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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二天,王莙沒有到新房子那邊去刷牆,因爲樓上只剩乒乓室兩個半截牆沒刷了,而樓下的一間主臥和一個音樂室還沒貼膠帶,要刷也只能刷下半截。她決定留到週末去刷,因爲那時Kevin會來給她鋪地板,兩人可以一起貼膠帶,然後他在樓上鋪地板,她在樓下刷牆,整整兩天,多開心!   她趁這個不刷牆的晚上給兒子打電話:“小龍,媽媽把你住的那間房刷好油漆了。”   “真的?什麼顏色啊?”   “白色。”   “可是……我喜歡綠色的。”   “上次我們不是說好了刷白色的嗎?”   “可是我,現在喜歡綠色的了。”   “我們地上鋪的是深紅色的地板,配上綠色牆壁,不那麼好看吧?”   “可是綠色對眼睛有好處……”   她不知道兒子是受了誰的影響,突然喜歡上了綠色,而且還知道什麼綠色對眼睛有好處,有點像奶奶說的話。她問:“是不是奶奶說綠色好啊?”   “不是,是我自己說的。”   “爲什麼突然喜歡上綠色了呢?”   “因爲那是足球場的顏色。”   她暗叫糟糕,這孩子好像迷上足球了!她也說不出迷上足球有什麼不好,就是覺得兒子如果喜歡足球,就離他爸爸近,而離她遠了。   她熱切地說:“兒子,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是音樂學院薩克斯專業畢業的,他的薩克斯吹得可好啦!等你回來了,我請他給你做tutor(家教),好不好?”   “好!”   “還有啊,他長得像Kenny G一樣!”   “真的?他叫什麼名字啊?”   “他叫——Kevin G。”   “他是Kenny G一家的?”   “不是,但是他的頭髮跟Kenny G一模一樣,還是他自己燙的呢。”   “真的?我可以燙那樣的頭髮嗎?”   她本來是絕不允許兒子小小年紀燙頭髮的,但有了Kevin這個樣板,她就改變主意了:“可以啊,等你回來之後我請他給你燙。”   “但是,爸爸會不會罵我呀?”   她機密地說:“他又不在美國,怎麼會知道你燙了頭髮呢?”   “他說,他叫我就在中國讀書。”   “他什麼時候說的?”   “今天說的。”   她愣了一下,問:“你爸爸到E市來了?”   “嗯。”   “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來的。”   “他現在,在哪裏?”   “在睡覺。”   她緊張起來,不知道丈夫爲什麼突然跑到E市去,還要兒子就在中國讀書,是不是準備跟宗家瑛重建家庭了?   她對兒子說:“你看爸爸醒了沒有,醒了就把電話給他。”   她聽見兒子在叫:“爸爸,醒醒,媽媽的電話。”   她想讓兒子別叫,但丈夫已經被叫醒了,接過了電話,睡意朦朧地問:“什麼事?”   “我聽小龍說你也在那裏。”   “嗯,出差路過,來看看小龍。”   “你在E市呆多久?”   “晚上就走。”   她正想問小龍讀書的事,便聽丈夫說:“我兒子還真是繼承了我的基因呢,很會踢球。”   “你看他踢球了?”   “嗯,今早上我們一起踢過球了,真的跟舅舅說的一樣,有‘乃父風範’。”   “說明舅舅訓練有方。”   “主要還是遺傳,呵呵,我兒子再踢踢,就可以超過小斌了,人家可是踢了好多年的,我兒子才踢了幾天?這要不是天才,啥是?”   她抓住機會算舊賬:“我就說不用那麼早訓練吧。”   說了她又後悔,生怕這句話把丈夫惹惱了,說出“那要是早訓練更不得了”之類的話來,但丈夫像沒聽見一樣,仍舊興奮地說:“我想讓龍龍就呆在國內讀書,好接着踢球。”   “那不行的,他這邊的學業怎麼辦?”   “他在哪兒不都是上學嗎?美國那邊沒有足球隊,他一回去不就把剛學的一點球技荒廢了?”   “但是,他也在學薩克斯啊,如果留在國內讀書,不就把薩克斯荒廢了?”   “吹那玩意幹嘛呀,像根燒火棍一樣。”   “纔不是燒火棍呢,吹好了聽特好聽。”   “好聽管什麼用?能有什麼出息?”   “那踢足球有什麼出息?”   “踢足球當然有出息啊,說不定可以拿奧運冠軍。”   她堅決不同意:“就中國足球這德性,還想拿奧運冠軍?”   他大概也知道中國足球的名聲不好:“他可以進美國足球隊嘛,未必到那時他還不是美國公民?”   “你以爲美國踢球也像中國一樣,你進了體育隊,國家就把你養起來,你啥事不操心,只一心一意踢球?美國這邊都是自己掏錢訓練的,你要是拿得出這筆錢,那還差不多,如果你拿不出這筆錢,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   還是錢管用,一說到錢,丈夫就開始退縮了:“他可以先在中國學踢球,究竟進哪國足球隊,以後再說。如果他實在要吹那燒火棍,我也可以在這邊給他請個老師。”   “那我也可以在美國給他請足球教練啊。”   他不屑地說:“美國人那種訓練法,就會紙上談兵,別把我兒子荒廢了。”   “但是你這麼忙,這裏那裏出差,哪有時間照顧他?”   “我是沒時間照顧他,但他可以跟着舅舅舅媽呀。”   “那怎麼行,讓人家照顧一個暑假可以,天天放那裏讓人家照顧怎麼行?”   “舅舅都已經答應了。”   “你叫人家照顧,人家怎麼好不答應呢?但是這多麻煩人家呀!萬一生個病什麼的,誰負得起責任啊?真要留在中國上學,也得跟着你纔行。”   丈夫打退堂鼓了:“那你在美國那邊給他找個有足球隊的學校上吧。”   她一口應承:“行,我給他找個有足球隊的學校上。”   跟丈夫講完電話,她又跟哥哥和爸媽講了一會兒,才掛上,正準備上網看小說,大姐大打電話來了:“你那個包還真有人背呢!”   她一愣:“我哪個包?”   “哎呀,就是你們家王帥哥偷偷摸摸買的那個孔雀綠的機車包啊!”   “真的?誰呀?”   “是他們系裏一個姓冉的女老師。”   “小邵問她了?她說是王世偉給她買的?”   “她沒說王世偉的名字,但她說是人家剛從美國買回來送她的,那不是王帥哥還能是誰?美國又不是誰家的後院,說去就去啊?雖說現在美國旅遊簽證比以前容易了點,但那也不是誰都能簽到的呀。”   她發現自己心裏是好奇多於憤怒,像個圍觀羣衆一樣打聽道:“那個姓冉的女老師多大年紀了?”   “二十多歲吧,反正比小邵小。”   “長得漂亮嗎?”   “小邵說長得一般,但很會打扮,收拾一下可以跟電影明星媲美,不收拾的話就一路人甲。”   “現在的女孩子都這樣,真正長得漂亮的並不多,但都會打扮,一打扮出來就和不打扮天壤之別了。你說男人會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嗎?畢竟最後都要以真面目示人的。”   “什麼真面目啊,很多都是連做愛的時候都帶妝的。”   “帶妝也只能解決臉上的問題,身材呢?”   “人家不會整形?”大姐大說,“喂,我們怎麼扯這上頭去了?你還是想想怎麼才能儘早阻止這事繼續發展吧!”   “愛情這種事,怎麼阻止?你越阻止,他越想發展。”   “你說得也有道理,還不如由他們去,過幾天也就互相厭倦了,最終還是回到你身邊。”   “如果他出軌了,我不會要他回到我身邊的,那還有什麼意思。”   大姐大不吭聲了。   她意識自己剛纔那話說得不好,戳了大姐大的軟肋,連忙挽回:“我們家那個跟你們家那個不同,你們家那個只是一時的糊塗,你還沒發現,他就收手了,說明他根本沒長期出軌的意思。”   “哎,別給我們家那位塗脂抹粉了,他根本沒收手。”   “真的?你怎麼知道?”   “我在那個宓家丫頭的微博裏看到了,他們……還在見面。”   “見個面,應該沒什麼吧?”   “哎呀,我說‘見面’是委婉的說法嘛!”   “你的意思是他們,還有那種關係。”   “就是啊,宓家丫頭說他,牀上不知道如何討好女生,還說這是大奶的錯,沒調教好,難怪你們的男人不要你們。”   她又好氣又好笑:“現在的小三,也太猖狂了。”   “就是啊,我們那時候三別人,也是被生活所迫,你說現在的小三,她們到底是爲啥呀?像這個宓家丫頭吧,爹媽有的是錢,她根本就不需要情人包養,也不用爲了留在城裏出賣青春,你說她到底是爲啥呀?”   “尋求刺激?”   “但是找個半老頭子有什麼刺激呢?”   “可能是什麼‘集郵’吧。”   “‘集郵’?”   “是啊,不過她們集的不是郵票,而是……男人。”   大姐大悶了半天才說:“難怪老穆不肯離婚呢,原來是人家根本沒打算跟他結婚呀?”   “你跟老穆談過了?”   “那還能不談?他上次向我坦白的時候,說得那麼誠懇,叫我給他一次機會。但轉眼他又去跟那個女人鬼混,我再好的修養,也忍不住呀!”   “談開了也好。”   “他打死都不承認啊!說他老早就跟宓允麗斷絕來往了……”   “也許宓允麗微博裏寫的不是他吧?”   “怎麼會不是呢?跟以前我給你看過的那幾篇一樣,都是S君。”   她立即到宓允麗的微博去看了,真是S君,寫得很露骨,但主要是在抱怨,說大叔本質是好的,就是大嬸沒好好調教栽培,浪費了一棵好木材。宓允麗還極盡想象之能事,把大叔大嬸的牀上運動狠狠醜化了一番。   難怪大姐大生氣,如果宓允麗寫的是她,她也會大爲光火。你搶了人家丈夫不說,還這樣糟蹋人家夫妻兩個,裏子面子都不給人家留,你還讓人活不活啊?   她想勸大姐大離婚,又知道大姐大肯定不想離婚;想勸大姐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替大姐大咽不下這口氣,只好來個“向下攀比”:“哎,現在的男人啊,真是沒說頭。我們家那一位,哼,你沒看到他給情人打電話時的那個陶醉勁哦!”   “很可能就是在給小冉打。”   “肯定是她。”   她覺得說小冉是王世偉的情人還比較好理解,而那個宗家瑛,真的是——連她都不如,他怎麼會找宗家瑛做情人?難道他瞎了眼?   她沒問大姐大準備怎麼辦,因爲她知道處在大姐大這個位置,無論怎麼辦都有弊病。她唯一的安慰辦法就是講自己丈夫出軌的事,因爲這樣一來,大姐大就會覺得自己也不是唯一遭遇丈夫不忠的妻子。   一個人無論多麼倒黴,只要有人跟自己一樣倒黴,心裏就好過一點。跟自己一樣倒黴的人越多,自己的心理就越平衡。如果世界上有三分之二的人跟自己一樣倒黴,那就根本不算倒黴了。   她把大姐大安撫下來了,又到宗家瑛的微博去看看,發現“莫問芳蹤”和“莫問世間芳蹤”都沒有更新,但“世間芳蹤”更新了不少。   這次,她老人家也出場了,但被寫成一個刁蠻陰險的女人,精通邪門毒術,使一管“洞簫冰毒”,專門在背後放暗箭,爲江湖人所不齒。龍兒有這樣的老母,自然走上了邪路,連長相都是鷹鼻鷂眼,說不出的狡猾。   而虎兒在品質高潔的玉英媽媽調教下,忠厚老實,樂於助人,又跟生身父親學習“一川功”,盡得其中精髓,且長得玉樹臨風,父母深以爲榮。   真所謂“人在做,天在看”,莫大公子占人所愛,引發天怒,終於一命嗚呼,而一川太郎終於徹底厭倦了刁蠻陰險的京城名媛,回到玉瑛姑娘身邊。   王莙牢牢記着從艾米的博客“艾園”看來的話:關於配偶出軌,要當成一個技術問題來處理,不要牽扯感情。如果沒證據,就當他沒出軌;等到有了證據,再按情節輕重處理。不管離婚還是不離婚,都要保護好自己和孩子的利益。   這段時間,她正是這樣做的,當成技術問題處理,廣泛收集證據,做最壞的思想準備,向最好的方向努力,所以不管是小冉,還是宗家瑛,都沒有影響她的心情。她倒有點替這二人悲哀:如果你們把愛情交給王世偉這樣的男人,今後有你們哭的時候。   第二天下班後,她去“家得寶”買了一桶綠色的油漆,爲兒子刷臥室。雖然她特不喜歡紅地板配綠牆壁,但兒子喜歡,那就等於她喜歡了。   她來到新房子,喫了自己帶過去的飯菜,就開始刷牆。由於沒貼膠帶,她只好把牆壁與天花板交界的那一圈留出來,等Kevin週末來鋪地板的時候,肯定會幫她貼膠帶,那時她再刷那一圈。   她剛刷了半面牆,就聽到門鈴響。她想不出會是誰,Kevin在給別人裝修,週末纔會到她這裏來,施老闆就是剛開始來過幾次,後來就再沒來過。那還能是誰呢?別人都不知道她這個地址。   她還是先從窗子打探一下,發現門外停着一輛白色皮卡,車屁股衝着她的車庫,但外面黑魆魆的,看不見車上放着什麼。   她飛跑下樓打開門,是Kevin!   他仍然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褲,頭上是永遠的棒球帽,笑微微地看着她,說:“在刷牆啊?”   “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刷牆服,但沒跑掉。   “不是說週末白天來刷的嗎?”   “啊,是啊,但我昨天跟兒子打電話時他說要綠色的臥室,我只好跑過來給他改綠色。”   “二十四孝媽媽?”   “呵呵,太嬌慣了吧?”   “有條件滿足他的願望,幹嘛不滿足?”   “我也是這樣想的。你今天怎麼來了?”   “我給你送軟墊過來。”   “什麼軟墊?”   “就是墊在地板下的軟墊子,你在罈子裏沒聽說過?”   “呃,好像沒聽說過。”   他從車裏抱來幾個大圓卷,像裹得緊緊的地毯:“就是這個,你買的地板材料是帶槽子的,一塊一塊lock(鎖住,勾住)在一起就行,不用glue down(膠粘),也不用nail down(釘牢),但下面要墊一層軟墊子。”   “哦,是這個呀?聽說過,聽說過。”   他把幾個大卷豎着放在客廳靠裏的牆邊,又到車裏去抱。   她追出去:“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沒多少,我很快就弄完了。”   她一定要幫,他給了她一卷,很輕,大概是泡沫類的。她像抱孩子一樣斜抱着,跟在他後面走進屋來,放在他那幾卷旁邊。   他每次都像發獎一樣給她一卷墊子,他自己則拿好幾個,兩人一起進屋來,豎着放好,相視一笑,再出去拿。   跑了幾趟,把墊子全部搬到了屋裏。   他說:“好了,你幫我把活幹完了,現在該我幫你了。你兒子臥室還沒貼膠帶吧?”   “沒有,留在那裏等你來貼呢。”   “太好了。”   兩人很快就貼好了膠帶,並把牆壁和天花板交界的那一圈刷上了綠漆。   他提議說:“我們把樓下兩間房的膠帶也貼了吧,今晚把貼膠帶的地方刷了,那樣你週末就可以把那兩間房刷完,下星期就不用晚上跑來了。”   “好啊。”   一直到貼膠帶的時候,她才發現樓下的主臥牆壁很高,比樓上的幾間房高多了。如果不是他幫着貼膠帶和刷牆,她得站在梯子的第五級才能用小刷子夠到牆壁和天花板交界的地方,那可真要把她的膽嚇破了,而且刷一兩尺,就得移動一下梯子,爬上爬下的,保不住從梯子上摔下來。   他把兩間房的上半部分牆壁刷好了,撤下膠帶,把刷子和滾筒用水泡上,說:“今天就到這兒吧,我還沒喫晚飯呢。”   她心疼死了:“啊?你怎麼不早說呢?”   “早說了怎麼樣?你有東西給我喫?”   “我,沒有,但是我們可以出去喫啊,你不是說去你那個……什麼那裏喫的嗎?”   “你想去?”   “太想去了!”   “那現在去也不遲。”   “真的?”   “就怕你已經喫過晚飯,現在喫不下了……”   “她的店也是buffet(自助餐)啊?”   “不是。”   “那怕什麼?喫不完的打包帶走唄。”   “還是你聰明。走!”   車上還是放着肯尼基演奏的薩克斯樂曲,但他把音量調低了,對她說:“我可事先警告你了,我那個什麼……她可能會找你鬧……”   “她會找我鬧?”   “是啊。”   “你別嚇我了。她會……怎麼鬧?”   “說些難聽的話囉。”   “爲什麼?”   “喫醋唄。”   “爲什麼喫醋?”   “把你當我女朋友了。”   “那你對她解釋一下嘛。”   “我解釋她也不會相信。”   她不響了,暗自琢磨他這番話的意思。   他問:“你怕了?”   “我怕什麼?我這一把年紀擺在這裏,她要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得出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你的年紀擺在哪裏?”   “臉上啊,身上啊,到處都是。”   他側臉看着她:“是嗎?指給我看看。”   她臉紅了,騙他說:“前面紅燈!”   他沒上當,仍然看着她說:“真的,擺在哪裏呀?如果我都看不見,她更看不見了。”   “沒事,我會對她解釋。”   “你最好別理她,等我來對付。”   她心裏十分好奇,不知道會上演一出什麼樣的鬧劇,她這一生還沒經歷過爭風喫醋打架鬥毆呢。