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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丈夫海歸後,王莙跟大姐大通話時又多了一個話題。   用時下流行的話來說,她和大姐大就是“鐵桿閨蜜”,從讀本科就在一起,一直到研究生畢業,都是室友。畢業後,兩人又在一個系教書,住的地方也離得不遠,都是D大的房子,只不過大姐大因爲老穆的關係,房子比王莙的高一個檔次而已。   她出國之後也跟大姐大保持着聯繫,隔段時間就會通次話,張家長李家短地閒聊一通。   現在她丈夫海歸了,雖然不在D大,但大姐大主動攬下了監督他的重任:“這事你就交給我吧,雖然我不在F大,但我桃李滿天下啊,有個姓邵的學生就分在你王帥哥那個系,我叫她盯着點。”   “盯他幹嘛呀?出軌這種事,盯也盯不住的。”   “你怎麼能這麼無所作爲呢?我可以用自己的親身經歷作證:盯和不盯,那是大不一樣的。”   “你也盯着老穆?”   “我能不盯着他嗎?”大姐大自嘲地一笑,“呵呵,想不到咱們屬蒼蠅的現在也落到了這步田地,還得防着小一輩蒼蠅了。”   她也自嘲地說:“什麼呀,我一輩子都是防別人的命。以前防大蒼蠅,現在防……現在大的小的都得防。”   “你說得太對了!老蒼蠅小蒼蠅都得防。”   “老穆跟他那個——前妻還有來往?”   “有啊!他前妻這輩子算是喫定他了,不管什麼事,都要使喚他,住個院啊,搬個家啊,連她老媽有個頭疼腦熱,都要叫我們老穆去跑腿。你說她老媽都八九十歲了,怎麼還活得那麼勁抖抖的呢?她要是照她媽那麼活,我肯定死在她前面。”   “那你——願意老穆去幫她?”   “我不願意又有什麼用?腿長在他身上,他要去,我還能把他腿剁了?頂多只能跟着他去,可以防着點。”   “這不搞得像離婚協議裏說的那樣,你們在給他前妻養老了?”   “就是啊,我要是說半個不字,老穆就把離婚協議搬出來壓我,說你當初不是都同意了的嗎?你不同意我會在那上面簽字嗎?我簽了字能不照辦嗎?”   她忍不住說:“其實你那時是準備過幾天就把老穆甩掉的……”   “是啊,那時是那麼想的嘛。但現在……唉,女人就那幾年風光,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婚結了,孩子生了,人也長胖了,鬥不過年輕的女學生了!”   “鬥不過就不鬥唄。”   “那哪行?難道我花這麼多年時間把老穆培養得有個樣了,就是爲了跟他離婚讓那些小蒼蠅撿便宜的?”   “其實也不怕小蒼蠅撿便宜,主要是考慮到孩子……”   “就是啊,我就是這樣想的,爲了孩子,能忍的就忍了。雖然老穆對他前妻唯唯諾諾,但別的方面還是不錯的,博士讀出來了,還當上了院黨委副書記,我要是跟他離婚,到哪裏去找個比他強的?人不能樣樣都佔,對不對?”   她想說“但是人可以一樣都不佔,比如我”,不過她知道這樣說大姐大會覺得她矯情,還把話題扯遠了,乾脆不說。   大姐大問:“你怎麼捨得放你的王帥哥海歸呢?”   “哪裏是我放他海歸,他自己要海歸。”   “他們男人就是愛當個官,管個人,要是我的話,就在美國做個博士後,每年拿個幾萬美元,比回國賺的多多了,我纔不會爲了個副系主任海歸呢。”   她吞吞吐吐地說:“誰知道他是不是爲了當副系主任才跑回去的?”   “那還能是爲了什麼?”   “那個……他說那個老莫死了,我怎麼沒聽你說起過?”   “我沒說起過嗎?這麼大的新聞,我會不告訴你?可能你沒注意吧?”   “有可能是我沒注意。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醫生說是過勞死,我看啊,都是那個宗家女人逼的,什麼事都想超過別人,又要老公讀研究生,又想老公當官,又巴不得老公拿大筆科研基金,牀上肯定也不讓老莫輕鬆。這麼個逼法,老莫就算是鐵人也得累成過勞死了,更何況老莫身體本來就不大好,老早就把胃切除了五分之四的。”   “有狐媚的女人就是厲害!”   大姐大腦瓜子一轉,恍然大悟:“哦——你的意思是王帥哥——是爲她回來的?”   “誰知道?你不是說男人最放不下初戀嗎?”   “嗯——應該不會吧,那個宗家女人住在我們D大這邊,你王帥哥,要是真爲她而來,幹嘛不進D大,而要跑到F大去呢?隔得挺遠的呢。”   “現在交通這麼發達,兩個學校都在同一個城市,遠什麼呀?”   “那倒也是,隔遠點還隱蔽些。不過,這個好辦,等我有時間了去打聽打聽。”   “你去哪裏打聽?”   “去宗家打聽啊。”   她慌忙阻止:“別別別,你快別跑去找聽她了,不然她還覺得我在拿她當情敵呢。”   “本來就是情敵麼。”   “情什麼敵啊,他們倆要是想複合,我一百個贊成……”   “那你怎麼說得防着點?”   “我說防着她?”   “你不是說大蒼蠅小蒼蠅都得防嗎?”   “噢,我就那麼隨口一說的……”她想了一會兒,坦白說,“要說不在乎,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我的確不是從感情上在乎他,如果他現在明明白白提出離婚,要去跟那個宗家瑛和好,我沒一點意見,也不難過。但如果他並不提出離婚,暗中卻跟她藕斷絲連,兩邊都要佔着,搞什麼‘紅旗不倒,彩旗飄飄’,那就很煩人了。”   大姐大安慰說:“別煩,別煩,我有辦法幫你打聽。你放心,絕對不會把你暴露出去,我韋小寶幹別的不行,幹這個還是有一套的。”   過了幾天,大姐大告訴她:“他們兩個應該還沒接上頭。”   “你怎麼知道?”   “我從她說話的口氣聽出來的。”   “你去找宗家瑛了?”   “也不算什麼找她,她就住在我們後面一棟樓,以前就有走動,老莫過世的時候,她在D市沒什麼人,所以喪事都是我們老穆代表院裏幫忙操辦的,她兒子跟我女兒又是一個班的,兩家也算很熟了。”   “你怎麼問她?”   “哪裏是我問她,是她自己先扯到這上頭去的,問我們老穆怎麼沒讓世偉上D大來。”   她心裏很不舒服:“她問這幹什麼……”   “我說我們老穆只是個副書記,現在是行政大於黨了,老穆也做不了主,況且這事還不是院裏說了算的,得通過學校。她說世偉是美國博士後,去F大當副教授真是太屈才了……”   她鄙夷地說:“她可能以爲博士後是個學歷吧?”   “反正她挺仰慕王帥哥的,說他讀書厲害,球也打得好,年輕有爲。唉,只怪她沒長後眼睛,沒料到王帥哥會鯉魚跳龍門,烏鴉變鳳凰。”   “也不是什麼沒長後眼睛,如果他倆當初沒吹,說不定還在那個鄉下教書。王世偉就算能考上研究生,也出不了國。而且憑他那個水平和複習的勁頭,我敢擔保他連D大研究生都考不上。他們兩個人都窩在B縣那種地方,說不定早就鬧得離婚了。”   “嗯,那也有可能。”   “你怎麼知道他們兩個還沒接上頭?”   “因爲她還在向我打聽你們王帥哥的事麼。”   “她怎麼打聽?”   “她說‘你和世偉的老婆這麼好,他回來後有沒有來拜訪你和老穆呀?’我說來過一次,給我們送美國帶回來的禮物,我們請他喫了頓飯。她問‘那你們有沒有回訪世偉呢?’,我說他現在很忙,等他忙過這段我們再去看他。她還要問個具體時間,我說還沒定呢。”   她氣不打一處來:“她打聽這麼清楚幹什麼?”   “所以我覺得她還是很關心老情人的,但王帥哥上次來提都沒提她的名字。”   “你別安慰我了,我現在要的是事實,而不是安慰。”   “真不是安慰你,的確沒提她的名字。我們老穆還提到老莫的事,說人到中年,健康就成了第一位的事了,這世界上沒什麼值得爲之賣命的,工作上悠着點,別搞得跟老莫一樣,過勞死。”   “他怎麼說?”   “他說就是不想過勞死,才跑回中國來。”大姐大關切地問,“你們在國外做博士後很累呀?”   “我覺得還好。累不累,都看你自己怎麼安排了,你想從早幹到晚,也沒人攔着你……”   “從早幹到晚有沒有獎金加班費呢?”   “什麼都沒有。”   “那幹嘛要從早幹到晚?”   “所以說全看自己囉,其實他在美國這邊也沒從早幹到晚,他這個人一向都很懶散。對了,老穆提到老莫,他怎麼說?”   “話都到嘴邊了,他都沒順口問一句老莫的老婆什麼的,可見他真不在乎宗家女人了。”   她哼了一聲:“也許剛好相反,越是心裏記掛,越是要在嘴裏裝個不在乎的樣子。他明知道我們兩個無話不談,怎麼會在你面前關心宗家瑛?”   “嗯,也有可能,說不定人家在演戲我看呢。但宗家女人關心他,絕對不是在演戲,這個我看得出來。”   “幸好不是演戲!人家是文科畢業的,要真演起戲來,肯定把我們這些理科畢業的唬得一愣一愣的。”   “嗯,文科畢業的和我們理科畢業的就是不同啊,聽說人家現在在網上寫微博排遣憂思呢。”   “真的?”   “是啊,我安慰她,叫她不要爲老莫的事太難過,別把身體愁壞了,孩子還小,需要媽媽照顧。她說她現在已經不那麼難過了,因爲她找到了一個排遣憂思的好方法,就是寫微博,心裏有什麼傷痛,就在微博裏寫出來,變成了文字,傷痛就減輕了。”   “那你沒問她微博在哪裏?”   “她說在網上。”   “網可就大了,如果不知道在哪裏,那就很難找到。”   “我也沒打算去找,現在誰還有心思看那啥的文藝作品啊!”   “不看文藝作品,看看蒼蠅在嗡嗡些什麼還是很有意思的。”她囑咐說,“下次你有機會了,叫她把微博指給你看,你把網站名和微博名都記下來告訴我,我想看看她在那裏寫什麼。”   “你還玩微博啊?”   “我不玩,但知道了沒壞處。你不玩微博?”   “我不會玩。”   “那你得學習學習了,現在的小蒼蠅,都玩微博這些玩意的,不光可以用來排遣喪夫的憂思,還可以用在情人之間表達愛情,聯絡感情,互訴衷腸什麼的。你不懂她們的戰術,怎麼防她們?”   “嗯,你還真提醒了我,說不定我們老穆也在哪裏弄了個微博吸引小蒼蠅呢。平時我只檢查他的手機,倒是沒發現什麼,現在看來微博也不能放過。”   又過了幾天,大姐大彙報說:“我今天問了宗家女人,她不肯把微博指給我看,說那就是她的網絡日記,是一種排遣方式,自說自話,不給外人看的。”   “哼,還挺狡猾的呢。你找到老穆的微博了嗎?”   “我們老穆應該沒微博,我問了他的,他說‘我哪裏有時間搞那玩意?’”   “呵呵,這回輪到我叫你韋瓊瑤了!他說沒有就沒有?他要是建個微博跟情人交流,他會讓你知道?”   “那倒也是,你有空了幫我查查吧。”   她肩負着兩個重擔到國內幾個大網站去搜,先搜博客名,用宗家瑛、王世偉、莫文同、穆勝利等等做關鍵詞,沒搜到,然後把名字顛來倒去一頓猛搜,還是沒搜到,最後她搜全文,用“過勞死”一下搜出來一千多篇,她再用博文發表時間過濾,濾得只剩下了幾百篇,然後一篇篇瀏覽過去,終於找到一篇博文,從遣詞造句來看,比較文藝空靈,像中文系畢業生的文筆。   她認真拜讀了一下,雖然只一百多個字,且寫得無名無姓的,但她直覺那就是宗家瑛在寫老莫。   再看博主名號,也很中文系,叫做“莫問芳蹤”。   王莙把“莫問芳蹤”微博裏的博文讀了個底朝天,更加確定博主就是宗家瑛。   微博裏只小小十幾篇博文,主要是在抒發喪夫的憂傷,但寫得辭藻華麗,鋪張浪費,給人的感覺抒情是假,炫技是真。   博主的頭像是網絡上很流行的那種古裝美女,紅脣白膚,大眼小口。如果只從文字和頭像來判斷,肯定想不到博主是個四十來歲微胖界婦女,而會當成一個從古代穿越到當代、爲賦新詩強說愁的風雅美少女。   她把“莫問芳蹤”的微博放進書籤匣,有空就去看看,但沒看到什麼可疑之處,而且博主早已停更了。   跟大姐大通電話的時候,她就把這個發現彙報了。   大姐大對“芳蹤”沒興趣,只對“穆蹤”有興趣:“你搜到我們老穆的微博了嗎?”   “沒有。”   “我說他沒微博吧,你還不相信!”   “呵呵,可能是沒有吧。不過我搜到你們系一個女生的微博,提到老穆的名字,還有老穆的照片。”   “真的?哪個女生啊?”   “好像是叫宓允麗,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是真名,是真名,我知道那個丫頭,家裏很有錢,讀書不行,但學校硬把她塞到我們系來讀研究生,因爲她爸向D大捐了一大筆款。”   她教大姐大怎麼看宓允麗的微博,大姐大看了之後說:“沒事,那是她爸請老穆他們幾個院系領導喫飯之後照的像,那個禿頂的就是她爸。”   “哇,真看不出來啊!老爸長的不咋地,女兒怎麼長這麼漂亮呢?”   “聽說她去韓國整過容的。”   “噢,那難怪。不過她把她老爸和老穆他們的合影貼在自己微博裏幹什麼?”   “誰知道?可能是顯擺她爸向D大捐了很多錢吧。”   “嗯,這女孩子挺愛顯擺的,幾乎每篇博文都是在顯擺,不是顯擺名牌手袋,就是顯擺名牌車、名牌鞋、名牌表。”   大姐大滿肚子的羨慕嫉妒恨:“就是啊,香奈爾的包就好幾個。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背過的最貴的包,就是你送的那個蔻奇,其他的都是——山寨貨的。”   “你這麼時髦的人,怎麼不捨得花錢買名牌呢?”   “唉,大學是清水衙門,我哪裏買得起名牌?”   “不會吧,我聽說國內高校老師很有錢的。”   “那你得會搞外快纔行。像我們這樣的,就憑几個工資和課時費,真沒多少錢。”   “你家老穆也沒外快?”   “他膽子小得很,只敢收點實物,凡是送錢的,他都不敢收,怕抓住了坐牢……”   “他這樣是對的,別爲了一點錢搞得睡覺都不安心。”   “你們家王帥哥怎麼樣?外快多嗎?”   “不知道啊。”   “他不寄錢給你?”   “我哪裏好意思要他那幾顆顆錢?”   大姐大警告說:“你千萬不能讓他手裏錢太多,不然很容易出軌,你把他手裏幾個錢全都掌握了,他就是想出軌都沒地出。現在的小丫頭們,你沒幾個錢想玩她?沒門。”   她想起曾經的曾經,大姐大教她的防止丈夫出軌絕招,不禁笑了起來:“記得你以前教給我的,是要把丈夫的……地雷掏空,現在變成要把他的錢袋掏空了?”   “呵呵,都得掏空。不過你現在離得遠,怎麼掏空他的地雷?只好掏他的錢囉。”   “我從來不掏他的錢,他交就交,不交我也不要,反正我掙的錢足夠養活我們兩母子了。”   “嗯,你是掙的不少了,我和老穆兩個人合起來都沒你掙得多,主要是你掙的錢一塊頂我們六七塊。其實你可以把在國外賺的錢拿到國內來投資,買房子,肯定增值。”   “是準備買房子呢,不過我準備在美國買。”   “不是說美國的房市不好嗎?”   “是不好,但對於買房自住的人來說,其實是個好時機。一般情況下,都是房價低時利率高,利率低時房價高,現在是貸款和房價雙低,應該抓緊時機買房。”   她這段時間爲了買房,一直都在幾個房地產論壇裏泡,學到了不少知識。   “你們王帥哥同意你在美國買房?”   “他當然不同意,但我要買,他也沒辦法。”   “我就知道他不會同意。他海歸的時候,肯定以爲你過段時間也會跟回來,現在你在那邊買房,那不明擺着不會回來了嗎?”   “我早就告訴過他,我不會跟過去的。不說別的,就說國內房價那麼高,我要是回國去,連房子都買不起。”   “你回國不用買房子啊,F大不是給你們王帥哥配了一套三室的房嗎?”   “是嗎?我都沒聽他說起呢。”   大姐大嘆口氣說:“你們兩個人啊,真是過得不像夫妻了,你什麼事,他不知道,他什麼事,你不知道,這多……生分啊!”   “習慣了就好了。”   “好什麼呀!這樣最容易造成配偶出軌了,如果有人稍微給他一點關心,他就被拉過去了。”   “拉過去就拉過去唄。”   大姐大好奇地問:“你是不是,有了新歡了?”   “我到哪裏去找新歡?”   “你們那裏外國人多,要找個新歡還不容易?我聽說外國男人最喜歡中國女人了,特別是離了婚的,帶娃的最好。”   她忍不住笑起來:“還有這個說法?外國男人不像中國男人那麼在乎女人離婚就是了,哪裏會特別喜歡離婚女人?”   “那你也比我運氣好。像我們在國內的,四十多歲的女人離了婚還有誰要啊?不管哪個年齡段的男人,都喜歡一二十歲的小女生。”   “沒人要就沒人要唄,咱又不靠誰養活。”   “養活當然是不靠誰養活,但想着氣人啊!憑什麼他就該背叛我呢?”   “那你也背叛他囉。”   大姐大坦白說:“你以爲我不想背叛?與其在這裏提心吊膽地盯着他,還不如自己先出軌,讓他提心吊膽地盯着我。但是看來看去,都沒看到哪個合適啊!”   兩個人都笑起來:“就是,就是。”   大姐大開玩笑說:“要不我去跟你們王帥哥出個軌吧,認識的男人當中,就他還沒老到不堪的地步。”   她呵呵大笑:“只要你看得上他。”   “怎麼會看不上呢?你忘了?我還在你和宗家女人之前就看上他了。”   “你那時怎麼不下手呢?”   “還不是爲了留在D市。”   “現在你不用爲留在D市找對象了,可以大膽追求愛情了。”   “就是啊,而且你們王帥哥也今非昔比了,人家是美國人,我要是泡上他,還可以跟他去美國!”   “他哪是什麼美國人,只是有個綠卡而已。”   “綠卡也好啊,過些年不就成公民了?”   “那倒也是。行啊,如果你們兩個勾搭上了,馬上告訴我,我第一時間跟他離婚,成全你們。”   大姐大笑起來:“他要是知道我們在背後這樣說他,肯定氣死了。”   “不是氣死,是喜死了吧?”   “喜什麼呀!我一箇中年婦女,比他老婆還老,他會看得上?他要出軌也會找年輕的女學生去出軌。”   “他要是跟女學生出軌,那就難查了,這麼多女學生,我從哪裏查起?”   “沒事,我叫小邵幫你盯着的。她說你王帥哥業務挺忙,還沒見他跟哪個女學生走得近的。”   “什麼業務?”   “你沒問過他?”   “呵呵,我跟他通話的次數還沒跟你通話次數一半多,哪有機會問這些?”   她這樣說一點也不誇張,自他海歸後,兩人很少通電話,好像根本沒有想跟對方說話的衝動。不過,最近爲買房的事,她倒是跟他打過幾個電話,主要是closing(過戶)的時候需要他簽字。   他不解:“你買房,怎麼要我簽字呢?”   “我們A州有規定,只要是已婚人士買自住房,就必須有配偶簽字。”   “還有這種規定?”   “當然了,如果不用你簽字,我幹嘛要麻煩你呢?”   他不響了,過了一會才說:“房子多少錢啊?”   “幾十萬。”   “美金?你買這麼貴的房子,哪來這麼多錢啊?”   “貸款囉。”   他驚訝了:“貸款幾十萬?”   “嗯。”   “那得還到哪年哪月去啊?”   “我貸的三十年期的。”   “要還三十年啊?那不是七八十歲了還欠一屁股債?”   “不會那麼久的,平時有錢了多還一點,可以提前還完。”   他很不開心:“哪裏有錢多還呢?我在中國掙點人民幣,換成美元去還貸款,那合算嗎?”   她安慰他說:“我不會要你用人民幣來還的,房貸我來還。”   “你不是說州里規定要夫妻兩個人都簽字嗎?”   “是要兩個人簽字,房契上也是兩個人的名字,但貸款可以只以一個人的名義貸款,我是以我的名義貸的。”   “還有這樣的事?你一個人借錢買房,房契上卻有我的名字?”   “呵呵,A州就是這樣規定的。這個法律對你有利啊,如果我們離婚,你可以分得房子的一半。”   他咕嚕說:“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她見他把離婚當成不吉利的事,心裏有點小感動。   但又聽他責怪地說:“你現在的房子住得好好的,幹嘛淘神費力去買房?”   “我們現在是租房住,怎麼比得上住自己的房呢?租房住要受很多限制,小心翼翼,生怕把哪裏搞壞一點。隔壁左右樓上樓下挺吵的,你也沒辦法。再說,房子也太小了,小龍想請他樂隊的同學來家開個party(聚會)都不好意思,因爲我們家房子裝不下他樂隊那麼多人。”   “就爲了請客去買大房子?你真是瘋了!”   “你這人才有意思呢,我已經說了不用你掏錢,你還反對個什麼呢?”   “如果不需要我到美國簽字,我纔不管你那麼多呢。”   她好奇地問:“你到底爲什麼這麼不願意回美國?怕我把你喫了?”   “爲了籤個字,花一千多塊錢飛一趟,合算嗎?”   “就算不簽字,你也得回美國一趟了,不然你怎麼保持你的綠卡身份?”   “我要不要綠卡都無所謂。”   “你不是還要接龍龍到國內過暑假嗎?”   說到兒子,那邊的態度明顯軟化了:“但是我哪有時間照顧他呀?”   “你暑假都不休息?”   “暑假比平時更忙。”   “忙啥呀?”   “忙教學,忙科研,還要忙創收。”   “你要那麼多錢幹嘛呀?我們又不需要你養活,你掙的錢夠自己花就行了。”   “我哪是在爲自己創收?我是在爲全系的老師創收。”   她這才記起丈夫當官了:“哦,差點忘記了,你是系領導。”   “系領導也不是個個都像我這麼忙,關鍵是我分管系裏創收這一塊,那就得搞到錢纔行。你搞不到錢,拿什麼給老師們發課時津貼和獎金?”   “你要是太忙的話,可以把龍龍送到E市去,他很想念爺爺奶奶。”她一口氣把E市那邊的親戚說了個遍,突然發現沒提D市的爸爸,趕快撒謊說,“他也……很想你呢。”   