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楚國稱霸
【問鼎天下:楚莊王的醉翁之意】
晉成公上臺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06年,晉國再一次發動對鄭國的戰爭,打到了鄭國的郔(yán)城。這一次,鄭國選擇了和談,晉國見好就收,派士會到鄭國會談,雙方簽訂了和平條約。
晉國在這個時候進攻鄭國,是鑽了楚國人一個空子。這年春天,楚莊王出人意料地率領大軍北上,討伐居住在伊水流域的陸渾戎族。
伊水流域自古是周王室的領地。周平王東遷的年代,周朝大夫辛有辦事經過伊水流域,看見當地的人民披頭散髮,在野外舉行祭祀先祖的活動,就預言道:“不出一百年,這個地方就要變成戎族人的地盤了,因爲這裏的人們已經放棄了周禮。”到了周襄王年間,由於王室內亂,戎族多次入侵雒邑。秦、晉兩國爲了替王室解決這一麻煩,想出了一個“以戎制戎”的主意,於公元前638年將原本居住在今天甘肅敦煌一帶的陸渾戎族遷到伊水流域,使之成爲王室抵禦戎族入侵的一道屏障。
秦、晉兩國如何誘使陸渾戎族從敦煌遷到伊水流域,史書上沒有記載。可以肯定的是,陸渾戎族遷居之後,與晉國保持了相對良好的關係,也確實爲周王室抵禦其他戎族的入侵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以戎制戎的毛病也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趕走了狼而引來了虎。隨着晉國勢力的衰弱,失去羈絆的陸渾戎族對周王室的威脅也日益明顯,成爲了王室的一塊心病。
自齊桓公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以來,欲成霸業的諸侯,都將討伐“四夷”作爲建功立業的重要手段。齊國曾經北御狄夷,討伐山戎;晉國大敗赤狄、白狄,俘獲其部落首領;秦國則討伐西戎,向西開闢千里疆土。而楚國,多年以來被視爲蠻夷之國,在“尊王攘夷”的主題中,是被“攘”的對象——這也是楚成王文治武功,縱橫中原,卻沒有被視爲霸主的重要原因。到了楚莊王的年代,楚莊王認識到,如果要在中國的歷史上寫下光輝的一筆,就不能滿足於征服陳、鄭、蔡、宋幾個弱國,也不能以打敗晉國這樣的大國爲傲,而是要向周王室拋出橄欖枝,在“勤王”這件事上博個頭彩。因此,楚莊王選擇了陸渾戎族作爲對象,不遠千里率兵北上伊水流域,給了陸渾戎族一次出其不意的打擊,算是給了周天子一份見面禮。
從另外一個角度講,楚軍能夠跑到伊水流域打擊戎族,也就能夠直接威脅到晉國的南部邊境,對晉國也是一次軍事威懾。
打敗陸渾戎族之後,楚莊王意氣風發,將大軍帶到雒邑城下,舉行了一次盛大的閱兵儀式。
當時的周天子是新上任的周定王。對於楚國人的舉動,他既是欣慰,又是擔憂。欣慰的是楚國人千里迢迢來勤王,雖然沒有徹底將陸渾戎族清除出伊水流域,但已經讓王室上下感到非常滿意;擔憂的是楚國人歷來強悍,又有南方蠻夷的野蠻習氣,數萬虎狼之師停駐在雒邑城外,很難說會發生什麼問題。
考慮再三,周定王派大夫王孫滿前往楚營慰勞楚莊王,並且犒賞楚國三軍。
王孫滿既然被稱爲“王孫”,自然也是王室的後裔。公元前627年,秦穆公派孟明視千里奔襲鄭國。秦軍經過王都雒邑,當時年幼的王孫滿站在雒邑北門,看到秦軍行爲舉止輕浮,便預測說,秦軍必然失敗。後來秦軍在回師途中,經過殽山的時候,果然被晉國軍隊伏擊,全軍覆沒,王孫滿因此被認爲有先見之明。
楚莊王用隆重的禮節接待了王孫滿,酒足飯飽之後,楚莊王突然問了一個問題:“我聽說當年大禹鑄有九鼎,夏、商、週三代相傳,以爲國寶,現在收藏在雒邑的王宮之中。不知道這九鼎的形狀、大小、輕重如何?請您介紹一下。”
所謂鼎,通俗地講,就是青銅做的大煮鍋,一般有三足兩耳,主要用來煮肉。但是,在華夏文明中,鼎被賦予了遠遠超過炊具的意義,鼎被作爲象徵王權、君權的“禮器”而代代相傳。大禹所鑄的九鼎,更是象徵天下九州統治權的至高禮器,在秦始皇的“玉璽”出現之前,九鼎就是當之無愧的最高權力的象徵。
楚莊王問這個問題,看似勤學好問,實際上有其深意。王孫滿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聽出了楚莊王話中有話,於是回答說:“夏、商、週三代相傳的,是德,不是鼎。”這叫先聲奪人,先給楚莊王這個南蠻一悶棍:你連提問的前提都搞錯了,接下來就好好聽我的教訓吧。
王孫滿接着說:“當年大禹統治天下,他的後人建立夏朝,夏之‘德’方興未艾,命九州的地方長官貢獻金屬,鑄造了這九個大鼎,將遠方山川奇異之物繪鑄在鼎上。九鼎具備天下的物象,好讓民衆知道什麼是神,什麼是妖。所以華夏子民開闢疆土,進入山林河流,不畏懼種種不祥之物,也不會遇到妖魔鬼怪,因此天下和諧,承載上天的庇佑。後來夏桀昏庸無道,夏之‘德’也就此衰落,不配再擁有九鼎,所以九鼎被轉移到商,承載了商朝的國運六百餘年。再後來,商紂王暴虐,導致亡國,九鼎從此被轉移到我大周王朝。由此可知,只要一個國家的‘德’完美光明,九鼎再小也重如泰山;倘若一個國家的‘德’奸邪昏亂,九鼎就算再大,卻輕如鴻毛。上天英明,賜福於下界,也不是無窮無盡的。當年我先君周成王將九鼎安置在王城,曾經舉行隆重的卜筮,說周朝能夠傳三十世、七百年,這就是天命。現在周之‘德’雖然有所衰敗,然而天命沒有更改,九鼎的輕重,不是您所能打探的。”
楚莊王聽了,嘿嘿乾笑兩聲,說:“我只是好奇,只是好奇……”
同年夏天,楚軍再一次北上,討伐鄭國,以懲罰其與晉國和談的舉動。同年冬天,在大國的夾縫之中求生存的鄭穆公去世了。
鄭穆公是鄭文公的兒子,他的母親是鄭文公的妾室,被稱爲燕姞。據《左傳》記載,燕姞還未生育的時候,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位神仙將一束蘭花送給她,說:“我是你的祖先伯倏,如果你生了個兒子,就以蘭爲他命名,因爲蘭是國中第一香,人們必定愛他如蘭。”過了沒多久,鄭文公果然與燕姞同牀共枕,生下了一個兒子,遂取名爲蘭,也就是鄭穆公。
鄭文公當時還有大子華、公子臧、公子士、公子瑕和公子俞彌等兒子,但這些公子的下場都很悲慘。其中大子華因企圖依靠齊桓公的力量掌握鄭國的政權,被鄭文公覺察,由此失寵,後來還被鄭文公誘殺於南里(地名);大子華被殺之後,他的同母弟弟公子臧逃到宋國,被鄭文公派刺客誘殺於宋國邊境;公子士在出訪楚國的時候,被楚國人用毒藥殺死;公子俞彌體弱多病,很早就去世;公子瑕逃到了楚國,後來跟隨楚成王討伐鄭國,不小心在“周氏之汪”中翻車,溺水而亡。而燕姞所生的公子蘭,很早就出逃到了晉國,後來受到晉文公的照顧,在晉國的武力扶持下,回國當上了大子,並且在鄭文公死後順利即位,成爲了鄭穆公。
據說,鄭穆公去世之前,正好是蘭花枯萎的季節,他哀嘆道:“蘭花死了,我也就應該死了,我是因蘭而生的啊!”於是命人將枯死的蘭花收割下來,然後才撒手而去。
鄭穆公死後,大子夷即位,也就是歷史上的鄭靈公。楚莊王得知這個消息,於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05年春天,派使者給鄭靈公送去一份奇特的禮物——一隻巨大的山龜。
楚莊王希望通過烏龜外交來拉攏鄭國,沒想到給鄭靈公帶來了殺身之禍。
鄭國地處中原,山川湖澤遠不如楚國多,加上開發過度,奇禽異獸早就不見蹤跡。看到楚國人送來的這隻大龜,鄭靈公感覺非常稀奇。但是,稀奇歸稀奇,按照中國人的習慣,即使是看到恐龍,第一個問題也就是:“能不能喫?好不好喫?”到了後世,能不能喫這個問題就省略了,直接問味道如何了。所以,鄭靈公收到大龜,就下令將它殺了,燉一鍋龜肉,分給左右近臣喫。爲了增加這次聚餐的戲劇性,他還故意保密,事先不讓大家知道要喫什麼,只是派人叫大家來宮中開會。
大臣們三三兩兩趕到公宮,其中公子歸生和公子宋同行。公子宋突然感覺自己的食指在動,於是將手抬起來,給公子歸生看。“以往只要我的食指一動,必定有美味品嚐。”他開心地說。
現代人說“食指大動”,想必就出自公子宋的這句話。
到了宮中,正好看見廚房的大師傅在分解那隻大龜,兩個人不禁相視一笑。這一笑不打緊,正好被鄭靈公看在眼裏,他就納悶了,這兩個傢伙見了這隻大龜,也沒驚歎兩句,反而相視一笑,彷彿一切盡在預料之中?鄭靈公越想越不爽——包袱還沒抖開來,就被人家事先知道,當然不爽。於是他攔住公子歸生,問他們笑什麼。公子歸生如實相告。
鄭靈公一聽,立馬就有了個捉弄人的主意。到了開餐的時候,一羣人圍着煮龜的大鍋嘖嘖稱奇,流了一地哈喇子,他突然宣佈:大夥儘管放開肚皮喫,唯獨公子宋不能喫。
公子宋一聽就愣了:“爲,爲什麼?”
鄭靈公拉下臉來,抬高了音量說:“不許你喫,就是不許你喫,哪有那麼多爲什麼?”
公子宋看了鄭靈公一眼,一言不發,走到大鍋旁邊,用食指蘸了蘸鍋裏的湯,放進嘴裏美美地吮了一口,然後才大搖大擺地走出公堂。
公子宋想的是,說啥也不能虧待我那根神奇的食指啊。但是,這一舉動使得年輕的鄭靈公十分惱怒,一場鬧劇驟然升級,鄭靈公看着公子宋遠去的背影,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我要殺了他!”
公子歸生大喫一驚。喫罷大烏龜,他立刻跑到公子宋的府上,將鄭靈公的話告訴了公子宋。他希望公子宋重視這件事,及時到宮裏向鄭靈公認個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公子宋聽到公子歸生的警告,一點也不喫驚,反而很鎮定地對公子歸生說:“既然如此,我不如先殺了他,以免後患。”
公子歸生心裏一沉,說:“別這樣吧。畜生老了,人們猶且捨不得殺它,何況是國君?”
公子宋也不爭辯什麼。沒過幾天,朝野之間突然出現奇怪的傳聞,說公子歸生要弒君自立,謀朝纂位。這自然是公子宋做的好事,既然他的想法讓公子歸生知道,他只有兩條路可走:要不就殺了公子歸生,以保守祕密;要不就拉公子歸生下水,逼他造反。公子宋選擇了後者。
謠言越傳越烈,而且鄭靈公似乎也相信了謠傳,對公子歸生的態度變得冷淡起來。公子歸生有口難辯,乾脆加入了公子宋的陰謀,成爲了公子宋的同黨。公子宋於同年夏天發動宮廷政變,刺殺了鄭靈公。
《春秋》記載說:“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左傳》解釋說,公子歸生在鄭國主政多年,然而權謀不足以制止內亂,所以要以這種方式來批評他。又評價說,當初公子歸生拿畜生說事,勸阻公子宋,是“仁”的表現;然而沒有揭發公子宋的陰謀,反而被迫成爲公子宋的同黨,是“不武”的表現。所以,公子歸生不能達到“仁”的境界而陷入弒君的罪名。
鄭靈公死後,鄭國人準備立他的同父異母弟弟公子去疾(字子良)爲君。公子去疾推辭說:“如果以賢良爲標準選擇君主,我顯然達不到;按照長幼有序的原則,我又不及公子堅年長。”於是立鄭靈公的另一個同父異母弟弟公子堅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鄭襄公。
鄭襄公既然即位爲君,按照當時的習慣,鄭穆公的其他兒子被統稱爲“穆氏之族”。鄭襄公上臺之後,準備驅逐鄭穆公的其他兒子出境,以免他們威脅自己的地位。唯獨公子去疾因爲曾經讓位於他,所以特別開恩,允許公子去疾繼續在鄭國生活。公子去疾對此堅決反對,說:“穆公的後人都應當留在鄭國,這是他老人家的願望。如果您一定要驅逐他們,就應該一視同仁,單獨留下我有什麼用?”鄭襄公才意識到自己做得太過分,於是放了兄弟們一馬,讓他們都留在鄭國做大夫。
楚莊王的一隻烏龜,引起了鄭國的政權更迭,這是他始料不及的。但是,他沒有心情看鄭國的熱鬧,因爲他本人正面臨親政以來最大的一場危機。
危機的根源是楚國現任令尹鬥越椒。
前面說過,鬥越椒是若敖氏的後人,與楚莊王是同祖同宗。自楚成王年代的鬥谷於菟當上楚國的令尹以來,若敖氏基本上壟斷了令尹這一職務,成爲楚國的令尹專業戶。
鬥越椒的父親字子良,是子文的弟弟,在楚成王年代擔任司馬一職。子文對鬥越椒這個侄子歷來不感冒,甚至可以說是很反感。他曾經勸子良說:“你這個兒子有熊虎的外表和豺狼的聲音,最好現在就殺掉他。否則的話,將給我們若敖之族帶來滅頂之災。諺語說,‘狼子野心’,你兒子就是狼,又怎麼能夠畜養?”
子良對於子文的這一番話,將信將疑,慢慢也就忘了。但子文對鬥越椒的看法一直沒有改變,到了行將就木的時候,還把自己的族人召集起來說:“一旦鬥椒當政,你們就趕快逃離楚國,免得受其牽累,大禍臨頭。”子文越想越不放心,潸然淚下,哀嘆道:“就算是鬼,也要求食,難道我們若敖氏之鬼,就要沒有飯喫了嗎?”
