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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孔子周遊列國

  【吳王夫差來襲】   齊景公死的時候,留給兒孫的是一個強大到足以和晉國抗衡的齊國。但是,如同他自己早就預料到的一樣,隨着他的去世,這個強大的齊國迅速滑入到陳氏家族的掌控之中,他的兒孫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權力被外人侵佔剝奪,兩百多年前“陳氏代齊”的預言,漸漸變成了現實。   齊景公去世的前幾年,諸子鬻(yù)姒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爲荼。諸子,不是諸子百家的諸子,而是天子及諸侯的小妾的通稱。在那個子以母貴的年代,身爲諸子之子的公子荼,地位當然不高。然而齊景公對公子荼特別寵愛,有事例爲證:曾經有一天,齊景公將一根繩子繞在自己脖子上,讓公子荼像放牛一樣牽着,在院子裏玩耍,不小心失足摔倒,門牙都被磕掉兩顆。周圍的人都嚇得大驚失色,可齊景公依舊笑眯眯的,一點也不生氣。這是典型的老來得子,過度寵愛。   羣臣看出齊景公對公子荼的感情不一般,很擔心他立公子荼爲儲君,故意問他:“您年事已高,卻還沒有立大子,可怎麼辦?”齊景公不耐煩地說:“哎呀呀,你們幾位可真是愛操心啊!總是這樣憂慮重重,很容易得病的。聽我這個老頭子勸一句,趁着現在還年輕,快去尋歡作樂,別爲國家有沒有大子這樣的事情瞎操心。”   羣臣的擔心,絕對不是瞎操心:一則公子荼地位不高,身後沒有強大的外援;二則他年紀尚幼,根本無法治理國政。如果讓他繼承君位的話,既不利於齊國的穩定,對他本人也沒什麼好處。但是齊景公喫了秤砣鐵了心,臨終之際,果然將公子荼託付給了上卿國夏和高張,而且將羣公子(其他兒子)統統安置到萊地(今山東省煙臺境內)去居住,以免影響公子荼順利接班。   國、高二氏忠實地執行了齊景公的命令,將公子荼扶上了國君的寶座。羣公子深知政治鬥爭的厲害,馬上各自逃散。公子嘉、公子駒、公子黔逃到衛國,公子陽生、公子鉏逃到魯國。一時間,齊國境內人心惶惶,萊人還編了一首歌來嘲諷這些失勢的公子哥兒:“君父死了沒有資格參與埋葬,軍國大事沒有資格參與謀劃,這麼多公子哥啊,你們將要何去何從?”   紛紛擾擾之中,陳氏家族的族長陳乞顯得格外鎮定。   陳乞是陳無宇的少子。陳無宇死後,家業由長子陳開繼承。陳開命短,即位不久就撒手西去,陳乞因此上位(《史記》記載爲田乞,古時陳、田同音,陳氏即田氏,陳乞即田乞)。對於公子荼的接班,陳乞和大多數人一樣,認爲是不妥的。但是陳家人的與衆不同之處在於,別人看到的是大廈將傾,因而憂心忡忡;陳家人看到的是機會來了,因而暗自狂喜。   《左傳》記載,國夏、高張立公子荼爲君之後,權傾一時。陳乞裝作跟國、高二人走得很近,每次上朝,必定與他們同車,而且立於車右,以示恭敬。一路上,陳乞便跟他們說:“朝中那些大夫啊,個個眼高手低,狂妄自大,說什麼‘國、高挾國君以令百官,不把咱們放在眼裏,何不將他們趕走’,我怕他們遲早要對你們二位下手,你們一定要早作考慮,先下手爲強,稍有遲疑,恐遭不測!”到了朝堂之上,又悄悄地說:“你們看,堂下這些人都是虎狼啊,看見我站在你們身邊,個個都恨不得扒我的皮,喫我的肉,太可怕了!還是讓我跟他們站到一起,免得被殺。”到了堂下,跟諸位大夫站在一列,陳乞的話可就變了:“據我所知,國、高二人仗着有國君支持,想將你們一網打盡,說什麼‘國家不穩定,就是因爲有堂下這些人,不如將他們全部消滅,好讓國君放心’。他們打這個主意已經很久了,只是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你們何不先發難?要是等到他們動手再有所反應,只怕悔之莫及。”   通過這樣上躥下跳,陳乞居然說服了朝中絕大部分官員起來反抗國、高的壓迫。公元前489年六月,在陳乞、鮑牧(鮑國之孫)的領導下,諸位大夫拿起武器,帶領族兵攻入公宮,將公子荼置於控制之下。國夏、高張聞訊,連忙趕去營救。雙方在臨淄的大街上發生巷戰,國、高二氏慘敗,被迫出逃到魯國。   同年八月,寓居魯國的公子陽生祕密會見了前來進行國事訪問的齊國大夫邴意茲。邴意茲向陽生轉達了陳乞的問候,並邀請陽生回齊國去主持大局。   陽生沒有表現得過分驚喜,而是問了一個問題:“國家現在不是有主人嗎,爲什麼要叫我回去?”   邴意茲說:“您也知道,他還只是一個小孩,完全沒有辦法治理國政。陳相國認爲,衆多公子之中,唯有您識大體顧大局,堪當大任。”   陽生眼皮跳了一下,問道:“陳乞已經當了相國了?”   邴意茲笑道:“沒有,但也差不多了。”   陽生說:“那他爲什麼不光明正大地來迎接我回國?還要派你來,把事情搞得這樣神神祕祕。”   邴意茲說:“您有所不知,朝中諸位大夫意見不統一,尤其是鮑牧的工作不太好做。陳相國以爲,非常之世,當採取非常之手段,是以派下臣前來,祕而不宣,以免引發不必要的動亂。但是陳相國保證,只要您肯回去,他必能讓您當上國君,這一點無須懷疑。”   陽生猶豫不決。平心而論,他在魯國過得還不錯。一是遠離了國內的紛爭,無性命之虞;二是季氏的新任族長季孫肥(季孫斯之子)將一個妹妹嫁給他,無衣食之憂。但是,國君的寶座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他決定去找兄弟公子鉏商量一下。   公子鉏字且於,當時住在曲阜的南門內,因此被稱爲南郭且於,是不是戰國時期那位南郭先生的先祖,現在已經無從考證。陽生去見南郭且於的時候,親自駕着馬車,沒有帶任何隨從。他對南郭且於說:“前些日子我送了幾匹好馬給季孫肥,他似乎不太滿意。現在又找了幾匹,你先幫我看看如何?”兄弟倆共駕馬車出了城門,眼看四下無人,陽生纔將實情相告。南郭且於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建議。   陽生回到自己的住所,看見自己的家臣宰予,也就是被孔丘評價爲“朽木不可雕也”的那位高徒,站在門口相迎,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別瞞着我,我全都知道了”。陽生也不跟他打啞謎,直接告訴他:“這一次回國,你別跟着我,回去保護壬,等我的消息。”壬就是陽生的兒子公孫壬。由此可見,陽生對於回國這件事,還是存有疑慮的,沒將老婆孩子統統帶走,算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幾天之後,陽生悄悄進入臨淄。陳乞先是將他安置在自己的小妾的孃家,後來又讓他化裝成僕人進入公宮。   同年十月,陳乞突然宣佈立陽生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齊悼公。併爲此召集文武百官在宮中集會,宣誓效忠新君。對於這一決定,大多數人不覺得奇怪,甚至都能接受,唯有陳乞的同謀鮑牧心裏不痛快。   盟誓那天,鮑牧看上去像喝得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穩,由家臣鮑點駕車前往公宮。鮑點問陳乞:“此前沒有任何消息,現在突然立了新君,請問是誰的意見?”   陳乞的反應很快,裝作大喫一驚的樣子,說:“可不就是你家主人的意思嗎?”又對鮑牧說:“哎呀,您怎麼喝醉了呀,您倒是對大夥說說,當初可是您要我這麼做的啊!”   沒想到鮑牧根本沒醉,突然睜開眼說:“你忘了先君是多麼寵愛孺子(指公子荼),曾經把自己當作一頭牛,讓他牽着走,不小心摔斷了牙齒的事嗎?”   這句話的原文是:“汝忘君之爲孺子牛而折其齒乎?”魯迅曾有詩云:“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孺子牛的典故,就出自鮑牧這句話。鮑牧的意思很明確,先君如此寵愛公子荼,你卻要將他趕下臺,對得起先君嗎?   陳乞沒想到鮑牧還有這麼一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知如何應對。倒是齊悼公很鎮定,對鮑牧說:“您這樣說,說明您是一個正直的人。如果我能夠成爲國君,必不會因您今天所說的這些話而記恨於您;如果我不能夠成爲國君,那也是天命,請您不要爲難我。凡事符合大義則進,不符合大義則退,我豈敢不聽從您的命令?今天我能不能當上國君,全在您的一念之間,我不敢強求,只是無論是哪種結果,都不要讓齊國再動亂下去,好嗎?”   陳乞聽了,暗中朝齊悼公豎起大拇指。鮑牧愣了半晌,長嘆一聲,說:“無論怎麼說,您也是先君之子啊!”這就等於承認了齊悼公的地位了。但他緊接着提出了一個要求:即位之後,不能殺公子荼,讓齊景公的小妾胡姬帶着公子荼去賴城居住。   齊悼公滿口答應。但是上臺後不久,他就派大夫朱毛去找陳乞,說:“如果沒有您,寡人就沒有今天。然而天無二日,國無二君,一個國家如果有兩個主人,那就是災難。請您務必將寡人的意思傳達給諸位大夫。”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明白:不殺公子荼,他這個國君就當得不安穩,請陳乞作主把這事給辦了。   這一下,連陳乞這個老陰謀家都覺得應付不來了。他帶着哭腔對朱毛說:“大夫們都已經宣誓了,國君還是不相信我們。齊國內有饑荒之困,外有兵革之憂,而孺子年幼,所以請國君回來主持大局。不是爲齊國考慮的話,孺子何罪,以至於我們這些人非要推翻他的統治?”   朱毛回去覆命。齊悼公一聽就明白了,陳乞這是在警告他,不要胡思亂想,他之所以能夠當上這個國君,完全是因爲運氣好。如果把陳乞惹毛了,再將他推翻也是易於反掌。齊悼公很緊張,後悔自己說過那樣的話。朱毛卻不以爲然,說:“您大事問陳乞,小事可以自己作主。”   齊悼公“咦”了一聲,說:“真的可以這樣嗎?”   朱毛說:“當然可以,您是齊國的國君啊!”   齊悼公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不久之後,朱毛奉命將公子荼從賴城遷到駘地(今山東省濰坊境內),在路上將其暗中殺掉,隨便找了個地方埋葬了。   陳乞所說的兵革之憂,並非空穴來風。   公元前488年春天,晉國的趙鞅再度出兵衛國,企圖將蒯聵送回衛國去爭奪君位。齊國的同盟宋國,也因爲齊景公去世,又投入了晉國的懷抱,派兵入侵鄭國。戰火雖然沒有直接燒到齊國的土地上,卻讓齊國人感到了危險的臨近。   然而最大的威脅不是來自西方的晉國,而是來自南方的後起之秀——吳國。   就在這一年夏天,一向不顯山露水的吳王夫差突然來到山東的鄫(zēng)城(今棗莊市境內),指名道姓要與魯哀公舉行會盟。   魯哀公心想,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於是應召前往,而且在鄫城設宴招待夫差。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吳國人提出:招待吳王,必須大禮,請魯國準備百牢相待。   前面說過,一牢爲牛、羊、豬各一頭。按照周禮,諸侯相見,最多使用七牢。公元前521年,士鞅訪問魯國,要求使用十一牢之禮,已經是異數。現在吳國人一開口就是百牢,委實讓魯國人有點喫不消。要知道,三百頭牲口陳列在院子裏,簡直就是個屠宰場,要不就是個燒臘鋪,誰還有心情喝酒啊!但吳國人不理這些,堅持要這個待遇,而且說:“你們招待晉國的大夫都可以用十一牢,招待吳王用百牢,難道不應該嗎?”   魯國派大夫子服何去和吳國人交涉,說:“當年晉國的士鞅貪婪無禮,倚仗晉國欺負我國,所以我們才答應他使用十一牢。吳王如果以禮號令諸侯,就應該按照規定來辦。周禮規定,就算是天子招待諸侯,也不過十二牢之禮,頂天了。吳王如果棄周禮於不顧,那我們也沒辦法,只能照辦,只不過這一百牢之禮,可是比士鞅還過分哦!”   吳國人根本不理他那套,堅持要用百牢。   子服何對魯哀公說:“吳國怕是要滅亡了。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一年只有十二個月,十二就是天數,吳王要求的比天數還多。而且吳國與魯國同爲姬姓子孫,本應遵從周禮的規定,他卻視周禮如無物,這是忘本啊!這種欺天滅祖的人,咱們惹不起,還是答應他吧。”於是魯哀公以史無前例的百牢之禮招待了夫差。   即便是這樣,吳國人還是覺得魯國不夠意思。大宰伯嚭隨同夫差出訪,向魯國人提出:要季孫肥到鄫城來相見。   季孫肥心想,我好歹是魯國的上卿,堂堂的三桓之後,聽命於吳國的大宰,豈不是太掉份兒了?再說了,曲阜到鄫城四百餘里,又不是四十里,哪能說去就去。於是派孔丘的得意弟子端木賜前去應付。伯嚭看到端木賜,很不高興,說:“兩位國君不遠千里來相會,貴國的大夫卻不想出門,這是什麼道理?”   端木賜回答:“這是害怕貴國啊!貴國不遵周禮,行事怪異,難以常理推測,我們不得不小心防範。寡君聽從吳王的召喚來到這裏,他的大臣當然要坐鎮國內,以防生變,您說是不?”   伯嚭啞口無言。端木賜回到曲阜,便對季孫肥說:“吳國沒什麼好怕的,長久不了。”   這個判斷給魯國帶來了嚴重的後果。   夫差和魯哀公會盟的時候,長期受到魯國欺負的邾國彷彿看到了希望。邾隱公主動跑到鄫城,要求參加會盟。夫差當然來者不拒,爽快地答應了邾隱公。但魯國人心裏便不樂意了:邾國鄰近魯國,一直受到魯國的控制,吳國山長水遠的,憑什麼來當邾國的保護傘啊?你們保護得了麼?   季孫肥召集大夫們開會,商量討伐邾國的大事。   子服何親眼見識過吳國人的驕橫,認爲此事萬不可行,但是理由說得很冠冕堂皇:“小國侍奉大國,守信是第一要義;大國保護小國,仁愛是根本。如果我們討伐邾國,一方面背棄了與吳國的盟約,是不信;另一方面以大欺小,是不仁。