那邊沒看出破綻,很嚴肅地說:“我想他回來,倒不是爲了看我,而是想讓他學學中文,不要把自己的母語都搞忘了。”   “他在舅舅家肯定能學很多中文,爺爺奶奶他們都有時間教他。”   “那我先把他帶過來,然後把他送舅舅那邊去。”   她放心了,只要不是送到鄉下爺爺奶奶那裏去喂蚊子就行。   她隨口問:“聽說你們學校給你配了一套三室的房子?”   “嗯。”   “怎麼沒聽你說起過?”   “我說這幹什麼?”   “是不是用來金屋藏嬌,怕我知道了?”   “你就會說這些沒意義的話。”   她發現這人一點幽默細胞都沒有,也不會抓住時機抒情,她只好結束這個話題,說點別的:“我聽別人說,你經常被人請出去喫大餐啊?”   “多數是我請別人。”   “飯後有沒有去光顧一下洗浴中心什麼的?”   “洗過幾次腳。”   “聽說有些洗浴中心還提供……色情服務?”   “聽說是。”   “你沒去試試?”   “我試那玩意幹嘛?”   “嚐嚐新唄。”   他不耐煩地說:“你是不是聽什麼人說三道四了?”   “沒有啊。”   “沒有你說這幹什麼?”   “不幹什麼,好玩。”   “無聊!”   她氣得想掛電話,哪知道他已經搶先掛掉了。   雖然王莙跟丈夫打電話時氣得想摔手機,但她很快就把這事放到了一邊。呵呵,要沒這點本事,她這些年早就氣死幾百回了。   王世偉從一開始就不會說話,很少能說出她想聽的話來。越往後,他這個毛病越嚴重,不光是說不出她想聽的話,還發展成專說她不想聽的話。   例子太多了,舉不勝舉。   最讓她生氣的就是他老愛提她暗戀他追他那事,在她父母面前說,在她哥哥嫂嫂面前說,在她兒子面前說,在同事朋友面前說,而且一說就是那種上當受騙的噁心樣:“呵呵,我這女婿好不好,都是你們女兒千里迢迢追來的,你們不擔待誰擔待?”   “不是你妹自己跑到我學校去追我,我哪裏知道她暗戀了我幾年?”   “兒子啊,只怪你爸那時耳朵根子軟,被你媽追到了,生下你這麼個沒用的兒子,完全沒繼承到我的足球細胞。”   “你們剛好猜錯了,根本不是我追她,而是她追我,不信你們去問她。”   她要是爲這事責怪他,他就理直氣壯地說:“怎麼了?難道不是你追我嗎?我又沒撒謊!”   一句話就把她噎死了。   愛誰追誰並不是醜事,但愛上這麼一個不懂得欣賞她的人,除了說明她情商低智商低瞎了眼,還能說明什麼?   不過慢慢的,她就懶得爲這事生氣了,因爲生氣也不能改變他,反而把自己搞得不痛快,何必呢?   她在很多事情上,都是這樣自我看開的,因爲他絕對不會來哄她開解她。   他們的婚姻生活還算平靜。   這些年,一直都是她在掙錢養家,因爲他讀了七八年的書,都是拿那點研究生津貼,買球鞋都不夠。但是她根本不指望他賺錢養家,所以在金錢方面也就沒什麼矛盾。這些年,也一直是她和她父母包攬家務,他像高中生一樣,來家喫飯,來家睡覺,其它時間都在學校裏,在球場上。只要她不嫌他懶,也沒什麼矛盾。   她和他鬧矛盾,絕大多數都是爲了孩子。   兒子小龍來得很晚,晚到父母差點離婚的地步。   他們婚前就同居了好幾年,從來沒采取過避孕措施,但也沒懷孕。那時她沒怎麼擔心,因爲還年輕,還在讀書,還在兩地分居。   他考上研究生後,夫妻兩人團聚了,在一起過了一年多,她還是沒懷孕,這就很讓人着急了。去看了醫生,做了檢查,說兩個人都沒問題。   他分析說:“肯定是因爲你分泌太少了,分泌那麼少,精子都像在沙漠裏爬,怎麼遊得進去呢?”   她也覺得自己分泌是比較少,這麼多年了,每次她都會感到艱澀和疼痛,只不過都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而且過一會兒澀痛感就會消失。   做愛對於她來說,從來就不是一種享受,而是一種義務,因爲她從來沒在做愛中體驗到高潮。剛開始他有時還發個誓,許個諾,說要把她做上高潮,他也的確兢兢業業地做呀做,但她就硬是到不了高潮,只能“裝高”,不然非得把兩人累死不可。   後來,她連“裝高”的興趣都沒有了,直接對他說:“你自己好了就行了,別等我了,來不了的。”   開始他很有挫敗感:“真來不了?”   “嗯。”   “你怎麼知道?”   “我感覺得到。”   這樣的次數多了,他也習慣了,用不着她說,他就“只要自己好就行了”。   爲了讓自己分泌多點好生孩子,她又看起黃書來,當然還是偷偷摸摸的。   有次看着黃書,她感覺身體有點異樣,好像有股力量要從她身體裏噴薄而出一樣。居然高潮了!   且勢不可擋。   她不知道總共來了多少波,只知道事過之後兩個膝蓋痠痛,但身心都很愉悅。   她慢慢知道了自己身體的祕密,漸漸摸出了規律。   潮汐不是天天都會來的,總得隔個十天半月,她纔會有種想要潮汐來的願望,那時候看看黃書,再加上一點外力,就會波濤洶湧。當然,如果她每週都有機會有時間看黃書,她也可以每週都享受高潮,只不過那就需要看更長時間的書,做更長時間的撫摸。   雖然她在這方面能自給自足,但她總覺得這不正常,很希望能從做愛中獲得相同的效果。   不過他已經習慣於“只要自己好就行了”,不管她怎麼暗示,他都是三分鐘解決戰鬥。   無奈,她只好明說,希望他時間長點。   他遵命,但過一會兒就問:“好了沒有?”   “夠長了吧?”   “還是不行?今天是不是來不了啊?”   她十分掃興,知道就算這樣一直做下去,也不會有高潮。   還是回到“只要你自己好就行了”的路子上去。   但他越來越着急要孩子,“分泌少”的責怪也越來越多地提到。她無法說出自己看黃書還是有很多分泌的,只好無奈地說:“這個我也沒辦法,天生就是這樣的。如果你怕絕後,我可以跟你離婚,你再找個……分泌多的吧。”   “我怎麼知道誰分泌多呢?”   “聞氣味囉。大姐大說宗家瑛那樣氣味大的,就是分泌多的。”   “有可能,她兒子都能打醬油了……”   “你後悔了?”   “後什麼悔?”   “你要是不跟她吹的話,不也是兒子多大了嗎?”   她是希望他能說點“你比她強一百倍,我寧可沒孩子也要跟你在一起”之類的話的,但他老人家不解風情地說:“哪裏是我跟她吹呀?”   她氣昏了:“那你是在遺憾她跟你吹囉?”   “我不過是說了一個事實,是她跟我吹,不是我跟她吹。人不能不承認事實……”   她也知道人不能不承認事實,但仍然很遺憾他總不能說出她想聽的話。   後來,不知道究竟是哪根筋玩轉了,她終於懷孕!   舉家上下一片歡騰。   他預測說:“肯定是兒子!我們王家的足球明星!”   “女兒不是一樣可以踢球?”   “你願意自己的女兒渾身青一塊紫一塊?”   她想到足球場上那些沖沖撞撞,感覺頭皮發麻:“我也不願意自己的兒子渾身青一塊紫一塊。”   “兒子不同嘛,男孩子不經歷一點艱難困苦,怎麼能成大器?”   當她生下兒子的時候,他高興得歡蹦亂跳,而她卻愁腸百結:糟了,這孩子會常年渾身青一塊紫一塊了。   