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剛柔並濟的政治鬥爭
【一個奸雄的誕生】
我們的故事從一個噩夢開始。
話說公元前八世紀的某一天晚上,鄭國首都新鄭的宮殿中,誕生了一位貴人。
古往今來,舉凡貴人誕生,必有奇異的預兆。然而這位我們要說的貴人,他的母親在懷孕的時候,既沒有夢到熊,也沒有夢到蟒蛇,更沒有夢到麒麟,反倒是分娩的那天晚上,做了一夜不可名狀的噩夢,汗津津睜開眼睛來,發現臥榻上已經多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關於這件不同尋常的事,《左傳》是這樣記載:“莊公寤生。”——該書的作者左丘明,是生活在公元前五世紀的魯國的史官,以簡約、生動的敘事風格聞名於世。然而,正是由於左氏過於簡約的文風,令後人對這件事有了不同的理解。
一種意見認爲,寤乃是寐寤之意,所謂寤生,顧名思義,也就是夢中出生;另一種意見則認爲,寤乃是“牾”的假借字,寤生即是牾生,意思是生育的時候,嬰兒的足先出,即世人俗稱的逆產。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管如何理解,總之,這孩子的出生與衆不同,以至於他的母親大受驚嚇,因而對他產生了厭惡,卻是衆所周知,沒有任何意見分歧的。
有必要介紹一下貴人的家庭。
貴人的父親姓姬,名掘突,是周平王的卿士、鄭國的第二任君主,因爲死後的諡號爲“武”,歷史上稱之爲鄭武公。
鄭國的領土面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致位於今天的河南省中部,北靠黃河,西接王畿(周王室的直領地),南邊是陳、蔡等諸侯國,東邊則與宋國接壤。這一帶,是中原文明的濫觴之地,開化甚早,在當時堪稱最富庶的地區。
僅僅在數十年前,鄭國還不是一個國家。
鄭國的首任君主,也就是掘突的父親,名叫友,是周厲王的小兒子、周宣王的同胞弟弟、周幽王的親叔叔。周宣王即位的第二十二年,友被封爲鄭伯,因其爲人正直,施行仁政,受到百姓們的愛戴。周幽王即位之後,又任命友擔任了王室的司徒,負責打理王室事務,管理王畿的百姓。但那個時候,友的領地還極其有限,僅僅是王畿內的一座小城和周邊的一些農村。
《史記》當中提到了友的發家史:友擔任司徒一年,周幽王因爲寵愛褒姒(sì),王室政治腐敗,有些諸侯不服從王室的領導。於是友問史伯:“王室多難,我應該怎麼樣才能躲避災難?”
史伯心裏明白,友問他的,是一旦周王室這棵大樹倒下,他和他的族人該如何在這即將到來的亂世之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仔細考慮後,史伯很鄭重地回答道:“恐怕只有雒邑(周朝的都城)以東、黃河與濟水以南的地區符合您的要求吧。”
接下來友和史伯的一番對話,堪稱春秋版的“隆中對”。史伯分析說,雒邑以東、濟水以南的那片地區靠近虢(guó)國、鄶(kuài)國,這兩個國家的國君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很貪婪,喜歡佔小便宜,百姓不親附他們。“如今您身爲王室司徒,位高權重,百姓又擁戴您,您如果要求居住在那裏,虢、鄶兩國國君見您在朝中當權,也會同意將土地分給您。那樣的話,不用過多久,虢、鄶兩國的百姓就變成了您的百姓了。”
友聽從了史伯的建議。他向周幽王請求,將自己領地上的百姓東遷至雒東。畏於他的權勢,虢、鄶兩國果然獻給他十座城池,就在那裏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鄭國。
不久之後,友的擔心變成現實,犬戎大舉入侵王畿,一舉攻破周朝的都城鎬京,殺死了周幽王和他的兒子伯服,俘虜了周幽王的寵妃褒姒。值得一提的是,友雖然早就準備好了逃生之路,在關鍵時刻卻表現出無比的忠義,爲了保護周幽王,戰死在亂軍之中。
犬戎之亂後,周幽王的兒子周平王即位,將都城從鎬京東遷至雒邑,中國的歷史從此進入了春秋時期。掘突繼承了父親的爵位,一方面參與了護送周平王遷都的行動,另一方面趁着王室衰微,吞併了東虢和鄶,並將鄶作爲鄭國的都城,更名爲新鄭。
據說掘突在平定犬戎之亂中表現突出,令申侯(申國國君)青眼相加,所以將女兒許配給他。這個女人,後來在史書上被稱爲“武姜”,那是因爲她的孃家姓姜,又嫁給了鄭武公姬掘突,按照當時的習慣,便以丈夫的諡號“武”加上孃家的姓“姜”來稱呼她了。
在那個年代,這種政治聯姻比比皆是,諸侯的女兒生來即被當做交易的籌碼,爲了國家的利益,嫁給糟老頭做小妾也是常有的事。而武姜嫁給掘突的時候,掘突才二十三歲,身強力壯,事業有成。說實話,誰家女兒要是嫁給這麼個郎君,夜裏不偷着笑纔怪。
郎才女貌,又生了個大胖兒子,是喜上加喜的事。然而在武姜心中,那天晚上噩夢的陰影似乎一直揮之不去,等到夫妻倆和朝中幾位重臣商量着給孩子取名的時候,她半是自言自語,半是說給掘突聽:“就叫寤生吧。”
春秋時期的人們,取名字不像後世那般講究,既不看生辰八字,也不求富貴吉利,有的人爲了紀念自己的戰功,甚至以被自己斬首的敵將的名字給兒子命名。聽到武姜這麼說,掘突僅僅是略爲考慮了一下,便表示同意。
於是,寤生這個名字便被一本正經地寫入家譜,告知列祖列宗,成爲鄭國的世子(國君的繼承人,又被稱爲大子或太子)的名字了。
數年之後,寤生的同胞弟弟段誕生。生孩子是件技術活,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武姜的生產很順利。
段出生後不久,掘突就將共(地名)封給段作爲封地。因此,段又被人們叫做共叔段。
寤生沒有封地。作爲世子,他將繼承整個鄭國,所以沒有必要分封領地。
宮裏的人很容易看出,武姜對兩個兒子的態度截然不同。對於大兒子寤生,她始終帶有一種固執的厭惡;而對於小兒子段,她則體現出一種超出尋常的母愛,說是溺愛也毫不過分。
自古以來,母親寵愛小兒子,乃是人之常情。平頭老百姓家如此,公卿士大夫家也是如此。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大概是因爲大兒子有權繼承家業,而小兒子相對只能分得最少的一份,做母親的因此想用更多的愛心來平衡一下這種地位的不平等吧。
雖然是人之常情,但是像武姜這樣厚此薄彼,還真少見。宮裏的人只能推測,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天晚上那個噩夢引起的。
寤生出生那天晚上,武姜究竟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夢?史料上卻沒有任何記載。
長久以來,夢都被賦予某種隱喻。據傳很多年前,周宣王曾做過一個怪夢,夢見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大笑三聲,大哭三聲,然後將大廟(祭祀祖宗的祠堂)裏的神位捆做一束,飄然東去。直到犬戎之亂後,人們才弄明白,周宣王夢中的年輕美貌女子就是周幽王的妃子褒姒,大笑三聲是烽火戲諸侯,大哭三聲是周幽王死於犬戎之亂,神位東去則預示着周平王東遷。
弗洛伊德或許對此不屑一顧,但武姜不能。
也許,那個夢太可怕了,以至於武姜從來不願意對任何人提起。而且在現實生活中,她無時無刻不記起那個夢,只要一見到寤生那張平淡無奇的臉,她就禁不住從心底打一個寒戰。
對大兒子強烈的厭惡感,不但使她將全部愛心傾注在小兒子段的身上,她甚至開始考慮置換兩個兒子的身份。
憑心而論,段確實長得比寤生討人喜歡,而且隨着年齡的增長,這種對比也越來越強烈。寤生敦敦實實,一副木頭木腦的樣子,在父母面前總是唯唯諾諾,生怕說錯一句話;而段玉樹臨風,風度翩翩,妙語連珠,時常發表一些驚人的見解,連掘突都不得不點頭讚賞。
除了相貌英俊,才思敏捷,段的武勇在當時也是盡人皆知的。流傳下來的《詩經·鄭風》中,有一首名爲《大叔于田》的詩歌,記錄了當年共叔段狩獵的颯爽英姿,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叔于田,乘乘馬。執轡如組,兩驂(cān)如舞。叔在藪,火烈具舉。襢(tán)裼暴虎,獻於公所。將叔勿狃(niǔ),戒其傷女。〗
田就是狩獵,是自古以來統治階級習武備戰的常用手段。這首詩歌生動地描述了共叔段狩獵的盛大場景。從詩中可以看出,段是個武藝高強的人,長於弓箭,力能搏虎,曾經將打死的老虎親自獻給父親。
然而,即便段具有明顯的競爭優勢,即便武姜多次以母親的身份提出廢長立幼的請求,掘突卻絲毫不爲所動。他的理由很簡單,嫡長子(嫡妻所生的長子)繼承家業是祖先傳下來的規矩,即便段再優秀,只要寤生沒犯什麼錯誤,就不能被廢除繼承權。
因爲掘突的堅持,寤生的政治地位得以保留,並且在掘突死後,順理成章地成爲了鄭國的主人,也就是歷史上的鄭莊公。
寤生即位沒多久,武姜就來找他,抱怨說段的封地太小,要求寤生把制(地名)封給段。
制在當時是一座大城,原來是東虢國的領地。掘突吞併東虢國之後,在制設立關卡,駐紮軍隊,把它建設成一座舉足輕重的軍事重鎮。
制還有一個衆所周知的別名,叫做“虎牢”,也就是《三國演義》中“三英戰呂布”發生的地點。
“制啊……”寤生支吾了半天道,“您也知道,制曾經是虢叔(東虢國君)的領地,虢叔仗着它易守難攻,不修德政,胡作非爲,所以先君把他給滅了。我擔心,把這樣一座城封給段,很不吉利。要不您考慮一下其他地方?其他地方我都沒意見。”
寤生話裏有話,他在提醒武姜,如果把制封給段,怕他也學着虢叔的樣子,有恃無恐,胡作非爲。
“那好,就把京城封給段吧。”武姜很乾脆地說。
鄭國的重臣們聽到這個消息,都跑過來找寤生,大家議論紛紛,一致反對將京城作爲段的封地。
大夫祭(zhài)仲說得很直接:“京城的城牆長度超過了一百雉(三百丈),按照祖先定下來的規矩,城牆超過一百雉的城池不能分封給任何人。現在您爲了順老薑之意,把京城封給段,不合規矩,好比一個國家有了兩個主人,後患無窮。”
寤生無可奈何地說:“老薑要這麼辦,我有什麼辦法呢?”
眼下這些人都是鄭國的權臣、元老,關起門來說話,從來沒把武姜當一回事,總是“老薑老薑”掛在嘴上。久而久之,寤生也習慣了。
祭仲說:“老薑貪得無厭,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啊?依我之見,您應當趁早妥善安排這件事,不能依着她的性子來。否則的話,事態一旦失控,將直接威脅我鄭國的安全,對您極爲不利。”
祭仲的話明顯帶有煽動性,把一屋子人的情緒都給點燃了,有的人甚至拔出劍來,叫嚷着不如先下手爲強,現在就把段給殺了。順便說一句,那個年代的君臣關係不像後世那麼疏遠,大臣帶着武器來見國君並不違反規定,諸侯與大夫坐在一條長板凳上喫飯也是常有的事。
堂下羣情激奮,堂上的寤生卻始終不動聲色。他心平氣和地看着大夥吵完、鬧完,纔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話,平息了大夥的情緒。這句話是如此經典,以至於後世的人曾經無數次引用,而且一直被延用至今。我時常認爲,中國人的可敬和可怕之處,其實都包含在這句話裏邊了。
他說的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段帶着自己的隨從,風風光光地離開新鄭,前往京城去了,從此他被鄭國人叫做“京城大叔”。這種叫法多少有些戲謔的成分。據傳,段在離開新鄭的時候,武姜還私下找段談了一次心,大致是說,你哥哥寤生爲人刻薄,完全不顧同胞之情,這次給你封京城,是我再三懇求,他纔不得不從,心裏肯定不舒服。你到了京城之後別閒着,要習武備戰,一旦有機會就派兵襲擊新鄭,我來給你做內應,打他個措手不及。武姜還說,如果段取代寤生做了鄭國的國君,她就死而無憾了。
按照武姜的意思,段大張旗鼓地幹起來了。他到京城之後第一件事,是命令京城附近兩座邊城的地方長官聽命於他,又以狩獵爲名舉行軍事演習,將兩座邊城的士兵編入自己的部衆。
有位叫公子呂的大夫,對這種情況深感不安,他對寤生說:“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我不知道您葫蘆裏面賣的是什麼藥。如果想把國家拱手讓人,那我不如直接投奔大叔好了;如果沒那個想法,就趕快制止他,別讓百姓三心二意,不知道誰是鄭國的主人。”
公子呂的擔心並非多餘,京城大叔的所作所爲,不只是在軍事上威脅中央政權,更在政治上造成了另立中央的事實,勢必導致國內民心不穩定。
但是寤生只是抬了抬眉毛說:“不着急,還不到時候。”
沒多久,段乾脆將兩座邊城收作自己的領地,還派兵佔領了鄢(yān)和廩(lǐn)延兩座城池。
這回動靜有點大,公子呂又坐不住,跑去對寤生說:“是時候啦,再拖下去,大叔的實力越來越強大,依附他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寤生仍然是不動聲色,說起話來就像一個迂腐的老學究:“不親不義之人,依附他的人越多,滅亡得越快。”
就這樣,在寤生的縱容之下,新鄭和京城兩個政權雖然互相戒備,竟然相安無事地並存了二十二年。鄭國的百姓談起自己的國君和京城大叔,已經習慣於用“宮中這位”和“京城那位”來代稱,就連宮中最重要的幾位大臣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也會不小心說漏了嘴:“京城那位前幾天又舉行了大規模的狩獵,宮中這位還是不當回事呢!”
“宮中這位還真是沉得住氣啊!”
只有祭仲捏着爲數不多的幾根山羊鬍子,半眯着眼睛說:“請不要低估宮中這位的智慧。”
這一年的冬天,衆臣的擔心終於變成了現實。蟄伏京城二十二年之久的段終於作好充分的戰爭準備,發動了叛亂。他寫了一封密信給武姜,要武姜作爲內應,在指定的時間打開新鄭城門,同時又派自己的兒子公孫滑前往鄰近的衛國請求援軍,許諾事成之後給予厚報。
這之後,段便帶着部隊從京城出發,朝着新鄭進軍了。和當年離開新鄭一樣,他的心情既輕鬆又愉快。這位從小受到母親溺愛的人物並非泛泛之輩,更非只知道追逐聲色犬馬的公子哥兒,他有思想,有口才,有組織能力,更兼武勇過人,而且還有英俊瀟灑的相貌和肌肉勻稱的身段,深得京城婦女界的青睞——如此之多的美德集於一身,不用來造反真是太浪費了。如果要問他有什麼缺點,那就是缺乏對傳統秩序的尊重與敬畏,也缺乏對他那位外表懦弱、看似無所作爲的哥哥的正確認識。
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那封密信在送到武姜手上之前,先被送到了寤生那裏——信使既是段的親信,也是寤生的間諜。自打段搬到京城去居住,他的一舉一動,就從來沒有逃脫過寤生的眼睛。
寤生不止提前知道了他要起兵的消息,甚至連他抵達新鄭的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
寤生在看到那封信之後,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是時候了!
他把大夫們召集起來開了個簡短的軍事會議。令公子呂們感到驚奇的是,面對突如其來的重大事件,寤生的表現依然是不慌不忙,他井井有條地將任務分配給列位重臣,三言兩語交代好必須關注的細節。寤生的態度之從容,計劃之周密,只能說,對於京城大叔的反叛,他是早有準備,而且早就作好了應急預案的。
按照寤生的安排,公子呂帶兵車兩百乘前往京城附近埋伏。等段的大部隊走遠了,公子呂突然殺出來,兵不血刃地佔領了京城。
京城被攻破的消息很快傳到段的隊伍裏,段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繼續前進,新鄭已經有準備,偷襲肯定是不成的了,強攻則毫無勝算;如果打道回府,後路被抄,京城已經易手,公子呂防備周密,再奪回來幾乎沒有可能。就在段傻了眼的那一陣功夫,他手下的士兵發生動搖,呼呼啦啦跑了一大半。
倉皇之中,段帶着幾名親信逃往鄢城,又輾轉逃回舊封地共城。
共城只是區區小城,抵擋不了寤生的大軍。眼看城門將破,段哀嘆一聲“老薑害我”,棄城投降。
一場蓄謀已久的造反陰謀,轉瞬間宣告失敗。
段逃到共之後,寤生有沒有乘勝追擊且致其於死地?這個問題在歷史上有較大的分歧。在闡釋《春秋》的三本傳記中,《左傳》只記載段逃到共城的事,沒有明確的下文,但是從寤生後來的一些言行分析,段似乎沒有死,而是逃到別的國家,過起了流亡的日子;而《穀梁傳》和《公羊傳》則都認爲寤生殺死了段;《史記》對此的記載也語焉不詳,只寫到段逃到共城就草草收筆,沒有後文。
不管是何種結果,這位一心想取代自己哥哥的漂亮人物,在歷史上撲騰了沒幾下,就灰飛煙滅了。回想起來,他的命運好像一直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動,這隻手似乎是母親武姜的,又似乎是哥哥寤生的……
寤生如願以償地殺死了自己的弟弟。多少年來,他一直忍耐着,等待着,就是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我們不難理解他爲什麼對段有這麼深的仇恨。這種仇恨植根於他多年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中,植根於得不到應有母愛的失落感中。童年的陰影影響了他人格的形成。
在段一步一步走向謀反的路上,他有很多機會對段進行規勸。如果段不聽規勸,他還可以用強硬的手段進行制裁。然而,如果那個時候就動手,他不可能將段置於死地,社會輿論對他不利。
他不怕段謀反,就怕段不謀反。
他像蜘蛛一樣,一動不動地趴着,看着自己獵物一步一步走進自己佈下的大網。只在最後一刻,他才驟然出擊,而且一招致命。
段舉起反旗的那一天,他在道義上獲得了置段於死地的權力。沒有人能指責他什麼,包括武姜都無話可說。他已經一讓再讓,仁至義盡,無可挑剔。
然而,記載歷史的史官卻洞若觀火地看穿了他的心思。
《春秋》記載這件事,只有六個字:
“鄭伯克段於鄢。”
別以爲這是平鋪直述的記錄,我們來聽聽《左傳》裏對這六個字的分析:
第一,段以下犯上,違反了孝悌之道、君臣之義,所以直呼其名,以示警誡;
第二,寤生和段兩兄弟相爭,如同一國二君,分庭抗禮,所以用了“克”這個字;
第三,稱寤生爲鄭伯,而不按慣例稱爲鄭莊公(寤生死後被諡爲莊公),是諷刺他沒有盡到兄長的責任,不但不教育弟弟,反而養成其惡,這也說明他本來的動機就是想殺死弟弟;
第四,不寫段“出奔共”這部分史實,是因爲如果寫了,好像罪責全在段身上了,其實寤生同樣有責任,只是不好下筆罷了。
這就是所謂的春秋筆法,微言大義,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都有其特定的含義與價值判斷;該寫什麼,不寫什麼,都有其深思熟慮。
讀史至此,喟然長嘆,寤生固然歹毒,史官的筆觸更毒!
