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鮮血液的注入:外族崛起
【南蠻入侵,不能小看的鄰居】
《左傳》記載,公元前710年,“蔡侯、鄭伯會於鄧,始懼楚也。”當時的鄭伯還是鄭莊公寤生,那一年蔡、鄭兩國的關係其實還處於互相敵對的狀態,兩國元首之所以平心靜氣地坐到一起開研討會,主要是因爲兩國都感受到了來自南方楚國的威脅。
有必要先簡單介紹一下楚國的歷史。
楚國的先祖據說是黃帝的孫子高陽,也就是上古五帝中的顓頊。高陽有個孫子叫重黎,在帝嚳(也是五帝之一)時期擔任了“火正”,也就是主管火燭事務的官,爲當時的“火利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被帝嚳封爲祝融氏。到了商、周時期,祝融氏有個後代叫鬻(yù)熊,在今天湖北荊門一帶立國,就與中原互有往來。周成王年代,鬻熊的後人熊繹“桃弧棘矢以共王事”,拿着桃木弓和棘枝箭侍奉周天子,替天子驅邪除災,被封爲子爵,立“楚”爲國,定都丹陽,可以算作是楚國的第一任君主。
古代交通不便,信息難通,楚國所處的地區山高皇帝遠,經濟也不發達,歷代周天子對於楚國的事情很少過問,基本上是任其自生自滅,因此中原各國對楚國也沒有太多重視。而楚人久居蠻夷之地,漸漸也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信巫鬼、重淫祀、長於幻想玄思,與中原地區的周文化截然不同。
在政治上,楚人更將自己置於中原諸國之外。周夷王年代,楚子熊渠大規模擴張自己的勢力,得到江漢之間(長江與漢水流域)人民的擁護,將勢力範圍擴大到今天的安徽省境內。熊渠自覺勞苦功高,不滿足於周朝赦封的小小子爵稱號,有了去中國化的意圖,公然宣稱:“楚國乃是蠻夷之國,與中原諸國不同,不必聽從周朝號令!”一口氣將自己的三個兒子都封爲王。要知道,周朝封給諸侯的最高爵位也不過是公,王是周天子獨有的稱號,熊渠將自己的兒子統統封爲王,可以說是對周朝統治的公開反叛。周夷王爲人懦弱,也懶得去管熊繹這個山大王,但是他的兒子周厲王是個出了名的暴君,脾氣相當火暴,對熊渠那一套另立中央的做法深爲不滿,熊渠掂量了一下輕重,怕周厲王派兵打到山裏來,幾年後又主動將那幾個王爺的封號取消了。
等到周平王東遷,周室明顯衰落,楚國人稱王的心思又動了。公元前741年,楚子蚡(fén)冒去世,他的弟弟熊通發動政變,殺死了蚡冒的兒子,自立爲君。
熊通統治楚國的年代,正是中原各國開始戰亂紛爭的年代,諸侯不尊天子,卿大夫不聽令於諸侯,弒君滅國的事情不斷髮生。而楚國偏居南方,遠離戰亂的中心,一方面努力發展經濟,一方面不斷侵略漢水流域的小諸侯國,其眼光也開始窺探中原諸國,隱然已有問鼎中原之志。
一句“始懼楚也”,足見當時中原諸國對楚國這個“非我族類”國家的防範和畏懼之心,而像鄭莊公這樣雄才大略的君主,對楚國的威脅自然不會掉以輕心,所以不惜紆尊降貴,與敵對的蔡國共同商議防楚大計(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鄭莊公之所以盯住蔡國而非其他國家,是很有遠見的,在此不提)。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當時的中原地區就好像一個村,村裏的村民以姓姬的爲主,當然也還有爲數不多的外姓,因此把這個村叫做姬家村也無妨。
姬家村有一個村長,在名義上管理着大大小小百十來戶村民。這些村民原來一直依照着一套叫做《周禮》的規矩生活,相互之間基本上能夠和睦相處,就算是有點矛盾,請村長出個面也就解決了。可是自從村長爲了躲避村子外頭野人的騷擾,從村子西頭搬到村子東頭,他的威信就下降了。大夥兒有了矛盾,也不再去找村長評理,先是互相罵街,發展到用拳腳相加,再發展到拉幫結派打架,鬧得不可開交。
鬧歸鬧,可終究還是一個村裏的人,說的基本上是同一種語言,風俗習慣也大致相同,相互之間的交通與溝通不存在大的問題。大夥雖然相處得不太好,但如果村外的野人跑來搶牲口,就近的幾戶人家也總是能夠互相幫助,齊心協力把野人給趕跑,內部矛盾與外部矛盾那還是區別對待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村子外頭的山林裏,出現了一戶陌生人家。這家人的穿着打扮、語言習俗都與村子裏的人不同,喜歡裝神弄鬼,逞勇好鬥。據有知識的人說,這家人的祖先原來也是村長家的朋友,村長還給過他一個地保的名份,讓他去南邊的山上殖民,後來他家就與山裏的野人混到一起,久而久之,也養成了野人的生活習慣,斷髮文身啊,茹毛飲血啊,甚至喫人肉啊……不一而足,總之是相當可怕!
更可怕的是,這家人根本沒有把村長放在眼裏(雖然大家也沒把村長放在眼裏,但自己並不覺得是多大不了的事),並且不滿足於在山上做地保,總想着怎麼跑進村子來幹壞事,村子外圍的十幾戶居民都受到了那家人的威脅,以至於村子裏頭那幾戶德高望衆的大戶人家,都開始考慮怎麼應付他了。
公元前706年,熊通親率大軍入侵漢水之東的隨國。隨國姬姓,是周王室的後裔,也是漢水之東最大的一個諸侯國。
之所以選擇這個時候進攻隨國,估計與一年前周桓王在濡葛被鄭國人打得落荒而逃有關。
天子連自己都顧不上,哪還顧得了隨國呢?熊通如是想。
楚國軍隊駐紮在隨國的瑕地,熊通一邊修整戰備,一邊派大夫薳(wěi)章前往隨國,表達發展兩國友好關係的誠意。
和鄭莊公一樣,熊通也總是先禮後兵。
隨國派了大夫少師前往楚軍大營與熊通談判。
這邊,楚國軍營徹夜商量對策。大夫鬥伯比作了一通自我批評說:“我們多年以來想在漢水以東擴展勢力而不能如願,主要責任在自己身上。我們總是整頓軍備,耀武揚威,用武力壓迫這些小國家,搞得這些小國都很害怕,聯合起來對付我們,沒有辦法各個擊破。隨國是漢東各國中最大的國家,如果驕傲自大,必定會與其他小國產生隔閡,我們也就有機可乘了。”他建議熊通將老弱病殘的部隊擺出來給少師看,讓少師產生楚軍不堪一擊的錯覺。
另外一位大夫熊率且比馬上提出反對意見:“這個搞法恐怕不行,隨國有季梁這樣的人物,我們騙得了少師,恐怕騙不到季梁。”
鬥伯比也相信得寵的蠢人更容易騙,但他有另外的想法:“眼光放長遠一點撒,少師很得隨侯寵信,總有一天隨侯會聽他的話。”
熊通原來的計劃是先和談,談不攏就用武力威脅。聽了鬥伯比的建議,他覺得很有道理,下令把精兵都藏起來,只派一些老弱病殘的軍士無精打采地迎接少師。
少師來到楚營,與熊通閒聊了一通國際形勢,八卦了一下兩國的民俗風情後就回去了。他來的時候慢慢吞吞,回去的時候快馬加鞭,急着向隨侯彙報情況。
“快,快……趕快發兵攻打楚軍大營。”一見到隨侯,少師顧不上擦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少師你是說……現在……就發兵嗎?”隨侯撫着少師的後背,結結巴巴地問,對此建議不是很確定。
“沒錯,我去看過了,楚軍盡是老弱病殘,楚將都是酒囊飯袋,更搞笑的是那個什麼熊通,見我的時候還帶着兩個妖里妖氣衣不蔽體的女人,左擁右抱,全無體統。請您趕快下令,動員全軍部隊,一舉殲滅楚軍!”少師興奮地說。
隨侯高興得都合不攏嘴,跳起來說:“好,咱們一舉殲滅楚軍,也讓各國好好見識一下隨軍的戰鬥力!”他一邊說,一邊示意身邊的侍從給他穿上盔甲。
“且慢。”站在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夫季梁突然說道。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您有什麼話不能等到打完仗再說嗎?”少師不滿地說。對於人稱智囊的季梁,少師總是帶有一種天生的牴觸情緒——他那張圓餅樣的臉毫無英氣,也看不出有多少智慧,說話卻慢吞吞,老氣橫秋,尤其喜歡潑冷水。
季梁並不理會少師,伸手擋住隨侯說:“請您且慢發兵,以我之見,楚國是故意擺出一些老弱殘兵來引誘我們上當。”
“胡說!”少師的臉都扭曲了,蹦到季梁跟前質問道,“你難道是說,我在撒謊嗎?難道我會背叛主君嗎?”
隨侯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着季梁的長篇大論。
“請您想一想,這些年來楚軍縱橫江漢之間,所向無敵,正所謂氣勢如虹,怎麼可能盡是老弱病殘之輩呢?”見隨候若有所思,他又繼續道,“自古以來,小國能戰勝大國,是因爲小國得道多助,大國失道寡助。主公您知道何謂道嗎?道,就是忠於人民而獲信於神。作爲君主,要多想和多做對老百姓的福利有益的事,就是忠;主持祭祀的時候不說假話,就是信。”隨候聽到這裏還一臉茫然,乾脆一屁股坐下來,“現在百姓都喫不飽,您卻總想着表現自己,主持祭祀又總喜歡誇大其辭,欺騙鬼神,以這樣的品德,居然想以弱勝強,打敗楚國人,我……真不知道您是怎麼想的!”季梁說到最後,握着拳頭,跺着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少師連忙後退了幾步。
隨侯激動得跳起來,臉紅到脖子根,強辯道:“我祭神,總是用最肥壯的牲口,最豐盛的穀物,您說說,我倒是怎麼欺騙鬼神了?”
季梁長嘆道:“您知不知道,人民意志就是鬼神的意志啊。所以聖賢之君總得想盡辦法先填飽老百姓的肚子讓他們安居樂業,然後纔敢在祭壇上擺上肥壯的牲畜、美味的五穀、甘甜的酒水,心安理得地感謝神明庇佑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朝野上下同心協力。這樣社會和諧,神也賜福,工作也順利。現在人民三心二意,鬼神也六神無主,您一個人獨自豐盛,何福之有哦。我勸您啊,趕快整頓內政,團結周邊的兄弟國家共同對付楚國,才能免於禍患。”
隨侯愣了半晌,看了看少師,又看了看季梁,垂頭喪氣地說:“大夫言之有理,寡人受教了。”
熊通在瑕地等了兩天,不見隨軍前來挑戰,嘆息道:“看來這位季梁確實是我們的眼中釘啊。”
鬥伯比安慰他說:“急事慢做,咱們有的是時間,不爭朝夕。”
楚軍偃旗息鼓,回到了國內。當然,這次遠征也並非完全無功,熊通臨走之前,派人給隨侯捎了一句話,大意是,我熊通乃是蠻夷之人,現在看到諸侯不尊王室,互相侵伐,天下已亂,我也沒有別的本事,只有一些穿着破爛的武士,想憑藉他們插手中原的政治,請您向王室轉達我的意思,給我一個尊貴的配得上的封號。
所謂尊貴的封號,自然是封他爲王。隨侯派人將熊通的要求報告給王室,遭到王室的斷然拒絕。
如前所言,古代交通不便,信息難通,人們的辦事效率也不高,楚國與中原的交流更加困難。當隨侯將王室的答覆反饋給熊通,已經是一年多之後的事了。
熊通得知自己的要求被拒,勃然大怒:“寡人的先祖鬻熊是周文王的師傅,先公熊繹僅僅被周成王封爲子爵,統治南方。現在蠻夷部落都臣服於寡人,而王室卻拒不承認寡人的地位,也罷,那寡人就不客氣,自尊爲王了!”
從此之後,熊通就不再是楚子,而被稱爲楚王。因爲他死之後的諡號是“武”,所以在歷史上,他又被稱爲楚武王。
公元前704年,楚武王率軍進攻江漢以南的濮族部落,將濮地併爲楚國的領土,進一步增加了楚國的實力。
同年秋天,志得意滿的楚武王在沈鹿召開諸侯大會,邀請漢水流域各國國君共商合作大計。據史學家考證,這次大會堪稱春秋史上第一次諸侯大會,遠比齊桓公“九合諸侯”要早,可以視爲楚國稱霸漢水流域的標誌性事件。
可是,河南南部的黃國和漢東的隨國沒有派代表參加大會,這也是對楚國的霸道表達的一種無聲的抗議。面對這種公然不合作情況,楚武王也理所當然要採取行動,一邊派薳章前往黃國進行外交施壓,一邊親自率大軍第二次討伐隨國。
同樣是不赴會,黃國受責而隨國受兵,一方面是因爲黃國太遠,地處中原地帶,以楚國當時的實力,還沒有能力遠襲黃國;另一方面是因爲“漢東諸國隨爲大”,隨國樹大招風,如果隨國屈服,其他小國家也就只能乖乖就範了。
這次,楚國大軍駐紮在漢淮之間休整,靜觀隨國如何應對。
對於楚國人此來的目的,季梁是相當清楚的:楚國人不是爲了消滅隨國而來,只是希望隨國臣服於楚國,給漢水流域各國做一個表率。對比了雙方的實力和優劣勢之後,他給隨侯提了一個先禮後兵的建議:楚國以不赴會爲由來討伐隨國,我們應當避其鋒芒,派人到楚王那裏去認個錯,請求免於懲罰。楚國人如果得理不饒人,我們再戰不遲。
在中國的歷史上,每當一個國家到了危急關頭,就會出現主戰派和主和派兩種不同的聲音。一般來說,主戰派慷慨激昂,無所畏懼,恨不能早日開戰;主和派慢條斯理,思前顧後,不到最後關頭不放棄外交努力。季梁就是主和派,他深知楚國戰鬥力之強,不到逼不得已,他是不願意看到兩國開戰的。但是,深受隨侯寵信的少師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主戰派,他對季梁的謹慎深感不屑,以他的經驗來看,楚軍就是一塊自動送上門的肥肉,上次隨候原本已經要發兵了,被季梁一通長篇大論砸得暈頭轉向,志氣大傷,這次決不可再讓他當面指着鼻子說我們不懂得治國之道,不得神明庇護啦。因此向隨侯提出了一個完全相反的建議:“必速戰,不然將失楚師!”
這是《左傳》記錄的原話,如果翻譯成現代文,就是:必須要速戰速決,否則的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機會來消滅楚軍了!
言下之意,他是怕楚國人又像上次那樣,還沒開打就跑了。
隨侯也許是被楚國咄咄逼人的氣勢給惹惱了,也許是對季梁的批評還耿耿於懷,決計要做出個樣子來給這個只懂得講道理的胖子看看,於是聽從少師的建議,將全軍拉出城去,跟楚國人打起了野戰。
本來,楚國人遠道而來,後勤和後衛線都被拉得很長,隨國人就算要打,也完全可以以逸待勞,躲在堅固的城防設施背後消耗楚軍的實力,待其疲憊之時再奮力出擊,或許還有幾分勝算。但是,在少師的眼中,楚軍還是幾年前看到的那樣羸弱不堪,完全沒有必要憑藉城防設施來取勝,即便現在兵強馬壯,以他們的蠻夷粗俗也萬萬敵不過我們泱泱隨國的智勇雙全,因此採取了主動出擊的戰略,希望一戰定勝負。
即便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只要隨軍指揮得當,戰局還不至於太糟糕。季梁對楚國人的習俗很瞭解,建議隨侯:“楚國人以左爲尊,楚王必定在其左軍,其左軍必定是精銳部隊。請您避其鋒芒,率主力進攻其右軍。楚右軍力量單薄,必定潰敗,那時我們再集中力量攻其左軍,應該可以獲得勝利。”
季梁這一套避實就虛的戰術,與當年濡葛之戰中鄭軍打敗王軍是同一個道理,應該說是一條好計。
但是,少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腔調說:“你這是什麼話,咱們難道還怕楚國人不成?這一仗,我們就是要避虛就實,轟轟烈烈地和楚國人大戰一場,打得他們不敢再跑到漢東來撒野!”他非但不同意季梁的戰術,還執意要將主力部署在楚國的左軍對面,與其硬碰硬。
隨侯被少師這番氣壯山河的豪言壯語給震動了,於是堅決地站在少師這邊,不願意再聽季梁的大小道理了。
兩軍在速杞發生遭遇戰。不出季梁所料,長年未經戰陣的隨軍根本不是楚軍的對手,面對楚國左軍的隨軍部隊更是被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戰爭結果:隨侯逃逸,連戎車都被楚國人搶走;少師被俘,死於楚軍陣中;楚軍獲得了完全勝利。
隨侯跑得快,態度轉變得更快,連夜派人到楚營認錯求和。楚武王很想趁勢把隨國給滅了,鬥伯比又站了出來(打,他諫;殺,他也諫,春秋時期的領導還真不好當),勸諫道:“老天借我們之手替他們除了少師這個禍害,隨國一時還亡不了。”楚武王想着打仗的初衷就是殺雞儆猴,既然隨國打算起這個模範帶頭作用,又何樂而不爲呢?於是聽從鬥伯比的建議,與隨國結盟而還。
所謂結盟,其實也就是將隨國變爲其附庸。
楚、隨結盟爲楚國稱霸漢水流域打下了基礎。自此之後,楚武王發動了一系列攻勢,逐漸將漢水流域的各個小諸侯國納入自己的掌控。
公元前701年,也就是鄭莊公去世的那年,楚軍將領屈瑕率軍前往漢東,以武力脅迫貳、軫兩個小國家與楚國結盟。
公元前700年,楚武王親自率領大軍討伐絞國,絞國人閉城不出,楚軍的攻勢一度受阻。屈瑕幾經波折找到了對方的弱點,對楚武王說:“絞國面積狹小,國人心浮氣躁,不善謀略。請派樵夫到其城外砍柴,引誘其出城進攻。”楚武王聽從了屈瑕的建議,絞國人果然派兵出擊,第一天便俘獲了三十多名楚國人。第二天一早,嚐到甜頭的絞軍再次爭相出城,將楚國的樵夫趕到山中,結果中了楚軍的埋伏,被打得大敗。楚武王趁機派人向絞君施壓,迫使其與楚國簽訂了城下之盟,成爲了楚國的附庸。
公元前699年,屈瑕又率軍討伐彭水之濱的羅國。鬥伯比代表楚王送軍出征,回來的路上跟自己的車伕說:“屈瑕此行必敗,你看他那趾高氣揚的樣子,已經飄飄然浮在空中了,還怎麼能平心靜氣領軍作戰呢?”他越想越不放心,連夜跑去對楚武王說,屈瑕帶的兵不夠,一定要趕快派援軍。
楚武王對此一笑了之,不以爲然。回到宮裏,還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夫人鄧曼聽。
鄧曼一聽就着急了,對楚武王說:“您誤會鬥伯比大夫的意思了。他並不是說屈瑕帶的人馬不夠,而是在告訴您,作爲一國之君應該以誠信安撫小民,以身作則教育各級官員,以嚴格的律令制約帶兵打仗的將領。屈瑕這些年來連續打勝仗,自信心膨脹,很容易獨斷專行,犯輕敵的錯誤。您必須親自對其進行訓誡,好好約束他的行爲,才能防止這種錯誤的發生。您還真以爲大夫不知道部隊已經全部開出去,在跟您說瘋話吶?”
楚武王嚇了一跳,暗自罵鬥伯比:“你這廝有話就直說嘛,還跟老子打什麼啞謎喲?”連忙派人前去追趕屈瑕大軍,但是沒追上。
果如鄧曼所言,屈瑕剛愎自用,不聽任何人的意見,甚至給部下發布了一道命令:“提意見者受刑!”部隊開到鄢水,也不防備敵人突襲,亂哄哄地過了河。羅國軍隊和當地的南蠻部族武裝兩面夾擊,大敗楚軍。屈瑕自覺無臉見人,一個人跑到山裏面自縊了。逃回來的楚軍將領自囚於治父,等待楚武王發落。
楚武王哀嘆:“這全是我的過錯啊。”將他們全部赦免了。
作爲一位領導,在出現重大失誤時敢於承擔責任,不推三阻四,也不嫁禍於人,就是一位好領導。
楚武王統治楚國的時期,楚國在漢水流域不斷發展壯大,雖未染指中原,卻不斷欺凌南方小國,成爲地方一霸。
然而,屈瑕討伐羅國的失敗,給楚武王很大打擊,從此退而整修內政,富國強兵,十年未曾對鄰國動武,江漢諸國得以安生十年。
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在楚武王的統治之下,楚國雖然崛起,力量卻仍然有限,一次軍事失敗之後,需要很長時間來恢復元氣。
公元前690年,周王室將隨侯召到雒邑,調查楚子熊通自立爲王這件事,認爲隨侯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毫不客氣地進行了嚴厲批評。
憑心而論,隨侯這頓板子捱得一點也不值,周王室如果管得了熊通,大可以自己去管,何必怪罪於他這個小國諸侯?退一萬步說,隨國好歹還跟楚國打過一仗,周王室卻連一個譴責的使者都不敢派往楚國,這不是欺軟怕硬麼?
那邊,楚武王得知隨侯去雒邑朝覲天子,認爲這是沒有將他這個楚王放在眼裏,一怒之下,再一次舉兵討伐隨國。隨侯這回兩面不是人。
十年磨一劍,楚武王此舉的目的不僅僅是消滅隨國,也許更有一舉併吞漢東諸國的意思。一時之間,江漢流域各國戰戰兢兢,生怕祝融的火把燒到自己頭上。
出征前夕,楚武王突然對夫人鄧曼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我突然覺得心裏搖搖晃晃。”
鄧曼聽了,半晌沒說話。夫妻兩個相對無言,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許久,鄧曼才眼淚汪汪地說:“大王的天命已盡,水杯注滿水,則容易晃出來,乃是天理使然。這是楚國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在召喚您啊!如果此去戰爭順利,部隊全師而還,您就算逝世于軍中,也是國家的福分了。”
大軍出征,鄧曼說出這樣不吉利的話,本來是不應該。楚武王低頭沉吟了片刻,道:“既是天命使然,我避之何益?”
