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儒家思想的形成
【陽虎亂魯:諸侯權力逐漸下移】
公元前505年春天,當吳國大軍還在郢都逗留的時候,一小隊喬裝改扮的周朝武士奉命潛入楚國,趁着兵荒馬亂,刺殺了寓居楚國多年的王子朝。
王子朝因叛亂失敗流亡到楚國,是公元前516年冬天的事,距此已經整整十年。王室之所以對他痛下殺手,主要是因爲他自己不甘寂寞。據《左傳》記載,王子朝雖然人在楚國,卻一直和雒邑的餘黨保持聯繫,期望有朝一日可以捲土重來。公元前506年,他遙控周朝大夫儋翩在雒邑發動叛亂,而且說服鄭國出兵相助。鄭國一股腦兒攻下馮、滑、胥靡、負黍、狐人、闕外六城,王室爲之震動,派人向晉國告急。晉國一方面派兵戍守雒邑,一方面指示魯國出兵進攻鄭國。
魯昭公客死他鄉之後,他的弟弟公子宋被立爲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魯定公。公元前505年,“三桓專魯”的政治格局有了新的變化。這年六月,季孫意如巡視自家的領地東野,突然發病身亡。同年七月,叔孫不敢去世。
季孫意如長期把持魯國國政,權傾一時。魯國宮中有塊寶玉,名爲璵(yú)璠,乃歷代魯侯在正式場合佩戴的寶物。自魯昭公離開魯國,季孫意如便將璵璠佩在自己身上。意如死後,家臣陽虎提出要以璵璠陪葬,遭到另一位家臣仲梁懷的反對。仲梁懷的意見是“改步改玉”,當年魯昭公不在國內,季孫意如佩戴璵璠署理國政,也無可厚非。後來魯定公即位,意如理應歸還璵璠卻一直未還,現在還要將它帶到墳墓中,豈不是太過分?
這裏有必要解釋一下什麼叫“改步改玉”。
第一,周人以玉爲身份的象徵,什麼級別的幹部佩戴什麼樣的玉飾,都有明確的規定,不容僭越。
第二,步即走路的步長。周禮規定,諸侯步行“接武”,即第一步邁開後,第二步徐行過前半步;卿大夫步行“繼武”,第一步與第二步緊接;士則“中武”,兩步之間須留一足之地。總之越是尊貴的人,走得越慢,步伐越短。如果你穿越到周朝見到男人走路像小腳女人,千萬不要嘲笑,否則後果自負。
由此可知,季孫意如本當行繼武之步,因爲魯昭公被逐,他便行了接武之步。魯定公即位,他又行回繼武之步。以繼武之步,佩璵璠之玉,還要以其陪葬,顯然是不合適的。
陽虎說不過仲梁懷,這事只好作罷。但是陽虎不是善罷甘休的人,他找到費邑的長官公山不狃(niǔ),提出要將懲辦仲梁懷。前面說過,費邑是季氏家族最重要的領地,公山不狃自是季氏家臣中的實力派,他對這件事的態度很明確:“仲梁懷這樣做,也是爲了咱們的主人好,您何必生怨呢?”
然而僅僅幾天之後,公山不狃的態度便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原來季孫意如死後,季孫斯繼承家業。新官上任三把火,季孫斯上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在陽虎和仲梁懷的陪同下巡視領地(可見仲梁懷不是一般人)。當他們來到費邑,公山不狃大老遠跑到郊外去迎接,恭恭敬敬地向季孫斯和仲梁懷致以問候之情。季孫斯倒是很尊重公山不狃,仲梁懷則高高在上,對公山不狃愛理不理。公山不狃當天晚上就對陽虎說:“您不是要懲辦仲梁懷嗎,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動靜?”
陽虎的回答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同年九月,陽虎在曲阜發動政變,囚禁了季孫斯和他的一批親隨,驅逐了仲梁懷。
同年十月,陽虎和季孫斯在曲阜的南門盟誓。在強人季孫意如去世僅僅四個月之後,魯國的實際控制權便轉入了身爲家臣的陽虎之手。
公元前504年二月,在陽虎的主持下,魯國響應晉國的號召,派兵入侵鄭國。魯、鄭並不交界,魯軍去的時候途經衛國,未行借道之禮;回來又經過衛國首都帝丘,陽虎指使季孫斯和仲孫何忌自帝丘的南門進入,從東門出來,然後駐紮在東門外的豚澤村。衛靈公大爲震怒,命寵臣彌子瑕帶兵襲擊魯軍。
衛國老臣公叔發當時已經八十多歲了,讓人抬着自己來見衛靈公,說:“因爲人家的無禮而效仿他,是不對的。當年魯昭公流亡在外,您對他禮遇有加,現在卻因爲小小的憤恨而掩蓋過去的恩德,未免太不划算。魯、衛本是兄弟之國,理應和睦相處,不能因爲陽虎這個小人從中作梗就刀兵相見。”
衛靈公說:“難道咱們就這樣嚥下這口氣?”
公叔發說:“這是老天爲了懲罰陽虎,讓他多積累一點罪行,您大可拭目以待。”
衛靈公聽從了公叔發的建議。
同年夏天,陽虎又指使季孫斯到晉國獻捷。當時的規矩,小國派使臣朝覲大國諸侯,也要向諸侯的夫人行聘問之禮,以示尊重。陽虎爲了討好晉國,強迫仲孫何忌與季孫斯同行,專門向晉定公夫人致以問候。仲孫何忌乃是三桓之一的孟孫氏啊,怎麼咽得下這口氣?他來到晉國,對士鞅說:“如果陽虎不能在魯國呆下去而來到晉國,我希望晉國能給他一定的位置,比如中軍司馬這樣的職位就很不錯。我以先君的名義發誓,請您一定答應我的請求!”
仲孫何忌的話看似含蓄,其實很直接。士鞅裝作沒聽明白,說:“這個……晉國的官吏任用,都是由國君決定的,我哪裏敢表態?”轉身便對趙鞅說:“魯國人已經很討厭陽虎了,孟孫氏指天發誓要將他趕出國,而且認定他將會逃到晉國來,在給我們吹風呢!”趙鞅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沒有說什麼。
同年八月,陽虎又在曲阜的周社與魯定公及季孫斯、仲孫何忌、叔孫州仇(叔孫不敢之子)舉行盟誓,在亳社與曲阜的居民舉行盟誓——魯國是周公的後裔,周社即周朝的社稷神位;魯國所在的地區又有大量商朝遺民,因此立亳社以示尊重。陽虎在兩社舉行盟誓,等於是強迫朝野一致認同他的地位,而他的公開身份仍然是季氏家臣,這也是史無前例的。
這次盟誓後,陽虎乾脆不再遮遮掩掩。公元前503年春,齊國向魯國歸還了鄆城和陽關(今山東省泰安縣南)兩地。陽虎將兩都納入自己的名下,並將鄆城當作自己的居城,在那裏開設官署,號令全國。魯國正式進入了陽虎當政時期。
公元前503年四月,周朝卿士單武公、劉桓公在晉國人的幫助下,在窮谷(今河南省洛陽境內)打敗叛軍,雒邑的形勢趨於安定。鄭獻公意識到,晉國下一步肯定是要對鄭國開刀,追究其進攻王畿之罪。
在歷史上,鄭國是出了名的牆頭草——得罪了晉國,便投靠楚國;得罪了楚國,便投靠晉國。但這次鄭獻公顯然沒有瞄上楚國,一則楚國不久前剛被吳國欺負,險些滅了國,屬於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二則另外一個大國正在東方崛起,吸引了鄭獻公的眼球。
《左傳》記載,公元前503年秋天,齊景公、鄭獻公在鹹地舉行會盟,而且派使者前往帝丘邀請衛靈公參加。衛靈公很想去——去年魯國人在帝丘城下的無禮舉動一直使得他心裏很不痛快,考慮到魯國那次軍事行動是受晉國所指使,不難理解他爲何會對齊景公拋來的媚眼怦然心動。但是衛國的羣臣都反對。衛靈公沒辦法,只好派大夫北宮結前往齊國,又私下給齊景公送一封信,說:“請您裝作震怒,將北宮結抓起來,派兵討伐衛國。”齊景公當然不會拒絕。事實證明這一招很奏效,齊國大軍從臨淄出動的消息剛傳到帝丘,衛國的羣臣便立刻改變態度,同意跟齊國結盟了。於是,齊、鄭、衛三國在瑣地結成了同盟。
齊景公敢作敢當。瑣地之盟後,馬上派上卿國夏率軍入侵魯國。陽虎也盡起魯國之兵抵禦。有意思的是,陽虎現在貴爲魯國第一實權人物,卻仍然以季氏家臣自居,親自爲季孫斯駕車,準備夜襲齊軍。國夏得到情報,將計就計,讓部下裝作毫無防備的樣子,暗地裏設下伏兵,只等魯軍前來上鉤。
公斂(複姓)處父爲仲孫何忌駕車,意識到齊國人的陰謀,在軍事會議上對陽虎說:“你如果不考慮這樣做的後果,必死無疑。”大夫苫夷也說:“你如果讓他們兩位(季孫斯和仲孫何忌)陷於危險,不用軍法官審判,我將親手殺死你!”陽虎害怕起來,於是引兵而還。
從這件事不難看出,陽虎雖然大權在握,反對他的還大有人在,這種“以下剋上”的統治並不穩固。
第二年春天,急於立威的陽虎鼓動魯定公親自率軍討伐齊國,以報去年之仇。魯軍包圍了陽州(今山東省東平境內),然而鬥志不高。陽虎動員大夥去攻城,大夥都坐在地上,說:“要我們去幹啥啊?顏高的弓有一百八十斤呢!”
顏高是魯國著名的武士。說他的弓有一百八十斤,並非重量,而是拉滿弓需要一百八十斤的力量。當時大夥都拿着它傳看,試試能不能拉開,結果是沒人能夠拉到一半。魯國人正在吵吵鬧鬧,陽州城的大門突然打開,齊軍蜂擁而出。
大夥都看着顏高,指望他去迎敵。顏高左顧右盼,找不到自己的弓,只好隨手從別人車上搶過一張弓,剛搭上箭拉開,弓就被拉斷了。齊將籍丘子鉏眼明手快,“刷刷”兩箭射過來,將顏高和身邊那人都射倒在地。子鉏搶上來想割顏高的首級,顏高突然打了個滾,從地上又拿起一張弓,向子鉏一箭射去,射穿了他的臉頰,將他射死。
顏高的弟弟顏息也不是好惹的,彎弓搭箭,射中一名齊將的眉心。魯軍大聲歡呼,他卻很慚愧地說:“不好意思,我本來想射他的眼睛,沒想到射偏了。”
一兩個人的勇猛沒能挽救魯軍的失敗。戰鬥開始不到一個時辰,魯軍就潰散了。大夫冉猛跑在了最前面。他的哥哥冉會見了,大聲罵道:“冉猛,你小子給我殿後!”