鬼靠後人供養。子文這樣說,自然是指若敖氏即將滅族,以至於沒有後人可以供奉祭祀先祖了。
楚莊王年代,子文的兒子鬥般擔任令尹,鬥越椒擔任司馬,蒍賈擔任工正。鬥越椒與蒍賈結成政治同盟,聯合起來在楚莊王面前說鬥般的壞話,將鬥般趕下臺,由鬥越椒取而代之,蒍賈則升任司馬。後來,鬥越椒又與蒍賈發生矛盾,於是利用若敖之族的勢力,將蒍賈囚禁在轑陽(楚地名),後來又將他殺死。
司馬是卿一級的大官。鬥越椒敢通過家族的勢力囚禁和殺死司馬,可見其在國內是何等飛揚跋扈,完全沒把楚莊王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放在眼裏。
他憑藉的是什麼?是若敖之族在楚國的地位。自子文以來,若敖之族盤踞在楚國令尹的高位上,成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者,他們的門生舊吏、親戚朋友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根系,牢牢地紮根於楚國,若敖之族已經成爲不可一世的政壇哥斯拉。
毫不誇張地說,若敖之族跺跺腳,荊楚大地都能感覺到震動。而鬥越椒殺死蒍賈之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在烝野舉起了反叛的大旗,將矛頭直接指向了楚莊王。
面對鬥越椒的挑戰,楚莊王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起兵討伐,而是妥協。他向鬥越椒提出,以三王之子作爲人質,送到鬥越椒處,換取楚國的和平。
所謂三王之子,就是楚文王、楚成王、楚穆王的後人,也是楚國王室的重要組成部分。楚莊王提出將這些人送給鬥越椒做人質,打的也是一張親情牌,希望鬥越椒看在同一個祖宗的份上,不要分裂楚國。
但是,這一建議被鬥越椒拒絕了。他帶領大軍向郢都前進,並在漳澨建立了自己的大本營。
事到如今,楚莊王不打都不行了。他只好率領部隊從郢都出發,前去迎戰鬥越椒。
雙方相遇於皋滸。從人數上講,楚莊王的部隊佔優勢。但是,從質量上講,鬥越椒率領的若敖之卒,自古以來就是楚軍的精銳,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而且有豐富的戰爭經驗,與普通的楚國部隊相比,是職業軍人與義務兵的差別,不可同日而語。鬥越椒本人更是文武雙全,出得朝堂,下得戰場,尤其以善射聞名於世。
當時兩軍對峙,鬥越椒藝高人膽大,單車獨乘跑出隊列,要求楚莊王出來對話。楚莊王早就聽過鬥越椒的箭術,沒有上他的當,遠遠地躲在射程之外,甘當縮頭烏龜。
鬥越椒在陣前叫罵了一通,也不見有人出來應戰,於是認準楚莊王所在的位置,遠遠地彎弓搭箭,一箭射過來。
按照人們的常識判斷,鬥越椒這一箭無論如何傷不到楚莊王,因爲它在半路就會失去勁道,掉在池塘裏。楚莊王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當他看到鬥越椒彎弓搭箭的時候,心裏一點也不緊張,等到他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那箭已經“嗖”地一聲,射穿了戎車的車轅,牢牢地釘在戰鼓的鼓架上。
楚莊王冒了一身冷汗。鬥越椒一箭不中,又射一箭。這一箭再次射穿車轅,而且將戎車的車篷射穿,不知所終。楚莊王再也受不了了,連忙下令全軍撤退,避其鋒芒。
當天夜裏,楚莊王派人在大營中巡視,安慰士兵說:“當年先君楚文王討伐息國,在息國的大廟中獲得三支長箭。鬥越椒偷走了其中兩支,已經射完了,沒什麼好怕的了。”
這話連楚莊王本人都不太相信,但是對於鼓舞士兵們的士氣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第二天一早,楚莊王率領全軍撲向鬥越椒的部隊,將鬥越椒和他的若敖之卒全部消滅。
關於這一戰,《左傳》的記載可謂簡之又簡,僅有“(楚莊王)鼓而進之,遂滅若敖氏”,乾巴巴的九個字。但是,在後世人的杜撰中,這一戰卻是精彩紛呈,高潮迭起。最爲世人所熟知的,是出現了一位當時名不見經傳的神箭手養由基,與鬥越椒兩人隔着一條河比賽射箭,結果養由基輕而易舉地將鬥越椒射死,爲楚莊王平息叛亂立下了頭功。
既然是杜撰,我們姑妄聽之罷。值得一提的是,養由基這個人物,在《左傳》的記載中,還將多次出現,畢竟不是憑空捏造的人物。
通過皋滸之戰,楚莊王徹底清除了若敖之族對楚國政局的影響,對穩定楚國內部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想當年,子文在臨死之前勸自己的族人遠離鬥越椒,可謂有先見之明。但是,在鬥越椒當上令尹之後,若敖之族非但沒有逃離楚國,反而助紂爲虐,幫助鬥越椒囚禁和殺死蒍賈,走上了叛亂和分裂楚國的道路,因此纔會有滅族之災。
若敖之族也並未因此完全絕後。鬥越椒舉兵反叛的時候,若敖有一位後人,名叫克黃,時任楚國的箴尹(官名),被楚莊王派去出使齊國。回來途中,他聽到鬥越椒反叛和戰敗的消息。跟隨他的人都說,不能再回楚國去了。克黃說:“拋棄君主的使命,這樣的人誰敢收留?君主就是天啊,獲罪於天,哪裏有地方可以逃逸?”於是從容回國覆命,然後跑到司法官那裏去聽候發落。
克黃的行爲使得楚莊王相當感動,他不禁又想起子文擔任令尹期間爲楚國所作的重大貢獻,說:“如果連子文都無後於楚國,我們又如何能夠鼓勵大家團結一致,建設楚國的美好明天呢?”於是網開一面,讓克黃官復原職,並且給他改名爲生,生生不息的生。
在這之後,一個名叫蒍敖的人登上政治舞臺,擔任了楚國的令尹。蒍敖又被稱爲孫叔敖。在歷史上,“楚莊王加孫叔敖”這對組合的名氣,並不亞於“楚成王加子文”組合。
【外戚干政:外公政治】
公元前608年,在經歷了一場腥風血雨之後,魯文公的兒子公子倭終於登上了魯國君主的寶座,成爲了歷史上的魯宣公。
春秋時期,子以母貴。兒子的地位取決於母親的地位,而母親的地位取決於兩點:一是她的孃家的地位,二是她在夫家的受寵程度。而前者往往又決定後者,也就是說,一個女人的孃家地位高,她在夫家自然容易受到尊重和寵愛,這是政治婚姻的本質決定的。
母親的孃家,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外公家。我們也許可以這樣說,一個人在一大羣同父異母的兄弟中能否脫穎而出,成爲家族事業的接班人,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外公的地位與實力。而外公們(有時候是舅舅們),大多也熱衷於關心和干涉女婿家的內政,替自己的外孫撐腰打氣,幫助他們爭權奪利,這就導致了春秋時期獨特的政治現象——外公政治。
遙想當年,鄭莊公的兒子世子忽因爲屢次拒絕齊僖公的好意,沒有娶齊國公主爲妻,結果失去了一個強大的外援,繼承君位沒幾天就被自己的弟弟公子突趕下臺。而公子突之所以搶奪世子忽的君位,更多則是因爲公子突的外公——宋國的權臣雍氏家的主導與謀劃。世子忽和公子突兄弟鬩牆的故事,充分體現了外公政治的現實性。
公元前614年,邾文公去世。邾文公在生的時候,娶了齊國的公主齊姜爲正室夫人,又娶了晉國的公主晉姬爲側室。齊姜生了嫡長子玃(jué)且,晉姬生了次子捷菑。邾文公死後,邾國人按照嫡長子繼承製的原則,立玃且爲君。捷菑不服氣,跑到晉國外公家求助,要求晉國幫他爭奪君位。趙盾爲此大會諸侯,動員了兵車八百乘討伐邾國,要爲捷菑討回公道——這是外公政治的又一典型案例。
公子倭本來無權繼承君位,他的母親敬嬴只是魯文公的小妾,也沒有實力雄厚的孃家作爲後盾。而且,魯文公的嫡妻姜氏是齊國的公主,所生的兒子公子惡早就被立爲大子。站在外公政治的角度,公子倭與公子惡競爭,毫無勝算。可是,敬嬴是個有心計的女人,早早就搞掂了魯國的權臣公子遂,獲得了公子遂的支持。公子遂跑到齊國,和新上任的齊惠公達成一筆交易,居然使得齊國拋棄了公子惡這位外孫,轉而支持非親非故的公子倭,使得公子遂可以放心大膽地幹掉公子惡,將公子倭扶上君位,也算是外公政治中的小概率事件。
根據公子遂和齊惠公達成的交易,公元前608年正月,魯宣公正式即位的當月,就派公子遂爲迎親大臣,前往齊國迎娶齊國公主爲妻。
先君魯文公屍骨未寒,便急急忙忙給自己辦喜事,魯宣公此舉在當時無疑受到輿論的譴責,後人對此也多持譏諷的態度。但是,如果考慮到這是魯宣公急於討好齊惠公,以此換取齊國更大支持的實際舉動,倒也無可厚非。畢竟,爲了政權穩固,爲了國家安全,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是難免。
《春秋》這樣記載:“公子遂如齊逆女。”逆就是迎接,女當然是齊國公主。接着又記載:“三月,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至自齊,是當時習慣的語序,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自齊至,從齊國回來之意。
爲什麼去的時候稱爲“公子遂”,回來的時候稱爲“遂”呢?《左傳》解釋,是爲了對齊國來的新夫人表示尊重。公子,是當時貴族通常的尊稱,捨去公子的稱號,則是尊重更爲顯貴的人。
以此爲始,齊魯兩國迅速進入一個新的蜜月期。當然,這種蜜月關係並不對等,就像冷戰時期老大哥和小弟弟的關係一般不對等。有大量史實爲證。
同年夏天,魯國大夫季孫行父帶着大量財禮訪問齊國,請求安排齊魯兩國元首會晤,希望通過會晤這種形式,齊國正式確認魯宣公政權的合法性——畢竟是通過“弒君”上臺的,心裏總想着尋求外交承認。
齊惠公收了魯國人的賄賂,倒也不含糊,很快與魯宣公在平州見面,承認了魯宣公的諸侯地位。受寵若驚的魯宣公回國之後,馬上又安排公子遂再次訪問齊國,專程對齊惠公表示感謝。不過,感謝不是一句話,要拿出實際的東西纔行。同年六月,齊國人正式接收了魯國的濟西土地。說句題外話,以土地換承認,是從古至今對自身的合法性沒信心的統治者慣用的手段。
公元前605年,今山東省境內的兩個小國,郯國與莒國發生外交糾紛。自認爲已經獲得國際承認的魯宣公配合齊惠公,想以大國的身份平息小國的糾紛,要求郯莒兩國舉行談判,和平解決紛爭。沒想到,莒國人拒絕了調解。魯宣公惱羞成怒,派兵進攻莒國,奪取了向城。對此,《左傳》冷冷地評價說:“非禮也!”理由是,調停諸侯之間的矛盾,當以禮爲之,而不能以亂爲之。動用武力就是以亂冶亂,不可能達到解決矛盾、共享太平的目的。其實,魯宣公並非不知道這些大道理,可是爲了在齊惠公面前效犬馬之勞,非禮就非禮吧。
公元前604年春天,魯宣公又主動跑到齊國去朝覲齊惠公。這一去就呆了好幾個月,直到夏天才回到魯國。之所以住那麼久,不是因爲齊惠公好客,而是因爲齊國的世襲貴族高固看中了魯國的公主叔姬,要求齊惠公將魯宣公強行留下來,商討高固迎娶叔姬的事宜。
前面說過,國、高二氏世代爲齊國的上卿,最早是周天子派到齊國去監管齊侯的貴族,身份非常顯貴。可是,高固再顯貴,也不過是卿一級的人物,和諸侯不能平起平坐。在等級觀念相當強大的春秋時期,諸侯之女如果嫁給鄰國的卿大夫,是相當沒面子的事。魯宣公很難答應齊國人這一無禮的要求。沒關係,那就乖乖呆在齊國吧,不打你也不罵你,只要你坐坐冷板凳就行。到了夏天,魯宣公終於投降,接受了高固的求婚,才被解除軟禁,回到魯國。
同年秋天,高固興高采烈地來到魯國,迎娶了他的新媳婦叔姬。高固這樣做,倒是符合當時的婚禮習俗:諸侯娶老婆,派卿出境迎親;卿大夫娶老婆,就得自己親自出馬了。三個月後,抱得美人歸的高固又帶着老婆回孃家行“反馬”之禮。
所謂反馬,也叫返馬。春秋時期,卿大夫娶妻,女方乘坐孃家的車馬到夫家來。成婚之後三個月,夫家將車留下,而將馬送回其孃家,就是反馬。據介紹,留車是新媳婦表示謙遜,不敢自認爲必定能夠得到夫家歡心而長久居住,一旦發生休妻事件,則將乘此車回孃家;而反馬則是夫家接受新人,表示不至於發生休妻之事。
公元前602年,魯宣公跟從齊惠公,帶兵討伐山東的萊國。萊國是小國,從地理位置上看,萊國位於齊國之東,而魯國在齊國之西,萊魯兩國根本不搭界,也沒有產生任何外交上的不愉快。因此,魯國討伐萊國,完全是爲齊國效力。《春秋》記載:“(魯)公會齊侯伐萊。”《左傳》解釋,之所以用“會”這個字,是因爲齊魯兩國在這件事上沒有共同利益。但凡出兵,如果有共同利益,就應該用“及”字,沒有共同利益則用“會”。
由此可見,雖然有叔姬下嫁高固之辱,魯宣公在齊惠公鞍前馬後效力,仍然是積極得很,不敢有絲毫懈怠。魯宣公這樣委曲求全,對於加強齊魯兩國的睦鄰友好關係、保障魯國的安全,確實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但是,他忽略了一個重大的問題:
天下的霸主不是齊國,而是晉國。
自魯宣公即位以來,只顧給齊國人擦鞋,竟然完全把晉國拋到了一邊。晉成公上臺,他沒有前去祝賀,也沒有派大夫代表他前去祝賀。這在當時是十分失禮的事。晉國人嘴上不說,心裏卻有了一個大疙瘩。
雖然現在的晉國與晉文公、晉襄公時期相比,國勢已經大不如從前,但仍然是一個不容輕視的龐然大物。
晉成公即位之後,晉楚之間的爭霸進入拉鋸戰時期,雙方爭奪的重點仍然是中原的心臟——鄭國。公元前605年冬天,楚莊王剛剛解決完國內的鬥越椒之亂,就派兵攻打鄭國,企圖將鄭國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公元前604年冬天,楚軍再次入侵鄭國,順便與陳國簽訂了盟約。晉國則派荀林父爲將,帶兵救援鄭國,同時討伐陳國。公元前603年冬天,楚軍連續第三年進攻鄭國,終於迫使鄭國臣服,與楚國簽訂了和平協議。公元前602年,鄭國在大夫公子宋的主持下,又與晉國祕密談判,背棄楚國而投入晉國的懷抱。於是,同年冬天,晉國在黑壤(地名)召開諸侯大會,重溫霸主的舊夢。
一向不搭理晉國的魯宣公這次冒冒失失地跑到黑壤,準備在中原各國諸侯面前露露臉。沒想到,熱臉貼上了冷屁股,魯宣公一到黑壤,就被晉國人囚禁起來,連會盟儀式都沒讓他參加。直到魯國人交出一筆賄賂金,晉國人才將他釋放。
對於這件事,魯國的史官覺得很丟臉,因此在《春秋》中記載魯宣公參加了黑壤之會,而不寫黑壤之盟。畢竟,堂堂一國之君遭到囚禁,未免太窩囊了。
公元前601年春天,魯宣公灰頭土臉地回到了魯國。
論面積,魯國不是一個小國;論綜合實力,魯國在列國之中至少也可以排到前八強;而且魯國還有一個特殊的政治身份,是周公的後裔,在列國中地位崇高。按照周禮的規定,天子的祖廟稱爲大廟,諸侯的祖廟稱爲大宮,而魯國的祖廟也稱之爲大廟,享受與天子同等待遇;天子家裏舉行典禮,用八八六十四人的舞蹈,諸侯則只能用六六三十六人的舞蹈,而魯侯也可以用六十四人之舞。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均體現魯國的地位超羣。可是,進入春秋時期以來,本應受到尊重的魯國卻屢屢受到欺負,而且總是敢怒而不敢言,隱忍了事。
如:公元前694年,魯桓公攜夫人前往齊國訪問,不但被齊襄公戴了一頂綠帽子,還被齊國人謀殺在車中,成爲一樁離奇死亡事件的男主角。魯國人對此事的態度之離奇,有甚於謀殺案本身。他們給齊襄公送去一份含糊其詞的外交照會,說我國元首畏懼您的虎威,不敢安坐家裏,前來貴國修好,事情辦成了,卻回不了國,也不知道找誰負責任,搞得我國在各國面前很沒面子,請您殺了公子彭生,也好讓我們對各國有個交待云云。這份照會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有點想討回公道,卻又怕對方發威,有點想指桑罵槐,卻又欲說還休,堪稱是春秋外交史上一篇奇文。同時,在當年的《春秋》記載中,也僅僅用“公薨於齊”四個字一筆帶過。
沒有比魯國人更善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開解自己的了。公元前613年,魯僖公派兵吞併了小國項國,當時天下的霸主齊桓公大爲震怒,在淮地會盟中將魯僖公扣押起來。魯僖公夫人聲姜原爲齊國公主,親自跑到齊桓公那裏說情,纔將魯僖公放回來。《春秋》連魯僖公被扣押的事都不書,只寫“夫人姜氏會齊侯於卞”。鴕鳥將頭埋在沙子裏,以爲看不到敵人就可以躲避追捕;魯國人則總是在歷史記錄中不經意地遺忘一些不開心的事。可見,早在魯迅之前兩千多年,阿Q的祖先們便已經很有阿Q精神。
公元前625年,魯文公前往晉國朝覲晉襄公,結果連晉襄公的面都沒見到。晉國人爲了羞辱魯文公,只派了陽處父來見他。《春秋》記載此事,只用了區區“及晉處父盟”五個字,無頭無尾——可以理解,頭埋到沙子裏了嘛。
更近的事,是前面說的,齊國上卿高固爲了娶魯國公主,要求齊惠公將前來訪問的魯宣公強留了幾個月。
有這些歷史前科,可以想象,公元前601年,當魯宣公回到曲阜的時候,曲阜的居民對於自己的國君遭受外國的侮辱,倒也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憤怒,沒有人上街遊行,沒有人到使館區示威,也沒有人宣佈要抵制晉貨。魯宣公安安靜靜回到公宮,繼續當他的國君。
同年六月,一直扶持魯宣公的公子遂在訪問齊國途中病逝了。由於他對魯宣公的貢獻,或許也由於他與魯宣公的母親敬嬴的特殊關係,公子遂的葬禮被辦得很隆重,採用了“繹”的方式。
所謂“繹”,簡單地說就是連續兩日祭祀,而且第二日之祭不用頭日之牲,又新殺畜牲以祭。按照周禮的規定,繹是天子與諸侯之喪禮,卿大夫之喪禮只能用一日之祭。孔夫子對此批評道:“非禮也,卿卒不繹。”魯宣公當然也知道這是非禮的行爲,所以在祭祀的過程中,“萬入去籥(yuè)”。
萬,就是萬舞,是春秋時期祭祀用的舞蹈;籥,是一種竹製的樂器,用於吹奏。萬舞有文舞和武舞之分。文舞文質彬彬,舞者左手執籥,右手執羽,人數有嚴格的限制,也就是前面說的:天子用六十四人,叫做“八佾(yì)”;諸侯用三十六人,叫做“六佾”;卿大夫用“四佾”;士則用“二佾”。武舞顯示力量,舞者手持兵器,動作狂野。當年楚國的公子元想誘惑寡婦文夫人,派人在文夫人住所旁邊跳萬舞,就是武舞。
魯宣公既要給公子遂辦一個隆重的葬禮,又不想讓太多人指責,所以在跳萬舞的時候,故意讓人不使用籥。這樣就不會弄出太大的聲響,惹人注意了。
也許是兔死狐悲,公子遂死後的第七天,敬嬴也去世了。敬嬴的身份是諸侯夫人,按照諸侯死後五月而葬的規矩,她的葬禮一直等到冬天才舉辦。據《左傳》記載,敬嬴下葬的當天,久旱的魯國突然下起了大雨,所以只好將葬禮延期。敬嬴和公子遂通過陰謀而使魯宣公上臺,爲此殺死了哀姜的兩個兒子。如果要荷馬或是莎士比亞來寫這個故事,他們會說這是被害者的眼淚。然而中國的古人沒有這種情調,他們想到的是另一回事。《左傳》乾巴巴地說,魯宣公延遲哀姜的葬禮,是合乎禮制的。按照禮的要求,兒子在爲父母選擇下葬的日期的時候,要舉行占卜,以示隆重。而且,對於備選的日期,要儘量延後。這是因爲父母下葬之後,兒女的悲哀會漸漸削減,所以不急於下葬,略表孝心。
雖然發生了這些個事情,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00年正月,魯宣公仍然不辭辛苦地來到齊國,給齊惠公拜年。魯宣公對母親的孝心可嘉,對齊惠公的孝心也不遑多讓。
公元前599年春天,魯宣公又早早來到齊國拜訪。這是他上臺以來第四次訪問齊國了。魯宣公這種孜孜不倦的問候打動了齊惠公,由此得到的回報是,齊國歸還了當年魯國割讓的濟西土地。
當然,齊惠公此舉也許與他的身體狀況有關。一個人,在快死的時候,總是比較大方。到了夏天,齊惠公就去世了。
魯宣公得到消息,再次來到齊國,參加了齊惠公的追悼會。這又是超出常規的殷勤。按照傳統,諸侯不奔諸侯之喪。魯宣公能夠做到這個份上,客觀地說,爲了國家的安全,他確實是不遺餘力了。
同年夏天,齊惠公的葬禮在臨淄舉行。魯國又派公子遂的兒子公孫歸父作爲特使,前往齊國參加葬禮。
同年秋天,季孫行父訪問齊國,參加齊國新君齊頃公的即位大典。
同年冬天,公孫歸父再次來到齊國,就不久前魯國派兵討伐邾國,攻佔了邾國的繹城一事進行專題彙報。後人解釋,魯國以大欺小,怕受到齊國的責備,所以主動前去彙報。其實,在此之前,魯國已經有多次討伐邾國的歷史,攻佔邾國的領土也不是第一次,但是這麼急着去向齊國彙報,倒確實是第一次。
公元前598年,齊頃公派兵討伐莒國。雖然這事與魯國沒有任何關係,魯國還是客串嘉賓,派公孫歸父帶兵參加了討伐。這些年間齊魯兩國的關係,用如膠似漆來形容也不過分。
知其雄,守其雌,魯國人這樣做,也是亂世之中的生存智慧罷。
相比對齊國的殷勤,魯國對王室的態度就不僅僅是冷淡了。據《春秋》記載,公元前600年,魯國大夫仲孫蔑前往雒邑拜訪當時的周天子,也就是周定王。《左傳》不無諷刺地解釋道,仲孫蔑此行不是魯國主動所爲,而是周天子派了使者到魯國來,要求魯國遣使訪問王室,才“應邀”前往的。
仲孫蔑就是孟獻子,是慶父之孫,文伯之子。前面說過,季友、慶父、叔牙都是魯桓公的兒子,他們的後代枝繁葉茂,分別以季、孟、叔孫爲氏,在歷史上被稱爲“三桓”。很多時候,他們又被稱爲季孫氏、孟孫氏和叔孫氏,那是因爲“孫”是魯國貴族的尊稱,“三桓”的族長均被尊稱爲“孫”,是以得名①。
『①三恆當中的叔氏比較特殊,起先爲叔氏,後來公子牙(字子叔)被立叔氏,原來的叔氏就改爲叔孫氏。』
公元前599年秋天,周定王派卿士劉康公訪問魯國。劉康公同時代表周定王,對魯國的幾家權臣進行了拜訪。結果發現,季孫行父、孟獻子家裏比較節儉,而叔孫僑如家、公孫歸父家過得相當奢侈。
劉康公回到雒邑,周定王問:“魯國的大夫們,誰更有賢能?”