有學者認爲,社稷爲重、君爲輕的思想,在鄧曼這句話裏已經得到了體現。而我很佩服這個女人,剛強、溫柔、多情、重義、理智集於一身;也很佩服楚武王,對於一個男人而言,以一種平靜的姿態坦然面對自己的命運,更是一種高尚的品德。
楚軍按原定計劃出發攻打隨國,路程未行一半,楚武王突然發病,死在一棵樠(máng)樹下。這一年,是他在位的第五十一年。他的死訊被隱瞞起來,楚軍在令尹鬥祁、司馬屈重的帶領之下繼續前進,遇山開路,遇水架橋,加快行軍速度,直奔隨國城下。
隨國人被楚國人這種勢不可擋的氣勢壓倒了,沒有進行任何抵抗,主動向楚國人求和,再一次與楚國結成盟國。司馬屈重以楚王代表的身份會晤了隨侯,不但沒讓隨侯看出楚武王已死的半點跡象,還裝模作樣地與隨侯約定,來年兩國君主再在漢水之濱舉行會談。
做完這些,楚國大軍開始勝利班師回國,當全部人馬都渡過漢水之後,鬥祁等人才對外發布了楚武王去世的消息。
如此國君,如此王后,如此衆將,如此士卒國家想不強大都難。
【壞事的背後總有一個女人】
老爸親,還是老公親?
一個女人如果被問及這樣一個問題,恐怕一時回答不上來。這就好比熱戀中的女孩子時常也會問男朋友:“如果我和你媽同時落水,你先救誰?”男孩子恐怕也只好搔頭撓耳,不知怎麼回答纔好。
最早提出這個問題的是一個叫雍姬的鄭國女人。
雍姬從夫姓,她的丈夫叫雍糾,是鄭國的大夫。雍姬的老爸叫祭仲,祭仲是鄭莊公、鄭昭公、鄭厲公三朝老臣,在鄭國的地位可以用根深蒂固四個字來形容。
說起來,雍姬的丈夫雍糾也是有來歷的人。公元前701年,宋國的權臣雍氏綁架祭仲,逼他立公子突爲君,順便把這位叫做雍糾的子弟塞給了祭仲做女婿,目的是爲了在鄭國內部安插自己人,好監視公子突君臣的行爲。按照這種關係,雍糾很有可能也就是鄭厲公的舅舅或是表兄弟之類的親戚。
鄭厲公是靠了祭仲的支持才得以上臺的。但是如果縱觀整件事情的始末,我們不難看出,鄭厲公和祭仲之間並沒有多少感情糾葛,只不過是拴在同一條繩子上的兩個螞蚱,不得已而合作罷了。
等到政權穩固,宋莊公這個幕後操縱者也不能再威脅他們的時候,兩個人的矛盾很快便暴露出來。《左傳》這樣記載:“祭仲專。”
專就是專權,就是橫行霸道,就是飛揚跋扈,就是目無主君,自己想怎麼辦就怎麼辦。祭仲爲什麼這麼蠻橫呢?
第一,他是鄭厲公政變上臺的執行導演,如果不是他將鄭厲公偷偷地從宋國帶回新鄭,這場政變就不可能發生,鄭厲公也就不成其爲鄭厲公,鬼才知道他公子突在宋國的哪個犄角旮旯裏頤養天年呢。換句話說,沒祭仲就沒有鄭厲公的今天。
第二,祭仲是三朝老臣,爲鄭國服務多年,他不但具有居功自傲的資本,而且具有豐富的人脈資源,朝中的大臣不是他的朋友,就是他的世侄,或者是他的親戚,總之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換句話說,他的羣衆基礎很牢靠。
第三,鄭厲公打仗是一把好手,搞政治鬥爭卻是門外漢。而祭仲呢?他是深得鄭莊公真傳的權術高手,善於揣摩人的心思,極少感情用事,知道什麼時候該堅持原則對主君保持忠誠,什麼時候該拋棄自己的主子。換句話說,他能夠與時俱進,不拘泥於忠君報國的條條框框。
祭仲自然有其蠻橫的理由,鄭厲公卻也不是等閒之輩,更不是甘受人擠捏的軟柿子。自從登上君位的第一天,他無日不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才能除去祭仲?
攻城掠地常用的招數——裏應外合,他首先想到了祭仲的家裏人:雍糾。
雍糾是一個身份很特殊的人:首先,他是宋國人,到鄭國的時間也不長,政治背景相對簡單;其次,他是鄭厲公孃家的親戚,與鄭厲公有血緣關係;最後,他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那就是祭仲的女婿,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近祭仲。
站在雍糾的立場,鄭厲公與祭仲,一個是表親,一個是岳父,究竟誰更親呢?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但是,雍糾之所以娶祭仲的女兒,不是因爲愛情,也不是因爲門當戶對,而是宋莊公強行攤派給祭仲的。這是一樁建立在不信任基礎上的婚姻,姑爺的任務是監視泰山,兩個人之間又怎麼會有好感呢?因此,在鄭厲公與祭仲的君臣之爭中,雍糾堅定不移地站在了鄭厲公這邊。
公元前697年春天,鄭厲公和雍糾商定,借舉行郊祀的機會,由雍糾在路上設宴招待祭仲,並趁機刺殺。
所謂郊祀,是春秋時期的一種祈禱儀式。每逢春季驚蟄前後,國君要帶領衆臣前往城郊舉行祭祀衆神的活動,祈禱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稱爲郊祀。在郊祀的途中,女婿請岳父喝杯小酒,想必不會引起什麼懷疑吧。
計是好計,但我實在搞不明白,雍糾爲什麼一根筋會把這事透露給自己的老婆。
而他老婆雍姬得到這個消息,第一個念頭也不是告訴老爸,而是急哄哄跑到老媽那裏,問了前面說的那個問題:“媽你說,老爸親,還是老公親?”按她的想法,如果老媽說“老公親”,她就捂住嘴巴,不再往下說了。
老太太撇撇嘴:“那還用說,當然是老爸親。”
“爲什麼啊?”
老太太說了一句足以雷倒衆生的話:“人盡夫也,父一而已。”
這句話不難理解:人盡可夫,老爸只有一個。話說得倒也在理,只是“人盡夫也”四個字,讓人看了忍不住噴飯。
雍姬恍然大悟,連忙將老公的陰謀告訴了老媽。老太太喫了一驚,暗自慶幸自己在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沒有說錯話。
第二天早上,鄭國大夫周氏家的池塘裏,發現了一具浮屍,打撈上來後,雖然血肉模糊,但還是有人指認出那是大夫雍糾的屍體。
周氏連忙跑到宮裏向鄭厲公報告。
鄭厲公親自駕着馬車到周家的池塘邊看了一下,一言不發,將雍糾的屍體抱上車,在衆多目光的注視下絕塵而去。
事情敗露,走爲上計,他絕不拖泥帶水。
“謀及婦人,宜其死也。”這是他對雍糾的評價,意思是這麼重要的事居然讓一個婦人知道了,死得活該。然而他還是帶走了雍糾的屍體,找了個地方埋葬起來。雍糾既然爲他而亡,他就不會拋棄雍糾,哪怕只是一具屍體。
單憑這一點,這個世界上還有他的舞臺。
公元前697年六月,鄭國的前任國君鄭昭公又回到了新鄭,重新成爲鄭國的主人。當然,這一切還是出於祭仲的安排。
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鄭昭公再回來的時候,祭仲已經來回折騰着做了四朝君主的臣工。無論年齡還是精力,他都明顯地老了。
我們不知道鄭昭公有沒有發出“前度劉郎今又來”之類的感慨,但我可以肯定,他看着面前這個眼神依舊銳利、身材依舊瘦削、態度依舊謙卑的祭仲,不免百感交集。
四年前,就是這個乾巴巴的老頭兒把自己扶上國君的寶座,屁股還沒坐熱,又被他趕下臺來;四年後,他又派人將自己從衛國接回來,再一次送到了國君的位置上。取捨予奪,彷彿都在這老頭的股掌之上。
他沒有對祭仲說太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說了一句:“辛苦了。”
祭仲將頭低下去,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淚珠。
誰辛苦?鄭昭公辛苦,還是祭仲辛苦?也許生活在這個禮崩樂壞的年代,大家都很辛苦。
毫無疑問,鄭昭公和他的弟弟鄭厲公一樣,都不是善於玩弄權謀的人。他很單純,甚至單純到固執的地步,否則的話,他也不會兩次拒絕齊僖公把女兒許配給他的好意。他似乎總弄不明白,既然生於公卿之家,婚姻就是政治,與愛情和個人氣節是沒多少關係的。
如果那時候娶了齊國的公主,想必不會有這四年的流亡生涯吧?宋國人就算是想動他,也要考慮一下後果,齊僖公這個岳父老子可不是好得罪的。那樣的話,不只是自己免受顛沛之苦,鄭國也不會陷於混亂,父親鄭莊公的威名也不會受到損害……總之,一切都會不同。
不過,如果他知道那位從齊國抱得美人歸的魯桓公是一個什麼下場,也許能沖淡這種後悔。
公元前706年,魯桓公迎娶文姜的第三年,他們的愛情結出了果實——這一年九月,他們的兒子誕生了。因爲出生的日期與魯桓公相同,這個孩子被命名爲同。
以“周禮盡在魯矣”而著稱的魯國人用盛大的排場迎接了這位大子的誕生:魯桓公齋戒沐浴,以大牢(牛、羊、豬三牲)之禮獻祭於列祖列宗;由國家級占卜師鄭重其事地卜卦,選擇吉利有福氣的下層貴族人士來服侍嬰兒,又挑選德才兼備、美貌的下層貴族的妻子來給他餵奶;魯桓公、文姜和血統純正的高級貴族公室婦女一起爲他舉行命名禮。
大子同誕生的時候,正是齊、魯、鄭三國同盟的鼎盛時期,但是三國諸侯之間的關係並不對等,簡單地說:鄭莊公是這個同盟的“軸”,也就是核心人物;齊僖公是這個同盟的“輻”,也就是支撐同盟運轉的實力派;魯隱公本來在同盟中地位不低,但是魯桓公上臺後,三國諸侯的關係就開始發生變化了:齊僖公和鄭莊公仍然親密無間,魯桓公這位後來者卻始終沒有被擺到平等對話的位置上。這也難怪,前兩者在歷史上有“僖莊小霸”之稱,魯隱公之所以能夠與這兩位平起平坐,主要是因爲他正直厚道,爲人忠憨,受到他們的尊重。而魯桓公既不正直,也不厚道,用了陰謀詭計殺死魯隱公才上臺,本來就做賊心虛,在兩位小霸面前就顯得愈發渺小,更何況齊僖公還是他的岳父,從輩分上來講,已然矮了兩位大爺一輩。
對於齊僖公這位岳父,魯桓公的態度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有事例爲證:
公元前706年冬天,紀武公來到曲阜朝覲魯桓公,一方面慶賀大子同的誕生,另一方面是覺察到齊國有進攻紀國的跡象,想請魯桓公出面,在齊僖公面前說說好話,放棄進攻紀國的念頭。
紀國是山東的姜姓小國,與魯國有姻親關係。紀武公心想,魯國是齊國的盟國,魯桓公又是齊僖公的女婿,找魯桓公幫忙準錯不了。但是沒想到,魯桓公聽說要他到齊僖公面前斡旋,就開始捻着鬍鬚支吾其詞了,又是天氣不佳又是道兒不好走又是老婆粘得緊啊……繞了半天彎子,就是不正面答應紀武公的請求。
紀武公再遲鈍,也看出魯桓公在齊僖公面前說不上話,轉而請求魯桓公到天子面前說幾句好話,再請天子出面做齊僖公的工作。但是這個要求魯桓公也沒敢答應,他和羣臣們商量了半天,想出了一個曲線救紀的辦法:由魯國牽線搭橋,促成了周桓王與紀國公主紀姜的婚事。
按照魯桓公的想法,紀武公既然成了周桓王的岳父,齊僖公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要給天子一點面子吧。
從這件事情可以看出魯桓公對齊僖公的畏懼。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他這個高明的主意也未能挽救紀國。若干年後,齊國還是吞併了紀國,而王室對此也沒敢發表任何意見。
力求明哲保身的魯桓公自然也未能確保魯國的平安,公元前702年冬天,鄭莊公藉口魯國人在排座次的問題上侮辱了鄭國,悍然發動戰爭,聯合齊、衛兩國包圍了魯國的郎城,史稱“來戰於郎”。
接着,兩位小霸相繼去世,鄭莊公於公元前701年去世,三年後齊僖公也去世了。齊僖公去世後,公子諸兒繼承君位,也就是歷史上的齊襄公。齊襄公對魯桓公這位妹夫也不太友好,公元前695年夏天,兩國因爲邊境小事發生衝突,齊國軍隊便入侵了魯國邊境。魯國邊境長官派人跑到曲阜報告情況。魯桓公這回果斷地一拍桌子:“邊境部隊的任務,就是要提高警惕守住自己的陣線,防備突發事件。敵人來了就要全力應戰,還請示什麼?”魯國邊防軍這才展開反擊,與齊軍在奚城發生戰鬥。
在雙方邊境摩擦不斷的情況下,公元前694年春天,魯桓公帶着夫人文姜前往齊國拜訪齊襄公,一方面是爲了協商解決兩國邊境衝突,另一方面是周天子要將女兒嫁給齊襄公,指定他爲主婚人,因此要與齊國方面商量有關操辦婚禮的事宜。
國家元首出訪,第一夫人作陪,在今天看來是很正常的事,在當時卻引起了魯國羣臣的強烈反對。大夫申濡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說:“女各有夫,男各有妻,互不褻瀆,就叫做有禮。如果違反這一倫常,必定會出問題!”
魯桓公明白申濡說得不錯,不過他想,文姜是齊襄公的妹妹,兄妹見面自然溫情許多,談國事談家事想必也輕鬆不少,萬一談崩了,還有個順虎毛降火的救星呢,說不定很多難題都可以迎刃而解;加上文姜嫁到魯國來十餘年了,趁此機會讓她回國看看,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就這樣,文姜便跟着魯桓公來到了齊國。
對於文姜來說,齊國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如同十幾年前一般親切,只不過所見到的人都有了不小的變化,尤其是她那位當了國君的諸兒哥哥。
文姜與諸兒並非一母所生,然而自幼在一起玩耍,感情篤深,到了十五六歲年紀,一個青春萌動,一個情竇初開,竟隱然有了相戀之意。據說當年文姜出嫁,諸兒曾以詩相贈:“桃有華,燦燦其霞。當戶不折,飄而爲苴。吁嗟兮復吁嗟。”詩的意思是,桃花如同紅霞般美麗,雖然種在我的家門口,我卻沒有采摘,現在飄落於地,真是讓人唏噓!文姜亦以詩相和:“桃有英,燁燁其靈。今茲不折,詎無來春!叮嚀兮復叮嚀。”桃花每年都會盛開,就算是今年不採摘,難道來年春天都不開花了嗎?千萬記住我的叮嚀啊!——這是哥哥妹妹的離別詩嗎?
一晃十餘年過去,文姜由花季少女變成了風韻少婦,比往日更多了一分嫵媚,一分嬌豔,一分性感;而諸兒也由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變成了一呼萬應的大國諸侯,比往日更多了一分成熟,一分穩重,一分威嚴。兩個人一見面,齊襄公(諸兒)的眼睛都看直了,而文姜也不勝嬌羞,眉來眼去之間,已然有了曖昧的情愫。只有魯桓公仍然矇在鼓裏,這也難怪,戴綠帽子的人總是最後一個知道實情的。
齊襄公與魯桓公在濼(luò)地相會,賓主相談甚歡,該消除的誤會都消除了,王室與齊侯家的婚事也談妥了。齊襄公很高興,邀請魯桓公夫婦再到臨淄去住上一段時間,魯桓公喜滋滋欣然應允。
到了臨淄,齊襄公與文姜便有了單獨相處的機會,兩個人乾柴烈火,一點就着。想想看,文姜十餘歲出嫁到魯國,算起來已有三十來歲了吧,三十來歲是女人最漂亮的年齡,因爲她知道青春正從髮絲間滑走,所以要拼了命來綻放自己。而齊襄公呢,雖然他有三宮六院,但自古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何況偷的還是自己的妹子?用郭德綱的話說,“我的媽呀,太刺激了!”如果要蘭陵笑笑生來寫這個故事,肯定寫得激情四射。而魯國的史官顯然沒那個興致,只寫了乾巴巴的四個字:“齊侯通焉。”通就是通姦,你要是不研究文言文,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魯桓公雖然遲鈍,在臨淄住的日子一久,對文姜與齊襄公的迎來送往也心知肚明瞭。當時齊國人寫了一首詩:
〖敝笱在梁,其魚魴鰥。齊子歸止,其從如雲。
敝笱在梁,其魚魴鱮。齊子歸止,其從如雨。
敝笱在梁,其魚唯唯。齊子歸止,其從如水。〗
這首名爲“敝笱”的詩收錄於《詩經·齊風》。破魚簍兒橫在水壩上,只見魚兒互相追逐,快樂得像雲像雨又像水。只不過,齊襄公和文姜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了魯桓公的痛苦之上。
再老實的人也不甘心戴綠帽子。武大郎得知自己的老婆與西門慶有染之後尚且怒髮衝冠,威脅潘金蓮說,要叫他的兄弟武二回來收拾這對姦夫淫婦。魯桓公雖然身在異國他鄉,只能任由別人擺佈,但還是可以找機會向文姜發一通脾氣,責罵她不知廉恥。但這一罵,罵出問題來了:文姜跑到宮裏,向齊襄公狠狠地告了他一狀。
文姜向齊襄公哭訴,也許只是覺得委屈,想在情人那裏撒撒嬌,獲得一些額外的安慰。但是這位齊襄公聽了之後,做賊心虛,擔心鬧成國際醜聞,立刻作了一個決定,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那位喫醋的丈夫。
這一年的四月初十,齊襄公設宴招待魯桓公。在宴會上,齊國羣臣不停地給魯桓公敬酒。魯桓公心情鬱悶,正好借酒澆愁,很快被灌得爛醉如泥。宴會過後,齊襄公令公子彭生駕車將魯桓公送回賓館。彭生是齊國有名的大力士,走到半路略施手腳,將魯桓公肋骨拉斷。魯桓公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薨”了。
《春秋》簡單地記載:“夏四月丙子,公薨於齊。”而《左傳》也僅僅是語焉不詳地說:“(齊侯)使公子彭生乘公,公薨於車。”翻譯成白話:齊侯派公子彭生爲魯桓公駕車,魯桓公死在車裏。
一樁證據確鑿的謀殺案,魯國的史書爲什麼要記載得這麼遮遮掩掩呢?那是因爲:第一,魯桓公帶着文姜去齊國訪問,本來就是一件“非禮”的行爲,他本人應該對此負責任;第二,魯桓公正月訪問齊國,四月被殺,整整在齊國流連了三個多月,不理國內政事,雖然情非得已,但也不可原諒;第三,魯桓公的死事關國家級綠帽子,所謂家醜不可外揚,魯國人寫起這段歷史,總是感覺難堪,難以下筆。
魯桓公死得曖昧,當時魯國的羣臣對於這件事的態度就更曖昧。他們給齊僖公發了一份含糊其辭的外交照會,大概意思是說:我國元首畏懼您的虎威,不敢安坐家裏,前來貴國修好,事情辦成了,非但沒有回國,還稀裏糊塗地死在貴國,也不知道找誰負責任,搞得我國在各國面前抬不起頭,請您殺了公子彭生,也好讓我們對各國有個交待。
這份照會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有點想討回公道,卻又怕對方發威,有點想指桑罵槐,卻又欲說還休,堪稱是春秋外交史上一篇奇文。齊襄公收到這份照會,倒是毫不含糊,將公子彭生當作替罪羊給殺了,算是給了魯國人一個說法。
大子同即位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魯莊公。
魯桓公死後,文姜一來留戀與齊襄公廝會的快樂,二來也無臉回魯國見人,乾脆在齊國定居下來。《春秋》和《左傳》頻頻記載了那些年間文姜與齊侯私通的醜事:
“十二月,夫人姜氏與齊侯相會於禚地。”(莊公二年)
“夫人姜氏在祝丘宴請齊侯。”(莊公四年)
“夏天,夫人姜氏進入齊國軍中。”(莊公五年)
“春天,夫人姜氏與齊侯在防城相會。”(莊公七年)
“冬天,夫人姜氏與齊侯在谷城相會。”(莊公七年)
……
這哪裏是偷情,簡直就是明火執仗!