一個月後,魯軍捲土重來,進攻齊國的廩(lǐn)丘(今山東省境內)。這一次魯軍來勢洶洶,齊國人放火焚燒攻城的衝車,魯國人便用麻木短衣沾溼了滅火,很快攻破廩丘的外城。外城既毀,內城亦將不保,廩丘守軍乾脆打開城門衝出,要跟魯軍拼個魚死網破。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魯國人一看齊國人衝出來,立馬放棄進攻,紛紛後退。冉猛自然又是跑在最前面。陽虎在指揮車上看得真切,故意大聲對左右說:“如果冉猛在這裏,怎麼會讓齊人如此囂張?”冉猛聽到了,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突然雄起,掉轉車頭就向齊軍衝去。眼看就要衝到齊軍陣前,冉猛回頭一看,哎呀!原來只有他一個人在衝鋒,其餘的人都在看熱鬧呢!要說冉猛的演技,那真不是蓋的,當場大叫一聲,裝作跌倒在車上,不省人事,一隻手暗中猛拉車伕的袖子。車伕會意,將手中的繮繩一抖,戰車在齊軍陣前劃了一個美麗的弧線,又跑回去了。陽虎氣得直搖頭,罵道:“盡是些假心假意的傢伙!”這句話的原文是:“盡客氣也。”這也是客氣一詞最原始的意義。當我們說“您太客氣了”的時候,也許不曾想到,在古代,那就是“您太假惺惺了!”。
陽虎一季兩度侵略齊國,自然是爲了討好晉國,最根本的目的則是希望晉國成爲自己的後臺,穩固自己在魯國的地位。他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同年夏天,齊景公派國夏、高張率軍進攻魯國,晉國則以士鞅、趙鞅和荀寅爲帥救援魯國。魯定公親自跑到瓦地去犒勞晉軍。在這次會面上,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按照周朝的禮儀,諸侯卿大夫相見,手裏抱着一隻羔羊,叫做“執羔”。但是晉國人爲了突出中軍元帥的尊貴,僅僅由士鞅執羔,趙鞅和荀寅則執雁(家鵝),貴賤等級一目瞭然。魯國人覺得這個做法很不錯,也學了來。自此之後,唯季孫氏執羔,叔孫氏和孟孫氏(魯國三桓的族長稱爲某孫氏)執雁。
晉國興師動衆而來,自然不只是爲了救援魯國,同時也是想瓦解齊景公剛剛建立的齊、鄭、衛三國聯盟。士鞅派人給衛靈公送去一封信,命衛靈公前來會盟。
晉國大軍都到家門口了,衛靈公怎敢不從?於是頂着烈日來到晉軍大營會見士鞅。衛國雖小,卻也是周朝分封的諸侯,又與晉國同爲姬姓子孫,衛靈公以諸侯的身份拜會晉國的卿,本來已經是紆尊降貴,晉國人卻仍然感到不滿足,僅僅派了大夫涉佗、成何去與衛靈公盟誓。
按照當時的規矩,兩國結盟,如果用到牛耳,則地位低者端着盆子(執牛耳),地位高者動刀。衛靈公心想,我好歹是個侯,你們只是大夫,這執牛耳的事,理應由你們來擔當吧!但是晉國人顯然不這樣認爲,成何私下對涉佗說:“衛國,就好比是晉國的郡縣,不能將其視爲諸侯。”涉佗想都沒想就說:“是啊,咱們可不能丟了晉國的面子。”
到了那天,將要歃血爲盟,涉佗突然抓住衛靈公的雙手,強迫這老頭去端盆子。衛靈公怎肯就範,雙方爭執之中,盆子被打翻,牛血浸溼了衛靈公的手腕。
衛靈公脾氣再好,也忍不住發火。衛國大夫王孫賈見狀,連忙上來護主,對涉佗說:“盟誓是爲了伸張禮義,就像咱們的國君所做的那樣。衛國雖小,豈敢違反禮的精神來接受這樣屈辱的盟誓?”雙方不歡而散。消息傳到衛國國內,連那些一直因爲害怕晉國而不主張衛國與齊國結盟的大夫,現在都紛紛要求衛靈公與晉國絕交。
衛國人一硬起來,晉國人反倒害怕了。士鞅馬上派人去帝丘,要求重新與衛國結盟。但是已經晚了,衛國現在上下一心,很乾脆地拒絕了晉國的要求。
同年秋天,晉國出兵入侵鄭、衛二國。陽虎再一次聽從晉國的號召,派兵入侵衛國,這也是他當政一年多來第三次發動戰爭,魯國上下都對他感到極度厭惡。在這種情況下,陽虎決定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拿三桓開刀,確立自己在魯國的絕對統治地位。
當時陽虎的手下有五名死黨,分別爲季寤、公鉏極、公山不狃、叔孫輒和叔仲志。其中季寤是季孫意如的庶子,叔孫輒是叔孫婼的庶子。陽虎的如意算盤是,用季寤取代季孫斯,叔孫輒取代叔孫州仇,他本人則取代仲孫何忌,將三桓全部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
同年十月,陽虎邀請季孫斯到曲阜東門外的蒲圃赴宴,準備在席中刺殺季孫斯。同時命令屬下的戰車部隊進入一級戒備,打算在刺殺了季孫斯之後大舉進攻叔孫、孟二家。
陽虎的異動引起了公斂處父的警惕。他對仲孫何忌說:“我發現季氏的戰車部隊正在集合(實則爲陽虎控制的季氏部隊),不知道是爲了什麼。”仲孫何忌還矇在鼓裏,說:“我沒發現有這事啊!你不要亂講。”公斂處父說:“如果季氏有亂,您也必定受到影響,請早作準備。”於是暗中命令孟氏族兵戒備。
十月二日,陽虎提前抵達蒲圃。季孫斯從家裏出發,爲他駕車的是陽虎的親信林楚,前後左右有數百名全副武裝的武士,還有陽虎的弟弟陽越殿後——這不是護送季孫斯赴宴,而是押送季孫斯去刑場。
季孫斯再遲鈍,也知道事情不對了。他看看前面,東門已經遙遙在望;看看後面,陽越正板着一副臉,警惕地戒備着四周。季孫斯做了一個深呼吸,突然對林楚說:“你的祖先世代都是我們季家的良臣,我希望你也能跟他們一樣。”
林楚肩頭一震,回答說:“您對我說這話,已經晚了。陽虎把持國政,魯國人都聽命於他,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就算我能夠爲您而死,恐怕也挽救不了您。”
季孫斯說:“哪裏晚了?你能將我載到孟家嗎?”
林楚說:“我倒是不怕死,只怕您就算到了孟家裏,也難免一死。”
季孫斯說:“去吧!”
林楚微微點頭道:“您扶穩了。”
當時仲孫何忌“碰巧”挑選了三百名精壯奴隸在自家門外修房子。林楚駕車經過孟家路口,忽然揚鞭,策馬衝向孟家。這一變故來得太突然,等陽越反應過來,張弓去射時,馬車已經衝進了孟家的大門。
孟家的奴隸早有準備。季孫斯的馬車剛過孟家大門,他們便一擁而上,將大門牢牢關上。陽越趕到門口,大呼開門。一支箭從門樓上射來,正中其咽喉。
陽虎得到消息,連忙趕到公宮,將魯定公與正在上朝的叔孫州仇綁架,然後討伐仲孫何忌。危急時刻,公斂處父帶兵從曲阜的北門進入,突入陽虎陣中,將其部隊擊破。
一場蓄謀已久的政變,因爲季孫斯的急中生智和孟氏的早有準備,就這樣土崩瓦解。陽虎脫下盔甲,跑到公宮中取出璵璠寶玉和祖傳的大弓,帶着少數親信趁亂逃出曲阜。天黑下來後,陽虎停下腳步,命令隨從埋鍋造飯。大夥都說:“您還是快逃吧,別讓人追上了。”陽虎大笑說:“魯國人聽說我不在了,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會來追我?”大夥說:“哈,您想得倒美,那公斂處父可不是喫素的。”陽虎說:“沒事,喫飽了再趕路。”
果然,聽到陽虎遁逃的消息,曲阜城內一片歡呼,家家戶戶都張燈結綵慶賀,只有公斂處父向仲孫何忌請求追擊。仲孫何忌輕輕地說了一句:“這個人,走了便好,何必去追?”拒絕了公斂處父的請求。
陽虎逃到了自己的領地陽關。
公元前501年夏天,陽虎派人將自己從宮中盜走的寶玉和大弓歸還給公室。《春秋》記載:“(魯)得寶玉、大弓。”左丘明解釋:但凡獲得器用之物,稱作“得”;獲得俘虜和生物,稱作“獲”。幸好我們不是活在春秋時期,這語文也未免太難學了。
同年六月,魯軍討伐陽關。大軍將陽關圍得嚴嚴實實,日夜攻打。眼看城池將破,陽虎突然焚燬城門,帶兵直衝魯軍陣營。趁着魯軍沒回過神來,陽虎已經突破包圍,投奔齊國而去。
他見到齊景公便說:“請給我一支部隊,再給我三次進攻的機會,我就幫您拿下魯國。”
別人說這樣的話,齊景公會認爲是吹牛。但是陽虎這樣說,他認爲是完全可能的。盤算了一番之後,他決定答應陽虎的請求。當時老臣鮑國已經九十多歲,對齊景公說:“陽虎受恩於季氏,卻想殺死季孫斯,現在又拿着不利於魯國的計劃來討好您,這樣的人您也敢相信?對於他來說,道義不過是空話,利益纔是一切。他既然敢顛覆魯國,便也敢顛覆齊國。魯國人正因爲除掉他而額首稱慶,您卻要收留他,就不怕他禍害您?”