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還有一段花邊。
段失敗後,寤生多年來積聚的對母親的怨恨來了一次總爆發,他命武姜從新鄭搬到城穎去居住,臨行還叫人給武姜託了一句話:“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黃泉,就是地中之泉。他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不到死了埋葬到地下那天,他是不願再見到武姜了。
武姜無話可說。這一切,畢竟是她親手種下的苦果。
然而沒過幾天,寤生就開始後悔了。
這種後悔,不能排除寤生打心裏邊對自己的母親仍有深厚的感情,但更多是政治上的考慮。民意調查顯示,全國上下對於國君流放母親的做法一邊倒地表示反對,寤生的支持率急劇下降至歷史新低。而且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其他國家也知道了這事,對此紛紛發表意見,譴責寤生的行爲,友邦人士,莫名驚詫!
如果不及時作出補救措施,勢必動搖政權的統治基礎。
問題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何況是堂堂的國君?狠話既然說出去,想要收回就沒那麼容易了。寤生很傷腦筋。
穎谷地方的小領主穎考叔前來朝覲國君。按照禮節,寤生請他喫了頓飯。每上一道菜,穎考叔先用荷葉將菜包起來,放在懷裏。
寤生白了他一眼:“還沒開喫呢,就打包了?”
穎考叔誠惶誠恐地說:“您有所不知,小人的老母親年紀大了,這輩子只喫過小人領地的食物,還沒嘗過國君賞賜的食物,我想帶回去給她嚐嚐,讓她也享受享受您的恩澤。”
寤生聽了,長嘆一聲:“你還有老母親可以服侍,我如今卻沒那個福氣。”
穎考叔故作驚訝道:“怎麼可能呢?”
寤生把自己的煩惱向穎考叔傾訴了一番,忍不住掉了幾顆眼淚。
穎考叔聽了,安慰道:“這事其實好解決。”
穎考叔的意見是,不妨派人挖個隧道,一直挖到有泉水的地方,把武姜接到隧道中,再由寤生親自駕車將她接回來,這樣也就算是黃泉相見了。
這便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掘地見母”的故事。寤生派穎考叔帶了壯士五百名,跑到一個叫做牛脾山的地方,掘地數十米,直到有泉水湧出,又在泉邊支起木頭架子,營造了一座洞室。穎考叔將武姜接到洞室之中。寤生則在一羣朝臣和外國使節的簇擁之下前往洞室迎接武姜。母子倆舉行了簡短的相見儀式,抱頭痛哭。寤生親自駕着馬車,將武姜接回宮去。
這場政治走秀獲得圓滿成功,一夜之間,寤生的支持率又恢復到百分之百的水平。
穎考叔因此受到了寤生的重視。《左傳》評價穎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說他對母親的愛澤及君主,是大大的孝子。還用“孝子不匱,永錫爾類”這樣的詩句來讚揚穎考叔。
據說寤生在洞室之中做了首詩:“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武姜和了一首:“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算是當時母子相見的心情寫照。後人把其樂融融當做一句成語來用,最初大概就出於此。
【第一個喫螃蟹的鄭莊公】
周朝的政治體制是分封建國的封建制。周天子是天下的共主,同時直接領有王室的土地(王畿),諸侯則受封於周王室,在各自的領地上建立國家。這種封建結構,好比一家總公司在各地開設了數十傢俱備獨立法人資格的分公司。各諸侯國在內政方面有很強的獨立性,在正常情況下,周天子基本上不予以干涉。但是,在軍事和外交方面,各諸侯國均要聽命於周天子,即所謂的“禮樂征伐自天子出”。除此之外,諸侯國還對天子負有進貢和朝覲的義務,如果不按時進貢或朝覲,天子可以“削藩”。對於不服從領導的諸侯國,周天子還可以派兵攻打,同時根據實際情況,號召其他諸侯出兵協助進攻。
周朝的統治者深諳槍桿子裏面出政權的道理,爲了確保對大大小小同姓、異姓諸侯國的統治,建立了嚴格的軍制。
按照周朝的軍制,一萬二千五百人爲一軍。周天子有六軍,大的諸侯國有三軍,中等諸侯國有二軍,小諸侯國則只有一軍。對於各諸侯國武裝力量的規模,在制度上有明確的規定,以此保證王室相對於諸侯的軍事優勢。
這一切的前提是周王室本身強大,具備雄厚的政治和經濟實力。如果說犬戎之亂之前,周王室至少看起來仍有那麼強大的話,犬戎之亂之後,周平王依靠了秦、鄭、晉等諸侯之力纔將都城從鎬京遷到雒邑,實力就明顯下降了。王室喪失了舊關中平原地區廣闊而富饒的土地不說,東遷之初擁有的方圓約六百里的王畿,也隨着賞賜、分封和被外敵侵奪,逐漸縮減至方圓約兩百里左右。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以這樣狹窄的土地上的產出,要維持滿員的六軍,顯然是不現實的。
在這種情況下,周王室很可能還是維持了六軍的編制,但形式重於實質,無論人數還是戰鬥力,都大打折扣。號稱六軍,實際上可能只有二軍甚至一軍的戰鬥力。而一些逐漸強大起來的諸侯國,即使只維持三軍以下的部隊編制,實際上人數和戰鬥力都遠遠超過了表面的規模。
此消彼長,王室實力的下降既是經濟和軍事上的,同時也是政治上和心理上的。發生在公元前771年的犬戎之亂和公元前770年的周平王東遷,使得周王室在諸侯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憑什麼還要咱們頂禮膜拜啊?這樣的疑問開始在諸侯的心中悄悄產生。
當然,傳統的力量還是很強大的。這樣的疑問,一開始大夥只是悄悄地埋藏在心裏,帶着一絲興奮、一絲好奇、一絲不安,同時還有一絲蠢蠢欲動,臉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動聲色地觀察着王室的變化。
這頭自遠古走來、渾身披着綠鏽的青銅巨獸,難道真的不再具有那種懾人心魂的統治力量?
誰,又將成爲第一個手持長矛衝向巨獸的堂吉訶德?
前面說過,寤生的祖父姬友在周幽王年代擔任了王室司徒一職,寤生的父親掘突則在周平王年代擔任了王室卿士。所謂卿士,是王室的首席執政官,用現在的說法,叫做內閣總理大臣或是首相也未嘗不可。
掘突死後,寤生繼承了鄭國的君位,同時也繼承了他在周王室的職務,成爲了周天子的卿士。
這裏必須先了解兩個信息:
第一、周朝的官基本上是世襲的,子承父業,代代相傳,一家子都當同一個官或同一類官,可以傳幾代甚至十幾代。在春秋時期,如果有人說“我們家三代爲官”,那不是吹牛,而是謙虛。
第二、卿士是王室政治中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自古以來,擔任王室卿士的人,多半是周王室的同姓貴族,也就是周王室的近親,他們作爲周朝宗室的組成部分,與周天子共掌朝政,有效地擴大了周朝的統治基礎。在周朝的歷史上,有很多代天子的政權都由執政的卿士把持,以至於這些卿士的權勢和名望甚至超過天子本人,比如:
周成王時代的周公旦、召公奭(shì)。
周康王時代的召公奭。
周穆王時代的祭公謀父、呂侯、毛公。
周厲王時代的召公、周公(他們創立了著名的“共和執政”)。
周平王時代的鄭武公、鄭莊公。
……
鄭莊公自然就是那位在夢中出生的寤生啦。
寤生雖然也姓姬,但是作爲周平王東遷後出生的一代,他對於周天子基本上沒有什麼畏懼之心,對王室也談不上什麼感情。所以,首席執政官的位子他佔了,人卻總是呆在新鄭治理他的鄭國,很少去打理王室的事務。
他這樣做,和周朝卿士的代表人物周公旦比起來,實在是差得太遠了。周公旦是周朝的實際創建者周武王的弟弟,周武王去世之後,繼承王位的周成王年齡很小,不能當朝執政,所以根據周武王的遺願,王室的大權由周公旦和召公奭代爲執掌,這也是周朝卿士執政的歷史起源。周公旦也是雙重身份的人物,一方面是王室的執政卿士,另一方面則是魯國的第一任君主。但是,爲了不辜負周武王的重託,終其一生,他都沒有去魯國享過清福,一心一意撲在王室的工作上,公務繁忙的時候,喫飯洗澡都顧不上(一沐三捉髮,一飯三吐哺,說的就是他),成爲勤政愛民的楷模。
東漢末年著名的詩人、軍事家、陰謀家曹操曾經寫過一首名爲《短歌行》的詩: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在這首詩中,曹操通過“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詩句,一方面矜誇自己不辭辛苦、平定天下的功績,另一方面也表白了自己不想取天子而代之,只是想像周公旦一樣輔佐天子罷了。
毫無疑問,周公旦是周朝卿士政治的一座豐碑,周平王不能強求寤生也像周公旦那樣勤於王事,也不能要求寤生像他的祖父姬友那樣以死報國。他的要求很簡單,寤生身爲王室的卿士,鄭國又離王室最近,好歹按時到雒邑來點個卯,在表面上維護一下王室的尊嚴。
當然,在維護尊嚴的同時,他還有另外一個很現實的考慮,那就是希望鄭國做個表率,履行向王室進貢的義務。
按照周朝初年定下的規矩,王畿之外千里的地區稱爲甸服,甸服地區要供給天子每天的祭祀所需物品;甸服之外五百里的地區稱爲侯服,侯服地區要供給天子每月的祭祀所需物品;更遠的賓服、要服地區則應該分別按季、按年向天子進貢;諸侯不分遠近,一生之中,至少要親自前往雒邑朝覲天子一次。在周朝強盛的年代,各諸侯國基本能夠按照規定朝覲與進貢;但在周平王東遷之後,王室衰微,王畿面積大大縮水,王室的經濟越來越拮据、越來越依賴於諸侯的進貢,諸侯們反而將自己的義務拋到了爪哇國,進貢的週期越來越長,進貢的物品越來越少,有的甚至根本不來進貢。
周平王並非昏庸的天子。如果與他的父親周幽王相比,他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敬業的一位統治者。只不過他生不逢時,從登上王位的第一天,便要直面這個封建王朝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內憂外患。處於這種情況之下,即便是周武王再世,恐怕也難以有所作爲吧。
每逢祭祀遠祖的大祭,他總是出神地看着大廟中供奉的列祖列宗的牌位,心裏遙想着兩百年前周穆王以沒有按時進貢爲由遠征犬戎的故事,難免又想到近在咫尺的鄭國居然已經大半年沒有進貢任何物品,而那個叫寤生的傢伙竟然還堂而皇之地擔任着王室的卿士……
“一定要撤掉他在王室的職務。”周平王對親近的朝臣表達了這樣的意思。
朝臣們面面相覷。半晌,有人小聲地說了一句:“那個人可是對自己的親弟弟都下得了手啊!”又有人接着說:“差點連自己的母親都不放過!”
“那就更該將他撤掉,另找有德之人擔任這一要職。”周平王說。
其實,在他心裏,已經有一個人選,那就是虢公忌父。
在周朝的歷史上,曾經有東、西兩個虢國。其中東虢國已經被鄭武公吞併,其領地成爲鄭國的一部分;而西虢國在春秋初年仍然存在,虢公忌父就是西虢國君,當時也在周王室擔任了某一公職,因此常在朝廷行走。
值得一提的是,忌父的父親名叫石父,在周幽王年代擔任了王室的要職,位列三公,與寤生的爺爺姬友同朝爲官。然而,這位虢公石父的歷史名聲並不好,屬於戲臺上的白臉奸臣。人們通常認爲,周幽王千金買一笑和烽火戲諸侯這兩件荒唐事,實際上均由石父一手策劃。因此,西周的滅亡,石父是負有直接重大責任的。
和石父不同,忌父是一位知書達理、謹言慎行的諸侯,加上他對王室的態度依然保持了十分的恭敬,使得周平王對他另眼相看,產生了倚重之意。再說,既然石父曾經位列三公,現在由忌父擔任卿士的話,也算是子承父業了,在衆人面前容易通得過。
周平王把忌父找來說:“我關注你很久了。你這個人平時爲人低調,辦事也勤勤懇懇,能力又強,而且最重要的,你對王室忠心耿耿,這是衆人都看在眼裏的。”
忌父謙虛地說:“這是爲臣應該做的。”
“鄭伯一家在朝庭擔任卿士已經有三代了,當然啦,他們家也確實曾經爲王室作出過一些貢獻,但成績都是過去的。最近幾年,那個寤生基本上都不理朝政,總是貓在自己的家裏處理家務事,這樣下去恐怕不是辦法。”
這裏要說明一下,姬友在王室擔任司徒,這個官職實際上也可以算作是卿士之一。
忌父說:“也許他家裏的事多,您就體諒一下吧。”
周平王說:“你就別替他說好話了,我瞭解他,他根本就是目無組織無紀律,自由渙散,不把王室放在眼裏。這樣吧,我決定對你委以重任,由你來代理國政,你可千萬別推辭。”說完他微笑着滿懷期望地看着忌父。
按理說,忌父這時候應該撲通一下伏在天子腳跟前,熱淚盈眶,帶着哭腔斷斷續續說:“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但是周平王笑得臉部肌肉都僵硬了,也沒等到這一幕出現。忌父先是驚愕,繼而臉上出現驚恐的神色,他眼睛瞪得老大,連連搖頭說:“不好,不好,鄭伯不來朝庭,必定有他不來的理由,您最好親自批評教育他,如果要臣取而代之,他還不恨死臣?”
當天晚上,忌父就不辭而別,回到虢國去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周平王氣得一口氣摔了十八隻陶罐。
氣歸氣,更可氣的事還在後頭。不知道怎麼搞的,寤生竟然知道了這事。一直不理朝政的他突然趕到了雒邑,出現在周平王面前。
“我們家三代蒙受聖恩,在朝中擔任要職已經有很多年了。現在聽說您想將朝政委以虢公,所以趕來交還卿士的職位,以滿足您的願望。”寤生客客氣氣地說。
“沒有的事。”周平王乾笑了兩聲。面對這個傳說中殺弟逐母的冷血動物,他竟然突然失去了撤銷其職務的勇氣,也忘記了自己貴爲天子的身份,極力否認曾經發生過的事實。
“說來也是我寤生命苦,家裏有個不聽話的弟弟,一直跟我作對,所以這幾年我處理家務事,忙得不可開交,抽不出時間來打理朝政。現在家裏的事基本擺平了,我想這下可以好好盡忠王事,替您分憂了,沒想到,唉……”寤生一臉惋惜。
“寤生你誤會啦。我也是考慮你家裏事多,不忍心讓你兩頭跑,所以要忌父權且幫你把工作做一做,讓你好安心處理家裏的事,沒有說要撤你的職啊。你說說,這工作你要是不幹,誰還敢幹呢?”周平王連忙解釋。
“虢公有才啊,我哪比得上?不如就按您的意思,我把卿士一職讓給虢公得了。否則的話,人家還會說我貪戀虛名,素餐尸位,不體諒天子的苦衷。您說,我這又是何苦來呢?”
“我真沒那意思,你就別懷疑了。”天子着急了。
“寤生不敢懷疑,只求辭職。”
“不許。”
“一定要辭。”
“仍然不許。”
“堅持要辭。”
兩個人就這麼槓上了。一個是底氣不足,急於表白;一個是老謀深算,就等着對方犯錯誤。那光景,有如趙本山和範偉在互相忽悠。果然,忽悠來忽悠去,周平王說了一句胡話:“寤生你要實在信不過我,我就只好派狐到鄭國作爲人質,如何?”
寤生倒是一下子愣住了,想說“成交”卻又張不開嘴。
狐是何許人?狐就是王子狐,周平王的世子,下一任周天子的法定人選。
自古以來,諸侯之間爲了取得信任或結成同盟,互相遣子入質,是很正常的外交行爲。但是,天子遣子入質諸侯,卻是聞所未聞的事。
寤生瞪着天子看了老半天。事情顯然超出了想象範圍。他弄不明白,眼前這位天子究竟是大智若愚、深不可測,還是僅僅因爲昏了頭。
“您……該不是開玩笑吧?”
“君無戲言。”
寤生深呼吸了一口空氣,快速計算着這事帶來的好處與風險。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周平王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即便是寤生,也難免躑躅不前。
“這樣做還不能消除你的疑慮嗎?”周平王有點受不了了,鼻尖上開始冒汗。
“好吧,聖命難違,做臣子的也只能照辦。爲表示寤生的忠心,消除您的擔憂,我自願派世子忽作爲人質到雒邑來居住。”寤生終於一本正經地說。
這就是史上有名的周鄭交質。
周鄭交質的後果是顯而易見的:王室威信掃地,淪落到與諸侯等量齊觀的地位。
《左傳》對此有一段評論:“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禮,雖無有質,誰能間之?”大概意思是說,各自心懷鬼胎,交換人質也沒多大意義;雙方互相誠信,不違禮制,即使不交換人質,又有誰能夠從中挑撥離間?
話說得很好,只是在那個爾虞我詐、雲譎波詭的年代,誠信究竟能值幾個錢?
