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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世偉在美國只待了三天,就帶着兒子啓程回中國。   王莙去機場送他們,看着父子倆並排站在檢票的隊伍裏,驚覺遺傳的厲害,雖然她潛意識裏一直覺得兒子百分之百是自己的,和丈夫沒多大關係,性格不像,彼此也不黏糊,但兩人臉上那些相似的特徵還是讓她驚恐地認識到,兒子也是這個人的骨血,會越長越像這個人,再過一些年,就是一個年輕時的他。   託運完行李後,父子兩人手中就只剩下一人一個小旅行箱了,爸爸肩上多背了個手提電腦,兒子手裏多一個iPAD,其他都很像,連腳上的旅遊鞋都是一個牌子的。   爸爸看上去還算耐心,有時還摸摸兒子的頭,關係甚是融洽。   她一方面感到放心,兒子應該不會喫苦了;另一方面,卻又感到擔心,好像丈夫潛伏了近十年,就在等待着這一天,要把兒子的感情全部拉向他那方去。   她很不甘,憑什麼呀?這麼多年來,他對兒子的飲食起居不聞不問,小時候是她和她媽媽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顧孩子,來美國後是她早送晚接,兒子的喫喝拉撒,上學放學,中文班,武術班,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操辦。現在兒子大了,會自己照顧自己了,他就跑來把兒子搶到他那裏去,跟兒子拉攏關係,據爲己有?   哼,想得還挺美呢!   但她知道這種危險絕對存在,而且就在眼前。也許他在中國已經找好了一個小三,現在就要趁此機會把兒子帶過去,然後向她提出離婚,他們三個組成一個新的家庭。那時候,美國法院怎麼判決都沒用,人家總不會派人到中國去幫她搶孩子吧?   她恨不得把兒子拉回來,但父子倆已經進了安檢門,很快就消失了。   她失魂落魄地在機場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捱出機場,開車回到冷清的家,以往的堅強和無所謂像拔了塞子的氣球,“撲”一聲全消光了,忍不住哭了起來。   有兒子在身邊的時候,她真的不覺得丈夫有什麼重要,她不需要他掙錢養她,她不需要他幹家務活,她甚至不需要他給她性愉悅,連感情上都不需要他。但一旦孩子不在身邊了,連丈夫都顯得重要起來,只要他不把孩子搶走,她什麼都能忍。   她哭了一會兒,決定給大姐大打個電話,轉移一下注意力,但還沒開口倒苦水,大姐大已經率先倒上了:“哎呀,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出了大事了!”   “什麼大事?”   “我在那個宓允麗的微博裏,找到了老穆出軌的證據。”   “是嗎?不會吧?我看你挺鎮定的嘛。”   “這種事,不鎮定又有什麼用?”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這兩天分析來分析去,都分析糊塗了,你幫我去看看,看我是不是誤會了。”   “但是她微博裏那麼多博文,我從哪裏看起啊?你是怎麼過濾的,說給我聽聽。”   “哼,過什麼濾啊,就是從頭一篇篇地看,還沒看完,但已經找到老穆出軌的證據了。”   “你找到的那些證據,有沒有存個書籤?”   “有,我還打印出來了。”   “那你把書籤發給我,免得我一篇一篇去找。”   大姐大把書籤發過來了,她一篇一篇地看,發現真的是有問題。那些博文,都是與一個“S君”有關的,雖然很隱晦,但也看得出來,S君是大學教授,中年大叔,有妻子有孩子,但宓小姐就是愛他,而他呢,可能是爲了給學校拉贊助,對宓小姐的追求一直是曖昧不清,讓宓小姐愛又愛不成,放又放不下。   過程不詳。但有一篇只寫着兩個字“拿下!”然後有幾篇明顯談到牀底之歡,好像不太滿意S君在牀上的表現,哀嘆“大叔畢竟是大叔,成熟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看了博文,安慰大姐大說:“這也不一定就是你們老穆吧?D市又不止D大這麼一所大學,再說這也沒有限制在D市啊,誰知道是哪裏的大學教授?”   “肯定是老穆,我對了日期的,就是那段時間。”   “哪段時間?”   “就是那個……他有段時間……陽痿,他說是因爲老了,我開始還覺得是我沒怎麼打扮,但後來我精心打扮了,他還是不行。我叫他去看醫生,他死都不肯去,我以爲他怕丟人,就沒再逼他看醫生,反正我有那事沒那事都行。我還巴不得他陽痿呢,陽痿了就不會在外面包小三了。”   她開玩笑說:“哎呀,大姐大呀,想當初你也是橫刀奪愛的健將,怎麼現在這麼沒底氣呢?都到了希望丈夫,不能人道所以不會出軌的地步?如果人家都不要他,你幹嘛還要他呢?難道你比別人差?”   “說實話,你就是現在要我去做個第三者,我都還做得成,我老了,但總還有比我老的男人想出軌的嘛。但現在情況不同啊,不是我搶別人的老公,是別人搶我的老公,那就是不同性質的戰爭了。”   “什麼不同性質?”   “在愛情這塊陣地上,正義戰爭是註定要輸的,只有非正義戰爭纔會贏。”   “還有這個說法?”   “明擺着的嘛。你是老婆,你的戰爭是正義的,因爲你沒侵略別人,你只是在保家衛國。而小三呢?她肯定是不正義的,因爲她破壞安定團結,要把一個好好的家庭拆散,要侵佔人家的土地。但你瞧瞧,世界上有幾個老婆贏了正義戰爭的?就算一哭二鬧三上吊,搞到丈夫不敢離婚的地步,那也只是不敢而已,他的心早就不在你身上了,你還是輸掉了。”   “那倒也是,但是你們家老穆不是應該是M君嗎?人家寫的可是S君。”   “人家哪會那麼傻,直接用他的姓啊?人家用的是中間那個字嘛,穆勝利,那不是S君還能是什麼?”   “我覺得你在沒得到老穆親口承認之前,還是不能這麼肯定地認爲是他。”   “我也是這麼想,但我現在不會問他。”   “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打無準備之仗,我要先把家裏的存款什麼的先轉到我賬上,把房契什麼的,全都搞好,那時我纔會找他對質,免得他被揭穿,惱羞成怒,索性提出離婚,那就打我一個措手不及了。”   她很佩服大姐大的冷靜,到了這種時候還能打經濟算盤。她問:“你真打算跟他離婚?”   “不是我打算跟他離,而是他可能會想跟我離。我知道他爹媽一直都想他能給穆家生個兒子,但我不爭氣,生的是女兒,所以他爹媽一直在怪我,說我不該把第一個孩子打掉,他們說那個肯定是兒子,因爲偷情偷出來的孩子,一般都是兒子。老穆也說我不該打掉,他是爲了那個孩子離婚的,但我卻把孩子打掉了。”   “哎,他爹媽也太老封建了,現在誰還講這些呀?”   “是啊,但老穆是孝子嘛。不管他,我跟他離婚可以,但我經濟上絕不能喫虧。我會要他淨身出戶,以後每個月給我一半工資,還要養我的老。”   “他會答應嗎?”   “不答應?不答應就不離婚。如果小三那邊把他逼急了,他會答應的。”   “孩子呢?”   “你放心,孩子他不會要的,像他這種有了小三的男人,尤其對方是未婚的,一般都不會要孩子,誰願意一進門就做後媽呀?”   她放了一點心,估計王世偉就算出軌,也不會要孩子。只要他不跟她搶兒子,她願意淨身出戶。   想到這點,她心情好多了。   她知道丈夫不是個愛打電話報平安的人,所以估摸着他們父子倆到中國了,就一直給他打電話,打了好幾次,終於打通,說平安到達。   她提醒說:“你說把小龍送他舅舅家去過暑假的……”   “知道。總要等我喘口氣吧?”   “那你好好照顧他。”   “知道。”   接下來的幾天,她怎麼打電話都打不通了,她又擔心起來。打電話給大姐大訴苦,連大姐大都笑她疑神疑鬼:“別瞎琢磨了,我聽小邵講,你們王家兩個帥哥都回老家看爺爺奶奶去了。”   她氣不打一處來:“他說好了把兒子帶回國就送舅舅家去的……”   “哎呀,你爹媽是孩子的爺爺奶奶,他的爹媽也是孩子的爺爺奶奶嘛。你兒子去你那邊的爺爺奶奶家過一個暑假,就不許人家去鄉下看一眼那邊的爺爺奶奶?”   她感到很羞愧,解釋說:“我主要是怕那裏的蚊子咬龍龍。”   過了兩天,終於又把電話打通了。她開口就問:“兒子還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兒子,你自己跟媽媽說,鄉下好不好玩。”   兒子接過電話,很興奮地說:“媽媽,我看到真正的牛了,就是我們喝的那個牛奶的牛,牛奶就是從那個牛身上擠出來的。”   她見兒子這麼開心,放心了許多,關切地問:“蚊子有沒有咬你呀?”   “咬了。”   “咬幾個包啊?”   兒子數了一通,彙報說:“有二十一個包,背上還有幾個,我數不到。”   她心疼死了:“怎麼咬了這麼多包?”   “奶奶說因爲我是美國長大的,中國的蚊子不認識我,所以光咬我。像那個小虎哥哥,就只咬了幾個包,因爲他經常去鄉下,蚊子對他比較熟,我爺爺奶奶一個包都沒咬,因爲他們在那裏住了一輩子,是看着蚊子長大的。”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問:“哪個小虎哥哥呀?”   “就是那個……阿姨家的小虎哥哥呀。”   她想起宗家瑛的兒子好像是叫什麼“小虎”,當初丈夫要給兒子取名“小龍”,她還質疑過這事,但丈夫解釋說是因爲兒子出生在龍年。   她問:“哪個阿姨,是不是宗阿姨?”   “嗯,是的,你怎麼知道小虎哥哥媽媽的名字?”   “讓你爸來聽下電話。”   丈夫接過電話:“什麼事?”   “你帶小龍去宗家瑛家了?”   “沒有啊,誰說的?”   “那怎麼小龍在說什麼小虎哥哥,還說是宗阿姨的兒子?”   “哦,是在汽車上碰到了,他們也回C村。”   “汽車上還有蚊子咬?”   “車上碰到了嘛,她就帶着兒子上咱們家來拜訪了一下。”   她生氣地說:“你們兩家不是有仇的嗎?她怎麼還講這麼大禮數?”   “有什麼仇啊?那都是她小說裏寫的。”   “怎麼是她小說裏寫的呢?以前每次回去,不都是兩邊打擂臺的嗎?”   他呵呵一笑:“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你還記得?自從我出國之後,他們家就再沒跟我們家打過擂臺了,那還怎麼打得過?”   “她上你家幹嘛?”   “不是對你說了嗎?拜訪一下。呵呵,她現在對我們王家可真是羨慕之極啊,轉彎抹角地想叫我幫她把兒子弄出國來讀書。”   “你答應了?”   “我怎麼會答應呢?但是我也不會拒絕。”   “爲什麼?”   “就把她吊在那裏,讓她望得見水又喝不到水,渴死她!”   她生氣地說:“你這是幹什麼呀?”   “不幹什麼,報復她一下。”   “報復什麼?”   “誰叫她那時甩掉我的?哼,現在後悔了吧?”   她雖然不贊成他這樣報復宗家瑛,但覺得這也說明他對宗家瑛只有恨,沒有愛,應該不會發展出一腿來。   又過了兩天,她哥哥親自去D市,把小龍接到E市去了。   她總算放了心。   兒子安排好後,她纔有心思搞房屋裝修。武彩霞幫她找的那個華人承包商早就打過電話來了,但她那幾天沒心思談裝修的事,一直拖在那裏,現在她有心思了,便給那位施老闆打了個電話,約了個時間面談,還從網上找了幾個西人和華人承包商,約了不同時間到她新買的房子裏面談,準備從中選出一個最好的來。   