不信不仁,國家就危險了。”   仲孫何忌和季孫肥一樣,是主張討伐邾國的。聽到子服何這樣講,便對大夥說:“你們也發表一下意見,我們講民主嘛!”滿以爲大夥會支持討伐行動,不料大夥異口同聲,都同意子服何的意見,認爲戰端不可開。   會議沒有統一思想,但是因爲季孫肥和仲孫何忌堅持,同年秋天,魯國還是派兵入侵了邾國。邾隱公自從和夫差喝過牛血酒,認爲找到了大靠山,從此安危不愁,對魯國的入侵毫無防備,以至於魯軍到了邾國城下,他還在城內敲鐘飲酒。大夫茅夷鴻請求向吳國告急,他才反應過來,說:“別去了,魯國離咱們那麼近,魯國人晚上敲梆子,咱們都聽得到。而吳國離咱們至少有二千里路,就算現在發兵,沒有三個月的時間也到不了,遠水救不得近火,我們還是靠自己吧!”   魯國人長驅直入,將邾國洗劫一空。邾隱公也成爲魯軍的俘虜,被帶回魯國,囚禁在負瑕(今山東省兗州境內)。   茅夷鴻帶着布帛五匹、牛皮四張來到吳國,對夫差說:“魯國趁着晉國衰落,又認爲吳國偏遠,恣意妄爲,欺凌小國,這是沒把吳國放在眼裏啊!下臣以爲,邾國滅亡了倒無所謂,您的威信受到損害,這纔是大事。魯侯夏天才在鄫城與您簽訂盟約,秋天就背棄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您如果視而不見,讓四方諸侯如何聽從您的命令?”   夫差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不過恐嚇魯國是一回事,真正要對魯國用兵又是另外一回事,二者不可相提並論。他一面好言勸慰茅夷鴻,安排他住下,一面將魯國降臣叔孫輒召進宮來,諮詢他的意見。   陽虎之亂後,公山不狃和叔孫輒逃到了吳國,至今已有十餘年。叔孫輒聽說夫差要進攻魯國,立刻回答:“魯國有名無實,您如果討伐它,必定可以得志。”   叔孫輒回來之後便對公山不狃說:“咱們的機會來了,吳王要進攻魯國,必以我倆爲嚮導。以吳國的軍力,咱們重回曲阜指日可待。”   沒想到公山不狃冷冷地說了三個字,便將他的滿腔熱情全部澆滅:“非禮也!”   公山不狃還對叔孫輒說:“君子即便被迫離開自己的祖國,也不投靠敵國,更不應該因爲心懷怨恨,就爲禍鄉土。我們在魯國犯了叛逆之罪,又在吳國煽風點火,鼓勵吳王與魯國爲敵,這是罪上加罪,罪無可赦。按道理說,就算吳王要求我們參與這件事,我們也要想辦法迴避。現在你卻因爲自己的怨恨而要顛覆祖國,這樣做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吳王如若指派你爲嚮導,你一定要推脫,那他肯定會來找我,我自有應付之法。”   果然,不久之後,夫差決定對魯國用兵,命令叔孫輒當嚮導。叔孫輒藉口身體不適,沒有接受夫差的命令。夫差便找到公山不狃。公山不狃說:“魯國平時雖然沒有什麼親近的國家,危急的時候卻一定會有願意生死與共的盟國。您如果一定要進攻魯國,諸侯不可以坐視不理,晉國、齊國和楚國都有可能出兵。尤其是齊國和晉國,與魯國脣齒相依。脣亡齒寒的道理想必您也知道,請一定考慮清楚再作打算。”   夫差說:“就算是這幾個國家一起來,我也不怕,你就不用再勸了,把寡人交給你的任務完成好,寡人不會虧待你。”   公元前487年三月,吳國大軍從姑蘇出發,以公山不狃爲嚮導討伐魯國。公山不狃故意帶着吳國人從險道行軍,取道武城。武城地處沂蒙山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公山不狃料定吳軍難以攻下,沒想到歪打正着——當初,武城有人在吳、魯邊境種田,恃強凌弱,欺負了同樣在當地開荒的幾個鄫國人。等到吳軍到來,那幾個鄫國人便充當了嚮導,領着吳軍從小路包抄,輕而易舉地拿下了武城。   消息傳到曲阜,舉國皆驚。仲孫何忌問子服何:“當初你說吳國不能長久,現在吳軍打到家門口了,怎麼辦?”子服何毫不客氣地說:“吳軍來了,就和他們作戰,有什麼好怕的?而且當初我勸你們不要攻打邾國,你們一定要打,是你們把吳軍招來的。正所謂求仁得仁,不正如您所願嗎?”把仲孫何忌鬧了個大紅臉。   吳軍攻佔武城後,士氣大盛,又連續拿下東陽、五梧等地,很快抵達費邑附近的蠶室。在這裏,終於遇到了魯軍的主動抵抗。魯國大夫公賓庚、公甲叔子率部迎擊吳軍,雙方在夷地展開戰鬥,吳軍大獲全勝,公賓庚、公甲叔子和同車的析朱鉏全都戰死。   戰後,吳軍將三人的屍體抬到夫差帳前,請夫差過目。夫差看過之後,很感慨地說:“這是同一輛戰車上的人,他們拼死作戰,誰都沒有放棄自己的職責,說明魯國並非有名無實,還是很有凝聚力的。要消滅魯國,看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吳軍繼續前進,來到泗水邊上的庚宗。這裏已經離曲阜很近了。魯國大夫微虎主動請纓,準備夜襲夫差的營帳,對其實施斬首行動。他將族兵七百人集合起來,讓他們每人跳高三次,選擇了最強壯的三百人,其中包括孔丘的弟子有若(即《論語》中曾經提到的有子)。微虎帶着這三百人將要出發的時候,有人對季孫肥說:“微虎這樣做,不足以對吳軍構成威脅,反而讓魯國的優秀人物白白送命,請您一定要制止他。”季孫肥於是下令關閉城門,不讓微虎他們去。即便是這樣,也把夫差嚇了一大跳,一夜之間轉移了三次住處,仍然感到不安全。   經歷了這件事後,夫差越發感到魯國難以攻取,便向魯國提出和談,但是開出的條件十分苛刻。季孫肥想要接受,子服何不同意,說:“當年楚國人包圍宋國,宋國到了易子而食、析骨爲炊的地步,尚且沒有簽訂城下之盟。現在我們還遠遠沒有達到不能作戰的地步,就跟敵人簽訂城下之盟,讓魯國的面子往哪擱?吳軍輕率行動,遠離本土作戰,現在已經是騎虎難下,所以主動求和。請再等待一下,不要輕易答應他們。”   季孫肥不聽。子服何便自己草擬了一份盟約,來到吳軍大營,跟夫差談判。季孫肥聽說之後,派人對夫差說,要把子服何當作人質留在吳國,夫差答應了。後來魯國方面又要求吳國以王子姑曹作爲人質相抵,夫差不同意,乾脆將子服何送了回來。雙方最終在曲阜城外簽訂了和約,夫差撤軍回國。   魯國流年不利。吳國人前腳剛走,齊國人後腳便到。   前面說過,齊悼公在魯國娶了季孫肥的妹妹季姬。陳乞召他回國的時候,他擔心齊國局勢不明朗,沒有將季姬帶走。現在他覺得自己坐穩了江山,便派人來魯國取家眷。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離開的這一年多,他那親愛的季姬耐不住寂寞,竟然與叔父季魴侯私通,估計還懷了孕,以至於季孫肥不敢將她送到齊國去,但又不敢向齊悼公說明原因。齊悼公大怒,派兵入侵魯國,攻佔了闡(今山東省泰安境內)、讙(今山東省寧陽縣西北)兩地。   齊悼公還派使者前往吳國,請夫差發兵,南北夾擊魯國。季孫肥嚇壞了,趕緊將當年入侵邾國時俘虜的邾隱公釋放掉,作爲對夫差的獻媚。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位邾隱公是個極不省事的人,回到邾國後,竟然將吳國的好處忘得一乾二淨,一不山呼二不萬歲,甚至沒給夫差寫一封感謝信。夫差大怒,派伯嚭帶兵討伐邾國,又將邾隱公囚禁起來,立其子公子革爲君,也就是邾桓公。   同年秋天,季孫肥終於將季姬送到了臨淄。齊悼公見到季姬,什麼不快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對她寵愛如故,並將幾個月前攻佔的闡、讙兩地還給了魯國。雖然史書沒有明確記載,但是據本書作者推測,季孫肥之所以這個時候敢交出妹妹,是因爲經過了半年,該處理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不會讓齊悼公看出什麼問題來了。   齊魯兩國既然實現了和平,齊悼公請吳國進攻魯國的事,自然也就作罷了。爲此,公元前486年春天,齊悼公派大夫公孟綽前往吳國,請夫差放棄出兵攻打魯國。   很顯然,齊悼公嚴重低估了夫差。   夫差聽到齊悼公的請求,不怒反笑,對公孟綽說:“去年寡人聽到齊侯的命令,要吳國攻打魯國,所以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現在您又來告訴寡人說不必了,這真是讓人無所適從啊!這樣吧,寡人決定親自去貴國聆聽齊侯的命令。”   夫差說做便做。同年秋天,吳國在邗江邊(今江蘇省揚州境內)修築起一座城池,並開挖溝渠,修建了中國有史以來第一條運河——邗溝,將長江和淮河貫通。這樣一來,吳國的水軍就不只是在江南活動,而是能夠通過運河進入到淮河流域。那水上隆隆的戰鼓聲,很快就要響徹山東大地了。   【重創齊國,夫差野心爆棚】   公元前486年冬天,吳王夫差的使者來到曲阜,給魯哀公送來一份神氣活現的命令:   “寡人不日興師伐齊,望魯國出兵相助。”   如前所述,這件事情起因是齊國請吳國興師伐魯,後來齊、魯兩國握手言和,齊國又請吳國不要出兵,導致夫差大怒,反倒聯合魯國來進攻齊國——當然,這僅僅是表面上的因果。狗血的劇情背後,是夫差早就按捺不住要入主中原的野心。   站在魯國的角度,這個時候幫着吳國去打齊國,顯然不太厚道。但是對比過吳國和齊國的實力後,魯國很快作出一個不太艱難的決定。公元前485年春天,魯哀公率部加入夫差的北伐大軍,侵入了齊國南部。   正面進攻的同時,另一支吳國部隊,由大夫徐承率領的水軍則不聲不響地由長江口入海,沿着海岸線北上,在膠東半島登陸,直插齊國後方。這也是中國有史以來第一次海陸協同作戰,吳國的實力,委實不可小覷。   齊悼公沒有爲軍事問題太過煩惱。當吳、魯聯軍(還有邾、郯等小國的部隊)抵達鄎(xī)城的時候,一場政變結束了他短短四年的政治生命。   《左傳》記載:“齊人弒悼公。”究竟誰是“齊人”,卻語焉不詳。《史記》則指名道姓,認爲兇手是鮑牧。但是據《左傳》記載,鮑牧於公元前487年被齊悼公賜死,且言之鑿鑿,足以推翻《史記》的論述。《晏子春秋》認爲是兇手陳氏,也就是陳乞,這種說法得到後世大多數史學家的支持。   齊悼公被殺的消息,很快通過齊國使者傳到吳軍大營。齊國人的意思很明白:冤有頭債有主,出爾反爾得罪吳國的是齊悼公,現在他已經被我們殺死了,您是不是可以退兵了?   夫差的反應讓齊國使者不知所措——他命令全軍披麻戴孝,自己跑到軍門之外,號哭了三天。然後告訴齊國使者,寡人確實是爲了齊侯而來,但是你們把他給殺了,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寡人現在要替天行道,爲齊侯報仇。   夫差對吳軍的實力很有信心,尤其是對徐承率領的奇襲部隊寄予厚望。然而不久之後,敗訊傳來,徐承部隊勞師襲遠,水土不服,還沒抵達臨淄,就被齊國的地方部隊打敗。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夫差決定連夜撤軍。   吳國第一次北伐未果而終,倒黴的是魯國。   公元前484年剛開春,齊國部隊便踏上了魯國土地,對魯國去年的入侵進行報復。   孔丘的弟子冉求此時擔任季氏的家老,當季孫肥問到他的意見,他回答:“一卿守城,其餘兩卿隨國君出兵到邊境抵抗。”   衆所周知,魯國的三卿即是三桓。季孫肥爲難地說:“我可使喚不了他們兩個。”   冉求說:“不願跑那麼遠也行,至少要到曲阜近郊迎戰。”   季孫肥說:“我試試看。”於是去找仲孫何忌和叔孫州仇商量。果然,這兩個人聽說要出征,都連連搖頭,表示不幹。   季孫肥回去告訴冉求。冉求說:“既然這樣,那國君便不能出戰。請您親自率領部隊,背城而戰,看他們好不好意思躲在曲阜城內當縮頭烏龜。據我所知,齊軍戰車之數,尚不及我季氏,有什麼好怕的?就算孟氏和叔孫氏不來參與,我們也有勝算。而且他們不來的話,以後魯國的大事,就是您一個人說了算,沒他們插嘴的份兒了。”季孫肥還在猶豫,冉求又說:“您現在可是魯國的一把手,保家衛國,責無旁貸。如果齊國人殺到家門口來了,您都不能與之一戰,讓天下人如何看您?”   冉求這句話打動了季孫肥。第二天上朝,他讓冉求跟着去,候在公宮之外。叔孫州仇看到冉求,遠遠地打招呼,說:“齊國人已經打到清河了。冉求,你怎麼看?”   冉求大聲說:“諸位君子深謀遠慮,我這個小人哪裏能有什麼看法。”   仲孫何忌路過正好聽到,覺得冉求話裏有話,也摻和進來,硬要冉求發表意見。冉求回答:“小人有自知之明,發表意見之前,先要考量對方的水平。對方水平太高的話,小人就不敢亂說。”   叔孫州仇和仲孫何忌都聽出來了,冉求這話表面上自貶,實際上是諷刺他們沒膽識,不足與言。兩人受到刺激,回到家裏,便下令集合戰車和步卒,準備出兵。   魯軍兵分兩路。右軍由仲孫何忌的兒子孟彘帶領,顏羽爲御者,邴泄爲車右護衛;左軍由冉求帶領,管周父爲御者,孔丘的另一位弟子樊遲爲車右護衛。樊遲當時還小,季孫肥檢閱了部隊之後說:“樊遲未免太瘦弱了。”冉求說:“瘦是瘦點,但是不會讓您失望。”   季氏的精銳族兵七千人全部被投入左軍,在曲阜的南門整裝待發。相比之下,孟氏就顯得太虛情假意了。左軍足足等了五天,孟氏的右軍才姍姍來遲。   齊魯兩軍在曲阜城郊展開戰鬥,魯軍躲在溝濠後面,不肯主動出擊。這也難怪,自從三桓“三分四軍”以來,一個國家三支軍隊,各有各的算盤,誰都想保存自己的實力,誰會犯傻呢?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樊遲,他對冉求說:“不是魯國人不勇敢,是大夥對您還不信任,請您發佈命令,我第一個出擊。”冉求說:“好!”於是擊鼓三通。樊遲應聲而出,躍過濠溝,頭也不回地朝着齊軍衝去。左軍將士受到感染,紛紛跟隨其後,殺入齊軍陣地。   正當魯國左軍氣勢如虹,奮勇殺敵的時候,右軍卻不爭氣地潰敗了。右軍毫無戰意,潰敗是意料之中的事。後人甚至認爲,右軍不是被齊軍擊潰,而是主動逃跑。   但是也有人表現出臨危不亂的武士風範。據《論語》記載:右軍將領孟之側在逃跑中主動殿後,最後一個進入曲阜。