命運坎坷的周平王在位五十一年,於公元前720年駕崩。這個時候,王室的法定繼承人王子狐還在鄭國的首都新鄭當人質,父子倆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
不久之後,王室將世子忽送回了新鄭,而寤生也安排人將王子狐護送回雒邑,準備繼承王位。不料王子狐尚未來得及登基,突然又一命嗚呼,追隨他父親而去了。
關於王子狐突然死亡的原因,史書上沒有過多記載。後人只能推測,這位尊貴的人質在鄭國生活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快樂(快樂纔怪),加上父親過世的時候還不能盡孝送終,所以悲傷過度,沒來得及過把當天子的癮就“薨”了(天子之死稱崩,諸侯之死稱爲薨,王子狐未即位爲王,所以只能稱薨)。
國不可一日無主,周王室的諸位大臣轉而奉王子狐的兒子林爲君。林就是歷史上的周桓王。
說起來也是令人心酸,周平王死的時候,王室的財政拮据到了無錢舉行一次像樣的葬禮的地步,只好派人到魯國,低三下四地請求魯國贊助一點喪葬費。
周平王和王子狐的先後去世,引發了王室對寤生的強烈不滿。年少氣盛的周桓王決心繼承爺爺的遺志,任命虢公忌父爲卿士。
不知道被兩代天子一致看好的虢公這次有沒有勇氣挑起大梁,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消息傳到新鄭後,寤生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生氣就要發泄,否則會內分泌失調,影響身體健康。
當然,寤生不會躲在家裏摔東西,不會像祥林嫂那樣到處去訴苦,也不會衝冠一怒就起兵和王室對着幹起來,更不可能跑到雒邑去和天子據理力爭。即使是在最惱怒的情況下,他都不會做出不理性的事情,這是寤生真正可怕之處。
他派大夫祭仲帶領一支軍馬,優哉遊哉地開到周王室的邊境一個叫做溫的地方,對當地的官員說:“不好意思,今年鄙國收成不好,所以把部隊開到貴地來開飯,請領導支援麥子一千鍾,我們喫得差不多了就會回去,不會給貴地添太多麻煩……什麼,不給?沒關係,不勞您親自動手,我們自己來。”
這是公元前720年四月發生的事,周平王父子屍骨未寒。
祭仲的人馬在溫喫喝拉撒,呆了三個多月,又移師到成周地方,正好這裏的禾熟了,繼續喫。面對這羣武裝蝗蟲,當地官員緊閉城門,也不敢出來管事,只好派人向王室報告。
王室的反應出人意料的冷靜。據說年少氣盛的周桓王很想放手與寤生一搏,被輔政大臣周公黑肩給勸阻了。黑肩也沒有給天子講多少大道理,一來實力差距擺在那裏了,二來考慮到寤生好歹也是周王室的後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些許小事,忍忍就算啦。
這件事在歷史上叫做“周鄭交惡”。
【州籲的“妙計”:越是家醜越要外揚】
接下來要說的幾件事可能有點複雜,不但互相牽連,而且要翻歷史的老賬。
第一件事仍與“鄭伯克段於鄢”有關。公元前722年,京城大叔起兵反叛寤生,派自己兒子公孫滑到衛國求援,鼓動衛國出兵佔領了鄭國的廩延。後來段兵敗,公孫滑則以流亡者的身份留在了衛國。爲了報這一箭之仇,同時也可能是爲了斬草除根,公元前721年,寤生利用王室卿士的地位,動用王師(王室的軍隊)和虢、邾等國的軍隊聯合討伐衛國,奪回了廩延。這一段歷史,成爲鄭、衛兩國之間不愉快的記憶。
第二件事,公元前720年,宋國的君主宋穆公去世。宋國的前一任君主宋宣公是宋穆公的哥哥。當年,宋宣公臨死的時候,本來應該將君位傳給自己的兒子與夷的,但那時候與夷還很小,沒有執政的能力,爲了政權的穩定,宋宣公幹脆將君位傳給了自己的弟弟公子和,也就是宋穆公。宋穆公是個厚道人,對於兄長的恩情念念不忘,臨死的時候,他對大司馬孔父嘉說:“先君以國事爲重,不立與夷而立寡人,寡人一直不敢忘懷。如果託您的福,寡人得以善終,在黃泉路上遇到先君,先君要是問起與夷的情況,寡人將如何回答呢?寡人死後,請您務必輔佐與夷即位,主持社稷。那樣的話,寡人就算死也瞑目了。”
“可是,”孔父嘉低下頭回答,“羣臣們都願意奉公子馮爲君啊。”公子馮是宋穆公的兒子,和與夷的關係是堂兄弟。
宋穆公對孔父嘉說:“你們萬萬不可違背寡人的意願。先君之所以將社稷交給寡人,是覺得寡人品德良好。如果現在寡人不讓與夷當上國君,那就太對不起先君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孔父嘉也就不好反對了。但是宋穆公仍然不放心,以他對與夷和公子馮的瞭解,他知道無論是誰上臺,對另外一個人都將極爲不利。爲了避免出現堂兄弟相爭的悲劇,同時也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兒子,他派人將公子馮送到鄭國,交給寤生照顧。在這種安排下,與夷順利繼承了君位,成爲了歷史上的宋殤公。
應該說,宋穆公人很好,後事也考慮得很周全,但是他對人性的陰暗嚴重估計不足——與夷雖然當上了國君,仍然對遠在鄭國的公子馮很不放心,必欲除之而後快;而公子馮對於本來屬於自己的君位也念念不忘,總想着藉助鄭國的力量將它搶回來。與夷和公子馮的矛盾,在很大程度上也導致了宋國與鄭國之間的矛盾。
第三件事,衛莊公娶了個齊國老婆,在歷史上被稱爲莊姜,雖然一直沒有生育,卻是一位絕世美女。衛國人很八卦,寫了一首《碩人》以示對她容貌的讚美:
〖碩人其頎,衣錦褧(jiǒng)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碩人敖敖,說於農郊。四牡有驕,朱幩(fén)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gǔ)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qiè)。〗
這首詩被收錄於《詩經·衛風》之中,鮮活地描述了這位皮膚白皙,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莊姜夫人。“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中國古代美女最傳神的寫真。然而,這位絕世美女竟然不能生育,真是讓愛管閒事的衛國人扼腕嘆息。
除了大老婆莊姜,衛莊公還娶了個陳國老婆,史書上稱爲厲嬀。當時流行買一送一,所以厲嬀的妹妹也跟着姐姐嫁到了衛國,史書上稱爲戴嬀。厲嬀給衛莊公生了個兒子,但不幸夭折。戴嬀給衛莊公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做公子完,一個叫做公子晉。此外,衛莊公還和一個侍女生了一個小孩,叫做公子州籲。
莊姜不能生育,就把公子完、公子晉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對待。但是對於公子州籲,她沒有任何好感,甚至感到相當厭惡。
這三件事之所以放到一起講,正是和這位公子州籲有關。
史料記載,公子州籲雖然不受莊姜待見,卻深受衛莊公溺愛,從小喜歡舞刀弄槍,想要當一名軍事家。
大夫石碏(què)對此很有看法,他當面勸諫衛莊公說:“我聽說父親愛兒子,就應該教他怎麼遵守禮法,而不養成壞習慣。小孩子養成驕、奢、淫、逸的壞習慣,主要原因就是太溺愛了。您是不是打算立州籲爲世子,以繼承大業呢?如果是這樣考慮,那就宜早不宜遲,快點定下來;如果沒有這想法,您又那麼溺愛他,其實是害了他。”
衛莊公轉過頭,“哦”了一聲,不置可否,走到一旁去。
石碏追在莊公屁股後頭說:“自古以來,被寵慣了的孩子沒有不心高氣傲的,心高氣傲就必定不能忍受地位的下降,一旦地位下降心裏就會懊惱,心裏懊惱則難免有出軌的舉動。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是所謂的‘六逆’;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是所謂的‘六順’。您現在這樣寵愛州籲,是去順效逆的行爲,禍患無窮。”
這番話大道理講了不少,歸結到一點,與州籲的出身有關。
我們來看看衛莊公的幾個女人(請注意,這只是有記載的幾個女人,並不代表他全部的女人):
大老婆莊姜,“齊東宮得臣之妹”,東宮就是太子,太子的妹妹,自然也就是齊國的公主;
二老婆厲嬀,陳國公主;
三老婆戴嬀,厲嬀的妹妹,也是陳國公主;
州籲的媽媽,沒有名字,身份是“嬖(bì)人”。
什麼叫做嬖?身份低賤但是得到寵幸就叫做嬖。身份低賤到什麼程度?活着的時候也許有個玉兒、蘭兒的小名,但歷史書就根本不屑於記載其名字。
由此可見,完、晉、州籲同爲公子(諸侯統稱爲“公”,諸侯之子均稱爲“公子”,並非姓氏),不只有長幼之別,更有貴賤之分。春秋時期子以母貴,母親的地位決定兒子在一大羣同父異母的兄弟之間的地位。在石碏看來,州籲這種人,說得好聽是公子,說得不好聽,只不過是國君發泄性慾之後的副產品,不小心給漏出來的。他如果明白自己的身份,低調做人,倒也沒什麼。現在衛莊公這麼寵愛他,把他當個寶貝,他自然也就很把自己當盤菜,這樣下去,其實是害了他。
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石大夫這個人,未免太沒有草根精神了。但是,如果拋開政治偏見不談,就站在當時的社會歷史環境來看,他的話又很有道理。
春秋時期,法律允許中國男人娶多個老婆,生一大堆兒子,由此產生的問題就是,這個男人死後,他的家產該以什麼形式來分配給這些兒子們?當然不是平均分配,平均分配看似公平,對這個家庭或者家族來說,卻是大大的不利,而且當這個男人就是國君的時候,平均分配顯然就更不可行了。爲了解決繼承的難題,尤其是富貴人家的繼承難題,避免繼承權爭端,我們的祖先發明瞭一套名爲“嫡長子繼承製”的原則:
第一,一個男人雖然有很多個老婆,但他必須確立其中的一個爲大老婆,也就是嫡妻,又被稱爲正妻或正室。嫡妻之外的老婆,一般叫做庶妻。當然,嫡妻的確立也不是單憑男人個人的喜好,一般是以女子孃家的地位爲依據來確立。
第二,這個男人所生的一大堆兒子中,第一個有權繼承他全部家業的,是嫡妻所生的長子,也就是嫡長子。而庶妻所生的兒子,即使年齡大於嫡妻所生的兒子,也只能排名於嫡妻所生的兒子之後。
第三,如果嫡妻所生的兒子因特殊原因不能擔任世子,或嫡妻不能生育,則考慮由庶妻所生的兒子繼承家業,但也要根據其母親的身份,擇其貴者而立之。
根據這一套原則,公子完和公子晉雖然不是衛莊公的嫡妻莊姜所生,但是因爲莊姜沒有生育,他們的母親戴嬀的地位也不算低,再加上莊姜對他們很好,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兒子來撫養,他們的身份地位在兄弟之間應該說是最高的。而公子州籲作爲嬖人之子,地位本來就低賤,加上莊姜又討厭他,更是賤上加賤,與公子完、公子晉不可相提並論。
地位最低的兒子,卻享受了最多的寵愛,在石碏看來是很危險的事。用孔夫子的話來說,是“不正名”,即名與實互不相符。州籲現在最受寵愛,可是等到衛莊公死去,繼承君位的卻是公子完,這就意味着州籲要在公子完面前俯首帖耳,地位的落差會使州籲產生嚴重的心理不平衡,加上他已經養成了驕奢淫逸的性格,而且喜歡舞刀弄槍,造反只是遲早的事——鄭國的京城大叔段就是前車之鑑。
石碏並不迂腐,他其實不在乎由哪個公子來繼承君位,他只是敏銳地意識到,“不正名”必定會鬧出亂子,所以在他那番長篇大論中,他又給了衛莊公兩個“正名”的提案:
第一,要不就立州籲爲大子,讓他繼續享受最高級別的寵愛;
第二,要不就減少對州籲的寵愛,以符合他嬖人之子的身份。
歸根結底,名與實要相符,否則的話,名不正,言不順,事不成,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最終的結果是國家大亂。
讀史至此,又是一嘆:如果我們現代的社會也那麼重視“正名”,則“公僕”當有公僕之實,不應高高在上;“主人”當有主人之權,不應戰戰兢兢……就此打住。
但是,衛莊公只是一味“哦,哦,哦……”就打發了石碏的建議。
“州籲日後必定會成爲衛國動亂的根源。”石碏暗自想。
更讓石碏不安的是,他的兒子石厚看到州籲深受國君寵愛,反而認定這是一隻穩賺不賠的潛力股,千方百計與州籲攀上關係,成爲了州籲的死黨。
公元前734年,衛莊公去世,公子完繼承了衛國的君位,也就是衛桓公。
操辦完衛莊公的喪事,石碏就藉口身體欠佳,告老還鄉了。
石碏的擔心並非多餘。對於從小被嬌寵過度的州籲來說,現在要臣服於自己的兄弟腳下,確實是一件難以習慣的事。
衛桓公即位的第二年,州籲因爲目無尊長,遭到衛桓公的斥責,被迫離開首都朝歌,回到自己的封地。在封建社會,這就相當於流放,意味着州籲的政治前途從此結束,只能在鄉下過過地方貴族的日子了。
州籲當然不能接受這種安排,但他還是忍耐了十幾年。和鄭國的京城大叔一樣,他默默地蟄伏着,暗暗積蓄力量。十八年之後的公元前719年,州籲抓住一個機會,帶人暗殺了衛桓公,自立爲國君。
衛桓公的同胞弟弟公子晉逃亡到邢國,而一直追隨着州籲的石厚因此飛黃騰達,被封爲上大夫。
後人評論春秋亂世,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之說。“弒”在中國,自古以來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字,特指以下犯上、以臣殺君的行爲。州籲處心積慮十餘年,只考慮到了弒君這一步,對弒君之後該如何獲得臣民的承認,缺乏周密的後續計劃。而且,他先天不足的出身成爲他站穩腳根的最大障礙——如果嬖人之子都可以通過“弒君”這麼可怕的罪行,堂而皇之地坐在國君的寶座上,那麼君權的神聖性就很值得懷疑了。
新政權在漫天的流言蜚語中搖搖欲墜。
在這種情況下,州籲無師自通地想到,有必要將國內矛盾轉移到國外,通過對外戰爭來平息國內的非議。
如前所述,鄭國和衛國有過不愉快的記憶,和宋國有現實性的矛盾,州籲要對外尋找突破口,最可行的辦法是舊事重提,拿鄭國開刀。
他派人去挑逗宋殤公說:“公子馮居住在鄭國,受到鄭國的保護,成天想着怎麼依靠寤生的力量殺回宋國,搶奪您的位置。這個人只要活在世界上一天,對您就是一大威脅。而我們衛國呢,也看不慣寤生的胡作非爲,與鄭國勢不兩立。如果您願意挺身而出,帶頭髮兵討伐鄭國,我們衛國一定唯您馬首是瞻,就算是勒緊褲腰帶,也要拿出一年的財政收入作爲軍費,再叫上陳國、蔡國幫忙,替您剷除公子馮。”
他算是摸到了宋殤公的心病。
宋殤公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公子馮殺回來搶他的位置。只要公子馮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天,他就食不甘味,睡不安寢。
如果能逼鄭國把公子馮交出來,發動一場戰爭又算得了什麼呢?更何況,這次戰爭還有人主動買單。
一個想睡覺,一個送枕頭,州籲和宋殤公一拍即合。
公元前719年夏天,以宋國爲首的宋、衛、陳、蔡四國大軍浩浩蕩蕩殺往鄭國。據記載,這次討伐總共動用了兵車一千三百乘!按照春秋時期的軍制,每乘戰車由甲士三人加步兵共計二十七人構成(後來隨着步兵的重要性日益凸顯,每輛兵車配備的步兵日益增多,到春秋中後期,一乘戰車所配備的步兵多達七十二人),以此計算,進攻鄭國的四國聯軍,僅作戰部隊就達到了三萬九千人。如果按照我們現在的安排,加上炊事班、運輸隊、衛生隊、文工團、軍樂隊等輔助部隊,總數應該在十萬人左右吧!
數十年後,齊桓公欲稱霸天下,問計於管仲,管仲給他來了一通長篇大論,其中提到:“如果有善戰之士三萬人,就可以縱橫天下,所向無敵。”可見,即便是數十年之後,三萬精銳部隊也是一個霸主之國的常備武裝力量了。
然而,四國聯軍討伐鄭國,結果卻令人大跌眼鏡:十萬大軍靜悄悄地將新鄭的東門圍了五日,又靜悄悄打道回府了,附近的村民連個熱鬧都沒看成。
《左傳》上是這麼記載的:“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圍其東門,五日而還。”
好可怕的戰果!
對此,老謀深算的寤生看得很透徹,他分析說:
“這回四國聯軍入侵鄭國,主謀是衛國的州籲。州籲弒君篡位,擺不平國內的輿論,所以急於對外發動戰爭,想通過戰爭來團結國民,同時獲得同盟諸侯的外交承認,並不是真的想攻打我國。而陳、蔡二國跟我鄭國素無怨仇,只是跟着人家湊熱鬧,不會動真格的。真正有心病的是宋國的與夷,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消滅公子馮,拔掉眼中釘,咱們只要小心應付他就行了。”
寤生派人把公子馮轉移到了境內的長葛城,而且故意將風聲放出去,讓宋殤公得到消息。宋殤公果然移師相向。宋軍一走,陳國和蔡國的軍隊跟着就撤了。州籲獨力難支,只好也將軍隊撤回了國內。
轟轟烈烈的鄭國討伐戰,以虎頭蛇尾的結局而告終。
傳說,收錄於《詩經·邶風》中的《擊鼓》一詩就是爲此役而作:
〖擊鼓其鏜,踊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當時魯國的國君魯隱公問了大夫衆仲一個問題:“州籲這事算是擺平了嗎?”
衆仲回答:“適得其反。我只聽過以德服人的,沒聽過以亂服人的。州籲靠政變上臺,又不知道怎麼安撫百姓,反而一味加重百姓的負擔,想通過戰爭來平息國內的情緒,不會有好下場。”
寤生分析得沒錯,四國諸侯中,真正想打仗的只有宋殤公。這年秋天,宋殤公覺得自己的目的沒達到,又糾集四國聯軍第二次討伐鄭國,並派人到魯國請求支援。魯隱公因爲聽了衆仲的話,覺得沒有必要去摻和這件事,委婉推辭了。
但是,魯國有一位叫做公子翬(huī)的大夫,極力主張魯國參與這場戰事。魯隱公沒有批准,他就帶着自己的部隊主動加入了四國聯軍,從而將四國聯軍變成了五國聯軍。
派兵出征這樣的大事,大夫不聽令於國君,擅做主張,說明當時不只是諸侯不聽天子號令,諸侯國中的卿大夫階層也有可能不聽令於諸侯。《春秋》記述這段歷史,無可奈何地寫道:“秋,翬帥師會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翬,就是公子翬,在這裏用一個“翬”字的簡稱,絕不是圖省事,而是對其目無君主的做法表示譴責。
對於宋、衛等國的第二次入侵,鄭莊公還是採取了避而不戰的策略,只派了一支步兵部隊與五國聯軍接戰。
戰果可想而知,聯軍取得完全勝利。時值秋天禾熟,五國聯軍乾脆將鄭國的莊稼收割一空,才各自回國。回想當年鄭國派兵收割王室的莊稼,這次的事情也算是小小的報應。
但是,從戰爭的初衷來說,宋殤公仍然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公子馮仍在鄭莊公的保護之下,對他的君位虎視眈眈。州籲也沒有達到目的,兩次戰爭未給衛國帶來任何實際的好處,而且支付了鉅額軍費,國庫空虛,百姓怨聲載道,社會輿論對他更加不利。
病急亂投醫,他派石厚去向已經退隱的石碏問計。他想,石碏那老傢伙雖然總是喜歡歪歪嘰嘰,腦袋瓜子卻是很好使,如果看在親生兒子的份上,說不定能夠支他幾招,幫他度過這一難關罷。
石碏果然不含糊,給石厚出了一個主意:“如果得到周天子的接見正名,應該可以了吧。”
王室雖然衰微,在名義上仍然是天下的共主,如果周天子肯接見州籲,自然可以認定其政權的合法性。問題是,周天子怎麼可能接見一個弒君者呢?要知道,弒君這件事本身就是對周朝律法和秩序的極大破壞。石厚對這個建議不怎麼看好。
“陳侯現在正得到天子的寵幸,而且陳國和我們衛國現在也是睦鄰友好的關係,如果能夠請陳侯出面斡旋,天子想必會接見國君吧。”石碏接着說。
石厚將老爸的話轉達給州籲,州籲不覺眼前一亮。君臣兩人隨即帶了些隨從,拉上幾車禮物,就前往陳國開展高層外交了。
但他們沒想到,比他們更早抵達陳國的是石碏的信使,他交給陳桓公一封石碏親筆書寫的密函,大意是說:衛國是個小國,我石碏又八十多歲,老得無能爲力了。現在到陳國來的那兩個人,實際上是衛國的弒君之賊,人人得而誅之,請你們做做好事,把他們殺了吧。
石碏的信寫得很謙卑,也很誠懇,但是有一個問題:陳桓公既然是州籲的盟友,石碏怎麼能夠指望他爲了衛國的利益,將自己的盟友殺死呢?我們也許可以從史書的記載中找到蛛絲馬跡:
首先,衛桓公的母親戴嬀是陳國的公主,對於州籲殺死衛桓公這件事,陳國人表面上不說,心裏卻是耿耿於懷;
其次,誠如石碏所言,陳桓公與周桓王的關係相當不錯,受到了周桓王的寵幸,而周桓王又對寤生恨之入骨,因此,陳國兩次參與圍攻鄭國,不是爲了州籲,也不是爲了宋殤公,而是周天子在暗中起作用。
因此,陳桓公與州籲看似盟友,實則不是一路人。在收到石碏的信之後,陳桓公馬上派人將州籲和石厚抓了起來,交給其國人自行發落。
衛國人派右宰醜殺州籲於濮城,石碏則派自己的家臣獳羊肩殺石厚於陳國的首都。這兩個人之所以被分別關押處決,也許是因爲陳桓公考慮到石厚是石碏的兒子,想看在石碏的面上,網開一面,留石厚一條生路。
而石碏選擇了大義滅親。
流亡在外的公子晉被迎接回國,接任君位,也就是衛宣公。衛國的一切似乎又恢復了正常。然而,這位衛宣公後來的所作所爲,恐怕很難對得起石碏老爹的大義滅親。
當然,這是後話。
【大棒加胡蘿蔔,挖敵人的牆角】
〖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
這是《論語》裏的一句話,意思是,當國君是多麼無趣的一件事啊,主要原因是說了話沒有人敢違抗。
現代人也許聽不懂:說話沒人敢違抗難道不是一件樂事?