幾個白人裝修商都比較拽,喊了什麼價,就不肯讓步,對建材要求也很嚴,一定要用他們指定商家的材料。   她一看價談不下來,就不準備請這樣的人了,連房屋面積都懶得讓他們丈量,直接pass(略過)。   幾個華人裝修商都比較靈活,砍價還能砍點下來,但有的對建材不肯讓步,一定要去他們推薦的華人店裏買,不然價格就不能保證。   最後她還是決定用武彩霞推薦的那個施老闆,一是因爲有武彩霞推薦,二是施老闆人工比較便宜,人也比較好說話,她說要自己買材料,他就同意了,只要求跟她一起去買,好幫她把個關。   施老闆是早年從香港移民過來的,看上去四五十歲的樣子,個子不高,但五官還挺端正,有點像香港演員吳啓華,只沒那麼高而已。   施老闆一上來先拉家常,不談業務:“王小姐啊,你的英文名字是什麼呀?我不能老叫你‘王小姐’啊。”   “我其實沒有英文名字,不過他們外國人叫我的中文名字Jun(莙)叫不過來,就叫成June(瓊;六月)了。你就叫我June(瓊)吧。”   “June(瓊)啊?很好聽啊。你也別叫我施老闆了,叫我Jimmy(吉米)吧。”   她試了一下:“Ji……算了,我還是叫你施老闆吧。”   “June(瓊)啊,你是哪裏人啊?”   “我是E市人。”   “E市啊?我知道的,那裏的女孩子很漂亮的。”   “是嗎,你去過E市?”   “我沒有去過,但是我有見過E市的女孩子嘛。”   她覺得施老闆好像要跟她套近乎似的,她也儘量把態度搞迷人點,心想這樣也許可以讓他把價格降低點,把地板做好點。但她隨即又想到,也許人家施老闆也是這個動機,跟我套套近乎,是爲了拿到這份活,還把價格抬高點。   這就看誰迷倒誰了。   施老闆問:“這房子就你一個人住?”   “不是,我兒子也和我一起住。”本來她可以加一句,說丈夫在國內,但她沒加,潛意識裏知道如果施老闆以爲她沒丈夫,價格會給得更好。   “你兒子多大了?”   “快十歲了。”   “那June(瓊)你多大呢?”   “我呀?你猜呢?”她在心裏暗罵自己,幹嘛呀,爲了幾個錢,都搞得像打情罵俏了。   “我猜你呀,三十歲?”   她明知施老闆在睜着眼睛說瞎話,心裏還是很高興:“哪裏呀!我都告訴你了,我兒子快十歲了,我怎麼會只三十歲?”   “那你有多少歲?”   “快四十了!”   施老闆臉上的驚訝貌似不是裝的:“哇,June(瓊)啊,你真會保養啊,看上去真年輕啊!”   她實在不好意思再往打情罵俏的方向發展了,公事公辦地問:“你裝地板的人工是多少?”   “如果你付現金呢,我可以給你兩塊五的價格,這個價格我可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只給你了。”   “好的,我付現金。不過我聽說如果地板面積超過1000尺,都是有優惠的。”   “有的,有的,等我量下先。”   施老闆拿出捲尺到各個房間去丈量,說有一千多尺。然後拿出一個很老式的計算器,邊算邊唸叨,你這房子多少尺,每尺地板人工多少,我給你打多少的折;你這樓梯多少級,每級人工多少,我又給你打多少的折;還有你這舊地毯,我得給你拆掉,人工多少,我給你打多少的折;處理垃圾本來人工是多少,我給你免了,等等,等等,聽上去這裏也給她優惠了,那裏也給她優惠了,最後還抹掉一個零頭,給了她一個整數。   她看了一下,比她的心理承受價格要便宜一些,心裏挺高興:“價格還可以,不知道你幹活質量怎麼樣?”   “Cynthia(辛西婭)沒有告訴你嗎?我質量很好的,我都不收定金的,全部完工才付錢,你不滿意可以不付錢給我的。”   她聽說不滿意可以不付錢,就很放心了:“那行,你把執照駕照給我看一下,我們就籤合同吧。”   施老闆給她看了執照駕照,駕照照片好像是很多年前照的,那時的施老闆,還相當英俊,雖然現在也不錯,但畢竟沒年輕時那麼飽滿,那麼神采飛揚了。   施老闆填好了合同,雙方簽了字。   施老闆當即提出開車跟她一起去Home Depot(家得寶)看地板材料:“我都不相信他們會賣那麼便宜,我的朋友是做地板的,你說的那種mahogany(桃花心木)的,五寸寬的,很貴的。”   “我說的不是solid wood(實木),是engineered wood(複合地板)。”   “我知道呀,如果是solid wood(實木),那就更貴了。我就怕你看走眼了,給人騙了。”   兩人到了“家得寶”,她找到自己早就盯上的地板材料,說:“就這種,正在降價,我查了的,比網上批發的還便宜。”   施老闆很老練地查看了一下,說:“哇,這比進價都低了呀,他們這樣賣會虧本的。”   她有點着急:“那會不會是因爲木板有什麼問題?怎麼會比進價還便宜呢?”   施老闆又查看了一番:“應該沒有問題,可能廠家急着資金週轉吧。就在這裏買,你去付款吧。”   她去售貨員那裏訂了貨,付了款,因爲有搬家優惠券,店裏給了她10%折扣,省了不少錢。她知道如果這地板材料是施老闆來買,這10%就歸施老闆得了,所以很多承包商都不願意客戶自己備料。   售貨員告訴她,說店裏沒那麼多現貨,要去廠家定,等貨到了再通知她來取。   她急了:“我來取?我怎麼搬得動?你們不能免費送貨嗎?”   “這個不在免費送貨範圍內。”   她厚着臉皮問施老闆能不能幫忙取貨,施老闆說:“不在我們指定店裏買材料的呢,我們一般是不負責取貨的,但是因爲是June(瓊)啊,我當然要來取貨囉。”   施老闆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下了,叫售貨員貨一到就給他打電話。   買好了地板材料,她急忙趕回去上班。前幾天都是抽中午時間出來見承包商,午飯都是路上隨便買點快餐喫喫。今天和施老闆的約會早一點,便回單位喫自己帶的午餐。   