齊景公聽了鮑國的話,下令將陽虎囚禁起來,安排他到齊國東部去居住。陽虎心想,齊國東部乃東夷聚居之地,鄰近大海,想逃也逃不了啊!於是裝作歡天喜地的樣子,對看守說:“太好了,我求之不得,正想去東方養老呢!”看守將這事向上彙報,齊景公一聽,心裏便犯了一個嘀咕:這小子不會有什麼陰謀吧?於是又改變主意,讓他居住在西部某地。
陽虎在那裏住了兩個月,瞅準了一個機會,將自己藏在裝滿衣物的車裏,逃到了宋國。又從宋國輾轉逃到晉國,投奔了趙鞅。據《韓非子》記載,趙鞅對這位叛逆之臣頗爲重視,親自將其迎至府內,讓他當了自己的首席家臣。左右對此不理解,問道:“這個人實爲竊國大盜,您爲什麼要如此厚待他?”“沒錯啊!”趙鞅說,“這個人最善於竊取權力,可我最善於鞏固權力,他能把我怎麼樣呢?”果然,在趙鞅的領導下,陽虎不敢胡作非爲,老老實實爲趙氏家族服務。後來趙氏家族日益強大,成爲“三家分晉”中的一家,陽虎功不可沒。
如此看來,陽虎就是孫悟空,趙鞅則是會念緊箍咒的唐僧,這樣說不知道合不合適?
關於陽虎,《論語》裏還記載了他和孔夫子的一段往事:陽虎當政的時候,聽說孔丘很有學問,就很想見見他。孔丘卻擺起了知識分子的臭架子,認爲陽虎以下欺上,不是好人,因此拒而不見。陽虎也不生氣,派人給孔丘送去一塊豬肉。孔丘正好不在,家裏人便將豬肉收下。孔丘回來之後,見到那塊豬肉,嘴裏流着口水,心裏非常高興,得知是陽虎送的,不由又感到慚愧,於是前往陽虎家拜謝,正好在路上遇到了陽虎。
陽虎擺出一副很親切的樣子:“哎喲,你就是孔丘啊,快過來快過來,我想向你請教幾個問題。”
知識分子最頂不住這種攻勢了,孔丘跑過去,站在陽虎面前。陽虎說:“空有一身本領卻不爲國家服務,稱得上‘仁’嗎?”孔丘搖搖頭。陽虎又問:“胸懷大志,想做一番事業,卻不知道把握機會,稱得上‘智’嗎?”孔丘又搖搖頭。陽虎拍拍孔丘的肩膀,說:“老弟,日月如梭逝去,年歲不等人啊!”孔丘恭恭敬敬地說:“您批評得對,我明天就到府上來上班。”
據說,孔夫子後來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逝者如斯乎!不捨晝夜。”可能就是得自陽虎的啓發。
【孔聖人的二三事】
現在該說說孔丘這個人了。
在中國歷史上,尚無一人承載了孔丘那麼多的榮譽和溢美之詞,也無一人像孔丘那樣被罵得狗血淋頭罪大惡極。他是最好的人,“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耶穌也不過如此;他是最壞的人,是長期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封建主義的最大代表,死後兩千多年還被拉出來接受批鬥。愛他也罷恨他也罷,讚美也罷貶低也罷,無可否認的是,他已經成爲了中華文明的符號,他所創立的儒家學說也已經深入每一箇中國人的靈魂。
本書前面已經介紹過,孔丘的先祖,可以追溯到春秋初期宋國的司馬孔父嘉。當年孔父嘉被華父督所殺,其後人逃至魯國,遂以孔爲氏,建立了孔氏家族。魯襄公年間,一位被稱爲叔梁紇(名紇,字叔梁)的孔氏後人作風不太檢點,在野外與一位顏氏女子行了苟且之事。事後叔梁紇提上褲子就走了,渾然不知自己剛剛乾了一件改變中國的大事。
顏氏女子卻感受到了身體裏的奇異變化。十個月後,她生下了一個相貌不凡的男嬰。說是相貌不凡,倒也不見得有多奇特,只不過頭形四邊隆起,中間低陷,好像一座小山丘,於是就叫他孔丘,字仲尼。從這個“仲”字後人可以得知,孔丘在家裏排行第二,因此又稱爲孔老二。
孔丘的童年也許不太幸福。三歲的時候,叔梁紇便去世了。叔梁紇是魯國有名的大力士,能夠雙手舉起重逾千斤的城門,他如果不死,說不定能將孔丘培養成爲一名舉重運動員。然而沒有如果。事實是,當週圍的小朋友騎着竹馬玩打仗遊戲的時候,孔丘卻熱衷於玩過家家,只不過他這個過家家也與衆不同——擺幾個破碗兒,裝模作樣地叩首行禮,幻想自己是王公貴族,正在大廟裏舉行祭祀,或是在朝堂上接見來訪的貴賓。終其一生,孔丘對“禮”的熱愛到了癡迷的程度。
所謂禮,簡而言之就是周禮,本書中多次出現的“禮也”“非禮也”,說的便是這個禮。千萬不要將周禮與金正昆的商務禮儀等而視之,它指的是關於周朝封建統治的一整套學說。禮儀和禮節,不過是它最表層的部分。
十九歲的時候,孔丘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給季家擔任管理田產、倉庫的小吏。也就這一年,他娶了宋人亓(qí)官氏的女兒爲妻。這個時期的孔丘,沒有給後世留下太多歷史記錄,人們只知道:第一,他很好學;第二,他鬱郁不得志,生活困窘;第三,他生了一個兒子,朝廷給他發了一條鯉魚作爲賀禮,他便給兒子命名爲孔鯉。
二十七歲的時候,郯國的國君郯子來到曲阜朝覲魯昭公。郯子雖是邊遠地區的小國君主,學問卻非同小可,尤其是對上古時代的官制有很深的研究。孔丘特別跑去向郯子請教,回來之後就很有感慨地說:“我聽說,天子那裏已經失去了古代的官制,但那些學問還是保存在了四夷地方,今天總算見識了。”自此之後,孔丘更加潛心治學。他也陸續收了一些門徒,開始傳播自己的學問。隨着門徒越來越多,他的名氣也越來越大,但他始終保持了一種謙遜的態度。
孔子對弟子說:“我述而不作。”意思是他僅僅是複述古聖先賢的學說,自己無所建樹。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孔丘通過這樣的方式,給自己的學說增加了一分宗教意味(雖然他號稱不語怪力亂神)。他的所有理論是不容置疑的,也沒辦法置疑,因爲那是古人規定的東西。而他本人在這個理論體系中,充當了先知的角色,負責將這些所謂的古代學問傳播給世人。
很多人相信了孔丘的說法,但也有世外高人對孔丘的這套把戲不屑一顧。傳說孔丘曾專門跑到雒邑去見老子。老子是王室的圖書館長,知識淵博,高深莫測。孔丘畢恭畢敬地向老子請教關於禮的學問,滿以爲會得到滿意的答覆,沒想到老子只是輕輕地吁了一口氣,說:“你來問禮啊?你說的那些故事,編造它們的人連骨頭都已經腐朽了,只剩下他們的那些話還在世上流傳,你覺得可信嗎?作爲一個正人君子,運氣好的時候就坐車當官,運氣不好的時候就像蓬草一樣隨風飄蕩。我聽說,一個好的商人,應該將自己的財貨深藏起來,就跟什麼都沒有似的;君子雖然有良好的品德和智慧,表面上看起來卻像個蠢人。你應該去掉身上的驕傲與貪婪,以及好看的外表與不切實際的慾望,這些東西對你來說都是有害的。我的話就這些。”
順便說一句,孔丘身高一米九,玉樹臨風,確實是個翩翩美男子。被老子這樣數落了一通之後,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不知所措。回去後便對自己的弟子說:“鳥,我知道它會飛;魚,我知道它會遊;獸,我知道它能走。地上走的可以用網去捉,水裏遊的可以用線去釣,天上飛的可以用箭去射。至於龍,我就拿它沒任何辦法了,它能夠乘風駕雲直衝九霄。我今天見到老子,這個人可不就是一條龍麼?”
話雖如此,孔丘還是堅持走自己的路,讓老子說去吧!他擴大了招生的範圍,將自己定位爲職業教育家(雖然他在政府裏還幹着一份差事),對外宣稱:“只要拿十條臘肉當見面禮,我就教他!”准入門檻真夠低的。正因爲如此,他的弟子數量與日俱增,號稱門徒三千。很多政府公務員也拜他爲師,還有外國人慕名前來,他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他在政府中所處的地位。
一般人到了這個層次,便會考慮下海,跳到體制外去幹一番事業。但孔丘不是這樣,他堅持認爲,“學而優則仕”。學了一肚子學問,如果不去當官,有如紙上談兵,沒有任何意義。恩格斯在馬克思墓前說的那番話,完全可以用在孔丘身上:他不滿足於當理論家,他要做的是改變這個世界,將它改造成他認爲是正常的模樣。
孔丘三十歲那年,在曲阜見到了來訪的齊景公和晏嬰。據說他們之間發生了一次短暫的對話,齊景公對他的觀點表示十分贊同。這次對話成爲五年後他奔赴齊國的契機。
孔丘三十四歲那年,孟氏的族長仲孫貜去世,臨終前將兩個兒子——仲孫何忌和南宮敬叔託付給孔丘,讓他們跟隨孔丘學禮。這也是孔丘收過的地位最高的學生。
孔丘三十五歲的時候,魯國發生內亂,魯昭公被季孫意如趕到了齊國。仲孫何忌當年十四歲,孟氏的家政由家臣們把持,他們站在季孫意如那邊,參與了進攻魯昭公的行動。對於這種做法,孔丘肯定是不能贊同的,他選擇用腳投票,也步魯昭公的後塵,來到了齊國。他一開始在高氏家族中擔任家庭教師,希望通過高氏再度見到齊景公。經過一段漫長的等待之後,他終於如願以償。這裏必須說明的是,他不是那種浪費時間的人,等待的過程中,他找到齊國的大樂師學習古代的音樂,而且完全沉迷進去,以至於“三月不知肉味”,一時傳爲美談。
齊景公見到孔丘,問了一個問題:如何治理國家?這個問題很大,孔丘卻只用了八個字來回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齊景公猛拍大腿,說了一句大實話:“講得太好了,如果不是那樣,就算倉庫裏有糧食,我恐怕都喫不到了!”
這八個字在現代常被人詬病,認爲是封建思想的集中體現。作者個人之見,封建不假,但是八個字的背後透出的“正名”思想,卻是放之四海皆準的原則。試想,君有君的樣子,臣有臣的原則,既是對臣的約束,更是對君的約束,難道有什麼錯嗎?一個社會,如果“公僕”養尊處優,頤指氣使,“主人”朝不保夕,噤若寒蟬,是不是也該想想孔丘那八個字,好好地正一下名呢?