孔夫子對此的解釋是,正是因爲沒人敢違抗,國君無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得負責任,不小心說錯一個字或者做錯一件事,就有可能亡國。你想想,一個人長期生活在這種重壓之下,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公元前718年,魯隱公在位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這一年的春天,他想去棠地考察捕魚作業。
國君要與羣衆打成一片,視察漁業生產,對於鼓舞人民鬥志,發展經濟本來是件好事,沒想到引來了朝中一片反對之聲。有位叫做臧僖伯的大夫勸阻說:“但凡物品與軍國大事無關,它的材料不能用於製作禮器與兵器,國君就不應該對其有所動作。”
所謂軍國大事,就是禮樂征伐。按照臧僖伯的說法,國君做任何事情,都必須與禮樂征伐沾上點關係纔行。比如說打獵,如果獵物的身體或器官既不能用來祭祀祖先,又不能用來製造禮器或兵器,則國君不能射,射了就是“非禮”,是“亂政”,必將導致國家敗亡。而打魚這種活動,與禮樂征伐沒有任何牽連,是小官小吏管的事情,國君就更不應該參加了。
魯隱公脾氣好,也不跟他爭論,找了個藉口說,我是去巡視領地,就是順便看看捕魚,還是帶着朝臣去了。臧僖伯很生氣,裝病沒有跟着去,第二年竟鬱鬱而終。
這件小事充分說明,在春秋時期,當一國之君確實不是一件好玩的差事。他們的生命就是政治生命,出生就是爲了禮樂征伐,別的事情一概不能幹。偶爾有點個人愛好,在朝臣們看來,不是亂政,就是驕奢淫逸,帽子大得嚇人。大夫們的嘴也毒,上了年紀的大夫嘴更毒,倚老賣老,拿着君主的一點小事做文章,長篇大論,比唐僧還囉唆。更要命的是史官,史官倒是文風簡潔,然而字字暗含殺機,毀人於無形。《春秋》這麼記載這件事:
“公矢魚於棠。”
矢就是陳列,說魯隱公在棠大肆陳列漁具觀看(好可憐的娛樂)。《左傳》還落井下石地批判說,這種行爲不合禮法,而且跑到棠去看魚,也未免跑得太遠啦。
公元前718年四月,寤生爲了報去年東門被圍之仇,親率大軍入侵衛國。鄭軍打到衛國的首都朝歌的郊外。衛國一方面抵抗,一方面請南燕國出兵,從側面進攻鄭國,以緩解壓力。寤生派祭仲、原繁、泄駕率領鄭國的主力部隊正面迎擊燕軍,又派自己的兩個兒子——世子忽和公子突率領機動部隊繞到燕軍背後實施戰術包抄。燕軍的注意力完全被鄭軍的主力所吸引,沒有防備鄭國的機動部隊,結果在虎牢被鄭軍打得大敗而歸。
對此,《左傳》輕描淡抹地評論道:“沒有充分的防備,不可以帶兵打仗。”
這是在批評南燕軍將領防備不周,不是領兵之才。然而,寤生熟知用兵之道,沉着穩重,鄭國軍中人才濟濟,他的兩個兒子更是首屈一指的將才,善於出奇制勝——恐怕這纔是燕軍喫敗仗的最主要原因。
懲罰了衛國之後,鄭莊公又將矛頭指向了宋國。正好,這一年秋天,宋殤公以大欺小,派兵奪取了鄰居邾國的土地。邾國派遣使者前往新鄭,請鄭莊公出面主持公道:“請君侯派兵打擊宋國,以泄心頭之恨,敝國願爲前驅!”鄭莊公欣然應允,以周王卿士的身份,打着王室旗號,會同邾國一起討伐宋國。鄭、邾聯軍勢如破竹,很快打到宋國都城商丘的外城。
宋國派使者向魯國告急。魯隱公其實一直關注這場戰爭,早就知道戰局的發展,但他故意問了使者一句話:“鄭國人打到哪裏了?”
使者回答說:“還沒打到外城。”
這一問一答成爲了歷史上的公案:首先是魯隱公爲什麼要明知故問,其次是使者爲什麼不據實回答。
對於後一個問題,有人分析說,那是因爲使者恨其明知故問,所以說了一句氣話;也有人認爲,讓敵人長驅直入打到首都的外城,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因此使者故意隱瞞了戰況。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使者這個回答讓魯隱公很生氣,他覺得宋國人不夠誠意,一方面想人家派兵支援,一方面還在打埋伏,不肯說實話。於是,魯隱公揹着手,對使者說:“宋公命寡人同赴社稷之難,說明戰事已經十分危急。現在問您戰況,您卻說‘還沒打到外城’,既然這樣,我們也就不必派兵救援貴國了。您請回吧!”
那麼,魯隱公爲什麼又明知故問呢?有人認爲這只是一句很隨便的問話,有如“你喫了嗎”那麼隨便,並沒有什麼深意,但是使者反應過激,以至於得罪魯隱公。這種分析未嘗沒有道理,但是,軍國大事非同兒戲,魯隱公因爲一句氣話就棄盟國於不顧,這種行爲本身也很令人懷疑:他或許根本不想與鄭國爲敵,只不過是缺少一個牽強的藉口罷了?
要知道,去年五國聯軍圍攻鄭國,魯隱公本來是不想參與的,只不過是因爲公子翬自作主張出兵,纔將魯國拉下了水。因此,魯隱公的明知故問,正是沒事找事,意在激怒宋國使者,給他不派兵救援宋國提供一個藉口。
寤生準確地抓住了矛盾的主要方面,也掌握了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的原則:衛國是去年進攻鄭國的主謀之國,宋國則與鄭國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寤生對這兩個國家的態度非常明確,那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一定要打得他們滿地找牙;而對於陳國、魯國等“幫閒”國家,他主要採取外交攻勢,爭取化敵爲友。
公元前717年,寤生派了一位使者前往陳國,希望與陳國改變敵對關係,睦鄰友好。沒想到,熱臉貼上了冷屁股,他的一番好意遭到陳桓公的斷然拒絕。
陳桓公的弟弟公子佗搓着手說:“遠親不如近鄰。鄭國是我們的鄰居,又沒什麼深仇大恨,和鄭國建立良好的外交關係,對於國家來說是好事,您應該答應鄭伯纔對。”
陳桓公瞪大了眼睛,咬着牙說:“鄭伯陰險狡詐,爲什麼不去和宋、衛講和,卻來找我們呢?他的目的就是要挑撥離間。如果我們和鄭國講和,宋、衛兩國必定不滿。爲了鄭國得罪宋國,難道是好事嗎?”
“愚蠢。”公子佗聽了心想,你哪裏是怕得罪宋國,恐怕還是怕得罪雒邑城中那位徒有其名的周天子吧!
寤生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得知陳桓公拒絕了和談,立刻命令部隊入侵陳國。戰爭的結果,鄭國再一次大獲全勝,從陳國擄獲大批錢財物資,陳國朝野上下震動。沒有經過太多的思想鬥爭,陳桓公便改弦易轍,主動接受了寤生的好意,雙方握手言和。陳國派公子佗前往鄭國締結盟約,鄭國也派大夫良佐前往陳國訪問,與陳國人舉行了結盟儀式。
對於寤生來說,陳桓公的轉變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但是,陳桓公的轉變速度之快,遠遠地超出了他的意料。同年冬天,陳桓公主動要求將女兒嫁給鄭國的世子忽,在得到寤生的同意後,馬上舉辦了訂婚儀式。
第二年夏天,世子忽到陳國迎娶了妻子嬀氏。也許是陳國人的急性子傳染了這位鄭國的繼承人,將新娘接回鄭國之後,尚未告祭祖先,他就迫不及待地與她同房了。此舉在當時是非常失禮的,相當於欺騙了列祖列宗。但是寤生並不以爲意,在他看來,婚姻不過是一種政治手段,能夠通過這樁婚姻爲鄭國撈到多少實際利益,纔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軟硬兼施拉攏陳國的同時,鄭莊公還從魯隱公停止派兵支援宋國這件事上嗅出了宋、魯兩國之間暗藏的矛盾,開始向魯國示好。
魯國和陳國不可相提並論:第一,魯國地域遼闊,人口衆多,非陳國能比,也遠超過鄭國;第二,魯國是一個有着特殊政治地位的國家。
前面說過,魯國是周朝初年周公旦的封地。周公旦是周朝卿士政治的一座豐碑,爲了表彰周公旦的豐功偉績,周王室給予了魯國有別於其他諸侯國的特殊政治待遇,那就是“魯有天子禮樂者,以褒周公之德也。”——魯國雖然只是一個諸侯國,但是能夠享有天子的禮樂。比如說,諸侯的祖廟叫做大宮,天子的祖廟叫做大廟,而魯國的祖廟也叫做大廟,等同於天子;舉行祭祀的時候,天子使用八佾(yì)(六十四人)的舞樂,諸侯使用六佾(三十六人)的舞樂,而魯侯用八佾,也是等同於天子。
特殊的政治地位養成了魯國人特殊的自豪感。尤其是在進入春秋時期之後,隨着王室地位的下降,周朝的禮樂制度也逐漸崩潰,中原大地上普遍出現了“禮崩樂壞”的局面,唯獨魯國一直較好地堅持了正統的周禮,保存了完備的周朝文化典籍,成爲當時首屈一指的文化大國。當時各國想要了解周朝的禮樂文化,不是跑到雒邑去請教王室官員,而是跑到曲阜去問魯國的典禮官、史官。所謂“周禮盡在魯矣”,可以說是那個年代的人們對魯國文化的由衷讚歎,這也爲魯國在各諸侯國中贏得了廣泛的尊重。
寤生心裏明白,對付陳國這樣的國家,用胡蘿蔔加大棒就能迫使其屈服;而對付魯國,不但不宜使用武力,就算是拉攏,也要講究策略。
爲了和魯國搞好關係,寤生花費了一番心思,而且下了很大血本。
自古以來,中國的帝王都有祭祀泰山的傳統,周天子也不例外。鄭國的首任君主鄭桓公在周宣王年間,因爲陪同天子祭祀泰山,在泰山附近獲得了一塊名叫“祊”的封地,作爲其湯沐之邑——所謂湯沐之邑,就是洗澡的地方。按照商周時期的制度,諸侯必須定期到王城來朝覲天子,爲了解決這些人洗澡的大問題,同時也是爲了體現天子對諸侯的體恤,天子往往會在王畿內劃出一小塊封地給諸侯,稱之爲“湯沐邑”。天子去泰山祭祀,諸侯如果跟隨助祭,也有可能在泰山附近獲封“湯沐邑”,作爲住宿和齋戒沐浴的場所。
到了鄭莊公寤生的年代,祊仍然是鄭國的領地,只是管理起來有點困難。要知道,鄭國地處現在的河南,而祊在今天的山東省境內,靠近魯國邊境。對於鄭國而言,祊其實是一塊“飛地”。
可巧的是,由於歷史的原因,魯國也有一塊“飛地”,而且靠近鄭國的邊境,叫做許田。早在周成王年代,爲了加強對原商朝貴族的控制,王室就開始經營雒邑,並且有意將都城從鎬京東遷至雒邑。於是,周成王將雒邑附近的許田賞賜給了周公旦,作爲他朝見天子的湯沐邑。因此,許田歷來是魯國的領地,在許田還有周公廟,供人們祭祀周公。
公元前717年,寤生派人到魯國訪問,對魯隱公提出了一個建議:以鄭國的祊交換魯國的許田,鄭國放棄對泰山的祭祀,轉而在許田祭祀魯國的先祖周公。
祊和許田面積相仿,又都是飛地,這筆交易看似很公平,實際上卻對魯國更有利。
首先,祭祀泰山是天子的專利,陪同天子祭祀泰山,乃是諸侯的榮幸,可以說是一種非同尋常的政治待遇。現在鄭國將助祭泰山的特權轉讓給了魯國,是土地交易之外,又給魯國人送了一份政治厚禮。
其次,孔夫子曾經說過:“非其鬼而祭之,諂也!”鬼即是祖先,一個人如果祭祀別人的祖先,就是諂媚。現在寤生主動要求在許田祭祀周公,無非是爲了討好魯國人,滿足他們以周公爲榮的民族自尊心。
魯隱公自然能夠體會鄭莊公的用心良苦,爽快地答應了鄭國的建議,同意交易土地。但是,他沒有想到,寤生的大手筆還在後頭。
據史料記載,公元前715年三月,鄭國大夫宛前往魯國,向魯國交割了祊的地圖、戶籍等資料,並於數天之後正式將祊移交給魯國管理。
辦完這些手續,宛就回鄭國了。
他似乎忘記了這是一筆交易,沒有向魯國人提起要求接收許田的隻字片言。
換而言之,祊已經變成了魯國的領地,許田仍然是魯國的領地。
送禮有很多種送法,最高明的送法是讓人收了禮,又不覺得是接受了賄賂。魯隱公不露聲色地將這份厚禮納入囊中,打心底對寤生產生了好感。
通過一系列的軍事和外交手段,寤生打擊了衛國、宋國,拉攏了陳國,獲得了魯國的好感,當年針對鄭國建立起來的國際同盟,基本上就宣告瓦解了。
但是,寤生還有一塊心病未除,那就是居住在雒邑城中的周桓王。
公元前717年,周王左卿士、鄭伯寤生來到雒邑朝覲天子周桓王。這時距祭足領軍取溫之麥、成周之禾,已經整整三年了。
《左傳》記載:“鄭伯如周,始朝桓王也。”也就是說,這是自周桓王即位以來,寤生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到雒邑朝覲周桓王。
寤生朝覲天子,當然不是因爲良心發現,而是想進一步擴大外交戰線的成果,通過改善與王室的關係,爲鄭國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直接地說,他不希望王室在國際事務中站到自己的對立面,暗中支持一些小國與鄭國爲敵,他更希望將王室操縱在自己手中,讓“周王卿士”這張金字招牌更有說服力,使他得以在“大義名分”上壓倒競爭對手。他要達到的目的就是:你宋國打我鄭國,是侵略,將受到天下人的譴責;我鄭國打你宋國,是“奉天討罪”,將受到天下人的支持。
寤生遲不來,早不來,爲什麼選擇這樣一個時候來朝覲周桓王?
《左傳》在此事之前,有一段記載:“京師來告飢,公爲之請糴於宋、衛、齊、鄭,禮也。”
《左傳》是魯國的《左傳》,這裏的“公”就是魯隱公。這段看似不相干的記錄告訴我們,那一年王畿的收成很不好,鬧了饑荒。但是周天子出於面子考慮,不好意思親自向各國開口要求買糧,所以“京師來告飢”(天子本人沒有發話,而是暗示臣下以私人名義向各國求援)。魯隱公體諒天子的難處,發動各諸侯國緊急援助王室。魯國的史官當然沒有忘記表揚他,所以說了一句:“禮也”。
寤生敏銳地意識到,這是消除他和王室之間宿怨的最佳機會,他馬上啓程前往雒邑朝覲天子,開展糧食外交。按照他的想法,天子雖然和他積怨頗深,但是目前正處於缺糧的窘境之下,腰桿子必定不硬,只要他多說幾句好話,陪個不是,再主動提出將鄭國的糧食平價賣到王畿,天子也應該消氣了。
沒想到,老謀深算的鄭莊公這回又是熱臉貼上了冷屁股。《左傳》記載,這次朝覲很不愉快,主要原因是“王不禮焉”。
周桓王怎麼不禮了?在一本名爲《東周列國志》的小說中有記載:
天子:你家去年的收成怎麼樣啊?
寤生:託您的福,去年風調雨順,糧食滿倉。
天子:那太好了,溫的麥、成周的禾,今年我可以留着自己喫了。
會見到此不歡而散。周桓王不但沒有接受寤生送來的糧食,反而在臨別的時候,勒緊褲腰帶,咬緊牙關送了他十車黍米,說:“聊以備鄭國饑荒之用。”
周桓王的意思是,下次鄭國再鬧饑荒,求求你也別派人來割麥奪禾,我這已經提前給你備好了。
輔政大臣周公黑肩對此很憂慮,他對周桓王說:“王室東遷的時候,鄭國是出過力的。雖然鄭伯做過一些對不起您的事,但那都是小事,這次他既然來朝覲,您就應該好好招待他,別的諸侯看了,覺得您氣量不凡,會隨之而來。現在事情鬧成這樣,鄭伯不會再來啦!”
