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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卿大夫們的政治舞臺

  【公族奪權:三桓專魯】   公元前592年春天,東海之濱的齊國迎來了一場外交盛事。晉國上軍元帥郤克、魯國權臣季孫行父和衛國大夫孫良夫聯袂來到臨淄,朝覲了齊頃公。   郤克是晉國的名門之後,其父郤缺曾經擔任晉國的中軍元帥,掌握晉國的軍政大權。郤克本人也久經戰陣。邲之戰中,士會擔任上軍元帥,郤克擔任上軍副帥。後來士會升任中軍元帥,郤克便順理成章地接任了上軍元帥之職——這個職務在晉國的地位僅次於中軍元帥和中軍副帥,可以說是晉國軍中的第三號人物。   這幾年來,晉景公通過一系列外交和戰爭手段,在國際上重新樹立了大國形象,恢復了晉國昔日的霸氣。他覺得是召集諸侯結成同盟,與楚國逐鹿中原的時候了,因此計劃於公元前592年夏天在斷道(晉國地名)舉行諸侯大會。出於一種穩重的考慮,同時也是爲了體現對齊國的重視,他派郤克先行出使衛國和魯國,說服這兩個國家各自派出使臣一同前往齊國邀請齊頃公參加會盟。   但是,郤克的這次出使,卻因爲齊頃公的荒誕搞得很不愉快,繼而引發了嚴重的外交糾紛。   據史料記載,郤克有一點生理上的小毛病——背有點駝。齊頃公的母親蕭老夫人聽到這個八卦,好奇心大起,便向齊頃公要求親眼看看晉國使者。   齊國難道就沒有駝背?蕭老夫人這好奇心本身就有點出奇。荒誕的是,齊頃公對於母親這個要求也很感興趣,還特意安排了一個節目讓老太太開心。   說來也巧,當時在齊國訪問的幾位使臣都有點生理缺陷:郤克是個駝背,季孫行父是個跛子,孫良夫是個獨眼龍。這幾個人湊到一起,本來就很有喜劇效果。爲了突出這一效果,齊頃公還找了三個有同樣生理缺陷的人來擔任典禮官。結果,在接見使臣的時候,郤克被一個駝背領着,季孫行父被一個跛子領着,孫良夫被一個獨眼龍領着,而蕭老夫人躲在帷幕後面,樂得前仰後合,眼淚都笑出來了。   士可殺,不可辱,何況還是堂堂的大國使臣?齊頃公爲了博母親一笑,居然敢拿三個國家的使臣開玩笑,這份孝心委實讓人難以恭維。   郤克等人強忍住憤怒,沒有當場發作。從齊頃公宮中出來,郤克便起誓說:“此仇不報,我就不過黃河了!”於是不辭而別,臨走的時候將副手欒京廬留在齊國,說:“務必完成使命,邀請齊侯參加今夏會盟,否則你也不用回國覆命!”   郤克這句話可以有兩種理解:第一,他本人不再想與齊頃公這種無禮之徒打交道,但是國君的使命不能廢,因此要欒京廬務必完成;第二,他希望齊頃公應邀到會,好讓他有機會報一箭之仇。按照前一種理解,郤克是個公私分明的人;按照後一種理解,郤克則有點公私不分,有公報私仇之意。   不管抱着什麼目的,郤克回國之後,向晉景公如實彙報了在齊國發生的事情。使臣受辱等同於國家受辱,可想而知,晉景公非常惱火,晉國的諸位大臣也羣情激憤。郤克向晉景公請求,馬上發兵討伐齊國,懲罰齊侯的不敬之罪。   站在國家尊嚴的角度來看,郤克的這一要求也不過分,但是不符合當時晉國的利益。這些年來,楚國已經將宋、鄭、陳、蔡、許等幾個國家都納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秦國和楚國遙相呼應,魯國也主動向楚國頻送秋波,可謂南風獵獵,勢不可擋。晉國如果想和楚國抗衡,齊國是一張關鍵的牌。如果連齊國都被楚國拉攏,魯國必定公開投向楚國的懷抱,衛國也很有可能見風使舵。那樣的話,晉國就完全被敵對勢力包圍,休說稱霸,連自身的安全恐怕都難以保障了。   出於上述考慮,晉景公安撫了郤克一番,委婉地拒絕了他的要求。郤克倒也不糾纏,馬上說,那請允許我帶領自己的族兵東渡黃河,去找齊侯算賬。這個要求當然也被拒絕。   仔細分析起來,郤克之所以提這兩個要求,很有可能也僅僅是爲了表明自己的態度。因爲在中國人看來,一個人受了侮辱之後,如果連報仇的想法都沒有,那是沒有“血性”的表現,所以必須喊兩嗓子,表明自己的態度。想想看,以郤克手下那幾百名族兵,就算跑到了齊國,也不過是去送死,談什麼報仇,郤克有那麼傻嗎?   這樣來看,郤克是個明白人,也有大局觀念,只不過因爲無緣無故受了侮辱,心裏很不爽,情緒有點衝動罷了。當時士會在一旁看了郤克的表現,既同情又擔憂,回家之後便對兒子士燮說:“兒子啊!我聽說喜和怒這兩種情緒,合乎禮法的很少,不合乎禮法的倒是很多。詩上面說,‘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這就是說,君子的喜和怒,都是用來阻止禍亂的,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很危險,必定會助長禍亂。郤克現在的憤怒,在齊國身上沒有得到發泄,恐怕就要在晉國惹出事端來了。我打算告老還鄉,讓郤克繼承我的位置,滿足其心願,或許還可以避免禍患發生。你千萬記住,跟隨幾位大夫,對他恭敬行事,不可冒犯!”   從這番話不難看出,士會對郤克是很器重的,但是他也知道,郤克作爲一個有尊嚴的男人,如果有不良的情緒鬱積於心,不得宣泄,難保他會做出什麼傻事來,與其宣泄到晉國,不如宣泄到齊國。出於保護人才的考慮,士會毅然決定讓位於郤克,放手讓他快意恩仇——這也是出於對郤克的信任,他相信郤克即使快意恩仇,也能把握住一個度,既維護自己的尊嚴,又有利於國家大計。   讀史至此,又是一嘆:春秋時期的領導者,主動照顧下屬的情緒;而現在的很多領導,需要下屬哄着他開心。   齊國那邊,自從郤克不辭而別,齊頃公也知道自己捅了婁子,但是對於這個婁子有多大,他還不是很確定。所以當欒京廬一再催着他參加諸侯大會的時候,他耍了個滑頭,決定派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四人代表他前往斷道。   前面說過,高固是齊國傳統貴族高氏的掌門人,也就是強娶了魯國公主的那位強人。齊頃公派他爲首席代表參加斷道會盟,倒也不算太失禮。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四人使團走到斂盂,高固越想越不對勁,害怕晉國人把氣都撒到他身上,居然半路逃回齊國去了!   四人使團中,高固的身份是上卿,其餘三人均爲大夫。高固這一逃跑,等於團長臨陣脫逃,使團的級別立馬下降了很多。如果這事發生在現在,晏弱應該馬上打電話向上級報告,等候進一步的指示。但那是在春秋時期,山長水遠,信息阻塞,寫報告是不現實的。晏弱等人一合計,決定還是按原計劃前進,將齊侯的致意帶到斷道。   據《春秋》記載,公元前592年夏天參加斷道會盟的諸侯有晉景公、魯宣公、衛穆公、曹宣公和邾國的國君邾子(無以考證其稱呼)。當晏弱等人來到斷道,神色不自然地將國書遞交給晉景公的時候,一向性格溫和的晉景公終於發飆了——到這裏開會的都是諸侯,你齊頃公不來也就罷了,派個上卿來還中途逃跑,只剩下幾個大夫來赴會,這也太目中無人了吧!於是將這幾個人都趕出去,拒絕齊國參加會盟。   對於晏弱等人來說,最糟糕的事情還不在於此。從斷道出來,齊國使團一路東行,準備回國。走了沒幾天,晏弱發現他們在晉國已經成爲不受歡迎、也不受保護的人,所到之處,遇到的都是仇視的目光和故意的挑釁。這也難怪,齊國人先是侮辱了晉國的使臣,現在又侮辱了晉國的國君,晉國人怎麼可能不生氣呢?   齊國使團走到野王(地名),受到當地官員和居民的圍攻,晏弱被囚禁。其餘的人雖然僥倖逃脫,但也沒跑多遠,幾天之後,蔡朝和南郭偃分別在原城和溫城被抓。晉景公對於這幾個人的遭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地方官員和羣衆的所爲;而朝中的諸位大臣中,雖然也有人認爲這樣做不妥,但是考慮到郤克的情緒,也不便發表意見。如果不是一個叫做苗賁(bēn)皇的人及時出現,晏弱等人很可能就成爲晉國人的刀下鬼了。   前面說過,楚莊王當政之後,鬥椒發動叛亂,結果兵敗身亡。但是鬥椒的兒子賁皇並沒有在那次戰鬥中被殺死,而是逃亡到了晉國,晉國人將苗邑(地名)封給他,因此又被稱爲苗賁皇。晏弱在野王被抓的時候,苗賁皇正好經過野王,看到了這一幕。回到絳都之後,他便搖着頭對晉景公說:“齊國的大夫有什麼罪呢?從前諸侯侍奉先君,都急急忙忙怕趕不上趟。後來又都說晉國的羣臣不講信用,所以諸侯纔開始三心二意。齊侯怕得不到應有的禮遇,所以派這四個人來,又有人對齊侯說‘您不出國,晉國人一定會遷怒於我們的使者。’高固聽到這句話,又逃跑了。剩下晏弱他們三個人,堅持履行使命,互相鼓勵說‘如果因爲我們而斷絕了兩國的友好關係,寧可被處死。’爲此他們才甘冒風險前來赴會。我們應該好好招待他們,使來的人都受到感動,但是我們偏偏逮捕了他們,這樣就證實齊國人說的是對的。我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好處?讓逃跑的人有逃跑的理由,傷害了履行使命的人,使得諸侯都有看法,這又有什麼用呢?”   晉景公聽了這番話,沉默不語,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駁斥。過了一段日子,晉國人故意放鬆了對齊國使臣的看守,他們趁機逃跑,先後回到齊國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晏弱有一個很有名的兒子,叫做晏嬰,歷史上一般稱之爲晏子。   斷道會盟之後,士會正式向晉景公提出了辭呈,郤克接任中軍元帥,晉國從此進入郤克主政時期。   新官上任三把火。公元前591年春天,郤克上臺不到半年,晉國就聯合衛國發動了對齊國的戰爭。聯軍在陽穀(齊國地名)打敗齊軍。面對憤怒的晉國人,齊頃公不敢再調皮,親自跑到設在繒地(齊國地名,在陽穀附近)的晉軍大營,向晉景公求和。雙方簽訂了和平條約,齊頃公承認自己的錯誤,表示願意服從晉國的領導,並將公子強送到晉國當人質。   陽穀之戰規模不大,經歷的時間不長,戰況不激烈,雙方死傷的人員也不多,因此在歷史上沒有什麼名氣。但是,齊國在陽穀之戰的失敗造成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自即位以來一直對齊國人俯首帖耳的魯宣公突然鼓起了勇氣,決定洗刷這些年在齊國人那裏所遭受的恥辱,派兵進攻齊國。   魯宣公這樣做,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但也有可能是逼不得已。據後人大膽猜測,這個決定並非魯宣公的本意,而是被“三桓”之一的季孫行父所迫——公元前592年齊國的外交風波,季孫行父也是受侮辱的人之一,回國之後,季孫行父自然要纏着魯宣公爲他報仇,但都被魯宣公拒絕了,理由很簡單:人家晉國都沒大動干戈,咱們魯國又何必強出頭?因爲這件事,季孫行父一直不高興,現在終於等到晉國對齊國動手了,他也找到了理由,再次對魯宣公施壓,強烈要求出兵討伐齊國。   在這種情況下,魯宣公沒辦法拒絕他,也不敢拒絕他。要知道,“三桓”發起怒來,那可不是鬧着玩的。於是魯宣公提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齊國雖然新敗,仍然遠遠強於魯國,必須得到大國的支持,魯國才能發動對齊國的戰爭。   所謂大國,也就是晉、楚、秦三個國家。秦國和齊國一個在西,一個在東,壓根是風馬牛不相及,所以不用考慮。晉國剛剛和齊國簽訂和平條約,再度出兵的可能性基本爲零,也不用考慮。這樣就只有楚國可以依靠了,而且楚國應該也很樂意魯國向它靠攏。   公元前591年夏天,魯宣公派使者前往楚國,請求楚莊王出兵幫助討伐齊國。   楚莊王用腳趾頭也能算出這筆買賣所能帶來的好處。按照一貫利索的行事風格,他沒有任何討價還價就答應了魯宣公的請求,而且約定:秋天莊稼收割之後就出兵,請魯國也作好相應準備。   然而,到了那年秋天,魯宣公沒有盼到楚國的部隊,反倒是收到了楚國人送來的一份訃告——楚莊王去世了。   關於楚莊王的一生,後人基本給予正面評價。清代朱元英的觀點比較具有代表性,他說:齊桓公和晉文公之所以稱霸天下,是因爲有管仲和狐偃,凡事都聽他們的就行了;楚莊王手下的文臣武將,能力都不如楚莊王,大事全由楚莊王自己決定,而且他的所爲基本符合天道人倫,就算錯也錯不到哪裏去。恢復陳國,饒恕鄭國,體現了他的豁達大度;不作京觀,體現了他的仁義;同意撤軍三十里,與宋軍和談,體現了他的誠信。楚莊王的內政、外交、用人,都是其內心對外釋放的表現,往往寧可厚道,而不刻薄;將自己擺在退讓的位置,而不跟別人爭奪。   朱元英還這樣比較說:齊桓公和晉文公之美,在於他們善於表演;秦穆公和楚莊王雖然不善於裝扮自己,勝在內心強大。單就功業而言,前兩者也算是有聖人之功了;但如果說到道德建樹,後兩者則是君子所不能忘記的。   對於魯宣公來說,他並沒有太多時間去給楚莊王蓋棺定論。他現在火燒眉毛要解決的事情,是如何壓制住“三桓”越來越囂張的氣焰。   前面已經多次說過“三桓”的來龍去脈,在此不贅述。但是有必要介紹一下魯宣公在位期間,魯國各位權臣的世系:   公孫歸父:公子遂之子,魯莊公之孫,因公子遂久居曲阜東門,又稱爲東門氏。   仲孫蔑:文伯之子,公孫敖之孫,慶父之曾孫,也就是“三桓”中的孟氏。   叔孫僑如:叔孫得臣之子,叔牙之曾孫,也就是“三桓”當中的叔孫氏。   季孫行父:季友之孫,也就是“三桓”當中的季氏。   其中公孫歸父雖然不在“三桓”之列,但是由於其父公子遂對於魯宣公上臺有大功,受到魯宣公的特別寵愛,因此也權傾一時,和“三桓”構成了魯國的四大家族。   早在三年前,即公元前594年,在季孫行父的推動下,魯國進行了一次重大的經濟改革,史稱“初稅畝”,即按田畝之多少來徵收賦稅。   按照周朝的井田制度,田有公田和私田之分。公室主要靠公田的賦稅收入作爲其經濟來源,而卿大夫階層擁有的私田是不收稅的。隨着生產力的發展和卿大夫勢力的增強,私田的數量越來越多,公田往往荒廢不治。一些先進的國家已經逐步承認私田的合法性,主要依靠私田來維持國家的賦稅。比如晉國,早在晉惠公時期就有了“作爰田”的改革,走上了富國強兵的道路。魯國在這時實行初稅畝改革,可以說是公室與“三桓”等卿大夫之間的一次相互妥協——公室承認私田的合法性,卿大夫承認繳納賦稅的義務。從客觀上講,這次妥協增加了魯國的財政實力,是社會進步的一種表現,但也使得“三桓”在與魯宣公叫板的時候腰板更硬,嗓門更粗,因此《左傳》對初稅畝的評價是:“非禮也!”   雙方的矛盾一步步加深,終於圖窮匕現。公元前591年秋天,也就是接到楚莊王的死訊之後不到一個月,魯宣公派公孫歸父訪問晉國,對外宣稱是向晉國借兵攻打齊國,實際上是找晉景公幫忙,希望借晉國的干涉來剷除“三桓”。   然而,就在公孫歸父訪問晉國的時候,魯宣公卻突然無疾而終了。按照《春秋》的記載,是“公薨於路寢”,也就是死在自己的牀上。   這段記載給後世留下諸多猜測。畢竟,魯宣公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死亡,想讓人不產生懷疑都難。而“三桓”的表現簡直就是直接指認自己是兇手。   魯宣公的葬禮還沒有舉行,季孫行父便急急忙忙在朝堂上發表了一番講話,全文爲:“殺嫡立庶,使得魯國失去大援的,就是襄仲!”   襄仲就是公孫歸父的父親公子遂。殺嫡立庶四個字,一方面是指責當年公子遂殺死公子惡和公子視,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大家,魯宣公原本無權繼承君位,只不過是因爲公子遂的陰謀才得以上臺。至於失去大援,則是指齊國對於公子惡和公子視的死實際上一直耿耿於懷,因此對魯國採取了表面友好、實則欺負的政策。   季孫行父將矛頭指向公子遂,同時又否定了魯宣公,最終的目的卻是攻擊人在晉國的公孫歸父。對於這種指桑罵槐的伎倆,大夫藏宣叔(藏文仲之孫)覺得很不磊落,他當面回應季孫行父:“過去發生的事情,在當時不能追究責任,後人何罪之有?你不就是想除掉歸父嗎?那就光明正大地派我去辦嘛!”   “三桓”纔不會手軟,命令將東門氏悉數驅逐出境。公孫歸父從晉國回來,到達笙地(魯國地名)的時候,聽到了魯宣公的死訊和自己的家族被驅逐的消息。他停下來,就在路邊築起一座土壇,用布帛圍住,算是給魯宣公設了一個靈堂;又將副手叫到跟前,請副手代替他回曲阜,到魯宣公的棺材前覆命。做完這些事,公孫歸父解開衣服,袒露出左胸,用麻布系起頭髮,坐在土壇前放聲大哭,然後站起來跺了三次腳,便駕着馬車投奔齊國而去了。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一絲不苟地按照周禮的規定辦理的。在危難時刻仍然保持冷靜的頭腦和從容不迫的態度,是當時的卿大夫和士階層推崇的品質。《春秋》鄭重其事地記載:“歸父還自晉,至笙。”算是對公孫歸父的一種褒揚。   第二年春天,魯宣公的兒子黑肱繼位,也就是歷史上的魯成公。   【晉國重振雄風】   公元前590年,繼“初稅畝”之後,魯國再一次進行賦稅制度改革,史稱“作丘甲”。   丘是春秋時期的地方行政單位,一丘約有農民一百五十人。所謂作丘甲,就是每丘派出一定數量的成年男子,自備武具服兵役,成爲職業軍人,丘中其餘男子分攤他們的耕種任務。   在傳統的井田制度下,農民在農忙的時候種田,農閒的時候服役,全民皆兵,戰鬥力相對低下。在魯國,隨着井田制度的滅亡和初稅畝制度的實施,農民種田的熱情明顯高漲,國家稅收隨之提高,社會分工必然更加細化,職業軍人也就應運而生。因此,作丘甲可以視爲初稅畝的配套改革措施,對魯國的富國強兵起到重要作用。   雖然是配套改革,魯國在這個時候作丘甲,也是因爲感受到了齊楚聯盟帶來的巨大壓力。   僅在幾個月前,魯國還試圖聯合楚國進攻齊國。但是隨着楚莊王和魯宣公的先後去世,兩國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齊頃公抓住這一機會,主動與剛剛即位的楚共王進行親密接觸,齊楚兩國關係急劇升溫,結成了戰略聯盟。   在這種情況下,魯國人感覺有必要加強與晉國的友好關係,於是派大夫藏孫許前往晉國,與晉景公在赤棘(晉國地名)舉行了會盟。   同年冬天,臧孫許在國務會議上分析說:“現在齊國和楚國交好,而我國新近與晉國結盟,如果晉、楚兩國爭奪天下的領導權,齊國必定派兵入侵我國。到那時,如果晉國討伐齊國,楚國必定救援齊國。這就意味着,齊、楚兩個大國都將我國當做了敵人,形勢非常危險!我們只有作好防備,纔有可能免於禍患。”大家都贊同他的觀點,於是加快推進“作丘甲”改革,抓緊新入營士兵的培訓,重新修固城牆,魯國上下迅速進入戰備狀態。   在得到楚國這個盟友後,齊頃公的腰桿子硬了很多,也不把晉國放在心上了。公元年589年春天,齊頃公親自率領部隊入侵魯國北部邊境,包圍了龍城(魯國地名)。   早有準備的魯國人打得很頑強,不但多次打退齊軍的進攻,還俘虜了齊頃公的心腹愛將盧蒲就。齊頃公緊張了,派人對龍城軍民說:“千萬不要殺他!我願意與你們簽訂合約,保證不進入你們的地界。”   齊頃公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對下屬很關心——這一點還將在以後的故事中得到體現。當時龍城的軍民聽到齊頃公這麼說,卻對形勢產生了錯誤判斷,認爲齊國人已經膽怯,所以不但殺死了盧蒲就,還將他的屍體掛在城牆之上。可想而知,齊國人十分憤怒。齊頃公親自擂鼓,軍官們身先士卒登上城牆,僅用了三日就攻陷龍城。齊軍士氣大振,乘勝南侵,又包圍了巢丘。   齊國的軍事行動引起了晉國的強烈不安。在晉景公的授意下,衛穆公派孫良夫、石稷、寧相、向禽將四人帶兵入侵齊國,以減輕魯國的軍事壓力。   齊頃公得到情報,立馬回師北上,在齊衛邊境截住了衛國部隊。面對強大的齊軍,石稷的意見是立刻撤退,避其鋒芒。但是主將孫良夫不同意,他對石稷說:“我們帶兵討伐齊國,遇到齊國的部隊就向後轉,將如何向國君覆命?如果你認爲我們肯定打不過齊軍,當初就不應該出兵。現在既然遇到了,哪有逃避之理,不如一戰!”   三年前發生在臨淄的外交風波,孫良夫也是受害者之一。現在他堅持要與齊軍作戰,顯然不是基於對形勢的準確判斷,而是出於對齊頃公的報復心理。   同年夏天,齊衛兩軍在新築(衛國地名)發生戰鬥。齊軍人多勢衆,攻勢迅猛,衛軍勢單力薄,節節敗退。危急關頭,石稷對孫良夫說:“失敗已成定局,如果您再堅持抵擋齊軍,恐怕我們都要全軍覆滅了,到時拿什麼回去覆命?”孫良夫不置可否。石稷只好又說,“您是衛國的卿,如果被俘或被殺,都是國家的恥辱。請您帶領大部隊先撤,我留在這裏掩護你們。”   孫良夫走後,石稷帶領剩下的部隊堅守新築。他鼓勵大家說,晉國的援軍正浩浩蕩蕩開赴戰場,只要再堅持幾天就可以了。早在公元前595年,莫須有的晉國援軍就曾支撐着宋國軍民抵抗楚軍長達半年之久;六年之後,石稷再次打出晉國援軍這張空牌,衛國將士同樣士氣大振,打退了齊軍一次又一次進攻。齊頃公驚愕之餘,命令停止進攻,將部隊駐紮在鞫(jū)居,以待形勢明朗。   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新築的地方貴族仲叔於奚發揚了罕見的英雄主義精神,趁這個機會率領部隊進攻齊營,打了一個漂亮的防守反擊,居然將齊軍逼退了幾十裏,從而將衛國軍隊從危亡中挽救出來。   戰後論功行賞,衛穆公要獎賞仲叔於奚一座城池,被仲叔於奚拒絕了。這個鄉下地主根本不稀罕土地,反倒是對政治待遇很感興趣,他向衛穆公提出兩個要求:第一是“曲縣”,第二是“繁纓以朝”。   按朝周朝的禮制,天子的樂器,四面懸掛,如果同宮室那樣四面有牆,稱爲“宮縣”;諸侯的樂器三面懸掛,獨缺南面,稱爲“曲縣”;卿大夫的樂器兩面懸掛,稱爲“判縣”;士的樂器僅東面懸掛,稱爲“特縣”。仲叔於奚充其量不過是大夫身份,卻想一邊聽着曲縣的音樂一邊喫飯喝酒,無疑是大大的僭越。同樣,“繁纓以朝”是指以繁纓裝飾馬匹來朝見國君,也是享受諸侯的待遇。   在當時的人看來,仲叔於奚的要求無疑是大大的“非禮”,簡直就是以下犯上。孔夫子對此評價說:“與其答應這種非禮的要求,不如多給他幾座城。唯有禮器和名號,是由國君持有的,不可以輕易讓給別人。名號是用來體現威信的,威信是用來保持禮器的,禮器是用來體現禮制的,禮制則是用來推行道義的,道義是用來產生利益的,利益是用來治理百姓的,這可是政治生活中的大是大非問題。假如將禮器和名號給了別人,等於將政權拱手相讓,國家也將隨之滅亡,這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衛穆公不這樣想,他掰着指頭一算,覺得給仲叔於奚一點政治待遇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比給他一座城池要划算得多了,於是答應了仲叔於奚的請求。   公元前589年發生的龍城之戰和新築之戰,可以視爲新一輪中原大混戰的序幕。新築之戰後,孫良夫沒有回衛國,而是直接去了晉國。與此同時,魯國的使者臧孫許也來到了絳都。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找到了晉國的中軍元帥郤克,請求郤克主持公道,勸說晉景公派兵討伐齊國。   對於郤克來說,討伐齊國自然是快意恩仇之事,也是晉國戰略擴張必走的一步棋。正如前面所說的,晉國的最大敵人是楚國,必須拉攏的對象是齊國和魯國。現在齊國和楚國搞到了一起,已經是大大的不利,如果再坐視齊國欺負魯國和衛國,“天下”這張大餅,恐怕就輪不到晉國來啃一口了。   晉景公恐怕也是這麼擔心的,很快同意了郤克的要求,並且很大方地說,你要攻打齊國就多帶點人馬,我給你兵車七百乘!   郤克馬上說:“那可不夠!這是城濮之戰的兵力,當年是因爲有先君晉文公的英明和諸位先大夫的武勇,才以七百乘的兵力打敗楚國。我郤克與諸位先大夫比起來,連替他們提鞋都不配,請您給我八百乘!”   郤克將這一戰與城濮之戰相比,使得晉景公很感動。誰不想重現當年晉文公的威風,成就領袖羣倫的霸業啊!這些年來韜光養晦,勵精圖治,不就是等着這麼一天嗎?晉景公點點頭,答應了郤克的請求。   公元前589年六月,郤克率領八百乘兵車從絳都出發,去尋找昔日的光榮。這支部隊包括晉國中軍的全部,由郤克直接領導;上軍的一部分,由上軍副帥士燮帶領;下軍的全部,由下軍元帥欒書帶領;韓厥仍舊擔任軍中司馬。臧孫許代表魯國政府前往邊境迎接晉國大軍,季孫行父則帶領魯國軍隊從曲阜出發,與晉軍會合。   晉軍與魯軍會合之後,轉而向北,朝着衛國進發,途中發生了一件小事:晉國軍中有人不遵守軍紀,被司馬韓厥抓住,即將要處斬。郤克連忙駕車來救人,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被殺了。   