幾天之後,齊景公又接見孔丘,再度就如果治理國政徵詢他的意見。孔丘的回答仍然很簡單:“節省財用。”那錢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你別今天開運動會,明天搞賽歌會,把個辦公樓修得比周天子的還氣派。花錢的時候多思量,把錢用到點子上,那就OK啦!齊景公聽了很高興,便想賞給孔丘一塊封地,讓他安心爲齊國服務。沒想到晏嬰站出來強烈反對:“這些儒生盡瞎扯些沒邊的事,說得好聽,卻沒人願意去執行。他們舉止傲慢,自以爲是,誰也指揮不了。他們特別愛辦喪事,破產也要厚葬,這種風氣不可助長!他們到處遊說,推銷過時的政治主張,求官求財,這樣的人怎麼可以委以重任?周朝禮崩樂壞已經多年,他卻還在那裏大放厥詞,說什麼穿衣戴帽要合乎禮,上車下車要怎麼優雅,那一套東西讓人一輩子都學不透,多少年也掌握不了。您如果要用他的理論來治理齊國,只怕適得其反。”
晏嬰無疑是個很有智慧的人,但是從前面的“二桃殺三士”和現在對孔丘的態度,不難看出他其實也有狹隘的一面。齊景公曆來對晏嬰言聽計從,再見到孔丘時,雖然還是很尊重,卻不再提有關治國的問題了。孔丘感覺到了這其中的變化,不久之後就離開齊國,又回到魯國。
公元前509年,魯定公即位,孔丘四十二歲。魯國的政局依然不穩定。也許是受了老子的啓發,也許是經受了時間的歷練,孔丘現在對於做官這件事,態度就淡定多了。他對學生說:“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國家政治開明,我就說兩句;政治不開明,我就馬上閉嘴,不給政府添亂。這種圓滑的態度,和當初那個信誓旦旦要爲世界正名的孔丘判若兩人。他又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這是更進一步的表態:如果實在沒人愛聽我嘮叨,我就乘條小船,漂流到海上去隱居吧!
這一時期的孔丘,確實是韜光養晦,將注意力轉移到與政治無關的事情上來。公元前505年,季孫意如去世,季孫斯繼承家業。有一天季家在院子裏打井,挖出了個罐子,裏面有一隻類似於羊的小動物。有幾個好事者故意到孔丘那裏詐他:“我們挖到了一隻狗。”孔丘問明瞭情況,很肯定地說:“以我所知道的,應該是隻羊。”人們大喫一驚:“你是怎麼知道的?”孔丘說:“書上說了,山林中的怪物叫夔,水裏頭的怪物叫龍,土裏的怪物叫墳羊。如果是挖井得到的怪物,必定是羊。”那些人討了個沒趣,悻悻地走了。
還有一個故事。吳王闔閭出兵討伐越國,在會稽城得到一根骨頭,僅骨節就能裝滿一車,誰也不認得。他聽說孔丘博學多才,便專門派人到曲阜來問孔丘。孔丘說:“當初夏禹召集天下的神仙鬼怪到會稽山開會,防風氏遲到了,禹就殺了他,陳屍示衆,他的一節骨頭就有一輛車子那麼長,我估計你們得到的就是防風氏的骨頭。”吳國人很驚訝,又問:“那神仙鬼怪又是怎麼回事呢?”孔丘說:“山川之神能夠綱紀天下,而主管祭祀山川的人就叫做神,祭祀社稷的便是諸侯,他們都歸周天子管轄。”吳國人聽得暈暈乎乎,追問道:“那防風氏管什麼呢?”孔丘說:“祭祀封山和禺山。”吳國人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防風氏有多高?”孔丘笑了:“僬僥氏高三尺,這是最矮的人。最高的人不能超過十倍,頂多也就是三丈吧。”吳國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滿意而歸。
空有那麼多古怪的知識,孔丘沒寫本《魔戒》,實在是太可惜了。當時正是陽虎禍亂季氏的時期,如本書前一節所述,孔丘似乎還出來幫陽虎做過事。但很快他便認識到這是一個政治漩渦,站在哪邊都有很大的風險,於是又回到家裏,專門從事《詩》《書》《禮》《樂》的整理工作。相傳他在這段時間還開始着手修訂魯國的史書《春秋》,這也就是本書大部分內容所依據的史實。
如果孔丘確實做過那些工作,那他對中國文化的傳承確實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衆所周知,春秋時期兵荒馬亂,禮崩樂壞,上古的典籍殘缺不全,再加上週朝遭遇了王子朝之亂,大量古籍遺失損毀。孔丘幾乎是力挽狂瀾,一方面考查夏、商、週三代的禮樂制度,一方面整理殘缺的文字。據說他將上起堯舜,下至秦穆公時期的皇家檔案文件都編排起來,形成了完整的資料。後人讀到的《尚書》和《禮記》都是由他編定的。另外他還對古代流傳的詩歌進行了刪選,形成了現在人們看到的《詩經》,而且他給這三百多首古詩都配上了樂譜,以便於人們傳唱。
也就是這段時間,他的學生的數量和質量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據孔丘後來自述,他的學生中“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其中特別出名的有:
顏回,字子淵,魯國人,孔門首席大弟子。顏回似乎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就是心態很好。孔丘曾經稱讚他:“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簡單點說,窮開心。
冉雍,字仲弓,賤人之子。孔丘不嫌其出身貧賤,認爲他長於政事,可以坐北朝南,聽政於朝廷——這個評價很可怕!
冉求,字子有,曾任季氏家族的大管家。孔丘認爲他可以治理千戶人家的城池,也就是個縣長的資質。
仲由,字子路,也是季氏家臣,生性純樸,武藝高強。據說曾經欺侮過孔丘,後爲其學問折服,遂改穿儒服,做了孔丘的學生。孔丘認爲他可以管理千乘之國,那是當諸侯的料。
宰予,字子我。此人牙尖齒利,善於辯論,不太招孔丘喜歡。有一次孔丘看到宰予白天睡覺,評價:“朽木不可雕也!”
端木賜,字子貢,衛國人,同樣長於辭令,孔丘常說他狡猾,但是他更有才——曾經做過魯國和衛國的宰相,富可敵國。
曾參,字子輿,以孝道而聞名,著有《孝經》。不要小看這本書,自漢朝以下,中國曆朝歷代皇帝都是以孝治天下,實爲兩千年中國政治的理論基礎。
公冶長,字子長,齊國人,孔丘的女婿。
那個年代沒有報紙電視,學生多了,掌握的話語權就多了。在世人眼裏,孔丘的形象越來越高大。顏回就曾經這樣公然吹捧自己的老師——顏淵喟然長嘆(請注意,喟然長嘆,多麼傳神),說:“先生的思想和人格,我仰着臉越看越高,越是鑽研越覺得難以趕上,一會兒覺得就在眼前,一會兒又像是在身後。他是那麼循循善誘,擴大了我們的知識面,又用禮儀來約束我們,使得我們欲罷不能。我們就算是傾盡全力,那個高大的身影還是聳立在前面。我們不停地靠近他,卻又沒辦法企及他的高度。”
孔丘是如此出名,以至於街頭巷尾都有人議論:“孔子是多麼偉大啊!他的知識如此淵博,卻又不能說他究竟是屬於哪一家。”這話說到了點子上,他本來就是自成一家,只不過拿着前人的典籍來印證自己的思想罷了。孔丘聽到這個議論,狡黠地一笑,自嘲似的說:“是啊,我究竟是幹哪一行的呢?趕大車的?還是射箭的?大概就是個趕車的吧!”但是他對學生說過的一句話道破了天機:“我是因爲沒有被國家重用,才學了這些破玩意兒的啊!”
公元前501年,孔丘五十歲。後來他總結自己的一生,曾經這樣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至於天命是什麼,卻又總是語焉不詳。後人只能從字面上推測,所謂天命,就是上天賦予一個人的使命吧。
這一年,陽虎企圖消滅三桓事敗,出逃齊國。陽虎的同夥公山不狃還佔據着費邑,負隅頑抗。他派人來請孔丘過去幫忙。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不會答應這個要求,但是到了知天命之年的孔丘,居然心動了!爲什麼會這樣?
首先,你得理解他,憋在家裏太久,想做官想瘋了。當然,司馬遷說得很含蓄:孔子得道已經很久,一直沒有機會施展,因爲沒有人能夠重用他,所以得到機會便不想放棄。
其次,孔丘對“三桓專魯”早就深惡痛絕,有《論語》爲證:
“八佾舞於庭,是可忍,孰不可忍?”前面已經說過,這是罵季孫意如。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闢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三桓祭祀祖先,撤除祭品的時候,唱着《雍》的詩篇。孔丘很有意見,那是天子祭祀的詩篇,用在三桓的祠堂裏,合適嗎?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季孫斯要去泰山拜祭,把自己當作了天子。孔丘要冉有去勸阻,冉有認爲做不到。孔丘便哀嘆:“難道泰山之神還不如我的學生林放懂禮,會接受季孫斯的祭禮嗎?”
再次,孔丘早年在季氏家族做官,一直沒有受到重用,鬱郁不得志,對季氏更是積怨已久。
有這三條理由,陽虎請他做官,他至少在口頭上答應了;公山不狃在危難時刻請他出山,他也願意赴湯蹈火。他對學生說:“當年文王、武王就是在小地方起家而後成大事的,今天的費邑雖小,也許能夠幹出一番大事來吧!”收拾好行裝就準備出發。
學生們都不同意,仲由更是堅決反對。孔丘反過來勸說他們:“你們別把人心看得那麼壞,那些請我的人,難道就沒一個好東西?再說事在人爲,只要他們重用我,我就給他們建立一個東方的周朝!”