劉康公回答說,季、孟兩家可以久,叔孫、東門家就算不敗亡,他們目前的家長恐怕也難逃禍患。
東門家就是公孫歸父家。公孫歸父是公子遂的兒子,而公子遂久居東門,即以東門爲氏。
劉康公解釋說,臣有臣道,君有君道。寬厚、嚴肅、周全、仁愛是爲君之道,忠誠、謹慎、謙虛、節儉是爲臣之道。現在季、孟兩家雖然注重節儉,但是足夠保證日常的開支與用度,而且讓族人得到庇護;而叔孫、東門兩家過得奢侈,而且不體恤族人的貧困,親戚也得不到賙濟,憂患很快會降臨。像叔孫、東門這樣的家族,只顧自身,必然不顧君主,而且他們這麼奢侈,國家財政也受不了,這是自取滅亡。
周定王饒有興趣地問:“那以你之見,叔孫、東門兩家還可以維持多久?”
“兩三代吧。”劉康公說,“東門的地位不如叔孫,奢侈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很難侍奉兩代君主;叔孫的地位不如季、孟兩家,奢侈卻大大超過,不可能侍奉三代君主。倘若這兩人早死也還好,如果活得太長又不收斂,宗族必然滅亡。”
從後面發生的事看,劉康公的預見相當精準,精準到讓人懷疑它的真實性。不過,具體的歷史事件也許可以捏造,勤儉持家者興旺,奢侈浪費者敗亡,卻是自古不變的道理。
【衝冠一怒爲紅顏】
話說遠古的時候,堯統治天下。堯順天應人,他的仁德如天之廣闊,澤被大地;智慧有如神明,無所不知。天下人對堯的景仰之情,如同長江之水,滔滔不絕。可是,堯畢竟很老了,他很想找一個合適的繼承人來接自己班,大夥向他推薦了一個叫舜的人。
從族譜上看,堯的父親高辛是黃帝的曾孫,而舜的父親瞽叟是黃帝的第七世孫,兩個家族雖然自黃帝的兒子那一代就分支,卻也多少有些血緣關係。瞽(gǔ)叟是個瞎老頭,在舜的母親死了之後又娶了個老婆,又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爲象。自古男人愛後婦,瞽叟愛屋及烏,把所有的愛心都分給了象,甚至常常想殺死舜,好讓象來繼承家業。不過,舜是個超級孝順的兒子,對於父親的厚此薄彼毫不介意,反而對父母和弟弟更加親善。
堯是個很負責任的統治者。爲了考察舜的品德,他將自己兩個美麗的女兒一股腦兒嫁給了舜這傻小子,以觀察舜的治家能力;又派自己的九個兒子與他交往,以觀察他處事的能力。舜帶着一家人居住在嬀水的拐彎處,於是因地制宜,以嬀爲姓。由於他的仁德,人們都來投奔他,與他爲鄰,接受他的領導,那地方三年便變成了一座大城。
堯對舜的表現很滿意。他賞賜給舜一套上等衣服和一把古琴,又派人爲舜修建了穀倉,並且送給他一些牛羊。看到舜突然闊綽起來,瞽叟又動了殺他的念頭。他讓舜爬到穀倉頂上去修葺屋頂,自己卻在底下放火。沒想到,舜對空氣動力學有一定的研究,一手持着一頂草帽,像一隻大風箏一般飛了下來,毫髮未損。瞽叟不甘心失敗,又讓舜去挖井,待至井挖深了,瞽叟和象一起往井裏填土,把舜活活埋在了井底。這缺德的父子倆很高興,於是着手瓜分舜的財產,當然也包括老婆。瞽叟分到了穀倉和牛羊,而堯的兩個女兒和琴被分給了象。又是一個沒想到,舜對隧道工程也有一定的研究,他早在井壁上挖了一個祕密通道,從這個通道逃走了。象住進了舜的房子之後,坐在裏面彈琴取樂,還沒來得及享用舜的老婆們,舜便回來了。“我正想你想得傷心,所以彈琴解悶呢!”象連忙說。“是啊。”舜說,“咱們兄弟之間的感情,真是很不錯啊!”在這之後,他對父親仍然孝順,對兄弟仍然友愛。他的逆來順受,被中國人樹立爲孝順的典型。
舜就這樣通過了堯的考察,成爲天下的統治者。舜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多年,又傳位給禹,而他的後代在歷史的長河中逐漸衰落,到商朝的時候竟然失傳了。
周武王消滅商朝後,大規模分封建國,派人到民間尋訪舜的後人,居然還真找到了一個叫嬀滿的人,於是將他封到陳地,讓他以諸侯的身份,世代祭祀舜,並且將自己的長女太姬嫁給他爲妻,以示恩寵。這就是春秋時期陳國的來歷。這個故事當然有諸多疑點,但是在那個年代,人們都毫不懷疑:陳國的國君就是舜的後代。
烏飛兔走,斗轉星移,到公元前600年的時候,陳國的第十九任君主陳靈公已經在位十四年了。弱肉強食的亂世中,舜的後裔這一曾經顯赫的身份並沒有給陳國帶來任何庇護。晉楚兩大強國爲了爭奪中原的霸權,就像兩股不定時造訪的颶風,將陳、鄭、宋、蔡等第二世界國家吹得東倒西歪,無所適從。陳靈公在位期間的歷史,就是一部弱國無外交史。陳國不是被討伐,就是被會盟,不是被晉國威脅,就是被楚國擺佈,如同風箱中的老鼠,兩面不是人。
也許是過度的不安全感導致人性扭曲,也許是禮崩樂壞使得人喪失最基本的羞恥之心,在陳靈公身上,祖上的種種美德已經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理喻的放蕩。
他喜歡上了一個叫夏姬的女人。夏姬是鄭穆公的女兒,嫁給了陳國大夫御叔。御叔的祖上,曾經有一位名叫少西的,字子夏。因此,御叔以夏爲氏,有時又被稱爲少西氏,而夏姬的“夏”也因此得名。御叔去世得早,留下一個兒子叫夏徵舒,夏徵舒子承父業,也在陳靈公的朝廷中擔任了大夫的職位。
“那夏姬生得娥眉鳳眼,杏臉桃腮,有驪姬、息嬀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見者無不驚魂,顛之倒之。”在一本名爲《東周列國志》的小說中,作者馮夢龍如此生動地描述,繼而寫道,“更有一樁奇事,十五歲時,夢見一偉丈夫,星冠羽服,自稱上界天仙,與之交合,教以吸精導氣之法。”
天生麗質加上吸精導氣之法,使得這位夏姬成爲不折不扣的牀上尤物,再加上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使得一衆登徒子趨之若鶩,爭相獻諂。這夏姬也並非來者不拒,在衆多追求者中,只選擇了區區三位來當自己的情人,那就是當朝國君陳靈公、大夫孔寧和儀行父。
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通於夏姬,在男權社會中是一段逆向性的四角關係。一位寡婦同時擁有三位情夫,其中一位是國君,兩位是大夫,同時自己的兒子也在朝爲官,大家每天都要見面,讓人難免替她擔心,這種關係很難處理吧。
擔心是多餘的。陳靈公與夏姬私通,完全不避她的另外兩位情夫。事實上,這段四角關係在陳國不是公開的祕密,而是頭版頭條的八卦題材。三位情夫之間爲了炫耀夏姬對自己的寵愛,甚至在朝堂之上公然穿着夏姬穿過的汗衣,嬉皮笑臉地打鬧。
大夫泄冶看不下去了,他對陳靈公勸諫道:“國君和卿大夫公然倡導淫亂,叫民衆如何效仿呢?而且名聲也不好。您實在喜歡穿,好歹將汗衣穿在裏邊,別拿出來炫耀!”
陳靈公當場說:“我知錯了,一定改。”一轉身就將這事當笑話告訴了孔寧和儀行父。
孔寧和儀行父聽了,便對泄冶動了殺心。他們對陳靈公說,不可輕視泄冶的危害,這老頭子的嘴很難管得住,如果聽任其胡說八道,總有一天會壞了咱們的好事。
陳靈公愣了半天,問道:“那該怎麼辦?”
孔寧做了個“殺”的手勢。陳靈公點點頭,表示默許。幾天之後,泄冶便陳屍於公宮之外。
對於泄冶的悲劇,孔夫子以“民之多闢,無闢自立”這樣一句詩來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民之多闢,無闢自立”見於《詩經》大雅,意思是:既然國人多行邪惡,就不要特立獨行,亂髮表意見。自古以來,衆人皆醉我獨醒的人,總是沒有好下場的。這也是孔夫子“邦無道,其默足以容”的中庸之道的具體表現。
陳靈公的淫亂不只是在國內享有盛名,連遠在雒邑的周定王都有所耳聞。
公元前600年,周定王派單襄公出訪宋國和楚國,途經陳國。時值十月,單襄公看到的是一片蕭條景象:道路上雜草叢生,路旁沒有綠化,負責到邊境迎送賓客的官員不見蹤影,主管建設的司空不巡視道路,塘堰上沒有水利設施,河流上沒有橋樑,田野裏的糧食也沒有收割完畢,莊稼長得像雜草。首都的國賓館已經荒廢了,普通城市也沒有像樣的旅舍,外交部對於天子的使臣不聞不問,連最起碼的伙食都不能安排。要問陳國人都到哪裏去了?回答是,給夏姬家築亭臺樓閣去了。夏姬家貴客盈門,陳靈公、孔寧、儀行父戴着楚國時興的帽子,相約前往夏姬家參加派對,因此不見任何賓客。
單襄公回來之後就對周定王說:“陳國也許快要滅亡了吧。”
他接着說,按照先王的遺訓,雨水稀少,就修整道路;河水乾涸,正好搭建橋樑;草木凋零,應當儲藏糧食;天寒地凍,則準備冬衣;寒風吹襲,趕快修整城牆和房舍。現在的陳國,十月已過,道路仍然無人修整,田地裏的莊稼沒人收割,水面上既沒有水利工程,也沒有橋樑,這是違背先王的教誨啊!按照周朝的官制規定,外國派使者前來,邊境官員要立刻向國君報告,並派專人迎接、引導、慰勞客人,陪同客人到宗廟向列祖列宗行禮獻花。外交部要安排好賓館,司徒派人服務,司空巡視道路,司寇安排保衛,膳食工作人員、馬伕、工匠等人員全部到位,做到熱情洋溢,賓至如歸。如果是大國的使者到來,接待檔次還要提高。天子的使者到了,檔次更高。如果是天子本人巡視,國君必須親自出面監督接待工作。現在我單某人雖然不才,好歹也是天子的親戚,奉天子之命經過陳國,居然無人理睬,這是公然蔑視王室啊!更離譜的是,陳侯違揹人間倫理,置夫人、妃子於不顧,帶着臣子去夏家開淫亂派對,這不是侮辱‘嬀’這一高貴的姓麼?身爲太姬之後,不穿戴我周朝的禮服和帽子,卻戴着楚國的帽子招搖過市,這不是太隨便麼?
公元前599年夏天,夏家的亭臺樓閣竣工,陳靈公又帶着孔寧和儀行父到夏家飲酒行樂。
按照周禮的規定,諸侯如果不是因爲問病或弔喪而前往卿大夫家,叫做“君臣爲謔”,在當時是非常失禮的行爲。陳國人對此議論紛紛,有詩爲證:
“胡爲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
夏南就是夏徵舒,這是陳國的百姓諷刺陳靈公與夏姬淫亂,不辭辛勞地驅車前往夏家,朝夕都不休息。
最感難堪的是夏徵舒。他既對國君的無恥感到憤怒,又爲母親的荒淫感到羞愧,而在憤怒和羞愧之外,更多的是感到無奈。雖說士可殺不可辱,但在那個禮崩樂壞的年代,要維護士的尊嚴,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更需要智慧,甚至是狡黠,而這些都是夏徵舒所不具備的。
陳靈公等人一連幾天在夏家飲酒作樂,猜拳行令,當然還幹了更糟糕的事。酒醉半酣中,陳靈公突然對儀行父說:“我怎麼越看越覺得徵舒長得像你?”
“是嘛?”儀行父裝作端詳了陳靈公半天,說:“我看他長得也很像主公您啊!”