我有點懷疑,魯國人是不是派了一支跨國狗仔隊,專門盯着文姜,一有信息就直接向魯國的史官報告,然後記錄在案。又或者魯國上下已經對文姜產生了濃厚娛樂興趣,將其所作所爲一一記錄在案以便讓她遺臭千年,以至於忘記了這位文姜還是現任主君的親孃。
魯國人對這對姦夫淫婦的憤恨,由此可見一斑。夾在中間難以做人的是魯莊公,既要忍受喪父之痛,又要順應國民的情緒,埋藏對母親的思念,實在是難爲他了。公元前690年,十七歲的魯莊公偷偷越過邊境,前往齊國的禚(zhuó)地與齊襄公會獵。說是打獵,實際上還是想探望一下自己的生母文姜。魯國的史官對此不滿,因此在《春秋》上記載:“冬,公及齊人狩於禚。”越過邊境去和齊國的人打獵,當然是“非禮”的行爲。然而,母子之間的舐犢之情,又豈是一個“禮”字所能泯滅?公元前689年,齊、魯等國聯軍討伐衛國,“夫人姜氏如齊師”,一方面是爲了和齊襄公相會,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爲了看一看自己的兒子吧。
既貪戀肉體的歡愉,又思念他鄉的兒子,這位絕世佳人文姜分身乏術,難以兩全。《左傳》在“七年春,夫人姜氏會齊侯於防”之後,緊接着又記錄:“夏,恆星不見,夜明也。星隕如雨,與雨偕也。”
讀起來宛如一首帶着淡淡憂傷的小令。
較之齊姜的亂倫,她姐姐宣姜的故事同樣令人唏噓。
回顧一下,當年州籲謀殺衛桓公,自立爲國君,衛桓公的弟弟公子晉出逃到國外。後來州籲政權垮臺,衛國人又將公子晉接回國,立爲新君,也就是衛宣公。然而這位衛宣公,卻是歷史上有名的昏君。
《左傳》記載了他的一樁風流事:“衛宣公烝(zhēng)於夷姜。”夷姜是衛莊公的小妾,按輩份是衛宣公的庶母。“烝”則是特指以下淫上,也就是晚輩與長輩通姦。春秋時期,諸侯娶十幾個小老婆是很正常的事,而諸侯的精力有限,加上年事已高,小老婆久曠,難免成爲怨婦,被諸侯的兒子偷偷“烝”掉的事情時有發生。至於諸侯死後,新君即位,既繼承老爸的江山也繼承老爸的美人,就更不足爲奇了。
衛宣公和夷姜通姦,夷姜爲衛宣公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爲急子。衛宣公對夷姜倒也不錯,即位之後,立夷姜爲夫人,立急子爲大子,並且任命大夫公子職擔任急子的老師,負責培養這位未來的接班人。
衛宣公既然立急子爲大子,就想替他娶一個好老婆,於是向齊僖公提親,齊僖公正想加強對衛國的控制,也欣然答應,於是將女兒宣姜嫁到衛國去做大子妃。沒想到,衛宣公這老頭子一看到宣姜就傻了眼,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兒子的婚禮不辦了,兒媳婦帶回自己的寢宮去享用!
新臺有泚(zǐ),河水瀰(mí)瀰。燕婉之求,籧(jǔ)篨(chú)不鮮。
新臺有灑,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這首名爲“新臺”的詩收錄於《詩經·衛風》。衛宣公將兒媳婦搶到手之後,爲了討新人歡心,就在黃河岸邊建立了一座亭臺,成天與她在這裏嬉笑遊樂。衛國人民對國君的行爲深感不齒,寫了這首詩進行諷刺,大概意思是:新建的樓臺光鮮明亮,河水潺潺從它旁邊流過,美麗的人兒喲,竟然嫁給了醜陋不堪的糟老頭。
老頭醜是醜點,然而生育能力尚在。短短數年之間,衛宣公和宣姜生了兩個小孩,大兒子叫做公子壽,小兒子叫做公子朔。他將公子壽交給大夫公子泄調教。
從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人老珠黃的夷姜眼看着本來應該成爲自己兒媳婦的女人霸佔了自己的老公,不免又想起自己的老公原本是自己的兒子(名分上),已經去世的公公又是前任老公……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只覺得了無生趣,神經也發生錯亂,於是找了一根繩子自縊而亡。
夷姜死後,宣姜理所當然成爲了衛國的第一夫人。隨着時間的推移,她的兩個兒子,公子壽和公子朔也逐漸長大成人。
理所當然,宣姜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能夠成爲衛國的君主,而一個現實的障礙擺在了她面前:夷姜雖死,急子卻仍然是衛國的大子。如果不除掉這位原來應該成爲自己的老公的人,她的希望就只能落空。
小兒子公子朔很理解宣姜的心情。大兒子公子壽自幼接受公子泄的教育,滿腦子仁義道德,反倒對宣姜的想法感到難以接受。在公子壽的眼裏,急子是一位性格溫和、爲人寬厚、知書達禮的兄長,總是抱着一種樂天知命的態度,飄然物外地觀察着周圍的世界。這樣一個人,難道自己非要取而代之,甚至不惜傷害他的生命嗎?公子壽時常這樣問自己,然後搖搖頭,自我解嘲般笑笑。
公子壽的仁愛並不能澆滅宣姜心中爭權奪利的火焰,眼見衛宣公日益垂垂老矣,她和公子朔決定趕緊行動。她在衛宣公面前誣告急子,說某一天公子朔與急子喝酒,急子喝得醉眼惺忪,藉着酒性,竟然呼公子朔爲兒子,而且拍着胸脯說:“你母親原是我妻子,你便稱我爲父,也是理所當然。”
樹怕揭皮,人怕揭臉,衛宣公做賊心虛,最怕人提起他築臺納媳的往事。聽了宣姜的誣告,他惱羞成怒,也不問青紅皁白,立刻決定除掉急子。
這一年冬天,衛宣公派急子出使齊國,宣姜與公子朔預先派刺客埋伏在莘地,準備刺殺急子。
這個消息被公子壽得知,連忙跑去給急子送行,兄弟兩人在黃河邊擺酒話別。公子壽向急子透露了宣姜的陰謀,勸他趕快逃離衛國,以免遭到不測。
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安身?但是胖乎乎的急子聽了公子壽的話,只是摸着肚皮,淡然一笑:“出使齊國是父親委派的任務啊,如果棄父命於不顧,還要兒子幹啥呢?你說,這世上有沒有哪裏是沒有父親的,如果真有這麼個地方,我倒是可以逃到那裏去。”
作爲現代人,我們可以笑話急子的迂腐,但不能笑話他的樂天知命。這是生於亂世的人對於荒唐亂世的無語抗爭,視死如歸的姿態令人心生敬意。
公子壽不再說什麼,舉酒敬急子。三杯兩盞下去,急子酣然大醉。等到他醒來,才發現公子壽已經穿了他的衣服,帶走了他的儀仗,替他前往齊國出使去了。
公子壽走到莘地,埋伏在那裏的刺客遠遠看見一行人舉着大子的儀仗過來,以爲就是急子,於是一擁而上,驅散隨從,將公子壽殺死。殺死之後才發現認錯了人,正在鬱悶呢,只見急子匆匆忙忙追上來,大聲呼喊道:“我纔是你們要殺的人,快來殺我!”既然送貨上門,刺客們也不手軟,又將急子殺死。
《詩經·衛風》中有一首名爲“二子乘舟”的詩,據說是衛國人爲哀悼公子壽與急子而作: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二子”自然就是指公子壽與急子。從衛國前往齊國是否乘舟而行,現在已經無從考證。當我讀到這首詩,首先想起的是北島的詩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就事論事,我想再加上一句:高尚在很多時候其實是一件很無可奈何的事。
宣姜處心積慮要殺死急子,她的目的達到了,但是沒想到搭上了自己兒子的性命。這個結果顯然並不是她想要的。當她聽到公子壽被誤殺的噩耗時,哭得死去活來。她始終未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怎麼就不值得體諒,公子壽連同父異母的兄弟尚且不忍背棄,那背叛自己的親生母親難道就可以理所當然?也許她隱約領會到了公子壽慷慨赴死的一片苦心,乃是希望用自己的死爲母親減少一絲罪孽。當然,僅僅是也許。
這場政治謀殺的最大獲益者是人小鬼大的公子朔。急子死了,哥哥公子壽也死了,接下來衛國君主的寶座,理所當然要由他來繼承了。公元前700年,衛宣公去世,公子朔即位,成爲了歷史上的衛惠公。
但是衛國人對他沒有任何好感,反而更加懷念急子和公子壽。公元前696年十一月,公子職和公子泄發動政變,立急子的同胞弟弟公子黔牟爲君,衛惠公倉皇出逃到齊國。
至於宣姜,儘管作爲一位母親她很不幸(兩個兒子一死一逃),作爲一顆政治棋子卻發揮了重要作用。就在衛惠公即位的那一年,宣姜的父親齊僖公以強硬的態度干涉了衛國的內政,他命令急子的另一個同胞弟弟公子頑與宣姜通姦。
據《左傳》記載,“齊人命昭伯烝於宣姜,不可,強之。”昭伯就是公子頑。從輩分上講,宣姜是公子頑的母親,公子頑不願意“烝”宣姜,齊國人就強迫他!
這道匪夷所思的命令體現了血緣政治的荒唐與無賴。齊僖公深知衛國人懷念急子而憎惡衛惠公,擔心衛惠公勢單力薄,地位不穩。因此他未雨綢繆,要公子頑與宣姜通姦,目的是要他們生出既有齊國血統、又有宣姜血統的後代——齊國可以通過這些後代來加強對衛國的控制,同時這些後代在感情上也能被衛國人民接受。
公子頑開始對這一任務強烈反對,但是在齊國人的威逼之下,不得已與宣姜睡了。沒想到,徐娘半老的宣姜仍然魅力無窮,公子頑很快就樂不思蜀,兩個人翻雲覆雨,如膠似漆,前後竟然生了五個兒女,大大超出了齊僖公的任務指標。更重要的是,這些兒女長大成人之後,果然成爲連接齊國與衛國的橋樑,在齊桓公年代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這是後話,在此不表。
【細節決定成敗:一顆甜瓜引發的血案】
公元前695年冬天,也就是鄭昭公復辟的第三年冬天,鄭國的首都新鄭再次發生政變,大夫高渠彌蓄養死士,刺殺了鄭昭公,並立鄭昭公的弟弟公子亹(wěi)爲君。
高渠彌是鄭莊公時代的猛將,隨着鄭莊公東征西討,立下過汗馬功勞。因其戰功赫赫,鄭莊公曾經考慮提拔高渠彌爲上卿,但是因爲世子忽(也即是後來的鄭昭公)的堅決反對而作罷。高渠彌由此對世子忽懷恨在心。鄭昭公二度爲君後,高渠彌又懷疑鄭昭公終歸有一日會對自己下手,怨恨加上恐懼,使得他鋌而走險,發動了政變。
公子亹因高渠彌而上臺,自然對其感恩戴德,封高渠彌爲上卿,與四朝元老(現在應該稱爲五朝元老)祭仲共同執掌朝政。
自鄭莊公去世後,新鄭的主人如走馬燈一般輪換,今天世子忽,明天公子突,後天又是世子忽,大後天則變成了公子亹,城裏的百姓看着這幾兄弟走馬燈似的輪番粉墨登場,對於舉辦即位大典之類的盛事已經沒有任何新鮮感了。但是,這一次仍然沒有劇終。公子亹曇花一現,僅僅過了一年,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公元前694年,齊襄公親自率領大軍從臨淄出發,來到鄭、衛邊境上一個名叫首止的地方,對鄭國形成窺探之勢。
齊襄公此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久前魯桓公在齊國被殺,這事雖然最終嫁禍給了公子彭生,但是國內外輿論仍準確地將矛頭指向了他,搞得他灰頭土臉,很不好受。爲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同時也是爲了改變自己的形象,齊襄公決定做一兩件有國際影響力的大事,其中第一件事就是拿鄭國的公子亹和高渠彌開刀,替鄭昭公找回公道。
憑心而論,齊襄公這個切入點找得不錯。一方面,高渠彌弒君乃是大逆不道的行爲,討伐高渠彌就是撥亂反正,替天行道。另一方面,鄭昭公還在當世子的時候,曾經領兵替齊國打敗北戎,有恩於齊國,齊襄公的父親齊僖公也一直對鄭昭公青睞有加,數度想將女兒嫁給他,可以說,鄭昭公是齊國人民的老朋友了。老朋友被人殺害,齊襄公不能坐視不管。
可笑的是,公子亹和高渠彌竟渾然不知齊襄公屯兵首止的真實意圖,當齊襄公派人邀請他們前來會盟的時候,這兩個人欣然赴會,還以爲從此攀上了一棵大樹,可以高枕無憂了,結果一到齊營就被抓起來。公子亹被齊國的武士亂刀砍死,而高渠彌被處車裂之刑——所謂車裂之刑,就是五牛分屍,受刑者死狀極其慘烈。齊襄公給高渠彌下這麼重的藥,自然是爲了昭告天下,他讓正義得到了伸張。
公子亹此行,本來也想帶上祭仲同去,但祭仲已經是一隻衆所周知的老狐狸,怎麼會看不穿齊襄公的把戲?他藉口患病,堅決不去首止,因而躲過一劫。公子亹和高渠彌死後,他又出來主持大局,從陳國迎立了鄭昭公的另一個弟弟公子儀爲君。真可謂鐵打的祭仲,流水的國君,這樣算起來,他已經是鄭國的六朝元老了。真不明白,鄭國上上下下怎麼就能容他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把迎立國君當把戲呢?
鄭國的老百姓再一次打起精神,歡天喜地地慶賀了新君的即位。
齊襄公重塑形象的第二件大事,是幫助衛惠公復國。
前面說過,衛國人於公元前696年發動政變,立公子黔牟爲君,將宣姜的兒子衛惠公(公子朔)趕到齊國。
衛惠公在齊國一住七年。齊襄公即位之後,本來對衛惠公也不感冒,長期將他晾在一邊,不聞不問。現在爲了揚威於諸侯,齊襄公決定盡舅舅的一份力量,將這個外甥送回去。
公元前689年,齊襄公發動諸侯討伐衛國。參加討伐的有齊、魯、宋、陳、蔡等多國部隊。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爭,齊襄公甚至將文姜帶到軍中,一路玩樂,迤邐而行。聯軍於這一年夏天舉兵,直到第二年春天才進入衛國邊境。
出人意料的是,自從濡葛之戰後就斷絕了征伐之念的周王室,這次竟然麻起膽子,派了一位叫子突的下級官員,帶領一小支王室部隊前往衛國,對黔牟進行支援。
這種支援充其量只能算作聲援,然而竟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聯軍春季進入衛國,初夏就結束了戰事,衛惠公順利地重登君位。由於王室的干涉,這次復辟沒有給衛國帶來太多的腥風血雨。衛惠公大手一揮,僅僅殺了當年政變的主謀公子職和公子泄,同謀的大夫寧跪被流放到秦國,而做了七年國君的黔牟被子突帶回雒邑,在王室的庇護之下安度餘生。
《左傳》這麼評論這件事,認爲公子職和公子泄當年發動政變,立黔牟爲君,行爲過於草率魯莽。凡立君而且能夠穩固其政權的,必先考慮其本末,然後採取適當的方式立其爲君。如果其人沒有充分的理由被立,或者立後不能安定國家的,不予以考慮。
這是廢話。
齊襄公幫助自己的外甥重登君位,當然也不能虧待自己,他順手從衛國帶走了大批寶器。這些寶器,多半是周朝初年周成王賞賜給衛國的第一任國君衛康叔的,至此已有300餘年的歷史,不只價值連城,更象徵着衛侯受命於周天子管理一方領土的權力。
對於自己的另一個外甥——文姜的兒子魯莊公,齊襄公更是照顧有加,將這批寶器分了一部分,派人專程送到魯國去。不過,魯國人並不領情,在史書上酸溜溜地記載說:“文姜請之也。”說是文姜吹了枕邊風纔給的。
有了這次分贓,又有文姜從中調和,齊襄公與魯莊公的關係越來越融洽。公元前686年,舅甥兩個聯合起來討伐倒黴的郕國。郕國再一次放棄抵抗,向齊襄公請求投降。齊襄公單獨接受了投降,而將魯莊公撇在一邊。這種“喫獨食”的行爲有違利益均沾的國際合作準則,魯莊公的弟弟慶父很不服氣,一時間惡向膽邊生,向魯莊公建議說,我們最好趁這個時候偷襲齊軍,齊軍沒有防備,必定大獲全勝。魯莊公嚇得連忙捂住慶父的嘴,小心翼翼把他拉到角落裏,批評說:“人家投降齊國而不投降魯國,是我們的德行不夠,齊軍有什麼罪呢?《夏書》上說,要下苦功培養德行,德行具備之後,別人自然會降服。這就是所謂的以德服人,我們現在這水平還是老老實實回去修行,等待時機吧!”悄然領兵回國。
對於魯莊公的行爲,後世的評價很高,認爲他注重反思自己行爲操行,遇到任何問題,總是從自身出發找原因,嚴厲批評自己,很少責難別人。在那充滿怨恨的殺伐之世,能夠不爲血氣所驅使,不輕易挑起與大國的戰爭,是明君應有的風範。
我只能說,他的脾氣真好。
就在齊襄公躊躇滿志,準備依仗武力號令中原,重振大國雄風的時候,公元前686年冬天,一場宮廷政變擊碎了他的春秋大夢。和那個年代諸多盛極一時的人物一樣,他那看似強大的國家政權和戰爭機器,其實都建立在一種極度脆弱的平衡之上。一旦這種平衡在某個方面被打破,很有可能導致整座大廈失去平衡,轟然坍塌。只不過,齊襄公的倒臺比別人更富有戲劇性,起因只是一個甜瓜。
事情還得從一年前說起。公元前687年七月,甜瓜成熟的季節,齊襄公派大夫管至父、連稱前往葵丘戍邊。
鎮守邊疆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按照當時的通例,士兵戍邊滿一年就要輪換,如果超過一年還沒有人前來換崗,可以擅自離崗,不作逃兵處理。當時齊襄公也是這樣安排管、連二人,說:“及瓜而代。”意思是明年瓜熟的時候,寡人派其他人去葵丘輪換二位,不必擔心。
有了齊襄公這句話,連稱和管至父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帶着士兵前往葵丘去了。邊疆的生活着實單調,不止人煙稀少,還單調乏味,遠不如城裏的豐富多彩,兩個人在那的生活百無聊賴,業餘時間也就是釣釣魚,打打牌,喝喝酒;實在鬱悶不過,便光着膀子站在曠野裏喊幾嗓子,聽聽遠處的迴音;憋不住了就跑到附近村裏抓幾個姑娘,有時其樂也融融,有時其樂也泄泄……總之,一年時間晃晃悠悠也就過去了。
某個炎熱的夏日,兩個人擺了張席子,坐在大樹下納涼,士兵端了一盤新鮮的甜瓜給他們解暑。喫着喫着,連稱突然說:“瓜熟了啊。”管至父一隻腳踩在凳子上,一臉絡腮上還掛着甜瓜汁,也恍然大悟道:“瓜熟了啊。”
可是瓜熟了很多天,也不見齊襄公派人來接管工作。
看來齊襄公把這兩個人的事給忘了。這也難怪,他成天想着東征西討,干涉他國的內政,還要抽時間和文姜約會,不在戎車上,就在文姜的繡榻上,不在文姜的繡榻上,就是在去文姜繡榻的路上,哪裏還記得起葵丘有那麼兩個人在傻乎乎地等着他派人去輪崗啊。
沒過多久,葵丘的邊疆部隊派專人不遠千里給國君送來一個熟透了的甜瓜。齊襄公喫了兩口,覺得味道很不錯,點着果盤責備使者說,這麼好喫的瓜,應該多送兩車來,怎麼只有一個?
使者說:“這個……嗯……啊,那個連稱大夫和管至父大夫說,嗯……這個瓜,您知道的,就那什麼……”
齊襄公把瓜往盆裏一扔,瞪了他一眼,使者嚇得打了一個寒噤,頭垂得更低了:“他們說,瓜又熟了,您該找人去代他們了。”
齊襄公又好氣又好笑,抄起一塊甜瓜,咬了一口:“那麼點破事,犯得着兜這麼大一圈子嗎?你回去告訴他們,下次瓜熟的時候再說。”
使者這回沒敢多說:“是。”一溜煙跑了。
這時候齊襄公還沒有意識到,他的言而無信已經給自己埋下一顆定時炸彈。使者回到葵丘,將齊襄公的話對連稱和管至父一說,這兩個人當場便跳起來,也顧不得有旁人在場,吹鬍子瞪眼,摔杯子摔碗,發了一晚上牢騷。發完牢騷,他們端起酒杯,瞪着兩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眨巴眨巴就作了一個大膽而草率的決定:殺掉昏君,以泄心頭之恨!
榮格的共時性理論告訴我們,幾件毫不相干的事如果在同一時空相遇,產生的效果往往是極其巨大的,以至於人們禁不住以爲這些事情其實是冥冥之中已經註定。公元前686年,當連稱與管至父陰謀作亂的時候,一個叫公孫無知的人進入他們的視線,使得他們眼前一亮,暗自感嘆:這個人簡直就是爲了造反而生的。
公孫無知是齊國的公室子弟,他的父親夷仲年是齊僖公的同胞弟弟。齊僖公在世的時候,對公孫無知這個親侄子寵愛有加,允許他穿着打扮如同嫡子。
在那個年代,嫡子的地位遠遠高於庶子,嫡子不只享有繼承權,在平時的穿着打扮、出行儀仗甚至膳食待遇上也區別於庶子。這樣做的目的,主要是爲了體現封建等級制度的權威性,培養庶子對嫡子的服從意識,以維護統治階級內部的穩定。對於齊僖公來說,公孫無知連庶子都不是,卻讓他穿上嫡子的衣服,享受了嫡子的待遇,對他來說其實不是一件好事。
齊襄公還在當大子的時候,對公孫無知享受與自己同等的政治待遇就很有意見,等到他即位爲君,立刻抓住公孫無知越級穿衣服這件事做文章,在衆人面前將他好好數落了一番,降低了他的政治待遇。
齊襄公這麼做,當然是簡單粗暴了點,但是並沒有做錯。只不過公孫無知也是驕傲慣了的人,當衆捱了一頓批之後,顏面盡失,自然就對齊襄公產生了不滿,進而有了取而代之的想法。
連稱和管至父想殺齊襄公,但他們不能解決殺死齊襄公之後的問題,沒有辦法建立一個具備合法性的新政權;公孫無知想取齊襄公而代之,但他現在無權無勢,手裏無兵,只能依靠別人。這三個人湊到一起,上面的問題就基本上解決了,他們很快達成一致,分好了工:連、管二人負責殺人,公孫無知負責以公室子弟的身份,建立新的政權。
一個女人在這樁陰謀中起到了間諜的作用。她是連稱的堂妹、齊襄公的小妾,在史料上沒有記載其名字和稱謂,我們姑且稱她爲連妃罷,雖然也許並不準確。
和公孫無知一樣,連妃也是個鬱郁不得志的人,只不過她不得志的場所不在朝堂,而在後宮。
連妃爲什麼不得志?豈止她不得志,幾乎後宮所有女人都不得志。前些年周天子鄭重其事地將女兒王姬嫁給齊襄公做老婆,第二年也就鬱鬱而終了。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從魯國回來的文姜,她以酥風媚骨帶給齊襄公無限美好的偷情感覺,成爲了齊國後宮佳麗共同的噩夢。
爲了爭取連妃入夥,公孫無知犧牲了自己的色相。他許諾,如果事成之後當上國君,就立她爲夫人。這個誘惑實在太大了,連妃不用掰手指頭都算得出國君夫人與小妾之間的差距,她立馬答應了公孫無知的要求,同意當他的同夥,爲他們提供齊襄公的情報。
齊襄公並未意識到危險臨近。這一年十二月,他帶領羣臣和宮內人員前往姑棼(fén)賞雪,並計劃在貝丘舉行狩獵活動。這一消息通過後宮被傳到公孫無知那裏,他與連稱、管至父三人決定動手。
說來也是冤冤相報,齊襄公在貝丘打獵,冷不丁冒出一頭野豬來,擋在他的車前。齊襄公命貼身小廝孟陽射殺它,孟陽拉開長弓,瞪大眼睛一看,大驚失色:“這哪裏是豬,分明是公子彭生!”