快要入城的時候,故意拿着箭抽打自己的戰馬,對別人說:“不是我敢於殿後,是我的馬實在跑不快啊!”孟之側是孟氏族人,他這樣做,估計也是想爲孟氏找回點面子吧。   還有一位名叫林不狃的小人物,是右軍的一個伍長,管着手下四名步兵。右軍開始潰敗的時候,手下問他:“咱們也跑吧?”林不狃說:“逃跑誰不會啊?非我所爲。”手下說:“那咱們留下抗敵?”林不狃說:“大夥都跑了,就咱們五個人五條槍,抗個屁啊!”帶着自己的隊伍,保持戰鬥隊型,徐徐而退,結果五人全部戰死。   戰鬥從早晨打到中午。在右軍逃跑的情況下,冉求的左軍孤軍奮戰,竟然大獲全勝。當天夜裏,齊軍夜遁。冉求得到情報,三次要求追擊,都被季孫肥否決。   最讓人無語的是右軍統帥孟彘,打了敗仗回來,逢人便說:“我的表現確實不如顏羽,但是比邴泄強。顏羽在戰場上躍躍欲試,恨不得衝在最前面;我不想打,但我知道保持沉默;邴泄這傢伙最窩囊,一個勁兒地叫‘快逃’,所以我們就逃跑了!”言畢又是一陣大笑,絲毫不覺得臉紅。   夫差去得快,來得也快。同年夏天,吳軍再度北上,討伐齊國。   越王勾踐聽到消息,親自率領文種、范蠡等親信來到姑蘇,預祝夫差馬到成功。吳國上自夫差,下至普通士人,都得到了勾踐送來的一份賀禮,人人有份,舉國歡喜。唯有伍子胥愁眉不展。有人問起來,他便惡狠狠地回答:“難道吳國是勾踐豢養的一條狗嗎?”   那人嚇了一大跳,說:“相國何出此言?”   伍子胥說:“他扔塊骨頭,咱們就得流血犧牲,這不是養狗嗎?”   那人趕緊把耳朵堵上,不敢再聽。伍子胥餘怒未消,跑到宮裏對夫差說:“越國對於吳國來說,始終是心腹之患。勾踐現在這樣溫柔馴服,不過是爲了掩藏禍心,請大王明察秋毫,不要上了他的當。”   夫差眼中閃過一絲不快,但仍然耐着性子,故意問道:“若依相國之見,寡人當如何?”   伍子胥說:“停止討伐齊國,先收拾了越國再說。齊國遠在東海,就算我們打敗齊國,也得不到任何好處。越國就在吳國旁邊,吳不亡越,越必滅吳。”   夫差冷冷地說:“相國對越國的成見可真是很深哪!”   伍子胥回敬道:“大王難道忘了殺父之仇?”   夫差臉色大變,說:“寡人心意已決,休得再諫!”爲了不讓伍子胥再在身邊嘮叨,乾脆派他出使齊國,去下戰書。自古以來,兩國交兵,哪有派相國去下戰書的?伍子胥長嘆一聲,遵命而行。不過他留了一個心眼,將自己的兒子伍豐也帶了過去,回來的時候,就讓伍豐留在了齊國。   同年五月,吳、魯聯軍攻克博城(今山東省泰安境內)。齊國亦發兵抵抗,雙方在嬴城(今山東省萊蕪境內)附近對峙。齊軍擺出的陣勢是:國書統帥中軍,高無丕統帥上軍,宗樓統帥下軍。而吳軍擺出的陣勢是:夫差親自統帥中軍,胥門巢統帥上軍,王子姑曹統帥下軍,展如統帥右軍。   這一戰,關係到齊國的生死存亡,齊軍將士都憋足了勁,發誓要讓吳國人有來無回。下軍統帥宗樓與大夫閭丘明互相鼓勵說:“大丈夫終有一死,能夠爲國捐軀,死而無憾。”中軍統帥國書和御者桑掩胥將寫有“必死”二字的白布裹在頭上,公孫夏見了,十分感動,命令他的部屬唱起《虞殯》(送葬的輓歌)相送。陳逆命令部下嘴中含玉參加戰鬥,以示赴死的決心(古代死者含玉,據說可使靈魂不散)。公孫揮向部下發表戰前演講,豪氣干雲,說:“每個人都要帶上八尺長的繩子,準備收拾吳軍的首級!”東郭書是第三次參加戰鬥,他對部下說:“古人說,三戰必死,我已經是第三次來到戰場,沒有打算活着回去。”命人將心愛的琴送給好朋友弦多,說:“我再也見不到您了。”   齊國的第一權臣陳乞也參加了這次戰鬥。衆人愛國熱情高漲的時候,他也鼓勵自己的親弟弟陳書:“奮勇殺敵,不要活着回來!”接着又說了一句:“你如果死了,齊國就是我的了!”言下之意,要陳書用生命爲陳家爭光,好使陳家能夠順利奪取政權。陳家人的思維,總是那麼與衆不同。陳書簡單地回答:“這一戰,我只會聽到前進的鼓聲,不會聽到您鳴金收兵了,請保重!”   雙方在艾陵(今山東省萊蕪境內)展開戰鬥。齊軍雖然士氣高漲,仍擋不住吳軍的金戈鐵馬。展如率領的吳國右軍首先擊潰高無丕率領的齊軍上軍。齊國的中軍開始擊敗了吳國上軍,但是夫差親率精銳的王卒救援,又將齊國中軍擊潰,遂大敗齊軍,殺死國書、公孫夏、閭丘明、陳書、東郭書等衆多將領。   相比齊國人的慷慨赴死和吳國人的所向披靡,魯國人在這場戰爭中的表現可以用“不堪”二字形容。據《左傳》記載,夫差在戰前召喚叔孫州仇,說:“你擔任什麼職務?”叔孫州仇說:“忝爲司馬。”夫差便賞賜給他盔甲和長劍,說:“好好爲你的國君服務,不要辱沒使命!”意思是要他奮勇殺敵,別活着回來。叔孫州仇戰戰兢兢,不知道如何應對。倒是端木賜膽大,眼看要冷場,連忙上前跪拜,替他收下盔甲,說:“州仇接受盔甲,聽從君令。”受甲而不受劍,意思當然是只求自保,不肯賣命。幸好夫差不計較,戰後還將俘獲的齊軍戰車八百乘和齊軍首級三千獻給了魯哀公,其中包括國書的人頭。   魯哀公不敢怠慢,命人精心打造了一個匣子,用紅黑色的絲綢做墊,將國書的人頭裝好,還綁上精緻的緞帶,派大史固連同一封信送回齊國,信上說:“如果上天不是明察秋毫,怎麼會讓下國(指魯國)獲勝?”話說得很得體,但是據《國語》記載,這句話應該是夫差寫給齊簡公的——齊悼公死後,公子壬被立爲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齊簡公。   艾陵之戰是夫差稱霸天下的最重要一戰。單從軍事上而言,艾陵之戰無疑是空前成功的,這一點從夫差送給魯哀公的八百乘戰車就可以看出來。八百乘戰車,在任何一個年代都是相當龐大的軍事裝備,幾乎是一箇中等國家的全部軍事力量,卻在一戰之間成爲吳軍的戰利品,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後世有人認爲,吳軍之所以取得勝利,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大膽突破常規,在傳統的三軍陣型之外,使用了右軍作爲遊擊部隊,對突破齊軍陣線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而這一戰術,正是孫武“以正合,以奇勝”的作戰思想的體現。   然而,艾陵之戰也是夫差走向滅亡的關鍵一戰。這一戰後,夫差自信心爆棚,從此不將天下諸侯放在眼裏,在國內也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聽不進任何反對意見。第一個死在夫差劍下的,便是伍子胥。   據《史記》記載,太宰伯嚭素來嫉恨伍子胥,想取而代之,便在夫差面前進讒說:“伍子胥爲人剛暴、寡恩、多疑,常有怨言,遲早會成爲禍害。前一次大王討伐齊國,他認爲不可,您最終還是出兵並且取得勝利,舉國歡騰,唯有他心懷不滿,反而加深了怨恨。這一次您討伐齊國,他又強烈反對,恨不得吳軍失敗,好證明他的正確。沒想到您英明神武,打得齊國十萬大軍全軍覆滅,讓天下人都在您的劍下戰慄。什麼齊桓、晉文、秦穆、楚莊,在您面前不過是尋常君主,羞稱霸主!伍子胥不但不爲您感到高興,反而到處說您的壞話,說什麼吳國危險了,笑話!您只要跺跺腳,晉侯在新田都能感覺到地面在顫抖,哪個傻瓜會認爲吳國有危險?不,伍子胥不是傻瓜,他這是別有用心。下臣聽說,他趁着去齊國訪問的機會,將兒子伍豐帶到了齊國,投靠在鮑氏門下。齊國人爲了討好他,還封給伍豐土地。作爲吳國的相國,他這不是裏通敵國麼?”   夫差大喫一驚:“竟然還有這等事?”遂派人調查,果然如伯嚭所言。伍豐投靠到鮑氏門下,不但獲得了土地,還被封爲“王孫氏”,過得十分瀟灑。夫差大怒,派人給伍子胥送去一柄“屬鏤”,說:“您自己看着辦吧!”   屬鏤是寶劍名。前面剛剛說過,國君賜臣劍,只有一個意思,讓他不要再活了。伍子胥當然知道夫差的心意,仰天長嘆道:“當年我爲了報仇來到吳國,傾盡全力讓你父親當上吳王,又助他打敗楚國,稱霸江淮。而今你竟然聽信小人的讒言,要殺我這個老頭子!罷,罷,罷,我死不足惜,只有一事相求,死後請將我的眼睛挖下來,掛在首都的東門之上,我好看着越國人是怎麼滅掉吳國的!”說罷自剄而死。   夫差讓人將伍子胥的屍體用草革包裹着,扔到了長江裏。   伍子胥死後,夫差耳根清靜,加快了稱霸天下的步伐。公元前483年夏天,夫差與魯哀公在吳國的橐皋(tuógāo,今江蘇省如皋境內)舉行會晤,大宰伯嚭請求重溫五年前鄫城之盟的誓詞。這個要求讓魯哀公感到很爲難。衆所周知,鄫城之會上,吳國要求魯國以百牢之禮招待夫差,伯嚭還宣召季孫肥前來相會,完全沒把魯國放在眼裏,魯國人回想起這件事就覺得恥辱,怎麼還會想去重溫那段誓詞呢?   孔丘的門生端木賜再度出馬,對伯嚭說:“誓詞,是用來鞏固誠信的,所以要用內心來記住它,用文字來表達它,用布帛來記載它,向鬼神發誓來維護它。寡君以爲,兩國當年簽訂了神聖的盟約,互相之間一直遵守,沒有絲毫變更,完全沒有必要拿出來舊事重提。”伯嚭再度被端木賜說得啞口無言,這事就擱下來了。   夫差還派人請衛出公前來參加會議。衛出公不想去,大夫子木勸道:“吳國雖然無道,但仍然足以成爲衛國的憂患,您還是去吧!大樹倒下,砸倒一片;好狗發瘋,見人就咬,何況是這麼可怕的國家!”衛出公於是戰戰兢兢地來會見夫差。   夫差的如意算盤是,先搞一個東部的小型國際聯盟,將衛國、魯國、宋國、邾國、郯國等納入進來,然而逐漸向西發展,與晉國一爭高下。但是衛出公祕密會見了魯哀公和宋國的代表皇瑗之後,膽子突然大了,明確向夫差表示,不能和吳國結盟。夫差很生氣,龐大的齊國都被吳國打敗了,小小的衛國居然敢公開叫板?於是派兵將衛出公的住處包圍起來,想來個霸王硬上弓。   子服何對端木賜說:“諸侯相會,事情辦完之後,盟主向大夥贈送禮物,東道主安排宴會,依依惜別。現在吳王不但不向衛侯贈禮,反而將他囚禁起來,您得想想辦法啊!要不,您去跟伯嚭溝通溝通?”   端木賜說:“我是跟伯嚭打過兩次交道,他對我也挺尊重,我可以去試試。可是這個人貪婪成性,你不能讓我空着手去。”   子服何說:“這個自然。”   於是,端木賜“束錦以行”,帶着禮物去找伯嚭,先不說明來意,一味閒聊,裝作不經意地聊到衛國。端木賜故意問:“聽說貴國派兵將衛侯的住處包圍了,這是爲什麼啊?”   伯嚭說:“那得怪衛侯太不識抬舉。寡君好心,要與衛侯交朋友,他卻姍姍來遲。寡君害怕他又匆匆離去,所以只好將他留下來了。”   端木賜說:“原來如此。我聽說衛侯來之前,曾經與臣下商議,有人主張他來,也有人反對他來,拿不定主意,所以纔會遲到。那些支持他來的,是吳國的朋友;反對他來的,是吳國的敵人。現在貴國將衛侯囚禁起來,不是讓朋友感到難堪而讓敵人洋洋得意嗎?而且吳王想領導諸侯,卻又囚禁衛侯,誰不感到害怕?親痛仇快、諸侯畏懼,這可不是稱霸天下的做法哦!”   伯嚭第三次被端木賜說服,請求夫差釋放了衛出公。想來是吳音溫軟,衛出公被吳國人囚禁的這段時間,竟然喜歡上了吳國的語言,回到衛國之後,還是學着吳國人怪腔怪調地說話。衛靈公的孫子公孫彌牟當時還小,聽到衛出公的聲音便對人說:“國君恐怕不免於難了,被人囚禁了還學着人家說話,這是打算長久去南蠻之地生活啊!”   【夫差會盟諸侯,勾踐乘虛而入】   一系列的戰爭和外交手段之後,夫差認爲自己已經鋪平了稱霸天下的道路,於公元前482年通過魯哀公向晉定公發出會盟的要求,三方確定將黃池作爲會盟地點。   爲了向中原各國炫耀武力,夫差決定親率吳軍的主力部隊北上,再度討伐齊國,然後一路向西,參加黃池之會。但問題是黃池在今天河南省封丘境內,離吳國距離較遠,不利於部隊大規模行動。吳國的水利工程師解決了這個難題,在原來已經挖通的邗溝的基礎上繼續開挖渠道,接通了沂水和濟水(黃池在濟水故道南岸)。這樣一來,數萬名吳軍便可乘船從江南開到河南,夫差出入中原就方便多了。   宏偉的工程背後,是吳國百姓付出了難以想象的艱辛和血汗,再加上那些年光景不好,糧食連年欠收,吳國早就是民怨沸騰,朝野之間對於即將到來的黃池之會更是議論紛紛,夫差聽得頭皮發麻,下令:“誰敢在這件事上發表意見,死罪!”   但仍有人冒死進諫,那就是夫差的兒子大子友。有一天清晨,大子友手持彈弓,從後花園出來,衣服和鞋子都溼了。夫差覺得很奇怪,問道:“一大早的,你拿着彈弓,衣冠不整,成何體統?”大子友說:“剛剛經過後園,聽到秋蟬鳴叫,便循聲去看。只見那蟬附在高高的樹上,飲了清晨的露水,吹着涼爽的秋風,悠然自得,振翅而鳴。不料有一隻螳螂藉着枝葉作掩護,悄悄地跟在它身後,作勢欲撲。螳螂專心致志,志在必得,不知道自身後還有一隻黃雀,悄無聲息地接近。黃雀一心想着螳螂將是一頓美味的早餐,卻不知道我手裏拿着彈弓,正在樹下瞄準它。好笑的是,我一門子心思要射黃雀,跟着它移動腳步,沒有看到地上有一個洞,一腳踏了進去,摔了個狗啃泥,所以才搞得這麼狼狽,讓大王笑話。”   夫差笑道:“只顧眼前之利,不見身後之患。所謂愚蠢,莫過於此。”   大子友不失時機地說:“還有比這更蠢的。魯國承襲周公的福德,無慾無求,而齊國不愛惜百姓的生命,舉兵相侵。齊國大舉進攻魯國,沒有想到吳國盡起境內之士,千里奔襲,打得他們丟盔棄甲。而吳國兵強馬壯,只想着稱霸中原,不知道越王正在偷偷地訓練死士,將趁虛而入,屠我吳國,滅我吳宮。大王,您說世上還有比這更危險的事嗎?”   夫差揮揮手,讓大子友退下,若有所思。然而,黃池之會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公元前482年六月,晉定公、魯哀公和吳王夫差在黃池相會,周敬王也派卿士單平公參加。   七月六日,各路諸侯舉行盟誓。在誰當盟主的問題上,吳國和晉國的官員發生了爭執。吳國人認爲,吳國的先祖太伯,本爲周室先祖周太王的長子,因爲周太王喜歡小兒子季歷,很想立季歷爲儲君,便主動避讓,這才讓季歷的兒子周文王得以即位。從這段歷史上講,即便是周天子也得讓吳王三分。晉國人認爲,吳、晉同爲姬姓諸侯,晉國自晉文公年代開始,就一直是中原的霸主,沒有理由讓吳國爭先。