一羣人笑得前仰後合,夏姬臉色緋紅,更加楚楚動人了。
這個下流的玩笑通過僕人傳到了夏徵舒耳朵裏,這位一直處於痛苦煎熬中的年輕人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拿着一副弓箭埋伏在自家的馬廄裏,等陳靈公心滿意足地走出來,便一箭射穿了陳靈公的咽喉。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旁邊的人都驚呆了,夏姬看看倒在地上的陳靈公,又看看從馬廄中緩緩走出的兒子,臉色變得煞白。
這個時候,孔寧和儀行父趁着大夥不注意,偷偷從側門溜出了夏家的花園。
他們駕上馬車,一路狂奔,跑出上蔡(陳國首都)的城門,跑出陳國的邊境,然後轉向南方,一直跑到楚國境內。
楚莊王看到孔寧和儀行父,立刻意識到這兩個人是來送枕頭的——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你想睡覺的時候,有人給你送枕頭。
自從晉成公即位,晉楚之間的爭霸就進入拉鋸戰時期。雙方爭奪的戰略重點仍然是中原的心臟地帶,也就是鄭、陳、蔡、宋幾個國家。處於中國心臟地位的鄭國首當其衝,陳、蔡、宋三國也不能倖免。同時,晉楚兩國又都不約而同地開始鞏固各自的後方,爭取更大的戰略空間。
公元前601年,晉國爲了解決後顧之憂,聯合白狄部落發動了對秦國的進攻。有傳言說晉國人俘虜了秦軍的間諜,拉到絳都的鬧市區公開處斬。六日之後,間諜竟然死而復生。這自然是天方夜譚。但也有人認爲,自晉文公去世後,秦晉兩國總是刀兵相見,冤家易結不易解,間諜的死而復生,正是兩國兵爭不斷的象徵。
同年,楚國的附庸、位於今安徽省境內的舒國背叛楚國。楚莊王親率大軍討伐,一舉將舒國消滅,將它併入楚國的版圖。自此之後,楚國的邊境與吳、越的江南諸國接壤。楚莊王與吳、越兩國的國君舉行會盟,三方建立了外交關係。
回顧楚莊王的爭霸之路,先是滅掉了庸國,穩固了楚國西北的邊防;與秦國建立同盟關係,使秦國成爲打擊晉國的“左勾拳”;現在又將吳、越二國納入同盟,則東南無憂,戰略佈局基本成型。
公元前600年九月,晉、宋、衛、鄭、曹等諸侯再一次在扈地會盟,陳靈公缺席。缺席的原因,據說是因爲與楚國達成了祕密同盟,因而懶得搭理晉國。但也有可能是,陳靈公此時正沉溺於與夏姬的淫亂之中,不想參與任何國際事務。作爲此次會盟的直接成果,晉國派荀林父爲大將,率領諸侯聯軍討伐陳國。不過,由於晉成公突然在扈地去世,大軍尚未抵達陳國便草草收兵,無功而返。
晉成公的兒子據即位,也就是歷史上的晉景公。大約就是在晉景公即位後不久,趙盾去世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郤缺。
不久之後,楚莊王又一次揮鞭北上,討伐鄭國,以懲罰其參加扈地會盟的背叛行爲。郤缺率軍救援鄭國。沒想到,晉楚兩國尚未交鋒,倒是鄭國人主動出擊,在柳棼(鄭國地名)打敗了楚國部隊。
因爲這次勝利,鄭國舉國歡騰,只有鄭襄公的哥哥公子去疾對此表示擔憂。他認爲,鄭楚兩國實力相差懸殊,鄭國逞一時之強,偶爾打敗楚國,但是從長遠來看,仍然處於弱勢,因此,打了勝仗非國家之福,而是國家之禍。
基於這種擔憂,鄭國人在打了勝仗之後,又主動與楚國和談,請求楚國的原諒。這一舉動惹惱了晉國人。公元前599年夏天,晉國又帶頭髮動諸侯聯軍討伐鄭國。夾縫中求生存,真是不容易,鄭國人再一次妥協,轉而與晉國簽訂了和平協議。楚莊王不幹了,於是再一次派兵討伐鄭國(可憐的鄭國)。這一次,晉景公派了老臣士會帶領諸侯聯軍保衛鄭國,在潁水北岸趕走了楚國人,並且駐軍鄭國,防備楚國的再次入侵。
正當楚莊王爲戰爭相持不下而暗自焦慮的時候,孔寧和儀行父失魂落魄地站到了他面前,向他報告了陳靈公被夏徵舒殺死的消息。
楚國羣臣中,有位擔任申縣縣公的公族大夫,名叫巫臣,曾數次出使陳國,在陳國偶遇夏姬出遊,驚爲天人,只恨不能將其據爲己有,久而久之,竟成爲心病,於是力勸楚莊王討伐陳國,企圖藉機擄取夏姬。
即便沒有巫臣的鼓動,楚莊王也打算好好利用陳靈公被殺這個題材,名正言順地干涉陳國內政,以獲得對陳國的絕對控制權。他好言安慰了孔寧和儀行父幾句,然後表態道:“此事非同小可,寡人斷無坐視之理!”
公元前598年春天,中原再次陷入戰火。楚莊王親率大軍討伐鄭國,一直打到櫟城。此時士會率領的諸侯聯軍已經撤走,兩面不討好的鄭國人萬念俱灰,公子去疾說:“晉國和楚國這兩個國家不以德服人而總是訴諸武力,誰打過來我們就聽誰的。他們毫無信義可言,我們又爲什麼要信守什麼諾言呢?”於是鄭國再次屈服於楚國。
同年夏天,楚莊王、鄭襄公和陳國的大子午在辰陵舉行了會盟。
大子午是陳靈公的嫡長子,陳靈公被夏徵舒殺死之後,大子午迅速出逃,流亡國外。
辰陵會盟被視爲楚莊王霸業初成的標誌性事件。此後不久,楚莊王派他的弟弟、時任左尹的公子嬰齊率軍入侵宋國,而楚莊王本人親率楚軍主力在鄭國的郔城坐鎮。到了冬天,楚莊王大軍突然自郔城出發,直奔陳國而去。
楚軍進入陳國之前,楚莊王發佈了《告陳國同胞書》,全文簡潔明瞭,只有八個字:“無動!將討於少西氏。”意思是,陳國的百姓不用驚慌,楚國大軍是爲了討伐少西氏(指夏徵舒)而來,與其他人無關。
飽受戰亂之苦的陳國人本來就沒有鬥志,看到這八個字的檄文,覺得這事確實和自己無關,於是歌照唱,舞照跳,任由楚國大軍兵不血刃地進入了陳國的首都上蔡。夏徵舒被楚國人抓住,處以車裂之刑。
車裂之刑又被稱爲五牛分屍。確切地說,不是分屍,而是分大活人,其殘酷可想而知。在《左傳》的記載中,尚只有齊襄公對鄭國的高渠彌使用過這種酷刑,主要是爲了揚威於諸侯,同時給自己樹立一種嫉惡如仇的光輝形象。楚莊王此舉,出發點和齊襄公是一樣的。
處死夏徵舒之後,楚莊王本人卻對夏徵舒的母親——夏姬動了凡念,想納其爲妾。這也難怪,按照馮夢龍的描述,男人見了夏姬,沒有一個不動心的,楚莊王自然也不例外。
這事遭到巫臣的強烈反對。巫臣說:“大王召集諸侯,是爲了討伐有罪之人;現在納夏姬爲妾,是貪戀她的美色。貪戀美色就是淫邪,萬惡淫爲首。《尚書》上說,‘明德慎罰’,周文王依此建立了周朝。明德,就是推崇美好的品德;慎罰,就是有惡必除。如果發動諸侯討伐有罪之人,自己卻陷入罪惡之中,豈不是太不慎重了?請三思而後行!”
楚莊王不知道巫臣心裏打的是什麼主意,只是覺得這話說得很有道理,於是聽從了巫臣的勸告。大將公子側在一旁見了,腎上腺素激增,馬上站出來說:“既然大王不要那個女人,那就賞賜給在下吧。”
巫臣感嘆道:“這是個不祥的女人啊。她嫁給御叔,御叔便死得早;與陳靈公私通,陳靈公便死於非命;她的兒子夏徵舒因她而死;孔寧和儀行父因爲她而流亡國外;陳國也因爲她而被我楚軍佔領。世界上還有比她更不祥的嗎?人生在世已經不容易,你又何必惹禍上身?天下有的是美女,你又何必只在乎這一個呢?”
被潑了這瓢冷水,公子側也冷靜了下來,表示放棄。但是,這麼漂亮的女人,如果誰都不要,未免太浪費資源,楚莊王想了半天,決定將她賞賜給連尹(楚官名)襄老。
不幸被巫臣的烏鴉嘴說中,襄老得了這個寶貝,也沒享用多久,便於第二年的晉楚大戰中被射死,連屍首都被晉國人搶走。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楚莊王打着替天行道、討伐逆臣的旗號進入陳國,處理完夏姬母子的事務之後,真實的嘴臉就露出來了。他宣佈:自此之後,陳國就不存在了,改爲楚國的陳縣。
前面說過,自楚武王興起以來,楚國每吞併一個國家,就將這個國家改爲楚國的一個縣,已成慣例。楚王既然稱王,縣的長官也就比於公侯,稱爲縣公。隨着楚國的擴張,楚國的縣公一度多達十七人,可以說是蔚爲壯觀。
大子午本來指望靠楚國的力量奪回君位,楚莊王這麼一宣佈,他立刻逃往晉國尋求政治避難。
其時楚國大夫申叔時奉命出訪齊國,回到楚國之後,他向楚莊王彙報了出訪的情況後,就準備告退。
楚莊王一時適應不過來,說:“夏徵舒大逆不道,以下犯上,殺死了自己的君主。寡人替天行道,率領諸侯討伐他,並且殺死了他,諸侯和各縣縣公都來歌功頌德。唯獨你當做不知道,連句祝賀的話都沒有,這是爲什麼?”
申叔時倒是不含糊,問:“我還可以爲自己辯護麼?”
“可以。”
“夏徵舒犯上弒君,罪大惡極,您討伐他,並且將他治罪,乃是君王的責任和義務。不過,我們鄉下有一句話,‘牽牛踩壞了人家的田,而田主奪了他的牛。’牽牛踩田,當然有罪,但是因此而沒收他的牛,懲罰就太重了。諸侯跟隨您,是因爲您替天行道,討伐有罪之人。現在您將陳國改爲陳縣,是貪圖陳國的富庶,所以據爲己有。您以討罪號召諸侯,最終卻以滿足貪心而結束,這樣好嗎?”
楚莊王一拍大腿,說:“有道理!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那我恢復陳國,如何?”
申叔時面露喜色,說:“這就是我們鄉下人常說的,從人家懷裏偷了東西,然後還給他呀!”
楚莊王於是命人將大子午從晉國迎接回來,立他爲陳國的君主,撤銷陳縣而恢復了陳國。大子午也就是歷史上的陳成公。
楚莊王又命令,從陳國的每一個鄉中遷出一人,帶到楚國,劃出一塊地方給這些人集中居住,並將這地方命名爲“夏州”,以紀念討伐夏徵舒的功績。據後人考證,夏州應當就在今天湖北省武漢市的漢陽區。
【晉國的內訌,最大的敵人往往是自己人】
辰陵會盟是楚莊王稱霸的標誌性事件。然而,辰陵會盟本身的成果並不顯著。除了楚莊王自己,參與會盟的諸侯僅有兩位,那就是鄭襄公和陳國的大子午,也就是後來的陳成公。而且,對於夾縫中求生存的鄭襄公來說,會盟沒有任何約束力,今天參加楚國的會盟,明天就派人向晉國彙報情況,兩邊都不敢得罪。
料理了陳國的事務之後,楚莊王決定不再與晉國磨嘰,一勞永逸地解決鄭國問題。
公元前597年春天,楚軍入侵鄭國,包圍鄭國的首都新鄭,日夜攻打。圍城到第十七天,鄭國人快頂不住了,想向楚國人求和,問卜,結果不吉;轉而又就“臨於大宮”和“巷出車”舉行問卜,結果大吉。
所謂臨於大宮,就是跑到鄭國的祖廟去大哭;巷出車,則是將戰車陳列在街巷之中。這兩種活動都帶有決一死戰,絕不妥協之意。
既然天意如此,鄭國人也就放棄了投降的念頭,作好必死的準備,全體人民一起放聲大哭,連堅守在城牆上的將士也號啕大哭,直哭得驚天地,泣鬼神。想當年,鄭莊公縱橫河雒,打遍中原無敵手,一百多年後,他的子孫卻只能以號啕大哭的方式來作困獸之鬥,真是讓人唏噓。
哭聲傳到了楚軍大營,連楚莊王都聽到了,駭然道:“兩國交戰,百姓何罪?”於是命令楚軍停止攻城,後退數十里地安營紮寨。
這一退爲楚莊王的“霸道”寫下了註腳,深得世人好評。所謂霸主,原本就是打着仁義的旗號殺人的人。自古以來,識仁義而不會殺人的,被人們視爲笨蛋,比如宋襄公;會殺人而不識仁義的,被視爲暴君,比如齊襄公;既會仁義又會殺人,則成爲天下的霸主,齊桓公、晉文公和楚莊王就是這樣的人。
鄭國人沒想到這一哭果然起作用,還以爲是祖宗庇佑,趁着楚軍撤退,連忙修築城牆,加強新鄭的防衛。不久之後,楚軍捲土重來,再一次包圍新鄭。這一次,新鄭的城防比原來堅固多了,楚軍攻打了整整三個月才突破鄭軍的防禦。
六月上旬,楚莊王帶領部隊從皇門進入新鄭,這也是自公元前666年子元入侵新鄭以來,楚國軍隊第二次踏進鄭國的首都。鄭襄公肉袒牽羊(光着上身,牽着瘦羊)來迎接楚莊王,說:“全是我的錯,白活了一把年紀,卻不知道天命所歸,不自量力與大王對抗,殃及鄭國,辱及先人,更無臉拜見大王的尊顏。”
楚莊王將身體靠在車軾上,饒有興致地看着他表演。肉袒牽羊原本是商紂王的哥哥微子首創。當年周武王滅商,微子就是這樣向周武王表示降服,獲得周武王的寬恕。而對於楚國人來說,這樣的投降儀式也許並不陌生,公元前654年,許僖公就曾經對着楚成王表演過一次。
“無論大王怎麼懲罰我,我都唯命是從。就算您將我發配到江南,或者遷徙到海邊,我也心甘情願,因爲那是我應得的。就算您消滅鄭國,將鄭國的男女作爲您的僕人,我也不敢有意見,因爲那是對抗您的下場。”說到這裏,鄭襄公抬眼偷偷看了一下楚莊王,後者正認真聽着,而且用鼓勵的眼光看着他,分明在說:“繼續,繼續。”
“但是,”鄭襄公清了清嗓子,接着說,“如果大王顧念楚、鄭兩國的傳統友好關係,不絕鄭國的社稷,讓鄭國的列祖列宗能夠繼續享受祭祀,使鄭國臣服於您,成爲楚國的附庸,則鄭國上下都感念您的大恩大德,心悅誠服地接受楚國的領導。這也許是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但也是我的真心話,請大王考慮。”
楚國的羣臣都勸楚莊王不要接受鄭國的投降,直接將鄭國併入楚國的版圖。更有人說,從郢都千里迢迢來到新鄭,連續作戰半年,將士們付出了太多血汗,怎麼能夠輕易就答應人家投降呢?
楚莊王擺擺手,制止了羣臣的議論:“這個人身爲國君,卻能夠這樣低三下四地求我,必能得到鄭國人民的信任,還是很有希望的嘛。再說我們討伐鄭國,是因爲鄭國不服;現在既然服了,我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還要怎麼樣呢?”於是接受了鄭襄公的投降,並親自揮動戰旗,指揮楚軍從新鄭撤出。
緊接着,楚國派潘尫(wāng)爲代表,與鄭國簽訂了和平條約;鄭國則派公子去疾到楚國當人質。
就在楚軍第二次圍攻新鄭的同時,荀林父率領的晉國大軍正日夜兼程,前來救援鄭國。
此時的晉軍仍爲三軍之制:荀林父爲中軍元帥,先谷爲副;士會爲上軍元帥,郤克爲副;趙朔爲下軍元帥,欒書爲副。除此之外,趙括、趙嬰爲中軍大夫,鞏朔、韓穿爲上軍大夫,荀首、趙同爲下軍大夫,韓厥爲司馬。從這十三個人的名單不難看出,晉國的軍政大權仍由晉文公年代的老臣及其後代把持,而趙家子弟佔了四人,風頭不減當年。
晉軍抵達黃河的時候,鄭國已經臣服於楚國,與楚國簽訂了城下之盟。得到這個消息,主帥荀林父便想打道回府,他對衆將說:“現在就算趕到鄭國也已經晚了,我們又何必日夜兼程?不如等到楚軍回國,我們再進軍討伐鄭國,也不算晚。”
士會贊同荀林父的意見:“言之有理。我聽說用兵之法,就是要發現敵人有漏洞才進軍。如果對方品德、刑法、政令、祭祀、禮儀都保持了常態,也就無隙可擊。楚王討伐鄭國,惱怒其三心二意而可憐其低三下四,鄭國背叛就討伐它,臣服就放過它,楚國的仁德和刑罰已經完善了。楚軍去年入陳,今年入鄭,百姓不感覺疲勞,君王沒招致怨恨,說明施政有方。大軍在前方作戰,國內的農、工、商各行各業均不受影響,車兵和步卒也能團結和睦,各安其分,實屬難得啊!”
士會此言並非誇大其辭。那些年間,楚國在令尹孫叔敖的治理下,各項法典不斷完善,軍政事務井井有條,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以作戰爲例,楚軍被劃分爲五個職能單位,右軍追隨主將,左軍準備糧草,前軍負責開路,中軍側重謀劃,後軍由精銳部隊組成,負責致命一擊。軍官各司其職,軍務自成體系,而且形成了完備的法典。
孫叔敖的管理水平在當世首屈一指。一年之前,楚莊王命孫叔敖親自監督沂城的建設。孫叔敖先派人擬訂工程設計,報告給司徒審批後付諸實施,從計量工程、測算日期、分配材料、委派人員、計算遠近到施工現場管理,一切都是有條不紊,只用三十天就順利完成任務,沒有出現任何浪費和工程質量問題。
另外,楚莊王本人也勤於政事,在人事方面,既重用王族親戚,也注重在外姓貴族中選拔骨幹,對於品德高尚的人予以重用,對於努力工作的人給予獎賞;平時還注意安撫老人,關心下層官吏的待遇;貴族和平民區別對待,貴族不能越權,平民亦有尊嚴,積極有效地促進了各階層的團結。
士會接着說,適時而進,知難而退,是用兵的原則,請主帥整頓軍備,等待時機,大不了我們還可以攻打弱小而昏亂的國家,爲什麼一定要與楚國正面交鋒?
這話也許不中聽,但是有道理。打仗的原則就是要避實就虛,避強擊弱,不怕碰硬,更不硬碰。當時晉國衆將聽了荀林父和士會的發言,照舊產生了分歧。中軍副帥先谷主張繼續前進,稱:“晉國之所以能夠稱霸天下,是因爲軍隊勇敢,將士盡力。今天如果棄鄭國於不顧,自然不能說是盡力;有仗不打,也算不得勇敢,還不如去死!況且整頓軍隊出來,一聽說敵人強大就撤退,實非大丈夫所爲。身爲統帥,卻以不是大丈夫告終,在座各位做得到,我是做不到!”