齊襄公又驚又怒,罵道:“彭生哪敢見我?”搶過弓來搭箭便射。沒想到,那野豬如人站立,不住哀啼,把齊襄公嚇得魂飛魄散,從車上滾下來,不但崴了腳,還丟了鞋,十分狼狽。
回到姑棼的行宮,齊襄公方纔發現自己有一隻鞋不見了,叫了徒人費(徒人即寺人,也就是後世所謂的太監)來問。徒人費說:“鞋子大概被野豬給叼去了吧。”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嘛,齊襄公一肚子火正沒處發,正好拿徒人費來撒氣,親自操起皮鞭,將徒人費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
徒人費好不容易一拐一拐地出了宮門,沒走幾步,就遇到一羣黑衣武士。他想叫,還沒叫出聲,被對方拿刀柄一撞,就倒了。“昏君呢?”問話的人是連稱。
“在,在寢宮睡覺……”
“把他殺了。”連稱簡短地吩咐,便帶着人就往裏衝。徒人費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千萬不要殺我,留我的小命,我可以進去做內應。”他把衣服褪下來,讓連稱看他背上的傷口。
沒錯,新鮮的,還流着血。
連稱信了他,讓他先潛回行宮當內應。這一舉動雖然沒有影響這次行動的最終結果,但從戰術上講,顯然是犯了個低級錯誤,錯就錯在連稱低估了徒人費的奴性。
徒人費跌跌撞撞跑回寢宮,上氣不接下氣地把外面遇到的事講給齊襄公聽。齊襄公嚇得臉色煞白,不知道如何是好。倒是徒人費有主見,將齊襄公藏在帷幕之後,又要孟陽穿上齊襄公的服裝,躺在齊襄公的牀上當他的替身。徒人費自己則裝作向連稱通風報信,再一次出宮,企圖趁連稱不注意將其刺殺。
當然,徒人費沒有成功。連稱等人殺死徒人費,又在宮門之內殺死了護衛石之紛如,徑直闖進齊襄公的寢宮,將孟陽砍死在牀上。
孟陽的死到底沒能挽救齊襄公。刺客們都是老手,將孟陽砍死之後,拿燈一照,年少無須,發現那不是要殺的人,遂四處搜索,忽然發現帷幕之下露出一隻鞋,便知齊襄公藏在幕後。拉出來一看,齊襄公腳上只穿着一隻鞋,原來刺客看到的是另外一隻,而且就是原先以爲被野豬叼去的那隻!
我不能只站在現代人的立場上來評價古人的所作所爲,比如徒人費的所作所爲。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價值觀,脫離歷史背景來對他們評頭論足等於是放馬後炮,很有失公允,於歷史研究也很容易產生傲慢的情緒。但我忍不住要說,徒人費,如果有來生,還是繼續做奴才吧。
齊襄公這個人,在歷史上的口碑不太好,主要原因:一是作風不檢點,長期與自己的妹妹文姜亂倫通姦,還公開高調得絲毫不避人耳目;二是生性殘暴,連別國的國君臣子也照殺無誤,先後殺死了魯桓公、公子亹和高渠彌等人;三是嫁禍於人,公子彭生殺魯桓公,明明是他的主意,但他爲了掩飾自己的罪行,又將公子彭生殺掉;四是好壞不分,衛惠公明明是個陰險小人,在衛國很不得人心,他硬要幫助衛惠公復國,連周王室都看不下去,要出面干涉;五是言而無信,派連稱和管至父守衛葵丘,到了約定的時間又不讓人回來,結果引發叛亂。
齊襄公在位的時候,行事反覆無常,讓人捉摸不定。他的弟弟公子小白深懼伴君如伴虎,在師傅鮑叔牙的陪同下,早早避往莒(jǔ)國。公孫無知弒君之後,齊國大亂,齊襄公的另一個弟弟公子糾則在師傅管夷吾、召忽的陪同下逃往魯國尋求政治避難。
公子小白和公子糾的故事,很快就要講到。這裏有必要先將另外一個重要人物文姜的命運作一番交代。齊襄公死後,文姜回到了魯國,在魯國度過了自己的餘生。公元前679年,齊桓公開始嶄露頭角的時候,她曾經有一次回齊國省親的記錄。按照當時的規矩,女人出嫁之後,如父母在,可以歸寧;父母不在,則只能派卿大夫回國代爲問候孃家人。因此,文姜的這一次省親,又被魯國的史官視爲“非禮”的行爲。從當時的國際環境來看,文姜的這次省親,倒很有可能是正兒八經地前往齊國開展夫人外交,以齊桓公姐姐的身份,爲齊、魯兩國建立戰略同盟牽線搭橋。
而公元前675和公元前674年,她又有兩次前往莒國的記錄,目的不明。後世有人大膽推測,說她很可能與莒國的某人有姦情,因此連連前往莒國與之相會。這種推測站不住腳,按照時間推算,那時文姜至少也有五十多歲了,早已經年老色衰,哪裏還能招蜂引蝶?比較靠譜的推測是,齊桓公上臺得到莒國人的鼎力相助,因而齊桓公對莒國人總是禮遇有加,文姜前往莒國,乃是致力於搞好魯國與莒國的關係,曲線外交,爲魯莊公間接討好齊桓公。
公元前673年,亂世佳人文姜壽終正寢,結束了她風流多情、奔波牽掛、蔑視禮法、充滿爭議的一生。後世的中國人習慣於對她口誅筆伐,將她與妲己、褒姒等人同列爲“政治蕩婦”,但是很少有人客觀地問一句:在那個禮崩樂壞的年代,女人何爲?
【龜兔賽跑,公子小白的險勝】
公元前686年冬天,連稱殺死齊襄公之後,公孫無知如願以償,當上了齊國的國君。連稱和管至父也官升三級,被封爲上卿。但是,這個通過政變上臺的政權缺乏羣衆基礎,齊國大多數卿大夫和傳統的權貴家族都持觀望態度,對其不支持,不反對,不表態。到第二年春天,大夫雍廩發動政變,殺死了公孫無知和連、管二人。對於這件事,《春秋》的記載是:“齊人殺無知。”《左傳》的記載是:“雍廩殺無知。”用的都是殺人的“殺”,而非弒君的“弒”。這就說明,當時的社會輿論並沒有承認公孫無知政權的合法性。
《春秋》微言大義,對於遣詞造句非常講究。同樣是死,有的人叫做“崩”,有的人叫做“薨”,有的人叫做“卒”;有的人本來應該“薨”,卻因爲喪禮沒有辦到位,變成了“卒”;有的人本來應該“崩”,卻因爲死得太早,變成了“薨”。現代人也許會嘲笑古人的繁文縟節,然而只要檢視一下現代教育,不難發現,其實我們仍然在不同程度上延續着古人的陳詞濫調。我記得很清楚,上小學的時候寫作文,我寫死去的爺爺,用了“逝世”二字。語文老師教育我說,“逝世”只能用在大人物身上,比如馬克思逝世、毛主席逝世、周總理逝世、至於我爺爺,湖南鄉下的一個漆匠,用“去世”就可以啦。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公孫無知的死給齊國造成了權力真空。公室的子弟都躍躍欲試,準備爭奪國君的寶座。在這些人當中,奪標呼聲最高的當屬公子小白和公子糾。
不妨對這兩個人進行一下對比:
首先是比出身。公子糾和公子小白都是齊僖公的庶子,也就是齊襄公同父異母的弟弟。論年齡,公子糾長於公子小白。公子糾的母親原本是魯國公主,而公子小白的母親是衛國公主,地位上難分高下。
其次是比人脈。公子糾和公子小白在齊國都有支持者。公子糾的支持者,在史料上沒有具名。而公子小白的支持者,按《史記》記載,是齊國的傳統貴族——國氏家族和高氏家族。
說起國、高二氏,在齊國乃是名門中的名門、望族中的望族。周朝初年,王室爲了加強對各諸侯國的監管,除了在軍事上保持王軍的絕對優勢外,還確立了一套由王室來任命諸侯卿士的制度:一般的諸侯國設置三卿,其中兩卿由周天子任命,稱爲上卿;一卿由諸侯自行任命,稱爲下卿。國、高二氏就是當時周天子任命的上卿,在齊國執掌政權已經有三百年的歷史,樹大根深,足以左右政局,非同小可。從人脈上看,公子小白勝過公子糾。
第三是比外援。公子糾的母親是魯國公主,因此齊襄公死後,他逃到了魯國避難,實際上也就是希望藉助魯國的力量來爭奪君位。公子小白則逃到了莒國。魯國是大國,莒國是小國,雙方實力不可同日而語,公子糾勝過公子小白。
最後是比智囊。智囊就是兩個人背後的競選團隊。公子糾的智囊主要有兩個人,一個叫管仲,一個叫召忽;公子小白的智囊就是鮑叔牙。召忽在歷史上沒有留下多少記錄,我們只能將管仲和鮑叔牙來作個對比。但是這個對比沒有太多的懸念,因爲大家都知道,管仲比鮑叔牙厲害,甚至鮑叔牙本人也是這麼認爲的。
據《國語》記載,鮑叔牙曾親口說過:“治理國家不是我所長,能夠治理國家的人是管夷吾(管仲字夷吾)。”他還信誓旦旦分別舉了幾點來說明:“我有五點不如管夷吾,一是安撫百姓,使他們安居樂業;二是治理國家,不失其根本;三是忠誠信義,獲得百姓的信任;四是制定規章制度,規範人們的行爲;五是擊鼓吶喊,鼓舞國民的鬥志。”
正確評價一個人的才能,前提是對這個人有充分了解。鮑叔牙瞭解管仲嗎?答案是肯定的,有管仲本人的話爲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這句話很有名,它所表達的信息,不僅僅是鮑叔牙很瞭解管仲,更多是管仲對鮑叔牙的感激之情。
據管仲後來自述,他與鮑叔牙自幼相交,從穿開襠褲的時候開始,就成爲了死黨。管仲家裏窮,鮑叔牙是個富家子弟,很關照管仲。兩個人曾經合夥做生意,賺到了一些錢,每次分紅的時候,管仲總是給自己多分一份,而鮑叔牙知道他窮,更需要錢,所以從來不計較。鮑叔牙託管仲辦事,管仲給辦砸了,鮑叔牙也沒什麼抱怨,反而安慰管仲說,那是時運不濟,不要有心理負擔。齊襄公年代,管仲三次出來當公務員,三次被單位開除,也是鮑叔牙安慰他,告訴他是金子總會發光,總會有時來運轉的一天。更讓管仲感動的是,他們一夥人出去找人打架,打三次他竟然跑三次,兄弟們都很看不起他,鮑叔牙還替他開脫:“管仲家裏還有老母親要服侍呢,如果被打死了,誰來照顧老人家啊!”其實,誰也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誰都有老有小。鮑叔牙這樣對待管仲,讓管仲十分感動,所以纔會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通過以上對比,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的競爭態勢就比較明朗了:公子糾的優勢在於外援和智囊,公子小白的優勢在於人脈。客觀地說,公子糾的綜合實力略高於公子小白,但是不具備壓倒性的優勢,究竟鹿死誰手,要看誰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優勢,找到對手的漏洞並給予狠狠的打擊——當然,也許還要看看誰的運氣更好,命更硬。
齊國的動亂使得一向韜光養晦的魯莊公突然活躍起來。公元前685年春天,就在公孫無知死後不到一個月,魯莊公與“齊大夫”在既地舉行會晤,雙方簽訂協議,就立公子糾爲齊君的有關事宜達成一致意見。這裏的“齊大夫”不知姓甚名誰,總之是齊國國內“挺糾派”的代表。同年夏天,魯莊公親自率領大軍從曲阜出發,護送公子糾回國。
幾乎與此同時,齊國的名門望族國、高二氏也在暗中聯絡公子小白,準備迎立小白爲君。得到“挺糾派”與魯莊公會盟的情報,公子小白同他的追隨者覺得情況緊急,在莒國派出的小股部隊的護送下,急急忙忙啓程趕往齊國。
這是一場政治賽跑,誰先抵達齊國的首都臨淄,誰就可以振臂一呼,掌握競爭的主動權。公子小白在距離和速度上具有優勢:莒國離臨淄很近,只有短短數日車程,而且他輕車簡從,速度遠遠快過公子糾。管仲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向魯莊公建議說,公子小白急於回國,難免防備不周,如果借給他三十乘兵車,抄小路去截擊公子小白,必定可以一擊而中,解決公子糾的後顧之憂。魯莊公答應了管仲的請求。
事實證明管仲的判斷是準確的。那天清晨,當他帶着突襲部隊出現在公子小白的隊伍面前,公子小白甚至沒來得及表示驚訝,就被管仲射出的一支箭擊中。
戰車飛馳,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管仲沒有意識到自己與眼前這位年輕人在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種更爲密切的聯繫。他只記得自己冷靜地拔箭、扣弦、張弓、發射,一氣呵成。隨後他看到小白口吐鮮血,面目扭曲地倒在了車上。接着他聽到莒軍士兵的驚呼,中間夾雜着鮑叔牙野獸般的長嘯,他很難相信,這竟然是平素溫文爾雅的好友發出的聲音。他不敢回頭,只是催促駕車的士兵快馬加鞭,迅速離開了案發現場。
“原諒我,叔牙!”他心裏暗自說,絲毫感覺不到成功的喜悅。
應該說,在這次政治賽跑中,管仲作出了準確的判斷,實施了準確的行動,而且也射出了準確的一箭。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那一箭看似射中了公子小白的腰,實際上正好射中了腰帶上的帶鉤(帶鉤是古人用來掛玉器等飾物的裝置,一般由金屬製作而成)。公子小白命真夠硬的。馬車伕見到攔截者驚得張口結舌,一個急剎車急轉彎,小白往後栽倒時不小心磕破了嘴脣。說時遲那時快,還沒來得及站穩,利箭已經射到了跟前,腰間一受力,公子小白又重重地撞倒在車板上,剛好又咬到了舌頭,口吐鮮血,暈厥過去。
小白演得實在是太逼真了,不但騙過了管仲,也騙過了鮑叔牙等一干隨從。
等到管仲走遠,小白蘇醒過來,即刻招呼隊伍,整理隊形,馬不停蹄地趕往臨淄。在國、高二氏的主持下,臨淄的居民開城迎接了這位流亡的公子,並且奉他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齊桓公。
管仲的這一失誤,直接導致了公子糾的敗亡。十天之後,當魯莊公和公子糾以爲萬無一失,慢悠悠率領大軍來到齊國邊境,卻被齊國人拒之門外。齊國人告訴他們,公子小白於數天之前抵達首都,已經在各位大臣的擁戴下,就任國君了。
公子糾和管仲面面相覷,管仲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現實。然而魯莊公對此很不服氣:因爲齊國人和他有盟約啊,說好要公子糾即位的,怎麼一下子就變卦呢?
對此,齊國人的解釋很是直白:盟約嘛,確實是有那麼回事,但那是敝國的大夫某某私下和您籤的,並沒有得到國君的授權,再說那個時候敝國正處於動亂時期,根本就沒有國君,怎麼可能授權呢?
齊國人的說法很合理,你要是和一個公司籤合同,得找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者是找法人代表,如果一個公司羣龍無首,根本就沒有法定代表人,即便是簽訂了合同,法律效力又從何談起呢?
魯莊公卻想不通,覺得自己被人當猴耍了,很不爽。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犯了錯誤,不該派那麼多軍隊前往齊國護送公子糾。數萬大軍前往齊國,看起來很威風,但是有兩個致命的弱點:一是行動遲緩,被公子小白搶了先機;二是明顯帶有威壓的性質,很容易引起齊國上下的反感。要知道,任何事情只要上升到民族感情的高度,就不那麼容易解決了。
一個人感到很不爽的時候,往往容易犯更大的錯誤。魯莊公腦子一熱,心想,反正部隊已經帶來了,不能只當擺設,打吧!
齊桓公針鋒相對,派大將王子成父等人率軍抵抗入侵,雙方在一個叫乾時的地方相遇。
這場史稱“乾時大戰”的戰役以魯軍的慘敗而告終。據《左傳》記載,魯莊公在戰場上被齊軍追得東奔西跑,走投無路,連戎車都不敢坐了,換了一乘輕車逃離戰場。而他的戎車駕駛員秦子和貼身護衛樑子二人繼續駕着他的戎車引誘齊軍,結果連車帶人被齊軍俘獲。
成者王也敗者寇。公子糾離國君的寶座只有一步之遙,終被小白捷足先登。爭奪繼承權的鬥爭是你死我活的,同胞兄弟尚且相煎,同父異母的兄弟就更不在話下。
齊桓公乘勝追擊,派鮑叔牙率軍直逼魯國邊境,給魯莊公開出了談判的條件:
第一,公子糾乃是齊侯的兄弟,雖然有罪,齊侯實在不忍親自動手,有請魯侯代勞。當然,人頭還是要送到齊國來驗貨的。
第二,管夷吾和召忽多年來與齊侯爲敵,大逆不道,必須送到齊國來,由齊侯親自監斬,以快齊侯之意。
事到如今,魯莊公也只能以魯國的大局爲重,派人把公子糾給殺了。召忽不願意回齊國受死,自殺殉主。而管仲則被裝在一輛囚車裏,押送往齊國。
魯國有一位大夫叫做施伯,很瞭解齊國的情況,他很看不慣管仲這種苟且偷生的行爲,因而一把攔下囚車,對魯莊公說:“管仲這個人有經天緯地之才,如果爲齊國所用,對魯國有百害而無一利。現在齊國要回管仲,表面上看是爲了報一箭之仇,實際上肯定是想重用他。”
魯莊公斜眼瞅了瞅囚車裏相貌平平矮墩墩的管仲,捏着鬍鬚問道:“那該如何是好?”
施伯做了個刎頸的動作,“不如殺了他,把屍首交給齊國使者帶回去。”這消息不知爲何讓齊國使者知道了,他馬上闖入宮中找到魯莊公,再一次強調,齊侯必須親自在羣臣面前處死管仲,如果只給一具屍首,那就請魯侯整頓好軍備再打一仗!
魯莊公剛剛打了敗仗,元氣尚未恢復,不想在這些小事上節外生枝,於是將管仲交給了齊國人。
以管仲的聰明機智,怎麼會不知道這全是鮑叔牙的安排?據說,囚車自曲阜出發,前往齊國的路上,管仲生怕魯莊公反悔派人來追殺他,於是編了一首《天鵝之歌》,教給押送的士兵唱。大意是:“天鵝啊天鵝,可憐羽毛被剪,雙足被系,不能飛也不能鳴,只能在籠子裏待著。天雖然高,地雖然厚,又有什麼用?天鵝啊天鵝,天生羽翼就是爲了飛翔,天生雙足就是爲了奔跑,身陷囹圄誰來救你?總有一日你會衝破樊籬,飛上青天,遠離地面,讓那些手執弓箭的人空自嘆息!”士兵們一邊唱一邊走,忘記了行路的艱苦,很快來到了齊國邊境。
囚車一入齊境,鮑叔牙就把管仲放出來,給他換上好衣服,好酒好菜招待。
什麼叫管鮑之交,這就叫管鮑之交,管袍又管飽。
齊桓公見到管仲,第一句話就是:“拉出去斬了。”
鮑叔牙大喫一驚,一把擋在管仲身前,說:“大老遠把管仲給弄回來,不是給您砍的。”
齊桓公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腰:“這裏,嗯?差一點被這傢伙射死,這樣的人不殺,我還配當國君嗎?”
鮑叔牙跺腳道:“他當初射您,那是各爲其主,無可厚非。現在您若用他,您就是他的主人,他照樣會爲了您去射別人……咳,咳……您如果只用管仲去射人,也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他可以爲您射天下!”
“得了吧,我有師傅您當幫手就夠了。”齊桓公揮了揮手,轉過身去,腮幫子鼓鼓的,上回磕傷的牙至今還疼着呢。
鮑叔牙拉着管仲的手,繼續道:“瞧您說的啥話?我是個很平庸的人,您讓我喫飽穿暖,我也就滿足了。說到治國平天下,還非得靠管仲不可。”
齊桓公轉過來,瞄了瞄管仲,眨眨眼說:“他有那麼神?”
“我雖然沒有什麼本事,但是跟着您出生入死,把身家性命都寄託在您身上了,我又怎麼會有片言隻語騙您呢?”鮑叔牙一把把管仲推到齊桓公跟前,信誓旦旦,“您儘管用管仲,他的才能在高傒之上啊。”
高傒就是齊國的上卿高敬仲,也就是前面說的國、高二氏中的高氏,在齊國德高望重,而且直接主導了迎立齊桓公的行動,爲他登上國君寶座立下首功。齊桓公對於高傒的感激和倚重可想而知。
聽鮑叔牙這麼一說,齊桓公不由得仔細打量了管仲一番:“這還真看不出來。”
“您不妨試試。”鮑叔牙說。
接下來的故事比較老套。齊桓公先是對管仲拱拱手,管仲也對齊桓公拱拱手,兩個人算是見過了禮。
齊桓公率先長嘆一聲,說:“先君襄公在位的時候,不好好料理國政,只喜歡遊山玩水,放鷹打獵;不尊重人才,只喜歡討好婦人。後宮的女人多達數百,都是錦衣玉食,好生供養,軍費開支都被用在後宮,而前線作戰的將士喫不飽也穿不暖,賢能之士的地位反而不如女人的地位高。國家被搞得亂七八糟,宗廟也被弄得烏煙瘴氣。管先生給我說說,有什麼辦法改變這一切?”