最開始的那一年,他還沒對兒子進行足球訓練,買了個橡皮球給兒子玩,見兒子只會抱着啃,就放棄了:“太小了,等他長大點再說。”   孩子剛會走路,他就開始對孩子進行足球訓練了。   可憐孩子哭兮兮地站在爸爸對面,看着爸爸手裏巨大無比的足球,嚇得眼睛直眨。   爸爸把球扔過來,兒子就往一邊躲。   爸爸怒了,大聲嚷道:“你躲什麼躲?叫你用腳踢的,你不懂?”   兒子嚇得哇哇大哭,爸爸嚷得更響:“你還敢哭?再哭我用球砸死你!”   兒子往場外的媽媽身邊跑,被爸爸一把揪住,放回原地:“往哪裏跑?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站在這裏,今天你踢到十個球了,就讓你回家,踢不到十個球,就讓你在這裏站一夜,讓老虎把你抓去!”   兒子哭得淚眼婆娑,哪裏還看得見球,更別說踢了。   媽媽急得在場外喊:“龍龍,別哭,看爸爸手裏的球啊,看他扔過來,你就用腳腳踢……”   兒子大聲哭喊:“媽媽,我怕球球……打我腦腦……”   “兒子不怕,爸爸不會扔你頭上的。”   剛說完,爸爸就一個球扔中了兒子的頭,兒子被球砸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着頭放聲大哭。   她實在看不下去了,衝進場去抱起兒子,發現兒子頭上起了一個大包,她生氣地衝丈夫喊:“你怎麼往他頭上扔呢?砸出這麼大個包來!”   “誰叫他不用腳接住的?”   “他站都站不穩,怎麼用腳接球啊?”   “都是你嬌慣的!你看看那些球星,哪個不是從搖籃裏就開始訓練的?”   “我兒子不想當球星,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好。”   “所以我說都是你慣壞的囉!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一點遠大的理想都沒有。”   “你有遠大理想,你自己去實現啊,幹嘛拿兒子不當人?”   兒子驚慌地望望爸爸,望望媽媽,嚇得不敢哭了。   爲這事,她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也不知道跟他吵了多少架,每次都吵到不理不睬個把星期的地步,有時連父母都捲進來了,因爲父母總得站個立場啊,到底是讓孫子練球還是不練?這是一個路線問題。   可憐父母也是戰戰兢兢,心疼孫子,想勸女婿,但剛一吱聲,就被女婿當頭猛喝:“我的兒子我知道怎麼教育,你們別管!”   兩老嚇得不敢多嘴了。   每次吵完架,丈夫就離家出走了,反正他有學生宿舍,不會露宿街頭。   她剛開始害怕旁人看笑話,偷偷跑到他宿舍去講和,後來見越求他越變本加厲,也不講和了,旁人笑話就笑話,誰家夫妻不吵架不鬧矛盾?   等到她堅定了,他反而能自行轉個彎,在宿舍住個把星期了,就沒事人一樣回到家裏,該喫就喫,該睡就睡,該做愛就做愛。   她也不揭他老底,不算他舊賬,回來了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知道他以後會改進一點。   就這麼鬧一次,改進一點,鬧兩次,改進兩點,終於到了他不再強迫兒子踢球的地步:“算了吧,兒子,我不管你了,你媽想怎麼嬌慣就怎麼嬌慣你吧。娶了你媽這麼個書呆子老婆,就註定我一身球藝會斷送在你身上。”   她只要他不逼着兒子踢球,管他說什麼,只當驢叫喚。   但每次去E市玩,都會刺激到他,因爲哥哥的兒子小斌已經會踢球了。兩個孩子一起玩,她的兒子小龍只能跟在小斌屁股後頭瞎跑。   這時,他的好勝心就又佔了上風,又要兇巴巴地訓練兒子,一個一個球扔過去,不是砸在兒子身上,就是砸在兒子頭上,還不能躲,躲了也要罵。   她看着幾歲的兒子站在操場上,被爸爸扔過去的球砸得鼻青臉腫,忍不住衝進場去,用身子替兒子擋球。   爸爸氣得用球砸媽媽,兒子又來爲媽媽擋球,兩母子抱頭痛哭,總要鬧到爺爺奶奶或者舅舅舅媽出來解圍纔算了結。   嫂嫂勸她說:“你把心放硬點,或者躲遠點不看,等孩子過了這幾關,後面就好了。”   “你小斌也是這麼訓練出來的?”   “我不知道他爸怎麼訓練他的,反正我不看,怕看了心疼。”   “這又是何必呢?孩子長大了又不靠打球爲生。”   “不靠打球爲生,但聽說高考的時候可以加分。”   “我兒子高考肯定用不着靠打球加分。”   “還可以靠打球找媳婦啊。”   “那人家不打球的,難道就不找媳婦了?”   “反正我就是這樣想的,他訓練孩子打球,總比他在外頭打麻將賭博找女人嫖娼好吧?”   她賭氣說:“我寧可他去打麻將賭博找女人嫖娼,也不願意他這麼折磨我的兒子。”   “你的兒子也是他的兒子。”   “但你看他像個爸爸嗎?簡直是……法西斯!”   她跟她哥哥說起這事,哥哥也說:“世偉可能有點急於求成,上來就是魔鬼訓練法,把孩子搞怕了,產生了牴觸情緒。其實孩子小的時候,要帶着他玩球,讓他產生興趣,有了興趣就好辦了。家長可以培養孩子的興趣,但不能強加於他,不然搞得雙方都不愉快,效果也不好。像我們小斌,他就只愛踢球,不愛彈鋼琴,你怎麼培養他都不愛,那就只好放棄。”   她把哥哥的意見轉告給丈夫,丈夫說:“但是你這個兒子跟你一樣,是什麼興趣都沒有啊,你不強加於他,他什麼都學不出來。”   逼急了,她就只好使出殺手鐧:“你嫌我兒子沒用,你再找個人,生個有用的吧。”   剛開始他還解釋一下,後來就煩了,狠狠地說:“你以爲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你去找吧,去生吧,只要你別折磨我的兒子就行。”   王世偉的行程安排得很緊,房子過戶的前一天,才飛回美國A城。   王莙帶着兒子去機場接他,看見他從出機口那裏走過來,突然覺得很陌生,跟記憶裏的他很不一樣,個子沒她記憶裏那麼高,皮膚比她記憶裏要黃,五官比她記憶裏要平坦,穿着比她記憶裏要土。   他的臉也越來越像個“國”字了,她從來沒注意到他下巴那麼寬。   最讓她驚訝的是,他的頭那麼大,跟身子不成比例,像網上那些漫畫,上面是真人的頭像,但下面是寥寥幾筆畫出來的比頭還小的身子。   她突然意識到,她記憶中的他,還是很多年前的他,是她剛認識他的時候的他,軍訓場上的他,學校食堂的他。好像自從兩人談開了戀愛,她就再沒仔仔細細看過他。也許她從來就沒仔仔細細看過他,而是根據寢室那些人的仰慕,在腦海裏繪製了一幅他的肖像,然後就一直隔在她和真實的他之間。   而平時這個說他帥,那個說他英俊,她就按照自己對“帥”和“英俊”的定義去充實心目中他的形象,搞得與現實相差了不是一個級別。   她和兒子走過去迎接他,但場面很冷清,彼此就說了個“到了?”“到了。”“路上還好吧?”“嗯。”就沒話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想找點話說說,但耳邊一直響着他那個“無聊”,所以也沒談興,就這麼不言不語地回到了家。   