周桓王不屑道:“不來就不來,不稀罕。”
寤生碰了一鼻子灰。
周桓王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舊事重提,於公元前715年任命虢公忌父擔任了王室的右卿士。
回想起來,這已經是忌父第三次獲得卿士提名了。第一次提名,是周平王在世的時候,寤生得知消息,氣勢洶洶地跑到雒邑來問罪,結果導致周鄭交質。第二次提名,是周桓王剛即位的時候,寤生派人割了王室的麥禾,結果導致周鄭交惡。這一次任命忌父爲卿士,是在寤生碰了一鼻子灰之後,對於寤生來說,可謂雙重打擊。
王室上下都戰戰兢兢,不知道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會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來。
又是一個沒想到。寤生不但安之若素,還於同年八月,以王室卿士的身份,引導齊僖公到雒邑朝覲了天子。
【拉攏盟友,坐穩第一把交椅】
齊國地處今天的山東。齊僖公從山東跑到河南來朝覲周桓王,免不了要經過鄭國的領土,其中還要經過鄭國軍隊控制的戰略要地虎牢關。寤生作爲地主,對齊僖公的來訪進行了熱情的接待,又以王室卿士的身份,親自引路帶着齊僖公前往雒邑,自然是合乎禮義的事。
但是,從齊僖公此行的意圖來看,朝覲天子也許只是一個幌子,拜訪鄭伯寤生纔是他真正的目的。或者換一種說法,齊僖公不遠千里跑到河南來,其實就是爲了找寤生——古時候交通不發達,他來一趟頗不容易,既然到了天子腳下,就順便和寤生相約一起去看望下天子。
在周朝初年分封的異姓諸侯國中,齊國面積最大,地位最高。齊國的第一任君主姜尚,也就是《封神演義》裏的姜子牙。他不只是在推翻商朝統治的過程中建立了赫赫戰功,周朝建立之後,他對穩定天下的局勢,打牢周朝統治的根基,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據說,周武王的兒子周成王曾經給姜尚頒發過一道諭令:“東到大海,西到黃河,南到穆陵,北到無棣,天下諸侯,您都可以征伐他們!”實際上賦予了齊國一定的征伐特權,足見周朝統治者對姜尚的信任。
齊僖公是進入春秋時期以來,齊國的第一任君主,在同時代的人當中,他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齊僖公不滿足於偏安一隅的閒適生活,眼見中原大地烽煙四起,他覺得齊國作爲一個曾經擁有徵伐特權的大國,理應在日益複雜的國際事務中發揮重要作用,所以不辭辛苦跑到河南來拜訪寤生,希望能夠通過外交斡旋,調解鄭、宋、衛三國之間的矛盾。
對於正處於不被周天子待見的尷尬之中的寤生來說,齊僖公來的正是時候。通過引導齊僖公朝覲天子,他實際上達到了兩個目的:一方面是向王室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雖然王室對他不義,他仍然不計前嫌,承擔應盡的義務。這一姿態是相當高的,連《左傳》也表揚說“禮也”。另一方面則是向王室強調,雖然虢公被任命爲卿士,他鄭伯同樣仍然擔任着卿士,有權力引導遠方諸侯前來朝覲天子。
除此之外,寤生還意識到,這位送上門來的大國元首,是一個必須爭取到自己這一邊的重量級人物。因此,他不但熱情地接待了齊僖公,而且以實際行動報答了齊僖公的好意:你不是來斡旋的嗎?那好,我都聽你的,不用你做任何思想工作,立刻答應與宋、衛兩國冰釋前嫌,簽署和平協議。
有了寤生的這一表態,公元前715年秋天,齊僖公、宋殤公、衛宣公在周王室的領地瓦屋舉行會晤。在寤生缺席的情況下,齊僖公代表鄭國與宋、衛兩國簽訂了和平備忘錄,當年宋、衛兩國發起聯軍圍攻鄭國的恩恩怨怨,總算是用和平的方式解決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齊僖公對於這一外交成果深感得意,於同年冬天特別派使者前往魯國,向魯隱公通報了有關情況。魯隱公派衆仲應對使者說:“君侯化干戈爲玉帛,平息了三國之間的怨恨,使他們的國民得以安居樂業,實在是君侯的恩惠啊!寡君心悅誠服,豈敢不承受君侯的明德?”
齊僖公向魯國通報情況,一方面自然是矜誇自己平息戰亂的功勞,另外一方面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外交斡旋——魯國作爲宋國的盟國,也參與了當年圍攻鄭國的行動,現在既然宋、衛、鄭三個主要矛盾國家都已經握手言和,魯國也就沒有必要再與鄭國爲敵了。有意思!魯隱公早就和鄭莊公眉來眼去,私下打得火熱,只不過礙於宋國的面子,不好公然調情。現在有了齊僖公的斡旋,魯隱公對宋國的最後一絲道德負疚感也徹底消失了,他立刻表示聽從齊國的安排,與鄭國建立和平友好的外交關係。
但是,矛盾果真解決了嗎?當然沒有,至少在寤生這裏沒有。在任何牌桌上,他都是一個高明的玩家,他能忍讓,能後退,但最終還是會進攻。如果有必要,他會把一張好牌扣住,等到人家都差不多忘了他有這張牌的時候,才悠然自得地甩到桌面上。
瓦屋之盟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714年,寤生藉口宋殤公不朝覲周天子,以周王左卿士的身份,發動諸侯討伐宋國。這一次主客易位,主動權完全掌握在寤生的手裏。齊、魯兩國積極響應號召,於公元前713年春天組織了三國聯軍,入侵宋國。
六月上旬,齊、魯、鄭三國君主在宋國的老桃會師,聯軍浩浩蕩蕩向宋國的首都商丘進發,並於數日之後在菅地大敗宋軍。六月中旬,鄭軍攻取了郜城。六月下旬,鄭軍又攻取了防城。
寤生再一次表現出非凡的氣度,輕描淡抹地將這兩座城池都拱手讓給了魯國。
現在,不只是魯隱公對寤生抱有好感,魯國上下對於這位惡夢中出生的奸雄都充滿着感激之情,連後世魯國的史官們也毫不吝惜他們的讚美之情。《左傳》上原話翻譯過來是這樣的:
〖鄭莊公行事光明磊落,他奉天子之命,討伐不來朝覲的諸侯,又不貪戀人家的國土,優先慰勞爵位比他高的諸侯,真乃識大體之人!〗
單從這句評價來看,充分說明了喫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的道理。且來看看:
“奉天子之命,討伐不來朝覲的諸侯”——這是在告訴人們,寤生討伐宋國,是奉了天子的命令,不是自作主張,也不是爲了一己私利,而是替天行道,懲罰不朝覲天子的諸侯。事實果真如此嗎?且不問寤生是真的奉了王命,還是假借王命,單說這個討伐“不來朝覲的諸侯”,就很有點意思。朝覲天子自然是諸侯的義務,可是終春秋一世,又有幾位諸侯正兒八經地履行過自己的義務呢?寤生本人也是在公元前717年才“始朝桓王”,完全沒把天子放在眼裏,要說“不來朝覲”,寤生第一個“不來朝覲”,怎麼好意思指責人家呢?就算是以秉承周禮而著稱的魯國也好不到哪裏去,魯隱公在位期間,天子派使者到魯國訪問不絕,而魯隱公未嘗有過一次朝覲天子的記錄。
“不貪戀人家的國土”——沒錯,寤生確實將郜、防兩城都白白送給了魯國,但那不過是繼續拉攏魯隱公的手段。而且,如果翻開地圖,人們不難發現寤生如此大方的另一個原因:郜、防兩城均在今山東地界,離鄭國甚遠,寤生即使將它們據爲己有,也非長久之計,不如送個順水人情,讓魯隱公高興高興。
“優先慰勞爵位比他高的諸侯”——這是最好笑的。魯國得了這兩座城,明明是佔了人家便宜,偏又不好意思承認,硬說寤生此舉是優先慰勞爵位更高的魯隱公。言下之意,寤生固然正直,魯國得這兩城卻也是理所當然的。
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這裏有個問題,魯隱公和鄭莊公都是“公”,爲什麼說魯隱公的爵位比鄭莊公高呢?原來,在周朝的封建制度中,諸侯是有等級的,從高到低有“公、侯、伯、子、男”五等,世襲輞替。比如說,我們前面說過的幾個國家,宋是公爵,宋國的國君也就被稱爲宋公;齊、魯、衛、陳、蔡都是侯爵,這幾個國家的國君也就相應地被稱爲某侯;鄭是伯爵,鄭國的國君則稱爲鄭伯。同爲諸侯,從爵位上講,魯隱公(侯爵)高於寤生(伯爵),因此《左傳》有上述一說。另外,諸侯在生的時候有五等之分,死了之後一般統稱爲“某某公”,這個“公”可以視作當時諸侯的通稱,並不代表具體的爵位。
三國聯軍入侵宋國之後,宋國也相應採取了牽制戰略,聯合衛國派兵趁虛而入,進攻鄭國,包圍新鄭。寤生得到消息,不得不從宋國撤軍回防。七月上旬,鄭軍主力抵達新鄭城郊,宋衛聯軍自忖不是鄭軍對手,連夜從新鄭城外撤走。但是,宋殤公和衛宣公也許都覺得就這樣空手而回,不好向父老鄉親交待,於是在回國途中,又聯合蔡國人將鄭國邊境上的一個小國戴國給包圍了。
事實證明,愛貪小便宜的人總是喫大虧。正當宋、衛、蔡三國軍隊圍攻戴國欲罷不能的時候,鄭國大軍悄然尾隨而至,在戴國城下將三國軍隊打了個落花流水。
這一仗打得酣暢淋漓,打出了鄭國軍隊的威風。事後蔡桓公埋怨說,宋公和衛侯騙了他,明明說好只打戴國的,偏偏又要繞到新鄭城下去轉一圈,去惹那個什麼姬寤生,這下雞飛蛋打了吧!
寤生救戴有功,爲了犒勞自己,順手牽羊將戴國給吞併了。
公元前713年因討伐宋國而建立起來的齊、魯、鄭三國同盟,是春秋前期出現過的最牢固,也是最強大的國際聯盟。
齊、魯雄踞山東,鄭國威震河南,三個國家如同鐵三角一般,牢牢控制了中原的局勢。
公元前713年冬天,討伐宋國的征塵未洗,齊、鄭二國又聯合發動了討伐郕國的戰爭。
郕國是山東姬姓小國,其先祖成叔爲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討伐郕國的理由,是因爲鄭伯奉王命討伐宋國,號召各諸侯國參加,郕國卻公然違抗王命,坐視不理。
說實話,這個理由非常牽強。但是,強權即公理,那些年間,鄭莊公、齊僖公和魯隱公這三人認爲誰有罪,誰就必定有罪了,簡直是毫不含糊。
面對如狼似虎的齊鄭聯軍,郕國人沒有抱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馬上派人表示認錯,請求原諒。
戰爭使人上癮,征服了郕國之後,寤生又將目光放到了許國身上。
許國和齊國同是姜姓國家,其地理位置大致在今天的河南省許昌市附近,離鄭國很近。討伐許國的理由,與討伐郕國的理由是一樣的。
討伐郕國,齊國是主謀;討伐許國,則由鄭國領銜主演,齊僖公和魯隱公友情客串,各自帶兵參加了這一場流血的盛宴。
這確實是一場盛宴,因爲交戰雙方的力量實在太不對等。然而,寤生卻爲這場沒有任何懸念的戰爭失去了一員猛將。
出兵許國之前,寤生依照慣例,在鄭國的大宮舉行了授兵儀式。
前面說過,諸侯的祖廟稱爲大宮。鄭國的大宮裏面供奉着自周厲王以來的列祖列宗。每逢有戰事,國君都要親自開啓大宮的武庫,將庫藏的兵器取出來,象徵性地授予部隊的將領。待到戰事結束,這些兵器還得繳回大宮收藏。
正是在這次授兵儀式上,大夫公孫閼(字子都)與穎考叔因爲一輛戰車發生了爭執。
據《左傳》記載,寤生的軍旗名叫“蟊弧”,約有一丈二尺見方,旗竿長達三丈三尺,平時需要幾個人一起抬動,才能將其立於戎車(國君或大將乘坐的戰車)之上,以鐵圈固定。
爲了激勵鬥志,寤生宣佈,如果有哪位將領能夠舞動“蟊弧”,便授予先鋒職務,並將自己乘坐的戎車賜與他。
第一個出場的是大夫瑕叔盈,他拔起大旗,緊緊握定,上前三步,後退三步,又放回車中,面不改色。
第二個出場的是大夫穎考叔,他不但拔起大旗,而且左旋右轉,將它舞得像車輪一般,觀者無不駭然。
穎考叔確實是虎將,然而做事未免不太厚道。因爲第三個出場的公孫閼還沒來得及表演,穎考叔便推着作爲獎品的戎車跑了。
用力大如牛來形容穎考叔或許還有點欠缺。因爲他推着本來由四匹戰馬牽引的戎車,仍然健步如飛,公孫閼拔起一支長戟去追他,一直追到新鄭的城門口都沒追上。
如此推算,穎考叔的功率至少是四馬力以上,委實非常人所能及。
公孫閼十分生氣。雖然寤生最後以和稀泥的方式,給他和瑕叔盈各獎勵了一輛戰車,仍然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在這本關於春秋的書中,我們將看到很多“公子某”或“公孫某”,彷彿公子和公孫是春秋年間最大的兩個姓,有如今天的王姓或李姓,其實這是一種大大的誤解。
有必要對春秋時期的姓氏制度作一個粗略的說明。
第一,春秋時期的中國,和明治維新前的日本一樣,姓是貴族階層獨有的標誌,而平民大衆是沒有姓的。春秋時期的“百姓”,和我們現在的“百姓”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春秋時期的“百姓”指的是百官,是有姓的貴族的統稱。
第二,姓和氏是兩個概念。貴族不止有姓,而且有氏,氏是姓的分支。也就是說,同一個姓,有可能出現很多不同的氏族分支。比如說,魯、衛、鄭、晉的國君都是姬姓,但他們分屬不同的氏,而且就是以國名爲氏,即魯國國君爲魯氏,衛國國君爲衛氏,以此類推。
第三,周天子家被稱爲王室,周天子的兒子也就被稱爲“王子某”,他的孫子則被稱爲“王孫某”。各諸侯家被稱爲公室,諸侯的兒子也就被稱爲“公子某”,諸侯的孫子則被稱爲“公孫某”。可見,公子和公孫既非姓,也非氏,更主要是一種身份的代稱。按照規定,公孫之子就不可再稱爲公孫,而應該以其祖父之字爲氏。如《左傳》所記載,魯隱公年間,有一位叫無駭的貴族,其祖父是公子展,所以無駭死後,這個家族被魯隱公賜以“展”氏,這在當時叫做“賜族”。
公孫閼既然被稱爲“公孫”,必定是鄭國的公室成員。而穎考叔呢?原本只是穎谷地方的小領主,連這個“穎”氏也不過是從地名得來的,因爲給國君出過一個掘地見母的主意,便成爲了國君身邊的紅人,這讓根正苗紅的公孫閼感到很不爽,這種不爽鬱積在他心中已經有很多年。而這一次,穎考叔不但在授兵儀式上出盡了風頭,而且將獎品據爲己有,連表演的機會都沒留給公孫閼,更加讓公孫閼覺得忿忿不平。
他將這種忿忿不平帶到了戰場上。
公元前712年七月,三國同盟的大軍將許城包圍得水泄不通。穎考叔手持蟊弧大旗,第一個登上城牆,但是還沒站穩,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背心,墜城而亡。
墜城的一剎那,他似乎看到了公孫閼陰險的笑容。
沒等衆人回過神來,瑕叔盈又扛起蟊弧大旗,再一次登上了城牆,繞城大呼道:“鄭伯登城啦!”聯軍士氣大振,勇氣倍增,紛紛登上城牆,一舉攻破了城池。許軍放棄了抵抗,許莊公換上平民的衣服,趁亂逃往衛國。
三巨頭以勝利者的身份進入了許國。
相比寤生的大方,齊僖公也不遑多讓,當他們聚到一起商量瓜分許國的大事的時候,齊僖公主動提出,應當由魯國來兼併許國。
一向當仁不讓的魯隱公這回卻謙虛起來了,對齊僖公說:“您說許國不聽天子之命,因而要攻打它,寡人就責無旁貸地來了。現在許國已經罪有應得,即便有違您的好意,寡人也不敢將其據爲己有。”於是將這份厚禮轉讓給鄭莊公。
讀史至此,人便不覺精神恍惚,以爲讀的不是《春秋》,而是《鏡花緣》——《鏡花緣》中有個君子國,人人隱忍謙讓,好處全讓給別人,其中有個老太太懷孕八十餘年仍未生育,不得已剖腹產,發現裏面有兩個白鬍子老公公,爲了謙讓對方,仍在一個勁地說“您先請”。
但是,仔細分析一下,齊僖公和魯隱公的君子行爲,其實是有原因的:藉此鞏固相互之間的同盟關係自然是一層考慮,更重要的是因爲鞭長莫及。
許國是一個小國,地處今天的河南省中南部,與鄭國接壤,離山東的齊、魯兩國甚遠,而且中間還隔着好幾個國家。對於齊國和魯國來說,即便得到許國,也是一塊飛地,還不如送給鄭國做人情。這與當年寤生將郜、防兩城送給魯國是同一個道理。
問題是,兩位國君這麼一推讓,本來對許國垂涎三尺的寤生倒是真的不好意思起來了。
但是沒有什麼事情難得倒他。幾天之後,他派人找到了許莊公的弟弟新臣和許國大夫百里,將他們帶到齊僖公和魯隱公面前,說:“這次的事情,是因爲上天降禍於許國,連鬼神都對許君不滿意,所以借寡人之手來懲罰他。寡人只不過是在替天行道,你們能夠體諒嗎?”
百里想,人也是你,鬼也是你,誰敢不“體諒”啊?當下點點頭說:“體諒。”
“寡人其實是個苦命人啊!”寤生話鋒一轉,“想想看,寡人連自己的父老兄弟尚不能相安,又怎敢因這件事沾沾自喜,自以爲有功?寡人有個同胞弟弟,卻不能跟他友愛相處,他的後人至今流落四方,寄人籬下,讓寡人既傷心又無奈。”
齊僖公和魯隱公心裏犯了一個嘀咕,這是在提哪茬呢?但是新臣和百里聽了,卻不寒而慄。這分明是在說,我可是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下得了手,別提你們這些許國的亡國奴了!
“必須聲明的是,寡人絲毫沒有長期佔領許國的意願。百里你是許國的老臣了,就有勞你輔佐新臣,安撫許國的民衆吧!”寤生接着說。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個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且慢,還有下文:“許國現在這個樣子,單憑你的力量是不夠的,所以寡人已經決定了,派大夫公孫獲幫助你們鎮守許國。這是寡人的一片好意,請你們千萬不要拒絕。”
瞧您說的,這還有拒絕的餘地嗎?
“當然,好事也不能無休止地做。寡人百年之後,如果上天原諒了許國,公孫獲的使命也就結束了,自當還政於許君。但是寡人還有個不情之請,果真到了那一天,但凡我鄭國有所請求,煩請你們紆尊降貴,將我們當作一家人,聽從我們的安排。除此之外,不要讓別的國家插手,與我鄭國爭奪這片土地,好嗎?”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一點也不含糊,公孫獲駐軍許國,一直要到寤生死了之後才能撤走。而且,撤軍不代表放任自流,許國還是得聽從鄭國的安排,服從鄭國的領導,不能有三心二意。
“如果這點小小的請求你們都不答應,那我的子孫後代就有危險了,他們一旦自顧不暇,就更管不了許國的先祖。寡人讓你們居住在這裏,不僅僅是爲了許國,也是爲了鞏固鄭國的邊疆啊!”這是威脅,如果不答應鄭國提出的條件,許國的先祖就無人祭祀,那就意味着許國徹底亡國了。
百里趕緊拉着新臣朝寤生下拜,表示接受。
寤生令百里和新臣居住在許城東部,而令公孫獲駐守許城西部,並且囑咐公孫獲:“不要在許城搞任何形式的基礎建設,我死之後就趕緊撤離,不要留戀。”
公孫獲表示不解。
他不無傷感地解釋道:“我的祖先桓公從王畿東遷到這片土地上,在這裏興建城池,開創了自己的事業。然而,周朝畢竟已經衰落,我們這些周朝的子孫正在一天一天失去自己的地位。而許國,是四嶽的後裔,上天既然已經厭棄了周人,我又憑藉什麼和許國相爭呢?”