齊桓公這個題目出得很大,管仲的回答卻很簡單:“要想改變這一切,關鍵只有兩個字——秩序。”這就是管仲的聰明,沒有長篇大論,只是揀最關鍵的要點說。因爲只有這樣,才能吊起這位國君的胃口,引他繼續往下問。
果然,齊侯盯着管仲的眼睛,緊接着就追問:“如何確立秩序?”
管仲捏捏鬍子,若有所思地說:“很久以前,古代的聖王治天下,用的是‘叄其國而伍其鄙’的辦法,讓老百姓各居其所,各安其業,各就其位,國家也就大治了。”
管仲的治國之道在於先治民,把國民分爲士、工、商、農四個階級,各個階級均爲世襲,不能互相轉換。簡單地說,父親當農民,兒子必定是農民,孫子也是農民,代代相傳,不可變更。根據這一階級劃分,再將全國分爲二十一個鄉,士居十五鄉,工居三鄉,商居三鄉(所謂的叄其國)。其中十五個士鄉,國君自統五鄉,國、高兩大家族各統五鄉(所謂的伍其鄙)。
齊桓公聽到這裏,已經入味,興致勃勃地坐直了接着問:“如果那樣做,我就可以號令諸侯了?”齊桓的興趣很明顯不在治國上,而在於號令諸侯上。這一點,他其實和哥哥齊襄公很相似,但他比齊襄公幸運,因爲他遇到了管仲。
管仲微微一笑:“別急,剛剛講的不過是治民之道。治民爲治國之本,我接着給您講講安國之術。”
齊桓公有點失望:“好,先生您接着說。”身體又靠了回去。
管仲的安國之術說起來也比較簡單:檢視原有的法令,擇其善者而留用,不善者則加以修訂;安撫和尊重百姓,併爲生活困難者提供一定的社會福利。
齊桓公一聽,這還不容易,馬上又問:“現在可以號令諸侯了?”
管仲搓了搓手,說:“這個……恐怕還不行。”
齊桓公打了個呵欠:“那……先生您接着說。”
管仲一看架勢不對,臨時改變了教課順序:“號令諸侯這件事嘛,也不是沒有速成之法。”他半眯着眼睛斜了齊桓公一眼,果然,那傢伙立刻豎起了耳朵。
管仲接着說:“如果您光靠整兵備戰,那麼別的大國也會整兵備戰,雙方勢均力敵,不能速成;如果針對小國,您用的是平常的攻伐之器,而小國也自有其防備之術,同樣不能速成。所以,速成是很難的。但我可以教您一個絕招,包管您心想事成,而且無須長久等待。”
這回齊桓公身體前傾,急切地搓搓手,“願聞其詳。”
管仲給開出的速效藥叫做“作內政而寄軍令”。根據士、工、商、農的階級劃分,士這個階級具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同時也爲國家提供充足的兵源。每五個士鄉出兵一萬,編爲一軍,全國十五個士鄉,總共編制三軍,其中齊侯自領中軍,國、高兩個家族分別領左、右兩軍,形成以鄉土、血緣、宗族爲基礎的軍事單位。士兵們“居同樂,行同和,死同哀”,守衛國土則同仇敵愾,討伐他國則齊心協力。有這樣的常備軍三萬人,齊侯就可以替天行道,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了。
管仲還提出,爲了解決戰備物資短缺的實際困難,可以採取“輕過而移諸甲兵”政策。一個人如果犯了重罪,可以出一副盔甲和一支長戟抵罪;犯了輕罪,可以一副盾牌和一支長戟抵罪;小罪則可以罰金;嫌疑犯就放了算了。一個人如果被告,與原告相持不下,只要向國家交納一束箭矢,就可以走人。這樣的話,既可以增加武備,又節省了辦監獄的開支,一舉兩得。
齊桓公大喜,拍着案几道:“這下我可以號令諸侯了吧?”
管仲搖搖頭:“還差一點。”
“請先生繼續說!”
管仲說,搞好內政是爲了富國強兵。富國強兵之後,還要注重搞好外交,先和周邊的鄰居搞好關係,退回齊國侵佔的別國的土地,不要收受他國的賄賂,“以親四鄰”。再派遊士八十名,前往各諸侯國打探情報,看哪個國家的君主昏庸無道,再發動諸侯聯合討伐他。(齊桓公心裏犯了個嘀咕,敢情這號令諸侯,也全然不是想打誰就能打誰,還得挑對象啊?姑妄聽之。)通過討伐“無道”的諸侯,齊國的威望樹立起來,再率領諸侯朝覲周天子,尊崇王室。到那個時候,您不想號令諸侯,諸侯都哭着喊着要您來號令了。
齊桓公聽到這裏,一拍大腿,站起來對一直恭候在旁邊的鮑叔牙說:“師傅您說得對,就是這個人!”
這邊,管仲還意猶未盡呢,急忙說:“您……我還沒說完吶。”
齊桓公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不急,以後有的是時間。”
接下來,齊桓公鄭重其事地齋戒沐浴三天,在大廟裏當着全體官員貴族的面拜管仲爲相。
據《史記》記載,鮑叔牙極力成全管仲,而且甘居其下。相較於管仲的治世之才,當時天下的人們更看重鮑叔牙的知人善任。
【齊桓公和管仲:變法是第一生產力】
公元前684年,齊桓公即位的第二年春天,齊軍進犯魯國。齊桓公此舉,顯然違背了管仲給他訂的先親四鄰的政策,遭到管仲和鮑叔牙的強烈反對,但是齊桓公急於稱霸天下,執意要出兵。
而在魯國這方面,去年乾時大戰慘敗的陰影尚未消失,現在齊國大軍壓境,全國上下瀰漫着一種悲觀的情緒。
一個叫曹劌的人出其不意地登上了歷史舞臺。
正史沒有記載曹劌的年齡、出身和籍貫,我們只知道他是一個魯國的鄉下人,聽到齊國入侵魯國的消息,他放下鋤頭,前往曲阜請求面見國君。
鄉親們都勸他:打仗,那是喫肉的人操心的事,你一介草民瞎摻和個啥?
古代生產力低下,農民難得喫上一頓肉,一般的士族階層也很少喫肉。所謂喫肉的人,是指大夫以上的貴族,他們天天可以喫肉。
曹劌拍着身上的草灰說:“喫肉的人腦滿腸肥、不學無術、鼠目寸光,沒有深謀遠慮,我這草民不摻和怎麼行?”於是不顧鄉親們的勸阻,上路去曲阜了。
魯國沒有信訪局,自然也沒有駐京辦之類的截訪機構,各地官員也沒有截訪任務和指標,農民曹劌一路通行無阻,竟然很快就見到了魯國的最高統治者魯莊公。
簡單地見過禮之後,曹劌就直入主題:“您打算依靠什麼和齊國人作戰?”
這還用問,打仗靠的是戰車、是兵、是武器、是糧草。但是魯莊公覺得這個問題沒那麼簡單,這就好比一個成年人被問到一加一等於幾,總覺得不應該等於二那樣。他想了老半天,眼睛看着地面,戰戰兢兢地說:“喫的穿的,不敢一個人獨享,總要分給別人一些。”說完偷偷看了曹劌一眼。
曹劌粗聲粗氣說:“那只是小恩小惠,範圍也有限得很,老百姓不滿意。”
魯莊公又想了老半天,說:“那,祭祀祖先和鬼神,擺兩頭牛就說兩頭牛,不敢說有三頭,誠實可靠。”
曹劌整了整腰帶,不耐煩地說:“那些也只是小信,鬼神其實並不滿意。”
魯莊公頭都大了,面上也有點掛不住了,事不過三,再答錯一次,臉都不知往哪擱,他深呼吸幾次,然後儘量沉緩地說:“大大小小的官司,雖然不能一一明察,但總是本着以民爲本的原則,正確對待。”
這句話的原文是:“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說句題外話,若能將這十一個字掛在全國公、檢、法機關的牆上,也許可以減少某些人的傲慢、粗暴和急功近利。
言歸正傳,曹劌聽到魯莊公這麼說,終於笑了:“能夠忠於自己的職守,也差不多了,可以與齊國一戰。如果開戰,請帶上我。”魯莊公長吁了一口氣,擦了一把汗,連忙答應。
魯軍和齊軍在長勺(shuò)相遇。
魯莊公的戎車在去年的乾時之戰中被齊軍繳獲。現在他換了一輛新的戎車,請曹劌和他同車。與國君同車是非常恩寵的待遇,草民曹劌愉快地接受了。
兩軍對陣,魯莊公想先發制人,拿起鼓槌準備擂鼓進攻。曹劌將他的手按住,說:“不是時候,讓敵人先敲。”
齊軍的鼓敲響了,全體士兵舉起兵器,有的敲盔,有的敲盾,齊聲吶喊:“風,風,大風,大風。”聲勢極爲浩大。
按慣例,魯軍這時候不能在氣勢上輸給人家,也要擂鼓吶喊,兩軍隨之各自發動,戰車在前,步卒在後,衝向敵陣廝殺。可是齊軍吼了一陣子,士兵們嗓子都有點發甜了,魯國人還是毫無動靜。大風呼呼地刮過魯軍陣地,吹得戰旗獵獵作響,除此之外,整個魯軍方陣一片死寂。
魯國人不按常理出牌啊!齊國人沒見過這種陣勢,本來想躍馬進攻,戰車又悄然往後退回了起跑線,步卒手裏的長戟也握出了汗,大夥兒都不知道對手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其實連魯莊公也不知道曹劌在搞什麼名堂,他很想擂鼓進軍,可是曹劌將他的鼓槌牢牢抓在手裏,就是不給他敲。
齊軍的戰鼓再一次擂響。
魯軍仍然紋絲不動。
齊軍第三次擂響了鼓。站在魯莊公車上的曹劌鬆開了手,說:“可以了。”
魯軍的戰鼓終於轟轟隆隆地響起來。聽到鼓聲,數百輛戰車以勢不可擋的速度衝向齊軍陣地,戰車後面的步兵也揮舞着手中的利刃,嗷嗷叫着衝過來。
齊軍先是驚愕,既而騷動,然後像退潮一般潰散。魯軍如同參加冬天的狩獵一般在戰場上四處屠殺着齊軍士兵,那場景,連一貫溫文爾雅的魯莊公都禁不住在車上面紅耳赤地吼起來:“殺啊,衝啊,把齊國人統統殺光!”
齊軍全線敗退。魯莊公下令全軍追擊,又被曹劌制止了。他仔細查看了齊軍戰車留下的車轍,又站在戎車前面的橫木上,朝着齊軍潰逃的方向眺望了一陣(我們也許搞錯了,他原先不是農民,而是鄉間雜耍演員),然後才說:“可以追擊了。”
這一仗以齊國人的慘敗而告終。
《左傳》記載,魯莊公贏了一場戰爭,卻不知道是怎麼贏的,於是很虛心地向曹劌請教。
曹劌毫不客氣,說:“打仗,比的就是勇氣。一鼓作氣,是鬥志最盛的時候;第二次鼓起勇氣,就不如第一次;第三次基本上就毫無勇氣可言了。敵人喪失鬥志,而我方鬥志旺盛,所以能打勝仗。至於追擊之前,俯看地上的車轍,眺望敵人的旌旗,那是爲了判斷敵人是不是故意誘我軍深入。我是確定齊軍車陣已亂,旌旗靡倒,纔敢放手追擊的。”
我要替曹劌補充說明一下:打仗是件會死人的事,對於雙方士兵來說,舉起武器衝向敵陣,都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充滿着恐懼、顫慄,甚至還有對人生的虛無感。兩軍陣前戰鼓齊鳴、士兵高聲吶喊,就是爲了消除和掩飾這種恐懼感,增強自身的勇氣。一旦鼓起勇氣,又被硬生生憋回去,就很難再次振作了,遑論第三次?所以纔會有“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說法。
這和現代人結婚是同一個道理。
同年六月,齊桓公不甘心長勺之敗,聯合宋國再次出兵進犯魯國,兩國聯軍越過魯國邊境,駐紮在曲阜附近的郎城附近。
宋莊公已經在八年前去世,現任宋國君主是他的兒子捷,也就是歷史上的宋閔公。
魯國大夫公子偃對魯莊公建議說:“宋國部隊軍容不整,我軍可以避強就弱,先打垮宋軍。宋軍一敗,齊軍也就只能撤退了。請您派我攻擊宋軍。”一向慎重的魯莊公考慮了半響,沒有答應他。
當晚月色朦朧,公子偃命令屬下將虎皮蒙在戰馬身上,偷偷打開城門去偷襲宋軍。魯莊公得到消息,連忙動員全軍接應他。
宋國人果然沒有防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士兵們在恍惚之中,只見百餘頭猛虎在營中橫衝直撞,驚懼不已,全軍崩潰。
在這種情況下,宋國的猛將南宮長萬仍然奮勇抵抗,左衝右突,魯軍無人能敵。魯莊公遠遠地看見了,取出自己祖傳的長箭“金僕姑”,彎弓搭箭,射中了南宮長萬的右肩。中箭之後南宮長萬被數百名魯軍士兵包圍,仍然勇不可擋,直到魯莊公的貼身護衛遄(chuán)孫加入戰團,魯軍才合力將他擒獲。
宋軍的潰敗引發連鎖反應,齊軍見勢不妙,連夜撤退。
一連兩次討伐魯國失敗,齊桓公剛剛開始的雄圖霸業,顯然有點流年不利。
公元前683年夏天,宋閔公爲報去年戰敗之仇,再一次興兵攻打魯國。越來越有戰爭經驗的魯莊公前率部隊迎擊,乘宋軍立足未穩就發動攻擊,一舉擊敗宋軍。左丘明對此喜不自禁,在《左傳》中記載:舉凡戰事,敵未列陣就被擊潰叫做“敗”,敵已經列陣叫做“戰”,全線崩潰叫做“敗績”,敵我相當叫做“克”,敵人全軍覆沒叫做“取”,王室部隊失敗則叫做“王師敗績”……時隔數千年,字裏行間仍能感受到當年魯國上下的得意之情。
回想去年的魯、宋之戰,宋軍之所以速敗,同樣也是因爲軍容不整、防範不周。一連兩次重蹈覆轍,這位宋閔公的治國治軍之才,實在令人擔心。
相比之下,經歷了諸多磨難的魯莊公顯得成熟多了。同年秋天,宋國遭遇洪水災害,魯莊公及時抓住這一時機,向宋國伸出了橄欖枝,派人到宋國致以慰問之情,說:“天降大雨,毀壞了莊稼,使百姓流離,我怎敢不來慰問?”
對於魯莊公的好意,宋閔公的答覆也相當得體:“因爲孤不敬鬼神,所以老天降禍於宋國,還要勞煩您擔憂,在此拜謝您的好意!”
這裏的“孤”是宋閔公自稱。按照周禮,諸侯在天子面前自稱其名,平時自稱寡人,國內有凶事則自稱孤。對此,魯國大夫臧文仲表揚道:“宋國有這樣的君主,想必要興旺了。當年大禹和成湯敢於擔當責任,說‘天下有罪,都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得到天下人的擁護,終成大業;夏桀和商紂將責任全推給別人,不想承擔任何責任,結果很快就滅亡。國家有災難,君主自稱爲孤,合乎禮制。宋公言辭謙卑,深知禮數,算是不錯的啦!”
然而沒多久,又有消息傳出說,那番話並非出自宋閔公本人之口,而是公子御說(宋莊公的另一個兒子、宋閔公的兄弟)代爲捉刀寫的。臧文仲又感嘆道:“這個人有體恤百姓之心,應該當國君纔對啊!”
事實上,宋閔公不只是治國無道,治軍無方,還有一個壞毛病,那就是口德很差,說起話來肆無忌憚,口無遮攔。
隨着魯、宋兩國關係的修好,宋國向魯國提出,將一年前被俘的南宮長萬歸還宋國,魯莊公同意了。
南宮長萬苦戰被俘,回到宋國,沒有得到一句安慰的話,反而被宋閔公當衆奚落了一番:“原來我尊重你,因爲你是勇士。可你居然當了魯國人的俘虜,叫我如何再尊重你呢!”
很難理解宋閔公爲什麼要說這一句話,聽起來彷彿僅僅是爲了向大家證明自己沒水平。一年前那場戰爭的失敗,責任不在南宮長萬,而在宋閔公自己身上。現在他不但不反省自己的過失,反而當衆奚落曾經奮勇殺敵的南宮長萬,這究竟是什麼心態呢?
常言道,士可殺,不可辱。南宮長萬雖然是個粗人,但是將自己的名譽看得很重。公元前682年,也就是南宮長萬回國的第二年秋天,宋閔公帶領羣臣到蒙澤狩獵,因爲一場棋局與南宮長萬發生口角,宋閔公舊事重提,又揭了南宮長萬的舊傷疤,戲稱其爲“魯虜”。這一次,南宮長萬沒有客氣,拿起石頭做的棋盤,一下就將宋閔公給砸死了。接着他又打死了宋閔公身邊的幾個侍從,聞訊而來的大夫仇牧和大宰華父督也未能倖免。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這場本來沒有預謀的個人行爲自然也就演變成了政變。宋國的公族子弟紛紛逃亡,公子御說逃到了亳城。南宮長萬匆匆立宋閔公的弟弟公子游爲君,並派自己的兒子南宮牛和部將猛獲帶兵進攻亳城,想殺死公子御說。
到了冬天,在蕭叔(蕭地領主)的組織下,公族子弟聯合起來,並從曹國搬來救兵,開始反攻南宮長萬。公子御說也率領亳(bó)城之兵,裏應外合,斬殺南宮牛於亳城。
立足未穩的公子游政權很快垮臺,他本人也被處死。公子御說衆望所歸,成爲宋國的新一任君主,也就是歷史上的宋桓公。
混亂之中,猛獲逃往衛國尋求政治避難,而南宮長萬則逃往陳國。南宮長萬是個孝子,逃跑的時候,妻子兒女均顧不上,唯獨將家中的老母親帶上,用獨輪車推着她一起逃亡。據《左傳》記載,自宋國到陳國的路程約有二百六十里,南宮長萬以人力推車,早晨出發,晚上便到。如若記載無誤,南宮長萬堪稱春秋時期第一好漢。
宋國一定下來,就向衛國提出引渡猛獲,向陳國索要南宮長萬。猛獲也是一員虎將,衛惠公本來想留爲己用,大夫石祁子跳出來曉之以理,說:“萬萬不可,此人犯下逆反之罪,人神共憤,我們不應該保護他。您得到猛獲,只不過得到一匹夫,卻因此得罪了宋國。袒護罪人而失去盟國,這筆生意恐怕不划算吧。”衛惠公權衡再三,最終還是將猛獲交給了宋國。
那邊,陳國人收受了宋國人的賄賂,遂答應引渡南宮長萬。但是南宮長萬不好對付,蠻幹肯定是不行的。於是陳國人找來一羣美女陪南宮長萬喝酒,把他灌得爛醉之後,用犀牛皮將他包裹起來綁緊。即便是這樣的措施仍然不保險,當他們把南宮長萬押送到宋國的時候,南宮長萬居然已經掙破了犀牛皮,手腳都露出來了。
這兩個人的下場都很慘,被剁成了肉醬,至於有沒有被用來包餃子後人就不得而知了。
齊桓公自即位以來,兩次對魯作戰都沒有取得成功,使他意識到戰爭並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轉而聽從管仲的勸告,專修內政,致力於提升國力,富國強兵。
公元前683年冬天,齊桓公親自造訪魯國,到魯國迎娶了周天子的女兒共姬。
這裏說明一下,周天子嫁女,魯侯爲主婚,是周朝初年就形成的傳統。當年齊襄公迎娶王姬,也是由魯桓公從中牽線搭橋的。
通過操辦齊桓公的婚事,魯莊公與齊桓公之間有了面對面的接觸,兩國之間也冰釋前嫌了。
公元前681年春天,齊國向各國發出邀請,以“平宋亂”爲名,在北杏舉行首屆諸侯大會。但是,這次大會其實舉辦得不怎麼成功,至少沒有齊桓公希望的那麼成功。一是應邀來參加會議的國家很少,只有區區宋、陳、蔡、邾四個,更多國家持觀望態度;二是有些國家的與會代表並非諸侯本人,而是上卿甚至是大夫這個級別的人物;三是會議沒有形成綱領性的文件,也沒有取得實質性的成果。
後世有一種觀點,認爲北杏之會是春秋史上第一次由諸侯主導的國際性會盟,這顯然是錯誤的。因爲早在公元前704年,楚武王就在沈鹿召開過漢水流域的諸侯大會,比齊桓公整整早了二十三年!