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眼看就要鬧成僵局,晉國的趙鞅在營中大聲呼道:“司馬寅何在?”   司馬寅是晉國軍中司馬,負責行軍作戰的安排,當時正在帳外候命,聽到趙鞅召喚,趕緊進帳。   趙鞅說:“天色已晚,大事還沒有定下來,這是你我二人之罪。馬上擊鼓,命令士兵們做好戰鬥準備。誰當盟主,光費口舌是爭不出個結果來的,還是打一仗再說吧!”   司馬寅大喫一驚,連忙說:“待下臣前往吳營打探一番,然後再請您定奪。”   司馬寅跑到吳營,裝作噓寒問暖,轉了一圈就回來了。他對趙鞅說:“請您稍安勿躁。吳國人的氣氛不對,雖然大夫們都談笑風生,吳王本人卻興致不高,估計是國內出什麼大事了。我聽人說,越國趁着吳國大軍在外,偷襲了吳國,但是不知道具體戰況如何。從吳王的表現來看,恐怕形勢不容樂觀。請再等等,我們有的是時間,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屈服的。”   果然,不久之後,吳國方面傳來信息,願意讓晉定公主盟。夫差雄心勃勃而來,卻以一步之差與霸主失之交臂。   吳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原來,就在吳國大軍抵達黃池的時候,越王勾踐也開始行動了。經過多年的臥薪嚐膽,勵精圖治,勾踐不但獲得了越國民衆的衷心擁護,而且擁有了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他將這支軍隊一分爲二。大夫疇無餘、謳陽率領其中一隊作爲先頭部隊,從南面抵達姑蘇近郊。   當時吳軍主力盡在國外,留守姑蘇的部隊不過是些老弱病殘。大子友臨危不亂,帶着王子地、王孫彌庸和壽於姚等人登上橫山(今江蘇省蘇州境內)觀望越軍。彌庸遠遠地看見越軍中豎着一面戰旗,說:“這是我父親曾經使用的戰旗啊!”——彌庸的父親當年跟隨闔閭討伐越國,戰死沙場,其戰旗亦爲越軍所獲。彌庸向大子友請求出擊,說:“不可見到仇人而不去殺他!”大子友不同意,說:“我已經派人加急送信到黃池,但是要等父王大軍返回,還有一段時間。現在城內守備空虛,我們憑藉城高池深,堅守不出,或許還能支撐一些日子。主動出擊的話,攻而不克,那就是亡國的大事了,請一定忍耐!”   彌庸不聽,帶着自己的部下五千人開城迎敵。大子友勸阻不住,只得派王子地相助。兩軍在姑蘇城外大戰,吳軍以老弱病殘之師,竟然大獲全勝,彌庸俘虜了疇無餘,王子地俘虜了謳陽,越國的先頭部隊全線崩潰。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勾踐率領的越軍主力趕到。大子友在城內見到,怕彌庸和王子地全軍覆沒,便也率領部隊傾巢而出,料想趁勾踐遠道而來,立足未穩,如果全力一擊的話,或許還有勝算。不幸的是,現在的越軍遠非當年的越軍可比,人數又佔絕對優勢,沒費多少力氣就將吳軍收拾得乾乾淨淨。大子友、王孫彌庸、壽於姚都成爲了越軍的俘虜,姑蘇城陷落。   城破之際,王子地派了七名武士趁亂突圍而出,星夜趕到黃池,將消息報告給了夫差。   夫差不動聲色地聽完報告,命親信將這七個人帶到沒人的地方殺掉。應該說,吳軍的保密工作做得還是很不錯,而且夫差本人也掩飾得很好。若非司馬寅看出了端倪,黃池之會說不定還真讓他做成了盟主。   饒是如此,夫差統帥的吳國大軍仍然是一支可怕的力量。黃池之會的時候,夫差要求魯哀公陪同自己會見晉定公,子服何對夫差的使者說:“天子召集諸侯,則盟主帶領諸侯朝覲天子;盟主召集諸侯,則諸侯帶領子爵、男爵朝覲霸主。自天子以下,朝覲時使用的玉帛也各不相同。所以魯國進貢給吳國的,從來都比給晉國的豐厚,那是把吳國當作了自己的領袖才這樣做的。現在諸侯相見,大王打算帶着寡君會見晉侯,請問大王是把晉侯當作盟主了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魯國就要改變進貢的輕重,大王想必不會不高興吧?”吳國使者將話傳給夫差,夫差便沒有要魯哀公陪同,單獨會見了晉定公。   不久之後,夫差又後悔了,要將子服何囚禁起來。子服何很鎮定地說:“我已經在魯國立好了繼承人,早就準備好了兩輛車子和六個隨從,隨時聽候您的調遣。”夫差便將子服何帶走,讓他隨吳軍南下。走到戶牖(今河南省蘭考境內)的時候,子服何對伯嚭說:“按照魯國的傳統,十月要祭祀天帝和先王,包括吳國的先祖太伯也在其列。自魯襄公以來,我家世代都在祭祀中擔任職務,這次如果不參加,祭祀官會說,這是吳國造成的。我擔心天帝和先王聽了,會不高興。再說,貴國認爲魯國不恭敬,卻只逮捕了我等七個下賤的人,對魯國又會有什麼損害呢?”   伯嚭最好打交道了,只要有禮,他必從善如流,於是向夫差報告說:“咱們把子服何帶回吳國去,對魯國沒有任何損害,卻敗壞了吳國的名聲,不如放他回去吧。”夫差同意了,於是將子服何放回。   吳國大軍一路南下,經過宋國的時候,夫差還想攻打宋國,因爲宋國沒有參加黃池之會。伯嚭勸道:“咱們打下宋國不難,但是國內有事,只怕不能長久呆在這裏,還是算了吧。”夫差這才作罷。   同年冬天,夫差回到了被勾踐洗劫一空的姑蘇。這座曾經繁華的都城,現在城牆破敗,宮室凋零,人民流散,空空蕩蕩,就像是一座鬼城。經過城門口的時候,夫差突然想起了伍子胥曾經說過,要將自己的眼睛掛在城門上,好看着越國人打進姑蘇。夫差不禁暗自瞪了伯嚭一眼,一股悔意湧上心頭。但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當務之急是派人到越國去談判,否則的話,越軍再打過來,吳國就很難應付了。   收到吳國送來的厚禮後,勾踐很寬容地笑笑,答應了吳國人的請求。他知道,現在還不是跟夫差算總賬的時候,那麼多年他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幾年。   勾踐能等,楚國人卻不能等了。公元前480年夏天,楚國派令尹宜申、司馬公子結出兵攻打吳國,抵達桐汭(ruì,桐水拐彎的地方)。   所謂患難見真情,在吳國的危難時刻,陳閔公派大夫公孫貞子前往姑蘇進行慰問。不料公孫貞子走到姑蘇附近,突然得急病而死。陳國副使芋尹蓋打算帶着公孫貞子的靈柩入城,繼續完成使命。   夫差被陳國人的熱情搞得哭笑不得,派伯嚭到城外慰勞陳國使團,辭謝道:“現在正是雨季,天天大雨滂沱,恐怕雨水毀壞大夫的靈柩,讓寡君更加感到過意不去,請你們還是回去吧!”   芋尹蓋說:“寡君聽說楚國無道,屢次攻打吳國,禍害你們的百姓,因此派人前來慰問。很不幸,碰上上天不高興,使臣在路上喪了命。我們不得不耗費時間準備殯殮的財物,又怕耽誤使命而日夜趕路,帶着他的靈柩每天變換住地。現在好不容易到了姑蘇,大王卻命令不要讓靈柩進城,這不是將寡君的好意丟棄在雜草從中了嗎?”   伯嚭連忙說:“不是這個意思啦!”   芋尹蓋不聽伯嚭解釋,繼續說道:“下臣聽說,對待死者要像他還活着一樣,這就是禮。因此在國事訪問中使臣去世,就要奉着靈柩來完成使命;如果受訪的國家發生喪事,使臣也要繼續完成使命。現在您要我們帶着使臣的靈柩回去,好比我們聽說貴國有喪事就半途而返了,您覺得合適麼?”   芋尹蓋的話說得挺狠,如果是吳國強盛時期,伯嚭說不定早就跳起來了。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的吳國可以說是屋漏又逢連夜雨,人窮志短,伯嚭只能尷尬地笑笑。最後,他終於接受了芋尹蓋的要求,同意讓公孫貞子的靈柩進入姑蘇。   這次不吉利的慰問,似乎預示着吳國的最終滅亡。兩年之後,公元前478年三月,越王勾踐再度討伐吳國。夫差率軍抵抗,在淞江與勾踐隔水對峙。勾踐耍了個花招,夜裏派人在左右兩翼擊鼓吶喊,裝作要渡河進攻的樣子。吳軍不明就裏,分兵防禦,勾踐瞅準了機會,帶着三軍偷渡淞江,直接攻擊吳國的中軍,大敗吳軍。   公元前475年十一月,勾踐第三次討伐吳國。這一次,夫差再也沒有能力組織軍隊與這位昔日的奴隸抗衡了。越軍包圍了姑蘇,吳國岌岌可危。有趣的是,晉國在這個節骨眼上,居然認爲吳、晉兩國有黃池之盟,雖然不能相救,但總得表達一下心意,於是派大夫楚隆頂着寒風,不遠千里來到姑蘇前線。   楚隆先來到越軍大營求見勾踐,說:“吳國冒犯上國已經很多次了,聽說大王您親自討伐吳國,中原的百姓無不歡欣鼓舞,唯恐您的願望不能實現。晉侯特別派我來看看吳國的下場,請讓我進入姑蘇完成使命吧!”   勾踐心想,進就進唄,你單槍匹馬的,還能舞出什麼妖蛾子不成?於是同意了楚隆的請求。   楚隆見到夫差,恭恭敬敬地說:“下臣是晉國趙氏的家臣。黃池會盟那次,我們兩國共同盟誓說,要同好共惡。現在大王處於危難之中,晉國卻無能爲力,只能怕下臣來致以慰問。”   夫差心想,好嘛,又來了個動嘴皮子示好的,不過這次比上次好,至少是個活人進來了,於是下拜叩頭說:“寡人沒有才能,不能侍奉越國,讓晉侯操心了,謹此拜謝他的好意。”贈給楚隆一小竹筒珍珠,說:“勾踐不想讓寡人好過,看來寡人是不得好死了。”算是對晉國慰問的正式回答。   楚隆離開的時候,夫差拉着他的袖子,偷偷問了一個問題:“快淹死的人還要強顏歡笑,我也要問你一個問題,貴國的史墨爲什麼會被稱爲君子?”   前面說過,公元前510年夏天,吳國討伐越國,史墨夜觀天象,曾經預測,不到四十年,吳國將被越國消滅。夫差在這時候問起史墨,多少有些自嘲的意味。楚隆回答得很委婉:“史墨這個人啊,做官的時候沒人討厭他,退休之後沒有毀謗他,是因爲這樣才被人稱爲君子吧!”   夫差聽了大笑,說:“您說得真是恰當。”   楚隆走後,夫差派大夫公孫雄出城求見勾踐。公孫雄光着上身,跪行到勾踐跟前,說:“孤臣夫差,斗膽向大王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昔日曾經在會稽得罪大王,夫差不敢違背大王的意願,吳、越兩國得以和平共處。今天大王若想要誅殺孤臣,孤臣毫無怨言,只是不知道大王能否像當年在會稽發生的事情一樣,也饒恕孤臣的罪過呢?”   勾踐長嘆一聲,回想當年到吳國爲奴,他在夫差面前自稱東海賤臣,現在夫差反過來在他面前自稱孤臣,求他饒恕,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一時間,在吳國餵馬砍柴的日子歷歷在目,彷彿放電影一般經過他的眼前。這是他人生中最不願意記起卻又常常被記起的一段經歷,恨也罷,恥辱也罷,在這個時候似乎都隨風遠去,剩下的僅僅是回憶。他突然眼睛一熱,想答應夫差的請求。范蠡在一旁見了,情知不妙,馬上站出來說:“當年會稽之事,是老天將越國賜給吳國,吳國自己不要而已。現在老天要將吳國賞賜給越國,越國豈可逆天而行?大王臥薪嚐膽,忍耐了二十二年,不就是等着這麼一天嗎?現在這一天到了,您卻無端端地放棄,這樣做明智嗎?俗話說得好,天授不取,反受其咎,您可別忘了會稽之痛!”   勾踐擦了擦眼睛說:“您說得有道理,可是您看看人家的使者,寡人於心不忍啊!”   時值寒冬臘月,公孫雄只穿了條褲衩,伏在冰冷的地上,身體不斷顫抖,那樣子確實十分可憐。范蠡皺了皺眉頭,走到帳外,拿起鼓槌,隆隆地敲起了進軍的鼓聲,下令說:“全軍進攻,直搗吳宮,不得有誤。”勾踐大喫一驚。范蠡回到帳內,對公孫雄說:“大王已經授命於我,即刻討伐夫差,越國大軍已經發動,現在再哀求也沒有用,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公孫雄看了看勾踐,又看了看范蠡,大哭而去。   勾踐越想越不是滋味,姑蘇城破之日,他派人對夫差說:“寡人想將你安置在越國,賜給一百戶人家。”夫差拜謝說:“多謝好意,只不過我已經老了,不能再侍奉大王啦。”說罷引劍自殺,留下一句遺言:“下葬的時候,將我的臉遮住,因爲我無臉見子胥。”   《史記》記載,勾踐命人將夫差厚葬,將吳國併入越國,然後引軍北上渡過淮河,與齊、晉等諸侯相會於徐州,而且派人向周天子進貢。周元王派人賜給勾踐胙肉,任命其爲“伯”,也就是諸侯之長。勾踐南歸之後,將淮河上游的土地贈給楚國,歸還吳國侵佔的魯、宋等國土地。那時候,越軍橫行於江淮流域,諸侯無不俯首稱臣,勾踐因此號稱霸王。   在中國的歷史上,“春秋五霸”有多種解釋,最權威的解釋當然是指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和楚莊王,但也有很多人支持將夫差和勾踐列入五霸,開除掉秦穆公和宋襄公。從夫差、勾踐的實際表現來看,後面一種說法也不無道理。   值得一提的是,勾踐滅吳之後,曾經立下汗馬功勞的范蠡便帶着自己的親信,悄然離去了——據衆多野史記載,西施也跟着他一起走了。走的時候,范蠡給文種留下一封信,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越王這個人,長脖子鷹鉤嘴,可以共患難,不可同享樂。您何不學我激流勇退,退出他的視線?”文種捨不得離開越國,於是稱病不朝,以爲可以倖免於難。不久之後,有人向勾踐打小報告,說文種想要謀反。勾踐賜給文種一把寶劍,說:“您教給寡人伐吳九術,寡人只用了其中的三術,便打敗了吳國,剩下的幾術都還給您,您可以帶着它們到九泉之下幫助先王打仗。”文種只好自殺。   范蠡來到齊國,隱姓埋名,給自己取了個“鴟夷子皮”這樣怪怪的名字,在海邊耕田種地。由於經營有方,數年之後,范蠡父子便成爲齊國有名的富翁。齊國人聽說他有才能,想請他出來做官,而且是做宰相。他喟然長嘆說:“我居家則成爲千萬富翁,做官則非卿即相,這可真不是件好事。”於是將財產分給朋友和鄉親,只帶了些貴重的珠寶,偷偷離開,來到陶地(今山東省定陶境內)隱居,自稱姓朱。陶地是當時的交通樞紐,商賈雲集。范蠡在那兒耕田放牧,買地經商,沒過幾年,又積累起成千上萬的財產,天下人都尊稱其爲陶朱公。   另外還有一個人物的命運有必要作一番交代。吳國滅亡之後,伯嚭認爲自己當年爲勾踐說了不少好話,替越國辦了不少事,勾踐必不至於爲難他。