討論的最後結果,主退派佔了上風,荀林父於是命令全軍停止前進,準備打道回國。第二天一早,衆將齊集中軍大帳,安排退軍事宜,唯獨先谷不見人。荀林父派人去找,卻發現不僅先谷不見了,連他手下的數千部隊也不見了。
原來早在頭天晚上,先谷偷偷拔營,渡過了黃河。如果估計沒錯的話,此時他應該已經離楚國大軍很近了。
先谷的擅自行動使得晉軍全軍陷入被動。下軍大夫荀首悲觀地說:“這軍隊危險了!周易上說,軍隊出征,必須以律法治理,否則大凶。有統帥而不能服從領導,真的打起來,必定失敗,先谷此去,就算不戰死,也有大災難!”
司馬韓厥瞅了一眼荀林父,說:“先谷以偏師冒險,您的罪責最大。作爲全軍統帥,將士不聽命令,是誰的責任?失去鄭國,丟掉軍隊,這個責任太重大了。不如干脆進軍,就算打了敗仗,還有大夥共同承擔責任,總比呆在這裏,由您一個人承擔責任好。”
屬下不聽號令,統帥確實罪責難逃。但是,自從晉文公去世,晉國的衆將就以桀驁不馴而著稱,屢屢發生違令而行的事情,當事人都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先谷擅自行動,又豈是荀林父縱容的結果?
但事已至此,荀林父也只得聽從韓厥的建議,命令全軍渡河,接應先谷。
楚莊王大軍駐紮在鄭國的郔城,由孫叔敖擔任中軍主帥,公子嬰齊爲左軍主帥,公子側爲右軍主帥,打算飲馬黃河之後就回國。有趣的是,聽到晉軍渡過黃河的消息,楚莊王的第一個念頭和荀林父一樣:黃河水不喝了,立刻班師回朝。
楚莊王害怕戰爭嗎?當然害怕。自古以來,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是對戰爭懷有敬畏感。因爲戰爭不是遊戲,是以國家的命運和人民的生命爲賭注的生死之搏,能夠不打,儘量不打。遠如周武王第一次伐紂,召集八百諸侯會於盟津,兵強馬壯,大家都說“紂可伐矣”,周武王卻以“未知天命”爲由,解散了隊伍;近如齊桓公帶領八國聯軍討伐楚國,興師動衆,結果一箭不發,與楚國人簽訂了召陵之盟就回去了;又如晉文公在城濮大戰前退避三舍,因害怕與成得臣爭鋒,直到臨戰的前一天晚上還在猶豫不決。遺憾的是,人們往往只看到戰爭的輝煌,沒有留意這些人在戰前所作的思想鬥爭和痛苦抉擇。
楚莊王想逃,他手下有一個“嬖(bì)人”,名叫伍參,卻力勸他打這一仗。
所謂嬖人,就是寵臣,尤其指身份低賤而受到國君寵幸的人。可想而知,在門第觀念很重的封建社會,嬖人實際上是不太被人看得起的。作爲名門之後的孫叔敖對於嬖人伍參議論軍機大事十分反感,他冷冷地說:“去年入陳,今年入鄭,戰事不斷,將士們都已經很疲勞了。這次如果戰而不勝,你伍參的肉夠我們喫嗎?”
伍參針鋒相對道:“如果戰而獲勝,是你孫叔敖無謀;戰而不勝,伍參的肉早被晉軍喫光了,哪輪得到你?”
孫叔敖懶得跟一個嬖人耍嘴皮子,命令將自己的戰車面向南方擺放,中軍大旗也朝南而立,以示南下之意。
當天夜裏,伍參又跑到楚莊王帳中,說:“晉軍統帥荀林父剛上任不久,不能做到令行禁止。他的副手先谷剛愎自用,殘暴不仁,根本不聽他的指揮。三軍主帥想要獨斷專行卻辦不到,想要聽從命令卻沒有上級,導致將士們無所適從。這一仗,晉軍必敗無疑。再說,您堂堂一國之君,竟然在晉國的卿大夫面前逃跑,楚國的面子何在?”
伍參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那個年代的人,是很講究地位等級的,楚莊王權衡再三,覺得這場戰爭的勝算很大,而且有非打不可的理由,於是命令孫叔敖改變戰車的方向,全軍北上到管城,等待晉軍的到來。順便說一下,伍參有一位很有名氣的後人,叫做伍子胥。
得到楚軍前進的消息,晉軍也在敖山附近安營紮寨,等待戰機。
自城濮之戰以來,晉楚兩國屢有戰事,但都是小規模的戰爭,如此大規模的決戰,還是第一次。一時間,鄭國境內瀰漫着大戰之前的緊張氣氛。做慣了牆頭草的鄭國人感覺到前景不明,不敢把寶都押在楚國人身上,又派大夫皇戌跑到晉軍大營,對荀林父說:“鄭國之所以屈服於楚國,只是爲了保存江山社稷,並非對晉國有二心。楚軍這些年連打勝仗,必定驕傲輕敵,加上這次出國作戰已經半年,疲態已現,防備也不周密。您如果進攻楚軍,鄭國願意配合,楚軍必敗!”
平心而論,鄭國人的所作所爲很不厚道,皇戌這番話也不過是在忽悠晉國人。但是先谷聽了很受用,跳起來說:“打敗楚國,收服鄭國,就在此一舉了,就聽他的!”
下軍副帥欒書不同意了,說:“自從楚國平息庸國的叛亂以來,楚王沒有一天不教育國民說,百姓安居樂業來之不易,禍患隨時可能發生,不可以放鬆戒備。也時時訓誡軍隊不可以坐在勝利結果上驕傲輕敵,絕不可學商紂王百戰百勝卻最終亡國。還用先祖若敖、蚡冒坐着柴車、穿着破衣開闢山林的事蹟來鼓舞大家。這樣的楚國怎麼可以說是驕傲輕敵呢?當年城濮之戰,先大夫狐突就曾說過,‘師出有名則理直氣壯,師出無名則疲態畢現’,現在是我們做事情不合道德而和楚國結怨,理在楚國,又怎麼說楚軍疲態已現呢?我聽說,楚君的親兵分爲左右兩廣,每廣有兵車三十乘,右廣值班到中午,再由左廣接替,直到黃昏,再由親近的內臣值班通宵,以備意外發生,這難道是防備不周密嗎?
“潘尫和公子去疾在各自的國家都是地位很崇高的人,潘尫代表楚國與鄭國簽訂盟約,去疾跑到楚國當人質,楚鄭兩國的關係分明是如膠似漆!現在卻跑到我們這裏來勸我們打仗,我們如果贏了就投靠我們,如果輸了就投靠楚國,鄭國人的鬼話完全不可信!”
聽了欒書的話,皇戌心頭一驚,臉色煞白。中軍大夫趙括、下軍大夫趙同卻站起來說:“領兵而來,就是爲了尋找敵人決戰。打敗敵人,收服鄭國,又有什麼好猶豫的?我們聽從先谷的領導。”
這又是兩個不知死活的。身爲軍中大夫,應該聽從統帥荀林父的領導,怎麼說是聽從先谷的領導呢?
荀首白了他們兩兄弟一眼,不屑道:“你們兩個,不過是自取其禍之徒!”
下軍元帥趙朔是趙盾的兒子,也就是趙括和趙同的侄子,他對兩位叔叔的魯莽很不滿意,但又不好得罪他們,只好含含糊糊地說:“欒伯(指欒書)是個好人,聽他的話,必能使晉國長治久安。”
正當晉國衆將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楚莊王派少宰(官名)爲使者,來到了晉軍大營。少宰客客氣氣地說:“我們的國君自幼經歷坎坷,不善於辭令。聽說成王和穆王兩位先君曾經奔波於楚、鄭之間,爲的就是教訓和平定鄭國,並非想與晉國爭利。請你們幾位不要誤會,別在這裏呆得太久!”意思是說,楚國人教訓鄭國人,不關你們晉國人什麼事,請你們走吧!
士會回答說:“當年周平王曾經命令我先君晉文侯,說‘你與鄭伯一道輔助王室,不要廢棄王命!’今天鄭國不遵循平王的旨意,與晉國離心離德,我們也不過是爲了這事來質問鄭國,哪裏敢勞煩您前來過問?請回去向貴國國君轉達我們的謝意。”士會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意思是說,晉國人教訓鄭國人,也不關你們楚國人什麼事,請你們別自討沒趣。
這一來一往很有意思,好比兩個人搶一張燒餅,又都不肯承認是搶,只肯說“我是來拿燒餅的,沒你的事!”——兩個人如果這樣吵架,一般是打不起來的了。
先谷認爲士會這是在諂媚楚國人,私底下派趙括跟着少宰,走出營門之後才拉着少宰說:“剛剛那個人說的不算數,他沒有資格代表晉國說話。我們國君派我們來,就是爲了把你們趕出鄭國,而且一再強調說,‘不要逃避作戰!’我們不能推卸責任。”
趙括此言一出,好比兩個人搶燒餅,本來都不想打架,只是吵吵嘴皮子,其中有一個人突然蠻橫起來,說:“我就是來打你的,怎麼着?”結果可想而知,這兩個人很快就要大打出手了。
沒想到,楚莊王聽到少宰的回覆,不怒反笑,又派使者來到晉營,直接與晉軍統帥荀林父會談,請求和平解決衝突。荀林父自然求之不得,答應了楚國方面的請求,雙方還約定了舉行會盟的日期和地點。
想當年城濮之戰,晉文公一讓再讓,一忍再忍,總是擺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而成得臣氣勢洶洶,咄咄逼人,死死咬住晉文公不放,結果卻是晉軍大勝,成就了晉文公的霸業。事隔四十年,晉楚兩雄第二次狹路相逢,形勢剛好倒過來,晉國人步步緊逼,而楚國人不斷讓步。到了這個時候,楚莊王還不放棄和談的努力,他究竟是膽小懦弱,還是高深莫測?
【第二次晉楚大戰:邲之戰】
與楚莊王的使者談妥了和平協議的條款之後,荀林父總算輕鬆了兩天。自從兩個月前離開絳都,他對這次遠征就有一種不祥之感,而一路上發生的事情,更使得他情緒低落,甚至後悔當初不該接任這個所謂的中軍元帥。
表面上看,他帶領的是當世最強大的一支軍隊,事實上卻只是一羣烏合之衆。他就像一個白鬍子老公公,趕着一羣不聽話的鴨子來到黃河邊,耳朵裏充滿了“嘎嘎”的叫聲,一不留神就發現一隻鴨子已經不見了,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趕着剩下的鴨子去找那隻鴨子……如果不是做惡夢,他上輩子一定是個鴨司令。
最可恨是那個叫做先谷的傢伙,仗着祖上的餘威,根本不把他這個中軍元帥放在眼裏,膽大妄爲,居然敢不聽命令,擅自行動,將全軍拖到戰爭的邊緣。他也不想想,以這樣的一盤散沙,怎麼能夠面對楚國的虎狼之師?幸好,那個楚王似乎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否則的話,一旦開戰,他荀林父的一世英名很有可能就要毀於一旦了。
正當荀林父微微眯上眼睛,準備小憩一陣的時候,中軍帳外突然一陣騷動,一名侍衛匆匆跑進來彙報道:“楚軍進攻了!”
荀林父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喫了一驚,連忙問:“多少戰車?多少步卒?”
“這個……戰車一乘,戰將三人,爲首的似乎是楚國大將樂伯。”
“哦?”荀林父陷入沉思。
前來進攻晉軍的確實只有一車三人,爲首的是楚莊王的猛將樂伯,駕車的是許伯,擔任護衛的是攝叔。
春秋時期各國交戰,仍留有些許商周之際的古風,每逢會戰,先遣勇士單車挑戰,進犯敵陣,稱之爲“致師”,意在壓制敵方氣焰,提高己方士氣。
楚莊王派人與荀林父和談,盟約尚未簽訂,又派樂伯前來致師,用意是很明顯的:既然晉軍內部對於是戰是和的意見分歧很大,將帥不團結,那就再放個煙霧彈,搞得他們無從判斷楚軍的真實意圖,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
需要說明的是,“致師”是一項很危險的任務。在前往晉營的路上,許伯說:“我聽說致師時駕車的人,要像風一樣掠過敵人的陣地,所到之處,敵人的旌旗靡倒,直到敵人的營壘門口,才能回來。”許伯駕車,從這句話可以看出,他對自己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樂伯點點頭,也不含糊,說:“我聽說致師時立於車左的人,要以長箭射擊敵人,然後代替車伕執掌馬繮,車伕下車整理好馬身上的飾物和皮帶,再上車而回。”樂伯以主將的身份,負責引弓射敵,同時還要求這個三人小團隊保持優雅的姿態,出入敵陣就如同出門做客一般,連馬匹身上的飾物都要打理得整整齊齊——這種臨危不亂的武人氣概,在日本叫做武士道,在歐洲叫做騎士精神,但是在中國,自從秦朝“統一”中國以後,似乎就漸漸變得稀缺了。
攝叔聽完,也給自己提了個標準:“我聽說致師時立於車右的人,要跳入敵人的營壘,殺死敵人並割下耳朵,抓住俘虜後返回。”攝叔擔任護衛,又稱爲“車右”,他給自己定的目標也不低。
三個人說着就到了晉軍陣前。許伯快馬加鞭,戰車飛馳闖入晉軍陣中;樂伯連發數箭,每箭皆不落空;表現最突出的是攝叔,像凶神惡煞一般跳下車,連砍數人,然後揮拳打暈一個已經嚇得半死的士兵,抱着他躍回車上。做完這一切,許伯將繮繩交給樂伯,下車從容不迫地整理好戰馬身上的飾物。
等到晉軍反應過來,他們已經衝出了營寨,朝着楚營的方向急馳。晉將鮑癸(guǐ)帶着數十乘戰車,兵分三路追擊樂伯。樂伯彎弓搭箭,左射馬,右射人,箭無虛發,致使左右兩路追兵亂成一團,只有鮑癸的中路人馬仍然緊追不捨。
樂伯本來想射鮑癸,伸手一摸箭囊,只剩一支箭。恰好前面有一羣麋鹿,被突如其來的喧譁聲驚動,作勢欲逃。樂伯一轉念,弓弦響處,長箭穩穩地釘在一頭鹿的背部。
樂伯叫攝叔下車,捧起死鹿擋在鮑癸車前。鮑癸心裏泛了一個嘀咕,正在想這南蠻耍什麼花樣,就聽見攝叔笑咪咪地說:“因爲時節未到,應當奉獻的動物沒有來,只好將它奉獻給您的左右作爲膳食。”
按照周禮,以獵物獻人,要根據不同的季節獻不同的品種。時值六月,獻麋鹿尚爲時過早,所以攝叔有此一說。
鮑癸不知道這已經是樂伯的最後一支箭,心裏想,這分明是在警告我,如果再追下去,下一支箭就是射我嘛。同時又感嘆,區區一個護衛都將周朝的風俗摸得一清二楚,而且辭令通達,不亢不卑,誰敢說南蠻沒有文化,不懂禮儀啊?
鮑癸命人接受了攝叔的禮物,對左右說:“車左的楚將善於射箭,車右的護衛善於辭令,這都是君子啊!”於是不再追趕,樂伯三人得以安全返回。
樂伯的挑戰在晉營引起了騷動,也給先谷等“主戰派”一個極好的理由,他們齊集在中軍大營,逼問主帥荀林父:楚國人都踩到咱們頭上來了,難道還要當縮頭烏龜嗎?
趙括更是拔出佩劍,惡狠狠地砍在案几上,說:“我等即便戰死,也不能忍受此等羞辱。”
說起荀林父的帳中,那真是魚龍混雜,什麼樣的人都有。其中有一位魏錡(qí),乃是晉文公的虎將魏犨之孫,頗通幾分武藝,自視甚高。當年晉成公爲了鞏固公室的力量,曾經將一批異姓貴族任命爲公族大夫,魏錡以爲自己很有希望,誰知道榜上無名,因此一直懷恨在心,處心積慮就只想晉軍打敗仗。當時他聽到趙括這麼說,便站出來向荀林父請戰,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楚將既然敢來致師,我軍也不能示弱,請您派我前去致師!”
話音未落,又有一位叫趙旃的站起來說:“如果魏將軍前去致師,我願爲使者,前往楚營下戰書。”趙旃乃是趙穿之子,一直認爲自己應當成爲六卿(三軍正副元帥)之一,但是連個三軍大夫都沒當上,因此也是心懷不滿,唯恐天下不亂。
荀林父被搞得心煩意亂,跟士會商量了一陣,決定同意魏錡和趙旃前往楚營,但是任務有所改變:魏錡的任務是去譴責楚軍言而無信,趙旃則是去邀請楚莊王如期舉行會盟。
魏錡和趙旃接受了命令。看到這兩個人雄糾糾氣昂昂地駕車而去,上軍副帥郤克苦笑道:“兩個心懷不滿的人去了,咱們如果不作充分的防備,必敗無疑。”
先谷踹着路邊的小石子,冷冷地說:“鄭國人勸我們作戰,我們不敢戰;楚國人向我們求和,結果又不能和。主帥的意見飄忽不定,防備又有什麼用呢?”