可想而知,齊桓公對北杏之會的成果很不滿意,他迅速調整策略,打出了兩張牌。
第一張牌,以不赴會爲罪名,派兵消滅了遂國。
第二張牌,主動與魯國修好,並於當年冬天與魯莊公在柯地舉行了會盟。
據《史記》記載,這次柯地會盟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就在兩國君主準備歃血爲盟的時候,魯莊公的隨從武將曹沫突然跳上臺來,手執匕首劫持了齊桓公,要求齊國歸還在戰爭中侵奪的魯國之地。齊桓公被逼無奈,只好答應了他的要求,曹沫這才扔掉匕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從從容容坐下,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齊桓公對此非常惱火,打算對逼迫下的承諾置之不理,被管仲勸阻了:“諾言就是諾言,因爲蠅頭小利而失信於諸侯實在不划算,還就還吧。”於是齊國將曹沫參與過的三次戰爭中所侵佔的魯國土地悉數歸還。
此事被記載於《史記》的“刺客列傳”中。然而,其真實性很值得懷疑。因爲據《左傳》記載,自乾時之戰後,齊、魯之間的數次戰爭,都是魯國獲勝,不存在齊國侵佔魯國土地的可能性。柯地會盟之前,齊桓公曾經到魯國來迎娶共姬,以王室爲紐帶,兩國關係已經有了改善。柯地會盟可以視爲兩國邦交正常化的標誌性事件,以魯莊公的慎重,不太可能冒着撕破臉皮的風險,採用曹沫這種手段來對付齊桓公。因此,曹沫的事蹟很有可能是司馬遷杜撰出來的。
不管怎麼樣,齊、魯兩個東方大國終於實現了和平共處,這對於飽嘗戰亂之苦的百姓來說,是一件好事,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前面說過,北杏之會是以“平宋亂”的名義召開的。但是過了不到一年,宋國人就背棄了北杏之會簽署的盟約,不承認齊國的領導地位。
爲了樹立自己的威信,公元前680年春天,齊桓公糾集陳國和曹國,發兵討伐宋國。根據管仲的建議,出兵之前,齊國派了一位使者前往雒邑,懇請周天子派部隊前來助威。
此時的周天子,是周桓王的孫子周僖王,即位才兩年。我們可以想象得到王室的列位大臣收到齊國請求之後的驚愕表情。
自平王東遷以來,“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就成爲了一句空話。諸侯國之間你攻我伐,東征西討,完全沒有把周天子放在眼裏。誠然,有那麼一段時間,周天子的戰旗也曾多次飄揚在戰場上,但那並不是出於王室本身的意願,而是鄭莊公那位亂世奸雄在假借天子旗號討伐異己,牟取私利。公元前707年,周桓王鼓起勇氣,自作主張搞了一次“征伐”,卻在濡葛被鄭莊公打得鎩羽而歸,周桓王本人也被射中肩膀,差點把命丟在了戰場上。自那以後,王室對於“征伐”二字就不再作任何指望。公元前688年齊襄公討伐衛國的黔牟政權,護送衛惠國回國,王室壯着膽子派了一小支部隊前往聲援黔牟,也是很明智地把自己定位爲聯合國觀察員或國際紅十字會的角色,爲黔牟等人提供了政治庇護之後就悄然撤軍了。
現在,齊國要討伐宋國,居然前來請求天子恩准,王室受寵若驚之餘,又難免思前想後,顧慮重重。然而,齊國派來的使臣態度實在是很謙卑,齊桓公親自寫的請願書又是那麼殷勤有禮,使得王室上下都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一些老臣說,恍惚間還以爲是回到了西周年代呢!
感覺固然重要,實惠更讓人心動。王室的經濟一直很拮据,據《左傳》記載,公元前697年,天子特意派了一位大臣到魯國來,要求魯國給王室提供一些車輛,被當時的國君魯桓公拒絕了,理由是“諸侯不貢車服,天子不求私財”,毫不客氣地給了天子一個難堪。天子連輛像樣的車都沒有,王室經濟的緊張,由此可見一斑。
經過深思熟慮,周僖王決定派大夫單伯代表天子,率領少量軍隊前往齊國助戰。
雖然只是象徵性的部隊,但是對於齊桓公來說,已經足夠。只要天子的戰旗與自己的戰旗一起飄揚在戰場上,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宋桓公審時度勢,選擇了和談。而且,這次和談之後,齊國與宋國建立了長久的良好關係。在齊桓公稱霸天下的道路上,宋桓公一直在鞍前馬後效力,直到他去世。
之後齊桓公急於穩固外交成果,於是請單伯牽頭,召集宋、衛、鄭等諸侯在衛國鄄(juān)地會晤,討論天下大事。也許是不久前楚國入侵蔡國的舉動嚇壞了大家,加上有王室的代表與會,各國均派出國家元首參加了會議。
在各國元首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二度爲君的鄭厲公姬突。
【二次奪國,鄭厲公的回馬槍】
公元前680年,鄭國的首都新鄭再一次震動。
十七年前被迫流亡國外的前任國君鄭厲公率領軍隊自櫟城啓程,如急風驟雨般朝新鄭進發了。
櫟是鄭國的一座大城,自鄭武公年代,它就被當做鄭國的別都。公元前707年,鄭厲公派雍糾謀殺祭仲失敗,雖然被迫離開了新鄭,卻沒有離開鄭國,而是於當年九月在櫟城百姓的幫助下,殺死了櫟城守將檀伯,從此將櫟城作爲自己的根據地,在距離新鄭僅僅九十里的地方,建立了地方割據政權。
鄭厲公進駐櫟城的十七年間,新鄭的主人如走馬燈般輪換,鄭昭公、公子亹、公子儀幾兄弟相繼登臺,他們對於櫟這塊割據勢力不是無暇顧及,就是因爲畏懼鄭厲公的威名而不敢動手。
公子儀曾經打主意對櫟用兵,被祭仲制止了。
“那個人深得兵法之妙,軍中將士都把他視爲戰神,如果您要討伐他,只怕部隊還沒到櫟城就譁變了。我看啊,只要那個人不主動出兵來攻打新鄭,咱們就偷着樂了。”祭仲說。對於曾經侍奉過的君主鄭厲公,他總是用“那個人”來替代,不直呼其名。
祭仲這話很傷公子儀的自尊,但那畢竟是事實。不只是軍中將士對鄭厲公存有崇拜之情,鄭國的普通百姓其實也對他心存好感,在他們看來,作風硬朗的鄭厲公比眼前這位庸庸無爲的公子儀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如果在鄭國搞一次全民公決,恐怕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國民會選擇讓鄭厲公擔任君主。
期望鄭厲公復辟的民意逐年高漲。公元前686年,鄭國朝野甚至傳出了所謂兩蛇相鬥的故事,有人宣稱在新鄭的南門看見兩條蛇互相廝咬,一條自門外而入,另一條則堅守門內,結果外蛇咬死了內蛇。這個故事的含義簡直不言而喻,而且流傳得很廣,連遠在山東的魯莊公都聽到了。公元前680年,當他聽到鄭厲公率軍前往新鄭的時候,禁不住撫住胸口,問大臣申濡:“世界上果真有妖孽麼?”
申濡的回答很有點禪意:“人心裏有鬼,則妖孽自作;人心裏無鬼,則無所謂妖孽;人如果拋棄倫常,則妖風大盛。如此說來,當然有妖孽。”
鄭厲公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他的復辟之旅的。部隊在大陵輕而易舉地打敗了鄭國守軍,俘獲了守將傅瑕。傅瑕向鄭厲公請求:“饒了我吧,我還能爲您出點力,讓您兵不血刃地進入新鄭。”鄭厲公很爽快地答應了傅瑕,並與他簽訂了盟約,放他回新鄭。
《左傳》記載:傅瑕殺死了鄭子和他的兩個兒子,以此來迎接鄭厲公復位。
鄭子就是公子儀,因爲死後沒有諡號,所以只能稱爲鄭子。
鄭厲公的復辟沒有帶來太多的腥風血雨。鄭厲公進入新鄭之後,反倒是先處死了復辟有功之臣傅瑕,同時審判當年參與了雍糾一案的幾個人。審判的結果:
主犯祭仲已經去世,免於處罰;
從犯公子閼,死刑;
從犯強鉏(chī),刖(yuè)刑(砍腿);
從犯公父定叔驅逐出境,流亡衛國。
值得一提的是,定叔乃共叔段之孫。三年之後,鄭厲公又派人把他從衛國接回來,恢復原有的待遇。對於這一安排,鄭厲公說了一句讓大夥都很唏噓的話:“不可使共叔無後於鄭。”
父親鄭莊公兄弟相爭,你死我活;父親死後,同輩兄弟又陷入爭權奪利的怪圈,已經有三個人死在這國君的寶座上;而鄭厲公本人也經歷了長期的流亡,兩度爲君。他說這樣的話,也許是因爲心裏對兄弟相爭的因果循環感到疲憊,希望歷史不再重演,纔有感而發吧。
如果說,鄭厲公第一次登上君位的時候,羣臣對他並不看好的話,當他第二次登上君位,朝中大臣可以說是一邊倒地支持他。其中一個最主要的原因,鄭國太需要一位強有力的領導者來結束動亂,重振鄭莊公當年縱橫河雒的雄風了。
然而也有個別人拒不接受鄭厲公,那就是在鄭莊公時代與穎考叔、高渠彌等猛將齊名的老臣原繁。自鄭厲公回到新鄭,他就閉門謝客,稱病不朝。鄭厲公派人去原繁府上,對他說:“傅瑕雖然殺公子儀有功,但仍然對我有二心,根據周朝的刑罰,我將他殺了。羣臣當中,真正想要我回來而沒有其他想法的,我都許諾其擔任上大夫。我是真心實意想與伯父您共商興國大計。但是我在外十多年,您也沒給我寫過一封信,通報過一點情況,現在我回來了,您又閉門不見,實在令人遺憾。”
從這番話我們可以看出,鄭厲公這十七年的流亡生涯不是白過的,說起狠話來有禮有節,頗具乃父遺風。
原繁的回答也很有意思:“我們家自先君桓公年代開始,就爲鄭國服務,不是隻爲某一朝、某一君服務。如果國家已經有主,而總是想着外面的人,難道不更是不忠的表現嗎?一日爲君,則國內所有人無不爲其臣。爲臣無二心,乃自古以來的規矩,何況公子儀在位十四年,那些陰謀迎立您回國的人,難道不是不忠嗎?先君莊公的兒子還有八人在世,如果個個都拿官爵來行賄,收買朝中大臣,幫助自己登上國君的寶座,您又打算怎麼辦呢?我很想聽聽您的意見。”
鄭厲公的問話狠,原繁的回答更狠。但是原繁沒有給鄭厲公找更多麻煩,等使者一走,就找了根繩子,自縊而亡了。
鄭厲公復辟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79年春天,齊桓公在衛國的鄄地大會諸侯,並且請了周天子的代表單伯參加會議,因此鄄地會盟也被視爲齊桓公稱霸的起點。
鄭厲公也參加了這次會議。在與會的各路諸侯當中,他也許是最沒有將齊桓公放在眼裏的。在他看來,齊桓公匆匆組建起來這個國際合作組織,既沒有明確的綱領,也沒有共同的目標,除了借用周天子的旗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這樣一個組織,大概和我們今天某些“X加Y”的國際組織差不多吧。因此,當齊桓公發動大家討伐一個叫郳(ní)的小國家,而宋國充當了急先鋒的時候,頗有俠義精神的鄭厲公忍不住站出來表示反對,他派兵入侵了宋國。
齊桓公對同盟國裏的這位小弟弟窩裏反的行爲很不滿意,於公元前678年夏天聯合宋、衛兩國,發兵攻打鄭國。鄭厲公當然不甘示弱,也盡起鄭國之兵抵抗入侵。經歷了管仲改革整頓的齊國軍隊戰鬥力不同凡響,但是鄭厲公通過巧妙的用兵,抵消了聯軍在人數和戰鬥力上的優勢,一連好幾個月,雙方都處於膠着狀態。
然而,到了這一年秋天,國際形勢發生戲劇性的變化,一股突如其來的外力打破了交戰雙方的力量平衡,其結果是迫使雙方都走到談判桌前來握手言和,一致考慮如何抵抗這股外力的入侵。
這股外力來自於南方的楚國。
楚武王去世後,他的兒子熊貲(zī)即位,也就是楚文王。楚文王將都城遷到了更加靠近中原的郢(yǐng),在他的率領下,那些斷髮文身的野蠻人終於走出了江漢平原,朝着中原文明的腹地進軍,而且目標直指天子腳下的鄭國。楚文王派使者給鄭厲公送了一封信,大意是指責其從櫟城入新鄭,竟然沒有知會楚國,完全沒有把楚王放在眼裏。
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的指責,鄭厲公當然是嗤之以鼻。楚文王一揮手,楚國人便浩浩蕩蕩地殺向了鄭國,趁着鄭軍主力在與齊軍周旋,直逼鄭厲公的老巢櫟城。
消息傳到齊桓公耳朵裏,他立刻敏銳地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個施恩於鄭的有利時機,更是他號令諸侯的絕佳題材。他主動派人到鄭軍大營,表達了和談的意願。正苦於兩線受敵的鄭厲公馬上表示答應,接受了齊桓公提出來的並不怎麼苛刻的和談條件。
同年十二月,齊、魯、宋、陳、衛、鄭、許、滑、滕九國諸侯在宋國的幽地舉行會議,會議的主題是:村外的野蠻人近了,我們該怎麼辦?因這次會議而建立起來的國際合作組織被稱爲“幽盟”。
這次會議取得空前的成功,與會各國訂立同盟,認同了齊桓公作爲諸侯長的領導地位,決心在齊國的領導下尊重王室,共同對抗楚蠻子的進攻,爲建立良好的國際新秩序而努力奮鬥。
楚文王得到這個消息,悄然而退,自此之後十餘年,楚國不敢復窺中原。
齊桓公現在稱心如意了。四方的諸侯都對他頂禮膜拜,將他比擬爲古代的“方伯(bà)”,讚美之辭不絕於耳。我不能否認他的“稱霸”在客觀上有利於維護中原地區的穩定,對於發展生產,提高人民生活的安全感都有好處,但是從主觀上講,他更看重的是稱霸帶來的心理滿足感,而非其衍生的種種結果。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因爲有管仲這位高參,他和哥哥齊襄公在很多方面其實也差不多。
對於鄭厲公來說,幽盟的意義遠遠大於去年的鄄盟,他是真心實意地擁護這個組織的綱領,承認這個組織的作用的。然而,幽盟的領導人齊桓公的霸主作派仍然使得他頗爲不滿。
公元前677年春天,鄭厲公派大夫叔詹前往齊國朝覲齊桓公。這個在他看來已經盡到禮數的行爲卻引起了齊桓公的指責:別的盟國都是由國君親自來朝覲,爲何獨你鄭國只派了個大夫來呢?
從這件事情來看,齊桓公和鄭厲公存在認識上的偏差。齊桓公認爲,幽盟既然建立起來了,也就是承認了齊國的霸主地位。而所謂霸主,地位是比一般諸侯高的,是僅次於天子的第二號人物,而且是實權派,理應受到特殊的尊重。鄭厲公則認爲,自天子以下,諸侯皆平等,幽盟作爲一個國際合作組織,是一個平等合作的實體,不存在所謂的宗主國,只有輪值的主席國。因此,他派個大夫來朝覲齊桓公,已經是對主席國極大的尊重,別的就不用再想了。
齊桓公越想越不是滋味,想發兵攻打鄭國吧,去年才結盟,今年就爲了些許小事翻臉,恐怕爲天下人恥笑,也影響同盟國的內部團結。再說了,鄭厲公這個人用兵如神,跑到他的地盤上去作戰,齊軍不一定佔便宜,只怕勞民傷財,無功而返。想來想去,齊桓公出了個損招,把叔詹扣留起來,不讓他回國,看看鄭厲公有什麼反應。
鄭厲公的反應很出乎人們的意料,他打點行裝,前往王城雒邑告御狀去了。
當然,說是告御狀,其實也就是想看看周王室的近況。齊桓公不是打着天子的旗號嚇唬我們這些人嗎?我倒是要看看,天子和你的關係到底親近到什麼程度。搞不好,我把這張虎皮扯過來,讓你喝一壺!
鄭厲公這樣想是有道理的:第一,周天子姓姬,他也姓姬,而且是近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第二,鄭國就在周王室旁邊,想去就去,想回就回,便於溝通感情;而且,萬一王室“有事”,他這位近在咫尺的親戚難道不比你遠在山東的齊桓公來得快?
鄭厲公跑到雒邑,正趕上虢公、晉侯朝覲天子。虢公、晉侯也是姬姓,三個人越說越親,湊到一起拉家常,居然促成了當時的天子周惠王與陳國公主的一段婚事,將一個叫做陳嬀的女人給迎娶到周王室來了。
鄭厲公沒有白去王城。就在他從王城回來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75年,周王室果然“有事”,五位王室重臣在蘇氏的支持下發動政變,企圖將周惠王趕下臺去。
事情的起因還得追溯到周惠王的爺爺周莊王(周桓王的兒子)頭上。周莊王寵愛一個叫王姚的嬖人,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頹,按照當時的習慣,被稱爲王子頹。如果按照輩分,這位王子頹也就是周惠王的叔叔了。周莊王對王子頹寵愛有加,派大臣蒍國擔任王子頹的老師。
周惠王即位之後,有一個很不好的愛好,和我們現在某些開發商一樣,熱衷於佔地皮,而且不想花錢,喜歡強拆強建。短短數年間,他搶了蒍國的菜園,用來建自己的動物園;搶了邊伯的住宅,用來擴大王宮;還搶了子禽、祝跪、詹父的田產,停發了王室膳食總管石速的工資……那幾個人受不了,湊到一起陰謀作亂,並找到了蘇氏,要他牽頭起事。
前面說過,蘇氏乃是周王室的傳統貴族,其先祖蘇忿生在周武王年代擔任司寇。到了周桓王年代,天子與鄭莊公交換土地,拿着蘇氏的十二座城池交換鄭國的四座城池,雖然當時鄭國沒有拿走那十二座城,蘇氏卻對王室產生了強烈的怨恨。
公元前675年秋天,蒍國、邊伯、子禽、祝跪、詹父五位大夫發動了宮廷政變,企圖擁立王子頹爲王,然而因爲準備不充分而失敗。蘇氏帶着王子頹逃到衛國,並在衛國、燕國(南燕國)的幫助下,起兵進攻王城,於同年冬天趕跑了周惠王,立王子頹爲王。
鄭厲公怎麼會放棄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公元前674年,他寫了一封義正辭嚴的信給王子頹,勸他迷途知返,儘快把王位還給周惠王。
這個建議自然沒被王子頹採納。鄭厲公也不生氣,派人不聲不響地把南燕國的國君燕仲父給抓來了。這麼做的目的是斬斷王子頹的手腳。至於怎麼抓到南燕國君的,歷史上沒有記載,但我想,鄭厲公經歷過宋國雍氏綁架祭仲的事件,多少學到了一些雍氏的手段吧。
而到了那年夏天,鄭厲公又把流亡在外的周惠王給找到了,並將他安頓在自己曾經居住多年的櫟城。我們不得不感嘆,經歷了一些風雨之後,鄭厲公的手段越發層出不窮了。
同年秋天,鄭厲公率軍保護周惠王進入鄔城,攻入成周,將王室存放在成周的寶器席捲一空,然後安全撤回。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王子頹還在樂悠悠地享受勝利的果實,到了冬天在雒邑舉辦了大型的宴會,熱情招待造反有功的五位大夫。宴會上表演了自黃帝以來六代的大型音樂和舞蹈。參加宴會的老人都說,自平王東遷以來,很多年沒有看到這麼隆重的節目啦。
鄭厲公聽到這個消息,跑去找虢公,說:“哀慟有時,歡樂有時,不該高興的時候瞎高興,必有禍至。你看看那個王子頹,成天歌舞昇平,不知節制,這就是所謂的幸災樂禍。過去司法官給犯人執行死刑,君主就不喫大餐,停止一切娛樂活動,以示悲哀,哪裏敢幸災樂禍啊!王子頹欺君犯上,爲天下所不容,禍莫大矣,居然還敢樂而忘憂。咱們何不奉天子歸位?”