說罷,還煞有介事地擦了擦眼睛。
林語堂曾經說,中國的哲人是這樣一種人:“睜着一隻眼,閉着一隻眼,看穿了他周遭所發生的事情和他自己努力的徒然,可是還保留着充分的現實感去走完人生的道路。他很少幻滅,因爲他沒有虛幻的憧憬,很少失望,因爲他從來沒有懷着過度的希望。他的精神就是這樣解放了的。”
這也許是寤生的精神世界的貼切寫照。
《左傳》對於鄭莊公的行爲,也給予了正面評價,然而都是陳詞濫調:“在對待許國這件事上,鄭伯是符合禮法的。所謂禮法,是用來治理國家、安定社會、維護秩序的,是有利於後代的。許國不遵守禮法,鄭國就討伐它,低頭認錯了就放它一馬。鄭伯這真是以德服人,量力而行啊!”
我只能說,寤生那兩座城沒白給魯國。
穎考叔的死讓寤生感到非常傷心。他讓部隊殺雞殺狗,詛咒射死穎考叔的人。《左傳》一針見血地指出,這種掩耳盜鈴式的舉動毫無意義,於政治和法治均無益處。
寤生難道不知道穎考叔死於公孫閼之手嗎?當然知道。但是,再怎麼說公孫閼都是公室成員,一旦較真處理起來,恐怕給整個公室都抹黑,這是寤生不願意看到的。所以,一樁冤案就在雞鳴犬吠的詛咒聲中不了了之了。
穎考叔的悲劇說明了兩個道理:一是做人不能鋒芒畢露,尤其是原本地位不高的人,即使有幸獲居高位,也要堅持謙虛謹慎的態度,保持一顆平常心;二是千萬不要得罪老闆的親戚,尤其是老闆的小舅子之類的人物。
【最高級別的以下犯上:弒君】
公元前712年秋天的伐許之役,是三巨頭最後一次會面。同年十月,寤生不顧鞍馬勞頓,再一次利用王室卿士的身份,聯合虢國討伐宋國,並且取得重大勝利。就在他結束了對宋國的戰爭,喜滋滋地返回新鄭的路上,他聽到了從魯國傳來的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魯隱公被人暗殺了!
對於魯隱公的非正常死亡,光用一個“震驚”來形容寤生的感受,恐怕是不夠的。
首先,從個人感情上講,魯隱公是一個很不錯的朋友,他爲人憨厚,文質彬彬,平易近人,而且總是知恩圖報,爲朋友的利益着想。在共同的東征西討、恃強凌弱的過程中,寤生與魯隱公已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產生了強烈的認同感和信任感。在那個禮崩樂壞的年代,這種友誼委實爲稀罕之物。
其次,從國家利益上來看,寤生已經在魯隱公身上進行了鉅額的感情投資,不僅奉獻了泰山腳下的一座祊城,還將鄭國將士用鮮血換來的郜、防兩城也做了人情,贏得了魯隱公乃至整個魯國的尊重,使魯國成爲了鄭國的堅強盟友。現在,隨着魯隱公的非正常死亡,這些感情投資會不會付諸東流,魯國下一步將何去何從,是繼續與鄭國友好合作,還是反目成仇,轉而成爲宋國的盟友?都是讓寤生感到揪心的問題。
第三,暗殺事件本身也反映了那個時代的躁動與不安。自從周平王東遷以來,不但王室的影響力呈直線下降趨勢,諸侯的權威也屢屢遭到卿大夫階層的挑戰,前幾年衛國的弒君悲劇曾經掀起軒然大波,現在魯隱公又死於非命,怎能不令同爲諸侯的寤生感到兔死狐悲?
魯隱公的死,還得從魯國的上一任君主魯惠公說起。
魯惠公的元妃(嫡妻)孟子是宋國的公主。孟子沒有生育,而且很早去世,魯惠公便又續絃娶了宋國的另一位公主聲子,聲子給他生下一個兒子,取名爲息姑,也就是後來的魯隱公。
雖然是續絃,聲子本人的地位卻不高,沒有被立爲嫡妻,反倒是魯惠公後來又娶了另一位宋國公主仲子,成爲了正牌的國君夫人。
根據《左傳》的記載,這位仲子公主,可以說生來就是註定要嫁到魯國去當夫人的,因爲她出生的時候,手掌心清清楚楚地寫着“爲魯夫人”四個字。
既然是天意,仲子長大成人之後,便義無反顧地嫁給了魯惠公這個老頭子,並且給他生下一個兒子,取名爲軌,也就是公子軌。按照嫡長子繼承製的原則,軌被立爲大子。
但是,公子軌還沒有成年,魯惠公就去世了。那個年代,中國還沒有垂簾聽政的說法,仲子也不好抱着個娃娃南面稱君。魯國的羣臣們商議了一下,從國家的利益出發,決定先立息姑爲君,替公子軌代理國事,並且約好,等到公子軌長大之後,再將君位奉還給他。
息姑的身份,有點類似於後世的“攝政王”。隱公是他死後的諡號,“隱”代表的含義是:攝其政而不屍其位。
三國同盟討伐許國的時候,魯隱公在位已經十一年,公子軌也已經十四歲。按照當年的約定,還政於公子軌的事情,按理說應該提上議事日程了。
但是,魯隱公願意按照約定奉還大政,退居二線嗎?在一般人看來,肯定是不願意的。藝人到了年老色衰的時候,尚且頻頻出鏡,不願退出舞臺,何況是萬人之上的國君?
大夫公子翬,也就是當年不聽魯隱公號令擅自率軍參與圍攻鄭國的那位仁兄,覺得這是一個討好國君的大好時機,於是偷偷地跑去找魯隱公,向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請讓我殺掉公子軌,您就不用考慮退位的事了!”當然,公子翬這麼做也是有條件的,那就是事成之後,魯隱公任命他爲魯國的大宰。
春秋時期,各國官制互不相同,大宰一職在別的國家也許並不重要,但在魯國就是首席執政官,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重要人物。
魯隱公聽了公子翬的建議,先是一愣,繼而大笑。他對公子翬說:“這些年來,因爲軌還年幼,寡人才勉爲其難,代爲攝政。現在他已經成年,我正打算儘快將君位奉還給他,因此早就派人在菟裘(魯國城市)營造宮室,準備退位之後就去那裏養老了。你說,到那個時候,我再想去哪裏看魚,應該不會再有人指指點點了吧?”
公子翬訕訕而退。從魯隱公宮中出來,他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害怕:如果魯隱公將這件事告訴公子軌,等公子軌即位,還不把他整死?
公子翬輾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來到公子軌的府上,對公子軌說:“昨夜國君將我召入宮中,交給我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公子軌冷冷地看着他。這位十四歲的少年與他那位憨厚的哥哥完全不同,眼神中總是帶着一種旁人難以揣測的冷漠。
“他……他要我將您殺死,並許諾我當太宰。”
“那你爲什麼還來告訴我?”公子軌眼中掠過一絲驚慌,但很快掩飾過去。
“您是先君的世子,魯國的君位本來就應該是您的,我不效忠於您,難道效忠於他?”公子翬一本正經地說。這句話他說得如此義正辭嚴,以至於自己都深受感動,差點流出了眼淚。
聽他這麼一說,公子軌連忙正襟危坐,雙手作揖懇求道:“請大夫救我。”
“他既然不仁,您也不必有義。爲今之計,只好先下手爲強,我願爲您刺殺息姑……只不過,事成之後,您當上了國君,請別忘了我的功勞,封我爲大宰。”公子翬說。
“唔。”對於公子翬的要求,公子軌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宮中禁衛森嚴,大夫打算在哪裏下手?”
“宮禁當然森嚴。”公子翬遲疑了片刻,“您想必也知道,每年秋天,他都要出宮祭祀鍾巫,在別人家裏過夜吧?”
公子軌長長一揖到地,說:“那就託付給大夫了。”
原來,魯隱公還在當公子時候,魯國與鄭國發生過戰爭。魯惠公派他帶兵入侵鄭國的狐壤,結果打了敗仗,被鄭國人俘虜,囚禁在大夫尹氏家中。魯隱公以重金爲許諾,買通了尹氏,並且在尹氏家族供奉的神祗鍾巫面前發誓,只要能夠平安回到魯國,一定在魯國樹立鍾巫的神位,年年祭祀。
鍾巫是位什麼樣的神,史料沒有任何記載。大約當年的名門望族,都有古時流傳下來的家族之神,鍾巫便是尹氏的家族之神罷。魯隱公在尹氏的幫助下逃回魯國,將鍾巫的神位也帶回了魯國,當了國君之後仍然信守承諾,每年都爲鍾巫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
公元前712年十一月,魯隱公再度祭祀鍾巫,並在大夫寪(wěi)氏家中住宿,接受了寪氏的招待。當天晚上,公子翬派刺客潛入寪氏家,將魯隱公刺死。
當然,這筆賬被算到了寪氏頭上,寪氏全家都遭到殺戮。
魯隱公死後,公子軌在公子翬的扶持之下順利登上君位,成爲了歷史上的魯桓公。
對於哥哥魯隱公的死,魯桓公沒有任何愧疚之意,甚至沒有按國君的禮節爲魯隱公舉辦一場像樣的葬禮。但是,對於魯隱公的盟友鄭伯寤生,魯桓公倒是畢恭畢敬,即位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新鄭通報情況,要求進一步加強兩國之間的溝通與合作,建立更加緊密的戰略伙伴關係。
魯桓公爲什麼急於討好寤生?因爲他的上臺並不光彩,魯國朝野對於魯隱公的真正死因都心存懷疑,大家雖然敢怒而不敢言,心裏面卻不約而同地認爲魯桓公就是幕後真兇。在這種情況下,他急於得到王室和國際社會的承認,而鄭伯寤生的承認顯得尤其重要。另外,鄭國和魯國是盟友關係,如果他上臺之後不及時向鄭國表明自己的立場與態度,寤生必定會對兩國的關係產生猜疑,很有可能利用其王室卿士的身份,打着爲魯隱公報仇的旗號,聯合齊僖公對魯國進行武力干涉,這是魯桓公最怕看到的事情。
魯桓公的巴結正中寤生下懷。寤生意識到,這是一個坐地起價的好機會,於是派使者前往曲阜,一方面承認了魯桓公政權的合法性,另一方面向魯國人提出一個意想不到的要求:“當年我國承諾在許田祭祀周公,一直未能實現,現在再次提出這一要求,請貴國務必答應。”
前面說過,鄭、魯兩國交易祊與許田,祊已入魯,許田卻一直賴着未交給鄭國。魯隱公在位的時候,寤生對這件事絕口不提,等到魯桓公一上臺,他便用一種很委婉的方式提醒魯國人,現在該將許田移交給鄭國啦。
有求於人的魯桓公沒法拒絕這一要求。公元前711年三月,兩國國君在衛國的垂地舉行了會晤。魯國正式將許田割讓給鄭國,而寤生爲了表示自己的大度,不但沒有要求魯國支付利息,反而加送了一雙玉璧,作爲與魯桓公初次會晤的見面禮。
對於這件事,魯國的史書是這樣記載的:“鄭伯以璧假許田。”假,就是交易。按照這種說法,許田不是鄭國人主動要去的,而是鄭伯用一雙玉璧交換的。魯國人愛面子,可以說是到了厚顏無恥的地步。
魯國人愛面子,鄭國人就給面子,兩國元首在垂地的會晤極其愉快,有甚於魯隱公的年代。一個月之後,兩國元首又在越地簽定了和平友好條約,雙方舉行了隆重的盟誓,誓言是:“渝盟,無享國!”意思是,誰違背了盟約,就不能享有國家。值得一提的是,在日本的戰國時代,大名之間簽訂盟約,仍基本採用這一誓言,可見中國文化對其影響之深。
同年冬天,寤生對魯國進行了正式的國事訪問,受到魯桓公的熱情款待。此時距魯隱公之死剛好一年。一年的功夫,昔日的朋友已成舊鬼,而蓄謀殺死朋友的人,又成爲了觥籌交錯的新朋友——這真是應了邱吉爾先生那句名言:沒有永遠的朋友,沒有永遠的敵人,有的只是永遠的利益。
就在這個堪稱“魯鄭蜜月”的冬天,在鄭國的宿敵宋國,發生了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件事,如果刊登在《壹週刊》之類的八卦雜誌上,或許很合適。但它竟然煞有介事地記載在《左傳》這樣嚴肅的史書中,多少讓人感到意外。
宋華父督見孔父之妻於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豔”。
華父督,既不姓華也不姓華父,華父是他的字,督是他的名,古人名字連讀,所以稱爲華父督。他是宋戴公的孫子,宋戴公是宋殤公的曾祖父,所以華父督是宋國的公室成員,論輩分則是宋殤公的叔伯輩。
孔父嘉,就是前面說過的大司馬孔父嘉。和華父督一樣,孔父嘉也是名字連讀,字孔父,名嘉。這個人在歷史上因爲兩件事而出名,第一,他的老婆很漂亮;第二,他有一位後人,名丘字仲尼,也就是我們熟悉的孔夫子。
華父督看見孔夫人(姑且這樣稱呼她,雖然並不準確),可謂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後人無從得知當時孔夫人是否與他眉來眼去,但華父督已是三魂不見了七魄,以至於回家之後仍然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
但是他只能想,只能獨自輾轉反側,不敢去找孔夫人,因爲孔夫人的老公不好惹,是宋國的國防部長,手握重兵的實權派人物,深受國君信任的紅人。但是啊但是,孔夫人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她的嬌好面容和曼妙身姿在華父督的腦海裏揮之不去,有如醇酒一般被珍藏,而且偷偷發酵。一個月之後,公元前710年的正月,飽受相思之苦的華父督斷然作出了一個衝動的決定。
他派人襲擊了大司馬府,殺死了孔父嘉,將夢寐以求的孔夫人搶到了手。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就不只是一個八卦新聞,而是一樁政治醜聞了。宋殤公得到消息,勃然大怒。色膽包天的華父督這纔想起害怕,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又帶人殺入宮中,將宋殤公也殺掉了。
如果說,魯隱公之死曾經給寤生帶來過一絲不安的話,宋殤公之死帶給他的則全都是重大利好。
這件事發生過之後沒多久,華父督就向鄭國派出了使者,請求鄭國將公子馮送回宋國,繼承君位。使者同時也向寤生表達了結束兩國之間的爭端、睦鄰友好的願望。
公子馮被送到鄭國,是公元前720年的事,至今已經有十年之久。因爲有寤生這樣一位強有力的保護者,十年的流亡生涯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多困苦,他喫得飽,睡得好,不用擔心被人追殺,也不怕仇人動用數個國家的部隊來取他的性命。但是,當宋國來的使者跪在他面前,舉着羣臣聯署的文書,請求他回國當國君的時候,他反倒是喫了一驚,彷彿不相信命運會發生如此重大的逆轉。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保護人,而寤生正一臉慈祥,如同老父親一般看着他。
他沒有理會使者,反倒是跪倒在寤生面前,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如果沒有您,我又怎麼能夠苟延殘喘至今?這次有幸回國,得以延續祭祀祖先,宋國世世代代臣服於鄭國,不敢有二心。”
寤生微微一笑,將公子馮扶起來。他相信公子馮此時說的是真話,但他也明白,真話是有一定的時效性的,別看公子馮現在感恩戴德,等到回國南面爲君,能夠在他寤生有生之年臣服於鄭國就已經很不錯了,還談什麼世世代代?
公子馮回國之後,在華父督等人的擁戴之下順利登上君位,成爲了歷史上的宋莊公。同年三月,齊、魯、鄭、陳、宋等國元首在宋國的稷地舉行了高級會晤。會晤的主題,一是“以成宋亂”,也就是對宋國發生的弒君事件表示諒解,各國承諾不干涉宋國內政,尊重宋國人民的選擇;二是承認宋莊公繼承君位的合法性,認可他爲宋國的最高領袖;三是確立華父督在宋國的首席執政官地位。
“宋亂”之所以成,原因是多方面的。
第一,宋殤公自即位以來,十年之間,發生了十一場戰爭。從戰爭的起因上看,主要是爲了滿足自己的一己私利,斬除公子馮;從戰爭的結果上看,喪師、辱國、失地、丟人。連年的戰爭使得宋國的人民疲憊不堪,早就無法忍受了。而孔父嘉作爲大司馬,對這些戰爭的發生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同樣難辭其咎。這兩個人的死,在宋國朝野沒有引起多大的震動,大夥心裏反倒是鬆了一口氣,慶幸這連年征戰的日子終於到了盡頭。
第二,公子馮原來就是宋穆公的大子,繼承君位也在情理之中,再加上他在外流亡了十年,得到大多數人的同情。
第三,在華父督的操縱之下,宋國花了大本錢,對齊、魯、鄭、陳等國進行賄賂,用金錢收買國際承認。以魯國爲例,宋國送給魯桓公的禮物中就包括“郜大鼎”這樣貴重的禮器。
郜國是姬姓小國,很早就被宋國吞併,因此郜國的大鼎也成爲了宋國的器物。公元前713年,齊、魯、鄭三國同盟討伐宋國,郜被攻佔,又成爲了魯國的領地。自古以來,鼎就是權力的象徵,宋莊公將郜大鼎送給魯國,等於是承認了魯國對郜的主權。
魯桓公對此喜不自禁,郜大鼎運到曲阜後,派人將它安放在大廟之中。這一舉動遭到朝中大臣的反對。大夫臧哀伯(臧僖伯的兒子)勸諫說:“將作爲賄賂的大鼎放在大廟,以此向官員和民衆炫耀,百官必定以此爲榜樣。國家的衰敗,是由於官員的邪惡;官員的邪惡,是由於索賄受賄成風。郜鼎放在大廟裏,還有比這更明顯的賄賂嗎?昔日周武王打敗商紂王,將九鼎遷到自己的首都,尤且受人詬病,現在您竟然將代表弒君叛亂的器物放在大廟,究竟是想幹什麼呢?”
這番話很有道理。可是,臧哀伯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魯桓公不也正是通過弒君才上臺的嗎?用這番道理來教育魯桓公,豈不是變相地掌他的嘴?
【挑戰權威的尺度:有禮、有據、有節】
現在,從地圖上看,鄭國周邊的幾個國家,東邊的齊、魯是鐵桿盟國,宋國已經化敵爲友,成爲友好鄰邦,南邊的陳國是姻親,許國是附庸,西邊的周王室則風雨飄搖,不足爲患。
北方的少數民族北戎曾經於公元前714年,也就是齊、魯、鄭三國同盟謀劃進攻宋國的那一年,趁着中原動盪,從今天的山西省平陸縣一帶出兵,南侵鄭國。
寤生起兵抵抗入侵。半個世紀之前犬戎大軍血洗鎬京的記憶仍留在人們的腦海中,對於北戎軍的戰鬥力,寤生不敢等閒視之。他私下對公子突表示了自己的擔憂:“戎人以步兵爲主力,而我軍以戰車爲主力,我很擔心戎兵穿插於我戰車之前後,擾亂我軍陣勢。”
戰車是當時中原各國的主要的軍事裝備,一輛戰車加上一定數量的步兵,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作戰單位——戰車具備衝鋒的力量,而步兵起到掩護的作用,攻防兼備,類似於現代的坦克加步兵組合。
但是,在實際作戰中,往往出現這樣一種狀況:戰車衝鋒的速度過快,將步兵遠遠扔在後面,前後脫節,不能相互照應。另外,戰車不是騎兵,不能靈活轉身,必須跑到開闊地才能掉頭,一次衝鋒過後,戰車找不到自己的步兵,反而被敵人的步兵圍攻,在當時也是屢見不鮮。
寤生久經沙場,對於戰車的弱點當然瞭如指掌。他擔心,戎軍步兵的戰鬥力強於中原的步兵,如果鄭軍戰車的一次衝鋒不能有效擊潰戎軍,則很有可能被戎軍分割蠶食,導致全軍失敗。
對此,公子突回答道:“戎人輕率而無秩序,貪婪而不團結。如果打了勝仗,就在戰場上爲了爭奪戰利品互不相讓;如果打了敗仗,只顧各自逃命互不相救。我軍可以派出一支部隊作爲誘餌,與戎軍接觸之後,扔下少量裝備,佯作逃跑,戎軍見有利可獲,必定追擊。我軍事先埋伏下三路伏兵,待戎軍主力進入伏擊圈便迎頭痛擊。戎軍先行者遇伏,必將四處逃散,而後繼者自身難保,更不會相救。如此,我軍可獲全勝!”