但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勾踐進城後第一件事便是將他抓起來殺了。端木賜曾經多次和伯嚭打交道,對伯嚭的評價是:“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治也。”據說,至今江浙一帶,仍有些地方用“伯嚭”來形容吹牛說謊、言不足信的人。   【孔子周遊列國(上):路在何方】   黃池之會後,吳國迅速衰落,多年來一直受到吳國控制的魯國獲得了喘息的機會。公元前481年春天,魯哀公帶領羣臣狩獵大野(今山東省鉅野境內),叔孫州仇的家臣子鉏商在鉅野澤中獵獲一頭奇怪的動物,體型像鹿,尾型像牛,全身鱗甲,頭上獨角。這怪物把大夥都嚇壞了,以爲是不祥之物,但又不敢妄下結論,不知如何處理。有人突然想起,孔丘博古通今,無所不知,連防風氏的骨頭都認得,想必也能認得出這頭怪獸。人們於是將怪獸送到孔丘家裏。孔丘看了之後,很肯定地說:“這是麒麟。”至於麒麟究竟是什麼動物,後人一直爭論不休,現代生物學也給不出一個結論,有人認爲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神獸,有人認爲就是非洲來的長頸鹿,本書作者學識有限,在此不進行討論。   這一年,孔丘七十一歲。兩年前,他才結束了十餘年的流浪生活,回到曲阜。   孔丘從大司寇任上離開魯國,是公元前495年的事。據《史記》記載,當時齊景公對孔丘十分忌憚,曾問自己的大臣:“孔丘在魯國爲政,魯國必然強大,對齊國大大的不利,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離開?”有人建議說,最好的辦法是讓他感到沮喪,心灰意懶而自動離開。於是齊景公在國內精選美女八十人,讓她們穿着性感的衣服跳舞;又挑選了一百二十匹好馬,訓練成舞馬,可以隨着音樂的節拍而翩翩起舞。這兩百人馬殺到曲阜,立刻引起了轟動,季孫斯微服前往觀看了三次,仍然覺得不過癮,乾脆向魯定公請了假,成天泡在戲園子裏觀看演出,不理政事。季孫斯的家臣,孔子的學生仲由都看不下去,對孔丘說:“先生可以走了。”孔丘閉着眼睛,思索了半天,說:“今天國家要舉行郊祭,如果大夫們還能分到祭肉的話,我就留下。”在孔丘看來,所謂國家大事,無非“祀與戎”,就算魯哀公和季孫斯不理朝政,只要在祭祀的時候表現得像個樣子,也就可以了。沒想到季孫斯接受了齊國送來的美女和舞馬,連續三日沒有上朝,祭祀的時候也沒給大夥兒分肉。孔丘萬念俱灰,果斷地帶着學生離開了曲阜。   大夫師己聽到消息,跑出城去送行,說:“這實在不是老師您的過錯啊!”言下之意,錯不在你,你又何必走呢?孔丘的回答是:“我可以唱首歌嗎?”沒等師己反應過來,孔丘已經扯着嗓門唱開了:“那婦人的口啊,可以讓人出走;那婦人的話啊,可以叫人身敗名裂。悠閒自在啊,聊以消磨時光!”師己回去後,季孫斯問他孔丘說了什麼,師己如實相告。季孫斯喟然長嘆,說:“他這是爲了那些女人的事在怪我啊!”不過嘆歸嘆,曲阜城內舞照跳,馬照跑,仍然是一片歌舞昇平。   孔丘師徒離開魯國,第一站來到衛國的首都帝丘,開始寄居在仲由的大舅子家裏。衛靈公聽說孔丘來了,馬上召見他,問道:“您在魯國拿多少年薪?”孔丘說:“六萬。”六萬不是人民幣也不是美金,而是糧食六萬,具體是什麼單位,史料上沒有明說,有可能是六萬斤,這在當時足以支撐起一個家庭的體面生活了。衛靈公馬上開給孔丘六萬斤糧食,讓他安心在衛國生活。然而不久之後,有人向衛靈公說孔丘的壞話。衛靈公耳朵軟,派大夫公孫餘假出入孔丘的住處,明爲探訪,實爲監視。孔丘也是個政壇老鳥了,怎麼會看不穿這等把戲?於是只在帝丘居住了十個月,便主動離開了。   孔丘打算前往陳國,經過匡地(今河南省境內)。弟子顏高爲他駕車,進入匡城的時候,拿着馬鞭指給孔丘看,說:“我曾經到過這裏,當年就是從這個缺口進城的。”這個動作讓城牆上的守衛看到了,他們仔細一辨認,咦,坐在車上那個人,不是魯國的陽虎嗎?原來孔丘長得和陽虎有幾分神似,而陽虎曾經迫害過匡人。這個誤會差點要了孔丘的命。匡人馬上一擁而上,將孔丘師徒團團圍住,不由分說,先囚禁在一所房子裏。顏回走得慢,落在後面,五天之後才趕到匡地。孔丘見到顏回,又驚又喜,罵道:“我以爲你死了呢!”顏回笑嘻嘻地說:“您還活着,我怎麼敢死?”師徒倆握手而笑。   然而形勢並未因顏回的到來而好轉。無論孔丘怎麼解釋,匡人就是不相信他不是陽虎,但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確認他就是陽虎。學生們都感到很害怕,生怕匡人不理智,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孔丘卻很淡定,安慰學生說:“自從周文王死後,周禮不就掌握在我手裏嗎?如果上天打算毀滅周禮,我這個後人便不應該掌握它。既然上天不想毀滅周禮,匡人又能把我怎麼樣!”   顏回聽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色頓時變得輕鬆。其他人卻似懂非懂。這就好比一個人帶着珠寶被強盜綁架了,卻自我安慰說:“別怕,如果上天要我死,就不會讓這些珠寶落在我手裏了!”孔夫子的邏輯,委實不是一般人能夠理解的。   後來匡人果然把孔丘他們放了,不是因爲孔丘知道周禮,而是因爲他派幾個學生回到帝丘去找了大夫寧俞。寧俞派人出面澄清,才得以真相大白。順便說一下,寧俞是個有名的聰明角色,《論語》裏,孔丘曾這樣評價他:“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國家政治清明的時候,寧俞就聰明;國家混亂腐敗的時候,寧俞就裝瘋賣傻。孔丘認爲自己能夠做到像寧俞那樣聰明,卻不能夠做到像寧俞那樣裝瘋賣傻。後人將“愚不可及”作爲一句成語,形容愚蠢到了極限,其實它的本意是:更高層次的聰明,是難以企及的。   經此劫難後,孔丘師徒又返回了帝丘,住在蘧(qú)伯玉家裏。衛靈公的夫人南子聽說孔丘身長九尺玉樹臨風,又學識淵博無所不知,不免動了凡心,便跟衛靈公提出要見孔丘。   前面說過,南子是個極其風騷的女人,而衛靈公是個不怕戴綠帽子的男人,甚至曾經派人到宋國接南子的情人前來相會。現在南子要見孔丘,衛靈公怎麼會不答應呢?他馬上派人對孔丘說:“四方來的君子,如果看得起寡人,將寡人視爲兄弟的,寡人都會讓他見見夫人。”   孔丘心裏犯了一個嘀咕,見衛靈公便也罷了,見他老婆,這都啥事啊?推脫道:“孔丘不敢。”   使者說:“什麼敢不敢,實話告訴您,就是南子夫人親自提出要見您,別不識抬舉。”   孔丘跟着使者來到後宮,進門之後,面朝北行稽首之禮。南子從帷帳中行拜禮兩次,身上的佩玉叮噹作響——這就是關於這次會見的全部記載,至於是否發生了其他事情,任由讀者發揮想象。   回來之後,學生們都圍着孔丘問這問那。孔丘面色潮紅,只是說:“我原本不想見她,既然見了便以禮相答。”仲由很不高興,認爲老師不老實,沒有如實交代全部情況,孔丘急了,對天起誓說:“我如果不是所說的那樣,就讓上天厭棄我!”   這樣在帝丘住了一個多月,有一天衛靈公邀請孔丘出遊,孔丘去了。衛靈公和南子同乘一輛車,宦官雍渠爲車右護衛,讓孔丘乘第二輛車,招搖過市。南子還不時回過頭來,朝着孔丘嫵媚一笑。滿街的百姓都指指點點,搞得孔丘面紅耳赤,於是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經過這件事後,孔丘下定決心離開衛國,帶着弟子來到曹國,又從曹國出發前往宋國。   宋國司馬桓魋(tuí)恃寵驕橫,聽說孔丘來到了宋國,怕他爲宋景公所用,派人跟蹤孔丘。見到孔丘和學生坐在一棵樹下講學,桓魋的人便砍倒那棵樹。學生們一看來者不善,心裏已經猜着了七八分,對孔丘說:“咱們還是快走吧。”孔丘不以爲然地說:“上天讓德行降臨在我身上,桓魋又能把我怎麼樣呢?”這一年,孔丘五十九歲,按他自己的說法,早就過了知天命的年齡,因此對於種種困苦,他總是安之若素,表現得極爲淡定。   話雖如此,宋國是呆不下去了,孔丘只好又來到鄭國。在新鄭城外,孔丘和學生們走丟了,一個人又冷又餓,身上又沒錢,只能倚着東門外的城牆發呆。學生們四處找他,有個鄭國人對端木賜說:“我在東門看見有個人,他的額頭像唐堯,他的脖子像皋陶,他的肩膀像我們鄭國的子產,自腰以下比夏禹差三寸,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只不過虛弱疲憊的樣子,就好像一條喪家之犬。”端木賜一聽,連忙讓他帶着去找,果然找到了孔丘。端木賜將那人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孔丘,孔丘欣然笑道:“他形容我的長相,未必準確,但是說我像條喪家之犬,還真是很形象啊!”   孔丘終於來到了陳國,寄居在公孫貞子(也就是後來出訪吳國時死去的那位)家裏。在陳國,孔丘再一次展現了他淵博的知識。   有一天,一隻隼落在陳閔公的庭院中死去,身上插着一支奇怪的箭,箭桿是楛(kǔ)木做的,箭鏃是石制的,箭長一尺八寸。誰都不認識這新石器時代的武器,陳閔公早聞孔丘大名,於是將他請去辨認。   孔丘看了之後說:“隼飛來的地方很遠啊,這是肅慎部落的箭。從前周武王攻滅商朝,打通四方道路,讓蠻夷部落各自進貢那裏的地方特產。肅慎部落進貢了這種箭。先王爲了昭彰美德,把肅慎進貢的箭分賜給長女大姬,又將大姬許配給胡公,讓胡公建立了陳國。將珍寶玉器賞賜給同姓諸侯,是要加深親族的關係;將遠方獻納的貢品分賜給異姓諸侯,是讓他們不忘記義務,所以把肅慎的箭分賜給陳國。”陳閔公試着派人到舊倉庫中尋找,果真找到了這種箭。   孔丘在陳國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間,陳國一直處於動盪之中,吳國和楚國交替入侵陳國,日子過得很不太平。終於有一天,孔丘對弟子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家鄉那些小子志大才疏,不過好在沒有放棄追求。”   一行人於是收拾行李北上,但又沒有直接回魯國,而是返回了衛國。經過蒲地的時候,不巧當地正發生叛亂,叛軍封鎖了道路,不讓孔丘通過。孔丘的學生中有個叫公良孺的,長得人高馬大,素有勇力,見到這種情況便挺身而出,說:“當年我追隨老師在匡地遇難,現在又在蒲地遇險,看來這也是我的命運啊!如果再被人囚禁起來的話,我還不如去死。”帶着自己的幾名隨從主動出擊,所向無敵。叛軍害怕了,派人交涉說:“只要孔丘不去衛國,我們就讓你們通過。”   孔丘聽到了,馬上回答:“好。”   叛軍不放心,要求雙方舉行盟誓才放他們走。孔丘也一口應承。離開蒲地後,孔丘便命學生:“選準道路,直奔帝丘。”   學生們大喫一驚,都說:“老師您總是教導我們做人要守信用,剛剛和人家宣誓不去衛國,怎麼就不遵守了呢?”   端木賜更是直接質問:“盟約難道可以撕毀嗎?”   孔丘用手戳了戳端木賜的胸口,說:“笨蛋,我是受到威脅纔跟他們簽訂盟約,我自己都不相信,神怎麼會相信?”   “老師您實在是太壞了!”   衛靈公聽說孔丘又來了,高興得不得了,親自跑到郊外迎接,至於南子有沒有跟着去,就不得而知了。   衛靈公問孔丘:“您剛從蒲地過來,對那兒的情況想必有所瞭解,您看我們現在出兵討伐叛軍行嗎?”   孔丘說:“行。”   衛靈公說:“可是我的大夫們都說不行。他們的意思是,留着蒲邑,日後可以對付晉國和楚國,如果我們現在就討伐它,恐怕不好吧?”   孔丘說:“那裏的男人不跟叛亂分子合作,寧死不屈,那裏的女人都想往西邊的黃河上逃跑,真正需要我們去討伐的不過四五個人罷了,爲什麼不去進攻?”   衛靈公說:“您說得對。”雖然他這麼說,可是始終不見動靜,這事最終不了了之。孔丘也看出來了,衛靈公已經老了,無心於政治,更不想有所作爲。他不勝落寞地說:“只要有人肯用我,給我一年時間就會見到效果,給我三年時間必大有收穫,可惜……”   這時候,晉國正值中行氏、範氏之亂。趙鞅率軍東下,進攻中牟。中牟地方長官佛(bì)肸率領部下背叛晉國,派人請孔丘去中牟共舉大事,孔丘不禁有點動心。仲由說:“以前您教導我們,凡是親手幹過壞事的人,君子是不會與之同流合污的。現在佛肸在中牟反叛晉國,您卻還想去,是怎麼回事?”   孔丘說:“我是那麼說過。但我也說過,真正堅硬的東西是怎麼也磨不壞的,真正潔白的東西是怎麼也染不黑的。只要我去到那裏,那裏就是會是王道樂土。子路,我可不是一個葫蘆啊,怎麼能夠只掛在牆上中看不中喫呢?”   回想起來,這已經是孔丘第二次動這樣的念頭了。前一次公山不狃請他出山,由於學生的勸阻而沒有去成;這一次佛肸向他招手,還是被學生勸住了。從這兩件事不難看出,孔丘始終還是抱有理想主義的態度,認爲只要給他機會,他就能改變世界。   自此之後,孔丘在衛國過得鬱鬱寡歡。有一天他在屋裏敲磬(一種石制樂器),有個打豬草的農夫從門口經過,聽到磬聲就感慨地說:“這是心裏有苦悶啊,而且還很固執,沒有人理解就算了,何必那麼放不下呢?”   爲了打發無聊的時間,孔丘找到衛國的宮廷樂師師襄學習彈琴。師襄教了他一個曲子,他一連練了十天還不肯罷手。師襄說:“你已經彈得很不錯了,可以練新的曲子了。”孔丘說:“我現在只是學會了這首曲子的彈奏方法,還談不上熟練。”又過了些日子,師襄說:“現在已經很熟練了,可以練點新的了。”孔丘頭也不抬,說:“不行,我還沒有體會到樂曲表現的思想意境。”又過了幾天,師襄說:“你已經進入樂曲所表現的意境,可以了,真的可以了。”孔丘說:“不行,我的眼前還沒有出現樂曲中所表現的人物形象,還要繼續努力。”又過了些天,孔丘彈着琴,突然停下來,默然有所思,接着又抬起頭似乎在登高望遠,說:“我已經看到樂曲所歌頌的那個人了,他黝黑的臉膛,高高的個子,眼睛炯炯有神,一副君臨天下的樣子。