虢公與之一拍即合。
公元前673年夏天,鄭厲公與虢公共同出兵,討伐王子頹。從軍事實力上講,周王室的部隊根本無法和鄭國大軍相抗,何況還有虢國軍隊的支持?鄭國軍隊保護着周惠王從圉門攻入王城,虢公則自北門攻入王城,殺死了王子頹和五大夫。
鄭厲公在雒邑設宴,慶祝周惠王重登王位,並且也把六代的音樂舞蹈都表演了一番,真正是春風得意,齊桓公若是看到那幅場景,不羨慕得吐血纔怪。
當年周平王曾經許諾將虎牢關以東的土地全部賜給鄭武公,現在周惠王爲感謝鄭厲公,將周平王的承諾全部兌現,鄭國的土地一下子增加了許多。即使鄭莊公再生,也會爲這個兒子的表現感到驕傲。
當然,在那場盛絕一時的宴會上,也出現了一點小小的不愉快。周惠王將王后使用的一塊銅鏡賜給了鄭厲公,而將自己用的酒爵賜給了虢公。酒爵是禮器,而銅鏡只是普通日用品,顯然厚此薄彼,令鄭厲公深感不快。不過那只是很短一段時間的不愉快。因爲兩個月之後,鄭厲公死了。
鄭厲公年輕的時候,隨父親鄭莊公東征西討,立下汗馬功勞,成爲兄弟中的佼佼者;哥哥鄭昭公即位後,他在宋國人的幫助下,半推半就地發動政變,趕走了鄭昭公;他的首任國君生涯維持不過三四年,因與祭仲爭權失利,被迫流亡他鄉,而且一去就是十七年,將自己風華正茂的歲月消耗在忍耐和等待中;等他重新回到新鄭,天下形勢已經發生巨大變化,北方的齊桓公和南方的楚文王,霸業初成;而他帶領鄭國這樣一箇中等偏小的國家,在夾縫中求生存,既保持了國家的獨立,又維護了自己的尊嚴;短短的數年,他穩定了國內政局,又致力於參與王事,扶助周天子復國,立下奇功,使得一心稱霸的齊桓公相形見絀。無奈,正當他躊躇滿志,欲與齊桓楚文一較高低的時候,天妒英才,撒手西去,功虧一簣。鄭國由桓公肇始、武公奠基、莊公揚鞭的強國之夢,也就此戛然而止。
【寡婦門前是非多】
鄭厲公的死讓齊桓公大大鬆了一口氣。他抓緊時間,廣泛開展外交,同時輔以軍事手段,鞏固幽盟的成果。
公元前672年秋天,齊桓公派高傒前往防城與魯國結盟,決定將自己的妹妹嫁給魯莊公爲妻,作爲關係鞏固的紐帶。同年冬天,魯莊公不顧禮數,親自跑到齊國下聘禮,兩國關係迅速升溫。
公元前671年,魯莊公前往齊國學習考察,觀摩了齊軍的軍事演習。同年十二月,齊、魯兩國元首在鄭國的扈地會盟。
公元前670年,魯莊公再一次不顧禮數,親自前往齊國迎娶齊桓公的妹妹哀姜(諸侯下聘和娶妻,只需由卿大夫代勞,本人不用出馬)。
魯莊公和他的父親魯桓公一樣,對於齊國來的公主總是抱有一種敬畏感,以至於分寸大亂,“非禮”之事時有發生。哀姜來到魯國,魯莊公命同宗的婦人手執玉器列隊迎接。按照周朝的禮儀,貴族相見,手上必須執物以表誠敬,同時通過所執之物的貴賤來體現貴賤等差。一般來說,男子所執之物爲玉帛或禽鳥,女子則用榛子、栗子、棗子等果實。魯莊公命婦人手執玉器迎接哀姜,主要是因爲他在這位大國公主面前缺乏自信,怕人家看不起自己,所以才虛張聲勢罷了。
公元前668年秋天,齊桓公發動魯、宋兩國共同討伐徐國,迫使其加入到幽盟組織。
公元前667年,距第一次幽盟十一年之後,齊、魯、宋、陳、鄭等國元首在幽地再次會盟。這時候鄭國的國君是鄭厲公的兒子鄭文公。與桀驁不馴的鄭厲公比起來,鄭文公顯然好打理得多,沒給齊桓公造成任何麻煩。第二次幽地會盟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落下帷幕,齊桓公進一步鞏固了同盟內部的團結。
公元前666年春天,周惠王命齊桓公討伐衛國,理由是當年衛國曾幫助王子頹謀叛。此時衛惠公已經死了三年,當政的是他的兒子衛懿公。衛國軍隊戰敗,緊接着認罪、賠款,齊桓公滿意而歸。
公元前664年,齊桓公通過外交施壓,逼迫小國鄣國依附於齊國。
同年冬天,北方的少數民族山戎入侵燕國。燕國向齊國告急,齊桓公親自帶兵馳援,打敗了山戎軍隊,並且趁勝追擊,一直打到今天的遼寧省境內的孤竹才班師回朝。
爲了矜誇自己的戰功,齊桓公派人把一批北戎戰俘贈送給魯國。此舉熱情可嘉,但是遭到左丘明的嚴肅批評,理由是:但凡諸侯打敗蠻、夷、狄、戎等野蠻人,應該獻俘於周天子,由周天子來警懼他們,而不應該獻俘於諸侯。
但是,不管禮不禮,魯莊公對於齊桓公的饋贈受寵若驚,於第二年春天開始參與修築小谷城,以此作爲禮物贈送給管仲。諸侯築城贈送給他國的大臣,這在春秋史上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大手筆。齊、魯之間的關係,進入瞭如膠似漆的蜜月期。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年間還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在當時看來也許不值一提,可是很多年後,人們又不得不將它大書特書,那就是:陳國的公子完逃亡到齊國。
公元前672年,陳國發生內亂,陳厲公的兒子公子完逃亡到了齊國。春秋亂世,各諸侯國的公室子弟像蒲公英一樣被風吹着飄來飄去是常有的事,齊桓公本人就有過避難於他鄉的經歷,因此對於公子完不但沒有歧視,反而惺惺相惜,熱情地接待了他。
公子完是個很穩重的年輕人,即使在流亡之中,仍然保持了高貴的氣質,談吐相當不俗。齊桓公和他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下午,快到喫晚飯的時候,突然說:“你就在齊國住下來吧,即便陳國政局穩定下來,你也不用再考慮回陳國的事了,我想任命你爲齊國的公卿。”
公子完聽了,畢恭畢敬地拜伏在地上,表示感謝,然後說:“國家有難,我跑到貴國來逃避責任,能夠得到您的寬容,就已經很滿足了,哪裏還敢竊居高位,讓人家說閒話啊!”
這種謙恭的態度使得齊桓公更加堅定了重用公子完的決心,於是任命他當了工正,也就是掌管百工的官,類似於後世的工部尚書。
後來有一天下午,齊桓公突然帶着隨從跑到公子完家裏,坐在院子裏和公子完喝酒聊天,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天就黑了。齊桓公酒興正酣,下令說:“舉起火把,不醉不歸。”公子完一聽,馬上跪倒在齊桓公跟前說:“對不起,我只知道白天招待國君,不知道晚上如何陪飲。”堅決將齊桓公送走了。
《左傳》對此給予了高度評價,喝酒是一種禮儀,不能豪飲無度。白天喝酒合乎禮法,晚上喝酒就等於淫樂,公子完這樣做是不想讓主君違背禮法而陷入淫樂啊!
公子完還在陳國的時候,陳國的大夫懿氏想把女兒嫁給他,因此要老婆算了一卦,得到的結果是:“吉利,所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有嬀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齊是姜姓,陳是嬀姓,這段並不晦澀的文字似乎是在說,有陳國的公子將跑到齊國去安家,五世之後家業大興,成爲齊國的正卿,而八世之後,無人可以匹敵。
作爲臣子,正卿已經是極限;無人可以匹敵,那不就是要當諸侯嗎?事實上,公子完很小的時候,有位王室的周易大師來到陳國,曾經給他算過一卦,結果得到“觀卦變成否卦”,其爻辭爲“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大師解釋,這是說他出國觀光,能夠成爲天子的上賓。所謂天子的上賓,自然就是諸侯,難道這是說公子完將成爲陳國的主人嗎?不是。因爲從卦象上來看,不是在陳國而是在異國;也不是公子完本人,而是說他的子孫。
簡單介紹一下,《周易》中的六十四卦,每卦皆由上下兩“經卦”——也就是基本卦構成。觀卦的上卦爲巽(代表風),下卦爲坤(代表地),也就是所謂“風地觀”;否卦的上卦爲乾(代表天),下卦爲坤,也就是所謂“天地否”。觀卦變成否卦,是因爲上卦的風變成了天。
大師接着解釋說,光的特點,是照亮他物而非自身。風變成了天,而行於地上,這就是山。有了山上的物產,又兼天上的光照,美好的事物都具備了,所以說“能夠成爲天子的上賓”。但是仍然有待觀察,所以說並非他本人,而是他的子孫。
大師還準確地算出,公子完的後人如果在異國發跡,必定是在姜姓之國。
公子完在齊國定居下來,並且改其姓氏爲“田氏”,建立了齊國的田氏宗族。兩百多年後,他有一位叫田乞的後代消滅了齊國傳統貴族國、高二氏,成爲齊國的首席執政大臣。田乞的兒子田常扶立齊平公,成爲齊國的實際控制人。到了公元前379年,田氏乾脆取代姜氏家族,成爲了齊國的君主。當然,這是後話。當時齊桓公也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一時善舉,又或者叫做政治投資,竟然徹底改變了姜姓宗族的命運。這叫不叫引狼入室呢?
就在北方的齊桓公專注於建立自己的霸業的時候,南方的楚國也沒閒着,滅了息國,控制了蔡國。
這兩件事情均與一個叫息嬀的女人有關。
息嬀是陳國公室的女兒,嫁給了息侯爲妻,因此被稱爲息嬀。不用說,一個女人如果能夠對歷史事件產生重大影響,必定是國色天香,美豔不可方物。
公元前684年,息嬀出嫁,從陳國出發,途經蔡國,前往息國。
當時蔡國的國君名叫獻舞,也就是歷史上的蔡哀侯,同樣也娶了陳國的公主爲妻,按關係算是息嬀的姐夫。這位姐夫聽說小姨子出嫁,非常高興,一定要親自請小姨子喫飯,這在當時是有些失禮的事情。而在喫飯的過程中,姐夫更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小姨子看,兩杯酒下肚,玩笑就開得很過分了。有沒有動手動腳我們不知道,總之息嬀後來跟老公息侯一說,息侯立刻火冒三丈。
是男人都應該火冒三丈。只是息侯發泄怒火的方式很特別,他既沒有當面譴責那位連襟的無恥舉動,也沒膽量提出和他單打獨鬥,一決雌雄,而是不動聲色地派一位使者去了南方的楚國,對楚文王說:“請您派兵來打我。”
楚文王傻了眼,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使者說:“我們國君深懼大王威名,很想爲您效犬馬之勞,以獲得您的歡心。現在蔡侯獻舞仗着自己是姬姓,國家不大,架子不小,完全沒把您放在眼裏。這種不識時務的態度,我們國君看不過去,所以寧可以身作餌,請大王派兵討伐息國,息國則向蔡國請求支援,獻舞必定親率部隊來救,到時我們配合您,合而圍之,給他點教訓,也讓他從此知道要尊重楚國。”
這可真是一個令人難以拒絕的建議。
楚國自楚武王年代崛起,一直苦心經營漢水流域,穩固自己的勢力範圍。到了楚文王年代,楚國國力強大,早就不滿足於獨霸一方的格局,而有志於逐鹿中原,企圖成爲天下的霸主。楚文王天天摩拳擦掌,在姬家村外探頭探腦,正不得其門而入呢,冷不丁跑出一個息侯來,諂笑着對他說:“我來帶路。”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你想睡覺,有人送枕頭。楚文王真是做夢都要偷笑了。
同年九月,楚國大軍如約出發,攻打息國。息侯派使者向蔡國求救。獻舞聽說楚蠻子要攻打小姨子的國家,果然很緊張,馬上帶領部隊前往息國救援。
論實力,蔡國、息國加起來也不是楚國的對手,更何況息侯喫裏扒外,將蔡軍出動的情報一早報告了楚軍。楚國人在莘地設下埋伏,將蔡國軍隊一網打盡,獻舞本人也成爲了楚國的俘虜。
這就是調戲小姨子的下場。
楚文王這個野蠻人第一次捉到姬家村裏的貴人,非常開心,就要拿荊蠻之地的規矩,把獻舞放到油鍋裏給炸了。這時有個叫鬻拳的老頭跳出來說:“萬萬不可!”
楚文王說:“有何不可?”
鬻拳語重心長地說:“大王要是真想入主中原,就得好好改變山大王的作風,別動不動就煎啊煮啊炸啊,好像八輩子沒喫飽似的。如果把這個人煮了,中原各國都怕了楚國,必定聯合起來對付咱們,到時候就不好辦了。”
楚文王堅持要煮。在他看來,獻舞細皮嫩肉,不拿來做菜實在太可惜了。
鬻拳毛了,一手抓住楚文王的袖子,一手拔出隨身的佩刀,說:“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是殺了你這小子,也好過楚國從此斷絕進入中原之路!”楚文王沒想到鬧出這麼大件事來,嚇得連連點頭說:“聽你的,我聽你的撒!”命令手下將獻舞釋放了。
鬻拳這才放開他,又說:“我拿刀子逼迫大王,真是罪大惡極。”於是揮刀直下,砍斷自己的雙腿,以示懲罰。荊楚之人的行事作風,自古如此彪悍!楚文王對自己的無知感到很後悔,任命鬻拳爲“大閽(hūn)”,掌管首都的城門,並且讓他家世世代代擔任這一職務。楚國人很尊重鬻拳,都尊稱他爲“大伯”。
根據《左傳》的記載,鬻拳持刀諫君確有其事,但是不是爲了楚文王要殺獻舞一事,則很值得懷疑。再說獻舞似乎也沒有被釋放回國,而是一直被囚禁在楚國,作爲脅迫蔡國的籌碼。
獻舞后來明白自己是被息侯給耍了,不免又恨又惱,找了個機會,故意在楚文王面前盛讚息嬀的美貌。
說者有意,聽者有心,楚文王本來也是好色之徒,不覺怦然心動。沒過多久,楚文王親自前往息國拜訪息侯。
息侯沒有意識到危險臨近,很感激楚文王替他報了仇,熱情招待,賓主盡歡。第二天,楚文王也在賓館設宴,回請息侯。息侯欣然而往,沒作任何防備,被埋伏的楚國武士綁架。
息侯沒想到,自己爲了報復一個流氓,耍了點小聰明,卻引來一個強盜,不但丟了老婆,更亡了國,得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古話說得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年代,一個實力有限的諸侯,如果娶了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就得天天防着人家來打主意。想想看,連魯桓公這樣的大國元首都被人戴了綠帽子,丟了性命,何況小小的息侯呢?
息嬀作爲戰利品被帶回楚國。三四年間,爲楚王生了兩個兒子,但是很少主動和楚王說話。楚王逼問得急了,她就恨恨地說:“一女事二夫,想死又不敢死,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楚王知道息嬀深恨獻舞,爲了取悅於她,於公元前680年發兵討伐蔡國。那個時候,獻舞還在楚國被囚禁着呢。蔡國的留守政府沒作太多抵抗,就與楚國簽訂了盟約,成爲了楚國的附庸。
《左傳》評價獻舞,說他以惡易惡,如同引火燒身,最終導致燎原之勢。其實,那位引狼入室的息侯何嘗又不是如此呢?
公元前678年,齊桓公建立“幽盟”之後,楚文王意識到自己尚未可以與齊桓公爭鋒,將目光轉向南方,開始鞏固楚國的後方防線。
公元前677年,楚文王出兵討伐申國,居住在今天鄂西川東一帶的巴人派兵協助。也許是楚國人的大國沙文主義惹惱了巴人,在這次合作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巴人一怒之下,背叛楚國,突然襲擊了楚國的那處(地名),將其佔領。那處守將閻敖跳進河裏,游水潛逃。
楚國人對於戰敗的將領處罰很重。閻敖戰敗,且棄城而逃,罪加一等,被判以死刑。閻敖的族人對此十分不滿,他們派代表與巴人密謀,約巴人伐楚,以爲內應。
第二年冬天,巴人果然如約而來,討伐楚國。楚文王親自率兵迎戰,與巴人大戰於津地。按照楚軍的實力,在戰場上面對面地打敗巴人本來不是問題,但是閻敖的族人混入楚軍內部進行破壞,導致楚軍騷亂,因而大敗。楚文王本人在戰場上也中了一箭,情況非常不妙。
楚文王帶着殘兵敗將一路狂奔,一直逃到郢都城下,才鬆了一口氣。這時已經是半夜,大夥又疲又乏,都念叨着回家抱老婆洗熱水澡,受傷的將士也等着接受更好的治療。
然而,黑黝黝的城門緊閉。任城下的士兵怎麼叫罵,城裏頭就是沒有任何反應。
楚文王強忍着傷痛,站在戎車上大呼:“鬻拳何在?”
鬻拳就是那個曾經拿刀勸諫楚王的犟老頭兒,現在擔任楚國城門總管,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敢擅自開城。
楚文王一叫,鬻拳果然就出來了,半坐在城樓上,顫顫巍巍地問:“大王,您回來啦?”
“少廢話,快開城門!”
“不行啊,大王。聽說您喫了敗仗,這門我沒臉開呀。”
“你……”楚文王又氣又急,本來想破口大罵,但是想到鬻拳的牛脾氣,又強忍住了。
“大王自即位以來,大小數十戰,每次都是獲勝而歸。如今討伐巴人這羣烏合之衆,居然大敗而還,實在是有失顏面,無以面對家鄉父老啊!要不這樣,您好歹打個勝仗再回來,也挽回點面子撒。”鬻拳不緊不慢地說。
“我都傷成這樣了,你還要我……”
“叫隨軍醫士好好包紮一下,打個勝仗回來啊。鬻拳我年老體衰,熬不得夜,回去睡覺了。”
楚文王還想說兩句,城樓上那半截人影已經不見。看那陣勢,楚文王想要回到自己家裏,非得再打一仗不可,要不和鬻拳的守軍打,要不去找哪個小國家的晦氣。
當天夜裏,身心俱疲的楚軍露宿城外。第二天清晨,大軍悄然拔營,目標鎖定黃國,北上尋回自己的光榮。史料記載,楚文王強忍着傷痛指揮作戰,在碏陵打敗黃國軍隊,纔敢帶着得勝之師回來。沒想到因爲傷勢過重,又操勞過度,在半路就掛掉了。
和他父親楚武王一樣,他也是死在軍旅之中。
鬻拳操辦完楚文王的葬禮,自殺殉葬,死後被埋在楚文王的墓前。
生爲楚國的守門官,死後繼續爲楚文王守門。這個看門的鐵飯碗,沒人敢跟他爭。《左傳》對鬻拳的評價很高,說他真心實意地愛自己的君主,爲了勸諫君主,寧可自己接受刑罰;自己接受刑罰的同時,又不忘幫助君主積極向善。
我的意見嘛,愛則愛矣,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自己的意願強加於君王,未免太生硬擰巴了。
前面說到,楚文王與息嬀(現在被稱爲文夫人)生了兩個兒子,哥哥叫做熊囏(jiān),弟弟叫做熊惲(yùn)。楚文王死後,熊囏即位爲君,在歷史上,他被稱爲“堵敖”。堵敖是楚地方言,意思大概是雖然即位,但是未盡到國君的責任與義務。
堵敖在位的第五年,想殺自己的弟弟熊惲,結果反被熊惲殺死。熊惲也就是歷史上的楚成王。
楚成王雖然登上王位,然而年紀尚輕,羽翼未豐,國家的大權很快落到了當時的令尹,也就是他的叔叔子元手上。
寡婦門前是非多,楚王家裏也不例外。公元前666年,子元在嫂嫂文夫人的宮殿旁邊修建了自己的別墅,並派人在別墅演出了極具男性荷爾蒙的“萬舞”。
所謂的“萬舞”,大概是圍着篝火,由年輕力壯的男子戴着面具、光着膀子、舉着兵器來跳的一種舞蹈。
在一個寡婦門前跳這種舞,好比給她喝春藥。
文夫人於公元前684年被楚文王虜至楚國,至今已有十八年。年輕的時候遭遇過滅國喪夫之痛,人近中年,生過兩個孩子,仍然使得子元神魂顛倒,不顧廉恥地想引誘她。文夫人的誘惑力,確實非同小可!
文夫人被吵得坐立不安,派侍女去見子元,說:“祖宗發明萬舞,是爲了激發武士們的鬥志,習武備戰。現在令尹不想着怎麼爲先君報仇,入中原一雪前恥,卻在他的未亡人面前表演這種節目,不覺得很奇怪嗎?”
言下之意,子元你也未免太不務正業了。
男人最怕什麼?最怕自己喜愛的女人看不起自己。文夫人這麼一說,子元的臉當場就紅了,說:“婦道人家尚不忘中原之志,我這個大男人反而忘了!”於是撤走了舞蹈班子。
文夫人倒是站在自家的陽臺上獨自失落了一陣。
同年秋天,子元率領兵車六百乘討伐鄭國。一次性動員六百乘兵車,對於當時的楚國來說,差不多是傾巢而出。子元帶着這麼多兵車去,大有不滅鄭國誓不回師之勢。
僅僅在一年之前,齊桓公才與魯、宋、陳、鄭等國國君在幽地舉行第二次會盟,就維護中原地區穩定結成更加牢固的同盟。幽盟的火炬還沒熄滅,楚國就以傾國之力討伐鄭國,子元爲了在文夫人面前一顯身手,當真是拿國家的命運作賭注了。
文夫人不是說他不務正業嗎?那他就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來給文夫人看。
六百乘兵車一路上基本沒有遇到什麼抵抗,直抵新鄭的桔柣(dié)之門。楚軍稍事休整之後,由子元、鬥御強、鬥梧、耿之不比率領前軍,鬥班、王孫遊、王孫喜率領後軍,自新鄭的外城門魚貫而入,一直進到內城。
這是一次奇怪的進軍。新鄭所有的城門都洞開,楚軍在沒有任何抵抗的情況下,以整齊的戰鬥隊形,像接受檢閱一般開進了鄭國的首都。
子元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走越覺得心裏發虛。鄭國軍隊在哪裏呢?他不斷地問自己。終於,他醒悟過來了,低聲對身邊的耿之不比說:“鄭國有能人。咱們快退軍!”
耿之不比沒有問爲什麼,只是忠實地執行了他的命令。數萬名訓練有素的楚軍一齊向後轉,用楚地方言小聲議論着,迅速有序地退出了新鄭城。
剛剛退出新鄭,探子就傳來消息,齊桓公親自率領齊國、魯國、宋國三國大軍,離新鄭只有幾十裏的路程了,一直避而不戰的鄭國軍隊也在附近出現。
很顯然,這是一個圈套,姬家村的村民很想借此機會將門外的野蠻人一網打盡。子元越想越怕,現在連新鄭城外也不安全了,他帶着部隊連夜遁逃。
鄭國軍隊一直跟蹤追到桐丘,派出的探子回報,說楚軍大營有鳥羣集,鄭軍才停止追擊。營中有鳥,說明楚國人跑得快,只剩下一座空營,再追上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子元以討好文夫人爲目的的戰爭,以虎頭蛇尾而告終。不過,六百乘兵車一去一回,錢糧軍備自然白白消耗掉不少,就當組織湖北人去河南旅遊觀光了一趟吧。
伐鄭無功而返,文夫人的態度又仍舊冷淡,這使得子元相當鬱悶。當年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好歹搏得了美人一笑,現在子元爲了一個嫁了兩次的中年婦女,不惜舉楚國之力勞師遠征,竟然沒有獲得任何回報,教他如何解憂?