剛坐下,田彬就端着杯咖啡走過來了:“王老師,今天喫飯這麼晚?”   “嗯,出去有點事。”   “沒在家裏陪大王老師?”   “他早回中國去了,把孩子也帶去了。”她不知道爲什麼要強調“把孩子帶去了”,大概潛意識裏是想堵田彬的嘴吧,既然孩子都帶去了,說明大王老師沒找小三。   田彬談了一會孩子,突然問:“大王老師在國內賺不少錢吧?”   “沒有啊。”   “那他爲了你很捨得花錢呢。”   她覺得蹊蹺,但不願意顯得自己不知道田彬在說什麼,便含含糊糊地說:“也不是什麼捨得不捨得。”   “我聽說那個‘巴黎世家’機車包很貴的呢,比Coach(蔻奇)貴多了。”   她因爲幫國內朋友買過包,知道“巴黎世家”機車包的價格,便回答說:“一千多美元吧,不過國內更貴,要一萬多,我上次幫國內一個朋友買了一個,她說比國內便宜七千多人民幣呢。”   田彬大喫一驚:“要一千多美元啊?我還以爲幾百塊呢!哎呀,你們大王老師真是出手大方呀,送你這麼貴的包,是birthday(生日)還是anniversary(週年紀念)啊?”   她沒收到丈夫任何禮物,越發覺得蹊蹺,但又不好問,只含糊地笑笑,等田彬自己揭祕。   田彬果然扯到她想聽的話題上去了:“你這麼懂名牌包,怎麼你們大王老師不問你,還要打電話問我呢?”   “他問你了?”   “是啊,他問我A市哪裏可以買到機車包。天啦,我哪裏知道啊?我到現在連個蔻奇都沒有,我只好幫他到樓下問小習。”   “小習知道?”   “人家渾身都是名牌,怎麼不知道呢?呵呵,不是問小習,我都不知道什麼是‘機車包’,還以爲是司機用的呢。”田彬有點嫉妒地說,“你們大王老師真是用心良苦啊,放着這麼懂行的老婆不問,卻來問我這個外行,還叫我別告訴你,肯定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他把包給你的時候,是不是特浪漫?”   “嗯,特浪漫。”她心裏疑團重重,他的旅行箱是她給整理的,只看見大把的蔻奇包,沒看見什麼“巴黎世家”機車包。   她是個有疑問就要弄清、不弄清就睡不着覺的人,下了班馬上跑到市裏最大的mall(購物中心)裏,找到Neiman Marcus(雷曼·馬庫斯),那是一家賣高檔品牌服裝鞋包的地方,A市只有那一家賣“巴黎世家”。   店裏沒什麼人,生意很清淡,那個sales-assistant(售貨員)還記得她,見到她就跟她攀談,她說:“我丈夫前幾天剛從這裏給我買了一個包,但我已經有了一個,記得嗎?還是從你手裏買的,我可不可以把我丈夫買的那個拿來退掉?”   售貨員熱情地說:“可以退,可以退,三十天之內有發票就可以退。哇,那是你丈夫啊?很害羞的一個男人,可愛極了,我讓他開個我們店裏的卡,可以拿到雙倍的點數,但他說他在中國,不需要點數。你可以把包拿來換一個,我把他的點數加在你的卡上。”   “嗯,換一個也行,但是別的樣式有沒有那個顏色呢?”   “孔雀綠的是比較少,但是我可以幫你從別的店裏調貨來。”   她感謝了售貨員一通,就離開了商店,眼前滿是丈夫買包時的鬼祟情景。   其實他如果正大光明地說要買個“巴黎世家”的包,買了就正大光明地放在行李箱裏,她一點都不會起疑心,他又不是隻帶了那一個包,蔻奇最少帶了五個,還有LV,爲什麼這個“巴黎世家”要搞得這麼祕密呢?   肯定有鬼!   丈夫從來沒送過她任何禮物,哪怕她過年過節給他買了禮物,他都不會受到啓發,也還他一個禮,總是說:“一家人了,搞這些幹嘛?誰給誰買不是家裏的錢?”   她一直安慰自己說:有些男人就是這麼木訥的,生來的德性,改不掉。但現在事實證明丈夫並不是生性木訥,而是看對象的。如果是她,他就很木訥;但如果是那個狐狸精,他一點也不木訥,動了多少腦子啊!   她馬上打電話給大姐大,讓她轉告小邵,幫忙注意一下,看最近系裏哪個年輕人背了孔雀綠的“巴黎世家”機車包。她覺得應該是個年輕人,因爲機車包上又是穗子,又是鏡子,只適合年輕人背。   但她掛了電話,又覺得監視範圍太窄了,有些不年輕了的婦女,就是愛往年輕人那邊打扮,裝嫩。但她不好意思爲了擴大監視面又打一個電話,只好等下一次。   她打開電腦,到“莫問世間芳蹤”的微博去看看,說不定“一川太郎”這次和“玉英”姑娘汽車上相遇,就是爲了交接“巴黎世家”機車包。   她實在想象不出“一川太郎”會捨得花一千多美元買個“巴黎世家”機車包送給“玉英”姑娘,但如果“玉英”姑娘自己掏錢請“一川太郎”從美國買包,“一川太郎”還是有可能幫忙買的,因爲那可以炫耀一下嘛,瞧,我能去美國,你去不了。   但“莫問世間芳蹤”仍舊沒更新。   她靈機一動,搜了一下“世間芳蹤”,搜到了好幾個,她一個個看過去,找到了宗家瑛的新微博,還是“一川太郎”和“玉英”的故事,不由得在心裏暗暗罵道:狡兔三窟!   她看了一下開博的日期,應該是在“莫問世間芳蹤”停更之後,大概後面的故事更隱祕了,不想被人看見,於是再開一博。   後面的故事果然隱祕,寫的是一川太郎終於獲悉真相,想與心上人破鏡重圓,無奈玉英姑娘已經嫁作他人婦,他自己也已娶了京城名媛,只好維持面上的綱常,但私下不時趁着玉英姑娘回孃家的機會,暗通款曲,以解相思之苦。   春去秋來,兩人的愛情結出碩果,玉英姑娘懷孕了,隔年,產下一男,取名“虎兒”。又隔年,一川太郎的妻子也產下一男,取名“龍兒”,兩人均從小習武,好生了得。   她看到這裏,已經把肺都快氣炸了,鬧半天他一直都跟這個宗家瑛有一腿啊?難怪他從來不勉強她跟他回鄉下呢,她一直都以爲他這是體諒她,不想讓她去那個鄉下受苦,卻原來是爲了跟“玉英姑娘”私會!   她想到他平時當着她的面對宗家瑛的那番鄙薄和厭惡,還真把她給騙了,現在想來,那都是裝給她看的,真可謂用心良苦!   