這個人如果不是周文王,還能有誰呢?”師襄一聽,立刻站起來向孔丘行禮,說:“你彈的就是傳說中的《文王操》啊!”   孔丘長嘆一聲。他本來想寄情於音樂,忘掉懷才不遇的煩惱,沒想到鑽研進去,反倒是更讓他滋生了難以捨棄的情愫。他再也按捺不住,準備西行到晉國,去找趙鞅謀一份差事。剛剛走到黃河邊,聽到趙鞅殺死晉國大夫竇鳴犢和舜華的消息。孔丘立刻停步不前,對着奔流不息的河水說:“多麼壯美的黃河啊,浩浩蕩蕩,無邊無際!我這一輩子恐怕不能渡過去了,這也是命中註定的吧!”學生聽了,走過來問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走到了這裏,您都不打算過河嗎?”   孔丘說:“竇鳴犢和舜華,都是晉國的賢大夫。趙鞅未得志的時候,這兩個人給了他很多指導和幫助;等到他一旦得勢,就將他們殺掉。我聽說,哪裏有人涸澤而漁,蛟龍就不去降水;哪裏有人爲了鳥蛋而毀掉鳥巢,鳳凰就不去那裏飛翔。這是爲什麼?因爲君子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同類受到傷害。鳥獸對於不仁不義的事,尚且知道躲避,何況是我孔丘呢?”於是退回去,寫了一曲《陬操》來哀悼竇鳴犢、舜華二人。不久之後,又來到衛國,繼續住在蘧伯玉家裏。   有一天,衛靈公又將孔丘召了去,詢問行兵佈陣的事。孔丘說:“祭祀方面的事情,我曾經學過,軍旅方面的事情,我一無所知。”衛靈公不置可否,也不再說什麼,抬着眼睛看着天上飛過的鴻雁。孔丘看着他花白的鬍子迎風顫抖,不覺悲從中來,沒有再說什麼,悄然退下。   這年夏天,衛靈公去世了。孔丘也離開衛國,又來到了陳國。大約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迷上了《周易》,爲周易寫了《繫辭》《彖》《象》《文言》等諸多著作,成爲後世研究《周易》的重要文獻。據說,他因爲不停地翻讀《周易》,以至於“韋編三絕”,也就是串竹簡的皮條都斷了三次。   同年五月,曲阜的官署發生火災。火苗越過公宮,燒燬了魯桓公、魯僖公的廟。孔丘在陳國聽到火災的消息,通過《周易》推演,準確地判斷出了受災的房屋,“其桓、僖乎?”   同年秋天,季孫斯病倒。他讓人抬着自己出來巡視曲阜的城牆,感慨地說:“這個國家曾經一度幾乎興旺起來,就是因爲我得罪了孔丘,使得他離開,所以就沒能振興。”他回頭看着自己的兒子季孫肥:“我死之後,你將執掌國政,一定要將孔丘叫回來幫你。”   沒過幾天,季孫斯便死了。季孫肥安葬了季孫斯後,就準備派人去陳國宣召孔丘。大夫公之魚勸道:“當初您父親就是因爲對待孔丘沒能善始善終,遭到諸侯恥笑。今天您要用他,如果再不能善始善終,只怕又要惹得諸侯們恥笑了。”季孫肥說:“那怎麼辦?”公之魚說:“可以考慮讓他的學生冉求回來。”   於是季孫肥就派人去叫冉求。   冉求準備動身前,孔丘對他說:“魯國派人召你,不是小用,而是大用,你可要努力!”也就在同一天,孔丘感慨地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家鄉那些小子雖然志大才疏,文章卻是斐然成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引導他們了。”冉求聽了,心頭一熱。端木賜心裏明白,孔丘也想落葉歸根了,給冉求送行的時候,再三交代:“回國一旦獲得任用,別忘了想辦法將先生也接回去。”   冉求回國的第二年,孔丘從陳國又來到蔡國。這時蔡昭侯正準備去吳國訪問。因爲此前蔡昭侯未經與大臣商議便和夫差同謀將蔡都遷到州來,大臣們擔心這次他又有什麼陰謀,所以在大夫公孫翩的帶領下,將蔡昭侯殺死了。在這種情況下,蔡國也不宜久居,孔丘只好繼續流浪,來到了楚國的葉邑(今河南省平頂山境內)。   【孔子周遊列國(下):理想豐滿,現實骨感】   葉邑的長官沈諸梁,人稱葉公,是楚國名將沈尹戌的兒子。他對孔丘的到訪表現出極大的熱情,主動向孔丘問起治理國家的方法。孔丘還是一如既往地矜持,只說了六個字:   “政在來遠附邇。”   也就是說,治理國家的關鍵,在於讓遠方的人投奔,讓近處的人擁護。仔細推敲起來,這話等於沒說,因爲“來遠附邇”顯然是一種結果,而不是一種手段。但是葉公很滿意,因爲他到葉邑上任以來,發展經濟,興修水利,讓老百姓休養生息,在楚國已經頗有名望。當時南方戰亂延綿,葉邑地處河南,遠離戰亂中心,無形中成爲了一片淨土,很多江南一帶的人拖家帶口來投奔他。所謂“來遠附邇”,他都做到了,因此對孔丘那句話很受用。   有一天,葉公和仲由談話,問了仲由一個問題:“您的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仲由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孔丘聽說這件事,對仲由說:“你呀,爲什麼不對他說‘我們的先生是一個學習起來不知疲倦,教育別人從來不感到厭煩,發憤工作忘記了喫飯,常常怡然自樂而忘記了憂愁,渾然不覺得自己已經是個老人家’?”   孔丘沒有在葉邑久留,又回到了蔡國,路上遇到長沮、桀溺兩個人在地裏一塊耕作。孔丘派仲由去向他們打聽渡口在哪。長沮沒有答,反問仲由:“坐在車子上的那個人是誰?”   仲由說:“是孔丘。”   長沮說:“是魯國的那個孔丘嗎?”   仲由說:“正是。”   長沮說:“那你還來問什麼路,孔丘無所不知,他自己應該知道渡口在哪。”   桀溺問仲由:“他是孔丘,你又是誰?”   仲由說:“我是孔丘的弟子仲由。”   桀溺一邊勞動一邊說:“動盪不安的局面走到哪都是一樣的,誰能改變得了?你與其跟着孔丘到處躲避壞人,還不如跟着我們來躲避整個社會呢!”   仲由回來把他聽到的話告訴孔丘,孔丘悽然道:“人怎麼可能和鳥獸同羣?如果天下平安有道,我又何必四處奔波去改變它呢?”言下之意是,人是社會的動物,消極避世不是辦法,主動去改變纔是正道。本書作者以爲,這也是孔丘最可愛的一面,始終保持着熱情去積極地面對這個世界,甚至是帶着一種“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天真去實踐自己的理想。   還有一次,仲由在路上和孔丘他們走散了,遇到一位揹着草筐的老人。仲由問他:“請問您見到我的老師孔丘了嗎?”老人說:“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誰是你的老師啊?”說完,便拄着柺杖除草。仲由拱着手恭敬地站着。老人留仲由到他家住宿,殺雞、做黃米飯給仲由喫,又叫他兩個兒子出來相見。第二天,仲由趕上孔子,報告了這件事。孔子說:“這是位隱士。”叫仲由返回去再見他。仲由到了那裏,老人卻已經走了。仲由接下來說的一段話,很能反應孔丘的主張:“不做官,是不合義理的。長幼之序不可廢棄,君臣之義又怎麼能不顧呢?他想不玷污自身,卻忽視了君臣間的大倫理。君子出來做官,是爲了實行道義。當然,這個年頭,道義不能實行,我是早就知道了的。”   孔丘到蔡國的第三年,吳國出兵伐陳,楚昭王派兵救陳,駐軍於城父。楚昭王聽說孔丘在陳、蔡兩國邊境上,就派人去請孔丘。陳、蔡兩國的大夫們聽到這個消息,立刻湊到一起商議:“孔丘是個能幹的人,批評各國政治總是能擊中要害。這些年來他一直住在我們兩國之間,我們這些人都不在他眼裏。現在楚國這樣的大國都來請他了,如果他受到楚王重用,那我們這些在陳國、蔡國本來能夠說上話的人可就危險了。”於是串通起來,發兵將孔丘一行人圍困在兩國邊境的一片荒郊野地裏,使得他們進退不得,糧食也供應不上。學生們都餓得兩眼昏花,躺在地上起不來,唯有孔丘仍然坐在那裏讀詩唱歌撫琴,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仲由心裏很窩火,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唱歌?故意問孔丘:“君子也會有走投無路的時候嗎?”   孔丘平靜地說:“君子當然也有窮困的時候,但仍然能堅守節操,而小人到了窮困的時候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了。”這句話的原文是:“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們上中學的時候,都聽孔乙己說過前半句,當時只覺得迂腐,現在看起來卻覺得這句話的本義原也不錯。   仲由遭到這樣的批評,立馬老實了,乖乖地坐在一邊。孔丘環視了一週,見到學生個個無精打采,端木賜更是滿臉的不高興。孔丘於是問道:“端木賜,我問你,你認爲我是學了很多東西而且能夠牢記不忘的人嗎?”   端木賜說:“是的,難道不是嗎?”   孔丘說:“不是,我只是能用一個基本的原理將所學的東西貫穿起來罷了。”   端木賜聽了,若有所思。   孔丘知道學生們個個都有怨氣,便將仲由叫到身邊,問道:“有一首詩說‘匪兕匪虎,率彼曠野(既不是犀牛,又不是老虎,可是整天在曠野裏跑來跑去)’。是我追求的理想不對嗎?爲什麼我會落到這個地步呢?”   仲由說:“也許我們還沒達到仁的標準,人們對我們不夠信任;也許是我們不夠有智慧,所以人們才處處與我們爲難。”仲由說的是實話,這些年來,他們跟着孔丘四處流浪,處處碰壁,沒過一天安穩日子,主要的原因,可不就是孔丘的那一套理論不能被人們接受,甚至讓人產生了抗拒的心理嗎?   孔丘聽了勃然大怒,罵道:“有你這樣說話的嗎?仲由,我告訴你,如果達到仁的標準就能讓別人信任,那伯夷、叔齊還會餓死在首陽山上嗎?如果聖人的智慧必能暢行無阻,那比干還會被商紂王挖心嗎?”   仲由走開後,孔丘又將端木賜叫過來,問了同樣的問題。端木賜說:“這是因爲您的目標太遠大了,所以天下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容納您。老師您能不能將標準降低一點?”端木賜的意思是,如果理想不能實現,那就必須與現實結合,適當地進行妥協。   孔丘說:“端木賜啊,最好的農民能夠把地種好,但是不一定能夠獲得好收成;最好的工匠能夠把物品做得巧奪天工,但是不一定能夠讓買家滿意;君子能夠朝着自己的理想努力,讓學問有條有理,一以貫之,但是不能保證一定能讓世人接受。現在你不是想辦法去實現理想,而是隻想着讓世人接受,這樣的志向可不夠遠大!”   後來孔丘又問了顏回同樣的問題。顏回回答:“老師的理想太遠大了,因此天下都容不下。儘管如此,您還是堅持不懈地推行它。不被接受有什麼關係呢?不被接受才更像個君子!一個人修養不夠,是自己的恥辱;修養夠了卻不被接受,那就是當權者的恥辱了。不被接受有什麼關係,不被接受才更像個君子!”   孔丘聽得樂開了花,說:“顏家的小子真是不得了,如果你錢足夠多的話,我情願去給你當管家。”   但是好聽的話不能當飯喫。到了第七天,孔丘也扛不住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顏回冒着生命危險,偷偷地跑出包圍圈,向當地的村民討了些米回來煮。孔丘聞到飯香,睜開一隻眼睛,只見顏回這傢伙正慌里慌張地用手在鍋裏抓飯喫。他不動聲色,閉上眼睛又睡了一夥兒,顏回過來叫他喫飯。孔丘伸了個懶腰,說:“剛剛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先人,我自己先喫乾淨的飯然後纔給他們喫。”   顏回面不改色心不跳,很平靜地說:“是這樣的,剛剛碳灰飄進了鍋裏,弄髒了一些米飯,丟掉又不好,我就抓來喫了。”   孔丘嘆息道:“人們都說眼見爲實,我現在才知道,眼見不一定爲實,應該相信自己的心,但是自己的心也不可以相信。你們要記住,瞭解一個人本來就不容易啊。”後世很多人認爲孔丘這是在自責誤會了顏回,我倒是覺得,他其實也無法肯定顏回是在偷喫還是在幹啥,所以才得出一個“知人難”的結論。   “孔子困於陳蔡之間”,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事件,他和三位學生之間的問答,頗有耶穌登山訓衆的意味,是後世儒家提升自我修養的必修課。   後來孔丘派端木賜跑到郢都求救,楚昭王派兵來迎接孔丘,一行人才得以擺脫困境。   楚昭王見到孔丘,十分高興。兩人會談之後,楚昭王認定孔丘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大筆一揮,打算封給孔丘七百里地,好讓他安心呆在楚國。   七百里地,差不多是一箇中等諸侯國的規模了。眼看孔丘就要闊起來,有人從中橫插了一槓。   令尹宜申問楚昭王:“大王派到各國的使者,有像端木賜那樣能說會道、善於辭令的嗎?”   楚昭王說:“沒有。”   “那您的輔臣有像顏回那樣德才兼備的嗎?”   “沒有。”   “您的武將有像仲由那樣勇猛的嗎?”   “這個……也沒有。”   “您的官吏有像宰予那樣能幹的嗎?”   “沒有。”   “您想想看。”宜申說,“楚國的先祖受封於周天子,爵位是子爵,封地只有五十里。現在孔丘嘴裏說的是三皇五帝的法令,乾的是周公、召公的事情,您要是這樣重用他,那楚國還能世代享有這數千裏的廣闊土地嗎?您就不怕他拿着周禮來約束您,讓楚國回到最初的狀態去?當初周文王經營豐邑,周武王建都鎬京,都是憑藉着百里的地盤最後獲得了天下。今天您一下子賞賜給孔丘七百里地,還有那麼多能幹的學生跟着他,恐怕不是楚國的福氣。”   楚昭王如夢初醒,將封賞孔丘的事情暫時擱置下來。但他對孔丘還是很尊重,讓他養尊處優,過着很富足的生活。   有一天孔丘坐車外出,路邊突然躥出一個瘋子,攔在他前面唱歌:“鳳凰啊鳳凰,你爲什麼這樣倒黴?過去的事情再說也沒用,未來的事情或許還能改變。算了算了,現在的當權者有誰知道這個道理呢?”