郤克馬上命令將這個人的屍體掛出去示衆。他的隨從很奇怪:“您不是來救他的嗎?”郤克回答:“是啊,可是人既然已經死了,我就來替韓司馬分擔流言蜚語吧!”言下之意,此人不是非殺不可,爲了避免軍中將士對韓厥有非議,特別怕人們認爲自己與韓厥意見相左,從而影響韓厥的威信,所以故意掛屍示衆,以示自己是同意殺這個人的。   這件小事說明,正如當年士會有成全郤克的雅量,郤克也有維護下屬的氣度,都是難得的好領導。   晉魯聯軍與齊軍在靡笄(齊國地名)相遇。   齊頃公派使者到晉軍大營下戰書,說:“諸位率領軍隊光臨敝國,敝國軍隊雖然不強,也請明天早上一見高下。”   郤克也客氣地答覆說:“晉國與魯國、衛國,同爲姬姓,乃兄弟之國。這兩個國家派人來告訴我們說,‘齊國人不分早晚在我們的土地上發泄怒氣。’我們的國君不忍心,就派我們這些人來向貴國求情,但又命令我們不要在貴國久留。我們也是能進不能退,既然您約我們明日決戰,我們不能讓您的願望落空啊。”   齊頃公聽了使者的轉述,又派人對郤克說:“大夫同意決戰了,這正是我所希望的;就算您不同意,這戰也還是要打的。”   打完口水仗之後,雙方便秣馬厲兵,準備真刀真槍地戰鬥了。曾經在斷道之會上中途逃跑的齊國上卿高固決心在戰場上挽回自己的面子,親自駕車前往晉軍大營“致師”,也就是挑戰。   高固確實是一員猛將,他在車上裝了一堆石頭,突入晉軍陣地之後,也不用刀槍弓箭,就拿石頭砸人,打得晉軍抱頭逃竄(怎麼有點像梁山泊的沒羽箭張清?)。石頭扔完了,又跳上一輛晉軍戰車,俘虜了一名晉軍士兵,然後駕着晉軍的戰車跑回來。他將桑樹根系在戰車上,巡遊齊軍營地,大聲宣佈:“如果有誰需要勇氣,可以向我購買餘勇!”   第二天一早,兩軍在鞍地(地名)列陣。齊國軍中,邴夏擔任齊頃公的戎車駕駛員,逢醜父擔任戎車護衛;晉國軍中,解張擔任郤克的戎車駕駛員,鄭丘緩擔任戎車護衛。《左傳》之所以將這些人物列出來,是因爲在春秋時期,戎車駕駛員和戎右護衛是極其重要的職務,甚至要通過占卜來選擇合適的人選。   應該說,高固的行爲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齊軍的士氣。齊頃公也豪氣干雲,對左右說:“我姑且打敗敵人再來喫早飯!”來不及給戰馬披上鎧甲便衝了出去。   國君衝鋒陷陣,齊軍將士也不能落後,跟隨着他向晉軍衝去。這場規模空前的戰鬥中,齊軍先聲奪人,一開始佔了上風;而晉軍的反應相對遲鈍,陷入被動。   由於齊軍進攻的速度太快,晉軍主帥郤克所在的位置也受到了衝擊。混戰之中,一支冷箭射中了正在擊鼓的郤克,鮮血迸流,直到其腳跟。郤克怕影響士氣,一邊堅持擊鼓,一邊對身邊的解張和鄭丘緩說:“我受傷了!”   沒想到解張和鄭丘緩這兩個傢伙一點也不心疼首長,也沒有抓住機會表揚首長的英勇。戎車駕駛員解張說:“自交戰開始,我就中了兩箭,一支貫穿我的手掌,一支貫穿我的手肘,我都沒告訴您,偷偷折斷了箭桿,仍舊堅守崗位。您看,車的左輪都已經被我的鮮血染紅。自古以來,大將死而鼓聲不絕,車伕死而繮繩在手,這不過是盡了自己的職責,怎麼好意思提受傷的事呢?請您忍住!”——這傢伙放到現在,一輩子都別想進步。   戎右護衛鄭丘緩說:“自交戰開始,只要遇到有險阻,我就下車推行,您難道留意到我的舉動了嗎?只不過您真是受傷很重啊!”   解張說:“旗和鼓就是大軍的耳目,將士們或進或退,全憑您的鼓聲指引。這輛戎車只要有一人坐鎮,戰爭就可以勝利,怎麼可以因爲您受傷就敗壞國君的大事呢?穿着盔甲,拿着武器,本來就是去死的。現在傷口還不至於要命,請您還是盡力而爲吧!”於是將繮繩交到已經受重傷的左手,右手拿過郤克的鼓槌敲,代替他擊鼓。結果因爲左手無力,控制不住戰馬,戎車朝着齊軍狂奔而去。   晉國士兵看到主帥如此英勇,大受鼓舞,都爭先恐後地跟在戎車後面向齊軍衝殺。戰爭的局勢幾乎在一瞬間被扭轉,齊軍全面潰敗。晉軍乘勝追擊,像打獵一般追趕齊軍,竟然繞着華不注山(現在的華山)轉了三圈!   據說,大戰的前一天晚上,晉軍司馬韓厥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的父親子輿對他說:“明天不要站在戰車的左右兩側!”按照周朝的軍制,除主帥的戎車有特別規定外,一般將領的戰車都是駕駛員立於車中,將領立於車左。韓厥擔任司馬,本來應該站在左側的位置,負責射箭。因爲做了這個夢,第二天他便改換了位置,站在中間親自駕車。   齊軍敗退後,韓厥死死盯住齊頃公的戎車,緊追不捨。齊頃公的戎車駕駛員邴夏看出韓厥氣度不凡,對齊頃公說:“快射那個駕車的人,他是君子。”   齊頃公說:“既然知道他是君子還射他,非禮也!”於是張弓搭箭,先射其車左,將車左弓手射於車下;後射其車右,將車右護衛射死在車上。但是韓厥絲毫不爲之所動,仍然緊跟着齊頃公。這時有一位晉軍將領綦(qí)毋張,因爲戰車被毀而徒步作戰,看到韓厥的戰車經過,便跟着韓厥跑起來,大叫道:“帶上我,帶上我!”從後面跳上了車。   綦毋張上車之後,想站在車左或車右,都被韓厥用手肘推開,只讓他站在自己身後。韓厥又彎下身子,穩住車右護衛的屍體,不讓他掉出去。趁着這個機會,齊頃公和逢醜父快速交換了位置。   快跑到華泉(華不注山下的泉水)的時候,齊頃公的戰馬被樹枝卡住,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戰前一天,逢醜父在睡覺的時候被蛇咬到,小臂嚴重受傷,但他隱瞞着沒有告訴別人。現在遇到這種情況,身爲戎右的他本來應該下車排除障礙,卻又有心無力。進退兩難之間,韓厥和綦毋張已經趕到。   見到此情此景,韓厥也跳下車來,手裏仍執着馬繮,走到齊頃公的車前,對着逢醜父磕頭,然後從懷中掏出酒杯和玉璧獻上(真難爲他了,打仗還帶着這些玩意兒),文縐縐地說:“寡君派我們來爲魯、衛兩國請命,說‘不要讓部隊踏進齊國的土地’。末將不幸,正好在這支部隊中服役,不能逃避自己的職責;也不敢躲開您,因爲那樣既侮辱了寡君也侮辱了您。末將勉強當了一回戰士,謹向您報告我的無能。本來我是不配俘虜您的,但是這裏也沒有其他人,所以只好由我來辦了。”——話雖然說得很客氣,但人還是要抓的,不含糊。   後人也許會笑韓厥的迂腐。但是在春秋時期,貴族之間這種互相尊重的風氣十分普遍。只是隨着歷史的發展,人們才越來越不懂得尊重敵人,甚至不懂得尊重自己人,所謂尊嚴也就變得非常稀缺了。   逢醜父知道韓厥將自己當做齊侯,故意對齊頃公說:“我渴了,你去打點水來給我喝!”韓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沒有干涉。   齊頃公下車去打水,走到密林中,趁機逃跑。正好遇到齊軍將領鄭周父和宛伐來尋找他,歡天喜地地將他接走了。   逢醜父被韓厥帶回了晉軍大營。   《西遊記》中寫道,銀角大王將豬八戒當做唐僧抓回洞中,對金角大王說:“哥哥啊,拿將一個來了。”金角大王一看,說:“兄弟,錯拿了,這個和尚沒用!”豬八戒馬上說:“大王,沒用的和尚,放他出去吧,不當人質!”   公元前589年,當郤克看到韓厥將“齊頃公”帶回中軍大營,估計也是說的這句話——“兄弟,錯拿了!”接下來便是:“刀斧手,給我推出去,斬了!”   逢醜父的嘴也不比豬八戒遲鈍,馬上說:“自古以來,還沒有代替國君受難的人。現在這裏就有一個,您難道要殺了他嗎?”   郤克想了想,說:“罷了,這個人不惜以死來讓國君免於禍患,我如果殺了他,不吉祥。不如赦免了他,用來勉勵忠君報國的人吧!”於是放了逢醜父。   前面說過,齊頃公最大的優點就是對下屬很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真心實意的好。逢醜父被擒之後,他三次親自率領部隊進出敵軍陣營,企圖將逢醜父救回來。每次從敵軍陣營衝出,齊軍將士都簇擁着保護他。   這種愛護下屬的行爲甚至感染了敵人。齊頃公第一次進入晉軍陣營,晉軍沒有傷害他;第二次進入晉軍中的狄人部隊,狄人反而舉起長戈和盾牌保護他;第三次進入衛國軍中,衛軍也沒有追逐他。如此三次之後,齊頃公才放棄努力,帶領部隊向臨淄撤退。   失敗的齊軍一路經過齊國城鎮,齊頃公向這些城鎮的守衛者發表演講,說:“你們努力吧!齊軍已經被打敗了!”有一個女人攔在齊頃公的車隊前問道:“國君免於患難了嗎?”有人回答說:“已經安全了。”她又問:“銳司徒(主管武器的軍官)免於患難了嗎?”銳司徒就是率領持矛部隊的軍官。有人回答說:“也回來啦!”她說:“國君和我父親都倖免於難了,還要怎麼樣呢?”才避開車隊。   按照周禮的規定,諸侯出行,行人必須避開,女人尤其不能擋道。齊頃公的待衛想抓住那個女人問罪,被齊頃公制止了,他說:“先問君,後問父,誰說她不懂禮呢?”後來還派人打聽那女人的來歷,原來是闢司徒(率領守壘部隊的軍官)的妻子,因此認爲闢司徒是個有德之人,便將石窌(地名)賞賜給了他。   晉國人沒有滿足於鞍之戰的勝利,尾隨着齊軍,從丘輿(地名)進入齊國,攻擊了軍事要塞馬陘。   齊頃公派上卿國佐去與晉國人談判,要他將一批國寶送給郤克,同時主動提出歸還魯國和衛國被齊國佔領的土地,而且交待說:“如果對方不答應,那就隨便他們怎麼辦吧!”言下之意,讓步就讓到這裏,不用討價還價了。   郤克果然不答應齊頃公提出的條件,他開出了自己的談判價碼:   第一,齊國將蕭同叔子派到晉國當人質;   第二,齊國所有田隴向東改建。   蕭同叔子就是齊頃公的母親蕭夫人。很顯然,郤克對當年受辱一事仍然念念不忘,難以釋懷。   至於田隴向東,則是出於戰略考慮。農民修建田隴,本來是按照水勢與地形來確定方向,既有東西向、也有南北向,溝壑縱橫,不利於戰車通行。晉國在西,齊國在東,如果齊國將田隴都改向東方,晉軍進入齊國就方便多了。   郤克提出的兩個要求,一個帶有侮辱性,一個嚴重危害了齊國的安全,國佐都不能答應。他不卑不亢地回覆說:“蕭同叔子不是別人,是寡君的母親。如果按地位對等來說,相當於晉侯的母親。您向諸侯發佈重大命令,而要求人家一定要以母親爲人質來取得信任,又打算如何對待天子的命令呢?這是以不孝來號令諸侯,恐怕不是有德之士所爲吧?”   頓了頓,他接着又說:“先王劃分天下的土地,根據地形地勢,而作有利的佈置。所以詩上說,‘我疆我理,南東其畝(我劃定疆界,劃分地形,向東向南開闢田畝)。’現在您給諸侯劃定疆界,卻說‘田隴一律向東!’這是隻顧您的戎車行駛方便,不顧地勢之利,這難道不是違背了先王的成命嗎?違背先王就是不義,憑什麼當盟主呢?當年堯、舜、禹、湯四位先王之所以成爲天下的共主,是因爲注重德行而關注諸侯的共同利益;夏朝的昆吾、商朝的大彭、豕韋和我周朝的齊桓公、晉文公之所以領袖羣倫,是因爲他們以身作則,安撫諸侯,使他們努力爲天子工作。現在您也想號令諸侯,以滿足無盡的慾望,又不肯寬容待人,我作爲寡君的使者,只能這樣回答您——我們將收拾殘餘部隊,背靠城牆,決一死戰!”   當時魯國的季孫行父和衛國的孫良夫在場,都勸郤克:“答應他吧!齊國人已經很恨我們了,戰場上死去的將士,都是他們的同胞兄弟,您如果不答應,他們將更加恨我們。以現在的形勢,就算是您,難道還有更多的要求嗎?您得到齊國的國寶,我們則要回我們的土地,而戰爭帶來的災難也可以停息,這是多好的事啊!齊國和晉國都得到上天的眷顧,難道上天一定就要選擇晉國嗎?”   郤克從來不是不分輕重的人,他和士燮、欒書商量了一下,決定見好就收,答應齊國人的請求。士燮回覆國佐說:“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奉命帶兵出征,爲魯、衛兩國請命,只要給個說法讓我們回去向國君覆命,就是貴國國君的恩惠了,臣等敢不從命?”算是給了齊國一個面子。   同年秋天,郤克和國佐在齊國的爰婁舉行了會盟。在晉國的要求下,齊國將在戰爭中取得的土地歸還給魯國和衛國。此舉爲晉國贏得了莫大的尊敬。當晉國大軍得勝回朝,經過衛國的上鄍的時候,魯成公帶着重臣們從曲阜趕來慰問,並舉行了盛大的“賜命”儀式,賞賜給郤克、士燮、欒書三位統帥華麗的馬車和相應的禮服。自韓厥以下,晉軍中級以上的軍官也都得到獎賞。   同年九月,晉國大軍經過衛國的首都朝歌,受到衛國軍民的夾道歡迎。但是衛穆公還沒來得及給晉軍將領贈送車服,就突然一命嗚呼了。郤克帶着士燮、欒書前往弔唁。   按照周禮的規定,如果奉國君之命前往他國弔唁死者,應當進到靈堂內致以悲切之意。但是衛穆公死得突然,郤克等人沒有得到晉景公的命令就來了,只能站在大門外哭吊,衛穆公的遺孀們則站在門內回禮和相送。郤克這樣做,自然是謙遜守禮的表現。爲了表示對晉國的感激,衛國便改變了規矩,要求其他國家的使臣也一律站在門外哭吊。   由此可見,郤克的這次出征,不僅是戰爭的勝利,同時也在外交上爲晉國贏得了各國的尊重。   晉軍回到絳都,又受到絳都居民的熱烈歡迎。因爲這次勝利,所有晉國人的愛國熱情都被激發出來了,大家紛紛跑到街上,給歸來的勇士獻上家鄉的酒水和鮮花。滿城歡慶中,只有士燮一人默默地避開衆人,等到慶典結束才悄然入城,回到自己家中。   這個時候,士會已經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了。看到滿臉滄桑的兒子,他不禁老淚縱橫,責備道:“燮啊!你也知道我在等着你回來嗎?”言下之意,怪士燮不體諒父母的擔心,沒有早早回家。   士燮回答得很穩妥:“戰爭獲得勝利,國人都歡天喜地迎接部隊歸來。我如果先回來,必定受到萬衆矚目,這是搶了主帥的風頭啊!所以不敢先回。”   士會大爲欣慰,說:“這我就放心了,保持這種謙遜的態度,你就可以免於禍患。”   據《左傳》記載,晉軍回國後,郤克去覲見晉景公。晉景公拍着他的肩膀說:“我軍大獲全勝,都是因爲你的功勞啊!”郤克誠惶誠恐地說:“這是因爲您指揮得當,衆將拼死殺敵,我哪裏有什麼功勞?”   後來士燮覲見,晉景公同樣表揚了他一番。士燮說:“我不過是聽命於荀庚,受制於郤克,哪裏有什麼功勞?”士燮是上軍副帥,荀庚是上軍主帥。這次戰爭中,上軍只出動一部分,荀庚並未出動,但是士燮仍然將功勞讓給了荀庚——說句題外話,任何時候不忘記自己的頂頭上司,是很聰明的做法。   再後來欒書覲見,也受到了表揚。欒書同樣很謙虛:“這都是因爲士燮指示明確,士兵們努力奮戰,我哪有功勞?”   戰場上英勇無畏,戰場下互相謙讓,也許是晉軍獲得勝利的重要原因吧。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場戰爭還產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據西漢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記載,自鞍之戰後,齊頃公一改往日的荒唐,變得小心謹慎,不再沉迷於音樂,不喝酒,不喫肉,對內愛護百姓,問寒問暖,對外敬重諸侯,積極參與會盟,終其一生,齊國基本平安無事。   【風水輪流轉,楚晉優勢再次易位】   再回頭來“八一八”那位絕世美人——夏姬的風流事兒。前面說過,楚莊王佔領陳國之後,本來想將夏姬納爲小妾,因爲聽了巫臣的勸告,轉而將她許配給了連尹襄老。但襄老無福消受,在第二年的邲之戰中被晉國下軍大夫荀首射死,連屍體都被荀首帶回晉國去,作爲交換兒子的籌碼。   巫臣力勸楚莊王不娶夏姬,是因爲他自己對夏姬垂涎三尺,怕她宮門一入深似海,從此沒有機會染指。襄老死後,夏姬再度成爲寡婦,當然,僅僅是名義上的寡婦,身體並不寡——襄老的兒子黑要很快就將喪父之痛轉化爲于飛之樂,把夏姬給“烝”了。   巫臣雖然恨得直咬牙,但是不敢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派人偷偷地給夏姬送了一封信,信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回鄭國去,我娶你!”   夏姬是何等聰明的女人!當她第一次看到巫臣,就從這個男人的眼神中讀到了火辣辣的慾望。她從來不缺男人,甚至曾經同時擁有三個情人;她不對愛情抱有任何幻想,也很少受到親情和倫理的困擾。對於她來說,男人不過是玩物,用過之後就可以扔掉,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巫臣那種鍥而不捨的精神仍然讓她覺得有一絲觸動,而“我娶你”三個字更給她帶來滿足感——要知道,她畢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在那個年代,這都已經是女人的更年期了,又嫁過幾任丈夫,而且聲名狼藉;而巫臣乃是楚國的名門之後,堂堂的申縣縣公,竟然爲了她……沒有太多的思考,夏姬給巫臣回了一個字:“好!”   這個“好”字讓巫臣歡喜得一夜沒睡好,他緊鑼密鼓地策劃了一個方案。   數日之後,夏姬的弟弟鄭襄公的宮中來了一位客人。此人從晉國而來,自稱是荀首的族人,奉荀首之命來跟鄭襄公談點私事。荀首是中軍元帥荀林父的幼弟,荀首的族人,自然也就是荀林父的族人。   “一個月前,晉楚兩國大戰於邲,我家少主人荀罃不幸被楚軍俘虜。主人愛子心切,在兵敗如山倒的情況下,不退反進,又殺回楚軍陣中尋找少主人,結果射殺了楚將襄老,俘虜了公子谷臣。”來人說。   鄭襄公點點頭,表示聽說過這事。   “大戰之後,晉楚兩國互無來往。我家主人想以襄老的屍體和公子谷臣跟楚國交換少主人,苦於沒有門路。他聽說襄老的夫人,乃是君侯的姐姐,現在居住在楚國。因此特派我前來,有一事相求。”   “請講。”鄭襄公很客氣地說。   “懇請您從中斡旋,安排襄老夫人回到鄭國,而我們也將襄老的屍體送到鄭國,當面移交給她,以示誠意。楚國人得到了襄老的屍體,想必也會同意以荀罃交換公子谷臣吧。”   夏姬是鄭襄公的姐姐,安排夏姬到鄭國來接收襄老的遺體,自然合情合理。鄭襄公看不出任何問題,也沒有想到會有任何問題,他只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寡人爲什麼要幫助荀首?有什麼好處?”   “您將得到荀氏一族的特別尊重。別的我就不說了,您懂的。”來人笑笑,給了這樣一個回答。   鄭襄公也笑了:“那麼,請您回去稟報,荀家的事即是寡人的事,責無旁貸,一定辦好。”   來人一揖到地,表示感謝。   荀首的使者走後,鄭襄公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到楚國去交給夏姬。信上寫道:“襄老的屍體有門路了,但是不方便直接送到楚國來,請務必親自來迎接。”   夏姬心裏暗笑,就在一天前,她收到巫臣的密信,上面說:“近日鄭國必有來使,如有所請,你一定要答應。”當時她還狐疑,現在一切都清楚了,那是巫臣在暗中操作,給她創造一個回鄭國的機會。   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竟然有如此手段,能夠驅使鄭襄公爲他服務。無意中,夏姬對巫臣的好感又多了一分。當下帶着鄭襄公的信,跑到宮中求見楚莊王,向他彙報了這件事,並將鄭襄公的信拿給他看。   “請大王恩准妾身去鄭國將襄老的遺體帶回楚國,好讓他葉落歸根,葬於故土。”夏姬說着,掉下兩滴眼淚,模樣兒楚楚動人。   楚莊王心裏大概在想,這娘們兒哭起來倒是好看,難怪這麼多人爲之神魂顛倒。但他很快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問堂上的羣臣:“你們也發表一下意見,鄭伯說的這事可信嗎?”   半晌無人回答。   巫臣暗自吸了一口氣,站出來緩緩道:“可以相信。荀罃的父親荀首,深受晉成公(晉襄公的父親)的寵愛,又是現任中軍元帥荀林的幼弟。荀首素來與鄭國大夫皇戌交情篤深,他愛子心切,想通過鄭國的關係,歸還襄老的遺體與谷臣,以換取荀罃的自由。而鄭國人對邲之戰心存恐懼,害怕晉國人報復,也想討好晉國,必定會答應荀首的要求。”   聽到巫臣這麼說,楚莊王也就答應了夏姬的請求,命她回鄭國去迎接襄老的遺體。夏姬臨別的時候,特別對送行的人(當然也包括黑要)說:“如果不得到遺體,我就不回來了!”誰也猜不透她心裏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她對襄老的深情厚意來得有點突然。   夏姬在鄭國一住就是八年,襄老的遺體卻杳無音訊。久而久之,楚國人便也將這個女人淡忘了。   在那個沒有網絡,沒有電話,沒有電報,沒有郵政系統,交通也不方便的年代,八年對於一個等待情人的女人來說,意味着什麼?當然,以夏姬的風流性格,八年應該也不至於缺少入幕之賓。只是當她仰望星空之際,恐怕難免輕嘆一聲:“巫臣那個死鬼,莫非忘了他對我許下的諾言麼?”   突然有一天,有人從楚國帶着財禮來見鄭襄公,說是替申公巫臣前來求婚。鄭襄公開始嚇了一跳,以爲他看上了自己的哪個女兒。打開聘書一看,不禁莞爾。他叫人將聘書送到夏姬那裏,徵求夏姬的意見。   這一年,夏姬已經快五十歲了。即便天生麗質,即便保養良好,皺紋仍然不可遏止地爬滿了額頭。看完聘書,她輕佻一笑,對使者說:“我一介婦人,哪有什麼主見,回去稟報國君,凡事由他做主。”使者走後,她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眼淚不可收拾地流了一下午。   鄭襄公收到回報,知道夏姬這就是默認了。他還能有什麼意見?一個老女人,誰愛誰要唄!答應了巫臣的求婚。   但這紙婚約並不意味着巫臣馬上可以登上夏姬的牙牀。   他還必須忍耐和等待,不敢讓楚國人知道他的心思。直到楚莊王去世,楚共王即位,他才找到一個機會——公元前589年,晉、魯、衛三國聯軍與齊軍在靡笄相遇,後來又在鞍地展開會戰。楚國爲了支援齊國,打擊晉國,也策劃了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準備與齊國聯手,南北夾擊魯國。爲此,楚共王派巫臣爲特使,前往齊國通報楚軍出動的日期,溝通兩國協同作戰的有關事宜。   巫臣領受命令,自郢都出發前往臨淄,同時命心腹帶着他的家眷和所有財產偷偷前往鄭國。這一切做得很祕密,但是當他經過郢都的城門的時候,被正好路過的申叔時的兒子申叔跪看出了端倪。申叔跪當時就說:“奇怪了,那位老先生臉上既有軍情在身的警懼之色,又有按捺不住的桑中之喜,恐怕將要帶着妻子兒女逃跑了。”   所謂桑中之喜,是指男女偷情的歡快情緒,出自於《詩經·鄘風》中的《桑中》一詩:   〖雲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這位老先生面色潮紅是爲了誰?就是那國色天香的夏姬啊!她在新鄭城裏等了他八年,她在寂寞的深宮中等着他,在玉暖香溫的臥榻之上等着他,要將他帶到一個樂而忘返的人間仙境。   值得表揚的是,巫臣雖然急着跟夏姬私奔,卻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他來到齊國,完成了楚共王交給他的任務,命令副手將齊國人贈給楚共王的禮物帶回去,才脫離了使團,披星戴月地趕往新鄭。   他本來想帶着夏姬投奔齊國,卻在路上聽到齊軍鞍地慘敗的消息,便說:“我不居住在打了敗仗的國家。”轉而投奔了晉國,通過郤克的同族郤至的關係,在晉國謀到了一官半職,當上了邢地(晉國地名)的地方官。   巫臣叛逃的消息傳到郢都,滿朝譁然。最惱火的是公子側。當年在陳國,楚莊王本來是想將夏姬賞賜給他的,被巫臣連哄帶騙,嚇得他不敢接手,才轉賜給了連尹襄老。鬧了半天,原來是巫臣自己心裏有鬼!他憤憤不平地跑去找楚共王,建議花重金買通晉國的權臣,借晉國人的手好好教訓一下巫臣。   “爲什麼要這麼做?”這一年,楚共王才十二歲,卻表現出罕見的成熟。   “巫臣處心積慮爲自己打算,又叛逃到晉國,罪大惡極,如果不除掉他,必爲後患。”   “您所謂的爲自己打算,是指爲夏姬那個女人的事麼?”   “這個……是。”公子側喫了一驚,不敢掩飾。   “關於這件事,寡人不這麼看。巫臣爲自己謀劃打算,自然是錯的;但是他爲先君謀劃打算,卻是忠心耿耿。”楚共王的意思,夏姬就是紅顏禍水,巫臣不讓楚莊王娶夏姬,是忠心的表現;至於他自己喜歡夏姬,那是他的私事,罪不至死。   “話雖如此,巫臣到了晉國,只怕對我楚國不利。”公子側不依不饒道。   “如果巫臣對晉國有利,就算我們花再多的錢,晉國人也不會把他怎麼樣。如果對晉國沒有用處,晉國人自會將他遺棄,何勞我們操心?”楚共王擺擺手,“這件事到此爲止,不要再說了。”   公子側滿頭大汗,唯唯而退。   鞍之戰後,國際形勢發生重大變化。楚國原來打算與齊國聯手,南北夾擊魯國,沒想到齊軍在鞍地慘敗,反而臣服於晉國,形成了晉、齊、魯、衛同盟的局面。在這種情況下,楚國人迅速調整戰略,於公元前589年秋天集結部隊,準備攻打衛國和魯國,並命令鄭、蔡、許等僕從國同時出兵,組成諸侯聯軍。   