最讓她心煩的是,那兩個混蛋還弄出一個兒子來。這次他把虎兒龍兒搞到一起,可真是遂了他的心,只可憐我的小龍被蚊子咬了大於等於21個包!   王莙氣得當場就想打電話去質問丈夫,但一看時間,國內還才早上六點多鐘,太早了點,丈夫可能還沒起牀,把他從牀上叫起來質問,可能會把事情鬧得更僵,可別像大姐大說的那樣,他當場提出離婚,打她一個措手不及。   她倒沒有財產需要轉移,僅有的一點存款,都用作房子的首付了,要離婚,只有那幢房子可以分,如果他願意把半間房子背到中國去,她沒意見。   她擔心的是兒子小龍。如果丈夫找的是年輕未婚的小女生,那麼他可能不會要小龍。但現在他找的是中年帶孩寡婦,他肯定會把小龍搞走,一龍一虎兩個兒子,培養他們踢球,那不就是宗家瑛小說裏說的“自幼習武”嗎?   現在小龍在國內,丈夫要搶孩子,真是太容易了,等她不遠萬里趕到中國去,丈夫肯定已經把孩子搶走,藏到鄉下去了。他是孩子的父親,他要帶走孩子,她的哥哥嫂嫂父親母親能怎麼阻攔?   她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國內的早上七點多了,趕快打電話給哥哥,想跟小龍商量商量,提前把他接回來。一旦兒子回到了美國,她就不怕丈夫搶孩子了,那時再好好質問他。   是嫂嫂接的電話:“找你哥啊?他們到操場踢球去了。”   “這麼早?”   “還早啊?現在天氣熱,就是早上可以踢踢球,中午就熱起來了。你打你哥的手機吧。”   她打通了哥哥的手機,婉轉地說:“哥,要是小龍不想踢球,就別勉強他。”   哥哥笑着說:“哪裏是我勉強他?是他勉強我!我老早就沒訓練小斌了,他作業多,忙得不得了,根本沒閒工夫踢球。這是你小龍來了,天天纏着要踢球,我只好趁週末帶他們踢會……”   她簡直不敢相信:“小龍這麼愛踢球?”   “是啊,而且踢得不錯呢,快趕上我們小斌了。這說明踢球這事,用不着那麼早就訓練,等他到年齡了,他學起來快得很。”   正說着,小龍跑過來了,接過舅舅手裏的電話,氣喘吁吁地問:“媽媽,你找我?”   “是啊,我想早點接你回來。”   “多早?”   “下個星期?”   “這麼早啊?我還沒和小斌哥哥玩夠!”   “你們都玩些什麼呀?”   “他教我踢球,我教他吹薩克斯。”   “小斌哥哥不學習?他作業很多吧?”   “嗯,很多,我也幫他寫呢。”   她批評說:“那怎麼可以?你幫他寫,他不是沒學到東西嗎?”   “我只幫他寫英語,別的我不懂。”   “英語你也不能幫他寫呀!不然他怎麼記得住?”   “不是記,是抄單詞,抄好多好多遍。”   她覺得這種無意義的勞動別人幫幫也沒啥,就轉回去問踢球的事:“舅舅說你很愛踢球?”   “嗯,舅舅說我學得好快,踢得好好!舅舅還說我是milk,father,wind and rice。”   她沒聽懂:“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說我球踢得好。”   舅舅在一邊聽見了,接過電話,解釋說:“我說的是小龍有‘乃父風範’,他問小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小斌就逗他,給他翻譯成了這種英語。”   她又喜又愁:“小龍他真的……”   哥哥誇獎說:“這事還真有遺傳,小龍雖然很少踢球,但學起來就是快,今後肯定像他爸爸,腳底下靈活,有球感。”   她想起丈夫年輕時馳騁綠茵場的樣子,心裏百感交集。   哥哥說:“怎麼,你想把小龍提前接回去?機票不是八月份的嗎?幹嘛這麼早就回去啊?我下星期休假,還準備帶他們出去玩呢,你嫂子也去,爸媽也去,熱鬧着呢!”   “我主要是怕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孩子大了,不需要人照顧,自己玩得可好呢。”   她是個只要兒子好就好的人,便決定暫時不去質問丈夫,先等等,等兒子回到美國再說。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新買的房子裝修好,兒子一回來就有新房住。   她立即着手房屋裝修,首先是刷牆。   那房子的原房主把各個房間的牆壁都刷成不同的顏色,而且是大紅大綠,很深很刺眼的那種,她很不喜歡,決定全部重刷。   也是得益於房屋論壇,讓她知道美國的刷牆人工是很高的,像她那樣三千多尺的房子,刷牆人工大概就得三千多美元。罈子裏個個都說刷牆是房屋裝修中最簡單最沒技術的活路,誰都會幹,於是她也蠢蠢欲動,想自己刷牆,節約三千多美元。   她到“家得寶”去買油漆,在油漆櫃一打聽,售貨員就幫她把刷牆需要的各種工具包括梯子都找來了,她付了款,先把這些東西都運到新房子那邊,再到副食店買了些瓶裝水、垃圾袋、手紙、水果、零食什麼的,還買了橡膠手套、海綿拖鞋之類,再買了兩件新睡衣,舊睡衣就用來做刷牆的工作服,反正她的睡衣就是那種連身的短袖長T恤一樣的東西。   她把剛買的東西都運到新房子裏,然後換上舊睡衣,穿上兩元一雙的海綿拖鞋,戴上橡膠手套,準備開工,卻發現有個最重要的東西忘了買:帽子!   她本來計劃買個長帽檐的旅遊帽之類的東西,刷牆時戴上遮頭髮的,但怎麼轉來轉去就忘記了買。現在再跑回去買就不值得了,她急中生智地找來一個塑料購物袋,套在頭上,再把兩邊的提手一紮,看是不大好看,但也能遮住頭髮。   刷了個把多小時,突然聽到門鈴響,把她嚇了一跳,她還沒搬進來,沒告訴任何人她這房子的地址,誰會跑這裏來?   她從梯子上下來,跑到窗前,撥開百葉窗往下看,看見一輛白色pickup(皮卡車)停在門前,車屁股衝着她的車庫,車上堆着很多扁平的紙箱子。   她猛然意識到是施老闆從“家得寶”把地板材料給她運回來了,立即跑下樓去開門。   