到了家,她去準備飯菜,兒子躲到自己臥室裏去了,丈夫去了他們夫妻的臥室。   飯菜是去機場前就做好了的,現在熱一熱就可以喫。她把飯菜熱好了,端上桌,就叫丈夫兒子來喫飯。   兒子一叫就出來了,但丈夫應了一聲,卻老沒出來。   她到臥室去叫他,看見他正在用電腦。她說:“喫了飯再來用電腦吧,不然都涼了。”   他頭也不抬地說:“嗯。”   她走過去:“在看什麼呀?這麼聚精會神?”   他啪一下把電腦關了,起身說:“走,喫飯去。”   她知道他不是在看球賽,因爲看球賽的時候,他會把聲音打開,才能聽到解說和場上的喧鬧,但今天他的電腦一點聲音都沒有。她估計是在跟情人發電郵,說他到美國了,被黃臉婆看牢了,脫不開身。   他喫飯也是心不在焉,問他哪個菜好不好喫,他都是還可以還行地應付一通。   剛喫了一碗,他就放筷了:“不喫了。”   “喫這麼一點就飽了?”   “嗯。不餓。”   “那你去洗個澡,早點休息,倒倒時差。”   “好的。”   他去衛生間洗澡,幾分鐘就出來了,然後就去了臥室。   她和兒子繼續喫飯,喫完之後,兒子把碗筷沖洗一下,放進洗碗機。她收拾了廚房,也到臥室去,發現丈夫沒在房間裏,而是在陽臺上。   她心說陽臺上黑咕隆咚的,跑那兒去幹什麼?是喂蚊子還是求雨啊?她走到通向陽臺的玻璃門那裏,撥開門簾,向外一望,看見丈夫正在打電話呢,月光灑在他臉上身上,竟然有了幾分詩意和溫情。   她隔着玻璃門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從他的表情感覺是在給國內的情人打電話,她想起他給她打電話時的那種腔調,應該是擰着眉頭,撇着嘴角,滿臉的不耐煩。而現在這樣的表情,如果不配上“我愛你”“我想你”“寶貝”之類的語言,那就是浪費資源了。   她決定掃掃他的興,便突然拉開門,出現在陽臺上。   他果然被嚇壞了,手機都忘了從耳邊放下來,就那麼呆呆地看着她。   她問:“幹嘛跑陽臺上來?不怕蚊子咬?”   他恢復鎮定,關了手機,說:“美國哪有蚊子?”   “怎麼沒有呢?前天還咬我一個包。”   他率先走進臥室,不等她發問,就主動說:“給系裏的人打個電話。”   她沒吭聲,去兒子臥室說晚安,見兒子在玩iPAD,便囑咐說:“少玩會兒,玩久了壞眼睛。”   “我知道,只玩半個小時。”   “媽媽去休息了,你自己玩,早點睡。”   “好的,媽媽good night(晚安)!”   “龍龍Good night!”   她到衛生間洗了個澡,回到臥室看到他在用電腦,就搬出自己的電腦,坐牀上上網。   夫妻兩個各用各的電腦,互不干擾。   過了一會兒,他關了電腦,躺上牀來。   她接着上網。   他躺了一會兒,伸手去關她的電腦:“看什麼呀?看得這麼起勁?”   “看小說。”   “瓊瑤的?”   “不是。”   “誰的?”   “艾米的。”   “艾米是誰?”   “說了你也不認識。”   “什麼小說?”   “愛情小說。”   他一笑:“都這把年紀了,還看愛情小說?”   “這把年紀就不能看愛情小說了?”   “能看,能看,你慢慢看吧。”說完,就轉過身去睡了。   她心下奇怪,看來這人是真的有了小三了,如果是平時,這麼久沒幹“正經事”,再怎麼也要撲上來了,哪怕是吵了架,兩人幾天沒說話,都會放下身段來要求那點事,今天居然不要求了,這不是出軌的證據,還能是什麼?   她堅決不先碰他,反正她也不在乎那點事,如果不是爲了感情,他一萬年不碰她都沒意見。   最後,他終於來碰她了:“還沒看完?”   “還有一點。”   他不等她了,砰一聲把她電腦關了,指揮說:“放到桌上去。”   她把電腦放桌上去了,順便把房門拴好,然後回到牀上。   他看見她在看他,問:“看什麼?不認識了?”   “還真有點不認識了呢,你從出機口那裏走過來,我差點認不出來了。”   “老了?”   “不是。”   “那是什麼?”   她開玩笑說:“太帥了。”   他當成實話照單全收:“呵呵。”   “你那些女學生是不是都覺得你很帥?”   “不知道。”   “她們是不是全都跑來修你的課?”   “我教的是必修課。”   “那她們是不是全都要做你的研究生?”   “有幾個。”   “女生?”   “男生女生都有。”   “那你收了幾個呢?”   “我有行政工作,只收了兩個。”   “女生?”   “一男一女。”   她沒話找話:“你看過你那個舊愛的微博沒有?”   “我哪個舊愛?”   “你還好幾個舊愛?”   “我這樣說了嗎?”   “那你怎麼問‘哪個’舊愛?”   “你說‘那個’,我當然問‘哪個’了。”   她想想也有道理,便揭祕說:“我說的是宗家瑛。”   “她怎麼了?”   “她在網上寫微博呢。”   “你找去看了?”   “嗯。”   “寫什麼?”   “寫老莫,排遣她的喪夫之痛。”   他譏諷地一笑:“喪夫之痛?她把別人折磨死了,又來假惺惺地懷念?”   “是她把老莫折磨死的?”   “那還能是什麼原因?她生就一張寡婦臉,誰娶她誰早死。”   他趴到她身上,她想起什麼來:“別慌,等我拿個套套。”   “什麼套套?”   “避孕套。”   “你哪來的避孕套?”   “買的。”   “你買那玩意幹啥?”   “給你戴囉,還能幹啥?”   “我從來不戴那玩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現在你得戴。”她說着,就撕開一個包裝,拿出一個來。   他沒拒絕,但很不開心地說:“夫妻之間,還戴這玩意?”   “夫妻之間就不戴了?難道這玩意是專門爲偷情的人準備的?”   “你這個年紀了,還用避孕?”   她不快地說:“我哪個年紀了?老太婆了?沒到更年期的女性都有可能懷孕。”   “你懷孕也不怕,美國又不搞一胎化。”   “但是你在國內,我一個人在這裏帶兩個孩子?”   “可以把家裏老人接來幫忙嘛。”   她坦白說:“我叫你戴這個,是怕你把性病傳給我了。”   他一把扯掉套套:“原來你是在防這個啊?我哪來的性病?”   “那誰知道?你在國內洗腳啊,赴宴啊,跟老情人曖昧不清啊,跟小女生一夜情啊。你搞上了性病活該,但別連累我。”   他把手裏的套套扔到牀外,冷冷地說:“你要是想搞婚外情,你儘管搞,但你別搞賊喊捉賊這一套。我知道你會裝,但裝也要有個限度,裝過了就令人噁心。”   “你這套理論全都可以用在你自己身上。”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背對背地躺牀上。   躺了一會兒,她睡不着,乾脆起來上網。   他沒起來,一直躺着。仔細一聽,在打鼾。   他竟然睡着了!   地雷被人挖過了!   究竟是誰呢?   如果他不是她的丈夫,她真的一點不在乎誰挖了他這顆地雷。