大軍即將出發的時候,公子嬰齊突然在國務會議上建議推遲計劃,理由是:“國君尚未成年,我們這些羣臣也不如先朝的大夫賢能,必須集結更多的軍隊纔有可能取得勝利。而且先君莊王曾經告誡我們,如果沒有足夠的德行使遠方的國家臣服,不如對百姓好一點,多體貼他們,好好地領導他們。”   公子嬰齊的建議得到大多數人的贊同。於是楚國開展了一系列內政活動,包括人口普查、免除拖欠的賦稅、救濟生活困難者、大赦國內的犯人等。直到同年冬天,楚軍纔再次集結,人數比原來更多。雖然楚共王沒有隨軍出戰,但是他的親兵部隊——兩廣悉數出動。按照楚國的傳統,楚共王的戎車就在兩廣之內,由彭名負責駕駛,蔡景公擔任車左射手,許靈公擔任車右護衛。   說來也是可憐,蔡景公和許靈公當時均未成年,爲了讓他們代表各自的國家上戰場,楚國人強行爲他們舉行了成年禮。在那個年代,當國君真不是一個好差使。   這支浩浩蕩蕩的多國部隊一路北上,先是入侵衛國,接着又乘勢攻擊了駐紮在蜀地的魯國軍隊。魯國人十分緊張,派臧孫許去楚國軍中求和。臧孫許不敢去,耍了個花腔:“楚軍勞師襲遠,從南方打到北方,不能長久支持,很快就會撤退。我如果前去交涉,楚軍撤退的功勞就歸於我了。沒有實際的功勞而得到虛名,這事我不敢做!”   楚國人可是一點也不想撤退,一路勢如破竹,又打到了陽橋(魯國地名)。危難時刻,仲孫蔑自告奮勇,帶着三百零一個人去跟楚國人談判——其中包括木工、縫工、織工各一百人,這是送給楚國的見面禮;還有一個人是魯成公的弟弟公衡,他將被當做人質送往楚國。   楚國人見好就收,答應了仲孫蔑的求和。同年十一月,在楚國強大的軍事壓力下,魯成公和楚、蔡、許、秦、宋、陳、鄭、齊、曹、邾、薛、鄫等國代表在蜀地舉行了會盟。參加這次會盟的國家雖多,但大部分國家是懷着對晉國的畏懼之心而又迫於楚國的壓力才參加的,因此稱爲“匱盟”,也就是沒有誠意,空有其盟。   對於楚國的這次大規模行動,晉國再度保持沉默。原因很簡單,楚國人太多了,不敢惹。這也說明,鞍之戰後,晉國雖然重振國威,霸氣日增,但還是不能與楚國正面交鋒,戰略優勢仍舊保持在楚國人手中。   楚國人在蜀地大會諸侯,晉景公也不甘寂寞,派鞏朔前往雒邑“獻齊捷”,就是向周天子獻上鞍之戰中抓到的齊國俘虜。   這一行爲本身帶有報復性。鞍之戰後,齊國與晉國簽訂了和平友好條約,楚國人一來,齊國又派人蔘加了蜀地會盟。這種左右逢源的態度搞得晉景公很不爽。而一個人不爽的時候,就很容易做傻事。   我們在前面介紹過,周禮對於“獻捷”有一整套規定:   一、諸侯有徵伐四夷的功績,可以向天子獻捷;   二、諸侯之間不互相獻捷;   三、諸侯討伐諸侯,也不能向天子獻捷。   換而言之,獻捷的主體是諸侯,對象是天子,客體是四夷。除此之外,再無獻捷之理。   周定王堅決拒絕了晉景公這種非禮的行爲,他派單襄公轉告鞏朔說:“蠻夷戎狄,不聽王命,沉於酒色,不守倫常,諸侯受命於天子去討伐他們,勝利之後則獻上俘虜,天子親自接見表示慰問,是爲了警告不敬的人,獎賞有功之臣。華夏諸國,或爲兄弟,或爲甥舅,如果不尊王命,天子命令別的諸侯去討伐他,勝利之後報告一下就行了,不用獻上俘虜,以示表彰聽話的人,懲戒不敬之臣。現在叔父(指晉景公)能夠成功,在齊國建立了功勳,不派天子任命的卿來安撫王室,僅僅派大夫鞏朔來安慰我一人,他在王室又沒有任何官職,這是違背了先王的禮制啊!我個人雖然很喜歡鞏朔,但豈敢廢棄傳統來羞辱叔父?齊國,和我們是甥舅之國,又是姜太公的後代。叔父攻打齊國,是因爲齊國放縱慾望激怒了叔父,還是他們已經不聽勸說教誨了呢?”   但周定王還是給了晉國一點面子,他派人用接待大夫的禮儀招待鞏朔,親自和他對飲,而且送給他一些禮物,又故意對典禮官說:“這不合禮儀,不要記錄在案!”   晉景公企圖以“勤王”來應對楚國人的“合諸侯”,看來是用力過猛,適得其反了。經過反思之後,他也很快調整了自己的策略,於公元前588年春天發動魯、宋、衛、曹等國聯合討伐鄭國,一方面是爲了報復鄭國在邲之戰中的兩面三刀,一方面也是爲了試探楚國的反應。   僅僅在幾個月前,魯、宋、曹三國才參加了楚國的蜀地會盟,現在一轉身又跟着晉國去討伐鄭國,可見蜀地會盟真的只是空有其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楚國還沒有出手,鄭國人僅僅憑藉自己的力量,就打敗了諸侯聯軍的入侵,將晉國人趕回了山西。爲了羞辱晉國人,鄭襄公還特意派大夫皇戌前往郢都“獻晉捷”,一時傳爲笑談。   身在楚營心在晉,身在晉營心在楚,對於生活在那個年代的諸侯來說,忠誠也許不是最重要的品質,隨風擺柳纔是必備的生存技巧吧。   公元前588年夏天,邲之戰過去整整九年之後,晉國和楚國終於就交換當年的戰俘達成一致意見:晉國向楚國歸還襄老的遺體和公子谷臣,楚國向晉國歸還荀罃。據《左傳》記載,楚國人之所以答應這樁交易,主是考慮到荀罃的父親荀首已經升任晉國的中軍副帥,希望通過這件事來改善兩國之間的關係。   楚共王親自給荀罃送行,並對他開了一個玩笑:“把你關了那麼多年,你恨我嗎?”   荀罃很認真地回答:“兩國交兵,我沒有本事,不能勝任職責,所以被貴國俘虜。您手下的人沒有拿我去祭鼓,讓我回國去接受懲罰,那是您的恩惠。是我自己無德無能,哪裏敢怨恨誰?”   楚共王又問:“這麼說,那你是感激我咯?”   荀罃的回答很有水平:“兩國爲了自己的社稷打算,希望讓百姓得到平安,各自控制自己的憤怒,互相諒解,釋放戰俘,以求和平友好。兩國修好,我卻沒有作出任何貢獻,哪裏敢感激誰?”   “那你回去之後,打算如何報答我呢?”   “我沒有任何怨恨,您也沒有受到任何感謝,既無怨恨又無感謝,還真不知道要報答什麼……”   楚共王尷尬地笑了笑,說:“話雖如此,我還是想聽聽你現在心裏的真實想法。”   荀罃想了想,說:“託您的福,我這個罪臣能夠將骨頭帶回晉國去,寡君如果賜我以死罪,那是死而不朽。如果寡君寬恕了我,將我交給您的外臣荀首(按當時的客套,他國之臣稱爲外臣),荀首請示了寡君之後,將我殺死在宗祠之前,也是死而不朽。如果寡君不讓我死,而讓我繼續祖宗的事業,按部就班地承辦晉國的事務,率領一小支部隊守衛邊疆,就算遇到您的部下,我也不敢放棄職責,將竭盡全力,戰死沙場——這就是我想要報答您的。”   楚共王收起笑容,對左右說:“晉國有這樣的臣子,我們未可與之爭鋒。”於是提高了禮儀規格送荀罃回國。   荀罃回國的事還有一段花絮。據《左傳》記載,荀罃還在楚國當戰俘的時候,有個鄭國商人曾經想將他藏在貨物中帶出楚國,事情已經計劃好了,還沒有實施,楚國人就與晉國達成了交換戰俘的協議。後來那個商人來到晉國做生意,荀罃非常熱情地接待了他,並且要按照當時的約定給他一筆報酬。商人說:“我沒有任何功勞,哪裏敢要報酬?我是小人,不能欺騙君子。”於是離開了晉國。   讀史至此,又是一嘆:春秋時期的小人不敢欺騙君子,後世的君子卻常常欺騙小人,所謂世風日下,說的就是這類事情吧。   荀罃既然獲釋,公子谷臣也帶着襄老的遺體(現在想必只是一具白骨)回到闊別九年的郢都。楚國的文武衆臣都跑到城門外迎接。人羣之中,只有公子側暗暗冷笑:如果襄老知道自己這副白骨曾經被巫臣和夏姬當做私奔的道具,恐怕要死不瞑目了。   【中原各國抱團抵制楚國】   公元前588年晉國發動諸侯聯軍入侵鄭國,結果被鄭國軍隊打敗,被俘的晉軍士兵還被鄭襄公送到楚國去“獻晉捷”,可謂顏面掃地。不過,在風雲變幻的國際牌局中經歷過多次失敗的晉景公已經變得越來越成熟,不會輕易被失敗嚇倒,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看桌子上的幾位玩家,又用眼睛的餘光掃視了一通周圍的旁觀者,鎮定自若地打出了幾張牌。   第一張牌:公元前588年秋天,與衛國聯合出兵討伐赤狄的嗇咎如部落,將該部落徹底擊潰。自此,赤狄勢力基本肅清,晉國的後方防線得到進一步穩固,晉衛兩國之間的同盟關係也得到進一步加強。   第二張牌:同年十一月,派上軍元帥荀庚訪問魯國,重溫兩年前赤棘之盟的情誼。與此同時,衛國的新君衛定公也派上卿孫良夫訪問魯國,希望加深兩國間的傳統友誼,建立更加密切的國際合作關係。   這些年來,晉楚爭霸的局勢撲朔迷離,中原各國的立場也搖擺不定,連齊、魯、宋這樣的國家都是朝晉暮楚,居無常性。倒是小小的衛國,自孫良夫執政以來,一直緊跟着晉國的步伐,成爲了晉國的鐵桿盟友。這一次孫良夫訪問魯國,看似與荀庚不約而同,實際上十有八九是出於晉國的安排。   面對兩個國家的使臣,一向以秉執周禮而著稱的魯國人犯了難。年少不經事的魯成公問臧孫許:“荀庚在晉國衆卿中排名第三,孫良夫則是衛國的上卿,我該先接見誰?”   臧孫許給魯成公上了一堂政治課:“中等國家的上卿,相當於大國的中卿;中等國家的中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卿;中等國家的下卿,相當於大國的上大夫。小國的上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卿;小國的中卿,相當於大國的上大夫;小國的下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大夫。自古以來就是這麼規定的。衛國在晉國面前,連中等國家都算不上,而且晉國現在還是盟主,您應該先接見晉國的使臣纔對。”臧孫許這番話,前面一大段都是多餘,唯有最後一句實在,以當時的形勢而言,就算晉國派個大夫來出訪,你敢不將他擺在第一位嗎?   魯成公於是先後和荀庚、孫良夫舉行會晤,並舉行了盟誓儀式,表示要加強與晉、衛兩國的同盟,共同維護中原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第三張牌:同年十二月,晉國再度進行軍事改革,將原有的三軍擴編成六軍,增設了新中軍、新上軍和新下軍。這也是公元前621年晉襄公將晉國五軍縮編爲三軍以來,晉國武裝力量的首次擴編。如前所述,當年晉襄公縮編部隊並非真的縮小部隊規模,而是爲了減少軍官的數量,削弱異姓貴族的勢力;現在晉景公擴編部隊,同樣不是擴大部隊規模,而是爲了新設一批官職,解決部分將領的待遇問題,讓這部分將領更好地爲國家服務。在這次擴編中,韓厥、趙括、鞏朔、韓穿、荀騅、趙旃成爲新三軍的正副元帥,從此跨入了卿的行列,晉國六卿變成了十二卿,比周天子的班底還厚。   第四張牌,也是最高明的一張牌:派楚國降將巫臣出使吳國,說服吳國與晉國結成戰略同盟,在楚國的後院放了一把火。   前面介紹過,吳國的先祖太伯是周太王的長子。太伯有個幼弟叫季歷。周太王喜愛季歷,更喜愛季歷的兒子姬昌(也就是周文王),因此想將王位傳給季歷,好讓姬昌將來能夠繼承王位。太伯覺察到父親的心意,爲了不讓父親難做,便主動出奔到江南的荊蠻之地,斷髮文身,和當地人民打成一片,自稱“勾吳”,在今天的江浙一帶建立了吳國。   後人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來形容江浙的富庶。但是在春秋時期,江浙一帶基本是蠻荒之地,經濟不發達,生產技術相當落後,加上交通不便,與中原地區基本沒有來往,社會進步十分緩慢。   在中原各國看來,吳國名義上是姬姓諸侯,實際上不過是蠻夷之邦,和西戎、北狄、東夷、南蠻一樣,被歸於“四夷”的範疇,也就是“非我族類,不相與謀”的對象。即便是南方的楚國,也是到了楚莊王年代,將勢力擴張到今天的安徽一帶,才與吳國有了初步接觸,並且與吳國結成了同盟。   楚國與吳國的同盟並不牢固,也沒有實質性的內容。也許在楚莊王眼中,吳國和長江流域的鄧國、巴國、庸國一樣,僅僅是數十個部落的聯合體,而且離郢都甚爲遙遠,不足以對楚國構成威脅。到了楚共王年代,吳楚之間的同盟就更顯鬆散,雙方的來往越來越稀少,所謂同盟也就變成了昔日的記憶,不復存在了。   但是,晉景公獨具慧眼地看到了吳國的戰略價值,同時他也知道,吳國是一塊璞玉,如果不經雕琢,就無法發揮其應有的作用。他派巫臣出使吳國,除了一封要求交好的國書,還帶上了衆多代表中原先進生產力的禮物,包括書簡、農具、穀物、兵器,更重要的,還有一個龐大的軍事顧問團——兵車三十乘。   在巫臣來到吳國之前,吳國人是不會使用兵車的。巫臣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吳子壽夢(吳國國君,沒過多久,他就自稱爲王,因此在史書上又稱爲吳王壽夢)的信任,開始訓練吳國人使用兵車和列兵佈陣的技巧。出訪的使命完成之後,巫臣回晉國覆命,將軍事顧問團的一半人員留在吳國,繼續訓練吳國人作戰。爲了加強晉、吳兩國的聯繫,巫臣還命自己的兒子狐庸長期留在吳國,在壽夢的朝廷中擔任了外交官員,隨時通報雙方消息。   巫臣這樣賣命地爲晉國工作,一方面是爲了報答晉國的收留之恩,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個人恩怨。   據《左傳》記載,公元前595年,楚莊王率領大軍包圍宋國的首都商丘,迫使宋國簽訂城下之盟。在這次戰役中,楚軍大將公子嬰齊功勞甚重,他向楚莊王請求將申縣和呂縣的田地賞賜給他。楚莊王準備答應,時任申縣縣公的巫臣勸諫說:“不可。這些田地是申、呂兩縣之所以成爲‘縣’的基礎,也是國家稅收和兵役的重要來源,同時還是楚國防範北方大敵入侵的屏障。如果將田地賞賜給大臣,等於撤銷這兩個縣,晉國和鄭國的軍隊就可以長驅直入,直抵漢水流域了。”巫臣身爲申縣縣公,不希望申縣的利益被公子嬰齊染指,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他這話說得有道理,楚莊王一聽就明白,於是拒絕了公子嬰齊的請求,而賞賜給他其他地方的土地。公子嬰齊因此對巫臣懷恨在心。   公元前598年,楚莊王帶兵入侵陳國,以爲陳靈公報仇的名義,殺死夏徵舒。楚莊王本來想將夏徵舒的母親夏姬賞賜給公子側,被巫臣勸阻。到了公元前589年,巫臣卻帶着夏姬私奔到晉國,感到被耍的公子側因此怨恨巫臣。   公子嬰齊和公子側多年來擔任楚軍的主要將領,在楚國是權傾一時的人物。楚共王即位後,這兩個人一致要求懲罰巫臣的叛逃行爲,將留在楚國的巫臣家族成員全部殺死,並且瓜分了他們的家產。巫臣在晉國得到這個消息,派人給公子嬰齊和公子側送了一封信,說:“你們以饞言和貪婪服務於君王,而且濫殺無辜,我必定要使你們疲於奔命,直到累死!”   巫臣這話不是說着玩的。在他的悉心經營之下,吳國的國力迅猛增長,連續征服了原本臣服於楚國的巢國、徐國、州來國等小國,公子嬰齊和公子側爲了救援這些國家,一年七次出征,仍然不能阻擋吳國的擴張勢頭,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壽夢將楚國東部的蠻夷部落席捲而去,全部納入吳國的勢力範圍。吳國一躍而成爲南方大國,也爲後來的吳越爭霸寫下了註腳。   公元前588年底,齊頃公放下大國元首的架子,不遠千里,從山東跑到山西,正兒八經地朝覲了晉景公。對於晉景公來說,這件事的重大意義是不言而喻的——齊、楚、晉、秦並稱當世四大強國,就算是晉文公、晉襄公在位的時候,晉國的勢力如日中天,也不曾見齊國國君前來朝覲啊!得意之餘,晉景公不禁對齊頃公充滿了感激,也深深爲自己去年派鞏朔到雒邑“獻齊捷”的魯莽行爲感到後悔。   兩國元首相談甚歡,冰釋前嫌,舉行了隆重的“授玉”儀式。晉景公立於西階,齊頃公立於東階,中間隔着一箇中庭。齊頃公手捧美玉,莊重地獻給晉景公;晉景公接受之後,答禮,互拜。但是,就在這一歷史性的時刻,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只見擔任東道國禮賓的郤克低着頭,快步穿過中庭,走到齊頃公面前說:“您不遠千里來到晉國,是因爲婦人調笑下臣所致,寡君哪裏敢當!”   郤克這句話,自然還是報復當年在臨淄所受的侮辱。其實,站在郤克這個角度,當年臨淄的外交風波發生之後,他當上了晉國的中軍元帥,將齊國排除在斷道會盟之外,又帶領晉軍在鞍之戰中打敗了齊軍,逼迫齊頃公俯首認輸,再怎麼說也算是報仇雪恨了。現在兩國元首握手言和,他又跳出來舊事重提,給人的感覺就太小氣了,而且有公報私怨之嫌。當時晉國大夫苗賁皇在堂下見到了這一幕,暗地裏對人說:“郤克知勇而不知禮,仗着自己功勞而羞辱國君的客人,這樣能長久嗎?”   當天晚上,晉景公舉行盛大國宴招待齊頃公。韓厥上前給齊頃公祝酒,齊頃公覺得這個人很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韓厥說:“您想必認識我吧?”齊頃公再仔細一看,認得是當年在華不注山下放走自己的人,說:“哎呀,當時你穿着戎裝,現在穿着禮服,還真沒認出來呢!”韓厥恭恭敬敬地舉起酒杯,說:“我們在戰場上拼死廝殺,不敢愛惜自己的生命,爲的就是兩位君主在堂上把酒言歡啊!”   郤克魯莽而失禮,韓厥則巧妙地彌補了郤克的過失,既未傷及郤克的面子,又讓齊頃公聽得很舒服。在春秋時期的外交場上,滿腹詩書的卿大夫們風度翩翩,才思敏捷,引經據典,應對得體,就算與古希臘那些巧舌如簧的政客相比,也毫不遜色。   郤克爲自己的魯莽付出了代價。此後不久,晉景公便安排他退居二線(另有一種說法是郤克在鞍之戰中落下了後遺症,不久便身亡了),由欒書擔任了中軍元帥。   齊頃公親自朝覲晉景公,使魯國人感到有必要抓緊強化與晉國的同盟關係,否則的話,齊、魯兩國一旦發生衝突,難保晉國會再次站在魯國一邊,甚至與齊國聯合起來欺負魯國也未可知。公元前587年夏天,年輕的魯成公也跋山涉水,坐着馬車一路顛簸來到絳都朝覲了晉景公。   也許是因爲魯成公太年輕,晉景公不屑於與他對話;又或者是因爲魯成公來得太晚,讓晉國人感到不夠殷勤,總之,這次會面極其糟糕,不但沒有舉行授玉儀式,晉國君臣對魯成公一行的接待也是不冷不熱,可以用“不敬”二字來概括。   陪同出訪的季孫行父暗地裏對魯成公說:“晉侯恐怕有災難了。詩上說,‘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謹慎啊謹慎,天命有常,得到天命不容易啊!)’晉侯既然想稱霸天下,他的天命就在諸侯身上,豈可不尊重諸侯?”   回到魯國,灰頭土臉的魯成公便決定改換門庭,要派人去楚國請求交好,而與晉國絕交。對這種過家家似的外交決策,魯國的羣臣都表示反對。季孫行父勸魯成公:“晉侯雖然無禮,但我們沒有必要跟他鬧翻。晉國國家強大,羣臣和睦,又靠近魯國,諸侯都聽命於它,還不可以背叛。古話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楚國雖然也強大,但不是我們的同族,難道肯真心對我們嗎?”季孫行父的意思是,晉國姬姓,魯國也是姬姓,好歹算是一家人,有些事情就忍忍吧!   季孫行父既然這麼說,魯成公也不敢再表示異議。整個魯國的大權都掌握在“三桓”手中,季孫行父的意見就代表了“三桓”的意見,聽着就是了。   公元前588年入侵鄭國的戰爭還產生了另外一個後果:長期在夾縫中求生存的鄭國人僅僅憑藉自己的力量就打敗了以晉國爲首的多國部隊,不覺自信心倍增,民族自豪感隨之復甦,對於遠在郢都的楚共王也就沒那麼小心謹慎了。   公元前588年夏天,鄭襄公派公子去疾討伐許國,理由是許靈公沒有到鄭國來朝覲他,實在是大大的不敬。   在歷史上,許國和鄭國之間是有些恩怨的。鄭莊公縱橫河雒的年代,許國一度被鄭國佔領,成爲鄭國的一部分;鄭莊公死後,許國雖然重獲獨立,但仍然是鄭國的附庸,諸事均聽命於鄭國。許國人對於鄭國,始終懷有怨恨和不滿,也曾經有過反抗,但都被鄭國派兵鎮壓。後來楚國逐漸強大起來,將許國和鄭國都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這兩個國家之間的關係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許國人心想,你是楚國的附庸,我也是楚國的附庸,憑什麼還要聽命於你?因此,自許靈公即位以來,就很少去新鄭朝覲鄭襄公,企圖使二者之間的從屬關係淡化,在共同臣服於楚國的基礎上建立一種平等。   許國的這種態度,自然引起了鄭國的強烈不滿。公元前587年三月,鄭襄公去世,鄭悼公即位。辦完鄭襄公的喪事,鄭悼公便抓緊處理許國的事務,於同年十一月派公孫申率領部隊前往許國劃定邊界,打算將去年討伐許國所佔的田地納入鄭國的版圖。許國人奮起反抗,在展陂打敗鄭國部隊。鄭悼公不甘心失敗,親自帶兵再度入侵許國,強行佔領了鉏任和泠敦兩地。   楚共王對這兩個小兄弟的窩裏鬥採取了隔岸觀火的態度。晉景公則覺察到這是一個從內部分化敵人陣營的大好機會,於是打着救援許國的旗號,派新任中軍元帥欒書帶兵入侵鄭國,攻佔了氾、祭兩座城池。   這一次,鄭國不敢單獨面對晉國的入侵,派人向楚國求救。楚共王派公子側帶兵救援鄭國。仗還沒打,鄭悼公和許靈公就像兩個互相打鬧的小孩見到老師來了一樣,爭先恐後跑到楚軍大營,向公子側告狀,互相訴說對方的不是。   在楚國人看來,鄭國去年入侵許國還可以說是情有可原,今年強行要將許國的土地劃入鄭國的版圖,未免就做得太過分了。且不說許國人怎麼考慮,再大的事情,畢竟還有楚國可以出來主持公道啊!如果不是鄭悼公一味蠻幹,怎麼可能引發晉國干涉,成功地將爪子伸到楚國的勢力之內呢?   但是,鄭國人歷來以辭令通達著稱。雙方在公子側面前展開辯論,皇戌代表鄭悼公發言,一件明明無理的事情,被皇戌說得頭頭是道,不但將許靈公君臣說得啞口無言,還搞亂了公子側的思維,以至於他不能當場決斷,只好含糊其詞地說:“如果兩位國君願意到寡君面前親自陳述,由寡君與兩三位重臣共同分析研究,才能作出正確判斷。否則,我也難以確保兩國能夠和平相處。”將皮球直接踢給了楚共王。   公元前586年夏天,許靈公果然跑到郢都,在楚共王面前陳述自己的觀點,狀告鄭悼公目無楚王,欺凌弱小。楚共王派人宣鄭悼公前來應訴——單從這個細節來看,鄭悼公已經輸掉官司,因爲他沒有主動向楚共王彙報情況,取得楚共王的理解與支持,而是等着楚共王來宣他。果然,郢都開庭的結果,鄭國敗訴。作爲懲罰,楚共王囚禁了鄭國大夫皇戌和公子發,讓鄭悼公回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錯誤。   這件事情終於發展到晉景公希望的地步。鄭悼公剛回到新鄭,就派公子偃到晉國請求和談。同年八月,晉景公派趙同與鄭悼公在垂棘舉行了會盟,鄭國宣佈脫離楚國的控制,臣服於晉國的領導。   正當晉景公在國際上逐步扭轉頹勢,再度與楚國取得戰略平衡的時候,晉國內部發生了一件大事——公元前586年夏天,梁山崩塌。   這裏的梁山不是指山東的水泊梁山,而是陝西韓城的梁山。梁山本來是梁國境內的名山。梁國於公元前641年被秦國所滅,又於公元前617年被晉國奪去,成爲晉國的領土,梁山因此成爲了“晉望”,也就是晉國的名山。   按照當時流行的觀點,山崩不只是簡單的自然災害,而且與國家的氣數興衰密切相關。據記載,周幽王在位的時候,西周都城鎬京所在的漢水、渭水、洛水一帶同時發生地震,史稱“三川皆震”。當時的史官伯陽父預測說,周朝將要滅亡了,因爲這是天地之間的陰陽二氣被擾亂所致,陽氣蟄伏不能上升,陰氣壓迫使之無法升騰,陰陽失調則河水枯竭,山崩地裂,乃是國家滅亡的先兆。果然,這一年三川斷流,岐山崩坍。幾年之後,犬戎作亂,周幽王被殺,西周滅亡。   梁山崩塌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晉景公的高度緊張,他派人到鄉下去找正在休假的大夫伯宗,命他坐着傳車(驛站專用車輛)到絳都來分析這件事。   對於伯宗來說,這絕不是一件美差。自古以來,國君都愛聽奉承話,如果是鳳凰來儀之類的吉事自然好辦,但是山崩地裂顯然不是什麼吉兆,他如果解釋不好,輕則失寵於國君,從此回家務農;重則人頭落地,老命不保。伯宗一邊趕路,一邊發愁,恰好遇到一輛載滿貨物的大車發生意外,把路堵住了,便擺出朝廷大官的架子,不耐煩地命令道:“趕快讓你的車避開,好讓傳車通過!”   大車的車主回答:“傳車就是爲了快速前進,如果等我的車挪開,那時間可就長了,您還不如另闢蹊徑呢!”   伯宗聽了,心裏“咯噔”一跳,於是下車問他是哪裏人。車主回答說:“我是絳城人。”   絳城就是絳都。伯宗又問:“你既然從絳都來,有沒有聽說朝廷最近發生了什麼大事?”   “有啊!梁山崩了,國君準備召伯宗去詢問。”   “這樣啊……”乾巴黑瘦的伯宗捏着鬍子,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呢?”   “山上的土鬆了,自然會崩唄!”那人大大咧咧地說,“國家將山川作爲主要的祭祀對象,遇到山崩,國君就不喫肉,少喫兩個菜,不聽音樂,不穿華麗的服裝,坐樸素的車,住簡陋的房屋,陳列祭祀的物品,派史官宣讀祭文,僅此而已。就算找伯宗來問,也不外乎這些事吧?”   