從新鄭回來後,子元乾脆搬到王宮裏去住了。他就不信,文夫人一個寡婦,能夠長期忍受沒有男人的日子。他在王宮一住就是兩年,期間自然沒有少騷擾文夫人。但是按《左傳》的記載,他想要與文夫人上牀的目的似乎一直沒有達到。
子元這樣做,不只是對先君不敬,對現任君主楚成王也是大大的不尊重。公元前664年,大夫鬥廉當着百官鄭重建議子元搬出王宮,以正風紀。結果被子元派人抓起來,投入大牢。
子元的行爲終於惹了衆怒。同年秋天,申公斗班在朝堂之上刺殺了子元。
所謂申公,就是申縣的地方長官。楚國人自稱爲王,每消滅一個小國,就將這個國家變爲一個縣,縣的長官也就隨之被稱爲公。按照周朝的禮制,公是很高級別的諸侯,地位在侯、伯之上,僅次於天子,整個中國寥寥無幾。但是,楚國人根本不管那一套,光縣一級的公就任命了十餘個。
後人評價子元,總會將他和文夫人聯繫在一起。文夫人還是息夫人的時候,就因其美貌而遭受蔡侯獻舞的調戲,她的第一任丈夫息侯妄圖藉助楚國的力量陷害獻舞,導致獻舞長期被楚國囚禁,而蔡國也不得不聽命於楚國。獻舞被囚之後,回過頭來報復息侯,在楚文王面前大談息夫人的國色天香,楚文王受不住引誘,滅了息國,殺死息侯,將息夫人帶回楚國,立爲文夫人。楚文王既死,令尹子元掌權,同樣垂涎於文夫人的美貌,多方引誘而不可得,意亂情迷,最終引起公憤,被刺而亡。女權主義者也許對此說法很是憤怒,但我還是堅持認爲,文夫人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息侯、獻舞和子元悲劇的根源,這與海倫是特洛伊戰爭的根源,是同一個道理。
自楚文王去世以來,子元當政,楚國的政治相對混亂。子元死後,一位名叫鬥谷於菟的人物被任命爲楚國的新令尹。
鬥谷於菟,姓鬥,名谷於菟,字子文。楚地方言,谷即是乳,於菟即是虎。因此,谷於菟的意思就是乳虎。(也有說是“乳於虎”,即被老虎餵養過的意思)《左傳》上說,這位乳虎先生擔任了楚國的令尹,“自毀其家以紓楚國之難”。也就是拿出自己的家財以緩國家之急。
鬥是楚國的大姓,以熊儀(楚武王的爺爺)爲先祖。因熊儀被稱爲若敖,所以鬥氏又被稱爲若敖氏。鬥谷於菟的父親就是楚武王年代的鬥伯比。
作爲名門望族之後,鬥谷於菟拿出萬貫家財不是難事。但是,他拿出這筆家財來,解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國難,《左傳》上沒有言明。我只能猜測,令尹子元這些年來關注於泡嫂嫂這件事,很少理會國家政務,再加上兩年前傾國之力進攻鄭國,沒撈到任何好處,導致國庫空虛,連公務員的工資都難以爲繼了。
不管怎麼說,鬥谷於菟一上任就拿出自己的家財奉獻給國家,已經體現了一位優秀的政治家應具有的大公無私的品質。從楚武王年代至今,楚國這個蠻夷之國雖然經歷了諸多磨難,但一直倚仗其優秀的管理團隊,在發展速度上遙遙領先於中原各國,湧現了鬥伯比、熊率且比、鬻熊、鬥廉等一大批賢能之士。而在楚成王年代擔任令尹的這位鬥谷於菟,一般稱作令尹子文,更是他們之中的佼佼者。
“齊桓公加管仲”這對北方組合,很快將感受到“楚成王加子文”這對南方組合所帶來的壓力。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公元前662年,魯國的統治者魯莊公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了。自父親魯桓公在齊國遇害,他登上了魯國國君的寶座,至今已經三十二年。憑心而論,他不是一個很優秀的國君,但也絕非昏庸之主。在他的領導下,魯國平平安安地度過了三十二年,沒有經歷太多戰爭,百姓基本安居樂業。亂世之中,能做到這樣,就算是一個合格的君主。
魯莊公有三個弟弟,大的叫慶父,第二個叫叔牙,最小的叫季友。彌留之際,魯莊公將叔牙找來,問他誰來繼承君位比較合適。叔牙給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回答,說:“我覺得慶父有才,可以擔當大任。”叔牙走後,魯莊公又把季友找來,問了同樣的問題。季友反問道:“這個問題難道還用問嗎?我將用自己的生命侍奉般。”
般,就是公子般,是魯莊公與夫人孟任的兒子,當時還是個小孩。
說起魯莊公與孟任,有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
某一年春天,魯莊公在宮內的高樓上眺望風景,看到鄰居黨氏家的女兒孟任在院子裏和侍女嬉戲,十分惹人憐愛。魯莊公一看見孟任就喜歡上了,顧不得什麼禮不禮,下樓出宮,徑直跑到黨氏家的院子裏,向孟任表達愛意。孟任對這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又驚又怕,帶着侍女躲進內院,緊閉大門,不讓他進來。魯莊公體現了一箇中國紳士應有的風範,他文質彬彬地站在門前,說了很多肉麻的話,並許諾要立孟任爲夫人。如此這般折騰了老半天之後,孟任伸出一條粉嫩的胳膊來。
“幹啥?”
“盟誓啊,我媽媽說了,你們男人都不可靠,必須要發毒誓。”
魯莊公二話不說,抽出隨身配帶的小刀,先在自己和孟任的手臂上各劃了一個口子,然後將兩個傷口緊貼在一起。血,也融於一處了。
在那個保存周禮最完好的國家,國君與鄰家少女之間居然發生如此浪漫的一段自由戀愛,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連左丘明老先生也被蠱惑了,寫完這段故事,居然忘了加上一句:“非禮也!”
魯莊公與孟任生了公子般,還生了一個女兒。有一年魯國舉行求雨的祭祀活動,在大夫梁氏家彩排,公子般的妹妹也跑去觀看。有個養馬的官,名叫犖(luò),在牆外看見公子般的妹妹,不知道她是公主,吊兒郎當地用污言穢語調戲她。公子般十分生氣,派人把犖抓起來狠狠打了一頓。
魯莊公聽到這件事,心裏“咯噔”一跳,很快聯想到當年宋國的南宮長萬之亂。他對公子般說:“犖是壯士,能輕而易舉地把大蓋扔到城門之上,你要懲罰他,最好殺掉,不要打他。”但是事情已經過了,再回過頭去把犖抓起來殺掉,顯然不太合適。久而久之,這件事也就被淡忘了。
後來魯莊公又娶了齊桓公的妹妹哀姜做老婆。這是一段政治聯姻,出於對齊國的尊重,魯莊公對哀姜禮遇有加,其尊重程度,甚至到了“非禮”的地步。史料沒有記載魯莊公如何妥善處理兩位夫人之間的關係,但是很可能爲了國家利益,孟任不得不屈就哀姜,將第一夫人的位置讓給了她。另外還有一種可能,哀姜嫁到魯國來的時候,孟任已經撒手西去,所以不存在第一夫人之爭。
雖有這些變故,公子般的嫡長子地位卻沒有被改變。因爲哀姜一直未曾生育。諸侯去世後,嫡長子繼承君位,這一點是無須置疑的。唯一的問題是,魯莊公彌留之際,公子般還只是一個小孩,與慶父、叔牙、季友三位叔叔比起來,他實在是太弱不禁風了。
魯莊公很擔心,如果自己的幾位兄弟對公子般懷有異心,在他死後,公子般就會像汪洋中的一葉扁舟,被政變與奪權的浪潮席捲而去。在那個年代,這種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反而是很有必要。他將叔牙和季友找過來,問他們誰能繼承君位,實際上是在試探這兩個弟弟的心跡。
可想而知,季友的回答令魯莊公很滿意,而叔牙的回答讓魯莊公很不放心。
順便說一下,季友這個人物,在出生之前就已經註定是魯國的棟樑之材。據《左傳》記載,季友即將出生的時候,父親魯桓公找人來給他算命,算命先生告訴魯桓公:即將出生的是一位公子,名字叫做友,將成爲國君的左膀右臂,協助國君處理朝政,成爲公室的輔政大臣。
“季友亡,則魯不昌。”算命先生甚至這樣說。
魯桓公又命人給他算卦,得到“大有卦變成乾卦”。對此,算命先生解釋道:這孩子將來可以享受父親的尊榮,人們崇敬他如同崇敬國君。說來也是神奇,等到小孩出生,打開手心一看,赫然寫着個“友”字,自然給他取名爲友了。
有了季友這句話,再聯想到上面那個傳說,魯莊公心裏那塊石頭也就落了地。
“如此,我就將般託付給你了。”他鄭重其事地說。季友長久地拜伏在地上,接受了囑託。
“我也問了叔牙同樣的問題,他回答說,慶父有才。”魯莊公若無其事地提起。
“哦?”
“我早聽說慶父懷有二心,只是一直未能確證。今天叔牙的回答,更讓我不放心了。”
兄弟倆對視了一陣。季友點點頭,說:“我明白了,請交給我去辦理吧。”
季友出來之後,立刻派人把叔牙帶到鍼(zhēn)巫氏家裏。鍼巫氏以巫爲氏,想必世世代代均爲巫醫,既爲公室貴族驅邪治病,也善於調配各類毒藥,也就是武俠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國師”之類的人物罷。
“知道爲什麼把你帶到這裏來嗎?”季友問。時近日暮,陽光從西邊的窗子透射進來,照在他那張年輕而成熟的臉上。
“知道。”叔牙說。
“你說的這些話,既害了自己,也害了慶父。”
“此事與慶父無關,是我一時糊塗,他並不知情。”叔牙連忙說。
“慶父知不知情,我自然會弄明白。”季友將放在膝前的一個木碗推到叔牙跟前,“喝了這杯酒,你的後代還可以幸福地生活在魯國。否則的話,你同樣要死,而且……以後不會有人祭祀你。”
叔牙眼眶裏盈滿了淚水。
季友拍拍他的肩膀:“生於公室之家,就應當有隨時赴死的思想準備。你死之後,我會告訴你的家人,就說你是得急病而死。他們將受到最好的照顧,請放心去吧。至於慶父,你也可以放心,只要他不胡思亂想,自惹麻煩,就不會有事。”
按季友的想法,慶父與叔牙自然串通一氣,但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只殺掉叔牙一人,讓慶父好好反省一下,也就可以了。後來的事情證明,他這樣想是一個大大的錯誤。
叔牙喝了那杯酒,回來走到逵泉就死了。季友沒有食言,讓他的後代繼續享有叔牙的俸祿,而且被立爲叔孫氏。數十年之後,叔孫氏在魯國的勢力逐漸強大,與慶父的後代孟氏、季友的後代季氏一道把持朝政,被人稱爲“三桓”(慶父、叔牙、季友均爲魯桓公的兒子,因此爲名)。當然,這是後話,在此不提。
《春秋》記載,公元前662年,“八月癸亥,公薨於路寢。”路寢就是正寢,這段記載直譯成白話就是:魯莊公死於壽終正寢。爲什麼要特別說明他是壽終正寢呢?我們可以翻回去看看前兩任國君魯隱公和魯桓公的死亡記錄。
魯隱公:“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
魯桓公:“夏四月丙子,公薨於齊。”
衆所周知,魯隱公死於公子翬之手(政變),而魯桓公死於齊國的公子彭生之手(情殺),都屬於非正常死亡。《春秋》對此有所忌諱,僅簡單以一個“薨”字一筆帶過。現在魯莊公好不容易正常死亡了,開創了《春秋》史上魯國國君壽終正寢之先河,所以必須強調一下,告訴大家,他可是死在自己牀上的。
看不出,這羣魯國的史官還有點黑色幽默。
魯莊公死後,季友扶立公子般即位。
周禮規定,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也就是天子死後七個月下葬,諸侯死後五個月下葬。這五個月裏,嗣君只能居住在宮外,稱爲“五月居廬”。
因此,公子般就近住在外公黨氏家,爲父親守喪。
同年十月,魯莊公屍骨未寒,慶父唆使養馬的犖潛入黨氏家中,刺殺了公子般。
季友得到消息,連夜逃往陳國避難。他的這一舉動,在歷史上頗受非議。很多人認爲,季友受先君之命,輔佐新君,不到兩個月就被慶父鑽了空子,把新君給刺殺了,這說明季友政治敏感性不強、防備不周、保護不力,是大大的失職。而公子般死後,他沒有積極開展對慶父的鬥爭,反而獨善其身,棄國家於不顧,一個人跑到外國去避難,更是不負責任的表現。這種批評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如果考慮到當時另一個人物的介入,也許人們會覺得季友這樣做,其實也是情有可原。
這個人物就是哀姜。
《左傳》記載,當年哀姜嫁到魯國來,同樣是買一送一,把自己的妹妹叔姜也給帶來了。哀姜沒有生育,但是叔姜給魯莊公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啓方。魯莊公去世的時候,啓方時年八歲,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孩童。哀姜雖然不會生孩子,但是與姐姐文姜一樣淫亂,到魯國不久,就送給了老公一頂綠帽子。
姦夫就是慶父。
慶父並非有勇無謀之輩,他想成爲魯國的國君,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幾個月前叔牙的非正常死亡,更加堅定了他謀逆的決心。他認爲,如果不先下手爲強,季友遲早有一天會對他動手。他嘗試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情婦哀姜,哀姜二話沒說,給了他一個深情的擁抱。她的身體告訴他,她會支持他的任何一個決定。
刺殺公子般的計劃正是在得到哀姜的支持後,才得以實施的。哀姜有什麼能量使得她成爲慶父的後臺呢?
第一,她是魯莊公的夫人,魯國的國母。
第二,她是齊桓公的妹妹。
慶父正是基於對哀姜的這兩點認識,加上他和哀姜的親密關係,纔有恃無恐;而季友基於同樣的認識,認爲自己不能和慶父硬拼,才逃到陳國去避難。
打不過就跑,也是人之常情,實在沒什麼好指責的。
公子般死後,哀姜很想慶父接任國君,但是被慶父拒絕了。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自立爲君,等於昭告天下,公子般是他殺的,在輿論上將處於很不利的地位。另外,他如果想得到齊桓公的支持,就更不能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而應該先取得齊桓公的信任。在作出這一正確的政治判斷之後,他繼續正確地扶立叔姜的兒子、八歲的啓方爲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魯閔公。
這樣做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啓方年紀小,便於控制;而且啓方是齊桓公的外甥,齊桓公沒有理由不支持。
爲了啓方的事,慶父專程去了一趟齊國,向齊桓公彙報工作。
“先君與貴國公主的兒子、公子啓方被衆臣推立,成爲敝國國君。”慶父畢恭畢敬地說。
“如此甚好。”齊桓公僅僅是象徵性地表揚了他一句,心裏卻在想:這傢伙居然拿個八歲小孩來討好我,八歲小孩能治理什麼國家啊,還不是你慶父說了算?忽悠,繼續忽悠。
話雖如此,齊桓公還是對魯閔公這個外甥表示了極大的關注。公元前661年,他正式邀請剛剛即位的魯閔公到齊國的落姑會晤,史稱“落姑會盟”。
仔細推敲起來,齊桓公這一舉動實在有點可疑。誠如他所想,八歲小孩根本不可能治理什麼國家。同樣的道理,八歲小孩也不可能參加什麼外交活動。試問一下:一個老頭和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能夠達成什麼樣的外交成果?
您別說,這次會晤還真達成了一個很了不起的成果。《左傳》記載,魯閔公在會上向齊桓公提出了“請復季友”的要求,而齊桓公欣然應允。
“請復季友”,就是請求齊桓公讓季友回到魯國來。這個要求也很奇怪:季友又不是齊國的臣子,他回魯國,爲什麼要徵得齊桓公同意呢?然而更奇怪的是,齊桓公對這一要求不但表示同意,更正兒八經地派人到陳國找到季友,召他回國。
消息傳到慶父的耳朵裏,他的心都涼了一截:
第一,魯閔公肯定不會自己向齊桓公提出“請復季友”的要求,而是背後有人操縱。而這個人,八成就是季友本人。
第二,季友之所以出逃陳國,是因爲他害怕哀姜,其實也就是害怕齊桓公對他不利。現在借魯閔公之口,他知道齊桓公對他並無惡意,便可以放心地回魯國來了。
第三,齊桓公當然也知道,季友如果回國,勢必對慶父構成致命威脅。他答應季友回國,其實也就表明了自己對慶父的態度,他並非將慶父視爲自己在魯國的代理人。
從這三點看,慶父企圖控制魯閔公和討好齊桓公的初衷,全部都落空了。
魯閔公在落姑告別了舅舅齊桓公之後,並沒有馬上回朝,而是帶了一批人跑到郎地,眼巴巴地等着迎接季友回國。那光景,就像是獨自在家的兒童舉着雨傘在巷口等待父親下班回家。
不管慶父樂不樂意,季友就這麼風風光光地回來了。
同年冬天,齊國大夫仲孫湫前往魯國“省難”,對魯莊公和公子般的相繼去世表示慰問。說是省難,實際上也是替齊桓公打探魯國的政治情報。回到齊國之後,他向齊桓公彙報了魯國的情況,總結起來八個字“不去慶父,魯難未已”。
這句成語無須解釋。
齊桓公問:“怎麼才能去掉慶父?”
仲孫湫一躬身,回答說:“不用誰動手,他總有一天會自己害了自己。”嗓子裏透着一股輕鬆。這話類似於“多行不義必自斃”,齊桓公一聽就明白了,繼而話鋒一轉,問道:“那麼以目前這種形勢,魯國可攻取嗎?”
這纔是這段時間以來,他認認真真考慮的問題。在他看來,現在魯國由孤兒寡母執政,又有慶父這根搗屎棍作亂,必定人心渙散,趁此機會吞而並之,或者扶持一個完全聽命於齊國的傀儡政權,豈不快哉?
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他沒有接受慶父的討好,而且積極安排季友回國。魯國越亂,他越有機可乘。
仲孫湫愣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說:“此事萬萬不可。魯國是一直堅持周禮的國家,周禮也就是魯國的建國之本。我聽說,一個國家將要滅亡,它的根基必先動搖。魯國現在雖然有內亂,但是沒有拋棄周禮,所以還不到亡國的時候。以我之見,與其對魯動武,還不如幫助魯國平息內亂,這樣的話,魯國人感恩戴德,兩國之間的友好關係將得到進一步加強。”
“問題是,”齊桓公這才抬起頭來,冷冷地說,“我爲什麼要加強與魯國的友好關係?”
“親近有禮有德的國家,依靠穩重強大的國家,離間有矛盾的國家,消滅政治昏亂的國家,是真正的霸主之路。魯國堅持周禮,就是我們親近它的理由。”
齊桓公怏怏地說:“知道了,不用你教訓我,這一套理論管仲早說過了。”
魯閔公在位兩年多,再一次陷入魯國國君非正常死亡的宿命,被人暗殺在宮門之內。
而操刀者,不用說,仍然是“不去慶父、魯難未已”的慶父。
據《左傳》記載,魯閔公的師傅看中了大夫卜齮(yǐ)的屬地,仗着有國君撐腰,強行將那片土地搶奪過來,而魯閔公也沒有禁止。卜齮因此深恨魯閔公,在慶父的安排下,半夜潛入宮中,將魯閔公刺殺了。
魯閔公的“閔”字,意思是在國內遭難。
季友再一次選擇逃亡。不過這次他不是一個人逃,而是帶上了魯莊公的另一個兒子公子申。
公子申的母親成風是魯莊公的小妾,她也聽過季友出生時的那個傳說,並且深信不疑,因而將兒子委託給季友照顧。當然,季友這個時候帶上公子申出逃,還有一個考慮,他怕慶父繼續亂來。魯莊公的兒子雖多,但是按照這個速度死下去,恐怕很快要絕後,他想替哥哥保留一點香火。
如果說季友第一次逃亡情有可原的話,第二次逃亡則讓人很難以接受了。這完全是不敢承擔任何責任的表現嘛!
其實不然。只要想想,隔壁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齊桓公,咱們不難明白季友爲什麼再一次選擇逃避:一旦魯國發生內亂,齊桓公肯定毫不猶豫地派兵進行干涉,趁機吞併魯國,或者扶持傀儡政權。
爲了國家,他必須忍耐和等待,等待慶父“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很快就到來了。
慶父兩次弒君的行爲引起了魯國國內的公憤,而且他與哀姜之間的姦情也逐漸浮出水面,成爲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更讓人不能接受的是,魯閔公死後,哀姜作爲國母,一點也不悲傷,反而積極活動,到處給慶父拉選票,企圖立慶父爲君。
在她看來,如果慶父當了國君,將她這位嫂嫂堂而皇之地立爲夫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當年衛國的宣公連自己老爸的小老婆都敢娶,叔叔娶嫂嫂又算得了什麼呢?
然而,衛國是衛國,魯國是魯國,國情有很大的差別。魯國人歷來以“周禮盡在魯矣”爲傲,加上因爲文姜的事,本來就對齊國的女人深有成見,現在哀姜又明目張膽地與慶父淫亂,實在是太傷害魯國人民的感情了。朝野均有傳言說,魯閔公的死,其實是慶父與哀姜合謀爲之。姦夫、淫婦、亂倫、弒君種種罪行加在一起,使得慶父與哀姜在輿論上處於極其不利的地位。社會上羣情激憤,公室大臣也紛紛密謀,打算將他們繩之以法。
慶父見勢頭不對,顧不上哀姜,倉皇逃亡到了莒國。哀姜得知消息,罵了一句“沒良心的”,收拾東西,也連夜逃亡到邾國。唉,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是一對野鴛鴦?
慶父走後,季友帶着公子申衆望所歸地回到了魯國。公子申被立爲君主,也就是歷史上的魯僖公。
一場本來要流血的鬥爭,變成了和平的撥亂反正。季友的智慧與遠見,確實對得起“季氏亡則魯不昌”這句話。
魯僖公即位不久,派使者前往莒國,要求引渡慶父。莒國人要求了一筆賄賂,將慶父送回魯國。走到一個叫密的地方,慶父派公子魚先行一步,去找季友說情,希望季友看在兄弟的份上,免他一死。
其實,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季友又如何能夠赦免他?公子魚哭着回到了密地。慶父未見其人而先聞其哭聲,哀嘆道:“這是奚斯(公子魚字奚斯)的聲音啊。”上吊自殺了。
哀姜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齊桓公急於向各諸侯國表白他的正義感,不但不爲哀姜提供保護,還派人到邾國把她捉拿歸案,並且處以死刑。齊國既然表現出這麼高的姿態,魯國也不能落後於人。魯僖公派使者前往齊國,請求將哀姜的屍體歸還魯國,並予以厚葬,以示對齊國的尊重。
對齊桓公這一大義滅親的舉動,《左傳》冷冰冰地評論:齊國人殺哀姜實在是太過分。女人既然嫁出去了,就是夫家的人,如果犯了罪,也應該由夫家來處罰,輪不到孃家人越俎代庖。
左丘明不領情應該是有原因的,雖然他不明說,但是我們現在可以斗膽猜測一下:魯國內亂,齊桓公既有趁火打劫之心,則很有可能與哀姜密謀,裏應外合,以奪取魯國的政權。但是沒想到形勢發展得那麼快,慶父與哀姜先後逃亡,齊桓公怕事情敗露,壞了名聲,所以急急忙忙殺人滅口啊。
這樣猜測,算不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