話雖如此,他考慮了一個晚上,終於冷靜下來,最終還是沒有去。如果去了,估計他也活不到耳順,更不可能從心所欲,不逾矩。
事實也證明,他沒去是對的。不久之後,費邑陷落,公山不狃和公孫輒逃到了齊國,後來又逃到吳國。而孔丘因爲政治立場堅定,被魯定公任命爲中都的地方官。由於在中都任上工作成效突出,後來又被提升爲魯國的司空,又由司空改任大司寇,也就是首席大法官。
【儒家思想的源頭】
曾經有一次,顏回問孔丘:“什麼是仁?”孔丘回答:“克己復禮。”意思是剋制自己的慾望,約束自己的行爲,使之符合禮的規範,這就是仁。
禮和仁,是孔丘學術思想中最重要的兩個範疇。禮是外在的秩序,仁則是內心的修爲,可以說仁和禮是一體兩面,互相依存。仁是在生活和實踐中不斷提煉而得到的,孔丘本人也是到了七十歲纔敢說自己“從心所欲,不逾矩”,也就是思想和行爲都已經達到了仁的最高境界,隨心所欲也不會違反禮的原則。但是,隨着儒家思想的影響不斷擴大,後人對仁的闡釋也越來越多,衆說紛紜,莫衷一是。有的認爲仁是一種本能,有的認爲仁是一種天理,還有人看到剛出殼的小雞那副毛茸茸的樣子,自稱領悟到了什麼是仁。再到後來,仁逐漸和慈掛上了鉤,變成了仁慈,被賦予了同情和慈悲的含義。事實上,在孔丘這裏,仁更是一種堅忍,一種智慧。
公元前500年春天,齊魯兩國達成和平意願。同年夏天,魯定公來到齊國的夾谷(今山東省萊蕪境內),與齊景公舉行了會晤。
按照周禮,諸侯相見,均有相禮大臣陪同,負責安排會務工作。相禮大臣的地位極其重要,非卿不能擔任。魯國自魯僖公以來,擔任相禮大臣的都是出自三桓。但這一次,魯定公帶來的是齊景公的老熟人——孔丘。
《史記》記載,魯定公出發之前,孔丘對他說:“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建議他做好兩手準備,帶上足夠的衛兵。魯定公同意了。
盟誓那天,齊景公和魯定公相攜登臺,互相敬過了酒,齊國的官員過來請示說:“請欣賞四方的樂舞。”齊景公說:“好。”於是一羣東夷地方的武士,光着膀子,披着頭髮,拿着弓矛劍戟等十八般武器,怪叫着擁到了臺前,還想上臺來表演。孔丘馬上拔劍在手,大聲呼道:“魯國的衛士們,拿起武器,準備戰鬥,絕不要手軟!兩國君主爲了友好而會面,遠方的東夷俘虜卻用武力來搗亂,這難道就是齊侯的待客之道?自古以來,蠻夷之人不能擾亂我華夏子孫,武力不能強迫友好——這是欺騙神靈,喪失道義,丟棄禮法,我相信齊侯不是這樣的人。”齊景公聽了,臉色很難看,連忙揮揮手,讓那些人退下。
將要盟誓的時候,齊國官員將早就擬好的盟書交給孔丘過目。孔丘一看,所有條款都是原來雙方商定好的,只不過齊國人單方面又加上了一條:“如果齊軍出境,魯國不以甲車三百乘相從,必遭天譴!”孔丘不覺微微一笑,對齊國人說:“那我們也加上一句:如果齊國不交還汶陽的土地,讓我們用來滿足齊國的需求,也當如此!”
夾谷之會,因爲孔丘應對得體,齊國沒有佔到任何便宜。齊景公回去之後便責備大臣們:“孔丘用君子之道輔佐魯侯,你們卻盡給寡人出些餿主意,用小人之道來對付他們,這下丟臉丟大了吧!”那時候,晏嬰已經去世了,羣臣們戰戰兢兢,不敢回應。最後終於有人出來說:“小人做錯了事情,說幾句好話賠罪;君子做錯了事情,那得拿出點實際的東西來彌補。您若真想向魯侯道歉,就把汶陽的土地還給他們吧。”
所謂汶陽的土地,是當年陽虎叛逃時獻給齊國的領地。齊景公想,只要能夠分化晉國的同盟,將魯國拉到自己這邊來,區區幾座城池不是問題,於是同意了這一建議。會後,齊國人果然向魯國歸還了鄆、讙(huān)和龜陰三城。
夾谷之會使得孔丘的個人威信急劇提升,他在魯國政壇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到了公元前498年,他已經強大到可以實想自己的夙願,向深惡痛絕的三桓開刀,通過魯定公頒佈了“墮三都”的命令。
三都,即三桓最大的采邑,分別是季氏的費邑、叔孫氏的郈邑和孟氏的成邑。墮三都,即摧毀三都的城牆,使三桓失去與公室相抗衡的根據地。
問題是,三桓會輕易就範嗎?
孔丘找到了一個極好的突破口。
據《左傳》記載,叔孫不敢在世的時候,想立兒子州仇爲繼承人,一度遭到郈宰(郈邑長官)公若藐的反對。因爲這件事,州仇對公若藐很有意見,等到他繼承了家業,便命令郈邑的馬正(主管軍事的官員)侯犯殺掉公若藐。侯犯不願意,但又不想得罪大老闆,總是推說找不到機會。
侯犯不想殺自己的直接領導,他手下的圉人(馬伕頭子)卻認爲這是個上位的好機會,主動找到叔孫州仇說:“我拿着劍經過公若藐的衙門,他必定會問這是誰的劍,我就說是您的。他必定感到驚奇,要求拿給他看看。我就裝作不懂規矩,將劍尖對着他遞過去,趁機刺殺他。”州仇說:“好啊!你如果做到了,我必重賞。”
圉人依計而行,拿着一把劍有意經過公若藐的衙門。公若藐是識貨的人,看到馬伕頭子竟然拿着一把精光四溢的寶劍,果然問道:“這是誰的劍?”
圉人說:“叔孫老爺的。”
公若藐更加疑惑:“他老人家的劍,怎麼會在你手裏?快拿過來給我看看。”
圉人走上堂,順持寶劍遞過去。公若藐勃然變色,說:“你把我當成了吳王嗎?”
吳王僚被專諸以魚腸劍刺殺,舉世皆知。公若藐此言,說明他已經意識到圉人這是意圖行刺自己。但是已經晚了,圉人聞言,急忙將劍送出,將公若藐刺了個透心涼。
侯犯聽說公若藐被刺,知是叔孫州仇指使,一怒之下,在郈城扯起了反旗。叔孫州仇和仲孫何忌聯合出兵圍郈,攻而不克。後來又請齊國出兵相助,仍然拿不下,由此亦可見郈邑建得何等堅固。
在軍事進攻不力的情況下,叔孫州仇將郈邑的工師(掌管工匠之官)駟赤找來說:“郈邑叛亂,不僅僅是我叔孫氏之憂,也是魯國之患,你何去何從,看着辦吧!”
駟赤回答:“下臣何去何從,就在《揚之水》最後一章了。”
《揚之水》見於《詩經·唐風》,最後一章是:“揚之水,白石粼粼。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意思很明白,您的命令我聽到了,不敢告訴別人。
叔孫州仇聽了,稽首相謝。
駟赤回到郈邑,對侯犯說:“郈城居於齊、魯之間,您現在背叛了魯國,又不投靠齊國,這樣是很危險的。長此以往,百姓擔驚受怕,遲早會造反。俗話說得好,背靠大樹好納涼,您何不請求歸順齊國?”
侯犯覺得有道理,於是派使者跟齊國聯繫。齊國使者來了之後,駟赤就在城中散佈謠言:“侯犯將拿郈邑和齊侯交換土地,你們都將被遷到齊國去居住。”郈邑人一聽,要咱們背井離鄉,那不可能!於是吵吵嚷嚷,要去找侯犯說理。駟赤又對侯犯說:“鄉親們聽說您要投靠齊國,羣情激憤,都不答應啊!”侯犯說:“那我該怎麼辦?”駟赤說:“您不如和齊侯交換土地吧!齊侯一直想得到這片土地,好威脅魯國。您如果願意交換,他一定會給你一片更大的土地。另外,請您多備盔甲,置於門內,以備萬一。”侯犯又答應了。
幾天之後,齊國派了一隊人來查看郈邑的土地。駟赤在城樓上看見了,派人到各條街道大喊:“齊軍來動遷啦!”對於中國人來說,沒有比“動遷”兩個字更爲可怕的了。郈邑的居民驚惶失措,紛紛擁到侯犯府上討說法,正好看見門內的盔甲,於是搶過來穿上,將侯犯圍在了門樓上。
駟赤站在侯犯旁邊,拉開弓,裝作要向下射箭。侯犯將他攔住,說:“不要對自己人動武。你下去跟他們談判,讓他們放我一條生路。”
駟赤下去跟居民談判,大夥都同意讓侯犯離開。於是駟赤先行出城,侯犯跟隨其後。侯犯每出一門,人們就將它關上。到了外城的最後一道城門,侯犯突然叫住駟赤說:“你穿着叔孫氏的盔甲出去,日後叔孫氏若是追究起責任來,郈邑人擔當不起。”駟赤說:“您放心,叔孫家被盜的盔甲都有標誌,我不敢穿出來。您看,這是我自己的。”侯犯說:“你還是回去將那些盔甲點清楚再走,主人家的東西,不要搞錯了數。”
駟赤看着侯犯,只見他一臉平靜,不覺倍感慚愧。他突然明白了,侯犯已經看穿了自己的計謀,但又不忍心當面戳穿,於是用這種委婉的方式勸自己留下。他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朝着侯犯一揖到地,然後目送其離開。
通過這樣的手段,叔孫州仇纔將郈邑收回來。孔丘敏銳地抓住這件事做文章,在朝會上說:“祖宗明確規定,卿大夫的城池,周長不能超過百雉。現在三都全部超標,建得又大又堅固,不但成爲國家的憂患,也成爲衆卿(指三桓)的憂患。如若再不拆除,叛亂的事情隨時可能再度發生,國家的利益受損,家族的利益也得不到保障,請問,你們誰願意這樣嗎?”
孔丘的話像重錘擊在季孫斯和叔孫州仇的心上。叔孫州仇剛剛遭受叛亂之苦,季孫斯同樣心有慼慼焉——當年南蒯之亂,起自費邑;陽虎之亂,費邑的公山不狃出力甚多,而且負隅頑抗最久,直到前年才被攻克。費邑帶給季氏家族的麻煩委實不少!