但他是她的丈夫,如果他讓別人來挖他的地雷,那就是背叛她,雖然她一點不熱愛挖地雷的工作,但在她正式退位之前,還是不允許別人來分享她的位置的。   這是個尊嚴問題!   她想起他剛纔對宗家瑛的冷嘲熱諷,覺得太過了點,到了不真實的地步,人家死了丈夫,該多傷心啊,怎麼可以那麼惡狠狠說人家寡婦臉呢?   她決定去宗家瑛的微博看看,好久沒去了,說不定這段時間有了新發展。   但她找不到“莫問芳蹤”的鏈接了,可能是因爲前不久訪問了成人網站,中了招,被人把瀏覽器主頁換成了一箇中文網頁,只要她一打開瀏覽器,那個網頁就自動佔據整個版面,她的Google都不見了。而且有數不清的廣告,無論你去哪個網頁,都會不停地跳出廣告來,氣得你吐血。   她只好按照網上教的,把所有設置都打回原形。   雀佔鳩巢的中文網頁清除了,但她存的所有書籤也都被清除了。   她只好到宗家瑛開微博的網站去搜尋“莫問芳蹤”,結果不僅搜出了一大把“莫問芳蹤”,還把所有帶個“莫問”和“芳蹤”的都搜出來了。   其中有個“莫問世間芳蹤”,一下抓住了她的視線。   “莫問”和“芳蹤”之間多了個“世間”,怎麼就那麼刺眼呢?   突然,一道靈光一閃,這不是王世偉的“世”嗎?   一個網名把三個人一網打盡,如果這不是文采,啥是文采?   到底是中文系出身!   她決定先去“莫問世間芳蹤”的微博看看。   還是一個古典美女頭像,還是那種文藝婦女的筆調,但這回不是抒發喪夫之痛了,像是在寫一部小說,古代的,說的是北方某地,有兩個大家族,一個是“一川”家族,一個是“寶示”家族,兩個家族世代爲仇,冤冤相報,兩家誓不通商,絕不通話,更不通婚。   但到了某一代,一川家出了個狀元,寶示家出了個榜眼,而這個榜眼,不是別人,正是寶示家的女兒玉英,自幼熟讀詩書,喬裝改扮去京城趕考,本來是考着玩兒的,未曾想卻首考即中。   狀元和榜眼回家的路上,遭遇強人綁票,兩人都被劫上山去,幾經磨難,終於逃脫,而兩人也墮入情網,花前月下,暗通款曲。   女家父母知道了,大發雷霆,逼着女榜眼嫁給京城富商“草曰”家的大公子。   玉英差人傳信與情人一川太郎,邀約私奔。哪知那傳信之人貪財,被她父母買通,扣下十萬火急的情信,還向她謊報軍情,說太郎已經與京城名媛訂婚。   玉英心灰意冷,只好嫁爲商人婦。   故事寫到這裏,就停更了。下面有幾個人跟帖,有說“最恨太監貼!”的,有說“抄襲金庸!”的,也有喝彩的,還有懇求博主快更新的,但總的來說,場面比較冷清,好像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微博。   第二天,王莙一大早就起來了,因爲過戶定在早上八點半,開車過去還要二十多分鐘。   她把早點做得差不多了,纔去叫丈夫和兒子起牀。兒子按時來到早餐桌前,但丈夫又是拖拖拉拉老不出來。她叫了他兩遍,懶得再叫,自己和兒子先喫了。   等他終於在早餐桌前坐下的時候,已經八點都過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烤麪包、煎蛋和牛奶,馬上站起身:“我不餓,不喫了。”   “是喫慣了國內的早餐,喫不下這邊的早餐了吧?”   他沒吱聲。   她勸說道:“現在來不及了,你先隨便喫點,待會簽完字回來我煮麪你喫。”   “不餓。”   她也不勉強,拿上過戶需要的文件,說:“走吧,別去晚了。”   三個人上了車,她開車,兒子坐後排,他坐她旁邊,但臉一直朝着窗外。   開了一會兒,他發了句感嘆:“美國沒別的,就是地大人稀。”   “地大人稀是好還是不好呢?”   “路上人少當然好啊,不然塞車塞得要死。不過人太少了連個踢球的人都找不到。”   “現在好了,你回國了,在那邊應該能找到人踢球了吧?”   “踢球的人倒是有,但我沒時間。”   “那不還是沒球踢?”   “不一樣嘛,那邊不踢球,是我自己選擇的,我心甘情願。這邊不踢球,是被逼的,我覺得窩囊。這次等兒子跟我回去了,爺倆好好踢踢球。”   她嚇一跳,趕快說:“看他的吧,他願意踢就踢,不願意踢的話,你別勉強他。”   “我就知道你會阻攔,我這個兒子都廢在你手裏了!”   她不敢往下說了,怕一路吵着去過戶。   到了過戶公司門前的停車場,看見自己的agent(地產經紀)已經到了,站在外面等他們。   她給雙方做介紹:“這是我請的地產經紀,Cynthia(辛西婭)。這是我先生,王世偉。”   地產經紀是個四十多歲的華人婦女,笑眯眯地向王世偉伸出手,自我介紹說:“我叫武彩霞,也是中國來的。”   王世偉沒做自我介紹,只握了手。   武彩霞寒暄說:“聽說王老師從國內趕回來過戶的?”   他拉長着臉問:“怎麼非得要夫妻兩個人都簽字不可?”   “本州就是這麼規定的。”   “這什麼破規定?我飛一趟一千多塊。”   “你也可以不飛這一趟。我對小王說過,可以辦授權委託的。”   她急忙解釋:“我對他說過授權委託的事,但是他反正是要回來一趟的,要保持身份嘛。”   “那是得回來一趟,可別把綠卡弄丟了。”   他不屑地說:“綠卡誰稀罕?現在中國強大了,美國人都在往中國跑。”   兩個女人都很尷尬,像做了“漢奸”一樣。   Closing agent(過戶員)在招呼大家進去,他們幾個人進了辦公室,第一次看見傳說中的seller(賣方),是一對中年白人夫婦,很友好的樣子。   幾方人士寒暄一番,就開始過戶了。   所謂“過戶”,除了交錢交鑰匙,其他主要是簽字。   她都不記得總共簽了多少個字了,也不知道籤的是些什麼文件,反正過戶員嘴裏嘰裏咕嚕地解說着遞過來一張張表,她就在畫了黃色記號的地方簽名,然後傳給丈夫簽名。   丈夫是越籤越不耐煩,到後來,都是她還沒簽完,他已經把手指壓在文件上,暗中用力在往他那邊拖。最後的兩份文件,她簽字時不得不使勁按住,不然他肯定在她還沒簽完時就拖走了。   過完戶,走到外面,武彩霞建議說:“現在我帶你們去小區的HOA(房主協會)辦汽車的bar code(條形碼),以後進出小區需要的。”   王世偉不快地問:“非得現在去不可嗎?”   武彩霞說:“已經離得不遠了,順便就去了,我待會還跟別的客戶有約,沒時間帶你們去。”   “她自己不會去辦?”   她急忙打圓場:“我會辦,我會辦,Cynthia,那就不麻煩你了,我有空了自己去辦。”   他已經率先走到車跟前,拉着把手,朝她這邊吆喝:“你把門打開呀!”   她趕快用遙控打開車門,他坐了進去。   武彩霞說:“是不是這房子他不滿意?”   “不是,不是,他看都沒看過房子,哪裏會不滿意?”   “我就怕沒給你們買到他滿意的房子,會影響你們夫妻關係。”   “不會的。他就是這麼個人,你別介意。”   武彩霞顯然沒見過買新房當天這麼不開心的客戶,但也沒說什麼,只告訴她:“你上次讓我幫你找的contractor(承包商),我已經跟他聯繫過了,他會打電話給你。我好幾個客戶都是請他裝修的,都很滿意。”   “謝謝,我等他的電話。”