這首歌的原文是: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唱歌的瘋子無名無姓,因爲他攔住了孔丘的車,司馬遷就稱其爲“接輿”,後人亦常用接輿來形容狂士。唐朝詩人王維曾經寫過一首《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   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詩中以接輿比喻裴迪,而王維自比五柳先生陶淵明。有意思的是,陶淵明寫過一首膾炙人口的《歸去來辭》,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無疑又是借了接輿諷孔丘的典故。   孔丘聽了接輿的歌唱,趕緊下車,想跟他好好聊聊。接輿卻一溜煙地跑開了,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這件事後不久,孔丘便離開了楚國。據《左傳》記載,這一年秋天,天空有云,形狀有如火紅的大鳥,追隨着太陽飛翔了三日。楚昭王派人到雒邑向周朝的太史請教,太史說:“這預兆對大王不利,如果舉行禳祭,可將災難轉移到貴國的令尹和司馬身上。”楚昭王說:“不穀(諸侯謙稱)除卻心腹之病,卻轉移到手足之上,有什麼意義?不穀如果沒有犯什麼大錯,天難道會讓不穀夭折?如果有罪,想逃也逃不了。”於是沒有舉行禳祭。不久之後,楚昭王去世。孔丘當時正在前往衛國的路上,聽到這個消息,感嘆道:“楚王是個明白大道的人啊!當年吳軍入楚,他卻沒有失去國家,是有道理的。”   孔丘再度回到衛國的第二年,吳王夫差和魯哀公在鄫城會盟,吳國要求魯國置辦百牢大禮招待夫差,伯嚭還命令季孫肥前去面談。季孫肥將端木賜請去應付伯嚭,事情才得以了結。後來端木賜又多次來往於魯吳之間,爲魯國的外交事業作出了傑出的貢獻。   孔丘在衛國生活久了,便難免說些場面上的話,如:“魯、衛之政,兄弟也。”別人都聽得不明不白,後世的儒子儒孫則爲了這句話殫精竭慮,寫了很多論文來解釋。其實那就是一句大白話,魯國和衛國乃兄弟之國,沒有什麼深刻含義。孔丘的很多論述都是如此,就是一個白鬍子老頭在說大實話,沒有任何深奧的理論。但是在任何時代,要人們迴歸到基本的常識,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當時衛國的國君是衛出公。前面說過,衛出公的父親蒯聵因爲得罪南子,一直流亡在外。因爲這件事,國際輿論對衛出公頗有微詞。而孔丘的學生中有很多人在衛國當了官,衛出公也很想請孔丘出來爲他服務。有一天,仲由問孔丘:“聽說衛侯準備請您治理國家,如果是那樣,您打算最先做什麼?”孔丘毫不猶豫地說:“先要正名。”   仲由笑道:“哎喲喲,您可真是迂腐,還抱着那套理論不放。這年頭,有什麼名好正的?”   孔丘說:“小子你也太不懂禮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法治不當,法治不當則老百姓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因此君子不論辦什麼事,必須先正名;他講的話,都要能夠付諸實施。因此君子對自己的言行,是不能有絲毫馬虎的!”   公元前484年齊國入侵魯國,孔丘的學生冉求率領魯國軍隊在曲阜郊外大敗齊軍。季孫肥問冉求:“你的軍事才能是天生的呢,還是學來的?”這問題問得沒水平,哪有天生會打仗的?所以,冉求回答:“是跟我的老師孔丘學的。”   季孫肥問:“孔丘是個什麼樣的人?”   冉求說:“他辦什麼事情,都要求名正言順。他的所作所爲,都可以讓老百姓知道,可以告訴鬼神,不會有任何遺憾。”   季孫肥說:“我想把他請回魯國來,可以嗎?”   冉求說:“如果讓他做我這樣的工作,您即使給他兩萬五千戶的俸祿,他也不會來。您要用他,就不能把他當作一般人對待。”   這一年冬天,衛國大夫孔圉準備攻打自己的女婿大叔疾。事情的起因很狗血:當初,大叔疾娶了宋國公子朝的女兒爲妻,按照買一送一的規矩,小姨子作爲陪嫁,也嫁給大叔疾爲妾。大叔疾對這個老婆不怎麼感冒,但是對小姨子十分寵愛。後來公子朝失勢,孔圉趁機挖牆腳,勸大叔疾休掉了老婆,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大叔疾。沒想到大叔疾對前小姨子念念不忘,又將她召回來,安置在帝丘附近,還給她蓋了一所大房子,待遇等同於現在的老婆。孔圉知道後,氣得火冒三丈,想用武力來洗刷家族的恥辱。   孔圉就是《論語》裏提到的孔文子。孔丘稱他“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家族裏的事,他也免不了先問一下孔丘的意見。孔丘聽說他要打內戰,連忙說:“祭祀的事,我學過一些;打仗的事,我可一竅不通。”回來之後對學生說:“良禽擇木而棲,木豈能擇禽?”命令學生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孔圉聽說之後,趕緊過來挽留。正在此時,魯國的使者帶着禮物到了,孔丘借坡下驢,於是回到了闊別十四年的魯國。   回來後,魯哀公接見了孔丘,向他請教治國之道。在孔丘的一生中,已經記不起這是多少次被問及這個問題了,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樣。這次他的回答是:“關鍵在於選好大臣。”   季孫肥也向孔丘問治國之道,孔丘說:“選拔正派的人,遠離心術不正的人,這樣的話,人心便會慢慢變好。”   季孫肥又問:“魯國現在盜賊爲患,您原來當過大司寇,請問有什麼辦法治理?”   孔丘冷冷地說:“如果你自己不貪財,就算你鼓勵人家去偷盜,人家也不去。”   可想而知,季孫肥最終沒有任用孔丘,而孔丘也沒有主動提出要求。多年以來,他一直堅持自己的理想,保持旺盛的鬥志,希望改變這個世界,即使遇到諸多挫折也從未輕言放棄。但是,他畢竟是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子,他累了。   公元前481年,當人們把那頭在鉅野澤中捕獲的怪獸送到孔丘眼前的時候,孔丘的眼睛一下子就溼潤了,用一種乾澀的語調說:“看來我的理想真是不能實現了。”   據後人解釋,麒麟是仁獸,是聖人出現的喜兆。然而當時天下大亂,戰亂頻仍,麒麟一出現便被俘獲,孔丘傷感於周禮不興,喜兆不應,因而有此一嘆。   另外還有一種流傳很廣的說法,孔丘回到魯國之後,發奮修訂《春秋》,希望《春秋》裏的政治思想能夠成爲治國的理念,讓後世君主開卷有益,讓亂臣賊子感到害怕。“西狩獲麟”後卻心灰意懶,就此罷筆。當然,這種說法經不起推敲,只能姑妄聽之。   其實,早在獲麟之前,孔丘就曾經對學生說過:“黃河裏沒有出現八卦圖,洛水裏沒有出現文書,看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相傳上古伏羲氏時,黃河中浮出龍馬,揹負“河圖”,獻給伏羲。伏羲依此而演成八卦,後爲《周易》來源。大禹時,洛水中浮出神龜,背馱“洛書”,獻給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劃天下爲九州,又依此定九章大法,治理社會。河圖洛書被認爲是隱藏着無窮的奧祕,特別決定天下興亡氣數的知識。孔丘一生中,很少談及天命,也不談論怪力亂神,然而到了晚年,卻寄希望於河圖洛書之類的超自然力量,真是讓人唏噓。   據說顏回死後,孔丘曾經說:“老天爺這是要了我的命啊!”獲麟之後,他更是傷心欲絕道:“沒有人能夠了解我了。”端木賜當時在場,問道:“您爲什麼這樣說呢?”他說:“我不怨天尤人,從最基礎的知識學起,越學越高深,越學越孤絕,真正瞭解我的,看來只有老天了!”   有一天齊國傳來消息,齊簡公被陳恆弒於舒州(這件事馬上講到,在此不述)。孔丘齋戒三日,三次向魯哀公請求討伐齊國。魯哀公說:“魯國被齊國欺負很久了,您現在想討伐它,可行嗎?”孔丘說:“陳恆弒其君,齊國至少有一半人不支持他,以魯國的力量加上齊國的一半,當然可行。”魯哀公說:“您跟季孫肥去商量一下吧。”孔丘出來後,直接回了自己家。別人問起來,他就說:“我好歹也是個大夫,該說的話,不敢不說。”言下之意,我盡到責任就算了,沒有必要強求。   公元前480年,衛國發生一件大事。在外流亡多年的先大子蒯聵潛回國內,偷偷跑到孔悝(孔圉的兒子)家裏,以武力挾持孔悝,發動政變。衛出公被迫逃奔魯國。   孔丘的學生仲由一直在孔悝家裏擔任家臣。政變發生的時候,仲由正好在外出差。聽到政變的消息,仲由連忙往回趕,在帝丘城外遇到大夫高柴。高柴也是孔丘的學生,他對仲由說:“國君已經出逃,而且城門也關上了,你趕緊掉頭,或許可以倖免於禍。”仲由說:“我食其俸祿,怎麼能夠避其禍患?”趁着守衛不備,偷偷地進了城,直奔宮中去找蒯聵。蒯聵挾持孔悝登臺觀望,仲由想放火燒臺營救孔悝。蒯聵大驚,命家臣石乞、孟厭出來與仲由相鬥。戰鬥中,仲由的帽帶被斬斷,帽子掉到地上。仲由說:“君子就算戰死,也不能不戴帽子。”從容不迫地戴好帽子,結好帽帶。石乞和孟厭趁機發動進攻,將仲由殺死。   孔丘聽到衛國動亂的消息,就說:“高柴這傢伙會跑回來,仲由必定死在那裏。”   仲由的死訊傳來時,孔丘正拄着柺杖在柴門外散步,端木賜陪着他。孔丘一時淚如雨下,說:“泰山崩了,樑柱斷了,哲人枯萎了!”   他又對端木賜說:“天下無道已經很多年了,沒有人能夠聽從我的主張,難道不是很悲哀嗎?夏朝人死了,靈柩停在東面的臺階上;周朝人死了,靈柩停在西面的臺階上;商朝人死了,靈柩停在兩根柱子之間。昨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坐在兩根柱子之間享受祭祀。今天早上,我纔想起,我是商朝人的後裔啊!”   七天之後,孔丘也死了。   【孔子的弟子們在列國的表現】   回顧春秋時期的歷史,開始是王室衰落,羣雄並起,鄭莊公縱橫河雒,隱然成霸;接着齊桓公、楚成王、晉文公相繼興起,尊王攘夷,各領風騷數十年;此後晉國控制中原,楚國獨霸南方,晉楚爭霸成爲主題,天下諸侯或從晉,或從楚,或搖擺不定,雖然戰爭不斷,卻保持了長期相對的穩定;再後來晉國衰敗,楚國失勢,齊國短暫復興,吳國曇花一現,越國異軍突起,天下的秩序再度被打亂,似乎週而復始,又回到了當初的混沌狀態。   公元前488年春天,齊景公去世一年之後,宋國入侵鄭國,理由是鄭國背叛了晉國。這個藉口很牽強,要知道,當年齊景公與晉國爭霸,宋國和鄭國都投入了齊國的陣營,宋國憑什麼懲罰鄭國呢?很顯然,宋國並不是想討好晉國,而是想趁亂而起,獨樹一幟。   同年秋天,宋國又入侵了曹國。   曹國遭到入侵,完全是自找的。曹伯姬陽愛打鳥,有個叫做公孫強的鄉下貴族投其所好,打到一隻白雁獻給他,而且跟他說打鳥的技巧,講得頭頭是道。姬陽一高興,就封公孫強做了司城。公孫強大約是腦子進了水,當上司城後,成天給姬陽獻計獻策,鼓勵他當中原的霸主!姬陽竟然也信了,於是不再去晉國朝覲,也不買周圍各國的賬。宋景公抓住這個藉口,派兵入侵曹國,討其不敬之罪。   同年冬天,鄭國爲了救援曹國,派兵入侵宋國。這一牽制戰略很有效,宋景公不得不回師保衛商丘。公孫強看到宋軍撤走,一下子犯了賤,不但不暗自慶幸,反而命令士兵們在城牆上肆意辱罵。宋景公大怒,命令部隊回頭猛攻,很快將城池攻破,俘虜了姬陽和公孫強,曹國就此滅亡。   公元前486年春天,鄭國派兵進攻宋國的雍丘(今河南省杞縣境內),宋國派兵反擊,全殲鄭軍,俘虜鄭將郟張和鄭羅,並乘勝追擊,攻入鄭國境內。   宋國的動作終於引起了晉國的警惕。同年秋天,趙鞅準備出兵救援鄭國,命陽虎算卦,得到的結果是不吉,於是作罷。   宋景公的膽子越來越大,於公元前485年派兵入侵鄭國。公元前483年冬天又派大夫向巢伐鄭,鄭國當國罕達率軍反擊,將向巢包圍在巖地(今河南省境內)。   公元前482年春天,宋國派桓魋(也就是當年砍樹恐嚇孔丘的那位仁兄)增援向巢,結果還沒交戰,罕達只傳了一道命令——“生擒桓魋者有賞”,桓魋便逃跑了,向巢部也被鄭軍全殲。   前面說過,桓魋很受宋景公寵愛。然而寵愛到了一定程度,便容易由愛生恨。當宋景公雄心勃勃想稱霸中原的時候,桓魋的膽小表現使得他大爲光火。更讓他惱火的是,桓魋回國後,絲毫不覺得愧疚,連宋景公的批評都不能接受。在這種情況下,宋景公下定決心要除掉桓魋。   公元前481年夏天,宋景公安排了一個飯局,要他的母親也就是宋國的太后請桓魋喫飯,打算在席間埋伏刀斧手,擲杯爲號,將桓魋剁成肉醬。這事兒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桓魋知道了,決定反客爲主,請宋景公到家裏來作客。宋景公也不是傻瓜,召見司馬皇野說:“桓魋從小是我一手帶大的,現在他卻反過來要害我,請您一定要救我。”皇野說:“沒問題,不過這件事必須得左師幫忙,請您先把他找過來。”   左師即向巢,乃是桓魋的親哥哥。向巢有個習慣,每到喫飯之前,都要敲鐘。宋景公在公宮聽到鐘聲,對皇野說:“老先生要喫飯了,您先等等,別打擾他。”過了半個時辰,又聽見向巢家裏傳來音樂,宋景公說:“他喫完了,您可以去了。”皇野於是驅車來到向巢家,說:“今日跡人(掌管山林的官吏)來報,在逢澤(今河南省商丘境內)發現野鹿的蹤跡。國君想邀請左師一同去打獵,但又怕左師沒時間,因此派我私下來拜訪,問問您意下如何。如果您願意去的話,那就要快點,因爲國君準備出發了,請您坐我的車同去。”   向巢受寵若驚,欣然同往。宋景公見到向巢,將桓魋要謀反的事告訴他,向巢一聽,立刻跪伏在地上,不肯起來。皇野說:“您別緊張,國君請您來商議這件事,就是因爲信任您。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請您一定要認清形勢,站在正義的一方。”