士會勸說道:“還是要加強防備。如果這兩個人惹怒了楚國人,楚國人乘機掩襲,我們就很危險了。有備則無患,如果楚國人放棄敵意,前來會盟,再解除戒備也不遲;如果楚國人帶着敵意而來,我們有所防備,也不至於落敗。”
先谷不耐煩地說:“沒那個必要。”
士會是不想打這仗的,但是大敵當前的時候,他又極力主張加強防備,體現了一種負責任的態度。先谷很想打這仗,但是因爲不痛快,連最起碼的軍事常識都置於一邊,在他的心裏邊,恐怕和魏錡、趙旃一樣,都恨不得晉軍失敗,好等着看荀林父的笑話吧。
士會越想越不放心,派上軍大夫鞏朔、韓穿二將在敖山前面設下七路伏兵。中軍大夫趙嬰也覺得形勢不容樂觀,派人先在黃河邊準備好船隻。士會和趙嬰都是聰明人,所不同的是,士會考慮的是大局,趙嬰關心的僅僅是自己的生路。
魏錡奉命來到楚營,見到楚莊王,也不行禮,就大大咧咧地說:“荀元帥派我來告訴你們,準備好刀劍,咱們戰場上見!”說完轉身就走。楚將潘黨被他這種無理的態度惹惱了,帶上十幾輛戰車,一直追到熒澤(湖名)。正好有六頭麋鹿在湖邊喫草,魏錡心念一動,也張弓射死一頭麋鹿,命手下獻給潘黨,並且說:“您有軍事在身,獸人恐怕不能及時給您提供新鮮的野味,謹以此鹿獻給您的部下。”
所謂獸人,就是掌管打獵的官員。樂伯獻鹿於鮑癸,魏錡獻鹿於潘黨,均不說是獻給他本人,而是獻給他的部下——這也是春秋時期人們常用的客套方式,意思是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只敢獻給下人。
潘黨收下了這頭鹿,對自己的手下說:“人家這是學樂伯呢,我們難道還不如晉國人懂禮貌?”於是也放棄了追逐。那個年代的人,骨子裏頭有一種騎士精神,即便是赳赳武夫,也很有紳士風度。
相對於魏錡的魯莽,趙旃的行爲更具有瘋狂氣概。他帶着幾十名手下,趁夜來到楚軍的營門之前,鋪了一張席子,自己坐在席子上喝了一夜酒,又命手下混入楚營。
由此可以看出,楚軍的防衛實際上也出現了漏洞。
前面說過,楚王的親兵分爲左右兩廣,每廣兵車三十乘。從拂曉直到中午,由右廣擔任警備;從中午到黃昏,由左廣擔任警備。楚莊王乘坐右廣兵車,許偃駕車,神箭手養由基護衛;乘坐左廣兵車,彭名駕車,屈蕩護衛。直到第二天早上,楚軍才發現有晉軍混入營中。楚莊王十分惱怒,親自帶領左廣追擊趙旃。
趙旃逃到一片樹林前面,棄車跑入樹林。屈蕩也跳下車,尾隨而入。趙旃酒也醒了,情知鬥不過屈蕩,乾脆使了個金蟬脫殼,脫掉自己的盔甲,拼了命往樹林深處跑。屈蕩追趕不上,只好拿了他的盔甲回去向楚莊王交差。
這個時候,荀林父也覺得不對勁了,派出重車部隊出營接應魏錡和趙旃。潘黨遠遠地看到晉軍車隊揚起的塵土,連忙派人報告說:“晉軍出動啦!”
孫叔敖怕楚莊王衝入晉軍陣中,指揮全軍出營列陣,說:“前進!寧可我軍逼迫敵人,不要讓敵人逼迫我們。詩上說,‘兵車十乘,率先破陣’,兵書上說,‘先人一步,可奪敵人的鬥志’,全軍前進!”
這場史稱“邲(bì)之戰”的重大戰役,就此拉開帷幕。楚軍在孫叔敖的指揮下,戰車飛馳,步兵奔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晉軍。
荀林父這老頭子完全被楚軍的攻勢搞懵了。自出師以來,晉軍內部矛盾重重,指揮一直不太靈光,現在面對楚國人的全面進攻,更是顧此失彼,成爲了一團散沙。眼見大勢已去,荀林父在中軍擂響大鼓,居然宣佈:“撤退,先渡河者有賞!”
這恐怕是有史以來最讓人啼笑皆非的一道軍事命令。依常理而言,就算是要撤退,也要有條不紊,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實力。荀林父這道命令一下,晉國的中軍和下軍都沒命地向黃河邊跑去,開始爭奪渡河的船隻。一時間,黃河岸邊鬼哭狼嚎,先上船的士兵急於開船,後面的人死死掰住不放,往往是一船人滿還不能動,於是有人拔出刀來砍那些掰住船舷的手,沒過多久,船中的斷指多得可以用手捧起來。
此情此景,真是讓人難以相信,這竟然是曾經稱霸中原數十年的晉國大軍。
當然,在這個關鍵時刻,也有人保持了霸主之國的尊嚴,那就是士會統領的上軍。由於早有準備,楚國人一直未能突破士會的防線,尤其是設於敖山之前的七路伏兵,給楚國人不小的打擊。
楚莊王迅速調整部署,命工尹(楚官名)齊帶領一個方陣爲右路軍,追逐晉國的下軍;命其附庸唐國的軍隊爲左路軍,攻擊晉國的上軍。爲了加強左路的攻勢,又命潘黨率領兵車四十乘加入,打算一舉殲滅晉國上軍。
郤克問士會:“我們要堅守陣地嗎?”
士會說:“楚軍現在鬥志昂揚,如果集中力量打擊我軍,我軍必然全軍覆滅,不如收兵離開戰場。我們沒有與中軍和下軍在一起撤退,已經不需要承擔臨陣脫逃的責任,又保全了士卒的性命,也算可以啦!”於是親自殿後,有條不紊地指揮上軍撤退,保持了不敗之勢。
大戰之中,有許多花絮,被史官一一記錄下來。
楚莊王在左廣的護衛之下,親臨前線指揮作戰,結果遇到前來護駕的右廣。楚莊王想換乘右廣的戰車,屈蕩跳下車來,攔在馬前說:“大王既然乘坐左廣開始作戰,就必須乘坐左廣結束戰鬥!”楚莊王爲其忠勇所感動,遂不換戰車,而且自此之後,改變兩廣值班順序,先乘坐左廣的戰車。
戰鬥接近尾聲,有一兩乘晉國兵車陷入坑中,動彈不得。恰好有楚國士兵經過,楚國人教他們抽去車前的橫木,才得以脫困。但是走了沒幾步,戰馬又不聽使喚,徘徊不前,楚國人又教他們拔掉大旗,扔掉車軛,才徹底逃出來。楚國人這樣做,是因爲楚莊王下令說,戰爭已經大獲全勝,不必再追殺晉國殘兵。但是晉國人並不領情,逃出來之後,還回過頭來嘲笑說:“哎呀,我們還真是不如貴軍的逃跑經驗豐富啊!”
跑到楚軍大營前喝了一夜酒的趙旃倒是不乏親情,逃回軍中後,將兩匹好馬讓給自己的哥哥和叔父,自己另外找了一輛馬車逃跑,在路上又遇到楚軍的小股部隊,第二次棄車入林。等他從樹林裏鑽出來,正好看見大夫逢氏和他的兩個兒子乘坐同一輛馬車經過,便大聲呼救。逢大夫也不是省油的燈,對兩個兒子說:“別回頭看,裝作沒看見!”但這兩個傻瓜沒明白父親的意思,忍不住回頭,而且驚呼道:“這不是趙老頭兒嗎?”
逢大夫無奈,只好停下車,讓趙旃上車。趙旃長得胖,他一上車,逢家的兩個兒子只好走路了,結果被楚國人追上,雙雙戰死。
晉國下軍大夫荀首的兒子荀罃(yīng)被楚將熊負羈俘虜。荀首說:“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我還有臉回國嗎?”於是帶領自己的部屬返回戰場尋找兒子。魏錡素來與荀首關係很好,於是主動爲其駕車。下軍士兵爲其英雄氣魄感動,有不少人跟隨着他。荀首手持一張大弓,看見楚軍就射,但每次抽出箭都要先看一下,如果是支好箭,就順手插入魏錡的箭袋之中。魏錡罵道:“你不去救兒子,反而愛惜起蒲柳來了,董澤的蒲柳難道用得完嗎?”
蒲柳是製造箭乾的材料,晉國的董澤是當時的蒲柳產地。荀首回答道:“不得到別人的兒子,我的兒子又怎麼救得回來?我可不能隨便就用完這些好箭!”正好看見楚莊王的兒子公子谷臣和楚將襄老在收拾戰場,連珠箭射過去,射死了襄老,射傷了公子谷臣。
荀首俘虜了公子谷臣,又將襄老的屍體載於車上,說:“有這兩個寶貝,還愁我的兒子不回來嗎?”
晉軍自清晨崩潰,直到黃昏時分,楚軍在邲地安營紮寨,仍能聽到晉軍在渡河的聲音。
第二天,楚軍的輜重車隊抵達邲地,楚軍於是前進到衡雍。楚軍上下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潘黨建議:“大王何不收集晉軍的屍體建築一座京觀?我聽說,如此重大的勝利一定要告示子孫後代,好讓他們不忘記祖先的武功。”
所謂京觀,就是將屍體堆積而成的死人堆,用現代漢語來說,叫做白骨塔也許更合適。楚莊王搖搖頭說:“你知道嗎?所謂‘武’字,止戈爲武。當年周武王戰勝商朝,作詩說,‘收起干戈,藏好弓箭,我追求美德,所以陳於夏樂之中,成就王業而保有天下。’又說,‘因此鞏固你的業績。’又說,‘廣佈先王的美德而加以發揚,我發動戰爭只是爲了求得安定。’又說,‘安定萬國,年年豐收。’赫赫武功,是用來禁止暴力,消彌戰爭,保持強大,鞏固基業,安定人民,團結大衆,豐富財物的,所以要子孫後代牢牢記住。”
後人無從猜測楚莊王此刻的真實想法,但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身邊的各位楚國大夫無不爲之動容,甚至有人掩面而泣。楚莊王接着說:“今天我使兩個國家的人民曝屍於黃河之濱,這是殘暴;炫耀武力以威脅諸侯,兵器不能收藏。殘暴而屢動干戈,怎麼能夠保持強大?晉國仍然存在,何談鞏固業績?違反人民願望的事情還很多,怎麼安定人民?沒有美好的品德而與諸侯爭強鬥勝,如何團結大衆?把別人的危機當做自己的機會,別人有難則暗自欣喜,以爲是自己的光榮,何以豐富財物?武功有七德,我卻沒有一樣,拿什麼昭示子孫後代?我們還是先修建供奉先王的祖廟,向祖先彙報一下勝利的信息就行了,戰爭的勝利並非我的功勞。”
我私下以爲,只有強國的君主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尤其是那句“把別人的危機當做自己的機會,別人有難則暗自欣喜,以爲是自己的光榮”,可以說是振聾發聵,足以警醒世人:一個國家和他的人民如果總是對別國的災難感到幸災樂禍,欣喜若狂,其實是一種弱者的表現,這樣的國家很難強大。
楚莊王還說,古代的明君討伐不敬之人,抓住罪大惡極的殺掉埋葬,因此纔有京觀以示懲戒,現在晉國並非罪大惡極,晉國的士兵更是死於盡忠報國,又憑什麼建造京觀呢?於是祭祀黃河之神,在黃河之濱修建楚國宗廟,舉行了莊重的祭祖儀式之後便班師回朝了。
讀史至此,又是一嘆:連楚莊王這個封建君主都知道尊重盡忠報國的敵軍士兵,低調對待自己的武功,爲什麼後世的人們在拍攝那些內戰題材的電影時,絲毫沒有痛楚的感覺呢?
關於邲之戰,還有一段花絮沒有記載於正史,但是歷來被人們津津樂道。相傳楚莊王當年打敗鬥椒之後,舉行慶功酒宴,大宴羣臣,並命自己的寵妾許姬給大家敬酒,忽然刮來一陣怪風,將蠟燭全部吹滅。估計是有人喝醉了,竟然趁着天色昏黑將許姬攬到懷裏。許姬手快,一邊掙脫,一邊就將那個人帽子上的紅纓摘下來。許姬摸索着走到楚莊王跟前,低聲將這件事告訴了楚莊王,並且說,快命人點亮蠟燭看看是誰膽大包天,敢動大王的女人。楚莊王聽了,大聲命令內侍:“先不要點燈!寡人今天與衆卿痛飲,不醉不休,請大家都將帽纓摘下來再說。”於是衆人都將帽纓摘下來繼續喝酒。等到內侍重新點亮蠟燭,滿堂文武都戴着無纓之帽,自然也就不知道是誰非禮許姬了。邲之戰中,楚莊王親臨戰場,發現有一個下級軍官殺敵異常勇敢,五次帶隊衝殺,五次衝破晉軍的防線,所向披靡。戰後楚莊王要獎賞這個下級軍官,卻被他拒絕。這個人告訴楚莊王,他就是當年調戲許姬之人,爲報答國君的寬宏大量,就算戰死沙場也沒有遺憾。
這個故事在京劇中有個名目,叫做《絕纓會》。至於是否確有其事,現已無從考證。也許人們認爲楚莊王是個有作爲的明君,所以編造出這個故事來體現他的寬厚吧。
至於那位趕着鴨子上戰場的白鬍子老公公,他的結局倒也不差。因爲打了敗仗,他向晉景公請求以死謝罪。晉景公本來想答應他的請求,士會勸諫說:“不能讓他死。當年城濮之戰,我軍大獲全勝,喫楚軍的糧食都喫了整整三天,先君文公卻仍然面有憂色,說‘成得臣還沒死,晉國的憂患還沒有結束,困獸猶鬥,何況是楚國的令尹?’直到楚王命成得臣自盡,文公才喜形於色,說‘這下他可害不了我了!’楚軍戰場失利,又自損一員大將,可謂一敗再敗,數十年間不敢再與晉國爭強。今天的失敗,也許是老天在警示晉國吧,如果再殺掉荀林父,那就是我們一敗再敗,恐怕也將長期無法與楚國爭鋒了。荀林父爲您服務,進則盡忠,退則思過,是捍衛江山社稷的人,爲什麼要他死呢?再說,他的這次失敗,就像是日食月食,對日月的光輝又有什麼影響呢?”
所謂日月,當然是指晉景公。他將士會的這番話反覆咀嚼了幾遍,終於想通了,於是赦免了荀林父,並且仍然讓他擔任中軍元帥。
【乘勝追擊,楚國入侵中原各國】
邲之戰的勝利,鞏固了楚莊王的霸權。戰後不久,鄭襄公與許昭公聯袂來到郢都朝覲楚莊王,向他表示祝賀。在那個你攻我伐的年代,強者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將弱者擺佈於股掌之上;而弱者在夾縫中求生存,風吹兩面倒,誰的拳頭硬就聽誰的,朝晉暮楚也在情理之中。
據《左傳》記載,邲之戰之前,楚國大軍圍攻鄭國,鄭國大夫石制曾經祕密與楚莊王接觸,主動提出願意當楚莊王的內應,幫助楚軍攻佔鄭國。條件是將鄭國一分爲二,楚國佔一半,剩下一半交由鄭國的公子魚臣統治。邲之戰結束後不到十天,鄭襄公破獲了這起陰謀,派人將公子魚臣和石制殺死。
石制的陰謀何以敗露?《左傳》沒有言明,歷史上也無人推敲。但是從鄭襄公的表現來看,倒很有可能是楚莊王本人透露給他的,鄭襄公感恩戴德,因此不遠千里跑到郢都去朝賀。“亂離瘼矣,爰其適歸(動亂離散是如此痛苦,哪裏纔是你的歸宿)?”左丘明用這樣的詩句來批評石制和公子魚臣。無論天下太平還是禮崩樂壞,靠出賣國家利益來謀取一己私利的人,都得不到任何同情。
楚軍回國休整了半年。公元前597年冬天,楚莊王再度揮師北上,進攻宋國的附庸蕭國。蕭國人將熊相宜僚和公子丙囚禁起來,派人對楚莊王說:“如果貴國一定要打仗,就殺了他們。”
熊相宜僚既然以“熊相”爲氏,想必是楚國公室的分支,長期以來居住在蕭國,相當於蕭國的楚國僑民。楚莊王是個宗族觀念很重的人,當場回覆蕭國人說:“千萬別殺他們,我願意退兵!”可是,蕭國人聽到宋國派大夫華椒爲將,正聯合蔡國人前來救援,覺得有所倚仗,加上時值寒冬,大雪紛飛,料想楚國人也呆不了多久,便又將熊相宜僚和公子丙給殺了。
楚莊王大爲震怒,命令部隊包圍蕭城。那年天氣特別冷,中原地區連續下了好幾場大雪,天寒地凍,滴水成冰。而楚國士兵來自南方,雖然也作了禦寒的準備,面對這樣的冰雪天氣,還是表現出了嚴重的不適應:有的士兵凍傷了手腳,有的士兵則得了傷寒,士氣相當低落,戰鬥力大打折扣。巫臣把這個情況報告給楚莊王,楚莊王於是親自巡視三軍,走遍所有的營寨,所到之處,與將士們促膝談心,親切地拍着士兵的肩膀鼓舞鬥志。據說,不只是被他拍過的士兵能量倍增,連全軍將士都感覺到暖流通過,如同身上蓋了又厚又軟的絲棉被一般,一點也不覺得冷了。
在這種精神力量的感召下,楚軍頂住了嚴寒,將蕭城包圍得像鐵桶一般,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援兵也進不來。隨着城內糧食一天天減少,蕭國人的鬥志也一天天被消磨,形勢越來越不容樂觀。
某天清晨,楚軍將領司馬卯正在巡視陣地,聽起城牆上有人打招呼,抬頭一看,是一個貴族打扮的人。“將軍,將軍,麻煩您叫申叔展前來和我說話。”那個人扯着嗓子喊道。
“你認得申大夫?”司馬卯問道。
“認得,認得!您跟他說,故人還無射在此,他一定會來。”城上這麼說。
司馬卯派親兵跑到申叔展營中,沒過多久,申叔展駕着馬車趕來了。一看到城上那人,申叔展就激動起來:“還無射,果然是你啊!”
“沒錯,叔展別來無恙?”還無射也連連招手。
“咳,這個時候別客套了。你那裏有麥曲嗎?”申叔展問。
“沒呢。”
“有山鞠窮嗎?”
“也沒有。”
“那河裏的魚肚子疼怎麼辦?”