會議討論的結果,是由孔丘的得意門生、季氏的家宰仲由負責監督實施“墮三都”。
叔孫州仇主動拆毀了郈邑的城牆。季孫斯將要拆除費邑城牆的時候,遭到費邑人的反對。陽虎的餘黨公山不狃、叔孫輒帶一部分費邑人潛入曲阜,企圖發動政變。孔丘早有準備,安排三桓和魯定公進入季氏的祖廟躲避,命令大夫申句須和樂頎帶兵討伐叛軍,曲阜的居民也拿起武器幫助孔丘,將叛軍趕出了曲阜。
經過這件事後,費邑的城牆也被順利拆除。
輪到成邑的時候,遇到了真正的問題。成邑的長官公斂處父對仲孫何忌說:“成邑是魯國的北大門,如果拆毀成邑的城牆,齊國人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入侵魯國,對國家不利。而且成邑是孟氏家族的保障,沒有成邑就沒有孟氏。您可以裝作不知道,反正我是不同意這件事。”仲孫何忌本來就不願意,聽到公斂處父這麼說,果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皮球踢回給了孔丘。
這個時候,只能採取武力來解決了。同年十二月,魯定公親率大軍討伐成邑,結果是“弗克”。成邑太堅固了,如果不是自願拆除,外人很難攻得進來。
孔丘最終也沒能拆除成邑。“墮三都”變成了“墮兩都”,顯然有些差強人意。但是如果考慮到他是百餘年來向三桓開刀的第一人,而且成功地削弱了其中兩家,這樣的成績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墮三都”的第二年,孔丘五十六歲,走到了仕途的最頂點。這一年春天,魯定公命他以大司寇的身份代理宰相。
春秋時期,各國官制互不統一,而且變動很大。魯國在“三桓專魯”之前,曾設有大宰,相當於宰相。三桓興起之後,權力由公家轉向卿家,大宰這個崗位逐漸荒廢。孔丘“行攝相事”,見於《史記》的記載,估計也是魯定公不敢太刺激三桓,臨時想出的一個職務。不管怎麼樣,孔丘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向全國發號施令,實現自己的抱負了。
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孔丘執政後,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竟然時常出現了笑容。學生們見了,表示不理解:“您不是經常教育我們說‘君子大禍臨頭而面無懼色,升官發財而面無喜色’嗎?”孔丘的反應很快:“是這麼說的。但我不是還說過‘君子高興是因爲可以禮賢下士’嗎?我現在代理宰相了,可以提拔很多人才,當然高興!”
話雖如此,他執政之後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招賢納士,而是誅殺大夫少正卯。
少正,是周朝設立的官職。少正卯,有可能是以少正爲氏的卯,也有可能是擔任少正的卯。據記載,少正卯在魯國是個頗有影響力的人物,經常在朝中和街頭巷尾議論孔丘的新政,對其提出尖銳的批評。孔丘還在當大司寇的時候,就已經看他不順眼。等到孔丘大權在握,少正卯仍然不知道收斂,結果惹來殺身之禍,而且被曝屍三日,以儆效尤。
孔丘誅殺少正卯,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公案,最早見於《荀子》的記載:
〖孔子爲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門人進問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爲政而始誅之,得無失乎?”孔子曰:“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闢而堅;三曰言僞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得免於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處足以聚徒成羣,言談足以飾邪營衆,強足以反是獨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誅也。是以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止,周公誅管叔,太公誅華仕,管仲誅付裏乙,子產誅鄧析、史付,此七子者,皆異世同心,不可不誅也。詩曰,‘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小人成羣,斯足憂也。”〗
這段古文不難看懂。孔丘殺少正卯的理由,一言概之,“妖言惑衆”。《史記》估計也是以《荀子》爲藍本,說孔丘“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
但是宋代大儒朱熹認爲此事不可信,理由是:《荀子》成書在孔丘死後百年,其間《國語》《左傳》《莊子》等著作均未提到此事,《論語》也沒有任何記載。試想,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連《左傳》都不記載呢?
孔丘究竟有沒有殺少正卯?
在《論語》的記載中,孔丘曾經說過:“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又說過:“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意思都是君子顧全大局,能夠容納不同意見;小人務求意見一致,但是各懷鬼胎,難以團結。以此看來,孔丘很寬容,不太可能因爲少正卯說了不利於他的話,就動了殺心。孔丘還說過:“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錢穆先生翻譯爲:“專向反對的一端用力,那就有害了。”說明孔丘在學術上也應當是一個主張寬容的人。
這樣一位寬容的孔丘,怎麼可能一旦做了大官,就採取非常殘暴的手段,將少正卯給殺了呢?如前所述,公開的理由是少正卯過多批評現政權,具有煽動性和顛覆性,很有可能動搖了統治基礎。但問題是,少正卯的學問與官方的理論不一致,孔丘的學問也不過是秉承着幾百上千年前的周禮,根本沒有與時俱進,與當時官方的理論也不一致啊。要說批評現政權,孔丘更是批得頭頭是道,什麼“八侑舞於庭”,什麼“三家者《雍》徹”,什麼“季氏旅於泰山”,全部被他看在眼裏,記在心上,口誅筆伐,他在臺下的時候,對現政權的批判絕不可能亞於少正卯。因此,孔丘殺少正卯的公開理由,完全可以用在孔丘自己身上,讓人難以接受。這樣一來,關於這一段歷史公案的真相,《荀子》中提到的原因就令人生疑了。在本書作者看來,關於少正卯被殺的真正原因,現在下定論還爲時過早,其中內情恐怕只能有待於先秦史料的進一步發現和解讀了。
【六卿內鬥,晉國分裂的前兆】
公元前501年秋天,齊景公親自率領大軍西進,包圍了晉國的夷儀(今河北省邢臺境內)。
這一年,是齊景公即位的第四十七年,距離當年齊莊公討伐晉國正好五十年。
齊景公之所以選擇這個時候進攻晉國,倒不是爲了紀念其兄齊莊公的赫赫武功,而是因爲不久之前,晉國中軍元帥士鞅突然去世,荀躒接替他成爲頭號權臣,晉國政局未穩,有機可乘。
《左傳》對這場戰爭的描寫很有趣,沒有宏大場景,沒有刀光劍影,甚至沒有雙方主帥的特寫,只有三個齊國人在那裏搭臺唱戲——
有一個叫敝無存的士人將要參戰,他的父親張羅着給他在村裏定了一門親事,想要他結了婚再走。那姑娘長得很端莊,家境也不錯,更重要的,姑娘她爸的叔叔是當地的大夫,攀上這門親戚,敝家臉上有光,說不定還能對敝無存的仕途有所幫助。外人看來很理想的一門親事,卻被敝無存一口拒絕。他老爸說:“你瘋了,人家姑娘明天就上門,你要是敢把她送回去,她家不找咱家拼命纔怪?”敝無存說:“要不您留着用?”他爸給了他一耳刮子。敝無存也不生氣,嬉皮笑臉地說:“我跟您開玩笑呢,我早想好了,人也不用退回去,就嫁給我弟弟吧!”他爸說:“這姑娘有啥不好?我跟你說,就你那德性,還高攀人家了。”敝無存說:“高攀?現在看起來確實是有點。可是等我打完這仗,如果能夠活着回來,我可是非國、高氏之女不娶!”他爸眼睛瞪得老大,連連搖頭說:“你這孩子,太狂妄,實在是太狂妄。”
國、高二氏世代爲卿,在齊國乃是貴族中的貴族。敝無存一介士人,想娶國、高氏的女兒,無異於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但是如果能夠在戰爭中立下奇功,那又另當別論了——齊景公治下,齊國極其崇尚武力,凡有戰功者,封賞有加,格外恩寵。屌絲傍上白富美,並非完全不可能。
敝無存就是抱着這樣的目的參加了夷儀之戰。他一手擎着齊軍大旗,一手舉着盾牌,像一顆耀眼的明星劃過戰場,第一個登上夷儀的城牆。他明白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但是要泡到國、高氏的女兒,還差那麼一點火候。於是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將戰旗插在門樓上,轉身又衝下門洞,企圖砍死那裏所有的敵兵,將城門打開,放大軍入城。
結果他被敵人砍死了。
敝無存的英勇表現鼓舞了全體齊軍的士氣。大夫東郭書和犂(lí)彌相約登城。犂彌是魯國人,當年隨着魯昭公流亡到齊國,就在齊國安頓下來。他對東郭書說:“我跟着你,登上城牆後,你向左衝殺,我向右衝殺,等到咱們的手下全部登上城牆才能下去。”東郭書說:“好啊,就這麼辦!”等到東郭書登上城牆,如約向左衝殺,犂彌卻先跳進了城。戰鬥的間隙,兩個人坐在一起休息,犂彌笑道:“我可是比你先入城哦!”東郭書馬上站起來,穿好衣甲,拿起武器,說:“先是你給我出難題,你自己不遵守約定,現在又來調侃我。趕快拿起武器,我要跟你決鬥!”犂彌大笑,說:“我跟着你,就好像驂(cān)馬跟着服馬,哪裏能夠搶先?”