伯宗眼前一亮,是啊,何必把事情搞複雜呢?又問那個人的姓名,那個人拒不告知。   見到晉景公之後,伯宗一臉輕鬆,將那個人的話原原本本地重複了一次,並且對晉景公說,山崩地裂不過是自然現象,不必有什麼思想負擔,如果國君實在不放心,那就請降低自己的待遇,低調行事,誠敬事神,這樣就可以避免禍患發生了。   讀史至此,難免有所感觸:古代的國君遇到自然災害就很緊張,害怕是自己做錯了事,使得上天降罪,因此要採取“不舉”(也就是食不殺牲,菜餚不用太過豐盛,也不以音樂助興)的手段來平息上天的震怒;後世的人們則沒有這種敬畏之心,災難過後,很少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將責任一股腦兒全部推給老天,然後繼續歌舞昇平,努力裝扮太平盛世。   就此打住。   同年冬天,因爲鄭國臣服於晉國,晉景公召集齊、宋、衛、鄭、曹、邾、杞國君主在鄭國的蟲牢(地名)舉行了會盟。這次會盟與三年前楚國主導的蜀地會盟相比,雖然參加的國家不算多,但全部都是諸侯本人親自到會,級別自然高很多。這也說明,晉楚爭霸那麼多年,中原各國對於晉國還是抱有同根同種的“類感情”,更願意服從於晉國的領導;而楚國,自從楚莊王去世,無論在內政、外交還是軍事上都有所削弱,國勢從鼎盛時期開始平滑下降。   蟲牢會盟舉行得很成功,氣氛相當熱烈,在這次會盟即將結束的時候,各位諸侯還相約在近期再開一次會,繼續討論建立國際合作的具體事宜。   只有宋國新任國君宋共公掃了大家的興,他委婉地提出,宋國最近發生了一些事,下次會議他就不參加了。   宋共公是三年前上臺的。公元前589年八月,宋文公去世,在右師華元的主持下,宋國爲宋文公舉行了堪稱奢華的葬禮——用生石灰和木炭防潮,增加墓室內的車馬儀仗和生活用品,首次使用活人殉葬,外槨採用“四阿重屋”的形式,內棺採用天子才使用的裝飾。這種僭越天子禮儀的行爲在當時受到嚴肅批評,《左傳》也認爲華元在這件事上有失爲臣之道:“臣下是爲國君解決問題和消除迷惑的,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應該堅持原則,不惜以死抗爭。而華元在宋文公生前放縱他的不良行爲,在宋文公死後又過分奢侈,是將君主置於邪惡之地,哪裏有這樣的臣子?”   順便說一下,據《呂氏春秋》記載,宋國還沒滅亡,宋文公的墓葬就遭盜墓賊光顧,被挖掘一空。其實古往今來,那些幻想着在地下仍然享受君威的國君或獨裁者們,將大批人間珍寶帶到墓室之中,哪個又不是爲後世的雞鳴狗盜之徒而準備的呢?   公元前586年秋天,宋國的公子圍龜結束了在楚國的人質生涯,從郢都回到商丘。宋國向楚國派人質,是根據公元前594年楚莊王圍攻宋國之後達成的協議,當時派出的是華元;但是兩年之後,宋文公便派公子圍龜取代了華元,而且一去就是十年。   華元對這件事深感內疚,在家裏設宴爲公子圍龜接風洗塵。但是,在楚國生活過的公子圍龜顯然沾染了楚國人的狷狂之氣,不但不領華元的情,而且向宋共公請願,要帶着自己的族兵,敲鑼打鼓地吶喊着衝入華元家,然後再以同樣的方式出來。宋共公很是不解,問他爲什麼,他哈哈一笑,得意地說:“練習進攻華氏!”宋共公當然不能答應這樣的無理要求,公子圍龜就胡鬧,結果被抓起來殺了頭。   蟲牢會盟上,宋共公提出不參加下次會議,藉口就是因爲公子圍龜這件事,國內不太穩定。但是這個藉口很牽強,大夥兒都猜得到,宋共公這樣做不過是想走中間路線,與晉國保持一定的距離,不去觸動楚國那根敏感的神經。   在某些情況下,拒絕拉攏比公然對抗更嚴重。蟲牢會盟的第二年,公元前585年三月,晉景公就派伯宗爲主帥,夏陽說爲副帥,帶領晉、衛、鄭三國聯軍,再加上部分戎族軍隊,入侵宋國。然而戰爭並不順利,宋國人堅守不出,聯軍一籌莫展。時間一長,夏陽說心裏就發毛了,他對伯宗說:“按照目前的狀況,短期之內攻下商丘的可能性爲零。如果我們就這樣回去,必定受到懲罰,不如多抓些俘虜回去,就算有罪也不是死罪。”   問題是,戰爭不勝利,俘虜從何而來呢?伯宗迷惑地看着夏陽說。夏陽說眨眨眼睛,神祕兮兮地說:“我發現衛國部隊戒備不嚴,如果我們發動突然襲擊,絕對有把握擊潰他們。”   伯宗愣了,打不贏敵人,就拿自己的盟軍開刀,這也叫人話?這樣的人居然被派來當副帥,真不知道國君是怎麼想的。他很嚴肅地批評夏陽說:“衛國因爲對晉國信任,所以不對我們設防,如果襲擊他們,是背信棄義,就算抓再多俘虜,卻使晉國喪失了誠信,還怎麼領導諸侯呢?”   這件事被衛國人知道了。晉國軍隊自宋國返回,途經衛國的時候,衛國人都登上城牆,小心戒備着晉軍。前面說過,自孫良夫當政以來,衛國一直是晉國的鐵桿盟友,不但在戰場上給予晉國支持,在外交上也是緊跟晉國的步伐。現在因爲夏陽說的一個糊塗念頭,導致衛國人心存戒備,與晉國離心離德——伯宗的這次出征,可以說是雙重失利。   在晉國羣臣中,伯宗雖然受到晉景公的重視,但是地位不高,沒有列入卿的行列,頂多是個上大夫。公元前585年的宋國入侵戰,晉景公不派六軍的正副元帥出戰,而是派伯宗擔綱,伯宗所帶領的部隊很有可能也只是晉國的雜牌軍,攻不下商丘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實際上,晉景公此時也沒有將主要精力放在對宋國的戰爭上。自從去年梁山崩塌,他一直在醞釀一件大事,那就是遷都。關於新都的選址問題,他已經多次徵求羣臣的意見了。大家的意見在討論中逐漸趨於一致,認爲應該選在郇城和瑕城之間,因爲這個地方土地肥沃,又接近鹽池,“國利君樂”,不可多得。   公元前585年三月,晉國就新都的選址舉行最後一次國務會議。晉景公聽完羣臣的意見之後,當場也沒有表態,只是向大夥拱拱手,若有所思地徑直向後宮走去。   韓厥此時擔任新中軍元帥兼僕大夫(宮中事務總管),他跟着晉景公走到了中庭,晉景公突然停下來,出其不意地問:“你有什麼意見?”   “我的意見和羣臣不同。”   晉景公往前踱了兩步,轉過身來,看着韓厥說:“我就是要聽聽不同的聲音,你儘管說,沒有關係。”   韓厥分析:“郇城和瑕城之間,其實是土薄水淺,容易積聚污穢,百姓愁苦,體質羸弱,容易得風溼一類的病。不如遷往新田,那裏土厚水深,居民不容易患病,還有汾水和澮水可以去除污穢,人民的文化水平相對較高,如果遷到那裏,晉國至少有十代君主可以享受其中之利。”   晉景公沉默不語。韓厥又說:“山、澤、林、鹽,都是國家的寶藏。國家富饒,則人民驕奢淫佚;人民接近寶藏,則公室沒有號召力,談什麼國利君樂?”   韓厥這番話,乍一看有諸多自相矛盾之處,邏輯混亂不清。但是仔細分析起來,他有一條思想主線,那就是“民富則國不強”,或者更通俗地說,老百姓手裏有了錢,就不那麼好控制了,統治者不能爲所欲爲,自然沒有什麼樂趣可言。這也是實話,以當今世界而言,發達國家的政府都是被老百姓裝在籠子裏的動物,相當於業主請來的物業管理公司,是必須夾起尾巴做人的;獨裁者們只要一看到美國總統被民衆搞得頭焦額爛的慘相,就會下定決心不讓老百姓活得太舒服,讓他們保持在赤貧至溫飽之間,爲了一日三餐而奔波不息,自然也不會有時間和精力去考慮太多自由與權利的問題。   晉景公是個聰明人,覺得只有韓厥的話鞭辟入裏,於是聽從了他的建議。同年四月十三日,晉國正式遷都新田,也就是今天的侯馬市。   【千古疑案:趙氏孤兒的真相】   公元1753年,法國大文豪、啓蒙運動的領軍人物伏爾泰偶爾看到一本名爲《趙氏孤兒》的中國劇本,馬上被其生動曲折的情節所吸引,更爲劇本中表現出來的中國儒家道德思想所折服,於是動手將其改編成五幕舞臺劇,並於兩年後在巴黎正式上演,獲得空前成功。隨後,英國劇作家默非又根據伏爾泰的劇本改編了《趙氏孤兒》,在倫敦公演,引起極大轟動,觀衆如癡如醉,文藝批評家也一邊倒地給予好評,甚至有人將其與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相提並論,可謂盛極一時。   伏爾泰看到的《趙氏孤兒》,是中國元代劇作家紀君祥同名作品的法文譯本。而紀君祥的《趙氏孤兒》,題材出自司馬遷的《史記》。   在司馬遷的記載中,故事是這麼開始的——   晉景公即位的第三年,權臣屠岸賈陰謀作亂,想要剷除趙氏家族。屠岸賈原來受到晉靈公的寵愛,又在晉景公年代擔任了大司法官(司寇),他將當年晉靈公被刺的罪名歸於趙盾,在羣臣中宣傳說:“趙盾看似不知情,其實就是幕後主使者。他犯了弒君之罪,他的子孫卻仍然在朝中爲官,活得自在,這樣怎麼能夠懲罰罪行?必須要將趙氏家族剿滅!”   順便說明一下,趙氏家族的祖上,與秦國公室的祖先原本是一家,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五帝中的顓頊。商朝末年,顓頊有一個叫蜚廉的後人,是當時有名的長跑健將(善走)。蜚廉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名叫惡來,在商紂王手下工作,被周武王殺死,其後人建立了秦國;小兒子名叫季勝,季勝的後人中,有一個叫做造父的,因爲善於養馬,受到周穆王的寵幸,被賜封趙城,便以趙爲氏,建立了趙氏家族。   周幽王年間,王室政治昏亂,造父的後人叔帶從鎬京逃到晉國,爲晉文侯服務,由此在晉國延續了趙氏家族的香火。公元前661年,晉獻公派大子申生討伐霍、魏、耿三國,叔帶的後人趙夙擔任申生的戎車駕駛員,參與了這場戰爭,並且在戰後獲封耿國,趙氏家族開始成爲晉國的名門望族。   趙夙的孫子趙衰進一步將家族的聲望發揚光大,他一生追隨公子重耳,不但幫助他登上君位,而且輔佐他建立了晉國的霸權。隨着趙衰的官越做越大,趙氏家族的權勢也隨之急劇擴張,與狐氏家族(狐偃)分庭抗禮,成爲晉國數一數二的權貴之家。   趙衰有很多兒子,其中趙盾繼承了家業,趙同、趙括、趙嬰等兄弟也均有封地。晉襄公和晉靈公年代,趙氏家族的勢力再度擴張,趙盾擊敗了競爭對手狐射姑,成爲中軍元帥,獨攬晉國的軍政大權。晉靈公對趙盾的飛揚跋扈極爲不滿,處心積慮想除掉他,結果趙盾先下手爲強,縱容族弟趙穿刺殺了晉靈公。   從史料上分析,趙穿刺殺晉靈公,顯然不是趙盾縱容那麼簡單,而是受到趙盾的主使或唆使。屠岸賈將晉靈公被刺的罪名歸於趙盾,倒也沒冤枉他。但是,事情已經過了很多年,按照孔夫子的說法,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沒有必要再來翻案。退一萬步說,即便要翻案,那也只應該追究趙盾一個人的責任,大不了將他掘墓鞭屍,爲什麼要剿滅整個趙氏家族呢?   屠岸賈權傾一時,而朝臣之中,早就看不慣趙家子弟的所作所爲的也大有人在,因此基本上沒有人對屠岸賈的提議表示反對。只有新中軍元帥韓厥反駁說:“靈公被刺的時候,趙盾已經逃亡在外。關於這件事,連先君(指晉成公)都不追究趙盾的責任,現在諸位君子卻想誅殺他的後人,這是違背先君的意志啊!”   韓厥是趙盾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小時候還被趙家撫養過,對趙氏家族的感情很不一般,因此站出來反對屠岸賈的提議。但是這種反對的聲音很微弱,當時地位較高的郤克和欒書對於這件事都是持默認態度,甚至暗地裏支持屠岸賈,所以韓厥的反對也就無效了。他只能跑去找趙氏家族的現任族長——趙盾的兒子趙朔,將眼前的危險分析了一番,然後勸趙朔趕快逃亡國外。趙朔不肯逃跑,他抱着韓厥的一條胳臂,說:“您答應我,不要讓趙氏家族絕後,我就算死也沒什麼悔恨了。”   韓厥堅定地點了點頭。不久之後,屠岸賈果然發難,帶領羣臣向趙氏家族發動軍事進攻,在下宮(地名)殺死了趙朔、趙同、趙括、趙嬰等人,並將他們的家人統統殺死。   趙朔娶了晉成公的姐姐爲妻。因爲趙朔死後的諡號是“莊”,所以這個女人在歷史上被稱爲莊姬。趙氏家族被清洗的時候,莊姬已經懷孕,躲到晉景公宮中避難,僥倖逃過一劫。   趙朔有個門客叫公孫杵臼,有個至交好友叫程嬰。那個年代的中國人大抵有些豪俠之氣,將情義看得很重。公孫杵臼故意問了程嬰一個問題:“你爲何不追隨趙朔去死?”言下之意,你程嬰深受趙家恩惠,現在趙家有難,怎麼好意思獨活在這世上?   程嬰慢條斯理地說:“趙朔的夫人已經懷有身孕,如果有幸生個男孩,我要侍奉他;如果生個女兒,我再死不遲。”   幾個月後,莊姬果然生了一個男孩,按照趙朔的遺囑,這個孩子被取名爲趙武。屠岸賈聽到風聲,帶人闖入宮中搜查,揚言莊姬可以不殺,但趙氏遺孤一定要斬草除根。幸好莊姬提前將趙武藏起來了,屠岸賈纔沒有得逞。   程嬰火急火燎地找公孫杵臼商量對策:“屠岸賈絕不會善罷甘休,日後還會來尋找孩子,我們怎麼辦纔好?”   公孫杵臼沒有回答,反問了程嬰一個問題:“保護孤兒和死,哪件事難?”   “自然死容易,保護孤兒難。”   “既然這樣,”公孫杵臼雙手撫着大肚腩說,“趙家歷來待你不薄,就請你擔負起責任,做那件難事;我老了,精力不濟,只好做那件容易的事,請讓我去死!”   按照公孫杵臼的計劃,程嬰派人去找了一個窮人家的嬰兒(是偷是搶,或者是買,史上沒有載),把他裝在華麗的襁褓之中,由公孫杵臼帶到山裏藏起來。   程嬰則跑到屠岸賈那兒說:“我是個沒有本事的人,沒有能力照顧趙氏孤兒,我倒是知道趙氏孤兒在哪兒……”他瞄了一眼屠岸賈,“可能需要花費您一筆賞金。”   屠岸賈很是高興,當場應允了他一筆豐厚的賞金,帶着人馬跟着程嬰到山裏,果然找到了公孫杵臼和嬰兒。   公孫杵臼見到程嬰便高聲大罵起來:“小人啊小人!當日下宮之難你苟且偷生,騙我說要共同保護趙氏孤兒,原來是爲了今天出賣我們。你就算不能保護趙氏後裔,你又怎麼忍心出賣這孩子呢?”抱着孩子死死不放,向屠岸賈磕頭說:“請您一定要高抬貴手,讓這孩子活下去,我死而無憾。”   見到公孫杵臼這副激動的樣子,屠岸賈確信那孩子就是趙武無疑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程嬰一眼,做了一個“殺”的手勢,手下的武士一擁而上,將公孫杵臼和那孩子砍死。程嬰呆呆地看着這一切,臉色變得煞白,彷彿靈魂已經出了竅,連屠岸賈扔在他跟前的一包黃金都顧不上撿。直到屠岸賈等人走遠,他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公孫杵臼的屍體前,像個孩子般大哭起來。   以上故事,基本出自於司馬遷記述的原文,再加上本書作者的少許文學加工和背景介紹。元代紀君祥的《趙氏孤兒》大體上採用了司馬遷的記述,只是爲了加強戲劇性,紀君祥對故事中的人物關係作了一個小小調整——被殺的那個嬰兒不是別人家的,正是程嬰本人的兒子。爲了報答趙家的恩惠,程嬰不但揹負了賣友求榮的惡名,還犧牲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趙武在程嬰的撫育下長大成人。十五年後,晉景公得了疾病,藥石無醫,懷疑是宮中有鬼作怪,於是命人占卜,結果是顓頊的後人有不順心的事情,因此作怪。晉景公問韓厥,韓厥知道趙武還活在人間,對晉景公說:“顓頊的後人在晉國不就是趙氏嗎?當年叔帶離開周朝,來到晉國侍奉我先君晉文侯,世世代代都有功勞,未嘗絕後。只是在您的統治之下,趙氏宗族才被消滅,連國人都感覺悲哀,所以有鬼作祟。”   晉景公哀嘆道:“那也不是我的意願啊!趙家還有後人嗎?”   “有。”韓厥知道時機已到,便將程嬰和趙武的故事講出來。晉景公聽了,大爲感動,叫韓厥趕快找到趙武,偷偷將他帶進宮來。   晉景公命韓厥帶武士埋伏在宮中,等到諸位朝臣進宮探望病情,將他們都軟禁起來,讓趙武出來和大夥兒見面。各位大臣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紛紛推卸責任說:“當年下宮之難,是屠岸賈主使,假傳君命,要挾羣臣,否則誰敢作難?聽到國君生病的消息,我們便想到要替趙氏家族撥亂反正,現在只要您發話,我們便照辦不誤!”   於是趙武與諸位朝臣結成了同盟,共同進攻屠岸賈,將其滅族,替趙氏家族報了血海深仇,恢復了家族的榮譽和地位。這就是故事的結局,符合中國人一貫的思維——奸臣作亂,忠臣受難,但是國君沒有責任,最多是一時糊塗,被奸臣矇騙。撥亂反正之後,忠臣沉冤得雪,奸臣受到懲罰,國君還是那個國君,君臣重新構建和諧社會,直到下一個奸臣出現。   《趙氏孤兒》在中國流傳甚廣,也是中國戲劇史上被改編最多的故事,它不但感動了中國人,而且穿越了文化的障礙,感動了啓蒙時代的法國人和英國人。在大文學家伏爾泰看來,《趙氏孤兒》的主角不是趙武,而是公孫杵臼和程嬰。他們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一個以生命爲代價,一個忍受着世人的誤解和唾罵,保護了趙家的血脈,履行了“士”對主人盡忠的承諾。另外還有一個值得敬佩的人是趙朔的老婆莊姬,她美麗大方、溫柔賢淑、謹守婦道、三貞九烈,可謂集中國婦女的傳統美德於一身,足以令巴黎上流社會那些裝腔作勢的貴族婦女和社交名媛黯然失色。   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真正的史實與戲劇有很大差異。就連司馬遷的記載,也不過是根據戰國時期的民間傳說加工而成,其真實性很值得懷疑。   首先,屠岸賈這個人物在秦漢之前的歷史上名不見經傳。自晉文公以來,晉國的軍政大權就把握在各軍的正副統帥——也就是所謂的“卿”手中。晉景公年間,晉國曾經有過六卿,也有過十二卿,其中都沒有屠岸賈這個人物,反倒是趙氏家族中的趙朔、趙括、趙旃三人位列十二卿之中,佔了卿的四分之一名額,可謂根深葉茂,權傾一時。那麼這位呼風喚雨的屠岸賈究竟是何方神聖呢?答案只能是:他是一個杜撰的人物。   其次,趙朔的老婆莊姬也不是什麼三貞九烈之輩,恰恰相反,她是一個很不守婦道的女人。《左傳》明確記載:莊姬與趙嬰有染。趙嬰是趙盾的兄弟,也就是趙朔的叔叔。即使是在男女關係相對開放的春秋時代,這樁亂倫加偷情的風流韻事也是讓人難以接受的。更何況,趙朔雖然是趙嬰的侄子,卻又是趙氏家族的族長,這頂綠帽子戴在趙朔頭上,如同戴在整個趙氏家族頭上,搞得趙家人都臉上無光。爲了挽回影響,趙同和趙括出來主持公道,決定將趙嬰流放到齊國。   趙嬰向兩個哥哥求情說:“有我在,欒書之流纔不敢打趙氏家族的主意;我如果走了,兩位兄長就很危險了。人各有長處,也各有短處,我雖然不能謹守禮法,但能保護趙氏家族。你們就算放我一馬,又有什麼害處呢?”   從歷史的記載來看,欒書與趙氏家族並無特別的過節,頂多看不慣趙家的飛揚跋扈和趙氏兄弟的狂妄無知。趙氏家族真正的敵人不在於外界,而在於他們自身。趙盾主政晉國的時候,趙家黨同伐異,清除異己,膽大妄爲,連國君都敢刺殺;趙盾死後,趙朔爲人懦弱,倒也沒樹什麼仇家,但是趙同、趙括、趙旃之流,個個桀驁不馴,不服從指揮,對公元前597年邲之戰的失敗負有重大責任,早就引起了晉景公和多位大臣的反感。趙同和趙括並非認識不到這一危險。但是,趙嬰所做的事情實在太荒唐,如果不採取必要的手段,無需外人動手,趙氏家族自身恐怕就要發生內亂了。   公元前586年春天,趙嬰做了一個夢,夢見有天使對自己說:“祭祀我,我將賜福於你!”趙嬰不知道如何是好,派人去請教士會,士會推託說:“我哪裏知道這些事啊!”但是後來又偷偷告訴來人說,天神賜福於有仁德之人,降禍於淫亂之人。做了淫亂的事,不受到懲罰就已經是福氣了。如果再去祭祀天神,恐怕反而惹禍上身。   趙嬰沒有聽到士會這番話,爲天神舉行了祭祀,結果第二天就被兩個哥哥驅逐出境。在宗法觀念極重的封建社會,他受到這樣的懲罰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是趙括和趙同顧及同胞情誼而網開一面。趙括和趙同都沒有意識到,他們看似穩妥的做法,對於莊姬來說卻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從此以後,她就再也見不到心愛的趙嬰了。   後人很難猜測,莊姬和趙嬰之間究竟存在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是肉體的愉悅,還是所謂的愛情?自趙嬰走後,莊姬和趙朔的婚姻也就名存實亡了,她乾脆和趙朔分居,帶着兒子趙武住到了晉景公宮中。她既怨恨趙氏兄弟做事太絕情,又想念趙嬰曾經給她帶來的歡愉,日子一長,這種怨恨和思念便變成了惡魔。公元前583年夏天,莊姬向晉景公告狀說,趙同和趙括兄弟陰謀叛亂。   晉景公就這件事詢問欒書和郤錡(郤克的兒子)。也許是出於對趙氏家族的厭惡,欒書和郤錡都點頭說,趙同和趙括對國君的不滿由來已久,恐怕確實有反叛的可能性。   晉景公早就對趙氏兄弟不滿,現在既有莊姬作苦主,又有欒、郤兩大家族認可,他就放心大膽地向趙氏家族宣戰了。同年六月,晉國宣佈趙同、趙括陰謀叛亂,證據確鑿,株連九族,將趙家老小滿門抄斬。唯有趙武隨着莊姬在宮中居住,沒有受到牽連。   這就是所謂趙氏孤兒的原始素材。司馬遷寫到這段歷史的時候,自然也看過《左傳》的記載,但是很顯然,他認爲民間傳說比《左傳》的記載更精彩,更能吸引讀者,因此毫不猶豫地採用了民間傳說的內容,從而給中國人留下了一個關於忠誠、仁義與復仇的悽美故事。真正對趙氏家庭保持了忠誠的不是虛構的程嬰和公孫杵臼,而是那位由趙盾一手提拔起來的好乾部韓厥。   據《左傳》記載,趙氏家族被剿滅後,晉景公打算將他們的田產全部賞賜給大夫祁奚。韓厥勸諫道:“以趙衰的功勳和趙盾的忠誠,如果無後於晉國,會讓那些一心向善的人感到恐懼。”而且用《周書》上“不敢欺侮鰥夫寡婦”這樣的話來提醒晉景公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   韓厥這番話,應該分爲兩面來看:趙衰確實有大功於晉國,趙盾的忠誠則讓人難以苟同。但是,考慮到如果不是趙盾唆使趙穿殺死晉靈公,也輪不到晉成公即位爲君,晉景公就更不可能坐上這寶座了——趙盾對於晉成公、晉景公父子的忠誠,倒也不是空穴來風。   想到這一層關係,晉景公也就心軟了。他收回成命,命令趙武繼承了趙朔的家業。那個時候,趙武還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也許是家族的變故使得這位少年成熟得特別早。幾年之後,他按當時的風俗舉行了成人禮,便戴着代表成人的帽子去拜訪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聽取他們的教誨,包括曾經對趙氏家族落井下石的中軍元帥欒書。欒書說話很客氣,“你真英俊啊!以前我有幸在你父親手下工作的時候,你就已經很俊美了,就是不知道才幹如何,努力加強修養吧,年輕人。”   他去拜見士燮,士燮教育他:“從今之後,你要時時警告自己啊。自古以來,賢者受到寵幸會更加小心謹慎,不明白事理的人受到寵幸則會更加驕傲。”   他又去拜見韓厥,韓厥感到很欣慰,但是又很嚴肅地告誡他:“戴上這頂帽子,代表你已經成人了。成年人要與善人多交往,那樣的話,壞人就沒有辦法影響你了。一個人戴上帽子,好比房屋有牆壁和屋頂一樣,是爲了經常打掃去除污物罷了,不然戴它有什麼用呢?”   趙氏家族的孤兒,便是在這樣的教誨之下成長起來了。一百多年後,趙氏家族的後人參與了三家分晉,建立了戰國七雄中的趙國。   當然,這是後話。   【曇花一現的霸業】   公元前585年春天,鄭悼公爲答謝去年的蟲牢之盟,在公子偃的陪同下來到晉國朝覲晉景公。晉景公很高興,依照給齊頃公的待遇,爲鄭悼公舉行了“授玉”儀式。   春秋時期,各國的朝堂均立有東西兩根大柱,分別叫做東楹和西楹,兩楹之間的空地叫做“中堂”。舉行授玉儀式的時候,主人從東廂進入朝堂,客人從西廂進入朝堂。這裏有個講究:   其一,如果賓主身份相當,則雙方都走到兩楹正中,客人接受主人贈送的玉圭;   其二,如果客人的身份低於主人,則客人稍走快點,多走兩步,在中堂與東楹之間授玉,以示對主人的恭敬。   晉景公和鄭悼公都是一國之君,地位相當,屬於第一種情況,應該在兩楹正中授玉。但是那天,鄭悼公走得實在太快了,以至於晉景公剛走兩步,還沒走過東楹,鄭悼公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於是出現了第三種情況——“授玉於東楹之東”。   士貞伯看到這一幕,暗自搖頭。在他看來,鄭悼公縱使認爲晉景公是霸主,不敢和他平起平坐,多走兩步也就行了。但是此人目光畏縮,行動過於迅速,竟然小跑着越過東楹來與主人相見,這還真是罕見。“身爲一國之君,卻不安其位,怕是要不久於人世了!”士貞伯暗地裏對人說。果然,幾個月之後,在位才兩年的鄭悼公就無疾而終了。   鄭悼公死後,他的兒子鄭成公即位。同年秋天,楚共王派公子嬰齊帶兵入侵鄭國。晉景公派欒書帶兵救援鄭國,兩軍相遇於蔡國的繞角(地名)。楚軍初戰失利,連夜逃遁。晉軍趁勢入侵楚國的盟國蔡國,與楚將公子申、公子成率領的申、息兩縣地方部隊在桑隧(蔡國地名)對峙。   