兵法並不深奧,用孫子的話來說,就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寤生的擔憂,正是基於對自身缺點和對敵人優勢的認識;而公子突的回答,切中了戎軍的弱點,並根據其弱點提出了應對之策。
寤生採納了公子突的意見。這一戰打得乾淨利落,一如公子突所料,北戎軍前鋒遭到伏擊之後即刻崩潰,鄭軍大將祝聃率軍衝出,將北戎軍截爲三段,各個擊破。北戎軍全軍潰敗,只有少數人得以逃脫。
這一戰之後,北方少數民族很長一段時間內難以對鄭國威脅。
環顧四周,寤生的江山一片太平。
就在寤生春風得意的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公元前707年,周桓王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下令由右卿士虢公全權代理王室政事,從而將左卿士鄭伯完全架空,實際上也就是將他驅逐出王室政局了。
周桓王與寤生之間積怨已久,是衆所周知的事,然而,周桓王選擇在這個時候對寤生動手,讓人難以理解。
首先,鄭國現在正處於全盛時期,國力強大,政治清明,軍事過硬,外交如魚得水,連齊國和魯國這樣的大國都爭相討好鄭國,昔日的宿敵宋國也變成了朋友,陳國變成了姻親,北戎被打得落花流水。毫不誇張地說,寤生雖然沒有稱霸,實際上已經領袖羣倫,成爲中原國際事務的主導者,比之後世的齊桓公、晉文公也毫不遜色。
其次,自公元前715年周桓王任命虢公擔任右卿士以來,寤生對王室的態度一直是禮讓有加,甚至可以說是逆來順受,有事例爲證:公元前712年,周桓王向寤生提出,要以王室的溫、原、絺(chī)、樊等十二座城邑交換鄭國的鄔、劉、蒍(wěi)、邗(hán)四邑,這是一筆看似有利於鄭國、實際上帶有欺詐性質的交易,因爲周桓王開出來的這些土地,雖然都在王畿之內,實際上並不是王室的資產,而是畿內貴族蘇氏的傳統領地。蘇氏佔有這些領地,可以追溯到周朝剛剛建立的時候,周武王封蘇忿生爲司寇,同時將這些土地賜給了蘇氏家族。現在周桓王要用蘇氏的領地交換鄭國的土地,開出的是一張空頭支票,不但對蘇氏不公平,也對鄭國不公平。而事實上,王室將鄭國的四邑划走之後,鄭國也沒能從蘇氏手中得到天子許諾的十二邑。有人對此評論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道德的準則,是禮義的常規。拿着並非自己擁有的東西去送給別人,難道還想得到別人的尊重嗎?”
雖然喫了一個啞巴虧,寤生對王室的態度仍然恭順。這種恭順,一方面是因爲政治上的日趨成熟,雖然他至今沒能如後世的管仲一般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實際上他已經明白,王室雖然衰微,卻仍然是一張不可替代的王牌。在很多事情上,如果打着王室的旗號去做,就很順利;如果得不到王室的支持,甚至被王室暗中拆臺,就障礙重重,處處遇敵。因此,他很看重自己那個周王左卿士的身份,不希望因爲些許土地就與王室鬧翻。
另一方面,隨着年齡的增長,他對王室這門近親的感情也越來越接近,同宗同種的歸宿感越來越強烈,甚至有了一絲葉落歸根的人間晚情——他畢竟老了,如果在黃泉路上遇到周朝的列祖列宗,他希望自己能夠坦然面對。
然而,周桓王似乎將寤生的逆來順受視爲人到晚年的軟弱,偏偏在寤生笑得最和煦的時候,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全天下人都靜靜地等着看熱鬧。
寤生的反應,卻是再一次保持沉默,只是取消了當年朝覲天子的計劃——這在當時只能算是很微弱的一種抗議,要知道,普天之下,偶爾來朝見一下天子的諸侯都已經很少了。
有理不打笑面人,寤生做到這個份上,周桓王如果及時收手,事情還不至於不可收拾。但是,他緊接着發出另一道命令:整頓軍備,討伐鄭國!
自公元前770年周平王東遷以來,所謂王室的軍備就是一隻紙老虎,這是普天之下都知道的。否則的話,公元前720年鄭國派人到王室的領地割禾奪麥,王室也不至於閉城自守,任其自由行動。現在,事隔十三年,鄭國的軍力比往日更勝一籌,而王室的勢力一如繼往地向下沉降,此消彼長,天子難道有把握打贏一場侵略戰爭嗎?
毫無疑問,他沒有把握。
既然沒有把握,爲什麼還要主動出擊?答案是:周桓王想賭一把。但是他要賭的不是戰爭的勝利,而是賭那個姬寤生究竟敢不敢放手與自己一搏。
他畢竟是天子啊!
寤生這些年來逆來順受,連續喫虧都不吭氣,不就因爲他是天子嗎?不就是想在天下人面前樹立一個尊王的良好形象嗎?現在天子帶兵打過來了,他還能夠怎麼辦?
寤生如果奮起反抗,那就是對天子不忠,煞費心思樹立起來的良好形象必定轟然倒塌;如果俯首聽命,那就得聽從天子的發落,承認自己的錯誤,乖乖跑到雒邑去朝覲天子,這在天下人面前也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周桓王將一個兩難的題目交給了寤生。
當然,周桓王之所以悍然動武,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周桓王本人其實也是一個將才,也有一定的指揮能力(這一點很快可以得到證明),但是長期以來,他都沒有機會一顯身手,因此從他內心深處講,他是很願意發動一場真正的戰爭,顯示一下自己的軍事才能的。
討伐鄭國的部隊匆匆組成。周桓王親自率領中軍,也就是王室的嫡系部隊;虢公林父率領右軍,主力是蔡國和衛國的軍隊;周公黑肩率領左軍,主力是陳國軍隊。如果將王室視爲聯合國的話,這次參與河雒風暴行動的聯合國軍大概就是由赤道幾內亞、津巴布韋和爪哇等幾個國家派出部隊組成的吧。
衛國與鄭國多年爲敵。蔡國自當年參加東門之役,與鄭國之間就存在不友好的回憶,一直未能消解。而陳國作爲鄭國的姻親,之所以也派出軍隊參與討伐,是因爲不久前陳桓公去世,公子佗殺死了世子免而自立爲君,陳國人心渙散,因此公子佗想通過效力王室而獲得承認。
面對來勢洶洶的王軍,寤生沒有作太多的思想鬥爭,下令動員部隊,起兵抵抗。
兩軍在濡葛(今河南長葛)相遇併發生戰鬥,因此這一戰又被稱爲濡葛之戰。王軍擺出的是傳統的左中右陣型,以中軍爲主力,左右兩翼爲掩護,四平八穩,整齊有序。這也是中原各國當時普遍採用的陣型,比較適合以車戰爲主的戰爭環境。一般來說,戰鬥打響之後,雙方的主力部隊將以最快的速度衝向敵陣,利用戰車的衝擊力撕破敵人的防禦,擊垮敵人的鬥志,而兩翼的掩護部隊進行左右包抄,乘虛而入,擴大戰果,最終以三股合力將敵人擊潰。
但是,鄭國軍中有一位戰爭天才,那就是寤生的兒子公子突,他反對用傳統的陣勢迎擊王軍。公子突對寤生說:“從王軍的陣型分析,其弱點是左翼的陳軍,因爲陳國剛剛發生內亂,民心渙散,軍心自然不穩。我們如果先打擊陳軍,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其擊潰。陳軍崩潰後,天子的中軍受到影響,必然慌亂,而且波及右翼的蔡軍和衛軍。蔡、衛兩軍屢次敗於我軍,鬥志不強,見勢不妙,也會跟着陳軍逃跑。這樣的話,我軍就可以集中力量進攻天子的中軍,三面夾擊,一舉擊破。”
公子突的建議,實質上是加強鄭軍左右兩翼的力量,特別是加強左翼的力量,率先擊破王軍右翼,然後擊破王軍左翼,最後才圍攻王軍的中軍。
寤生聽從了公子突的建議,派世子忽爲右翼,祭仲爲左翼,自己則在原繁、高渠彌的護衛之下,率領相對薄弱的中軍,擺出了所謂的“魚麗之陣”。
關於魚麗之陣是個什麼玩意兒,史上衆說紛紜,莫衷一是。有的說魚麗就是魚鱗,戰車和步卒層層相附,互補縫隙,稱之爲魚麗之陣;有的說魚麗就是魚網,魚麗之陣的確切形態,是左右兩翼向前張開,處於進攻態勢,而中央部隊相對靠後,處於防守態勢。從當時的實際情況來看,後一解釋似乎更爲準確,因爲戰鬥一開始,鄭國的左右兩翼就率先發動進攻,中軍則堅守陣地,以待時機。
果然如公子突所料,陳、蔡、衛三國軍隊一觸即潰,周桓王的中軍也隨之混亂。亂軍之中,鄭國的猛將祝聃張弓搭箭,瞄準周桓王,一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周桓王以他的個人英雄主義爲這次失敗的討伐挽回了一點面子。雖然左右兩翼都已經潰逃,他本人又身受重傷,但仍然咬緊牙關佇立在戰車上,指揮部隊堅守中軍陣地。臨危而不亂,可見天子並非無能之輩,確實是有一定的指揮能力的。
戰場上紛紛亂亂,血肉橫飛,王軍士兵在鄭軍的攻擊下不斷倒下。周桓王如同一尊石像,既不躲避飛來的冷箭,也不理會左右護衛的勸說。那一刻,他的腦子裏出現的是祖輩們堅定的身影,大廟裏那些寫在一塊塊木牌上的顯赫名字,彷彿都變成了活生生的人物,在他背後默默地注視着他。
他終於覺得自己像一位天子,或者說有着天子般的尊嚴了。他不明白,接下來的年代已經不再是天子的年代,而是權術家、陰謀家、政客、外交家、軍事家的年代。在不久的將來,還會出現一種叫做改革家的人物,他們幾乎將這個世界變得面目全非……而這位受着傳統的周禮教育長大的尊貴人物,勢必在歷史的大潮中被席捲而去。
但至少在當時,他這種悲壯的姿態,即使在寤生看來也是值得尊重的。當祝聃前來促請發動全軍進攻,一舉消滅王軍的時候,他不動聲色地下令:“退軍。”
“退軍?”祝聃幾乎要從車上跳起來。
“沒錯。”寤生說,“以多欺少不是君子所爲,何況對手是天子!我們打這仗只是爲了自衛,能保住祖先的江山社稷,就已經滿足了。”
他把祝聃的耳朵揪過來,低聲罵道:“你這頭蠢驢,剛剛那箭已經夠懸了,你難道還真想置天子於死地,讓我在天下人面前落得個大逆不道的罵名?”
當天夜裏,寤生派祭仲代表他到天子的軍營中慰問天子和諸位王室大臣。
打一巴掌,再給顆糖,是鄭莊公用來對付天子的最有效策略。如果不給巴掌,光給顆糖,天子就不太受用,會主動找上門來討要那巴掌,然後鄭莊公再給顆糖,才能將此事了結。
公元前707年發生濡葛之戰,是春秋時期由王室主導的唯一一次軍事行動。自此之後,王室偃旗息鼓,斷絕了征伐的念頭,即使是到了齊桓公、晉文公的年代,那些新興的霸主們主動前來討好王室,抬高王室的地位,請天子出面領導他們討伐征戰,王室也僅僅是象徵性地派出小股部隊,不再摻合諸侯們的戰爭遊戲。
寤生成爲了這次戰爭的絕對贏家,不只是戰場上的勝利,更是政治和外交上的勝利。毛澤東曾經說過:“鄭莊公這個人很厲害,在國內鬥爭和國際鬥爭中都很懂得策略。”毛澤東本人在國際鬥爭中的策略,用六個字可以概括,那就是“有理、有利、有節”。而寤生在濡葛之戰前後的表現,正是“有理、有利、有節”的典範。
首先,濡葛之戰不是他主動挑起的。雖然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損害他的利益,他都保持了一顆平常心,處處忍讓,僅僅採取了有限抗議的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這是有理。
其次,在濡葛之戰中,他採用公子突的戰術,大膽創新,推出魚麗之陣,將王軍打得大敗而歸,再一次打出了鄭軍的威風,這是有利。
最後,在濡葛之戰中,他沒有乘勝追擊王軍,而是網開一面,放了天子一馬,又在戰後派祭仲前去安撫天子那顆受傷的心,進退有度,獲得天下人的好感,這是有節。
後世的專制統治者和御用文人出於維護統治的目的,往往將濡葛之戰視爲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一場戰例。然而,《史記》的記載很客觀,明確指出,這場戰爭不過是“莊公與祭仲、高渠彌發兵自救。”
既然是自救,而且也沒有防衛過當,應該沒有什麼好批評的吧。
【鄭莊身後,一山不容二虎】
公元前709年,魯桓公即位的第三年,齊、魯、鄭三國同盟進一步得到加強。這一年秋天,魯桓公迎娶了齊僖公的女兒文姜,成爲了齊僖公的女婿。
齊僖公顯然對這樁婚事十分重視,親自送女兒出嫁。但是這種高調的做法,在當時卻是十分失禮的行爲。《左傳》對此作出瞭解釋:
第一,但凡諸侯國的公主出嫁到“敵國”(即地位相等的國家),都應該派大臣送親。如果這位公主是現任國君的姐妹,則派上卿送婚,以表示對先君的尊重。
第二,如果出嫁的是現任國君的女兒,則派下卿送婚。如果公主出嫁到大國,即使是現任國君的女兒,也要派上卿送婚。
第三,如果是嫁到天子家裏,則衆卿全體出動送婚,國君本人不去。如果公主出嫁到小國,只派上大夫送就行了。
一句話,公主無論嫁到哪裏,國君都沒有必要親自送親,否則就是失禮。
說起這位文姜公主,乃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原本齊僖公是打算將她許配給鄭國的世子忽的。
當時,鄭國的勢力如日中天,在齊、魯、鄭三國同盟這個鐵三角中,鄭伯寤生也是一個最核心人物,齊僖公希望通過婚姻這種形式來進一步強化兩國之間的友好關係,也希望和鄭國的下一代建立感情,將這種友誼持續下去。而站在鄭國這個角度,如果能夠通過婚姻加固與齊國的同盟,對於鄭國在中原地區的發展,無疑也大有好處。
世人看來非常一樁美滿的婚姻,世子忽卻婉言謝絕了。他的理解是:“結婚要門當戶對。齊國是大國,鄭國是小國,我如果娶了齊國的公主,人家會覺得我高攀了齊國。人要自求多福,凡事靠自己,靠岳父算什麼本事?”
用現在的觀點來看,世子忽的想法無可挑剔,甚至很令人欽佩。但《左傳》論及此事,評論是“善自爲謀”。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評價,意思是,世子忽只顧潔身自好,沒有站在世子的立場上考慮國家的利益。
從這裏也可以看出世子忽這個人的性格,多多少少有點孤高。這種孤高,在他父親寤生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影子——遺傳這玩意兒,確實讓人難以捉摸。
公元前706年,北戎入侵齊國。因爲鄭國有打敗北戎的經驗,又是齊國的盟國,齊國派人向鄭國求援。寤生派世子忽率領軍隊前往齊國救援,大敗北戎軍,殺敵三百餘人,並虜獲兩名首領大良和少良。那個年代,鄭國的軍隊真是內戰內行,外戰也內行,是當之無愧的威武之師、雄壯之師。
鄭國的強大令世人矚目,世子忽的英武善戰更令齊僖公青眼相加。齊僖公放下架子,再一次向世子忽提出,要把女兒嫁給他。此時距文姜嫁給魯桓公已有四年,但是沒關係,齊僖公有的是女兒,沒嫁出去的更年輕更可愛,只要世子忽願意,買一送一也不成問題。
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世子忽再一次拒絕了齊僖公的美意。如果說前一次拒婚還情有可原,這一次拒婚則未免太偏執了。祭仲私下批評世子忽說:“娶齊國的公主有什麼不好呢?娶了齊國公主,您就是齊侯的女婿,如果有什麼事,齊國就是您的後盾。上次您說門不當戶不對,又怕大國公主不好應付,我們也就姑妄聽之。這次您有恩於齊國,齊侯又那麼殷勤地想把女兒嫁給您,誰還能對您說三道四呢?再說了,您要好好想想,主公並非只有您一個兒子,那幾位公子也非泛泛之輩,您要想在他們當中脫穎而出,必須要有強大的外援,否則的話,主公百年之後,誰當鄭國的國君,還很難說呢!”
祭仲這番話說到了點子上,世子忽沒辦法反駁,搪塞道:“當年我沒爲齊侯做什麼事,都不敢娶他女兒,現在我奉了主公之命前來救援齊國,如果帶個老婆回去,老百姓見了,難道不會說我打仗是爲了人家的女兒?你叫我把臉往哪擱?”