一輛戰車有四匹馬,中間兩匹爲服,外邊兩匹爲驂。服馬背上裝有遊環,驂馬之轡由外穿過遊環,再控制於車伕手上,所以驂馬總是跟着服馬走。東郭書聽到這個比喻,不覺大笑。
戰後,齊景公論功行賞,敝無存已死,因此第一個要賞犂彌。犂彌推辭道:“其實有比我捷足先登的,我是跟在他後面。這個人戴着白色頭巾,披着狐狸皮斗篷,健步如飛,所向披靡,他纔是此戰的英雄。”齊景公說:“那快將他找出來啊!”犂彌便將東郭書帶到齊景公面前,說:“就是此人。我鄭重地將國君的賞賜讓給他。”東郭書謙讓道:“還是賞給犂彌吧,他是賓旅之臣,我理當讓他三分。”齊景公十分高興,最終決定還是將此戰的首功記到犂彌頭上。
至於那位一心想當乘龍快婿的敝無存,死後可謂哀榮備至。齊國大軍駐紮在夷儀,齊景公發佈了一道命令:“有誰找到敝無存的屍體,賞五戶,不供役事。”相對於一具屍體來說,五戶奴隸和終生免除勞役之苦,這個價格實在是有點高了。更讓人目眩的還在後面。屍體找到後,齊景公三次爲其穿壽衣,賜予犀牛皮裝飾的車子和長柄羅蓋作爲殉葬。舉行葬禮那天,全軍默哀相送,挽靈車的人不是站着行走而是跪行,齊景公還親自爲其推車三次。
齊國進攻夷儀的同時,衛靈公也配合作戰,包圍了晉國的寒氏(今河北省邯鄲境內)。晉國邯鄲大夫趙午帶兵抵抗。趙午乃是趙穿的後人,與趙鞅同宗,論輩分算是趙鞅的族弟。衛軍攻破寒氏城的西北角,據而守之。趙午的部衆作戰不力,連夜遁逃。
夷儀之戰後,齊景公加快外交攻勢。公元前500年夏天,齊魯兩國舉行夾谷之會,兩國實現和平。同年冬天,齊景公、衛靈公和鄭國的遊速在安甫(地名,今不詳)舉行會議。公元前499年冬天,魯國也與鄭國簽訂了和平條約。這樣一來,齊、鄭、衛、魯四國同盟逐漸形成,齊景公蓄謀已久的反晉事業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
面對齊國咄咄逼人的攻勢,晉國也採取了相應的反制措施。公元前500年夏天,晉國派趙鞅帶兵包圍了衛國的首都帝丘。趙午急於報去年的寒氏之仇,帶着七十名步兵殺入帝丘西門,大呼邀戰。衛國人打開城門與之廝殺,不分勝負。
趙午回來後,滿營誇耀自己的傷口。大夫涉陀,也就是那年抓着衛靈公的手腕浸血盆子的那位仁兄,不以爲然地說:“您也算是勇敢了,但是衛國人並不怕你。如果是我去,他們連門都不敢開。”也帶領七十名步兵,一大早殺到帝丘的門下,命令他們在門前左右站好,像樹木那樣一動不動。到了中午,衛國人仍然不敢開門迎戰,涉陀才退回營。
但是,以趙午、涉陀之勇,帝丘仍然難以攻下。趙鞅只好退兵回國,卻又不甘心,派人給衛靈公送去一封信,責問他爲什麼要背叛晉國。衛靈公回道:“問問你們的涉陀、成何吧!”趙鞅一調查,才知道涉陀和成何對衛靈公做過什麼。他將涉陀抓起來,再派人向衛靈公賠罪,請求重建同盟關係,又被衛靈公拒絕。趙鞅又急又氣,乾脆殺了涉陀。成何得到消息,趕緊逃到了燕國。
然而這樣仍然不能挽回衛靈公的心。他給趙鞅送來五百戶奴隸,意思是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批奴隸是我送給你的私人禮物,作爲當年入侵寒氏的賠罪,與國家無關。趙鞅將這五百戶奴隸交給了趙午,說:“目前形勢不明朗,暫且將這些人安置在邯鄲。”
不久之後,趙鞅又命令趙午將這些奴隸轉移到自己的居城晉陽。趙午本人倒沒什麼意見,但是他的家臣們認爲不妥,說:“衛國送那份大禮,本來就是爲了補償我們在寒氏之役中的損失,如果將他們轉移到晉陽去,豈不是拂了衛侯的好意?以後我們再和衛國打交道,就不那麼好辦了。不如這樣,我們出兵討伐齊國,齊國必然報復,那時候我們再將人送去晉陽,也有個名頭,衛國人也不會有什麼意見。”這羣家臣的邏輯之混亂,後世研究歷史的人一直沒有弄明白,總之趙午聽從了他們的意見,發兵入侵齊國邊境,然後纔將那批奴隸送去晉陽。
齊國果然出兵報復。衛國似乎也沒有領會趙午的苦心,積極響應齊國的號召,發兵相助。於是公元前497年二月,齊、衛聯軍渡過黃河,洗劫了晉國的河內地區。根據齊國人戰前預測,河內遠離新田,晉國首腦得到戰爭警報,至少要數日;整頓軍馬,又需十餘日;待晉軍主力趕到河內,至少是三月的事了,聯軍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可以自由行動。
有一天齊景公請衛靈公赴宴,喫到一半,突然齊軍探子來報:“晉軍來啦!”衛靈公有點緊張,齊景公卻很鎮定地說:“來得好!”請衛靈公登上自己的戰車,親自駕車衝出營門,去迎戰晉軍。衛靈公嚇得臉色發青,結果虛驚一場——原來是探子報錯了。
探子當然不會看花眼,齊景公也沒有那麼勇敢。這一切,全是齊國人安排好的,就是爲了娛樂一下衛靈公,讓他見識一下齊景公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概。根據所掌握的情報,他們知道,晉軍不但三月到不了河內,而且很有可能永遠趕不上這場戰爭。
因爲晉國內部出亂子了。
《左傳》記載,趙鞅聽說齊衛聯軍入侵,大爲震怒,將趙午召到晉陽囚禁起來,並且派人對他的家臣說:“這是我與趙午的私人恩怨,不會遷怒於邯鄲,你們自己作主,另立新主吧!”然後將趙午處死。趙午的兒子趙稷、家臣涉賓在邯鄲舉起反旗,宣佈脫離趙鞅的領導。在這種情況下,晉國哪裏還顧得上應付齊、衛二國對河內的襲擾?
同年六月,趙鞅派上軍司馬籍秦圍攻邯鄲。趙午是趙氏小宗,趙鞅殺趙午,圍邯鄲,乃是家族內部事務,本來與外人無關。但問題是,趙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又與士鞅素來相好。士鞅死後,士吉射成爲範氏宗主,荀寅還與士吉射結成了親家,他們對趙鞅這種做法很不滿意,暗中商量要對付趙鞅。
趙鞅的家臣董安於獲知消息,建議趙鞅早作準備,先發制人。趙鞅不同意,說:“晉國的法律,先爲亂者死罪,被迫還擊者可免。”董安於說:“您這樣優柔寡斷,只會害了自己的百姓,那還不如讓我一個人擔任統帥。到時追究起責任來,就說是我的主意,讓我頂罪吧!”趙鞅還是不同意。
同年七月,士吉射和荀寅果然發難,圍攻趙鞅在新田的府邸。趙鞅倉皇出逃晉陽,閉城自守。士吉射和荀寅以晉定公的名義討伐趙鞅,宣佈其爲叛賊。
當時晉國的情況很複雜,堪稱亂成一鍋粥——
範氏家族:士吉射成爲族長之後,冷落了弟弟士皋夷,士皋夷心懷不滿,“欲爲亂於範氏”。
智氏家族:荀躒現在是晉國的中軍元帥,特別寵信大夫梁嬰父,兩人基情四射。荀躒甚至想讓梁嬰父成爲卿,而卿的數量是有限的,只有六位,而且長期爲六家把持。這就意味着荀躒必須除去其中一位,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韓氏家族:韓不信與荀寅歷來尿不到一壺。
魏氏家族:現在的族長是魏舒的孫子魏曼多,與士吉射勢同水火。
中行氏家族:荀寅與士吉射狼狽爲奸,不滿荀躒的領導。
趙鞅出逃後,荀躒召集韓不信、魏曼多、士皋夷、梁嬰父商量,密謀準備驅逐荀寅,以梁嬰父取之;驅逐士吉射,以士皋夷取代。簡而言之,三大家族要對範氏和中行氏動手了。
動手得有理由。荀躒對晉定公說:“先君有命,大臣爲亂者死罪。現在範氏、中行氏和趙氏作亂,而只討伐趙氏,這是不公平的,請您下令驅逐士吉射和荀寅。”晉定公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了個“好”字,心裏想:你們愛鬥就去鬥吧,關寡人何事?
同年十一月,荀躒、韓不信、魏曼多以晉定公的名義討伐荀寅和士吉射。後者奮起反抗,將矛頭直接對準晉定公。
當年齊國欒、高之亂,高強逃奔魯國,後來又逃到晉國,投靠於範氏門下,已有三十餘年。高強對士吉射說:“古話說,三次摔斷骨頭的人,可以爲良醫。當年我就是因爲將矛頭對準齊侯,結果被趕出了齊國,因此深有體會,知道天下之事,唯討伐國君絕對不能做,因爲那樣特別容易激起公憤。智、韓、魏三家表面上團結,實際上各懷鬼胎,只要您和中行氏齊心協力,不難打敗他們。等到打敗了他們,國君還不是聽您的?”
士吉射不聽,在他看來,先將晉定公抓在自己手裏纔是王道,於是與荀寅集中力量進攻新田。還沒等智、韓、魏三家出手,各地的百姓紛紛起來討伐他們,士吉射和荀寅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三家乘機發動總攻,二人被打得丟盔棄甲,只好逃到朝歌去避難。
荀躒還想趁機消滅掉趙氏,韓不信和魏曼多堅決反對。一則韓、趙兩家世代友好;二則這次討伐中行、範氏,荀躒獲利最大,韓、魏二人都擔心荀躒一家獨大,不希望看到趙家就此滅亡。於是他們向晉定公求情,晉定公當然沒什麼意見,同意了他們的請求。同年十二月,趙鞅又回到了新田,與晉定公在公宮舉行了盟誓。但是荀躒還是不想輕易放過趙鞅,梁嬰父也對荀躒建議:“趙鞅手下的董安於是個人才,只要他在趙鞅手下,趙鞅必定強大,遲早有一天會稱霸晉國。您何不先剪除其羽翼,將這次動亂的責任推到董安於身上,問他個死罪?”