從當時的戰局來看,形勢對晉軍有利。欒書想主動出擊,遭到了荀首、士燮、韓厥的共同反對。荀首說:“國君命我們救援鄭國,楚軍連夜逃遁,我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趁勢進攻蔡國,是擅自將戰爭的範圍擴大,所以引起了楚國人的憤怒,再打下去,勢必對我軍不利。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打贏了這一仗,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我們以全軍出戰,打敗楚國兩縣地方部隊,有什麼榮耀可言?如果打不贏,恥辱就翻倍了,不如回去吧。”   但是,當時晉國六軍的正副統帥中,想打這一仗的人佔了大多數。還有人對欒書說:“聖人總是與衆人站在同一立場,所以能夠成就大事。您現在是晉國的首席執政官,有權斟酌衆人的意見辦事,何不聽從大家的意見?再說,您手下的統帥有十一人,當中不想打仗的,僅三人而已。”   欒書沉吟了一陣,答覆說:“確實,對待有爭議的問題,一般會採用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但所謂三人爲衆,現在有三位統帥認爲不能打這個仗,已經不算少數派了,我決定聽從他們的意見。”於是將軍隊撤回國內。   公元前584年秋天,不甘心失敗的楚共王派公子嬰齊再度討伐鄭國。晉景公則發動齊、魯、宋、衛、曹、邾、莒、杞等國諸侯救援鄭國。鄭國人底氣一足,迸發出來的能量往往令人側目。鄭成公派大夫共仲、侯羽主動出擊,俘虜了楚國的鄖縣縣公鍾儀,並將鍾儀獻給晉軍帶回晉國,囚禁在軍府(軍用品倉庫,也用作囚禁戰俘)之中。同年八月,各路諸侯在馬陵舉行會盟,重溫蟲牢之盟的誓言。   馬陵之盟是晉景公霸業成熟的標誌,也是由盛而衰的轉折點。馬陵之盟後,晉景公作出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重大決定,他派新上任的上軍副帥韓穿出使魯國,要求魯國將汶陽(地名)歸還給齊國。   汶陽自古就是魯國的領土。七年之前,也就是公元前589年,齊頃公帶兵入侵魯國,佔領了汶陽。後來發生了鞍之戰,齊軍大敗,齊頃公被迫臣服於晉國。在郤克的主持下,齊國將汶陽交還給了魯國。爲了這件事,魯國上下對晉景公感恩戴德。魯成公先是跑到晉國軍中表示感謝,而且還爲郤克等人舉行了“賜命”儀式,後來又專程跑到晉國拜謝晉景公。沒想到,時隔七年,在沒有任何正當理由的情況下,晉景公突然提出要魯國將汶陽“歸還”給齊國,魯國人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從利益上,都十分難以接受——汶陽本來就是魯國的土地,談何“歸還”呢?   晉景公這樣做,當然也有他的考慮。據《公羊傳》記載,鞍之戰中,齊軍大敗,齊頃公回國之後,弔唁死者,慰問生者,七年不飲酒、不喫肉。晉景公聽了,感嘆說:“怎麼能夠讓堂堂的一國之君不飲酒、不喫肉長達七年之久呢?還是把他所侵佔過的地方都還給他吧!”   《公羊傳》的記載讓人難以信服。讓我們大膽假設一下,真實的情況也許是這樣——齊頃公在鞍之戰後,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踏踏實實做人,兢兢業業工作,服從晉國的領導,唯晉景公的馬首是瞻,在晉國主導的多次國際行動中都堅持了正確的立場,因而受到晉景公的信任。爲了鼓勵齊頃公更好地爲晉國服務,晉景公感到有必要給他一點甜頭嚐嚐,適當地給予物質獎勵,又不想付出代價,所以慷他人之慨,要求魯國把汶陽“歸還”給齊國。   魯成公當然不樂意,但也沒辦法,只能答應晉國的要求。魯國朝野上下都對這件事感到悲哀。韓穿完成使命,即將回國的時候,魯國權臣季孫行父設宴爲其餞行,私下對他說:“大國主持公道,因此而成爲盟主;諸侯感念其恩德,又畏懼其武力,所以沒有二心。汶陽本來就是魯國的領土。七年之前,貴國打敗齊國,將汶陽歸還給魯國;七年之後,又命令我們將它交出來,獻給齊國。做事情哪有這樣反覆無常的?晉國這樣下去,很快就會失去諸侯的擁護了。”   韓穿苦笑,對季孫行父擺擺手,意思是別說了,我也知道這事不靠譜,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件事情在國際上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特別是在晉國的同盟國之中,一種不安的情緒迅速擴散開來。晉景公很快也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荒唐事,爲了挽回影響,他於公元前582年春天在蒲地召集諸侯會盟,主題是:重溫馬陵之盟的誓詞,共同構建和諧友好的國際關係。   參加蒲地之盟的諸侯,仍有齊、魯、宋、衛、鄭、曹、莒、杞八國之多,但是氣氛已經大不如馬陵之盟熱烈了。季孫行父陪同魯成公參加會議,遇到了晉國的上軍副帥士燮,季孫行父對士燮直言不諱:“貴國不修仁德,就算會盟又有什麼意義?”   士燮回答:“霸主如果不能用仁德來團結盟國,那麼用殷勤的接待來安撫他們,用寬厚的態度來對待他們,用強權和武力來駕御他們,用神聖的誓言來約束他們,討伐三心二意的國家,籠絡堅決服從的國家,這也算是次一等的德行了。”士燮的反應很快,然而終歸底氣不足,算是勉強爲晉景公辯護了一下。季孫行父聽了,也只能苦笑一聲,表示理解士燮的立場。   蒲地之盟沒有達到晉景公預期的效果,甚至適得其反。鄭成公從蒲地回到新鄭,立即接見了一位不速之客——楚共王派來的代表公子成。   雙方並沒有達成什麼實質性的協議。對於楚共王來說,能夠與晉國的盟國(尤其是鄭國這樣一個舉足輕重的盟國)進行正常的外交接觸,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接下來,他只要靜靜地坐在一邊,搖着扇子看熱鬧就行了。   晉景公得知鄭國與楚國私下接觸,果然勃然大怒。同年秋天,鄭成公懷着兩面討好的心理,前往新田朝覲晉景公,結果連晉景公的面都沒見上,就被抓起來,囚禁在銅提(晉國地名)的別宮之中。與此同時,晉景公還趁着鄭國羣龍無首,派欒書爲將,帶兵討伐鄭國。這種做法自然不厚道。更不厚道的是,當鄭國人派大夫伯蠲(juān)來到晉國請罪求和,晉景公竟然又下令將伯蠲殺死。《左傳》對此照例批評說,這樣做是非禮的,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主要是體現以和爲貴、不擅開戰端的思想。   晉景公囚禁鄭成公,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派兵討伐鄭國,是將這個錯誤進一步擴大;殺死伯蠲,則徹底將鄭國推向了楚國的懷抱。在這種情況下,楚共王順理成章地出手了。他派公子嬰齊領兵出征,將部隊駐紮在陳國,對鄭國形成救援之勢。同年十一月,公子嬰齊出人意料地打了一個弧線球——從陳國出發東進,突然襲擊與晉國同盟的莒國,並將莒國徹底擊潰,佔領了莒城、渠丘、鄆城。   回想起來,一年前的秋天,晉景公派巫臣第二次出使吳國,途經莒國的時候,巫臣與莒國的國君渠丘公會晤。巫臣提醒渠丘公:“莒城的城牆也未免太薄弱了,該修修啦!”渠丘公不以爲然地回答:“莒國地處東夷之地,國家弱小,產出不豐,有誰會看得上這塊土地呢?”言下之意,荒山野嶺中的一所破房子,又是家徒四壁,擔心什麼盜賊呢?   孔夫子對莒國的敗亡深有感觸,說:“因爲窮困而毫無戒備,實在是一大錯誤;只有時時提高警惕,防備外敵入侵,才正確啊。莒國倚恃其簡陋,懶得去修城牆,十二日之內,楚國就佔領了它的三座城池,這不就是不加防備的後果嗎?古人說,即便有絲麻這些上好材料,也不要拋棄菅蒯這樣的下等材料;雖然有姬姓和姜姓的絕色美女,也不能拋棄那些面色憔悴的平庸婦人。但凡君子,總是有備而無患啊!”孔夫子這話說得有趣,仔細推敲起來,應該算是“外面彩旗飄飄,家中紅旗不倒”的古代版了。   公子嬰齊的這一記弧線球打得相當漂亮,雖然沒有直接打擊晉國,卻擊中了晉國建立的國際同盟的軟肋,讓遠在新田的晉景公着實難受了一把。緊接着,另一個讓他不安的消息傳來,西方的秦國聯合白狄部落入侵了晉國西部邊境,造成重大損失。   更讓他不安的是,得到楚國的間接支援之後,鄭國人的腰桿子也明顯硬了。大夫公孫申建議:“我們出兵包圍許國,而且裝作要另立新君,晉國自然會歸還我們的國君。”   裝作要另立新君,就是要斷絕晉國人挾持鄭成公威脅鄭國的念頭。而出兵包圍許國,則是向晉國人示威——就算晉國大軍壓境,鄭國仍有餘力,能夠空出手來對付許國。   在這種形勢下,晉景公不得不反思自己的政策了。他想起兩年前,鄭國俘虜的楚國將領鍾儀還一直囚禁在軍府之中,於是親自跑到軍府去看望鍾儀。   雖然被囚禁了兩年,鍾儀仍然戴着楚國的帽子,保持了南方貴族特有的氣質。晉景公見了,故意大聲問道:“那位帶着南方的帽子而被囚禁的人,是誰啊?”   獄卒回答說:“那正是鄭國人所獻的楚國俘虜啊。”   晉景公命人打開枷鎖,讓鍾儀坐到自己面前,詢問了他幾句在獄中的生活狀況,算是表示慰問。鍾儀向晉景公稽首拜謝。晉景公接着又問到:“大夫的家族,在楚國擔任什麼世襲的職務?”   前面說過,鍾儀是鄖縣的縣公。但鄖縣縣公只是鍾儀個人的職務,而且隨時可能變動,並非世襲之職。鍾儀如實相告:“我們自古擔任楚國的樂官。”   晉景公很感興趣,追問:“那您會彈奏樂器嗎?”   鍾儀老老實實地回答:“這是祖上的職守所在,我豈敢拋棄?”   於是晉景公叫人取來一張琴,鍾儀隨即演奏了一曲楚地的音樂。   奏罷,晉景公故意問鍾儀:“貴國國君是個什麼樣的人?”   鍾儀爲難地說:“這個……非我等小人所能夠評判。”   晉景公執意要鍾儀說。鍾儀被逼不過,只得回答:“當年他還是大子的時候,先王爲其選擇師傅,考慮教學內容,都是下過功夫的,命他早晨向令尹公子嬰齊請教,晚上又訪問司馬公子側,聆聽教誨。其他的事情,我實在是不知道了。”   晉景公聽後沉默不語,回來講給士燮聽。士燮說:“楚國的俘虜,是一位君子啊!言必稱先人的職守,是不肯忘本;彈奏本土的音樂,是不肯忘舊;說到他的國君,只談其當大子時候的事,是爲了避嫌,怕人家說他阿諛奉承當朝國君;說到楚國的兩位重臣,他又直呼其名,是尊重您的身份地位。不忘本,是仁的表現;不忘舊,是信的表現;避嫌,是忠誠的表現;尊重您,是聰明的表現。這樣的人,派他辦什麼事,沒什麼辦不成的。您何不放他回去,要他促成晉、楚兩國的和平。”   士燮的話,給了晉景公很大的啓發:是啊,爲什麼要一味和楚國爭奪對抗,爲什麼不能實現兩大強國的和平共處呢?   公元前582年冬天,鍾儀被釋放回國。不久之後,楚共王派公子辰出使晉國,表示願意與晉國修好。自公元前632年城濮之戰後整整半個世紀,晉楚兩國第一次坐到了談判桌前。   公元前581年春天,晉景公派大夫糴(dí)伐出使楚國,作爲對公子辰出訪晉國的回訪。   晉楚兩國的緊張關係雖然得到緩解,晉國對鄭國的敵意卻沒有消失。同年二月,晉國命令衛國派兵討伐鄭國。同時,鄭成公仍然被囚禁在晉國,作爲威脅鄭國就範的籌碼。   國不可一日無君。鄭成公被囚禁的日子一長,鄭國內部也出現了問題。同年三月,大夫公子班沒與衆人商量,擅自做主,立鄭成公的同父異母哥哥公子繻爲君。僅僅過了一個月,公子繻便被鄭國人趕下臺,公子班隻身逃往許國,鄭國人轉而立鄭成公的大子髡頑爲君。   欒書對晉景公說:“鄭國人都擁立新君了,我們再抓住那個人不放,又有什麼用處?不如將他放回去,促成兩國之間的和解。”   這一年,已經是晉景公在位的第十九個年頭了。早在兩年前,他就感到身體不適,現在病情明顯加劇,自己都能感覺到大限將至了。大概是人之將死,很多事也看得開了,晉景公同意了欒書的建議,將鄭成公放回鄭國。   同年五月,晉景公基本喪失了料理朝政的能力,將大權交給了大子州蒲,也就是歷史上的晉厲公,自己則退居後宮,當起了太上君。   說來也是冤冤相報,晉景公退居二線之後,就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惡鬼,長髮及地,捶着胸脯,跳着走路(就像港片中的殭屍),追着晉景公說:“你殺了我的子孫,不仁不義。我已經請求上天懲罰你了!”晉景公躲到寢宮的門後,那惡鬼用手一推,沉重的宮門竟然應聲而倒。晉景公大驚失色,又逃到內宮,惡鬼又毀掉了內宮的門戶,勢不可擋。   晉景公汗津津地醒來,病情進一步加重。很明顯,這病已經不是人力所能醫了,於是將桑田(地名)的巫師召進宮來作法除妖。巫師在宮中布了一個陣,焚香沐浴,披頭散髮地做了一通法事,彷彿靈魂出竅,如癡如醉,打翻了幾十個青銅器皿,然後用一種非人類的聲調說:“這宮中有惡鬼。”   “什麼樣子?”晉景公連忙問。   “頭大如鬥,長髮及地,捶胸頓足……”巫師的描述和晉景公夢中看到的一模一樣。巫師還說,如果沒猜錯,這惡鬼必當是趙氏家族的先人,因爲兩年前的滅門慘案,現在來找國君報仇了。   “那該怎麼辦?”晉景公驚恐道。   巫師搖搖頭,說:“您怕是嘗不到今年的新麥了。”   秋天麥熟。嘗不到新麥的意思,自然是活不過秋天。晉景公不甘心,打聽到秦國有位叫做醫緩的醫生,醫術十分高明,專治疑難雜症,便厚着臉皮派人去找秦桓公,要他派醫緩來晉國給他治病。   秦國人自古厚道,不喜歡趁人之危。雖然兩國仍處於交戰狀態,秦桓公還是派醫緩即刻啓程前往晉國。醫緩還在路上,晉景公又做了一個夢,夢見兩個小孩,其中一個說:“哎呀,那個醫緩可是神醫,他一來,必定會傷害我們,我們該逃到哪裏去啊?”另外一個說:“我們躲到膏肓之間,他能將我們怎麼樣?”   這兩個小孩就是我們在醫藥廣告中看到的病毒啦。古人將心臟部分的脂肪叫做“肓”,心臟與隔膜之間叫做“膏”,這兩個部位鍼灸不到,藥力也難以到達,所以後人將“病入膏肓”作爲一句成語,代表無法治癒的絕症。   醫緩到了晉國,看了晉景公的病情,也說:“沒辦法治了,您的病已經在膏肓之間,下不了針,也用不了藥,沒辦法治了。”   晉景公聽了默不作聲,半晌,一字一頓地說:“您真是神醫。”於是命人厚待醫緩,將其恭送回國。   同年六月,麥子成熟。公田的管理人員按照傳統,給國君送來當年的新麥。晉景公突然想起桑田巫師的話,不覺火冒三丈,命人將巫師抓來,將新麥拿給他看,說:“你看看,這是什麼?”   “這是……今年的新麥。”   “你不是說我嘗不到今年的新麥了嗎?”晉景公惡狠狠地說,用眼神示意侍衛,緩緩地閉上雙眼。身邊的侍衛便將巫師像小雞一般拎起,拉到宮門之外斬首示衆。   當天中午,廚房用新麥熬了一鍋粥給晉景公喝。說來也怪,就在晉景公舉起筷子準備開動的時候,突然感覺肚子發脹,連忙讓人揹他到廁所去。剛蹲下,整個人就稀里嘩啦地倒下來,一頭栽進了糞坑,淹死了。說句題外話,如果當年有人發明了馬桶,晉景公也不至於死得那麼難看。   最冤枉的是那個揹他上廁所的人。當天早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揹着晉景公升上了天空。出於某種驕傲感,他醒來之後就將這個夢講給了旁邊的人聽。晉景公淹死之後,人們想起他做的那個夢,便叫他給晉景公作了陪葬——這個故事告訴人們,禍從口出,哪怕只是一個夢,也最好將它牢牢地放在心上,不要輕易對人說起。   縱觀春秋中期的歷史,晉楚爭霸無疑是那些年間國際關係的主題,如同美蘇爭霸是冷戰時期的主題一般。楚國的霸業,始於楚武王、楚文王,成於楚成王,又在楚莊王手中得到進一步發展;晉國的霸業,始於晉文公,成於晉襄公,在晉靈公、晉成公年間一度沉寂,到了晉景公手中,又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平心而論,晉景公不是什麼雄才大略的君主,也沒有顛倒衆生的人格魅力,但是他踏實肯幹,不喜歡瞎折騰,在用人方面基本上也沒有犯什麼錯誤,帶領着晉國的一班朝臣,兢兢業業地守住了祖宗留下的基業,實現了晉國霸業的中興。   晉景公死後,魯成公覺得這是一個向霸主之國拍馬屁的機會,親自從曲阜跑到新田去參加晉景公的葬禮。按照周禮的規定,諸侯之間沒有互相參加葬禮的義務,只能贈送相應的慰問品。魯成公這樣做,自然是用力過猛,結果又是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晉國人以七年前魯國曾與楚國祕密交往,企圖背叛晉國爲名,將魯成公扣留起來,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580年三月纔將他放回去。關於這件事,魯國的史官也覺得很丟臉,連晉景公的葬禮在什麼時候舉行都沒有按慣例記錄在案。   【虛假的和談】   公元前580年三月,魯成公灰頭土臉地回到曲阜,跟他一起回來的是晉厲公的使者郤犨。雙方在曲阜舉行會晤,重新簽訂了同盟條約。   有必要介紹一下晉國的郤氏家族。   郤氏家族原本也是晉國公室成員,姓姬。晉獻公年代,有一位叫做“豹”的公族大夫開始嶄露頭角,受到晉獻公的重用,被賜封郤地,由此建立郤氏宗族。   驪姬之亂的時候,郤豹的兒子郤芮跟隨公子夷吾出逃,並幫助其回國登上君位,成爲晉惠公、晉懷公年間的重臣。後來晉文公回國,郤芮不甘心失敗,夥同呂甥縱火焚燒公宮,打算燒死晉文公,然而事情敗露,郤芮被殺,郤氏家族由此成爲晉國的罪臣。   郤芮的兒子郤缺繼續生活在父親的舊封地翼城,只是身份從貴族變成了農夫。某一年冬天,晉文公的大臣胥臣臼季經過翼城,在田間發現有個農民舉止不凡,一問之下,才知道是郤芮的兒子郤缺,於是向晉文公舉薦,讓他擔任了下軍大夫。   郤缺文武全才,爲人謹慎,做事勤懇,官越做越大,最終在晉成公年代接替趙盾做到了中軍元帥,成爲晉國的首席執政官。他的兒子郤克也不是泛泛之輩,在邲之戰中擔任上軍副帥,後來又接替士會成爲中軍元帥,並且在鞍之戰中帶領晉軍大敗齊軍,爲維護晉國的霸業立下赫赫戰功。   郤剋死後,他的兒子郤錡繼承家業,成爲郤氏家族的族長,因爲被封駒地,所以又號稱駒伯;郤犨則是郤氏家族分支,號苦成氏,其祖父郤義和郤錡的祖父郤芮是親兄弟,在歷史上他又被稱爲苦成叔子;另外還有一個郤至,是郤犨的侄子,因爲被封溫地,當時的人們又尊稱其爲溫季。公元前583年的下宮之難,趙氏家族元氣大傷,趙朔、趙括、趙同等人均被殺死,郤氏家族趁機填補空缺,郤錡、郤犨、郤至都擔任了要職,史稱“三郤”。   郤犨來到魯國,除了代表晉國與魯國結盟,還有一個私人任務,那就是向魯國大夫公孫嬰齊求婚。   公孫嬰齊的父親是魯宣公的同胞兄弟公子。他的母親嫁給公子叔肸(xī)的時候,沒有舉行媒聘之禮。按照周禮的規定,“聘則爲妻,不聘則爲妾”,一個女人沒有經過媒聘之禮就出嫁,那就只能算作妾。因爲這層關係,魯宣公的夫人穆姜很看不起她,說:“我纔不與妾爲妯娌。”等到公孫嬰齊出生之後,就要公子叔肸休了她,並將她嫁給了齊國的大夫管於奚。   這個女人在齊國又生了一子一女。後來管於奚去世,齊國人又將她送回魯國,交給公孫嬰齊贍養。公孫嬰齊是個厚道人,將母親帶回來的兩個孩子照顧得很好,其中男孩擔任了魯國的大夫,而女孩則嫁給了大夫施孝叔,成爲施夫人。   不知道爲何,郤犨對這位施夫人情有獨鍾,指名要娶她回去做老婆。晉國勢力強大,連魯成公都對郤犨唯唯諾諾,公孫嬰齊哪敢得罪他?於是跑去和妹夫施孝叔商量,要他將妻子讓給郤犨。   施孝叔聽了公孫嬰齊的話,茫然不知所措。他想,這算哪門子事啊?一個外國人跑到魯國來,看中了他的老婆就要帶走,如果他看中的是國君的夫人呢,也要答應他嗎?然而,這些話說也沒用,爲了國家的利益,爲了家族的生存,他只能答應公孫嬰齊的要求。倒是施夫人誓死不從,她對施孝叔說:“鳥獸猶且不拋棄伴侶,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施孝叔很是無奈地說:“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啊!如果不答應晉國人的要求,國君怪罪下來,我們全家都只有死路一條,還談什麼拋棄不拋棄。”   施孝叔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施夫人也就無話可說了。夫妻倆抱頭痛哭,灑淚告別。   施夫人到了晉國,給郤犨生了兩個兒子。她的命運和她母親的命運驚人的類似,然而不幸的程度遠遠超過母親。六年之後,郤氏家族滅亡,郤犨被殺,她又被晉國人送回魯國。施孝叔親自跑到黃河邊迎接她,但是當着她的面,將郤犨的兩個兒子扔到黃河中淹死。施夫人肝腸寸斷,對施孝叔說:“你自己不能保護妻子而將她拱手讓人,現在又不能以仁愛之心對待人家的遺孤而殺死他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有好結果?”於是對天起誓,不再回到施家——當然,這也是後話。   相比郤犨的奪人所愛,郤至的蠻橫霸道也不遑多讓。據《左傳》記載,公元前580年秋天,郤至和周王室在溫城所屬的鄇(hóu)地(地名)的所有權上發生爭執。當時的天子周簡王派王室大臣劉康公、單襄公跑到新田,請晉厲公主持公道。面對國君和天子派來的使者,郤至的態度仍然十分強橫,明確表態說:“溫城,是先君封給郤家的舊地,我怎可拱手讓人?”   劉康公還是據理力爭,說:“瞧您這話說的。當年周朝消滅商朝,將天下的土地分封給諸侯,將溫城和周邊的田地封給了司寇蘇忿生。周襄王年間,蘇氏後人背叛王室,襄王便將溫城賞賜給了晉文公。晉文公又將它賞賜給有功之臣,先是賞給了狐溱,後來又賞給了陽處父。因爲狐家和陽家先後滅亡,才輪到郤家。您現在說什麼郤家舊地喲,那原本就是王室的土地!”   晉厲公在一旁聽了,心想直犯嘀咕,按照這個邏輯說下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有哪一塊土地原本不是王室的呢?連忙打斷劉康公的話,對郤至說:“人家說得有道理,我來做個主,你讓一讓,別跟天子爭家產了,如何?”   郤至訕訕地說:“您都這麼說了,我哪裏敢不從?”這才極不情願地將鄇地讓給天子。   郤氏家族的興盛年代,也是晉楚兩國出現短暫的和平的年代。前面提到,自公元前582年楚共王派公子辰出訪晉國以來,兩國關係日益緩和,雙方來往不斷,橫亙在兩國之間的那道鴻溝似乎到了必須填平的時候。   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率先揮動鐵鍬的人。   一個宋國人——華元主動承擔了這個任務。這個曾經因被車伕出賣而成爲鄭國的俘虜的人,曾經被民工嘲笑爲“吹牛皮”而不惱怒的人,曾經孤身闖入公子側的大營拿刀逼迫他簽訂和平協議的人,是當時國際上公認的老好人,人緣極佳。他與楚國的實權派人物公子嬰齊,與晉國的現任中軍元帥欒書都保持了良好的私交。聽到晉國派糴伐出使楚國並獲得成功的消息之後,華元感到這是一個讓中原諸國擺脫夾縫中求生存的最好機會。他請示過宋共公,便先來到楚國,後又前往晉國,利用自己的人脈資源,在兩國之間穿針引線,於公元前579年正式促成了兩國的和平談判。這一年五月,晉國派士燮爲代表,與楚國的公子罷、許偃在宋國首都商丘的西門之外舉行了會盟,史稱“宋之盟”,其盟約如下:   “從今以後,晉楚兩國不再以刀兵相見,堅持相同的價值觀,共同救濟危難,賑濟災荒。如果有對楚國不利者,則晉國去討伐他;同樣,如果有誰對晉國不利,則楚國也應該討伐他。兩國之間,使者往來,道路暢通。對那些不聽從兩國領導的,要想辦法使其服從;對那些不來朝見兩國君主的,要出兵迫使其屈服。如果違背這一誓詞,請上天降罪,令其軍隊敗亡,不能享有國家。”   自城濮之戰以來,晉楚爭霸便成爲國際政治的主題,幾乎所有諸侯國都被不同程度地捲入到晉楚兩國之間的戰爭與外交博弈中,有如風箱中的老鼠,兩面受氣,中原地區的生產也受到極大影響。因此,宋之盟在當時國際上造成的影響是巨大的。鄭成公立刻前往晉國,高調而低姿態地聽晉厲公講述盟約的內容,表示要在晉楚兩國的領導之下,爲國際和平作出應有的貢獻。   就在晉楚兩國握手言和之前不久,晉國的宿敵秦國也向晉國伸出了橄欖枝。公元前580年秋天,秦晉兩國國君相約在令狐(晉國地名)舉行會盟。晉厲公先行抵達會盟地點,但是秦桓公臨時改變主意,不肯渡過黃河去見晉厲公,將人馬駐紮在王城(地名),派大夫史顆前往令狐會見晉厲公,舉行了盟誓儀式。晉國則派郤犨到王城會見秦桓公,同樣舉行了盟誓儀式。自古以來,恐怕還沒有這樣奇怪的會盟。士燮對此評論說:“這樣的盟誓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古人盟誓,必先齋戒,以示隆重和守信。在約定的地點會盟,是相互信任的起點。如果一開始就不信任,又有誰會堅守盟約呢?”   