“看到枯井就有救啦!”
“哦,你在井口放一根草繩,如果聽見有人在井上哭,那個人就是我啊!”
麥曲就是酒麴,乃釀酒之物;山鞠窮則是一種草藥。司馬卯在一邊聽了這兩個人的對話,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第二天,楚軍發動總攻,攻入蕭城。因爲熊相宜僚和公子丙的事,蕭國人害怕楚軍屠城,四散潰逃。申叔展東找西找,終於找到一個上面垂着一根草繩的井,於是放聲大哭。還無射在井中聽到申叔展的聲音,順着繩子爬上來。漫天戰火中,兩個老朋友緊緊抱在一起。
據說,這口枯井位於安徽蕭縣,直到唐朝仍有人見過。平心而論,還無射憑藉與敵國將領的交情爲自己謀求生路的做法,確實讓人難以苟同。但是,身處亂世之中的人們仍能擁有如此珍貴的友情,足以令我們這些生活在太平盛世的人深受感動。
由於感受到楚國擴張帶來的壓力,公元前597年冬天,就在蕭國淪陷後,晉國的先谷、宋國的華椒、衛國的孔達和曹國的一位大夫在衛國的清丘(地名)舉行了會盟,盟約爲:“恤病,討貳。”也就是救援有困難的國家,討伐有二心的國家。
會盟結束,宋國馬上發動了對陳國的進攻。因爲陳國早已經臣服於楚國,宋國的這次行動可以說是間接向楚國挑戰,也是履行清丘盟約的一種積極表現。但是,宋國人用力過猛了。同盟國中,晉國和曹國對這次行動均持觀望態度,而衛國更是出人意料地派兵救援陳國,公然與宋國對抗。
對此,衛國大夫孔達表示:衛國和陳國世代友好,先君衛成公與陳共公更是交情篤深,曾經約定互爲救護。現在宋國無緣無故進攻陳國,衛國絕對不能袖手旁觀。如果晉國因此而懲罰衛國,他孔達願意承擔一切責任,以死謝罪。
《左傳》對於清丘之盟的評價是:“只有宋國可以免受譴責。”意思是隻有宋國忠實地履行了盟約,其餘三個國家都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衛國更是明目張膽地背叛了盟約。
事情真的應該這麼看嗎?其實不然。我的意見是,其餘三個國家固然不厚道,宋國也不見得有多高尚。
首先,清丘之盟對宋國最具有實際意義。四個結盟國家之中,晉國是楚國的死對頭,也是唯一可以與楚國抗衡的國家,衛國和曹國則是看着晉國的眼色行事,但這三個國家離楚國都很遠,在楚莊王的火力範圍之外。而宋國則離楚國比較近,又剛剛在蕭城之役中與楚國對着幹,得罪了楚國,隨時可能遭到楚國的報復,急切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國來保護自己。事實上,清丘之盟在這個時候舉行,極有可能是宋國的提議,而晉國僅僅是出於戰略考慮,順水推舟附和了宋國的提議。
其次,清丘之盟後,宋國馬上攻打陳國,師出無名,殃及無辜,其用心是很明顯的,那就是希望通過對陳國的戰爭,將晉國再度拉下水,形成晉楚兩國的軍事對峙,從而避免宋國與楚國單打獨鬥。這與1990年的海灣戰爭中,薩達姆爲了將阿拉伯國家拉攏過來對付美國,不停地向以色列施放飛毛腿導彈,打的是同一套拳。
只可惜,晉國人也不是傻瓜,怎麼可能被宋國人牽着鼻子走?
公元前596年夏天,楚莊王果然再次出兵北上,進攻宋國。晉國仍然保持沉默,沒有派一兵一卒前去救援。清丘之盟“恤病討貳”的約定,至此完全變成了一張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
其實,晉國這樣做也有自己的苦衷。一年前的邲之戰,晉國的中軍和下軍基本崩潰,元氣大傷,至今尚未恢復。就算晉景公想幫助宋國,想必也是有心無力,愛莫能助吧。
但盟約就是盟約,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既然簽了字蓋了章,還喝了血酒,就應該履行責任。國際社會對晉國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爲都嗤之以鼻,晉國在外交上陷入了被動。
晉景公越想越惱火,將一肚子氣都撒到代表晉國簽訂清丘之盟的先谷身上。當年秋天,西北的赤狄部落侵略晉國,打到了清原。晉景公找了個藉口,說赤狄入侵晉國乃是先谷暗中通敵所致,再加上去年邲之戰的失敗也與先谷有很大關係,新賬老賬一起算,判了先谷誅九族之罪。
先谷的曾祖父先軫是晉文公、晉襄公年代的重臣,曾經以中軍元帥的身份指揮城濮之戰和殽之戰,一生盡忠公室,死而後已;先谷的祖父先且居子承父業,也曾在晉襄公年代擔任晉國的中軍元帥;趙盾主政時期,先谷的父親先克擔任中軍副帥,是趙盾的助手;先谷本人也擔任了中軍副帥。先家歷代擔任軍政要職,四世四卿,可謂名門貴胄,盛極一時,沒想到最終毀在了先谷的手上。《左傳》對此評價:“惡之來也,己則取之。”認爲先谷是咎由自取。從先谷在邲之戰中的表現來看,這倒也沒有冤枉他。
爲了挽回國際影響,也爲了給正在孤軍作戰的宋國人一個交代,晉景公派使者來到衛國,譴責衛國背棄清丘之盟救援陳國的行爲,而且威脅說:“如果沒看到罪魁禍首受到懲罰,就派兵討伐。”
孔達倒是樂天知命,對衛穆公說:“如果這樣做有利於社稷,就將罪過全部加到我一個人身上,請殺了我以求解脫吧。我身爲國家的重臣,面對大國的責備,難道還能將責任推給別人嗎?我已經作好死的準備了。”
公元前595年春天,孔達自縊身亡。衛穆公派人將這個消息遍告諸侯,說:“寡君有不善之臣,挑撥我國與大國之間的關係,現在已經伏罪,謹致通告!”自古弱國無外交,衛穆公這樣做也是逼不得已。爲了安撫國民憤怒的情緒,衛穆公將女兒嫁給了孔達的兒子,並讓他繼承了孔達的官位。
休養生息了兩年之後,晉國似乎恢復了元氣。公元前595年夏天,晉景公親自帶領大軍討伐鄭國,並且將這個消息事先遍告諸侯。但這次出征僅僅是虛張聲勢,晉景公在邊境檢閱了部隊之後,全軍就打道回府了。按照荀林父的說法,這樣做一方面是爲了向諸侯顯示晉國的實力,另一方面也是給鄭國施壓,好讓鄭國人自己主動來認罪。
鄭襄公確實被嚇得不輕,但是他沒有向晉國投懷送抱,甚至也沒有暗送秋波,而是輕車熟路地跑到楚國,找楚莊王哭鼻子去了。
楚莊王好言安慰了鄭襄公一把,要他不用擔心晉國大軍壓境,因爲只要他立場堅定,楚國就是鄭國的堅強後盾,絕不會像晉國對待宋國那樣背信棄義。
鄭襄公感激之餘,又向楚莊王提出,想派公孫黑肱取代兩年前入楚爲質的公子去疾。楚莊王很爽快地答應了鄭襄公的請求。在波譎雲詭的國際搏弈中,楚莊王就像一位寬宏大量的莊家,對於玩家提出的小小要求總是予以理解,也不吝於將高利貸借給那些有急切需要的人。但是,對於那些敢和他對着幹的人,他一定會窮追猛打,直到人家求饒。如果你想對楚莊王的個人氣質有一個直觀的瞭解,大可以看看好萊塢電影《教父》中馬龍·白蘭度扮演的唐·柯里昂。
在給鄭國打氣的同時,楚莊王醞釀了一次外交活動。他派出兩路使者,一路以公子馮爲首,途經鄭國,出訪晉國;一路以文之無畏爲首,途經宋國,出訪齊國。
他給公子馮和文之無畏同時下達了一道霸氣十足的命令:“你們分別從鄭國和宋國過境,但是不可向兩國政府請求借道。”言下之意,你們就把這兩個國家當做自己領土,大搖大擺地過境就行了,不必理會他們的統治者。
這道命令對於公子馮來說倒沒什麼,以鄭襄公現在的態度,鄭國差不多也就是楚國的一部分,公子馮完全可以來去自由,還將被當作上賓對待。但是對於文之無畏來說,這道命令無異於一道催命符——且不說僅僅在一年之前,楚國還與宋國發生了戰爭,雙方正處於敵對狀態;早在二十多年前,文之無畏本人就因爲過於強硬,深深地傷害過宋國人的感情。
公元前617年冬天,楚穆王與宋昭公在孟諸湖會獵,時任申縣縣公的文之無畏擔任司馬。因爲宋昭公沒有按楚穆王的命令攜帶引火之物,被文之無畏追究責任,當着衆人的面將宋昭公的戎車駕駛員拖下來暴打了一頓,宋國人視之爲奇恥大辱,一直念念不忘。現在,楚莊王要文之無畏再度前往宋國,不是以使者的身份前去修好,而是要他故意激起宋國人的憤怒,這不是要他送死麼?
文之無畏當然知道這道命令意味着什麼,他對楚莊王說:“鄭國人耳聰目明;宋國人昏聵無能。公子馮沒有什麼危險,我則必死無疑!”
“是嘛?”楚莊王輕描淡寫地說,“如果宋國人敢殺你,我就帶兵討伐宋國,一定替你報仇。”
楚莊王此言一出,文之無畏便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他就像是圍棋中的一顆棋子,被楚莊王放置在對手的地盤之中,以此造成一個“劫”。對於宋國人來說,這個“劫”是兩難的選擇:如果聽任文之無畏過境,等於默認了楚國的宗主權,放棄了國家的主權與獨立;如果殺了文之無畏,則給楚國製造了一個戰爭的藉口,楚莊王將打着爲文之無畏報仇的旗號,再度侵略宋國。
文之無畏將自己的兒子申犀引見給楚莊王後就出發了。這樣做的意思很明顯——文之無畏可以爲了國家而犧牲自己的性命,但是請楚莊王看在自己爲國盡忠的份上,照顧好他的兒子,維護好他的家業。
文之無畏到了宋國,宋國右師華元果然對當年孟諸湖之辱記憶猶新,對宋文公說:“楚國派使者經過宋國而不借道,是將宋國當做楚國的領土,亡我之心昭然若揭。如果殺了楚國使者,楚國肯定討伐我國,最壞的後果也不過是亡國罷了。”於是命人將文之無畏抓起來殺了。
按照周朝的禮節,就算是天子的使者過境,也必須向該國借道,頗有強龍不壓地頭蛇之意。宋國這樣對待文之無畏,在當時的人們看來,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當這個消息傳到郢都,楚莊王的反應只能用“狂怒”二字形容。只見他一甩袖子,拍案而起,光着腳就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叫:“馬上集結軍隊,出發攻打宋國!”內侍拿着鞋子和佩劍在後面追趕,直到前院纔給他穿上鞋子,到大門口才給他佩上寶劍。楚莊王一直走到郢都的大街上,左右兩廣護衛部隊才急急忙忙跟上來,讓他坐上戎車——說句題外話,楚國部隊的快速反應能力,很可能就是被楚莊王這種風風火火的脾氣給磨練出來的。
同年九月,楚國大軍進逼到宋國的首都商丘城下。宋國人雖然早有準備,但是抵擋不住如狼似虎的楚國大軍,只好一邊守城,一邊派大夫樂嬰齊爲使者前往晉國求救。
宋國地處今天的河南,晉國地處今天的山西,當樂嬰齊歷經重重風險穿過楚軍的防線,又經過楚國的盟國鄭國的地界來到絳都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的春天了。無論是出於同情心還是出於對盟國的義務,晉景公這一次都決定不再袖手旁觀,他命令召開軍事會議,商討出兵救援宋國的事宜。可是,在這次會議上,大夫伯宗給晉景公潑了一瓢冷水,將他的滿腔熱情都撲滅了。伯宗是這樣勸告晉景公的:“古人曾經說,鞭長莫及。老天正眷顧楚國,即使晉國現在很強大,能夠違背天命與楚國爭鋒嗎?有句諺語說,高調低調,不過是一念之間。河流湖泊容納污濁,山林沼澤包藏毒害,美玉難免也有瑕疵,國君也經常要忍受恥辱,這就是天道啊!請您務必忍耐,以待時機。”
晉國與宋國相距遙遠,中間又隔着一個正與楚國打得火熱的鄭國,伯宗說“鞭長莫及”倒也不虛。但更爲重要的是,“老天正眷顧楚國”,楚國人現在兵強馬壯,鄭國、陳國、許國都爭相向楚國獻媚,連遠在山東的魯宣公也不甘落後,派大夫公孫歸父前往宋國,向正在遠征宋國的楚莊王致以最誠摯的問候。晉國如果在這個時候派兵去救援宋國,恐怕很難佔到便宜。
晉景公考慮再三,聽從了伯宗的建議,打消了出兵的念頭。他心裏想,既然不能給實質性的幫助,至少也應該給宋國人一點精神安慰吧!於是乎,他派了一位叫做解揚的大夫前往宋國打氣,也就是要解揚跑到宋國人面前去吹牛說:“晉國大軍傾巢而出,很快抵達宋國,你們再堅持一下,千萬不要投降!”
懷裏揣着晉景公的空頭支票,解揚就出發了。經過鄭國的時候,鄭襄公派人抓住了他,並且送到宋國前線的楚軍大營。
楚國人一見解揚,喲,熟人啊!這不是十多年前北林之役中被俘虜過的晉國大夫嗎?前幾年剛被放回去,怎麼現在又回來了?
楚莊王得知這件事,也很感興趣,他派人對解揚說:“如果你將晉侯要你說的話反過來說給宋國人聽,我不但饒了你性命,而且許你榮華富貴。”解揚開始不受楚國人引誘,經不起再三勸說,立場不夠堅定,一來二去地就應承了。
於是解揚被帶到了商丘城下,登上攻城的樓車向宋國人喊話,他扯着大嗓門就朝城內喊道:“晉侯大軍正前來救宋國,你們不要屈服,援軍馬上就要到啦!”
楚國人一聽,趕緊又將解揚綁起來,拿臭襪子堵住他的嘴巴,送到楚莊王面前。楚莊王很生氣,說:“你既然答應了我,又不遵守諾言,是什麼理由?不是我言而無信,是你背信棄義,趕快去領受刑罰吧!”
解揚這傳話的任務也完成了,綁着就綁着也不掙扎了,等楚國人拿掉臭襪子,他纔不慌不忙回答道:“我聽說,制定和發佈命令是國君的事,叫做義;貫徹落實國君的命令是臣下的事,叫做信;以信用承受道義並付諸實施,就叫做利。謀劃大事而不失其利,保護社稷,則是卿大夫的職責。我受君命出使,寧死而不辱使命,難道可以因爲威逼利誘而背叛嗎?我之所以答應您,不過是爲了完成自己的使命罷了。”
也許是解揚在楚國當俘虜那幾年與楚國人建立了友誼,楚國衆將包括楚莊王的幾個弟弟都爲他求情。楚莊王也感嘆道:“一個人認真履行自己的使命,又有什麼錯呢?”於是釋放了解揚。
收到晉景公開出的空頭支票之後,商丘城內的士氣明顯高漲起來,居然又支撐了幾個月。楚莊王本來想打一場殲滅戰,結果變成了持久戰。掐指算來,楚軍出國作戰已經大半年,而商丘城仍然屹立不倒。加上勞師遠征,後勤補給相當困難,形勢對楚軍極爲不利。
楚莊王將幾位主要將領召集起來開了一個會,大家都認爲再打下去沒有太大意義,而且有可能給晉國可趁之機,不如撤軍回國。
楚莊王於是下令收拾家當,準備拔營起寨,文之無畏的兒子申犀攔在楚莊王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神色凜然地說:“我父親雖知必死,卻不敢放棄王命,反倒是大王沒有遵守自己的承諾啊!”
聽到這番話,楚國衆將不勝唏噓,楚莊王也默然無語。作爲封建君主,他可以殘忍地命令文之無畏爲他去死,但是不能背棄自己向文之無畏許下的諾言。
當時爲楚莊王駕車的是大夫申叔時,見此情此景,便向楚莊王建議:“我們在這裏蓋起房子,開墾農田,擺出一副打持久戰的樣子,不怕宋國人不屈服。”楚莊王正好找到一個臺階下,馬上聽從了申叔時的建議。
事實證明,申叔時的建議是對的。商丘城被圍困九個月,糧食和各類物資都已經消耗殆盡,只不過因爲晉景公的一張空頭支票,宋國人樹立起了“堅持到底就是勝利”的信心,才一直頑抗到現在。現在楚國人開始在商丘城下種田蓋房,而晉景公的許諾仍然遙不可及,宋國人的信心大受打擊,連最堅定的抵抗分子都開始動搖了。
宋文公審時度勢,決定派右師華元去跟楚國人談判。這一安排有點“誰惹的事誰負責”的意味,因爲去年殺文之無畏,完全是按照華元的意見辦的。如果不殺文之無畏,楚國人即使進攻宋國,也不至於如此鍥而不捨,去而復還。
華元知道,這個時候與楚國人談判,籌碼全部在楚國人手中,他只不過是去簽署投降協議罷了,但他不甘心就這樣投降。《大話西遊》中,周星馳連逃跑都那麼帥,華元爲什麼不能將投降這件事也搞得有聲有色呢?