荀躒派人對趙鞅說:“據我所掌握的情況,這次國內動亂,中行氏、範氏雖然主動發難,董安於也有重大責任,是他故意挑逗他們,纔會這樣的!先君有命,爲亂者死。現在那兩個人已經逃出晉國,怎麼處置董安於,您看着辦吧。”
趙鞅對此十分苦惱。這一次趙氏家族可謂岌岌可危,如若不是老韓家和老魏家出手相助,只怕難以倖免。事情剛剛平靜,荀躒又來這麼一手。早知如此,當初不如聽從董安於的建議,說不定早就大局已定,吞併了中行氏和範氏,不用受荀躒的鳥氣了。
董安於已經七十多歲了。這位自幼追隨趙氏的老臣看出了趙鞅的煩心事,主動提出來:“如果我的死可以讓晉國安定,讓趙氏安全,那我願意。自古人生誰不死,我活到這把年紀,夠了!”自縊身亡。
趙鞅聞訊大哭。哭完便做了他該做的事,將董安於的屍體拉到大街上示衆,派人告知荀躒:“主人(他尊稱荀躒爲主人)命令處罰罪人董安於,現在他已經伏罪了,請示下。”
荀躒這才表示滿意。不久之後,智氏與趙氏也舉行了盟誓。因爲董安於的犧牲、趙鞅的隱忍,趙氏得以保全。
對於齊景公來說,晉國的內亂無疑是個極好的題材。公元前496年夏天,晉軍圍攻朝歌。齊景公隔岸觀火,拉上魯定公、衛靈公在著名的風景區樑上開會,商討營救中行氏、範氏。荀寅、士吉射的黨羽士鮒、小王桃甲(複姓小王)則引狼入室,帶領狄人偷襲新田,被新田軍民打敗。士鮒逃入雒邑,小王桃甲逃回朝歌。
同年秋天,齊景公又與宋景公在曹國的洮地會面,主題還是討論救援中行氏、範氏。這就意味着宋國也被拉入齊景公的同盟,晉國完全失去了對東方各國的控制。
同年冬天,鄭國在齊景公的授意下,派兵幫助中行氏、範氏進攻新田。晉軍在潞城(今山西省境內)大敗中行氏、範氏,接着又在百泉(今河南省境內)打敗鄭國干涉軍。
公元前494年,晉軍圍攻趙稷盤踞的邯鄲,齊衛聯軍則包圍了晉國的五鹿,以救援邯鄲。不久之後,魯國加入,三國聯軍攻下了棘蒲(今河北省境內)。
此時,齊國的同盟內部也發生了一些變故。
其一是魯定公病死,魯哀公即位。孔丘離開魯國,開始周遊列國。關於這件事,以後還將講到,在此不多說。
其二是衛國大子蒯聵出逃。《左傳》記載,衛靈公的夫人南子,是個極其風騷的女人。南子原本是宋國公主,還在宋國的時候,與大夫公子朝打得火熱。公子朝是當時有名的美男子,對付女人很有一套。南子在衛國久了,思念公子朝的好處。衛靈公這老傢伙也是與衆不同,非但不喫醋,還專門派人請公子朝到衛國來與南子相會。這事被大子蒯聵知道了,蒯聵感到十分恥辱,命令手下戲陽速刺殺南子。戲陽速答應得好好的,到了關鍵時刻卻不行動,導致蒯聵事泄,不得不逃到宋國,後來又逃到晉國,投入趙鞅門下。
公元前493年夏天,衛靈公去世,留下遺言命庶子公子郢即位。南子也想立公子郢,但是公子郢拒不答應,而且說:“蒯聵雖然在外,可他的兒子還在衛國啊!”南子沒辦法,和羣臣商議後,立蒯聵的兒子公孫輒爲君,也就是衛出公。
同年秋天,齊景公派人向朝歌運送糧食,鄭國的罕達、駟弘帶兵護送,士吉射出城相迎。晉國派趙鞅襲擊運糧部隊,雙方在戚地相遇。
陽虎對趙鞅說:“我們的戰車少,請引誘鄭軍深入,我再正面攔截。罕、駟二人看到我的樣子,必然害怕,那時候再全軍合戰,可大敗鄭軍。”趙鞅採納了這一建議。
陽虎爲何對自己的相貌有這樣的自信,史上無人能解。但是有人推測,陽虎在魯國當政時期,確實是威風八面,以至於齊國人和鄭國人看到他,都有些害怕。本書對此不予深究,姑妄聽之。
戰前,趙鞅命人以龜甲占卜,龜甲焦裂,乃不祥之兆。趙鞅給大夥鼓氣,說:“範氏和中行氏違背天命,殘害百姓,想要殺死國君而統治晉國。現在鄭國無道,幫助叛賊而拋棄國君。我們這些人順從天命,受命於君,推行大義,洗除恥辱,在此一役。凡克敵制勝者,上大夫賞縣,下大夫賞郡(春秋時期縣大於郡),士則賞田,農、工、商等晉升爲士,奴隸給予自由。我趙鞅如果有幸帶領諸位取得這場戰爭的勝利,一定向國君要求上述賞賜,決不食言!如果不幸失敗,我也無臉回去了,請用絞刑將我誅戮,死後用三寸厚的桐木棺,不要襯板和外槨,用沒有裝飾的馬車裝運,不許葬入趙氏家族的墓地。”對於那時候的人來說,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死無葬身之地了。將士們聽到統帥發這樣的毒誓,都十分激動,紛紛表示要與鄭國人決一死戰,絕不讓統帥遭受這樣的恥辱。
開戰那天,大夫郵無恤爲趙鞅駕車,蒯聵充當車右護衛,驅車登上鐵丘(當地丘名)。只見鄭國人密密麻麻,排着整齊的作戰陣形,像森林一般壓過來。蒯聵幾時見過這樣的大場面,嚇得當場就跳到車下。郵無恤解下腰帶,一頭遞給蒯聵,輕聲喝道:“上車!”蒯聵扯住腰帶上來,腳仍在發抖。郵無恤又好氣又好笑,罵道:“你怎麼像個女人?”將他弄了個大紅臉。
趙鞅巡視部隊,發表戰前演講:“先大夫畢萬是個普通人,七次參加戰鬥都俘獲敵人,後來獲賞車百乘,得以善終。諸君請努力殺敵,未必就死在敵人手裏!”畢萬是晉獻公時期的武將,即魏氏家族的先祖,他的故事在晉國人盡皆知,是以趙鞅有此一說。
大夫趙羅,是趙鞅的堂侄,當時年幼,又是第一次參加戰爭,感到十分害怕。他的車伕繁羽不得不將他綁在車上。軍紀官見了,詢問那是怎麼回事。繁羽說:“他瘧疾發作,打擺子呢!”
到了這個時候,蒯聵也不能怯場了。他手持寶劍,鄭重禱告:“列祖列宗在上,因爲鄭勝(鄭聲公名勝)擾亂綱常,晉午(晉定公名午)處於危難之中,派趙鞅前來討伐。後輩蒯聵不敢貪圖安逸,也列居持矛作戰的隊伍中,請祖宗保佑,不要讓我斷筋,不要讓我骨折,不要讓傷到我的臉,不給祖宗帶來羞辱。”這都什麼禱詞,簡直是奇文。
讓人大跌眼鏡的是,戰鬥打響後,蒯聵的表現簡直判若兩人。一開始鄭軍仗着人多,佔據了上風。趙鞅被擊中肩膀,暈倒在車內,連統帥的大旗都被鄭國人奪走。趙羅也成爲了俘虜。倒是蒯聵英勇無敵,先是揮戈奮戰,將趙鞅救出險境;繼而帶領晉軍發動反攻,反敗爲勝,將鄭國人打得東奔西跑。一千車齊國的糧食就這樣落到了晉國人的手裏。
當初士吉射逃到朝歌,他的家臣公孫尨(máng)仍然在範氏的領地上爲他收稅,被趙鞅的部下拿到,將要處斬。趙鞅說:“人各爲其主,他有什麼罪?”於是將公孫尨釋放,而且賜給他土地。鐵丘一役,公孫尨帶領部下五百人夜襲鄭軍,奪回了趙鞅的統帥大旗,說:“謹以此報答主人的恩德!”
戰鬥結束後,趙鞅清點部衆,發現前鋒精銳部隊大多戰死,感慨道:“鄭國雖然是小國,卻不可小覷。”殊不知,鄭國自鄭莊公歿後,雖然國勢每況愈下,軍隊的戰鬥力卻從來不曾下降,打起仗來勝多敗少。這次如若不是蒯聵等人發力,孰勝孰負還很難說。
戰後論功行賞,趙鞅很得意,說:“我被敵人擊中,伏在弓袋上吐血,但是仍然擊鼓不斷,鼓聲不衰,這一戰我的功勞最大。”蒯聵毫不客氣地說:“我在車上救了您,又帶兵追擊敵人,我在車右中功勞最大。”郵無恤大笑道:“我爲您駕車,馬的肚帶都快勒斷了,我仍能控制它,我是車伕中功勞最大的。”好嘛,功勞全被統帥車上的三個人得了,別人還得個啥?當然,其他人還是有賞賜的。只不過這三個人在戰爭中的表現確實可圈可點,拿了頭功,其他人也無話可說。
當天夜裏,趙鞅喝得大醉,說:“這樣就行了,這樣就行了。”意思是奪了敵人的糧食,朝歌的氣數也就盡了,中行氏、範氏不再成爲憂患。家臣傅叟在旁邊冷冷地說了一句:“雖然打敗了鄭國,還有智氏在那裏呢,現在高興,恐怕爲時過早。”趙鞅一聽,驚得出了一身冷汗,酒立刻醒了。
傅叟說得沒錯,這幾年來的動亂改變了晉國的格局,由原來的六卿專政變成了四雄並立,而荀躒領導下的智氏家族趁亂而起,勢力最大,實力最強,已經凌駕於趙、魏、韓三家之上,隱然有獨霸晉國之勢。相比之下,已經成爲落水狗的中行氏、範氏又算得了什麼呢?
公元前492年十月,趙鞅進攻朝歌。由於得不到齊國的救濟糧,朝歌早就陷入饑荒,如何抵擋得住趙鞅的大軍?荀寅倒是臨危不亂,裝作要在城南發動反攻的樣子,將趙鞅的主力部隊吸引過來,然後和士吉射帶領小股精銳在北門突圍而出,逃至邯鄲。
公元前491年七月,齊衛聯軍再度包圍五鹿,謀救士吉射。九月,趙鞅圍攻邯鄲。十一月,邯鄲城破,荀寅、士吉射逃亡到鮮虞部落,趙稷逃奔臨地(今河北省境內)。十二月,齊景公派國夏討伐晉國,一口氣拿下邢、任、欒、高、逆畤、陰人、盂、壺口等地,與鮮虞人會師,將荀寅和士吉射護送到柏人(今河北省境內)。
公元前490年春,晉軍討伐柏人。柏人是範氏家族的舊領地。當初士吉射的家臣王勝雖然十分討厭張柳朔,卻建議士吉射安排張柳朔當柏人的地方官。士吉射感到奇怪:“你不是和張柳朔有仇嗎?”王勝說:“那是私仇,不影響公事。喜歡一個人,要看到他的缺點;討厭一個人,不能忽視他的優點。這是爲臣的基本原則,我豈敢違背?”等到晉軍圍攻柏人,荀寅和士吉射堅守不住,想要逃到齊國去,張柳朔對兒子說:“小夥子,你跟着主人好好幹!我來掩護你們突圍,就死在這裏了。這是王勝交給我的使命,我不得不完成啊!”於是率部與晉軍死戰。荀寅和士吉射趁機突圍,逃到了齊國。
就在齊景公躊躇滿志,想要以荀寅和士吉射爲先導入侵晉國腹地的時候,一個不可抗拒的因素永遠中止了他的野心,也斷絕了中行氏、範氏復興的美夢。
公元前490年九月,在位五十八年的齊景公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