秦桓公回去之後,果然將這一盟約扔到了爪哇國,兩國之間的關係再度跌入低谷。   其實,宋之盟對於晉楚兩國的意義也十分有限。公元前579年秋天,晉厲公派郤至前往楚國訪問。楚共王舉辦了盛大的午宴招待他,並且派公子側擔任儐相。郤至按照當時的禮節,從西階登堂入室,剛走進來,忽然聽到鼓樂大作,四下一看,又沒看到樂隊的影子。那音樂,端莊而渾厚,郤至停下腳步,仔細聆聽,發現那竟然是用來招待國君的“肆夏”之樂。   所謂肆夏,原本是天子招待諸侯時演奏的音樂。到了春秋時期,諸侯相見,也越級使用肆夏之樂,但是用於招待卿大夫,還沒有過先例。楚共王爲了表示對郤至的重視,或者也是爲了顯擺,特意搞了個新花樣——在正堂的地下室裏安排了一支樂隊,要他們在喫飯的時候演奏肆夏之樂。   郤至越聽越不對勁,轉身就往外走。公子側連忙拉住他說:“時間不早了,寡君已經等候多時,請您入席!”   郤至連忙推遲,說:“楚王不忘先君之好,惠及下臣,以這樣的大禮來對待我,用肆夏之樂來招待我。如果老天眷顧,兩位國君有相見之日,難道還有更高尚的音樂來伴奏嗎?我哪裏敢進去!”這話說得對,中國人從古至今最講究的就是政治待遇,什麼級別的幹部就享受什麼級別的待遇,絕對不能越級。   公子側很是不以爲然:“如果老天眷顧,兩位國君有相見之日,無非是用一支箭來互相招待,哪裏用得着什麼音樂?寡君等不及了,您還是入席吧!”言下之意,兩君如果相見,那就是在戰場上了。   公子側說這樣的話,在外交場上是不負責任的,但確實是當時晉楚兩國關係的真實寫照——表面上笑臉相迎,實際上暗藏刀兵。郤至的政治敏感性顯然比公子側高多了,他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以一支箭來互相招待,那就是兩國的大災難了,哪裏是什麼老天眷顧?諸侯侍奉天子之餘,則互相拜訪,於是有享禮和宴禮。享禮雖設酒食,並不喫喝,以示恭敬勤儉;宴禮賓主盡歡,大快朵頤,以示仁慈恩惠。恭敬勤儉,所以成禮;仁慈恩惠,所以佈政,那也是諸侯用來保護自己的人民的手段。正如詩上所說,‘糾糾武夫,公侯干城’。到了亂世,諸侯貪婪成性,慾壑難填,無所顧忌,常常爲了尺寸之地而驅使民衆去送命,將武夫當做自己的心腹、股肱、爪牙。所以詩上又說,‘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諸侯會護衛人民,而約束自己的心腹。天下大亂,則一切都會反過來。今天聽到您所說的話,我覺得是亂世之道,不可以聽從。”郤至說到這裏,話鋒一轉,“不過呢,您是主人,我是客人,客隨主便,我哪裏敢不聽命?”於是入席就坐。   回到晉國,郤至將這事講給士燮聽。士燮長嘆一聲道:“無禮,說過的話就不會算數,我等武夫很快又要上戰場去尋死了。”   話雖如此,晉楚兩國至少還是維持了表面上的和平。同年冬天,楚共王派公子罷回訪晉國,與晉厲公在赤棘(晉國地名)舉行了會盟。   晉楚兩國實現了表面上的和平,但晉厲公並沒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公元前578年春天,爲了消除秦國的威脅,他策劃了一場戰爭,打着王室的旗號號召諸侯出兵討伐秦國。   郤錡奉命出使魯國,敦請魯國支持。然而,這位郤氏家族的族長遠不如郤至成熟,在外交場合的表現可以用“不嚴肅”三個字來形容。“三桓”之一的仲孫蔑看見郤錡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對身邊的人說:“郤氏家族恐怕要滅亡了!禮,好比人的脊樑;敬,好比人的根基。郤錡身爲晉國的卿,受君命到魯國來請求支援,本來應該以社稷爲重,卻表現出懶惰的態度,這是不把君命當一回事,哪裏能夠不滅亡?”   郤錡不把自己的君命當一回事,魯成公卻不敢不把晉厲公的命令當一回事。同年三月,他和齊、宋、衛、鄭、曹、邾、滕各國國君在晉厲公的帶領下,來到王城雒邑朝見了周簡王,請周簡王發兵討伐秦國。   周簡王哪有什麼兵,只有一塊牌子。在晉厲公的請求下,他派劉康公和成肅公打着天子的旗號參加諸侯聯軍,共同討伐秦國。爲了顯示隆重,更重要的是爲了讓晉厲公滿意,王室還煞有介事地在大廟舉行了出兵儀式。   成肅公心想,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事了,明明只是去做做樣子,偏偏要搞得這麼鄭重其事,好像真的能夠領袖羣倫似的。心有所想,難免表現在外,當週簡王按照慣例將祭祀用的肉分給他的時候,他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舉動受到劉康公的嚴肅批評,他搖頭晃腦說了一通:“天地有中和之氣,人得而生之,這就是所謂的天命。行爲、禮義、威儀等法則,是用來安定天命的。有能力的人遵從法則,可以養福;沒能力的人敗壞法則,所以取禍。你現在這樣表現,是放棄了天命啊!”成肅公眨眨眼,沒把這話當一回事。   同年四月,晉厲公派大夫魏相出使秦國,給秦桓公送上一封絕交書。這封書信一反當時簡潔的文風,先是以長篇大論回顧了自晉獻公和秦穆公以來,秦晉兩國由“秦晉之好”到反目成仇的歷史(當然,責任全在秦國,晉國總是無辜),接着批評秦桓公在兩年前的令狐會盟中不守信諾,不肯渡過黃河結盟,回去之後又暗地裏勾結楚國和白狄人反對晉國。“寡人非常討厭這種反覆無常的行爲,”晉厲公如此寫道,“因此,寡人不得不把這件事公佈於天下,以懲戒言行不一的人。諸侯聽到您的所作所爲,都感到痛心疾首,因此而親近寡人。現在寡人帶領諸侯的軍隊前來只是爲了和平友好。您如果心懷仁慈,顧念諸侯,憐憫寡人,與我們結盟,那正好與寡人的心願不謀而合。寡人也將馬上安撫諸侯的情緒,將部隊撤走;您如果不施恩惠,寡人不才,恐怕不能說服諸侯退走了。將這些話開誠佈公地告訴您,請一定權衡利害。”   這也是典型的流氓邏輯——明明帶了一羣兄弟來打架,卻又說自己是不願意惹事的,只想息事寧人,只不過兄弟們都對你的行爲感到很憤怒,不答應啊!   秦桓公當然不會輕易就範,也盡起秦國之兵,抵抗入侵,雙方在麻隧(秦國地名)展開會戰。   麻隧會戰之前,晉國再度進行軍事改革,將六軍的編制壓縮爲四軍,即中軍、上軍、下軍和新軍。這樣做自然是爲了顧及王室的面子。畢竟,按照周禮的規定,只有天子才能擁有六軍。晉厲公既然打着天子旗號來討伐秦國,總不好自己公然僭越天子的禮制吧。   六軍變成四軍,晉國原來的十二卿也相應變成八卿,分別爲:中軍元帥欒書,中軍副帥荀庚;上軍元帥士燮,上軍副帥郤錡;下軍元帥韓厥,下軍副帥荀罃;新軍元帥趙旃,新軍副帥郤至。另外,郤至的弟弟郤毅擔任了晉厲公的戎車駕駛員,欒書的兒子欒鍼擔任戎右護衛。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當時晉國軍中的這些世家子弟均非泛泛之輩。魯國的仲孫蔑看到晉軍的陣勢,由衷地感嘆道:“晉軍上下一心,此戰必勝。”   戰爭的結果,晉國爲首的諸侯聯軍大獲全勝,俘虜了秦將成差和秦桓公的戎右護衛女父。聯軍渡過涇水,一直打到侯麗(秦國城市)才告一段落。   公元前578年的麻隧之戰是晉厲公上臺後的第一場大戰。戰爭的勝利表明,晉國無論在軍事還是外交方面,都保持了強大的優勢。但是,勝利僅僅是晉國的,追隨着晉厲公出徵的其他諸侯並沒有從中得到好處,有的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有的因爲戰爭而導致國內政局動盪。   其一,代表天子出征的成肅公中箭受傷,後因傷勢過重,死於回師途中。   其二,曹國的國君曹宣公在戰鬥中陣亡。由於大子年齡尚幼,曹國人推舉他的庶子公子負芻主持國政,並派另一個庶子公子欣時前去迎接曹宣公的遺體。沒想到公子負芻執政幾天之後,便起了歹心,將大子殺死,自立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曹成公。當時諸侯聯軍還沒有解散,大夥都對公子負芻的行爲感到憤慨,紛紛請求晉厲公討伐他。晉厲公認爲麻隧之戰已經取得預期成果,不願意節外生枝,說:“我們剛剛跟秦國人打了一場惡戰,大家都辛苦了,請先回國去吧,來年再找他算賬不遲。”   曹宣公下葬之後,公子欣時不願意與曹成公爲伍,打算逃亡到他國。曹國的百姓也不支持曹成公,有很多人都表示要跟隨公子欣時逃亡。曹成公見勢不妙,親自跑到公子欣時府上認罪,請求他留下來。公子欣時雖然答應了曹成公的請求,卻將自己的封地奉還給了公室,以示不與曹成公同流合污。   兩年之後,公元前576年春天,晉厲公在戚地大會諸侯,討伐曹成公,並將他抓到雒邑去接受天子的審判。諸侯都想立公子欣時爲衛君,公子欣時推辭道:“前人說,道德的最高境界,是能上能下,皆符合節操;其次是守節;最下等的是失節。當國君不是我的願望,我雖然做不了聖人,也不能失節啊!”於是逃到宋國。   其三,鄭國也發生了宮廷事變。   前面說過,公元前581年,鄭成公被囚禁在晉國的時候,鄭國大夫公子班擅自做主,立鄭成公的同父異母哥哥公子繻爲君。僅僅過了一個月,公子繻便被鄭國人趕下臺,公子班隻身逃往許國。   麻隧之戰中,鄭成公跟隨晉厲公出徵秦國,公子班趁機潛返鄭國,企圖發動政變,奪取君位。陰謀被大夫公子騑(fēi)挫敗,公子班和他的弟弟公子駹(páng)等人被殺。   麻隧之戰的第二年,公元前577年春天,衛定公來到新田朝覲晉厲公。公事談完之後,晉厲公對衛定公說:“我讓你見一個人。”不待衛定公同意,晉厲公拍拍手掌,從帷幕之後走出一箇中年男子,朝衛定公跪下。   衛定公一見這個人,當場臉就黑了。原來,這個人叫做孫林父,是孫良夫的兒子。七年之前,孫林父因爲得罪衛定公,出逃到晉國,便一直居住在晉國。現在晉厲公將孫林父叫出來見衛定公,用意十分明顯:希望衛定公不計前嫌,將孫林父帶回衛國去。   史料沒有記載孫林父究竟與衛定公有什麼樣的過節,但是很顯然,衛定公不是一般地討厭孫林父,即使有晉厲公從中調解,他仍然不同意讓孫林父回國。晉厲公惱了,等衛定公回國之後,他便派郤犨將孫林父送回衛國,強行要衛定公接納他。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衛定公還是隻想拒絕,倒是他的老婆定姜識相,扯扯他的袖子說:“別再強硬了,再怎麼說,孫林父也是有功的宗室大臣的後裔,又有大國在背後爲他撐腰,您要是再不答應,國家就將要滅亡。難道您對他的厭惡,超過對國家滅亡的厭惡嗎?”衛定公聽到這裏,心裏已經轉過彎來了,定姜趁熱打鐵,又說:“安定社稷,寬待宗室大臣,沒什麼不好啊!”於是,衛定公徹底想通了,對郤犨說:“寡人願意聽命於晉君。”並且將孫林父的封地還給他。   據《左傳》記載,郤犨此次出訪衛國,給衛國人留下相當不好的印象,主要是因爲態度過於倨傲。衛國大夫寧殖就曾對人說:“這個人恐怕要家破人亡了!古人舉行宴會,是爲了觀察客人的威儀,省查其禍福的。所以詩上說,角杯彎彎,甜酒甘和,不驕不躁,福澤自來。現在國君招待他,他卻擺出一副狂妄自大的樣子,這不是自取其禍麼?”   同年冬天,衛定公去世。彌留之際,他做了一件違反常規的事,給衛國埋下動亂的伏筆——他命大夫孔成子和寧殖立庶子公子衎(kàn)爲大子,也就是後來的衛獻公。   公子衎的母親敬姒是衛定公的小妾。定姜對衛定公的這一安排敢怒而不敢言,在衛定公的葬禮上,她應付着哭了一陣,回後宮休息,看到公子衎神情並不悲哀,便連水也顧不上喝,嘆息道:“這個人啊,恐怕將要導致衛國敗亡,而且必先從我身上開始。可嘆啊!天將降禍於衛國,我怎麼不能看到鱄來主持社稷呢?”   鱄,就是公子鱄,也是公子衎的同胞弟弟。衛國的大夫聽到這話,感覺大亂將至,無不憂心忡忡。孫林父更是未雨綢繆,將家財都搬到自己的封地戚城內,而且送禮給晉國的諸位大夫,爲自己準備後路。   中原各國的動亂引起了楚共王的關注。公元前576年夏天,早就按捺不住寂寞的楚共王再一次揮鞭北上,征討內亂連綿的鄭國和衛國。這個時候,距晉楚兩國的宋之盟僅僅三年。   【晉國的隱憂:三郤亂政】   公元前576年夏天,楚共王在郢都舉行閱兵儀式,誓師北伐。他的弟弟公子貞對這次出征持有不同意見,勸諫道:“我們不久前才與晉國簽訂和平友好盟約,現在就背棄它,恐怕不妥。”   公子側不以爲然地說:“敵情於我有利則進,有什麼不可以的?”在公子側看來,什麼盟約不盟約,統統都是浮雲。楚國羣臣基本上也是這種論調,只有年老體衰的大夫申叔時在老家聽到這個消息,擔憂地說:“子反(公子側字子反)有難了,誠信守禮是明哲保身的根本,無信無禮,禍患就要來到了。”   楚國大軍一路北上,先是佔領了鄭國的暴隧(地名),然後入侵衛國,抵達鄭衛邊境的首止。   鄭莊公的子孫時有驚人之舉。楚軍主力進入衛國之後,鄭國大夫公子喜打了一個漂亮的防守反擊,他帶兵南下,佔領了楚國的北部城市新石,對北伐楚軍的後勤運輸線形成嚴重威脅。   當時晉國的中軍元帥欒書很想出兵與楚軍決一死戰,韓厥及時制止說:“根本用不着,楚君背棄盟約,役使人民打不義的戰爭,人民必定會拋棄他。沒有人民的支持,他還能打什麼啊?”   韓厥的這番話倒沒說錯,然而也使晉國失去了一次打擊楚軍的絕好機會。更爲重要的是,鄭成公等不到晉國的援軍,內心不安,立場也發生動搖。身在武城的楚共王趁機發動外交攻勢,派公子成出使鄭國,請求與鄭國和談。   公子成給鄭成公提出一個不能拒絕的條件——以土地換和平,將汝陰(楚國北部地名)的土地統統劃給鄭國。另外,由於許國連年遭受鄭國的進攻,民不聊生,許靈公向楚共王提出,將國人全部遷入楚國境內,以求種族的延續。楚共王答應了許靈公的請求,將楚國的葉城劃給許國人居住,許國的舊地則一股腦兒送給了鄭國。這筆人情做得太大了,鄭成公大喜過望,馬上派公子騑前往武城,與楚共王舉行會談,雙方簽訂了和平友好盟約。   楚共王揮師北上的同時,晉國的另一個主要盟國,宋國也發生了內亂。這一年夏天,宋共公去世。當時宋國的政權把握在如下宗族手中:   右師華元,宋戴公的後人,“戴之族”的代表人物;   左師魚石,宋桓公的後人,“桓之族”的代表人物;   司馬蕩澤,宋桓公的後人,“桓之族”;   司徒華喜,宋戴公的後人,華父督的玄孫,“戴之族”;   司城公孫師,宋莊公的後人,“莊之族”;   大司寇向爲人,“桓之族”;   少司寇鱗朱,“桓之族”;   大宰向帶,“桓之族”;   少宰魚府,“桓之族”。   通過以上名單不難看出,“桓之族”在宋國政壇人多勢衆,佔有絕對優勢。宋共公死後,司馬蕩澤陰謀叛亂,派人刺殺了宋共公的大子——公子肥。   老好人華元對此無可奈何,哀嘆道:“我身爲右師,明確君臣大義,就是我的職責所在。現在公室岌岌可危,我卻無能爲力,我的罪過大了。既然不能盡忠職守,我怎麼還敢佔着這個位置呢?”於是出逃到晉國。   左師魚石聽到這個消息,想去把華元追回來。魚府拉住他說:“讓他去!他如果回來,必定會討伐蕩澤,桓族受到牽連,就要滅亡了。”   “唉,你不瞭解他這個人。他如果回來,就算給他權力討伐,他也不敢。而且他立過很多大功,國人都擁護他,如果他不回來,國人對我們羣起而攻之,那纔是桓族的災難!退一萬步說,他就算真的討伐蕩澤,禍及桓族,也不至於對向戌動手。向戌不死,桓族的血脈也就保住了。”魚石如是說。   這裏說明一下,向戌也是宋桓公的後人,歷來跟華元走得很近,是華元的親信,所以魚石有此一說。而且,這位向戌不是一般人物,在春秋時期的歷史上,他的所作所爲,甚至比齊桓公、晉文公這些霸主還閃亮,意義還重大。關於向戌的事,以後會講到,在此不提。   於是,魚石登上馬車,一路狂奔,終於在黃河邊上將華元截住了。“請您,請您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務必回到商丘,主持大局,否則宋國必亂!”魚石上氣不接下氣,緊緊抓着華元的手。   華元沉默了片刻,說:“要我回去不難,請左師您支持我討伐弒君之賊蕩澤。我知道這事對您來說,有點爲難,畢竟蕩澤是您的同族……”   “國事爲重,一切就由您作主!”魚石打斷華元的話,斬釘截鐵地說。   華元回到商丘,馬上安排華喜、公孫師帶領商丘的居民進攻蕩氏,殺死了蕩澤。《春秋》記載:“宋殺其大夫山。”山,是蕩澤的名字,按照微言大義的原則,直書其名,不書其氏,是對這個人的行爲表示譴責之意。   果如魚石所料,華元將討伐的範圍嚴格控制在蕩氏一族,沒有擴大到整個“桓之族”。然而,蕩澤因弒君之罪而死,宋國朝野對“桓之族”都充滿了敵對情緒,要求討伐“桓之族”的呼聲也越來越高,爲了避免禍患,魚石帶着向爲人、鱗朱、向帶、魚府等桓族人士,舉家遷出商丘,來到睢水之濱,搭建起茅屋居住。華元派人挽留他們,被他們拒絕。入冬之後,華元又親自來到睢水之濱,請他們回去。   “右師請回吧,我們自知有罪,無臉回商丘。”冬天寒風凜冽,河邊尤其刺骨,魚石穿着粗布大衣,顫顫巍巍地對華元說。   “自知有罪,就更應該回去,逃避不是辦法。”華元態度很好,“你們要相信國家和政府嘛,至少應該相信我嘛,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公正的判決。”   魚石等人一齊搖頭。華元也不再勸說,旋即登車絕塵而去。華元走得這麼利索,魚石等人倒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了,爲什麼?這不是華元的風格啊!他至少應該苦口婆心地勸說半個時辰,實在不成,無可奈何地回去纔對啊!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魚府,他說:“我們這次沒有聽從華元的勸告,以後再想回去就不可能了。華元眼神飄忽不定,說話又這麼幹脆,恐怕心裏已經另有想法了。如果他不是真心想要我們回去,現在一定是快馬加鞭,自己急着趕回去了。”五個人連忙登上一座山丘,遠遠地望去,杯具了!只見平原上一輛輕車在迅速移動,一路煙塵,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向帶驚得合不攏嘴,問道:“右師這是……想幹嘛?”   “不對勁。”魚府說,“咱們跟蹤他看看。”   於是五人駕着馬車,跟隨着華元的馬車,一直跟到商丘的城門口。只見華元入城之後,商丘的城門立刻緊閉,守城的士兵全部登上城牆,原本乾涸的護城河也被注滿了水,這陣勢,分明是在防範桓族人士進攻商丘嘛!而且,從行動的迅速程度來看,只能說華元是早有準備要將他們拒之於門外了。   魚石苦笑:“好你個華元,人家都說你忠厚,沒想到耍起心眼來,比賊還精!”   魚府冷笑:“這也怪不得人家。當初你請人家回來,人家立馬答應,只管提條件;現在人家請咱們回去,咱們還要扭扭捏捏。這下好了,真的回不去了。”   向帶瞪大了眼睛:“那我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魚府嘆息道,“人家早有準備,我們難道還能硬攻不成?”   五個人一合計,睢水之濱的族人也顧不上了,駕着馬車直奔楚國而去。後人評價魚石等人的行爲,認爲他們的做法很不明智,正確的做法是:一、在請華元回來之前,先將蕩澤抓住治罪,劃清界線;二、退一步說,如果做不到第一點,那就在華元回來並殺死蕩澤之後,自囚於官府,請求寬大處理;三、如果上述兩點都做不到,那也沒有必要舉家遷到睢水之濱,直接造反得了。說一千道一萬,還是那句話:逃避不是辦法。再說句題外話,讀史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讀後人對歷史的評價更是一件有樂趣的事,因爲中國人的智慧和狡黠,全寫在那些豎排的文字裏了。   魚石等人既然逃到了楚國,華元就放手重振朝綱,立公子成(宋平公)爲君,並任命向戌爲左師,老佐爲司馬,樂裔爲司寇,幾個人齊心協力,漸漸將宋國的局勢穩定下來。   與楚國簽訂和平條約,得到了楚國割讓的汝陰土地和許國的舊地之後,鄭國人一下子忘乎所以,自信心膨脹起來。公元前575年夏天,鄭成公派公子喜帶兵入侵宋國,結果在汋陂(yuēbeī,宋國地名)被宋國大夫將鉏、樂懼打敗。   宋國人顯然小瞧了鄭國軍隊的戰鬥力,一戰得勝之後,便鬆懈下來不加戒備。公子喜抓住這個機會,將部隊偷偷轉移到汋陵(宋國地名),打了宋軍一個措手不及,反敗爲勝,還俘虜了將鉏和樂懼。   在這種情況下,晉厲公再也不能安之若素了,他命令欒書召集衆卿開會,討論應對之策。   在這次會議上,士燮說:“如果按照我的意願,巴不得諸侯全部背叛晉國纔好,晉國纔有可能免於禍患。如果只有一個鄭國背叛,晉國的憂患還不小。”   咦?士燮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想造反了不成?   當然不是,他的意思是,晉國這些年來政局動盪,國君還不知道自我反省;如果只有一個鄭國背叛,不足以讓國君清醒過來;最好是諸侯全部背叛,這樣他纔會明白形勢的嚴重,檢討自己的工作是不是做得很糟糕。這樣的話,晉國纔有可能勵精圖治,重振霸主的雄風。   晉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使得士燮如此悲觀?說起來還是與“三郤”有關。據《左傳》記載,公元前576年冬天,“三郤”因爲與大夫伯宗有過節,便在晉厲公面前說伯宗的壞話,唆使晉厲公殺死了伯宗和他的親信欒弗忌,伯宗的兒子伯州犁逃亡到楚國,受到楚共王的重用,擔任了楚國的大宰。   伯宗是深受晉景公信任的老臣,歷來以聰明睿智而著稱。晉景公在世時,每遇大事,必與伯宗商議,聽取他的意見。伯宗也時常以此爲榮,頗爲沾沾自喜。有一次,伯宗上朝之後,面帶喜色回家。他老婆一邊幫他脫衣服,一邊問道:“您滿面春風,貌似有喜事,何不說來聽聽?”伯宗喜滋滋地回答說:“我在朝中發表言論,諸位大夫都說我機智善辯,很像先朝太傅陽處父啊。”   他老婆停了手邊的事情,正色道:“陽處父華而不實,直言不諱,因此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您像他有什麼好高興的?”伯宗很不以爲然,說:“改天我請幾位大夫來家裏喝酒,你在一旁聽聽再說。”後來果然找了個機會,請幾位大夫到家裏,一邊喝酒一邊吹牛。酒宴散後,他老婆評論說:“那幾位的見識確實比您差遠了。但是,人是不會長期容忍別人的才智在自己之上,這樣下去,禍患遲早會降臨到您頭上啊!”勸他在朝中少發表意見,不要因爲能言善辯而得罪人。   從這個故事可以看出,伯宗是個智商很高,而情商平平的人。但不管怎麼說,伯宗並沒有犯下什麼過失,而且曾經給晉國作出很大的貢獻。晉厲公僅憑“三郤”的一面之辭,就將這樣一位老臣判以死罪,在朝廷上下都引起了反感。韓厥就曾經說:“郤氏恐怕也有難了!善良的人,是天地的綱紀,而郤氏屢屢陷害善人。郤氏不亡,天理難容!”   當時在國務會議上,士燮放了第一炮之後,郤錡和郤至的臉色就很難看,羣臣也議論紛紛。士燮乾脆接着放炮:“我聽說做國君的,用刑罰來整飭百姓,國內安定了,纔對外顯示武力。現在的實際情況卻是,我們晉國的司寇對平民百姓用刑太多太濫,對貴族大臣卻秋毫無犯。國內該用刑的都不用,憑什麼用刑罰去懲罰鄭國呢?人民對我們的內政有怨言,自然不支持這場戰爭,即使獲得勝利,也是僥倖。抱着僥倖的心理來管理國家,必有內憂,內憂比外患還嚴重,那纔是真正的災難。何不暫且放過鄭國和楚國,讓他們作爲使我們時時保持警惕的外患呢?”   大家聽了士燮這番話,面面相覷。士燮繼續說:“現在大家都覺得我們對鄭國、對楚國的戰爭都有勝算。沒錯,我們很有可能打贏這一場仗。可是接下來呢?我們的君主會炫耀自己的戰功,放鬆文化教育,加重百姓的稅收,用來提高寵臣的待遇,賜田地給喜歡的女人。諸位,請用你們的腦子想一想,土地是有限的,如果不奪取你們的土地,又用什麼來賞賜那班人呢?到了那時,你們當中有幾個人會甘心被剝奪土地?有幾個人不會參與作亂?所以我說,此戰不勝,那是晉國的福分;此戰獲勝,將會擾亂晉國土地的正常權屬關係,最終會害了你們!”   欒書說:“您的話,讓人感到震撼。但是無論如何,不能讓晉國在我們這些人手上失去諸侯的擁戴,一定要討伐鄭國!”於是在會上安排出徵的有關事宜。   從當時晉國四軍的領導人名單可以看出“三郤”勢力之強大:中軍元帥欒書,中軍副帥士燮;上軍元帥郤錡,上軍副帥荀偃;下軍元帥韓厥,下軍副帥荀罃;新軍元帥郤犨,新軍副帥郤至。“三郤”全部列入八卿,郤氏家族迎來了它的全盛時期。   決定出兵之後,晉國派出使者,前往各盟國請求派兵助戰。晉國四軍基本上全體出動,只留荀罃帶下軍的部分人馬留守國內。   鄭國人聽到這個消息,馬上派使者前往郢都報信。楚共王親自帶領軍隊救援鄭國,擺開了一個左中右三軍的陣勢,分別是:司馬公子側帶領的中軍,令尹公子嬰齊帶領的左軍,右尹公子壬夫帶領的右軍。   大軍經過申縣的時候,公子側抽空拜訪了在家養老的申叔時,向他請教對這次戰爭的看法。申叔時撓撓頭,說:“我這老頭子哪懂得什麼戰爭哦!您一定要我說,那我就說兩句。