果然是施老闆:“June啊,我把材料給你運回來了,要先在你屋裏放幾天,適應這裏的溫度和溼度,不然裝上去會變形的。”   她連忙回答說:“好的,好的,太謝謝你了!沒想到你週末都不休息。”   “呵呵,爲了June(瓊)嘛,還休息什麼呀?”   她裝作沒聽出施老闆在調情。   施老闆問:“放你客廳可以吧?”   “可以,可以,你覺得放哪裏好就放哪裏,反正我現在還沒搬過來,房間都是空的。”   施老闆走到門邊,對着停車的方向叫道:“Kevin(凱文),可以搬了,就放客廳裏。”   她這才注意到車門邊靠着一個高個子男人,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條牛仔短褲,說是短褲,其實也不短,快到膝蓋了,時下很通行的那種。   她覺得他有點面熟,好像是那個給A所實驗室送液氮罐的中美洲帥哥,鬚髮茂盛,眼睛藏在眼窩裏。那人也是留着快齊肩的捲髮,不是大波浪,也不是非洲人那種鋼絲卷,而是小卷卷,像早餐喫的麥圈那麼大小。   她不知道那個中美洲小夥子的名字,但早上上班經常碰見,那人總是趁各個實驗室還沒上班的時候送液氮罐來。她因爲早上要送兒子上學,去得也很早,兩個人經常同乘一個電梯,有時還到同一層樓,彼此會說個“Morning!(早上好)”什麼的。   她沒想到送液氮的小夥子會出現在這裏,覺得很奇怪,難道他給施老闆打工?   那人正在往皮卡車廂那裏走,看到她在望他那邊,就抿嘴一笑,揚了揚手,說:“Hi!(嗨)”   她條件反射地揚揚手,也說了個;“Hi!(嗨)”   那人從皮卡上搬下一個紙箱子,兩手抱着,向她走過來。那是一個五六尺長,一尺多寬,兩三寸厚的紙箱子,裏面裝的是地板材料,她在店裏試着挪動過,很重。   那人向她走過來,到了她跟前,便停下了,饒有興趣地看着她微笑,她發現不是那個送液氮的中美洲小夥子,而是個華人。   她被笑懵了,尷尬得說不出話來。   他說:“哇,潮人啊!”   她沒聽懂。   他用嘴指指她的頭說:“你的帽子潮爆了!”   她這纔想起自己還戴着那個購物袋做的“帽子”呢,急忙從頭上拉了下來,結果把頭髮也拉散了,她趕緊用手指去攏頭髮,邊攏邊解釋說:“我……在刷牆,忘了買帽子,怕把頭髮搞上油漆了,就找了個購物袋來戴上。”   他又抿嘴一笑,走進客廳,放下那箱材料,往屋外走,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取下自己頭上的帽子,戴在她頭上,還用手在她頭上按了按,大概是幫她戴穩,然後看着呆若木雞的她說:“戴這個吧,那個不透氣。”   她沒想到他會把自己的帽子戴在她頭上,更沒想到他會按她戴着帽子的頭,頓時血往上湧,臉發起燒來,扭頭就走,跑到洗手間去了。   她關上洗手間的門,打開燈,往鏡子裏一照,發現自己狼狽不堪,露在帽子外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脖子上身上到處都是油漆,穿的那件舊睡衣也顯得很短,還不到膝蓋那裏。最最糟糕的是,她嫌熱沒穿胸罩,現在兩個乳房很明顯地從睡衣上顯出來,連乳頭形狀都能看見。   她慌忙跑到樓上去,從壁櫥裏拿出自己從家裏穿過來的衣裙,跑到洗手間去,把帽子取了,先用指甲把臉上胸前的油漆摳掉,然後草草衝了個涼,擦乾,換上。   她用手指把頭髮攏順,用橡皮筋紮好,纔來到樓下,發現客廳裏已經堆起一座紙箱子小山了,施老闆又在專心致志地用他的計算器。她沒看到Kevin,大概到車裏搬材料去了。   施老闆看見了她,說:“June啊,Home Depot(家得寶)沒有baseboard(踢腳線)賣,也沒有stair nose(樓梯條),我可以到我朋友店去買,我把帳算好了,你開個支票給我,我去買,你就不用去了。”   她完全是心不在焉,開支票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Kevin抱着一箱材料進來了,大概是看見她變了模樣,又抿嘴一笑,但沒說什麼,把材料放下就走了出去。   她開了支票,交給施老闆,裝作不經意地問:“施老闆,那是你兒子啊?”   施老闆大叫冤枉:“不是啦,我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兒子?”   她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搞錯了。”   施老闆說:“我連女朋友都沒有呢。”   “哦,真的?”   “當然是真的囉,你幫我介紹一個E市的女朋友吧。”   她一愣,隨即說:“好呀,我一定給你留心。”   “我要的是在美國的E市女孩子哦,不要人在大陸的那種,那樣的不真心的,都是想到美國來,等你把她辦出來,她就跟你bye bye(再見,分手)了。”   “好的,我記住了,我會幫你留心的。”   施老闆說:“下個星期一拆地毯,星期三就可以開始做地板了。你有多餘的門鑰匙嗎?給我一把。”   她從鑰匙鏈上取下一把門鑰匙,交給了施老闆:“就一把,夠不夠?”   “夠的,夠的,就一個人做。”   Kevin把最後一箱材料搬進來了,點了點數,說:“52箱,一箱不少。”   她熱情地問:“你們……要喝點水嗎?我有瓶裝水。”   “不用,不用,車上帶了水。”   她想起了什麼,說:“等一下!”   那兩個人都定在那裏。   她跑到樓上,把Kevin的帽子拿下來,遞給他:“謝謝你的帽子。”   “你留着戴呀。”   “不用了。”   “那個袋子罩在頭上不透氣,很不舒服,時間長了會頭疼的。”   “你怎麼知道不透氣?”   “我戴過嘛。”   “你也刷牆忘了帶帽子?”   “不是呀。”   “那你怎麼也把購物袋當帽子?”   “我也是潮人嘛。”   王莙執意要把帽子還給Kevin:“給,你的帽子,謝謝了。”   “今天不刷牆了?”   “呃,不刷了。”   他接過帽子:“早點回家,別在這裏待到太晚。”   “爲什麼?”   他一笑:“這麼大的房子,就你一個人,你不怕呀?”   “怕什麼?我把門窗都關得緊緊的。”   “關緊有什麼用?有些人可是有你家的鑰匙的!”   施老闆咂摸出這話的味道,大喊冤枉:“喂,我是一個好人啊!你可別瞎說,June要當真了。”   她連忙說:“不會的,不會的,我知道他在開玩笑。”   Kevin笑了一會兒,問:“你買下這個房子後,還沒換過門鎖吧?”   “沒有。”   “車庫的遙控也沒重新調過吧?”   “沒有。”她泡了這麼久的房屋論壇,當然知道買房後應該換鎖調遙控,但她也知道像她這樣要上班的人,裝修時不可能時時刻刻盯在那裏,還得給裝修工一把鑰匙,方便他們進來做工,便決定裝修完後再換鑰匙,不然得換兩次,她聲明說,“我想等裝修搞完之後再換鎖。”   他誇獎說:“你很內行哦,不過你可以先把車庫遙控調一下。”   她老實坦白說:“是想調的,但還不知道怎麼調,等我上網去查一下再說,網上都有。”   “哇,你這麼能幹啊?又會刷牆,又會調遙控,別告訴我你連地板也會做,那我們Jimmy就要失業了。”   她還真想過自己做地板呢,論壇裏自己做地板的不要太多,但她有點怕用鋸子,也怕自己裝得不好,還得返工,那就弄巧成拙,翻倍花錢了。   她笑着說:“呵呵,鋪地板還是太難了點,請你們這些專家鋪吧。”   施老闆說:“地板還是交給我鋪比較好。有些人爲了省錢,自己鋪地板,結果沒幾天就翹邊了,鼓包了,還得請我去重鋪。如果是那種glue down(膠粘)的地板,拆起來可費工了,三塊錢一尺我都懶得去拆。”   “我就是怕返工,所以沒敢自己鋪。”   Kevin一直站在那裏笑,聽到這裏,插嘴說:“你不怕自己刷牆要返工?”   “呃,牆嘛,刷得不好也就厚一塊薄一塊而已,不仔細看,誰看得出來?就算實在要返工,也就是往上再刷一層,簡單多了。”   施老闆說:“June啊,你這幾天要抓緊時間把牆刷完,不然我沒法開工鋪地板。”   “好的。”   施老闆說完,往屋外走去。   Kevin問她:“真的不要帽子?”   “不用了,謝謝。”   “那我就不勉強了。”他把帽子扣到自己頭上,跟在施老闆後面往外走。   兩個男人走到屋外,告辭,上了那輛白色皮卡,很快就拐過彎去,不見了。   她關了門,上到二樓,本來還想刷會兒牆,但四下一望,真的有點害怕呢,屋子空蕩蕩的,就她一個人,顧了樓上顧不了樓下,要真有個人溜進來就麻煩了。   她決定今天不刷牆了,明天早點來刷。   開車回家的時候,她眼前一直都晃動着Kevin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是“外貌協會”的老會員了,當初對王世偉那麼迷戀,有一大半原因是因爲他的外貌。她除了軍訓那點事,其實一點都不瞭解他,連他會打球都不知道,就那麼癡癡迷迷愛了他好幾年,那不是外貌的功勞,還能是什麼?   不過現在想來,那時的眼界真是狹窄啊!就沒見過幾個帥哥,男生大多是個子矮小,五官扁平,千人一面,看過了都沒留下什麼印象,所以王世偉就顯得鶴立雞羣,其實也就是五官輪廓鮮明一點,個子高大一點。   後來出國了,高鼻子凹眼睛的看得多了,就覺得王世偉真不算什麼,單位上的老外隨便揪一個出來,都比他帥十倍不止。   但奇怪的是,她對單位上那些帥哥完全無感,從來沒私下裏想到過那些人,工作上需要接觸,就接觸一下,下了班,那些人就被她忘在腦後,她從來沒關心過他們下班之後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好像他們一直都是住在實驗室裏,不喫不喝不做愛一樣。   但今天這個帥哥給她的感覺不同,不是一般同事的感覺。他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見她,他的眼神、笑容和動作,都好像對她很熟悉一樣。而她也覺得自己不是第一次看見他,他那樣的長相,她肯定在哪裏見過。   她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爲他長得有點像那個送液氮罐的中美洲小夥子。那麼她像他生活裏的誰呢?肯定也是長得像他某個熟人吧?   聽施老闆的口氣,Kevin只是來幫忙搬地板材料的,那些紙箱子都很沉,施老闆那麼小的個子,搬那玩意肯定不行,只好找人來幫忙。   不過除了地板,別的應該都不重了,那麼施老闆就不需要Kevin來幫忙了。   想到這裏,她有點失落。   晚上九點多鐘的時候,大姐大打電話來了:“他承認了!那個混蛋,他承認了!”   她猜到是老穆和宓允麗的事:“你不是說現在不問他的呢?”   “我本來沒想這麼早就問他,但話說到跟前來了,我沒忍住,就質問了他。”   “什麼說到跟前來了?”   “是網上看來的一件事,說有個男的出了軌,提出離婚,他老婆不肯,他就夥同小三把老婆殺了。”   “哇,這麼殘忍?”   “是啊,我就說了一句:要換成是我,老早就把那個出軌的王八蛋殺了,還等到他來殺我?”   “他就坦白了?”   “他哪裏會這麼爽快?是我詐他,說你要是出了軌,還是趁早坦白,我這人也講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如果是你自己坦白的,我或許還能原諒你;但如果是我自己查出來的,你看我怎麼嚴辦你!”   “他就說了?”   