世子忽死活不願意娶齊僖公的女兒,其實另有隱情。公元前716年,世子忽已經娶了陳桓公的女兒嬀氏爲妻。雖然那也是一樁政治婚姻,世子忽對嬀氏卻十分喜愛,還沒來得及舉行結婚儀式,就和她圓房了,這在當時傳爲笑談。從這個細節上可以看出,嬀氏對於世子忽來說,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女人,否則的話,世子忽既然這麼愛面子懂禮數,爲何會猴急着與她上牀呢?世子忽與嬀氏做了十年夫妻,一直琴瑟合諧,感情相當不錯。當然,他也不可能只有嬀氏一個女人,肯定還有其他的側室,但這些側室都不能危及到嬀氏的地位,因此相安無事。現在,他如果將齊國的公主娶回去,情況就大不相同了。齊國是大國,又是鄭國的盟國,齊國公主不可能屈居嬀氏之下,勢必被立爲嫡妻,這是嬀氏難以接受的,也是世子忽不忍心看到的。
實事上,鄭國的老百姓對於這樁婚姻倒是蠻期盼的,有詩爲證: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踞。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這是收錄於《詩經·鄭風》中的一首名爲“有女同車”的愛情詩,寫得唯美而浪漫。《毛詩序》說,這首詩其實是鄭國人因世子忽不娶齊國的公主,替世子忽感到惋惜而作。
北戎軍被打敗後,齊僖公慰勞前來救援的各國大夫,給大家發放牛、羊、豬、黍、梁、稷等牲畜和糧食,並且舉行了盛大的宴會。在宴會上,齊僖公請魯國的大夫爲大家排座次。這件事情本來就有點存心不良:按爵位,鄭是伯爵,其他諸侯一般是侯爵,鄭只能排在其他諸侯之後;但按功勞,鄭軍是這次打敗北戎的主力,理應排在其他諸侯之前。到底是序功還是序爵?齊僖公耍了個滑頭,把這個燙手的山芋交給了魯國人。
在當時,魯國被認爲是保存了最正統周禮的國家,所謂“周禮盡在魯矣”,魯國人也引以爲榮。魯國的前任國君魯隱公便是排座次的高手。有《左傳》的記載爲證:
公元前712年,山東的兩個小諸侯——滕侯和薛侯同時來到曲阜朝覲魯隱公,因爲排座次的問題而發生爭執。薛侯認爲,薛國在周朝先受封,理應排在前面。滕侯認爲,滕國世代爲周朝的卜官之長,而薛國是異姓諸侯,滕國應當排在前面。
薛侯姓任,相傳是黃帝的後裔。夏朝的時候,有一位叫做奚仲的人擔任了夏朝的車正(交通部車馬司司長),建立了薛國。滕侯姓姬,周朝初年由周文王的兒子錯叔繡建立。在這場爭執中,薛侯強調他源遠流長,滕侯則強調他根正苗紅,兩個人鬧得不可開交。
這個在別人看來很難解決的問題,魯隱公卻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他派人對薛侯說:“承蒙您和滕侯屈尊來看望寡人。周朝有句諺語說,山上的木頭交給工匠丈量,賓客的禮節由主人加以抉擇。按照周禮的規定,諸侯相會,同姓在前,異姓在後。寡人如果到薛國拜訪您,也不敢與任姓諸國的國君爭奪位置。您要是給寡人一個面子,就請您讓一讓滕侯,讓他排在前面吧!”一番話說得薛侯心悅誠服,於是讓位於滕侯。
從這個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出魯隱公的政治智慧。但並不是每一個魯國人都有這種智慧。公元前706年,當那位不知名的魯國大夫欣然接受齊僖公的任務給大夥排座次的時候,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將給魯國帶來巨大的麻煩。
他不作任何解釋,沒有事前溝通,就按照周禮的規定,將鄭國的世子忽排到了最後。
公元前702年,中原大地再起戰端。挑起戰事的是鄭伯寤生,戰爭的對象是多年來情同兄弟的魯國,開戰的理由是四年前魯國大夫排座次不公,侮辱了鄭國。
有意思的是,寤生這次攻打魯國,事先還派人到齊國請求支援。要知道,齊僖公正是這件事的肇事者啊!如果不是他耍了個心眼,將排座次的事交給魯國人去辦,魯國人又怎麼會得罪鄭國人呢?按理說,齊僖公這時候應該出面當個和事佬,擺平鄭魯兩國之間的矛盾。畢竟,一方面事因齊國而起,另一方面魯桓公是他的女婿,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斡旋一下嘛。可是,齊僖公見到鄭國的使者,二話不說,就答應派兵支援,並且還主動提出,可以叫衛國一道參與此事,共同討伐魯國。
衛國與鄭國爲敵多年,公元前707年的濡葛之戰中,又參加討伐鄭國的王軍。齊僖公在這個時候要衛國人蔘與鄭國的戰事,實際上很有可能是衛宣公主動提出來的。濡葛之戰後,寤生的事業達到了頂峯,中原諸國“莫非鄭黨”,連齊國都唯其馬首是瞻,衛宣公又怎麼會不識相?逮着這個機會,他也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希望能夠給鄭伯擦上一次鞋。
齊、衛、鄭三國聯軍包圍了魯國的郎城。《春秋》寫到這事,是這樣表述的:“齊侯、衛侯、鄭伯來戰於郎。”
爲什麼要用“來戰於郎”這樣古怪的表述呢?《左傳》解釋說:“我(即魯國)有辭也。”也就是說,魯國實際上無罪,而且三國聯軍未奉王命,師出無名,所以不能用“討伐”或“征伐”這樣的字眼,而只能書“來戰”。
還有一個問題,按照《春秋》的習慣,戰爭的發起國應該記載於僕從國之前,但這一次是鄭國發起的戰爭,爲什麼要把齊侯、衛侯列在前面呢?
對此,《左傳》又解釋:“先書齊、衛,王爵也。”這就是文人的嘴毒:寤生不是說排座次有問題嗎,我還是要這麼排,就算是以你爲主發動的戰爭,我也要嚴格按照周禮,把爵位高的人排到前面,怎麼着?
魯國人採取了避而不戰的戰略。三國聯軍在郎地耀武揚威了幾天,自覺無趣,草草收兵回國了。
這也是寤生最後一次領兵出征。
公元前701年,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陰謀家、修辭學家、周王室原左卿士、鄭伯姬寤生在新鄭與世長辭,享年五十一歲。鄭莊公是他死後的諡號,“莊”的意思是克敵制勝、平定亂世。
寤生生於新鄭的首席權貴之家,是父親鄭武公的嫡長子、社稷的法定繼承人。然而,他的童年並不幸福,沒有得到母親武姜應有的愛護,反而數次被建議廢爲庶子。不公平的待遇養成了其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也使得他精於計算且深藏不露。
當上國君之後,他的親弟弟京城大叔段在母親武姜的支持下密謀反叛,羣臣都對此表示擔憂,而他總是安之若素,放長線釣大魚,直到段做出實質性的反叛行爲,才輕而易舉地將其擊破,由此樹立了自己的威信,鞏固了政權,維護了國家的統一和人民的團結。
寤生所處的年代,正是春秋亂世的前期,王室勢力衰微,諸侯你徵我伐,中原戰亂頻仍。在複雜的國際環境中,他始終保持了清醒的頭腦,不惹事,不怕事,不怕碰硬,但也不硬碰,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四國聯軍圍攻東門、五國聯軍割禾奪麥的時候,他安安靜靜地呆在城堡之中,甘當縮頭烏龜,以不變應萬變,適時拋出一點小誘餌,轉瞬間將敵人的攻勢化爲烏有。輪到他反擊的時候,戰爭與外交手段並用,威逼與利誘共舉,時而把酒言歡,時而刀兵相向,緊緊抓住矛盾的關鍵,狠狠地打擊最兇惡的敵人,同時轉化次要矛盾,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建立廣泛的國際同盟,有效地維護了鄭國的利益,增強了國際間的合作,爲中原地區的社會政治穩定作出了傑出貢獻。
寤生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不出兵則已,出兵則必勝。他內戰內行,外戰也內行,無論是打宋國、打衛國、打王軍、還是打北戎,他都穩操勝券,牢牢控制了戰爭的主動權。在他的領導之下,鄭國軍中人才濟濟,既有世子忽、公子突這樣的帥才,也有穎考叔、原繁、高渠彌、祝聃這樣的猛將,還有祭仲這樣的綜合性人才,這些人有的爲他出謀劃策,有的爲他衝鋒陷陣,將鄭軍打造成爲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常勝之師,這支軍隊的戰鬥力在當時中原各國中首屈一指。
寤生行事果敢,收放自如,在重大問題上能把握一個“度”字,做到了有理、有利、有節。濡葛之戰中,他果斷迎擊王軍,將天子的部隊打得落花流水;戰後又及時派人向天子致以慰問之情,安撫天子那顆多次受傷的心。雖然兩代天子都對他懷有成見,他卻成功地應用胡蘿蔔加大棒的戰術,把王室玩弄於股掌之上,將王室當做自己黨同伐異的金字招牌,在外交與戰爭中靈活運用,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寤生還是一位高明的修辭學家。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他都注重遣詞造句,文采斐然,非常人所能及。他能夠用最平和的語氣說出最狠毒的話,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包含了多少狡詐與智慧,被人沿用至今;而他對許叔和百里的那番演講,措辭之謙卑,實質之倨傲,更是堪稱古今一絕。
寤生在世的時候,鄭國政治穩定,軍力強大,國際地位崇高,雖然沒有稱霸,卻已經具有霸主的實質。而這一切,是建立在一個只有幾十年歷史的新興國家的基礎之上,鄭桓公和鄭武公泉下有知,當爲這位惡夢中出生的後人感到驕傲與自豪。
寤生死後,世子忽順理成章繼承了君位,成爲鄭國的主人,也就是歷史上的鄭昭公。
鄭莊公留給鄭昭公的是一個強大而穩定的國家和一批精明能幹的朝臣。這些朝臣當中,最受鄭昭公信任且最有權勢的是祭仲。
據《左傳》記載,祭仲同樣深得鄭莊公寵信,曾經作爲鄭國的迎親大使,前往鄧國爲莊公迎娶公主鄧曼爲夫人。鄧曼就是鄭昭公的母親。因爲有這段淵源,祭仲與鄭昭公的關係十分密切,可以說一直以來就是鄭昭公的老師和智囊。而鄭昭公的即位,按《左傳》的說法,也是“祭仲立之”,是靠了祭仲才上臺。這樣說似乎誇大了祭仲的作用,因爲按照嫡長子繼承製的原則,鄭昭公作爲世子的身份是早已經明確的,無須通過祭仲來確立。祭仲最多作爲輔政大臣,在政權交替的過程中幫助鄭昭公接管各項國家事務,確保其順利上位。
在鄭莊公的諸多兒子當中,鄭昭公和公子突最爲能幹。公子突的母親名叫雍姞(jí),是宋國權臣雍氏的女兒。鄭莊公生前十分寵愛雍姞,愛屋及烏,本來就對公子突特別喜愛,再加上公子突長於軍事,在幾次重大戰役中都提出了正確的意見,爲鄭軍克敵制勝立下奇功,更加令鄭莊公刮目相看,同時也令他感到擔心。他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爲了避免鄭國再次出現兄弟相殘的悲劇,在他臨死的時候,安排公子突移居到宋國的外公家,交給宋莊公照顧。
回想起來,當年宋穆公臨死時,同樣是爲了避免兄弟相殘,曾將公子馮交給鄭莊公照顧,結果與夷上臺之後,爲了殺死公子馮,“十年十一戰”,不但沒有避免兄弟相殘的悲劇,反而造成鄭、宋兩國之間長期的矛盾,可謂事與願違,得不償失。現在鄭莊公又走了宋穆公的老路,他的兒子們又會重蹈與夷與公子馮的覆轍嗎?
答案是肯定的。
鄭莊公七月下葬。按照規矩,鄭昭公雖然已經執政,卻要等到第二年的正月才能正式即位。就在這一年的九月,隱居宋國的公子突忽然潛回新鄭,發動了政變。鄭昭公倉皇出逃到衛國。十二天之後,公子突即位爲君,成爲了歷史上的鄭厲公。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場風雲突變的現場導演,竟然是深受鄭昭公信任的祭仲;而它的幕後總策劃,就是曾經在鄭國客居住過十年的宋莊公——這兩個人,一個是鄭莊公的老臣,一個曾受鄭莊公多年恩惠,現在聯合起來顛覆了鄭昭公的政權,開啓了鄭國的動盪年代。
歷史,彷彿給鄭莊公開了一個巨大而殘酷的玩笑。
祭仲爲什麼會背叛鄭昭公,轉而扶持鄭厲公呢?《左傳》解釋說,鄭厲公的外公雍氏家族在宋國很有權勢,他們對宋莊公施加影響,派人將祭仲引誘到宋國,綁架起來,說:“如果不立公子突爲君,就殺死你!”祭仲爲了保命,只好答應了宋國人的要求。同時,宋莊公又派人將公子突也抓了起來,逼他立下字據,答應事成之後送給宋國一大筆賄賂。結果祭仲就暗中將公子突帶回了鄭國,發動了政變。
這種說法存在諸多疑點。
第一,祭仲作爲鄭國的權臣,何以在新君剛上臺的時候就被宋國人綁架?要知道,在任何年代,綁架一位宰相級的人物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左傳》所言,祭仲是被人引誘到宋國才被綁架,那麼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究竟要採取什麼辦法才能將一位宰相級的人物引誘到數百里之外的國境,而不被人察覺呢?
第二,就算是祭仲在宋國受到威脅,不得已答應了宋國人的要求,當他回到鄭國,還有必要履行自己的諾言,幫助公子突發動政變嗎?
第三,最令人疑惑的是,公子突本人似乎對這場政變並不積極,也是被人拿着刀子威逼才參與其中。這樣一場你不情我不願的政變,何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取得了成功,改換了新鄭的主人呢?
我上小學的時候看小人書《東周列國志》,看到祭仲這一段故事就表示過懷疑,一直到上高中的時候纔算把這事想明白,這要歸功於一本叫做《鹿鼎記》的煌煌鉅著。
第一,雍氏實際上也是某一江湖團體的龍頭大哥,手下不乏武林高手,要綁架祭仲輕而易舉。
第二,祭仲必定是被雍氏強迫着喝下去某種定時發作的毒藥,必須按時喫獨門解藥才能保住性命。
第三,以此推論,公子突也很有可能喝了這種毒藥。
本來這個問題到此就算結束了。但是沒想到,上過大學之後,我不小心又看到了一本解釋《春秋》的《公羊傳》。這本書對祭仲其人其事都持褒揚的觀點,甚至將他上升到“賢相”的高度,認爲他是“知權”的典型。所謂“權”,並不是指權力,而指爲了達到某種善良的目的,在必要的時候不惜離經叛道,換句話說,就是爲了正確的目的可能使用了不正確的手段。爲此,《公羊傳》也對祭仲爲何被宋國人綁架作了一番推演,說祭仲是外出辦事,途經宋國而被綁架。宋國人拿刀架在祭仲脖子上的一剎那,祭仲明白,他現在面臨選擇:如果他不聽宋國人的話,則鄭國必然滅亡,鄭昭公也不得好死;反之,如果他聽宋國人的話,則鄭國不至於滅亡,鄭昭公也不用死,再過一些日子,他還可以想辦法讓鄭昭公回來,將公子突趕走。經過這番思想鬥爭,祭仲決定不顧自己的名聲,忍辱負重,與宋國人合作。
這話聽上去很有道理,但我不是很明白,如果祭仲不和宋國人合作,鄭國爲什麼就會滅亡?鄭昭公就不得好死?前段時間我在網上看到一篇關於汪精衛的文章,將汪精衛投靠日本人也視爲不顧名聲而保全中國之舉。我也沒搞明白,爲什麼汪精衛這麼聰明的人會認爲,只有與日本人合作才能保全中國?
扯遠了,就此打住,讓我們帶着各種疑問,繼續關注這些人物的命運罷。
公子突——現在應該叫做鄭厲公,是一個面色冷峻的年輕人,喜歡皺着眉頭,寡言少語,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必定挾持風雷,擲地有聲。他和父親鄭莊公是兩種性格。
他不像當時大多數諸侯子弟那樣,喜歡捧着竹簡研讀詩書禮樂。在他看來,那些看似高深的文字無非是些過時的文物,與時代的精神格格不入。
他喜歡打仗,並非有嗜血的偏好,而是享受運籌帷幄的樂趣,喜歡看到敵人在自己的擺佈之下兵敗如山倒。戰鬥進行的時候,他甚至獨自駕車跑到戰場的最高點,以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漠眼神觀察着戰場上的動靜,把敵我雙方的弱點都看得很清楚。就這樣,每次他都能給父親提出獨到的建議,而鄭莊公每次也都採納了他的建議,結果總是大獲全勝。
他那高人一籌的戰術其實很簡單:第一,瞭解敵人的弱點;第二,避實擊虛,各個擊破。
除此之外,他並不喜歡政治,或者說不喜歡玩弄權術。否則以他的智商,又有鄭莊公這樣的好老師,他完全有可能在權謀領域青出於藍。但他的興趣愛好限制了他在這一領域的發展,而且他認爲自己不過是次子,沒有權力繼承君位,也就沒有必要去考慮那些折騰人的爾虞我詐,轉而將全部精力放在對戰爭的研究上。他甚至想過,如果哥哥世子忽即位,他仍然會像對待父親一樣對待哥哥,替他領兵打仗,克敵制勝。
然而,這種想法隨着父親的死,竟然變成了一種奢望。參加完父親的葬禮,他就被送到宋國,過起了隱居的生活。
他對於背井離鄉倒也沒什麼太多怨言,宋國的飯菜與鄭國的飯菜一樣香,外公家裏的人也似乎沒把他當個外人看待。他難以接受的是:從今往後,他就只能老老實實寓居宋國,不能再指揮鄭國的虎狼之師活躍在中原大地上了。
他開始讀詩書禮樂,開始種花養草,準備頤養天年。
但是,這種平靜的生活持續了不到三個月,那場突如其來的陰謀就將他捲回到故國,一直將他送上鄭國國君的寶座。
登上君位沒多久,宋國的使臣就到了,一方面是祝賀新君即位,另一方面則是要求兌現賄賂。
鄭厲公想不通:宋莊公還是公子馮的時候,受鄭國庇護多年,喫喝拉撒都由鄭國供給,父親鄭莊公爲了保護他,曾以一國之力與五國聯軍對抗,始終沒有將他交出去,最終順利將他扶上了宋國國君的寶座。按理說,宋莊公應該知恩圖報纔對,怎麼好意思反過來向鄭國伸手索要財物呢?
鄭厲公先是拖延,既而提出先支付一小部分,接下來開始賴賬,最後乾脆板起臉來,把宋國的使者拒之於門外。
在宋莊公看來,這筆看似一本萬利的政治投資還沒分到紅利,就已經面臨清盤的危險。鄭、宋兩國的關係,因爲宋莊公的貪得無厭,再一次走到了懸崖邊緣。
這個時候,魯桓公出面來斡旋了。
僅僅是一年多以前,鄭莊公還帶着齊、衛兩國的軍隊討伐魯國,“來戰於郎”,現在魯國爲什麼願意出面來擺平鄭國與宋國之間的這筆肉賬呢?
《左傳》對此沒有解釋,只寫道:“公欲平宋、鄭。”我想,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應該首先是鄭國主動找了魯國,要求恢復友好關係,並請魯國出面解決鄭、宋爭端;其次是因爲一年多前的“郎之戰”,起因與鄭莊公有關,現在鄭莊公已經去世,魯國朝野也就消了氣,畢竟是以和爲貴,想通過調和宋、鄭兩國這樣的外交活動來重新建立友好的國際格局。
宋莊公還是蠻尊重魯桓公的。沒辦法不尊重,當年賄賂人家的郜大鼎還在魯國的宗廟裏放着呢。兩國元首在句瀆會盟,就解決鄭、宋爭端的有關問題進行商討,然而沒有取得一致性意見。魯桓公鍥而不捨,又約宋莊公在虛地會談,仍然未果。到了冬天,又不辭嚴寒與宋莊公在龜地會晤,宋莊公沒有被感動,表面上答應,背地裏還是堅持要鄭國把賬付清楚。
魯桓公毛了,乾脆和鄭厲公在武父結了盟,兩個國家聯合起來,把矛頭對準了宋國。宋國也不示弱,聯合一些小諸侯國討伐鄭國,於公元前698年打到新鄭城下,燒了新鄭的城門,搗毀了鄭國的大宮,並將鄭國大宮的大椽取下來,帶回宋國做了城門的大椽。戰爭的機器又開動了,越來越多的國家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捲入戰爭,分成了魯、鄭、紀和齊、宋、衛、燕兩個集團互相攻伐,中原大地又亂成了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