我聽說,堅持高尚的品德、公正的刑法、端正事神的態度、正義的出師理由、合適的禮節和誠實守信六個原則,是戰爭之所以獲勝的基本前提。現在楚國不修內政,對外斷絕友好的關係,背棄與晉國的和平盟約,只圖一時之快,不顧人民的死活,又趕着正當春耕農忙季節出兵,老百姓都不知道什麼是信用,進退維谷,都擔心這次戰爭的結局,誰還會爲楚國拼死作戰啊?請您多加小心,說句不中聽的話,我怕是再也見不到您啦!”   不只是申叔時看出楚軍此行不利,就連鄭國派到楚國去搬救兵的使者姚句耳也發現了不對頭的地方,他先於楚軍回到鄭國,對公子騑彙報說:“楚軍行動倒是很迅速,只不過經過險要地段的時候,隊伍散亂,一點也不整齊,此乃準備不足、鬥志不昂揚的徵兆,恐怕楚國這次是靠不住了。”   【第三次晉楚大戰:鄢陵之戰】   公元前575年五月,晉楚兩國大軍一支南下,一支北上,朝着對方逼近,大戰即將爆發。   晉軍渡過黃河之後,駐紮在黃河邊休整。聽到楚軍將至的消息,士燮再一次向欒書建議避而不戰,在他看來,晉國已經衰落,當務之急是整飭內政,勵精圖治,而不是跑到國外去爭奪霸權。“領袖羣倫的事,已經不是我們晉國能夠做到的了,爲什麼不將它交給更有能力的國家去做呢?以我們的現狀,能夠做到君臣和睦,不出亂子,就已經很不錯了,哪裏有精力去管天下的大事?”   欒書懶得跟他嚼舌頭,簡單地回答:“不可。”便閉目養神不再搭理他了。   五月底,兩軍在鄢陵(地名)相遇。士燮仍然堅持自己觀點,建議與楚國人談判,化干戈爲玉帛。   “現在收兵還來得及,我士燮願意作爲使者前去與楚國人談判。”在戰前軍事會議上,士燮這樣說。   “笑話!”郤至跳起來,指着士燮的鼻子罵道,“臨陣退縮,完全是懦夫所爲!當年韓原之戰,先君惠公被秦國人俘虜;邲之戰,三軍敗逃,潰不成軍;箕之戰,主帥先軫戰死。這是晉軍的三大恥辱,至今不能忘懷。現在我們不去洗刷恥辱,反而逃避戰爭,難道是想再加上一筆恥辱嗎?”   “我是不是懦夫,世人自有公論,不是由你一個人說了算。”士燮冷冷地說,“洗刷恥辱有很多種方式。逞一時之勇,圖一時之快,是最愚蠢的方式。晉軍的三大恥辱,每一次都不是因爲缺乏勇氣,恰恰是因爲濫用了勇氣纔會如此。我們現在不顧內部的動亂而去爭奪外部的霸權,分明是有勇無謀,難道是想再加上一筆恥辱嗎?”   辯論的結果,主戰派佔了絕對的上風。五月三十日這天,歷史上著名的鄢陵之戰爆發了。   天剛矇矇亮,楚軍率先發動進攻。楚國人用的還是當年邲之戰中孫叔敖的戰術,全軍出動,快速逼進晉軍大營,意在不給晉軍出營佈陣的機會,獲得戰場上的主動權。   那個年代,戰車仍然是各國軍隊的主力。而大規模的戰車運動,沒有佈陣是不可想象的,不但無法發揮戰車的威力,反而容易造成自身的混亂,給敵人造成可乘之機。楚軍的戰術,也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晉軍的混亂。士燮的兒子士匄(gài)當時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見到此情此景,連忙向晉厲公建議:“請下令填塞水井,夷平軍竈,這樣便可以在軍營中佈陣。上天眷顧楚國也眷顧晉國,不會厚此薄彼,我們不用怕他們!”   士燮勃然大怒,隨手抄起一支長戈將他趕出去,罵道:“國家興亡有道,只有天知道,哪裏輪得到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娃娃來說三道四!”   士匄的意見,不失爲可行。士燮反應過激,卻是另一種保護兒子的持重之舉——軍國無小事,獻計須謹慎。獻得不好,損兵折將,責任重大;獻得好了,功高蓋主,領導把你恨得片片兒飛,更不是鬧着玩的。士匄年紀輕輕,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何必在這個時候發表意見,去蹚這趟渾水呢?   欒書看在眼裏,微微一笑,說:“填井夷竈,自然是好計。只不過據我觀察,楚軍行爲輕佻,傲氣十足,我們可以堅壁固壘,嚴加防範,只要我軍不自亂陣腳,三日之內,楚軍必定氣衰而退。到那時,我軍再主動出擊,從背後掩殺,必能大獲全勝。”   “我不同意!”欒書話音剛落,郤至就站起來說,“別看楚軍來勢洶洶,咄咄逼人,其實有六處硬傷。第一,公子側和公子嬰齊素有仇隙,互相不團結,爲兵家之大忌;第二,楚王的親兵均爲世家子弟,一味強調血統,從不對外招收優秀人才,固步自封;第三,鄭軍跟隨楚軍作戰,陣容不整,似有怯意;第四,楚國軍中的蠻族部隊更是胡亂佈陣,全無章法;第五,今天是晦日(月終爲晦日,古人迷信,認爲晦日不宜擺兵佈陣),楚軍今天佈陣,是爲不祥;第六,已經布好陣的士兵懶懶散散,吵吵嚷嚷,完全沒把我軍放在眼裏。就憑這六點,我軍完全可以主動出擊,速戰速決地打敗楚軍,哪裏還需要等三天?”   郤至的分析有道理嗎?當然有。而且不難看出,他是經過了深入的調查纔敢這樣說的,很具有說服力。晉厲公考慮再三,採納了郤至的意見,同時也採納了士匄的意見,命令全軍飽餐一頓,然後填井夷竈,準備與楚軍決一死戰。   欒書冷冷地看了郤至一眼,目中閃過一絲兇光。   晉厲公登上樓車,遙望楚軍行動。欒書命令大夫苗賁皇跟隨晉厲公登車,爲其提供參謀意見。   苗賁皇是楚國原令尹鬥越椒的兒子,自幼生長在楚國的軍事貴族之家,深知楚軍底細。“那裏,”他用手一指,“那裏就是楚王所在的位置,由王卒護衛,是楚軍的中樞。”   晉厲公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發現那一處兵將的旌旗裝束均與衆不同,傳令兵乘坐着輕車進進出出,正將楚王的軍令發送至各部。   “楚軍精銳,盡在王卒。請派部隊吸引王卒的注意力,引誘其分兵追擊,再集中力量打敗其左右兩翼,最後四軍一起發動,圍殲其王卒,必定獲勝!”苗賁皇又建議道。   “哦?”晉厲公覺得此計甚好,但又不太放心,於是將隨軍的占卜師找來,令其就苗賁皇的計策算一卦。結果得到一個“復”卦,爻辭爲:“南國戚,射其元王,中厥目。”爻辭晦澀,翻譯成現代文,大意是:“南國的國土將要縮小,射其君王,中傷他的眼睛。”   “恭喜主公!”占卜師大聲道,“此乃大吉之卦,敵人國土縮小,君王受傷,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無獨有偶,晉厲公這邊利用楚國人來分析楚軍的行動,楚共王那邊也在利用晉國人分析晉軍的陣勢,那個人便是大宰伯州犁,也就是前面說到過的晉國大夫伯宗的兒子。   “晉國的兵車向左右兩邊馳騁,是怎麼回事?”   “那是在召集各隊指揮官。”伯州犁回答。   “哦,那現在他們都跑到中軍去了。”   “那是開會商議對策呢。”   “帳幕張開了,是幹啥?”   “那是在先君的牌位前誠心占卜,看誰適合擔任國君的戎車車伕和戎右護衛。”   “現在又閉上了。”   “那是將要發佈命令了。”   “吵吵嚷嚷的,塵土飛揚,又是怎麼回事?”   伯州犁仔細看了一會兒,說:“晉軍準備填塞水井,夷平軍竈,進行佈陣啦!”   “啊!他們都登上兵車了,但是左右的甲士又手持兵器下車,是想幹什麼?”   “聽指揮官發表戰前演講。”   “那他們是準備作戰嗎?”   “現在還說不準。”   “我看見他們又上了戰車,但是將帥和左右又下來了。”   “哦,那是在做戰前的禱告。”伯州犁說着,用手指着晉軍,“那裏,那裏就是晉侯的公卒,是晉軍的精銳部隊,請大王特別留心。”   正在此時,聽到晉營中一通鼓響,營門大開,晉軍戰車在前,步卒在後,排成整齊的隊形魚貫而出。楚共王連忙命令:“擂鼓,前進,今日一戰,各軍只許向前,不許退後!”   當時的情況,楚共王的戎車駕駛員是彭名,戎右護衛是潘黨;鄭成公的戎車駕駛員是石首,戎右護衛是唐苟;晉厲公的戎車駕駛員是郤至的弟弟郤毅,戎右護衛是欒書的兒子欒鍼,欒書和士燮帶領自己的族兵在晉厲公周圍護駕。   晉厲公出師不利,剛出營門,戎車便不慎陷入一小片沼澤中,進退不得。   欒書看到,連忙跳下車,屁顛屁顛一路小跑過來,請晉厲公乘坐自己的戎車。突然一隻大手橫過來,將他推了個趔趄,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兒子欒鍼。   “欒書你想幹啥,還不快退下!”欒鍼怒目圓睜,“國家有大事,你難道可以一人包攬嗎?保護國君是我的職責,你這是來搶我的飯碗嗎?讓國君坐上你的車,你自己還怎麼指揮作戰?如果將領們都像你這樣隨隨便便拋棄自己的部下,還不亂套了嗎?快回自己車上去,做好自己的事,管好自己的人,不要亂插手我的工作!”說着奮起神力,大喝一聲,將晉厲公的戎車一側抬起,郤毅趕緊策馬前行,戎車在衆人的歡呼聲中離開了沼澤。   欒書被罵得灰溜溜的,一句話也不敢回,低着頭跑回自己車上,老半天才惡狠狠地說:“這個小王八羔子,當個小小的護衛就得瑟了,看老子回去怎麼收拾你!”   兩軍對陣,箭矢橫飛,刀戈相交,殺喊震天。晉軍按照苗賁皇的計策,派數十乘戰車突入至楚軍的王卒陣前,戰不多時,便虛晃一槍,呼嘯而退。楚軍果然上當,只留左廣戰車十五乘保護楚共王,其餘王卒傾巢而出,去追擊晉軍。   楚共王也登上戎車,親自擂鼓,鼓舞士氣。突然間,一支晉軍部隊橫插過來,爲首一員將領遠遠看見楚共王,張弓便射。弓弦響處,長箭已至,正中楚共王的左眼。衆人齊聲驚呼,楚共王大叫一聲,手中鼓槌落地,疼得幾欲暈厥。   “養由基,養由基,快把養由基叫來!”他一手扶着車軾,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顧大聲叫道。   不多時,養由基來到。楚共王強忍疼痛,從箭壺中抽出兩支箭:“把射我的那個人給殺了!”   養由基二話不說,躍身上車,快馬加鞭,朝着那晉將追去。   那晉將就是在邲之戰中出過風頭的魏錡。說來也是奇事,魏錡在戰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彎弓射月,射中了,自己卻一屁股坐到了污泥裏。他找人來占卜,卜者說:“太陽象徵姬姓,月亮象徵異姓,也就是楚王。您射中了楚王,自己卻退入泥中,說明你也必死無疑。”   養由基是楚國的神箭手。戰前一天,他和潘黨在營中比賽射箭。潘黨自忖很難比得過他,就想出一個新花樣——不射箭靶,改射皮甲。當時叫人在樹下面懸掛了疊在一起的十層皮甲,兩個人站在百步之外開弓。潘黨力大,一箭射過去,竟然穿透了七層皮甲。養由基則討了一個巧,手起箭發,將潘黨那支箭又送出去了。楚軍將士無不拍手叫好。兩個人都感到很得意,拿着皮甲去向楚共王炫耀,說:“您有我二人這樣的臣子,還擔心什麼戰爭啊?”楚共王大罵道:“兩個大傻瓜,明天打仗的時候,你們還這樣賣弄本事,就死在自己的本事上了!”   第二天在戰場上,楚共王被魏錡射瞎了一隻眼睛,早就把昨天自己說的話給忘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養由基。養由基拿到那兩支箭,追了一陣,將其中一支銜在嘴裏,另一支搭在弦上,暗叫一聲“着”,那箭如流星一般飛出,正中魏錡的脖子。   魏錡甚至來不及驚叫,趴在自己的弓套上氣絕身亡。   楚共王的意外負傷大大影響了楚軍士氣,晉軍迅速取得了戰場上的優勢。   郤至帶領自己的部隊在戰場上來往衝殺,奮勇作戰,有三次衝入楚共王的王卒中。每次遠遠地看見楚共王的旗幟,郤至就摘下頭盔,跳下戰車,向前快步行走,以示恭敬。   楚共王覺得很奇怪,派工尹(官名)襄前去問侯郤至,送給郤至一張弓。   “戰事正激烈,有一位身穿火紅色戰袍的武將,是君子啊!他看到寡人就快步行走,敢問是哪裏受傷了嗎?”工尹襄向郤至轉達了楚共王的致意。   “感謝君王的問候。”郤至脫下頭盔,回答道,“在下郤至,跟隨寡君出征,能夠與君王對陣,深感榮幸。眼下兩國交兵,不敢接受您的禮物,而且不能當面致謝,只能向使者拜謝啦!”向工尹襄行禮三次,然後上車繼續戰鬥。   尊重歸尊重,殺起人來卻毫不手軟。郤至所到之處,如一團烈火左衝右突,所向披靡。   楚軍被晉軍壓制住,鄭國的部隊也陷入苦戰。韓厥帶着下軍的精銳部隊追擊鄭成公,他的車伕杜溷(hùn)羅問:“我們要加快速度嗎?鄭伯的車伕總是回頭看我們,注意力沒放在馬身上,肯定可以追上。”韓厥想起十多年前的鞍之戰中,他曾經追逐齊頃公的舊事,說:“算了,我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辱及國君。”於是命令部隊停止追擊。   鄭成公僥倖逃脫韓厥的追擊,不巧又被郤至遇上。郤至的戎右護衛茀翰胡建議:“請派輕車從小路攔截他,我們從後面跟上去,我就可以跳上鄭伯的戰車,將他活捉了!”郤至搖搖頭:“傷害國君,自己也會受到懲罰。”也停止了攻擊。   經歷了兩場虛驚之後,鄭成公的戎車駕駛員石首對鄭成公說:“當年衛懿公不肯拔去戎車上的旌旗,所以被狄人殺害。”於是拔下旌旗,收在弓袋之中。戎右護衛唐苟見形勢越來越緊急,對石首說:“請您在國君身邊,全力保護他脫離險境。我本事不如你大,就讓我來抵擋敵軍一陣。”不待石首回答,已經跳下車去,迎向追兵,最終戰死。   開戰不到一個時辰,勝敗實際上已經見分曉了。楚軍開始收縮戰線,重點保護楚共王離開戰場,養由基和叔山冉一左一右,緊緊跟隨着他。晉軍各部跟在後面窮追不捨。   “養由基!”眼看晉軍越追越近,叔山冉大聲嚷道,“雖然大王叫您不要賣弄本事,現在爲了國家,請您盡力而爲吧!”   養由基以實際行動作爲回答,“刷刷”射出兩箭,射死了兩名晉軍的小頭目。叔山冉大呼痛快,眼見一輛晉軍戰車追上,猿臂輕舒,將車上的一名士兵抓起來,向身後的晉軍兵車扔去,正好砸中那輛兵車,將車前的橫木砸斷。晉軍見兩人如此武勇,不敢再逼得太近,楚共王因此得以逃脫險境。   勝券在握的晉國人刻意表現他們的君子風度。欒鍼遠遠地看見公子嬰齊的戰旗,對晉厲公說:“那是楚國令尹的戰旗啊,旗下肯定是他本人。當年我出使楚國,他曾經問我,晉國人的武勇表現在哪裏?我回答說,晉國人喜歡井然有序(好以衆整)。他追問我還有什麼,我說喜歡從容不迫(好以暇)。現在兩國交戰,如果不派人前去問候,不能說是井然有序;在戰場上遇到了而自食其言,不能說是從容不迫。請您派人代我給他敬酒。”   後人將“好整以暇”作爲一句成語,應該源自此處。春秋時期的中國人,對於優雅的追求,簡直到了天真浪漫的地步。當時晉厲公聽了欒鍼的話,也點頭表示讚許,於是派了一名使者,端着滿滿的一尊酒,跑到公子嬰齊的車前,說:“寡君命欒鍼持矛,擔任護衛,不能來犒勞您,所以派我代爲敬酒。”   公子嬰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笑道:“我記起來,他曾經在楚國對我說過,好整以暇是晉國人的作風,所以纔派你來的吧?他的記憶力可真不錯啊!”將酒一飲而盡,命令部下將使者安全送出,繼續擂鼓指揮作戰。   這一仗自清晨開始,直到黃昏尚有局部戰鬥在繼續,堪稱一場惡戰。值得稱道的是,楚軍雖然從一開始就處於下風,但是在公子嬰齊等人的指揮下,保持了頑強的鬥志,敗而不潰。   楚軍的另一位主要將領公子側也充分體現了名將的風範。他命令部下查看傷員的傷勢,將二線人員補充到步兵和車兵中間,抓緊時間修繕盔甲武器,時時注意保持嚴整的陣形。士兵們對他唯命是從,戰鬥雖然失利,人心卻沒有散。   到了晚上,戰鬥終於結束。   欒書等人對楚軍的戰鬥力感到震撼,決定見好就收,但又害怕楚軍看出端倪,發動反攻,於是派苗賁皇在營中大聲發佈命令:“聚集戰車,補充步兵,餵飽戰馬,磨利兵器,整頓陣形,鞏固隊列,填飽肚子,明日再戰!”又故意放走了幾名楚軍俘虜。   楚共王聽到俘虜報告的消息,顧不得眼睛傷痛,連忙命人叫公子側前來商議對策。沒想到,公子側酣戰了一整天,回營之後,家臣谷陽豎心疼主子,獻上一罈好酒,公子側喝了幾大杯,便醉得不省人事了。楚共王等了半天,公子側還沒有來,哀嘆道:“這是老天要楚國失敗啊!我還是放棄吧。”命令楚軍連夜拔營撤退。   鄢陵之戰以晉軍的全勝而告終。戰鬥結束的第二天,晉國的同盟軍——國佐、高無咎帶領的齊國部隊才趕到戰場;衛獻公帶領的衛國部隊剛剛越過國境;魯成公帶領的魯國部隊則還在曲阜(fù)附近的壞隤(tuí,地名)盤桓。   回顧晉國的歷史,自晉文公稱霸以來,至此已經發生過五次大規模的戰爭:公元前632年的城濮之戰,打敗楚國;公元前627年的殽之戰,打敗秦國;公元前597年的邲之戰,敗於楚國;公元前589年的鞍之戰,打敗齊國;這一次鄢陵之戰,再度打敗楚國和鄭國聯軍。四勝一敗的戰績,牢固確立了春秋時期第一軍事強國的地位。   鄢陵之戰後,晉軍進入楚軍營地,將楚軍丟下的糧食大喫大喝了整整三天。大家都盡情地慶祝勝利,只有士燮保持了一貫的憂鬱,他站在晉厲公的戎車之前,說:“國君年幼,羣臣不才,爲什麼能夠取得勝利呢?請您還是要保持警惕。《周書》上說,‘天命無常’,只有有德之人才能保持上天的眷顧啊!”   這話顯然很不中聽,尤其在當時那種情形之下,晉厲公就更聽不進去了。   楚軍一路南下,經過隨國的瑕地的時候,楚共王派了一名使者去找公子側,對他說:“當年城濮之戰,成得臣喪師辱國,先君成王不在軍中,所以應由成得臣來承擔責任。今天我們在鄢陵打了敗仗,您不要認爲是自己的過失,一切責任由我來承擔。”   楚共王一番好意,怕公子側走了成得臣的老路。但是在公子側聽來,這句安慰的話比譴責還難受,他對使者說:“君要臣死,死而不朽。我的士兵在戰場上確實是逃跑了,而且我又在關鍵時刻喝醉,誤了國君的大事,那就是我的罪責。”   戰前郤至分析楚軍的硬傷,說公子側和公子嬰齊互不團結,素有仇隙,現在體現出來了。楚共王的使者走了不久,公子嬰齊也派了一個人到公子側帳中,對他說:“當年喪師辱國的人是什麼下場,您也聽說過了吧?何不向他學習?”   公子側很鎮定地回答:“即便沒有成得臣的前車之鑑,只要是您要我死,我又豈敢陷自己於不義?我對這次失敗負責,豈敢不死?”言下之意,你也不用派人來催了,我是個有廉恥之心的人,怎麼會不負責任,貪生怕死?   這話被家臣谷陽豎聽到了,想勸又不敢勸,連忙跑去向楚共王報信。楚共王一聽,立刻又派了一名使者:“快,傳寡人的命令,不許他自殺,一定要給寡人好好活着!”   使者飛奔而去,直接闖入公子側帳中。仍然晚了一步,公子側已經自刎而死了。   【衆怒難犯,郤氏的覆滅】   很難簡單地給“三郤”下一個“好”或者“壞”的結論,甚至也很難給他們一個大致正面或反面的蓋棺定論。如前所述,這三個人權大氣粗,作風霸道,搶過人家老婆,殺過人家老公,和天子爭過土地,跟領導搶過風頭,在國內國外得罪了不少人,說是天怒人怨也不過分。然而,除此之外,“三郤”也自有過人之處,尤其是郤至,無論在外交場合還是戰場上,都有可圈可點的表現。鄢陵之戰的勝利,郤家子弟功不可沒,這也是大夥都看在眼裏的。   鄢陵之戰後,晉厲公派郤至到雒邑向周天子報喜。這是一次出風頭的好機會,也可以看作是晉厲公對郤至在鄢陵之戰中的表現的嘉許。作爲勝利者的代表,郤至在雒邑受到了殷勤接待,各位王室重臣都爭先恐後地巴結他,請他到府上做客。當郤至繪聲繪色地講起戰場上的故事,白髮蒼蒼的主人便放下筷子,聚精會神地聽着,時而會心一笑,時而目瞪口呆,彷彿戰場上的點點滴滴就發生在眼前;而女眷們則躲在帷幕背後偷聽,也有年輕的女士不惜冒着失禮的風險,大膽地伸出頭來,想看看這位披着火紅鎧甲上戰場的晉國勇士究竟是一副什麼樣的尊容。   很可惜,郤至既不英俊,也不瀟灑,稍微有點發福,臉上還落着一道淺淺的傷疤。他講完鄢陵之戰的故事,總是不忘補充一句:“假如沒有我,晉國就不會打贏這一仗了!楚軍有六個致命的弱點,晉軍卻不知道利用,是我極力主張,他們才勉強同楚軍作戰的。”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話倒也沒說錯。但是,戰爭的勝利是成千上萬士兵用鮮血換來的,也是諸位將領指揮有方纔得到的,怎麼能夠將這些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呢?事實上,坐鎮指揮鄢陵之戰的是晉厲公本人,其次是欒書和士燮,就算郤至的功勞再大,也不應該抹殺主帥的作用,更不應該將主帥說得如此無能啊!   更要命的是,郤至絲毫不隱瞞自己對權力的慾望,在雒邑訪問期間,他多次公然宣稱:“像我這樣勇敢、知禮、仁德的人執掌晉國的政權,楚國和它的盟國必定歸附晉國!”   王室卿士邵桓公是個不解風情的人,他就事論事對郤至說:“您當然是非常有能力的。可是,晉國提拔正卿,歷來都是循序漸進,按部就班,我擔心政權不一定會落到您頭上啊。”言下之意,晉國的八卿之中,你郤至僅僅是最後一位,就算受到重用,怕也很難一蹴而就,成爲首席執政官吧。   “哪有什麼秩序?”郤至快人快語,“當年趙盾沒有任何軍功,就從中軍副帥升到了中軍元帥,荀林父更是從下軍副帥直接升到中軍元帥,現任的欒書也是從下軍元帥升到中軍元帥,這三個人都是越級任用,我又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差,爲什麼不可以當第四個?”   王室卿士單襄公聽到郤至這些話,禁不住搖頭嘆息道:“刀架到了脖子上還不知道死,說的就是郤至這種人吧!”   但是郤至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危險的臨近。不只是他,整個郤氏家族的成員都沒有對自己的命運產生過懷疑。鄢陵之戰後,郤氏家族的權勢進一步提升,郤犨以新軍元帥的身份,被晉厲公委派主持東方諸侯的事務。如果說郤至的問題僅僅在於狂妄的話,郤犨則以蠻橫無禮和貪得無厭引來國內國際的非議。   前面說到,鄢陵之戰結束的時候,原本應該前來參加會戰的魯國部隊還在曲阜附近的壞隤盤桓,錯過了參加會戰的時機。   魯成公之所以貽誤戰機,主要是因爲家裏出了點問題。   事情說起來難以啓齒,魯國的“國母”——魯成公的母親穆姜耐不住多年守寡的寂寞,與“三桓”之一的叔孫僑如發生了男女私情。這段地下戀情究竟是因爲肉體的需要還是感情的空虛,抑或兩者兼有,現在已經無從考證,但可以肯定的是,穆姜的確對叔孫僑如動了真感情,而叔孫僑如很可能只是想利用穆姜的特殊身份來實現自己的政治目的。   他向穆姜提出了一個要求:幫助他除掉季孫行父和仲孫蔑,將“三桓”變成“一桓”,讓他獨掌魯國的大權。這個要求非同小可,穆姜卻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換而言之,如果叔孫僑如想要星星,她不會摘給他月亮——古往今來,熱戀中的女人也許都有那麼一點瘋狂吧。   魯成公將要出發前往鄢陵的時候,穆姜前去送行,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魯成公感激之餘,預感到將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果然,穆姜直截了當地向他提出:將季孫行父和仲孫蔑驅逐出魯國,把他們的財產和土地全部轉封給叔孫僑如。   穆姜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平靜,如同拉家常那般輕鬆。魯成公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你跟叔孫僑如上牀,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你竟然爲了他來提這種要求?什麼“將季孫行父和仲孫蔑驅逐出魯國”,你以爲是送兩隻老母雞給叔孫僑如補身子那麼簡單啊?退一萬步說,就算這事可以辦到,將這兩人趕出魯國對公室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要知道,“三桓”專魯,畢竟互相還能制衡;如果只剩下“一桓”,公室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但是魯成公不敢明確反對穆姜,只能以軍情緊急爲由,對穆姜說:“此事非同小可,請等我回來再說吧。”   穆姜聽了,當場就臉一黑。剛好魯成公的同父異母弟弟公子偃、公子鉏也在送行的人羣中,穆姜就用手指着他們,威脅魯成公說:“你如果不答應我,那兩個人隨時可以取你而代之!”   魯成公嚇了一跳,真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說出來的話。他帶兵走到壞隤,越想越不對勁,於是停下來,派仲孫蔑回曲阜去加強宮中的戒備,在各地設置守衛,以防叔孫僑如和穆姜趁自己不在突然發難。將這一切安排妥當,他才繼續前進,結果沒趕上鄢陵會戰。   同年秋天,晉厲公在宋國的沙隨(地名)再次召集諸侯會盟,共商討伐鄭國的大事。魯成公不敢怠慢,接到會議通知之後,便從曲阜動身,直奔沙隨而去。