前面說過,公元前607年的大棘之戰,華元曾經被鄭國人俘虜,逃回來之後還受到修城的民工的恥笑。也許是那次出逃的經歷給了他穿越敵營的經驗,這一回他趁着夜色朦朧,隻身混入楚營,準確地摸進了楚軍大將公子側的營帳。
“喂,醒醒!”他捏着公子側的鼻子說。
公子側被弄醒了,黑暗中只看到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頂在自己的咽喉處,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在下乃是宋國右師華元。”來人用一種極爲平靜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你……你有何事?”公子側儘量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問道。
“寡君派我來把困難的情況告訴您——商丘城中已經是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了。即便如此,城下之盟是我們不能接受的,就算是亡國也不能接受。”華元說着,聲音哽咽。
“既然不能接受城下之盟,那就放手一戰,接受失敗的結局。”公子側稍停一下,說,“就算你現在殺了我,這個結局也不會改變。”
“寡君的意思是,如果貴軍後撤三十里,敝國唯命是從。”
公子側愣了一下,馬上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原來宋國人並不打算拼個魚死網破,但也不願意受城下之盟的屈辱。換而言之,就算是投降,也要投降得有尊嚴。經過慎重考慮之後,他對華元說:“我可以答應你。”
“立誓爲盟。”華元說。
“立誓爲盟。”公子側鄭重地說。
第二天一早,公子側來到楚莊王的營帳,將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楚莊王作了彙報。
楚莊王微微一笑,說:“傳令,後退三十里安營。”
楚軍後退三十里之後,宋文公果然親自出城,學着鄭襄公的模樣,光着上身,牽着一頭羊,來到楚軍大營,向楚莊王表示臣服。單就這一套儀式而言,他應該做得比鄭襄公更漂亮,因爲這套儀式的發明者微子正是宋國的首任君主,也就是宋文公的祖先——家學淵源,可不是鬧着玩的。
華元作爲宋國的人質,被派往楚國。據《左傳》記載,楚宋兩國的盟約就八個字:“我無爾詐,爾無我虞。”意思是我不欺騙你,你也不用擔心我。“爾虞我詐”作爲一句成語,最早應該是出於這個典故。說句題外話,在當時那種國際形勢下,爾虞我詐是正常的,不爾虞我詐纔是不正常。
【晉景公的中興】
楚國在中原大肆擴張勢力的時候,晉景公聽從了大夫伯宗的建議,放棄了與楚國人正面爭鋒,從中原事務中抽身出來,將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後方。
公元前594年六月,晉國發動了對赤狄潞氏部落的進攻。潞氏部落是赤狄的一支,遊牧在今天的山西潞城一帶。長期以來,晉國對潞氏採取的是胡蘿蔔加大棒的政策,有時候安撫,有時候打擊。晉成公在位的時候,以和親的方式拉攏潞氏,將女兒(也就是晉景公的姐姐)嫁給了潞氏部落的首領嬰兒,雙方建立了姻親關係。公元前594年春天,素有強人之稱的酆舒掌握了潞氏部落的大權,他用殘酷的手段虐殺了晉景公的姐姐,又射傷了嬰兒的眼睛。嬰兒逃到晉國找小舅子晉景公求助。晉景公認爲這是一個消滅潞氏,穩定晉國後方的最好機會,於是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徵求大家的意見。
在這次會上,晉國各位卿大夫意見一邊倒地反對進攻潞氏,理由是“酆舒有三俊才”,也就是酆舒有三項過人的本領,不如等他死後再作打算。酆舒有哪三項過人的本領,史料上沒有記載。從《左傳》的記錄來看,酆舒在赤狄部落應該是一個很有威信的人,否則當年趙盾也不會派狐射姑去找酆舒商談大事。
聽見大夥都異口同聲地反對進攻潞氏,曾經力勸晉景公不要出兵救援宋國的伯宗這次又站了出來,給出了一個完全相反的建議:“一定要討伐!酆舒有五宗罪,第一是不祭祀祖先,第二是好酒貪杯,第三是不聽賢人仲章的勸告搶奪黎氏的土地,第四是殺害我國公主,第五是射傷自己的首領。有這五宗罪,酆舒就算手段再高強,又於事何補呢?要知道,一個人光有才而沒有德,只能加重其罪孽。”
伯宗轉身背對着大家,一攤手說:“現在大家都想等着酆舒死後,潞氏後繼無人,再對潞氏動手,這其實是坐失時機!因爲接替酆舒的人也許沒有過人的本領,但有可能是位有德之人,咱們又以什麼理由去討伐有德之人呢?諸位大夫啊,你們不說‘討伐有罪之人’,卻說什麼‘等待無才之人’,這不是很荒謬麼?”
伯宗的話正中晉景公下懷,他力排衆議,派荀林父出兵討伐潞氏。果然,晉軍在曲梁地區大敗狄軍,酆舒匆忙逃往衛國,衛國人將他抓起來送到晉國,被晉景公下令處斬。
回想起來,自公元前597年邲之戰後,晉景公的一系列表現都可圈可點。
首先,他聽從士會的建議,赦免了荀林父的死罪,並讓他仍然擔任中軍元帥,說明他是個明白人。邲之戰的失敗,荀林父指揮不力自然是一個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人心不齊。晉國的三軍將領,基本上是名門之後,他們仗着祖上的餘蔭,根本沒有把荀林父這位主帥放在眼裏,有的公然抗命,有的陽奉陰違。更有甚者,因爲一己私利沒有得到滿足,就一門心思希望晉軍打敗仗。隊伍帶成這樣,不是荀林父一個人的責任,而是自趙盾專權以來晉國的歷史使然,可謂積重難返。晉景公下決心扭轉這種局面。清丘之盟後,狄人入侵晉國,晉景公果斷抓住機會,將桀驁不馴的上軍副帥先谷判了誅滅九族之罪,這一招殺雞儆猴,狠狠打擊了那些名門之後的囂張氣焰,晉國的風氣爲之一整。
其次,公元前595年楚軍圍攻宋國,晉景公本來想派兵救援宋國,但是聽了伯宗一席話,便放棄了那個打算。而這一次討伐潞氏,羣臣一邊倒地表示反對,只有伯宗堅決主張要打,他又聽從了伯宗的建議,結果打了一個大勝仗。這說明晉景公對形勢有一定的洞察力,而且不固執己見,只要有人點撥一下,便能作出正確的判斷。
曲梁之戰正在進行的時候,晉國的宿敵——秦國趁機發動了對晉國的攻勢。這時候秦國的君主是秦康公的孫子秦桓公,他親率大軍渡過黃河,抵達了晉國的輔氏(地名)。
晉景公得到消息,立即從絳都出發,同時命令剛剛結束曲梁之戰的荀林父將大軍集結到稷地(晉國地名),在那裏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儀式,並宣佈將狄人的土地全部併入晉國的領土。有條不紊地做完這些工作之後,晉景公親自率領大軍西進,抵達了雒城(晉國地名,非雒邑),與輔氏的秦軍形成對峙之勢。
秦桓公的手下有一名猛將,名叫杜回,有萬夫不當之勇。每次衝鋒的時候,杜回都赤着胳膊,提着一把大得不像話的開山刀衝在最前面,逢人殺人,遇馬砍馬,所到之處,晉軍將士無不聞風而逃。
晉國軍中有一員武將,名叫魏顆,其父魏犨是晉文公年代赫赫有名的勇士,但魏顆似乎沒有繼承父親的武勇,武藝平平,在晉國軍中屬於默默無聞的那種人。輔氏之戰中,魏顆的防線被杜回突破,他本人也被杜回趕得東奔西跑,狼狽不堪。
“這個杜回太可怕了!”晚上回到營中,魏顆仍然心有餘悸。一閉上眼睛,杜回那張面目猙獰的臉和那把沾滿鮮血的大刀就出現在眼前,把他嚇出一身冷汗。想到明天還要和杜回對陣,魏顆就更睡不着了,躺在行軍牀上翻來覆去,看着帳外的星星一明一滅。
恍恍惚惚中,聽到有人在耳邊說了三個字。魏顆怔了一下,揉揉自己的眼睛,天還沒亮,軍帳內黑漆漆的,只有掛在牀頭的盔甲隱隱發出冷冷的光芒,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擺在身邊的長劍劍柄。
“青——草——坡——”那聲音彷彿來自幽遠的地底。
魏顆閉上眼睛,將那三個字咀嚼了一番。說來也奇怪,這三個字如同咒語一般,反覆念過幾次後,魏顆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晉軍的陣線就騷動起來。魏顆匆匆忙忙披掛上陣,只見那個凶神惡煞的杜回正帶着一支秦軍部隊衝過來,紅色的“杜”字大旗如同用鮮血染成一般,分外奪目。
魏顆硬着頭皮上前,和杜回交手不到三個回合,便感到氣力不支。杜回那把刀足有四五十斤重,魏顆每接他一刀,手臂就一麻,長戟幾乎把持不住。那杜回也看出他是軟柿子,砍得一刀比一刀狠,七八刀下來,硬生生將魏顆手中那支長戟砍成了兩段。
魏顆再也堅持不住了,扔掉斷戟,拔腿就跑。杜回在他身後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追上了,突然打了個趔趄,摔倒在一片青草地上。魏顆回頭一看,杜回正從地上爬起來,剛想邁步,又向前摔倒。這次魏顆看清了,原來有個老頭兒,手裏拿着一根草繩,在杜回面前“使絆子”。奇怪的是,杜回對這老頭似乎視而不見,爬起來三次,又被連續絆倒三次。最後一次摔得尤其重,杜回疼得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大刀也丟在了一邊,抱着頭狂叫不已。魏顆回過神來了,拔出隨身的短刀,一個箭步衝到杜回身前,用刀頂着杜回的咽喉吼道:“別動,再動就殺了你!”
名噪一時的猛將杜回就這樣成爲了魏顆的俘虜。趁着這個機會,晉軍發動全線進攻,將秦軍一舉擊潰。
魏顆將杜回交給自己的屬下,再細細看杜回摔倒的那個地方,正是一個斜斜的草坡。而那個神祕的老頭兒,早已經了無蹤影。
輔氏之戰以晉國的勝利而告終,魏顆成爲這一戰最大的功臣,受到晉景公的重獎。就在生擒杜回的那天晚上,魏顆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那個神祕的老頭兒。老頭兒向他深深地作了一個揖,說:“我,就是您所嫁出的那個女人的父親,您救了我的女兒,所以我特地來報答您。”
魏顆想起來,他的父親魏犨生前有一個寵愛的小妾,一直沒有生育。魏犨得了重病,交待魏顆說:“如果我死了,你就讓她再嫁。”到了臨終的時候,又改口說:“我太喜歡這個女人了,你一定要讓她給我殉葬。”魏犨死後,魏顆卻讓這個女人再嫁了,並且向別人解釋說:“人快死的時候,神智就不清醒了,說的話可以不算數,我還是聽父親清醒時候的話。”
沒想到,魏顆的一念之仁獲得如此厚報。後人常用“結草銜環”來比喻感恩報德,至死不忘,其中的“結草”就出於此。
輔氏之戰後,晉景公將新吞併的土地連同一千多戶狄人奴隸賞賜給荀林父,又將瓜衍(地名)賞賜給士會,說:“晉國能夠得到狄人的土地,是你的功勞。如果當初沒有你勸阻寡人,寡人就失去荀林父這員大將了。”
連續兩次戰爭勝利,大大地振奮了晉國的士氣。晉景公喜不自禁,派趙同前往王城雒邑,向周定王獻上狄人俘虜。
按照周朝的禮法,諸侯討伐“非我族類”的少數民族有功而向天子獻俘,是合乎規矩的。城濮之戰後,晉文公也曾經向天子獻上楚國的俘虜,那是故意把楚國當做蠻夷之族來對待。現在晉景公派人向周定王獻俘,自然是想重現晉文公當年的輝煌,也是晉國重圖霸業的具體表現。
晉景公的心意是好的。然而,他派出的使者趙同在雒邑的表現,可以用“不敬”二字來形容,王室大臣劉康公暗地裏對人說:“不出十年,這個人必定有大禍臨頭,因爲老天已經奪去了他的魂魄。”
公元前593年,晉國乘勝追擊,派士會帶兵消滅了赤狄的甲氏部落和留籲部落。戰後,晉景公再一次派人到雒邑獻俘,並且向周定王請求,由天子親自任命士會爲晉國的中軍元帥,兼任大傅之職。
前面介紹過,周朝初年,王室爲了加強對各諸侯國的控制,確立了一套由王室來任命諸侯卿士的制度。簡單地說,諸侯國設置三卿,其中兩卿由周天子任命,稱爲上卿;一卿由諸侯自行任命,稱爲下卿。周平王東遷之後,王室衰落,喪失了對諸侯的控制權,這種制度漸漸被人遺忘,連天子本人大概也忘了有這麼回事了。所以,當晉景公主動請求天子任命士會爲卿的時候(中軍元帥爲晉國六卿之首),王室上下的想法也許都是一樣的:既然你要演戲,那就演吧,別忘了給王室一點好處就行了。
但是,對於士會來說,晉景公的這一做法卻讓他感激涕零。中軍元帥在晉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職位,集軍政大權於一身,相當於現在的參謀總長兼國務院總理;大傅則是主管禮儀和刑法的官員,相當於現在的外交部長兼司法部長。晉景公不但將這些重要的職務一股腦兒任命給士會,而且以周天子的名義來發布命令,可謂是信任至極,禮遇有加。連當年趙衰、狐偃、先軫等人受到晉文公的重視,也不曾享受過這等待遇啊!
如果回顧一下歷史,士會這個人,確實也是應當被委以重任的。士會的祖父士蒍是晉獻公年代的重臣,曾經被任命爲大司空,深受晉獻公重視;士會本人在城濮之戰中初露頭角,被晉文公任命爲戎右護衛;趙盾專權年代,士會因爲看不慣趙盾的背信棄義,曾經出逃到秦國,成爲秦康公的得力助手;後來晉國人使用苦肉計,派魏壽餘到秦國聯絡士會,士會聽從了祖國的召喚,又回到晉國,一直擔任要職;邲之戰中,士會擔任上軍主帥,在中、下兩軍都崩潰的情況下,仍然穩住了自己的防線,確保上軍不敗。士會爲人低調,謹慎,理性,有責任心,晉景公對他委以重任,而且有意提高其身價,說明晉景公在用人方面是很有一套的。
晉國朝野對於由士會來主持軍政大局也一致看好。據《左傳》記載,士會的任命一經宣佈,晉國的盜賊立刻感到這是一個災難,紛紛跑到秦國去謀生。一時之間,晉國的治安有了明顯好轉。
大夫羊舌職感嘆說:“我聽聞,當年大禹提拔善人爲官,不善之人趕快逃跑,說的就是這樣的事吧。詩上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是因爲善人在上,國家就沒有心存僥倖的人民。諺語說,‘民多僥倖,國之不幸’,是因爲沒有善人當政啊!”
在晉景公的領導下,晉國雖然沒有與楚國直接爭鋒,但是通過打擊赤狄、抵禦秦國、親近王室、任用賢臣等幾個手段,晉國的霸氣已經逐漸恢復。要知道,自齊桓公以來,所謂霸主的功業,也就是“尊王攘夷”四個字,晉景公已經上路了。
可巧的是,這幾年之間,王室也發生了一些事情,使得晉景公有機會介入王室內部事務,替周天子排憂解難,從而在“尊王”這件事情上拿到高分。
公元前594年,就在晉國討伐潞氏的時候,王室大臣王孫蘇與世襲的卿士召氏、毛氏爭奪政權,雙方矛盾激化,王孫蘇派王子捷殺死了召戴公和毛伯衛,引發了雒邑城內嚴重騷亂。
公元前593年夏天,雒邑的王宮發生大火。《左傳》特別解釋說,這是人爲的大火,因爲“人火叫做火,如果是天火,就叫做災”。至於誰是縱火者,史料上沒有任何記載。但後人不難推測,這火就是王孫蘇或召氏、毛氏的黨徒所放,意在引起更大的騷亂,好趁亂起事。
同年秋天,召氏、毛氏的族人發起反攻。王孫蘇逃到晉國,請求政治避難。
晉景公怎麼可能放棄這麼好的機會?在他的幫助之下,王孫蘇被送回了雒邑。緊接着,晉國中軍元帥、太傅士會來到雒邑,代表晉景公調和王室諸位重臣之間的矛盾。
已經被重臣的內部鬥爭搞得頭焦額爛的周定王對士會表示了極大的歡迎,他親自設宴招待士會,並派王室大夫原襄公擔任司儀。
這次宴會上,周定王命人給士會上了“殽烝”。
按照周朝的禮儀,但凡舉行祭祀或者宴會,將牲口置於容器之上,稱之爲“烝”;如果是整隻牲口,並不煮熟,稱之爲“全烝”;如果是半隻牲口,稱爲“房烝”。“全烝”和“房烝”都是擺設,只能看不能喫。如果將牲口解剖之後,連骨帶肉蒸熟了,就稱爲“殽烝”,是既好看又好喫的美味。
士會雖然貴爲晉國的中軍元帥,對於王室的禮儀卻是個半桶水,看到桌子上擺的不是全烝,他忍不住偷偷問原襄公:“我聽說周朝的禮儀仍然沒有褪色,請問今天這個宴會,採用的是什麼禮儀呢?”言下之意,我以大國上卿的身份來到雒邑,爲什麼不能享受最高規格的全烝呢?
周定王聽說這件事後,專門把士會找來解釋了一番,說:“老四(士會在兄弟中排名第四)啊!你難道沒聽說過?天子祭天,就用全烝;天子與諸侯站立行禮,就用房烝;天子設宴招待同族的親戚,就用殽烝。你是我叔父(指晉景公)派來的大臣,又是來調和王室的使者,我因此以同族的禮儀來招待你,這就是王室的禮儀啊!”
士會聽了,對自己的一知半解感到非常慚愧,不敢再說什麼,恭恭敬敬地向天子告退。回到晉國之後,便命人四處蒐集周朝的典籍,並根據這些典籍來組織修訂晉國的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