大姐大繪聲繪色地說:“他半開玩笑地說:‘那我向你坦白吧,你可得說話算數,從寬處理我。’我說,‘沒問題啊,只要你坦白’,他就坦白了。”   “這好像也太簡單了點,搞得你挺沒成就感的。”   “還成什麼就啊,我肺都快氣炸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我是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希望這是個誤會,比如S君不是他呀,或者宓家丫頭是在報復他呀,這之類的。現在聽他親口承認,還不像扇了我耳光一樣?”   她見大姐大說着說着聲音就大了,語調就激昂了,趕快勸道:“這樣也好,早點把真相弄明白,也免得左猜右猜折磨人。”   “只能這麼想了。你說這是不是報應?當初咱們是三人的人,現在變成被三的人了!”   “別這麼想了。當初你三也好,不三也好,現在都有可能成爲被三的人。我當初該不算三了別人吧?但現在怎麼樣,同樣被三。”   大姐大很喫驚:“你也被三了?”   她把“世間芳蹤”的下半截故事簡單敘述了一下。   大姐大很興奮地說:“你這比我還糟糕!我嘛,就是丈夫跟人睡過那麼幾覺,感情還算沒投入,也沒弄出孩子來。你倒好!哎,真沒想到,王帥哥蔫沒聲的,還會幹出這種事來。這也怪你太疏忽了。都這麼些年了,你一點都沒看出來?”   她沒好氣地說:“我看出來什麼?他們兩個在鄉下乾的好事,我遠隔千里,在城裏怎麼會看出來?”   “你那時就該每次都跟着他去鄉下的呀!”   她脫口說:“你也變得這麼事後諸葛亮了?”   大姐大不吭聲了,她知道自己話說重了,趕快挽回:“你說得對,我當時要是跟着他回鄉下,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哎,算了吧,要出軌的人,你跟再緊他也會出軌,咱們別把責任都薅到自己身上。被人三了,就已經喫虧了,還自己給那兩個賤人埋單,那不虧大發了?你準備怎麼辦?”   “我?還沒跟他對質呢。我想等暑假過完了,把兒子接回來了再說。”   “哇,我真佩服你這麼沉着鎮定,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事,肯定當場就吵起來了。”   “哦,真的,你還沒說呢,你跟他吵起來之後怎麼樣呢?”   “他說他只不過是犯了一個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誤,請我原諒。”   “你原諒不原諒呢?”   “我當然不會原諒!但是我現在也不會提出離婚,一是我有些東西還沒弄停當,二是我和他在一個系,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我跟他離婚,以後在一起共事可就太尷尬了。他在D大混得還不錯,肯定不會調走。而我都四十好幾的人了,現在哪個學校還會要我去?只有呆在D大。”   她聽出大姐大已經決定不離婚,至少是目前不離,給她打電話只是想獲得她的支持,因爲一個女人要原諒一個出過軌的丈夫,還是很需要他人的認可的。   她當即表示支持:“的確是這樣,看孩子的份上,就原諒他這一次吧。”   孩子是媽媽不離婚的最好託詞,大姐大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大義凜然地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一切都是爲了孩子。他對女兒還是很好的,學習上主要靠他輔導,零花錢主要是他給,女兒很親他。要是我們離婚,我女兒第一個不答應。”   “那就先別離,留家查看他一段時間。如果發現他沒有改過自新,再離也不遲。”   “我也是這麼想的。這事還多虧了你叫我注意網上,不然就被他矇在鼓裏了。”大姐大許諾說,“我有空了就到宗家女人那裏去一趟,看看她有沒有新添一個孔雀綠的機車包。”   她忍不住笑起來:“我們兩個結成大奶聯盟了,你監督我的丈夫,我監督你的丈夫。”   “有什麼辦法?現在的男人太滑頭了,我們女人不聯手對付,還真有點拿不住他們呢。”   第二天,她又到新房子那邊去刷牆,想趕在施老闆鋪地板之前把樓上的幾個臥室都刷好,免得耽誤了施老闆的工程。   這次她買了個旅遊帽,刷牆時戴着護頭髮。但她很快就發現帽檐擋視線,只好轉到腦後去,心想如果Kevin看見我反戴着帽子,說不定又會叫我“潮人”。   又是下午三點多鐘的樣子,門鈴又響了,她的心快速跳起來,偷偷撥開百葉窗一看,又是那輛白色的皮卡!她急忙跑下樓去,打開前門。   是施老闆。   她有點失望:“施老闆,是你?你不是有鑰匙嗎。”   “你車停在外面,你肯定在裏面,我怎麼會用鑰匙開你的門呢?”   “哦,是這樣,你太客氣了。”   施老闆說:“我把baseboard(踢腳線)買來了。”   她以爲他會像昨天那樣,對着白色皮卡喊一聲:“Kevin,把baseboard搬進來!”   但他沒有,而是自己走到車那裏,從車廂裏拿出幾根老長老長的白色細棍子,扛到屋子裏來。   她問:“這就是——baseboard?”   “是啊。”   “這麼細?”   “就是這麼細的呀!我show(顯示,秀)給你看。”施老闆拿起一根白棍子,放到牆邊,解釋說,“地板和牆之間要留一道縫,熱脹冷縮時地板纔不會變形,baseboard(踢腳線)就沿牆放,壓住地板,遮住那道縫。”   她知道踢腳線的用途,也知道不會太寬,只不過她此刻希望踢腳線很寬很長很重,重到施老闆搬不動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