據《春秋》記載,參加這次會盟的有晉厲公、齊靈公(齊頃公已經於七年前去世)、魯成公、衛獻公、宋國的右師華元和邾國的大夫(未記名),但是到了正式開會那一天,魯成公卻被拒之門外,在會場外坐了一天冷板凳。   問題出在晉國負責東方諸侯事務的大臣郤犨身上。《左傳》記載,沙隨會盟之前,叔孫僑如派了一名使者到晉國,對郤犨說:“您知道魯國部隊爲什麼沒能趕上鄢陵會盟嗎?那是因爲魯侯心存疑慮,故意留在壞隤觀望,看誰獲勝就投入誰的懷抱。”   “是嘛?”郤犨不動聲色,攤開手掌,做了一個兩手空空的手勢,“口說無憑啊!”   使者心領神會,從袖中掏出一份禮品清單,說:“這是我家主人獻給您的微薄禮物,雖然不成敬意,但還是請您笑納。”   郤犨笑笑,將清單放在桌面,不再說什麼。第二天一早,他就進宮向晉厲公彙報了有關情況,添油加醋地告了魯成公一狀。晉厲公本來對魯軍沒能參加鄢陵之戰就很有意見,心中充滿了猜測和狐疑,聽了郤犨的彙報之後,越發覺得是那麼回事,所以在沙隨會盟上故意讓魯成公坐了冷板凳。   同年七月,諸侯聯軍向鄭國發動進攻。魯成公再度披掛上陣,希望以實際行動取得晉國的諒解。部隊出發的時候,穆姜又來送行,將上次對魯成公提的要求又原原本本地提了一次,並且擺出一副不達目的勢不罷休的姿態。魯成公還是採取“拖”的辦法,對穆姜的要求既不答應也不拒絕,含糊其詞地應付了兩句,便登車而行了。和上次一樣,魯成公只帶了季孫行父出征,同時命仲孫蔑留在曲阜,鎮守公宮,以防不測。   當時,晉軍駐紮在鄭國西部,魯軍駐紮在鄭國東部的督楊(地名)。魯成公一來沒有太多戰爭經驗,二來擔心後院起火,不敢貿然穿過鄭國的領土去與晉軍會合。公孫嬰齊派叔孫僑如的弟弟叔孫豹去請晉軍前來會合,自己不喫不喝,在鄭國的邊境等了四天,直到看到晉軍的旌旗才喫飯。   諸侯的軍隊匯合之後,移師到新鄭東北的制田(鄭國地名),等侯戰機。荀罃率領晉國下軍的一部分,聯合部分諸侯的軍隊入侵陳國,又順勢入侵蔡國。荀罃的部隊還沒回來,聯軍主力又轉移到穎上(鄭國地名)。鄭國名將公子喜主動出擊,夜襲聯軍大營,將宋、齊、衛三國軍隊打得潰不成軍。   魯成公和季孫行父在前線打仗,穆姜和叔孫僑如在國內也沒閒着。叔孫僑如精心準備了一套說詞,再次派人到晉國找到郤犨,說:“魯國的季孫行父和仲孫蔑,有如晉國的欒書和士燮,政令都是從他們那裏出來的。現在這兩個人合謀,說什麼‘晉國政出多門,不知道聽誰的好,寧可服從齊國或楚國的領導,哪怕是亡國,也不再跟從晉國了’。如果您想對魯國有所作爲,可以趁着季孫行父在軍中,將他抓起來殺掉;而我在魯國殺死仲孫蔑。只要我掌握了魯國的政權,將確保魯國對晉國沒有二心。魯國沒有二心,其他小國家自然會服從晉國的領導。否則的話,背叛是遲早的事。”   郤犨是那種“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的人。晉厲公既然要他主持東方諸侯事務,他就下決心將這個工作的權力發揮到極限,實現個人利益的最大化。同年九月,郤犨帶人來到魯國軍中,當着魯成公的面,將季孫行父抓起來帶走了。   對於屢次被晉國人欺負的魯成公來說,這點侮辱算不了什麼。聯軍解散之後,他沒立即回國,而是將部隊駐紮在鄆城,心平氣和地派公孫嬰齊去和郤犨交涉。   對於郤犨來說,“利益”二字絕非一份清單中羅列的禮物那麼簡單。和大多數陰謀家一樣,他皮厚,心黑,膽大,想象力極其豐富。公孫嬰齊見到郤犨,說不到兩句話,郤犨打斷他的發言,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建議:“你回國殺掉仲孫蔑,我扣留季孫行父,由你來做魯國的首席執政官,我可以保證晉國會支持你,勝過支持魯侯。”   這個建議實際上是叔孫僑如的陰謀的拷貝,只不過郤犨自作主張,將主角由叔孫僑如改成了公孫嬰齊。理由很簡單:第一,他信不過叔孫僑如;第二,他認爲公孫嬰齊是自己人,便於控制。   公孫嬰齊什麼時候和郤犨拉上了關係,成爲他的“自己人”了呢?別忘了,公孫嬰齊的同母異父妹妹,原來的施夫人,此時正被郤犨霸佔着呢。因爲這層關係,郤犨一廂情願地認爲,他也許應該叫公孫嬰齊一聲大舅子吧。   叔孫僑如的陰謀,公孫嬰齊是想象得到的。但是他沒有想到,郤犨這個晉國的新軍元帥、在晉國八卿中排名第七的人物,竟然也打起了魯國的主意,想在魯國培養自己的勢力,而且將自己當作了培養對象。他不禁暗自哀嘆,魯國真是多災多難啊!   見到公孫嬰齊沉默不語,郤犨以爲他在權衡利弊,又給他透露出一個絕密的情報:“因爲叔孫僑如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魯侯的母親姜氏已經對魯侯產生了不滿,正在謀劃用公子偃來取代魯侯。如果你當了魯國的首席執政官,魯侯又和你對着幹,那也沒關係,我們就幫助你發動政變,扶持公子偃爲君。到那時候,內有姜氏支持你,外有晉國替你撐腰,還有什麼做不成的?”   公孫嬰齊聽得冷汗都出來了。在這種時候,如果一言不慎,他就變成了郤犨的同謀,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迅速讓自己冷靜下來,清了清嗓子,對郤犨說:“叔孫僑如的陰謀,您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他和姜氏有男女私情,又想除掉季孫行父和仲孫蔑,獨自掌握魯國的政權。如果您真的除掉那兩個人,那就真是徹底拋棄魯國,而且降罪於寡君了。託周公之福,如果您不是真正想這麼做,而是讓寡君仍然有幸爲晉君服務,那就請您爲魯國保留那兩個人,因爲他們都是魯國的社稷之臣,早晨殺了他們,晚上魯國就會滅亡。魯國滅亡,晉國就少了一個忠誠的盟友,多了一個敵人,只怕您追悔莫及啊!”   這番話明擺着告訴郤犨:不要妄想我會跟你合作,去做對不起魯國的事,你還是將季孫行父交出來,否則的話,魯國肯定會因爲這件事和晉國翻臉,後果自負。   “既然如此,”郤犨仍然賊心不死,“我向魯侯提個要求,要他多封一些土地給你如何?”這還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信公孫嬰齊經得起財富的誘惑。   公孫嬰齊笑起來:“哎呀,您真是太關心我了。我嬰齊不過是一介小臣,怎麼敢倚仗大國的力量來爲自己謀取福利?今天奉命來替季孫行父求情,您如果答應我,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大大的恩賜了,難道還有其他的請求?”   郤犨不耐煩道:“季孫行父對晉國不敬,你說的這事我可做不了主。”起身拂袖而去,將公孫嬰齊一個人晾在那裏。   士燮聽到這個消息,私下對欒書說:“季孫行父在魯國已經是兩朝元老,據說此人生活節儉,不敢給小妾穿絲綢做的衣服,不敢給馬喂糧食。這樣的人,當世很少見了。如果我們聽信小人之言而殘害忠良,諸侯難免產生非議。”   欒書點頭道:“您言之有理。現在來的那位公孫嬰齊,忠於自己的使命,不爲利益所動,一心爲國家的安危着想。如果讓他空手而歸,那咱們就是離棄善人了。這樣吧,明天的朝會上,您提議釋放季孫行父,我表示附和,咱們就算爲晉國做件好事。”   公元前575年冬天,在欒書和士燮的干涉下,被晉國囚禁了幾個月的季孫行父終於從新田回到了曲阜。叔孫僑如叛國的陰謀被公之於衆。這一次,就算穆姜再哭再鬧也保不住他了。魯成公採取果斷措施,將叔孫僑如全家驅逐到了齊國,同時派人刺殺了公子偃,以警告穆姜不要打主意另立新君。   作爲一個失敗的陰謀家,叔孫僑如的命運不算悲慘。爲了體現自己的寬厚,同時也是爲了保持“三桓”之間的互相牽制,魯成公又派人將叔孫僑如的弟弟叔孫豹從齊國召回來,繼承了叔孫氏的家業。   叔孫僑如在齊國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差,既不缺乏關懷,也不缺乏女人。據《左傳》記載,齊靈公的母親聲孟子正是虎狼之年,她一見到叔孫僑如,立馬芳心大亂,將他宣進宮去,一來二往就搞上了牀。   前面說過,春秋時期的中國人,男女關係其實是比較開放的。叔孫僑如在魯國和穆姜通姦,在齊國和聲孟子通姦,睡過兩個“國母”,在當時都不算什麼特別大的醜聞。肥水不流外人田,叔孫僑如既然睡了齊靈公的母親,爲了平衡關係,便將自己的女兒獻給了齊靈公。這個女人和齊靈公生了一羣兒女,其中一個兒子後來還繼承了齊國的君位,也就是歷史上的齊景公。   可以肯定叔孫僑如在服務寡婦方面很有一套。不久之後,聲孟子對叔孫僑如的依戀便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女人總是希望自己喜愛的男人更有出息,聲孟子在這點上毫不輸於穆姜,她向齊靈公提出了一個堪稱荒唐的要求:封叔孫僑如爲上卿,與國、高二氏平起平坐。   齊靈公大喫一驚,國、高二氏本是天子封給齊國的世襲上卿,當年連管仲這樣的功臣都不敢企圖與他們並駕齊驅,現在叔孫僑如這個外國人,因爲把聲孟子這個老女人弄舒服了,就妄想加入齊國最高貴家族的行列嗎?   事實證明,這件事並非叔孫僑如本人的主意,而是聲孟子想送給叔孫僑如的一個驚喜。因爲叔孫僑如聽到這個消息,當天晚上就帶着家人出逃到衛國。留給聲孟子的書簡上,寫着“我不可以兩次犯同樣的錯誤”之類的文字。   這,何嘗不是一種領悟。   順便說一句,陰謀家叔孫僑如在衛國似乎也過得不錯,衛國人也讓他擔任了卿一級的職務,至於是因爲才華出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使得他在異國他鄉混得如魚得水,人們就不得而知了。   公元前574年春天,爲報復去年諸侯聯軍的入侵,鄭國人逆勢而動,發動了一次反攻。在公子騑的帶領下,鄭軍入侵晉國的虛、滑兩地,獲得大量戰利品。   同年五月,鄭國和楚國的關係得到進一步加強。鄭成公派大子髡頑和大夫侯孺前往楚國爲質,楚共王則派大夫公子成和公子寅帶兵前往鄭國,駐紮在新鄭附近,幫助鄭國人守衛國都。   同年六月,晉厲公再一次打着天子的旗號召集諸侯會盟,組織了晉、齊、魯、宋、衛、曹、邾七國聯軍討伐鄭國,從戲童(地名)一直打到曲洧(wěi,地名)。楚共王忠實地履行了盟友的責任,親自帶兵救援,將聯軍趕出了鄭國。   這次戰爭後不久,晉國軍中第二號人物,中軍副帥士燮去世了。   關於士燮的死,歷史上有很多人認爲他是自殺。鄢陵之戰後,士燮對晉國的局勢越來越擔憂。據說,他曾經命家族的祝宗(主持家族祭祀的神官)祈禱自己快死,對祝宗說:“國君驕奢淫逸,偏偏又在鄢陵打了勝仗,看來是老天要增加他的罪惡,大難就要降臨晉國了。你如果爲我好,就想辦法讓我快點死,不要等到大難降臨,這便是家族的福氣啦!”由此可見,士燮很可能是想通過死來喚醒晉厲公,存在自殺的可能性。   鄢陵之戰的勝利,是否真如士燮預料的那樣,雖勝猶敗,反而使得晉國的國內矛盾激化,政局更加動盪呢?   答案是肯定的。   據《左傳》記載,晉厲公作風奢侈,而且“多外嬖”。所謂外嬖,司馬遷的理解是“宮外的女人”,也就是情婦,或者是沒有名分的小妾。但更多人認爲,外嬖就是男寵。因爲晉厲公有同性戀傾向,大夫胥童、夷羊五、長魚矯等人便投其所好,主動投懷送抱,受到晉厲公的寵幸,成爲了他的外嬖。   鄢陵之戰前,士燮曾經預言,戰爭一旦勝利,晉厲公必定會炫耀自己的戰功,提高親近的寵臣的待遇,給喜歡的女人增加田地。事實證明士燮是有先見之明的。鄢陵之戰後,晉厲公認爲自己立下了不世功勳,即便與前面的晉文公、晉襄公、晉景公相比,也毫不遜色,便開始打壓衆卿的勢力,提升外嬖的政治待遇。   八卿之中佔據了三個名額的郤氏家族成爲了打擊的主要目標。原因很簡單,郤氏家族得罪的人太多了。   其一,胥童是胥克的兒子。胥家在晉國本來也是名門望族,公元前601年,郤克接替趙盾擔任中軍元帥,爲了扶持趙朔,撤掉了時任下軍副帥的胥克的職務,改任趙朔爲下軍副帥。胥氏家族轉向衰落,郤、胥兩家因此而結仇。   其二,夷羊五曾與郤錡因田地的歸屬權發生糾紛。在土地所有權的問題上,郤氏家族連天子都不相讓,何況小小的大夫?夷羊五就算把屁股獻給了晉厲公,也爭不過郤錡,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郤錡將地搶走。   其三,長魚矯也與郤錡因田地的歸屬權發生糾紛。郤錡不但搶了他的土地,還將他和他的父母妻兒一起綁到車轅上示衆。長魚矯視之爲奇恥大辱。   其四,除了晉厲公的外嬖,朝中大臣對於郤氏家族也有諸多不滿。中軍元帥欒書尤其惱恨郤至。   欒書惱恨郤至,從一個側面說明了士燮的明智。   鄢陵之戰中,欒書主張固守,士燮的兒子士匄卻提出塞堵水井、夷平軍竈、在軍營中佈陣等主動出擊的策略,被士燮臭罵一頓,拿着長戈趕了出去。士燮這番舉動,其實是做給欒書看的,用意很明顯:小孩子不懂事,你千萬別和他計較。當時郤至在一旁看了,卻沒有領會士燮的世故,接着又向晉厲公提出,楚軍有六處硬傷,此仗一定要打,而且要主動出擊。戰爭最終取得勝利,欒書本來就很沒面子,郤至又在雒邑大肆宣傳自己的功勞,把欒書說成一個畏縮不前的懦夫,給人的感覺是:如果不是他郤至,鄢陵之戰的勝敗還很難預料——不,不是勝敗難料,而是必敗無疑。因爲這些事情,欒書對郤至,可以說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   鄢陵之戰中,楚國大夫公子伐被晉軍俘虜。公元574年冬天,欒書派人暗地裏與公子伐接觸,唆使公子伐到晉厲公面前陷害郤至:“你去對晉侯說,‘鄢陵之戰實際上是郤至鼓動楚王發動的,他趁着齊、衛、魯三國援軍還沒到來,就通知楚軍發動了進攻,並且說,如果晉侯戰死,他就立孫周爲君,保證晉國臣服於楚國的領導。在戰爭進行的時候,如果不是他故意放過楚王,楚王說不定就成爲晉軍的俘虜了!’你如果這樣說了,我就放你回楚國去。”   孫周是何許人物?孫周父親叫做公孫談,祖父叫做公子捷,公子捷是晉襄公的小兒子。因此,孫周是晉襄公的曾孫,他與晉厲公是同輩的族兄弟。   前面說過,晉國自晉獻公以來,就有驅逐“羣公子”的傳統,除大子之外,那些公子公孫們,紛紛被打發到其他國家謀生。公孫談在晉靈公年代來到王城雒邑,成爲王室大臣單襄公的家臣,孫周就是在雒邑誕生的,所以被命名爲“周”。在同族人當中,孫周以成熟穩重而著稱,單襄公認爲孫周具備了敬、忠、信、義、教、孝、惠、讓八種品德,很有可能成爲大國的君主,甚至命自己的兒子放下少主的架子,反過來侍奉孫周。由此可見,孫周對於晉厲公來說,是個潛在的危險人物。   公子伐按照欒書的要求,到晉厲公面前告發了郤至。晉厲公將信將疑,將欒書找來覈實。   “這件事情嘛……”欒書捏着鬍子思忖了片刻,“下臣以爲,絕非空穴來風,十有八九是真的。”   “此話怎講?”   “您想想看,那天在戰場上,楚王不是派了一個使者跟郤至接觸,並且送給他一張弓嗎?”   “是有這麼回事,可是,他好像沒有接受吧?”   “這個……接不接受並不重要,楚王爲什麼不送給別人,偏偏要送給他呢?我聽說,他至少有三次衝到楚國的王卒之中,三次都退出來,有意避開楚王。這是在打仗啊!我們死傷那麼多戰士,不就是爲了打敗楚王嗎?他要是沒問題,怎麼會這樣做?”   晉厲公看了欒書一眼,似乎有點相信了。   “而且我還聽說,他把鄭伯也放跑了。”欒書趁熱打鐵,又抖出一個包袱。   晉厲公還在深思。   “這樣吧,您如果怕冤枉了他,不妨派他出使王室,看看他會不會去見孫周,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欒書終於使出撒手鐧。   “好。”晉厲公道。   數天之後,郤至果然奉命到雒邑訪問。他不知道,晉厲公偷偷地派了親信跟蹤他,更不知道欒書已經先派了一個人去看望孫周。   “晉國派來的使者文武全才,您不妨與他交談,可以瞭解晉國的情況。”那個人裝作閒聊,有意無意地對孫周說。   孫周也沒意識到這是一個圈套。他早就聽說過郤至的大名,心想見見也無妨。於是,等郤至一到雒邑,他便主動去拜訪了郤至。   這一切,自然被晉厲公的親信看在眼裏。   回去一彙報,晉厲公便相信了公子伐的話,認定郤至確實是與孫周有聯繫,想扶持孫周爲君了。   這件事之後,郤氏家族實際上已經坐到了火藥桶上。細數起來,這些年來,他們先後得罪了魯國的施氏家族、得罪了天子、得罪了季孫行父、得罪了欒書、得罪了晉厲公的一班外嬖,現在又因爲莫須有的罪名,得罪了晉厲公。奇怪的是,“三郤”浸淫官場多年,竟還沒有感覺到危險的臨近,行爲依然風騷,作風依然剽悍。   公元前574年秋天,晉厲公組織了大規模的狩獵活動。按照周禮的規定,國君與大臣狩獵,後宮人士不應參與。但是晉厲公不但把一羣妻妾都帶上,而且命令她們跟自己一起放箭,然後才讓列位卿大夫自由射殺獵物,在當時傳爲笑談。   郤至打到了一頭野豬,興沖沖地載着獵物,想奉獻給晉厲公,沒想到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晉厲公寵幸的宦官孟張突然衝出來,抱起那頭野豬就跑。   “閹驢!”郤至大罵道,已經把箭搭在弓弦上,“快把野豬還給我,否則有你好看!”   對於孟張來說,這樣做也許就是爲了好玩,也許是爲了在晉厲公面前表現自己對郤氏家族的同仇敵愾,哪裏肯停下來?眼看就要跑到晉厲公的車前,忽然一頭栽倒在地上。   一支長箭穩穩地釘在他背上。   晉厲公的女人們嚇得花容失色,驚叫不已。晉厲公緩緩地從車上站起來,臉色鐵青,看着郤至,咬牙切齒地說了四個字:“欺人太甚!”   開弓沒有回頭箭。郤至射出那一箭的瞬間,郤氏家族的命運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被推落懸崖,再也無法挽救了。當天晚上,晉厲公就將胥童找過來,要他謀劃對郤氏家族動手的事。胥童說:“那就先從三郤入手。郤氏家族樹大招風,招惹的是非又多。除掉郤氏家族,公室可以鬆一口氣,社會輿論也會站在您一邊。”   與此同時,“三郤”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聚到一起開會研究形勢。   “情況非常不妙,我估計國君很快會對我們動手。常言說得好,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我們應該採取主動,馬上派兵進攻公宮,把國君殺掉,另立新君。”族長郤錡說。   “沒錯。”郤犨附和郤錡的意見,“就算是死,也要拼個魚死網破,不可束手就擒。”   “三郤”之中,郤至的輩份最低,說話的分量卻最重。他沉思了片刻,問了郤犨和郤錡一個問題:“人之所以能夠在這世上安身立命,是因爲什麼?”   郤犨和郤錡都搖搖頭,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是因爲有信義、智慧和勇氣。有信義的人,不會背叛君主;有智慧的人,不肯禍害人民;有勇氣的人,不敢作亂。如果失去這三種美德,誰會繼續擁護我們呢?如果難逃一死,還要增加新的怨恨,那又有什麼意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假如我們有罪,現在才死,已經是多活了幾年了;假如我們無罪,國君卻殺死我們,那是他的責任,他也不會有好下場。我們享受了國君給予的政治待遇,所以能夠團結一批人,卻又反過來利用這批人造反,還有比這更大的罪過嗎?”   現代人也許很難理解春秋時期的中國人,他們的思維像霧一樣飄忽,行動像風一樣迅速,缺德的時候不顧一切後果,到了關鍵時刻卻又表現得像聖人一樣純潔和迂腐。不管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在他們所有不確定的精神氣質中,最讓人感動的是他們對命運所持有的一種超然態度——人固有一死,避之何益?   公元前574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晨,“三郤”像往常一樣,坐到了講武堂的正堂之上,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兩個壯漢不顧衛兵的阻撓,互相撕扯着闖進來。   仔細一看,原來是長魚矯和晉厲公的親信衛士清沸魋(tuí),他們手持長戈,衣服糾纏在一起,面紅耳赤地爭吵着,要找“三郤”來主持公道。   “有事好好說,不許在講武堂上動粗。”郤錡和郤犨上前勸架。眼見他們走近了,長魚矯突然鬆開清沸魋,揮起長戈,橫掃過來。事發突然,郤錡和郤犨避之不及,被當場殺死。郤至見勢不妙,跳上停在門口的一輛馬車想要逃走。長魚矯動作敏捷,快步追上去,又將郤至殺死在車上。   與此同時,胥童帶着八百名甲士,劫持了欒書和荀偃,並將他們囚禁在宮中。   看到朝堂上並排躺着的“三郤”的屍體,欒書突然產生了一絲悔意:如果不是自己處心積慮害死郤至,外嬖又怎麼會找到機會對衆卿下手,自己又怎麼會落到如此田地呢?   很顯然,“三郤”僅僅是外嬖的一個突破口,他們的真正目的是將晉國八卿一網打盡,好讓他們掌權當道。   恍惚之間,聽見長魚矯在對晉厲公說:“如果不殺這兩個人,您必定後患無窮。”頓時感覺一股寒意升起。   晉厲公皺着眉頭,沉默了良久,終於說出一句讓欒書鬆了一口氣的話:“一天之中,就將三位卿士陳屍於朝堂,我不忍再多兩個啊!”   長魚矯跺腳道:“您不忍心殺他們,他們卻會忍心對付您。您就等着看吧!”說完轉身就走。當天晚上,長魚矯不辭而別,逃到了狄人居住的地方。   晉厲公最終還是放過了欒書和荀偃。   “三郤目空一切,天怒人怨,寡人將他們都殺了,連累你們也受到囚禁之辱。現在請回各自的崗位上去工作,好好爲晉國服務吧!”   欒書和荀偃感激涕零,長久地拜伏在朝堂之上:“您討伐有罪之人,而免我們一死,那是因爲您寬宏大量啊。我倆就算死了,也不會忘記您的恩德。”   然而,就在這事發生之後沒幾天,晉國的形勢再度發生戲劇性的變化。以爲天下從此太平的晉厲公帶着一羣后宮佳麗和外嬖,前往翼城的大夫匠麗氏家中游園,欒書和荀偃趁機發動宮廷政變,帶兵跑到翼城,將晉厲公和胥童等人抓了起來。   欒書派人給士匄送了一封信,要他到翼城來商議國家大事,被士匄謝絕了。又派人邀請韓厥,韓厥說:“當年我深受趙家的恩惠,大夥對趙家羣起而攻之的時候,我就沒有參加。古人說,耕田的牛老了,沒用了,也不忍心殺它,何況是國君啊!你們幾位既然不能侍奉君主,還將我韓厥拉下水做什麼?”   晉厲公在翼城被囚禁了整整三個月。公元前573年春天,欒書等人殺死了胥童,然後又派部將程滑殺死了晉厲公。作爲曾經帶領晉軍在鄢陵打敗楚軍的風雲人物,晉厲公的後事單薄得令人唏噓:他被草草埋葬於翼城東門之外的亂葬崗中,送葬的車輛也僅有一乘,遠遠沒有達到“諸侯葬車七乘”的標準。   不過,這一切對於晉厲公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死了,晉國的太陽還是照常升起,人們很快將目光聚焦在了空缺的君位上面。欒書和荀偃該如何處理才能保證權力的平穩過渡,並且在不引起貴族和國人反感的前提下鞏固自身的勢力呢?   當然,麻煩還不只這麼點,面對晉國忽然的政變,一直虎視眈眈的楚共王會不會趁虛而入再次挑起一次大規模的會戰?整個國際形勢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這一切,都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本書大事年表   公元前632年:第一次晉楚爭霸,城濮大戰爆發,最後以晉國取得勝利告終。   公元前628年:晉文公重耳逝世;同年,晉國在崤山偷襲遠征宋國回師的秦國軍隊,兩國長久以來的同盟關係宣告破裂。   公元前625年:秦對晉國發動了報復攻勢,攻佔王官(地名),打擊了晉國連續幾年在國際上的囂張氣焰。   公元前614年:楚莊王熊侶繼位,開始了他長達三年的蟄伏期,之後一鳴驚人。   公元前607年:晉靈公和權臣趙盾的矛盾爆發,趙穿弒君於桃園,晉國大權落入新貴族手中。   公元前606年:楚莊王揮軍北上勤王,詢問九鼎,稱霸中原的野心昭然若揭。   公元前597年:楚莊王在邲城之戰擊敗中原霸主晉國,標誌着楚國勢力達到了巔峯。   公元前591年:楚莊王逝世。   公元前589年:齊國攻打魯國,晉景公派大軍馳援,兩軍在鞍地會戰,晉國大獲全勝。   公元前579年:晉楚兩國在經歷了長達近半個世紀的角逐之後,在宋地舉行會盟,實現了名義上的和解。   公元前575年:晉楚在鄢陵爆發第三次大規模會戰,晉國通過這一戰的勝利牢牢確立了春秋第一軍事強國的地位。   公元前574年:晉厲公聯合欒書等人,設計殺害了在晉國專權已久的郤氏一族。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春秋戰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