宋景公也說:“寡人知道左師必定很爲難,但是上有皇天,下有列祖列宗,寡人是不得已纔要對付桓魋的。”向巢這才用顫抖的聲音說:“桓魋不從君命,爲禍宋國,我豈敢不唯君命是從?”皇野就等這一句了,馬上說:“那就請您留在宮中保衛國君,將您的兵符交給我,由我來處理剩下的事。”   所謂兵符,就是調兵的憑證。向巢官居左師,並不掌握軍權,因此這個兵符是用來調動向氏族兵的。皇野拿着兵符來到向府,命令向巢的家臣集合隊伍,準備進攻桓魋。向巢的老家臣都不同意,但是年輕的家臣都說:“我們聽從國君的命令。”最後年輕人佔了上風,於是發放武器盔甲裝備族兵,向桓魋府上進發。   桓魋的弟弟子頎得到消息,趕緊通知桓魋。桓魋馬上命令集結隊伍,想直接進攻公宮,打宋景公一個措手不及。他的另一個弟弟子車勸道:“您不能事君,反而討伐他,國人不會同意的,別自尋死路了。”桓魋於是逃到曹地(即原來的曹國)。   同年六月,宋景公派向巢進攻曹地。向巢久攻不克,擔心宋景公懷疑,逃奔魯國。後來曹地百姓起來反抗,桓魋逃奔衛國。據說宋景公曾經派人挽留向巢,向巢說:“下臣罪大惡極,滅族都不爲過。如果您看到祖宗的份上,使向氏不絕於祀,下臣就十分感謝。至於下臣本人,則不用再考慮了。”   值得一提的是,桓魋還有一個弟弟,叫司馬牛。史上一般認爲,司馬牛也是孔丘的學生。桓魋事敗後,趙國和齊國都召他去做官,但是他最終還是逃到了魯國,並且後來就死在了魯國。據《論語》記載,司馬牛曾經哀嘆:“人人都有兄弟,就我沒有。”他的師兄卜商回答了一句流傳很廣的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公元前481年,齊國也發生了大事,而且事情也與孔門弟子有牽連。   前面說過,齊簡公在魯國的時候,叫做公孫壬。他的父親齊悼公當時叫做公子陽生。公元前489年陽生應召回齊國,將公孫壬託付給孔丘的學生宰予照顧。因爲這層關係,宰予成爲了公孫壬最信任的人。等到齊簡公即位,宰予便被委以重任,當上了臨淄市長,成爲了齊國政壇的風雲人物。   宰予長於雄辯。儒家講究孝道,父母去世後,要守三年之孝,不喫肉,不喝酒,不唱歌,不跳舞,不工作,不過性生活。宰予對此表示質疑:“君子三年不行周公之禮,這禮不是崩了麼?三年不作樂,這樂不是壞了麼?舊谷喫完了,新谷上市,另起爐竈,也沒什麼不可以吧!”孔丘聽了,問道:“那你覺得心安嗎?”宰予說:“安啊!”孔丘說:“你心安就行了。君子守孝期間,喫到肉也不知肉味,聽到音樂也樂不起來,所以乾脆不要那些玩意兒,沒其他意思。”轉頭孔丘便對人說:“宰予這傢伙爲人不仁,孩子出生之後,前三年都是在父母的懷抱中度過的。守孝三年,乃是天下通行的法則。”   由此可知,宰予並不受孔丘賞識,再加上有白天睡覺的惡習,更是讓孔丘惱火,曾經罵他:“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當宰予一本正經地問起上古時期三皇五帝的品德,孔丘便不屑地說:“你不是該知道這樣知識的人。”   話雖如此,宰予畢竟列於孔丘的門牆之內,名聲在外。當時陳乞已經去世,其子陳恆(又稱陳常或田常)繼承家業。陳恆對宰予這位國君跟前的紅人十分忌憚,常常有事沒事跑到朝中去,名爲探訪,實爲監視。大夫諸御鞅看到這種情況,常對齊簡公說:“陳恆和宰予二人不可並存,您要不依賴陳恆,要不依賴宰予,別搖擺不定。”齊簡公不聽。   有一天晚上,宰予前往宮中辦事,路上遇見陳逆殺人,便將他逮捕,帶入宮中。陳逆也是陳氏族人,而且是陳恆的親信。他被逮捕後,陳恆很緊張,想方設法派人潛入宮中,放倒了看守,將陳逆救了出來。   這件事後,陳恆和宰予的矛盾日益突出。陳恆有個族叔,名叫陳豹,在陳氏家族中鬱郁不得志,託人找到宰予,要求投入其門下。宰予和他見面,聊了些政治問題,陳豹投其所好,盡揀宰予愛聽的說,很快獲得了信任。有一天,宰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陳豹說:“我把陳氏族人都趕出去,讓你成爲陳氏宗主,如何?”陳豹回答說:“我又不是陳氏嫡系,不敢有此奢望。再說,陳家人不聽您的話的,就那麼幾個,何必將他們都趕跑呢?”   陳豹出來後,馬上跑去告訴陳恆。陳恆召集族人開會研究對策,陳逆說:“宰予有國君支持,如果您不先動手,恐怕鬥不過他。”   陳恆說:“那你有什麼建議?”   陳逆說:“我有從宮中逃跑的經驗,願意帶幾個人重回宮中潛伏,做您的內應。”   陳恆答應了。五月十三日,陳恆兄弟四人,共乘一輛馬車去上朝。宰予在朝堂外的聽政所辦公,聽到聲音便出來相迎。陳氏兄弟一把將他推倒在門外,迅速進門,然後將門關上,把宰予關在了外面。守門的侍衛想要阻攔,被早就埋伏在那裏的陳逆帶着幾名武士全部殺死。   當時齊簡公和幾名小妾正在後花園飲酒,命大史子餘在一旁唱歌助興。陳恆等人衝進來,要求齊簡公趕快搬到寢宮去。齊簡公隨手操起一支長戈就想打陳恆,子餘趕緊攔住說:“相國不是來害您的,是來爲您除害的。”   陳恆也趕緊跪下,說:“宰予陰謀作亂,下臣特地進宮來保護您,沒有其他意思。”言畢帶着人退出後花園,一邊走一邊說:“看來國君很生我的氣,我得趕快逃走,逃到魯國晉國都好,天下之大,何患無君?”   陳逆一聽,立刻抽出劍攔在他身前,說:“像您這樣優柔寡斷,如何能成大事?這裏的人,誰不是陳氏子孫?您如果要逃,我現在就殺了您,還怕沒有人領導我們嗎?”   陳恆盯着陳逆看了很久,說:“我明白了,你把劍拿開,你們馬上召集陳氏族兵,準備戰鬥。”   陳恆這道命令下達得很及時。沒過多久,宮牆外就傳來殺聲,那是宰予召集的部隊在準備進攻公宮,搶回國君。陳恆帶着宮內的侍衛登牆抵抗。宰予先是進攻大門,後來又進攻側門,均無功而返。宰予正想堆積柴禾火攻,陳逆帶着族兵趕到,雙方大戰一場。臨淄的居民早就被陳家收買,加上對宰予這個外來和尚天生反感,都跑出來幫助陳逆。宰予見勢不妙,落荒而逃。沒想到急急忙忙,一出城就迷了路,竟然一頭撞進陳氏的封邑豐丘,被豐丘軍民拿住,又送回臨淄來了。   陳恆命人在城外將宰予處死,又將齊簡公抓起來,囚禁在舒州。《左傳》記載,同年六月,“陳恆弒其君壬於舒州。”據說,齊簡公死前只說了一句話:“如果早聽了諸御鞅的話,就不會有今天的下場了。”   陳恆立齊簡公的弟弟姜驁爲君,也就是齊平公。陳恆自封相國,對內收買人心,安撫百姓,對外則主動與諸侯搞好關係,很快將齊國安定下來。陳恆對齊平公說:“講仁義道德,施恩惠於百姓,這是人人都願意做的,請您來做;講法治刑律,懲處罪人,這是人人都討厭做的,請讓下臣去執行。”將大權攬在自己手裏,成爲了齊國的實際控制人。此後,陳恆花了五年時間,將鮑氏、晏氏等各大家族統統剿滅。公元前476年,他把齊國自平安(今山東省淄博境內)以東的土地全部劃歸自己所有,領有的土地比公室還多。陳氏家族實際上已經控制了齊國,“陳氏代齊”只差臨門一腳了。   公元前481年,魯國也發生了一件大事。孟氏的族長仲孫何忌去世,其子仲孫彘繼承家業。數年前,仲孫彘想在孟氏封地成邑養馬,遭到當地長官公孫宿的反對。仲孫何忌死後,公孫宿前來奔喪,被仲孫彘拒之門外。公孫宿袒露上身,摘掉帽子,跪在門口大哭,仲孫彘還是不接納。公孫宿害怕了,拿着成邑作人情,投奔了齊國。齊魯兩國的關係本來就因爲夫差的戰爭而惡化,這件事發生後變得更僵。   公元前480年秋天,陳恆派大夫陳瓘出訪楚,途經衛國。當時衛出公還在位,仲由也沒死。仲由對陳瓘說:“上天或許是以陳氏爲斧,要將齊國公室砍倒吧!雖然現在還不能預知未來,陳氏最終佔有齊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爲了將來考慮,何不與魯國結束對抗,互相善待呢?”   陳瓘是陳恆的親哥哥,聽到孔丘的學生說這樣的話,感到很高興,說:“您言之有理,我將轉告我弟弟。”   同年冬天,魯國和齊國通過談判,實現了和平。魯國派子服何和端木賜前往齊國訪問,見到了公孫宿。端木賜說:“您是周公的後裔,魯國對您也不薄,爲什麼要做背叛祖國的事情呢?”   公孫宿說:“我願意聽您的教導。”   陳恆到賓館會見魯國使臣,說:“寡君派我來告訴你們,他願意像侍奉衛侯一樣侍奉魯侯。”自齊景公興起以來至今,齊衛都保持了良好的關係,是以陳恆有此一說。   端木賜說:“那正是寡君所願。當年晉國討伐衛國,齊國爲了救援衛國而討伐晉國(指夷儀之戰),損失戰車五百乘,還補償給衛國土地,確實是待之不薄!而魯國呢,當年吳國派兵威脅魯國,強迫我們與之結盟,齊國卻趁火打劫,奪取了魯國的兩座城池,寡君因此感到寒心。如果能夠得以享受衛侯的待遇,寡君求之不得!”這番話說得不亢不卑,綿裏藏針,端木賜不愧是那個年代最傑出的外交家。   陳恆聽了之後很不好意思,主動向魯國歸還了成邑。此後,齊魯兩國關係逐漸升溫。公元前478年,魯哀公在仲孫彘的陪同下訪問齊國,在蒙城(今山東省蒙陰境內)會見了齊平公。   齊平公也許是做傀儡久了,連基本的外交禮節都不懂,竟然朝着魯哀公行叩拜之禮。魯哀公僅僅是回敬一揖。在場的齊國官員都很憤怒,認爲魯哀公輕慢了齊平公。仲孫彘出來解釋:“不是天子,寡君沒法叩拜呀!”一句話說得齊國人啞口無言。   公元前474年,魯哀公再度與齊平公相見。齊國人對幾年前的事仍然耿耿於懷,編了一首歌,這樣唱道:“魯國人自己犯了錯誤,過了幾年還不知覺,真是讓人暴跳如雷,那都是因爲他們迷信儒家的書,才造成了兩個國家的憂患(原文:魯人之皋,數年不覺,使我高蹈。爲其儒書,以爲二國憂)。”言下之意,魯國人太拘泥於周禮,不知道靈活變通,以至於怠慢了齊侯,導致兩國關係產生裂痕。   魯哀公沒說什麼,心裏卻對齊國人的強詞奪理感到十分不快。三年之後的公元前472年,晉國派兵討伐齊國,請魯國出兵相助。魯哀公便派大夫臧石帶兵與晉軍會合,一舉攻下齊國的稟丘。   同年秋天,魯哀公立庶子公子荊爲大子。據《左傳》記載,公子荊的母親地位低下,但是受到魯哀公的寵愛。魯哀公想立她爲夫人,命祭祀官准備冊封的禮儀。祭祀官回答:“沒有這樣的禮儀。”魯哀公大怒,說:“立夫人是國之大禮,怎麼可能沒有?”祭祀官回答:“立夫人講究門當戶對,周公夫人是薛國公主,魯惠公夫人是宋國公主,自魯桓公以來,國君夫人全是齊國公主,這樣的禮節是有的。如果把妾立爲夫人,那還真沒有。”魯哀公不聽,還是立她做了夫人,又立公子荊爲大子。因爲這件事,國人都對魯哀公產生了厭惡。   但是魯哀公並不在乎國人喜不喜歡,他有自己的算盤。同年十月,他不遠千里跑到越國去訪問,跟勾踐的大子適郢打得火熱。適郢還打算將女兒嫁給魯哀公,並且送一大片土地做嫁妝。   季孫肥聽到消息很害怕。那時候越國稱霸天下,如果魯哀公攀上這門親事,三桓就算聯合起來,也拿他沒辦法了。季孫肥趕緊派人帶着禮物去越國做工作,千方百計破壞了這門婚事。   第二年六月,魯哀公才從越國返回。季孫肥和仲孫彘出城相迎。大夫郭重爲魯哀公駕車,見到季孫肥和仲孫彘,回來便說:“這兩個人嘀嘀咕咕,滿腹牢騷,您可得防着他們一點。”魯哀公何嘗不知道季孫肥壞了他的好事,說:“我心裏有數。”   魯哀公在五梧(曲阜南門地名)宴請衆人。仲孫彘上前祝酒,見到郭重便戲謔道:“哎,你怎麼長這麼胖啊?”   季孫肥在一旁打趣:“快罰仲孫彘喝酒。我們有政務在身,不能跟着國君遠行,只好讓郭重辛苦奔波,怎麼可以說他胖呢?”   魯哀公冷冷地說:“食言多了,能不胖嗎?”後人推測,大概是三桓多次向魯哀公許諾卻又不踐約,所以魯哀公藉此機會指桑罵槐。   好好的一場酒宴不歡而散,魯哀公與三桓的關係進一步惡化。   公元前468年春天,勾踐派大夫舌庸來到魯國,要求與魯哀公舉行盟誓。越國雖爲霸主,然而派大夫來與諸侯結盟,顯然是不合適的。魯哀公卻很高興地去了,而且要三桓全都隨他參加。魯哀公的用意很明顯,想借越國的力量來壓制三桓,爲此不惜低人一等。   季孫肥感到羞恥,對另外兩位說:“如果端木賜在此,事情不至於是這樣。”仲孫彘說:“是啊,何不現在就請他來?”叔孫舒(叔孫州仇的兒子)說:“還是等以後再說吧!”   同年四月,季孫肥去世。魯哀公前去弔唁,但是沒有按照規定完成儀式就走了。這件事使得魯哀公與三桓之間的矛盾更加尖銳。同年八月,魯哀公想請勾踐出兵討伐魯國,驅逐三桓。三桓得到情報,聯合起來討伐魯哀公。魯哀公先是跑到大夫公孫有山家裏躲藏,後出逃邾國,最後來到越國。   一年之後,魯哀公去世。魯哀公去世前後,齊國的陳氏家族正在抓緊掠奪權力,晉國的智、趙、魏、韓四卿正在明爭暗背鬥,天下諸侯,都在爲內外秩序的崩潰而寢食不安。風起雲湧的春秋時代,在騷動中落下了帷幕。   (春秋卷完)   本書大事年表   公元前529年,晉國出動戰車四千乘與諸侯聯軍會於平丘,平丘之會是春秋末年的一大盛事,也是晉國最後一次會盟諸侯。   公元前522年,伍子胥因父、兄被楚平王冤殺,隻身出逃入吳。   公元前516年,吳王僚被專諸刺殺,吳王闔閭即位。   公元前505年,吳軍攻入楚都郢都,伍子胥鞭楚平王屍三百;同年,秦襄公助楚復國。   公元前497年,晉國的智氏、韓氏、趙氏和魏氏四卿進攻範氏、中行氏,史稱“六卿之亂”,晉國從此一蹶不振;同年,孔子踏上了他周遊列國的艱辛旅程。   公元前496年,吳軍伐越,被越王勾踐擊敗,吳王闔閭在此役中戰死,闔閭子夫差即位。   公元前494年,吳王夫差滅越復仇,勾踐向夫差俯首稱臣。   公元前490年,晉國趙鞅攻滅中行氏和範氏,六卿併爲四卿;同年,齊景公去世。   公元前484年,吳軍在艾陵之戰中大敗齊軍,此戰堅定了夫差稱霸中原的雄心;同年,夫差賜死伍子胥。   公元前482年,吳、晉兩國會盟於黃池,會盟期間勾踐率軍乘虛攻入吳都姑蘇,吳國霸業戛然而止。   公元前479年,孔子逝世。   公元前473年,勾踐滅吳,夫差自盡。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春秋戰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