她坐進車裏,對丈夫和兒子提議說,“我們去看看新房子吧。”   兒子馬上擁護:“哇!去看新房子去囉!”   但丈夫一瓢冷水潑過來:“買都買了,啥時來看都行,幹嘛非得趕在現在去看?”   “是想到你馬上就走了。”   “我看不看都無所謂,又不在這裏住。”   她的心已經冷透了,對兒子說:“龍龍,爸爸餓了,我們現在先不看新房子,等他回去喫了飯再來看吧。”   兒子一向怕爸爸,既然爸爸不想去看新房子,當然是服從爸爸了:“OK(行)。”   回到家,她馬上燒水煮麪,臥兩個雞蛋,用昨天炒的黃瓜肉絲做梢子,等把面盛到碗裏了,纔到臥室去叫丈夫,發現他又不在房間裏,她走到玻璃門那裏一看,果然又在打電話,但背對着她,她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他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她剛站了一會兒,他就轉過身來,看見她在那裏,便緊說兩句,掛了電話,走進房間。   她忍不住問:“誰呀?”   “系裏的人。”   “這麼晚還沒睡覺?”   “哪裏晚?才十點多鐘。”   她跟在他後面往餐廳走,邊走邊說:“看你打電話時的那個溫柔勁,真想不出是你們系的誰。”   “想不出就別想。”   她半開玩笑地說:“不會是你的舊情人吧?”   “哼,她倒貼幾個錢我都不會打給她。”   “但是她很……懷念你呢。”她坐在桌子對面,一邊看他喫麪,一邊把“莫問世間芳蹤”博客裏寫的故事講給他聽了。   他對這事似乎還挺有興趣:“還穿越到古代去了?真是太會編了。”   “文人嘛,就是富於想象力。”   他喫了一會兒,問:“在網上寫這玩意能賺錢不?”   “聽說寫好了能賺錢,現在國內很多電視連續劇都是根據網絡小說改編的。”   “那我說不定還可以上電視?”   “是啊,如果她寫出名了,有人來買她的小說,改編成劇本,你作爲劇中男一號,當然要上影視呀。你可以向編劇或者製片要求要求,說不定就讓你演你自己呢。”   “呵呵,她有這麼會寫,還能拍成電視?”   她分析說:“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她一時還出不了名,因爲她微博裏粉絲不多,說明要麼大家還沒發現她,要麼發現了但是……不喜歡。”   “那你幫她宣傳宣傳,好讓她出名。”   她不懂:“我爲什麼要讓她出名?”   “她肯定會寫到你呀。”   “我不稀罕。”   他很感興趣地問:“她的微博在哪裏?指給我看看,還從來沒人把我寫進小說呢。”   她有點後悔告訴了他這事,可別無事生非,把這兩人硬湊到一塊去了。但她還是打開自己的電腦,讓他看“莫問世間芳蹤”的微博。   他看了幾篇,問:“你怎麼知道這是她寫的。”   她分析說:“‘莫’就是老莫,‘世’就是你,‘蹤’就是她自己,所以‘莫問世間芳蹤’就是你們三個人的名字做成的。”   他不高興了:“切,老莫還排在我前面?”   “這個……可能不是一種排序吧,只是爲了中文念起來……通順。”   “那爲什麼不能是‘世間莫問芳蹤’?”   “呃,似乎也說得通哈?”   “根本就不應該要這個‘莫問’,直接就是‘世間芳蹤’就行了。”   她酸溜溜地說:“那倒挺好呢,就你們兩個,相親相愛。”   他愣了一下,說:“我是在說寫小說的事。”   等他喫完麪,她趁他心情還好,問:“去不去看新房子啊?”   “你們去吧。”   “你不去看看?”   “我又不在那裏住,有什麼好看的?”   她一賭氣,叫上兒子,開車看新房子去了。   新房子離現在住的地方大概有十幾英里,一個在單位的東面,一個在單位的西面,三個點構成一個三角形,所以上班的路程基本沒變,但兒子的學校比以前的好,這也是她看中這個房的原因。   她買的是個四臥三點五衛的房子,兩層樓,樓上三個臥室,一主兩客,樓下還有一個主臥,兩個主臥都有自己的衛生間,兩個客房共一個衛生間,樓下還有一個衛生間,但沒洗浴設施,所以算半個衛生間。   房子是四年前造的,相當新,當時的價格是現在價格的兩倍還不止,她買的是所謂“short sale(短售)”的房子,就是原房主付不起房貸了,跟銀行商量,以低於貸款額的價格賣出房子,所以她買得很合算。   兒子很喜歡新房子,樓上樓下地跑,還想跳到游泳池去游泳,被她制止了:“現在不行,很久沒打理了,都不知道水質怎麼樣。等媽媽把泳池打理好了,你再遊。”   兒子興奮地問:“那我今後天天都可以游泳了?”   “天天都可以遊。”   兒子跑上樓,看到一個沒封住的房間:“媽媽,這個是幹什麼的呀?”   “這是個bonus room(獎勵房),我們可以在這裏放個乒乓球桌。”   “我們在自己家裏就可以打乒乓球了!”   兒子又轉到樓上的主臥:“媽媽,這個房間的窗子下面還有個牀一樣的東西,我喜歡!”   “這個叫bay window(有窗臺的窗子),你喜歡就做你的臥室吧。”   “真的嗎?我可以在窗子那裏睡覺,還可以趴在那裏看外面!”   “你還可以在那裏看書,那裏光線好。”   兒子問:“你和爸爸住哪裏呢?”   “我們住樓下。兒子,到這裏來,這是客房。以後你可以邀請小夥伴到咱們家來sleep over(在別人家過夜)。”   “哇,太好了!我要邀請Zack(扎克)和Jason(傑森)來sleep over!”   樓下最讓兒子感興趣的是office(辦公室):“我可以把我的sax(薩克斯)放在這裏,還有譜架,還有我的flute(長笛)。”   兒子一到美國,就加入了學校的band(管樂隊),學吹flute(長笛),但兒子最喜歡的是薩克斯,只是因爲年紀太小,樂隊輔導老師讓他先吹長笛,等長大點再開始學吹薩克斯,所以她買房時還多一個條件:學校有管樂隊,管樂隊裏有薩克斯。   自從兒子開始學長笛,她就找到了一個對付丈夫的好辦法,他要是說兒子沒興趣愛好,她就頂他:“我兒子有興趣愛好,他愛音樂!”   那天晚上,兩夫妻還是各用各的電腦,還是用到很晚才下線。他好像忘了昨晚的不快,又來拉她。   她這人就是這樣,儘量不記仇,不算舊帳,不管他曾經的曾經是多麼可惡,只要他自己轉個彎,願意來和好,哪怕明明就是爲了做那事,她都不去揭穿他,也不得寸進尺,而是禮讓三先,所以一直還沒鬧到離婚的地步。   但她是有底線的,所以又把那版套套拿出來,撕開一個包裝。   他沒反對。接過去看了好一陣,恐嚇她說:“你好自爲之,別給我戴綠帽子,不然的話,我會親自從中國趕回來,破你的相,殺他的人。”   她依稀想起年輕時候的事,他也說過這樣的話,但她那時一點也不覺得他可怕,反而覺得他很可愛,爲了她,殺人坐牢都在所不辭。但今天不同了,雖然她知道自己不會出軌,她仍然有點害怕,萬一他輕信謠言,以爲她出軌了呢?   “謀殺”不是還有個親兄弟,名字叫做“誤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