有他在身邊,她似乎一點也不害怕,甚至有點唯恐天下不亂,希望他的那個舞蹈系系花今天鬧上一鬧,讓她看看他會幫誰。   開了一會兒,她發現道路越來越熟:“你這是在往我們A所的方向開嘛。”   “是啊,她的餐館就在你們A所南面。”   “是哪一家?”   “福臨門。”   她不由得嚷起來:“是福臨門呀?你怎麼不早說呢!我去過那家餐館,我們所裏很多人都去過,我覺得那家的菜還算比較中國的,價錢也還算公道。但我們所裏一個張老師說她有一次帶兒子兒媳還有她的德國親家去福臨門喫飯,花了一百多塊,結果喫了幾個剩菜,都是邊角廢料湊在一塊的,把她氣壞了,叫我們大家都抵制福臨門,我就再也沒去過了。”   他沒表態。   她有點不好意思,怎麼這麼莽撞呢,說這麼一大通“福臨門”的壞話,這不等於是在說他那什麼嗎?   她道歉:“對不起啊,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我在那裏喫的幾次,菜還是很新鮮的,可能張老師是運氣不好,撞上了。”   他仍然沒表態。   她也不好再往下說了,暗自在那裏回想“福臨門”的誰最像舞蹈系系花,但想了半天,都沒想出哪個waitress(女招待)像搞舞蹈出身的,只有那個老闆娘,挺瘦,臉挺小,說是搞舞蹈出身還說得過去。   她問:“你那個什麼……她是不是福臨門的老闆娘?”   “是。”   她不懂了:“但是她,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是已經結婚了。”   “但你怎麼說她是你的……”   “我又沒說她是我老婆。”   她想到《你是我的女人》,看來現實和歌曲還是有點不同,歌裏面的女主“仍然單身”,但他的女主已經和別人結婚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又開了口:“那你怎麼說她看到我會……喫醋?”   “是會喫醋麼。”   “但是她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結婚了怎麼樣?”   “結婚了就沒有資格喫你的醋了。”   他搖搖頭:“喫醋還講資格?”   她也搖搖頭:“只怪你太……迷人了,人家婚都結了,還喫你的醋……”   “不是我太迷人,而是她太……霸道……”   “她霸道,都是你慣出來的,如果你不怕她喫醋,她能怎麼樣?”   “我是不怕她喫醋啊,不然我怎麼會帶你到她店裏去?我是怕你怕她喫醋。”   “我不怕,看她能把我喫了不成?”   “喫當然是不會喫你……”   她有點酸酸地問:“你以前是不是帶過什麼人去她餐館,被她喫過醋了?”   “沒有。”   “我不相信。”   “真沒有,我怎麼會自找麻煩?”   “那你怎麼說她今天會喫醋呢?”   “我知道她會喫嘛。”   “你要是沒帶女生去過,怎麼會知道?”   “因爲我瞭解她的性格。”   “那你怎麼要帶我去呢?不是自找麻煩?”   他又轉過身看着她,笑着說:“不是你自己要去的嗎?”   “是我自己要去的,但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她的性格,你……可以拒絕我啊。”   “我怎麼會拒絕你呢?”   她覺得這話很曖昧,怎麼理解都行,耳朵一下子發起熱來,沒敢再往下說。   又開了一會兒,車就來到“福臨門”前的停車場裏了,估計生意沒上次那家buffet(自助餐)店好,因爲很容易就找到了停車位。   兩人進了餐館,馬上有個年輕的女孩來接待他們,她見過那個女孩,以前就在“福臨門”當女招待。   那個女招待好像還記得她,但沒跟她套近乎,只把他們兩人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臉上是一種“這兩個傢伙怎麼搞到一塊去了?”的表情。   兩人被帶到一個火車座裏坐下,一人發了本菜單。她把墨綠色的餐巾鋪在大腿上,拿起菜單,但眼睛卻在東張西望,想看看老闆娘從哪裏冒出來進攻她,也好做個逃跑的準備。   女招待問他們喝什麼,他說:“茉莉花茶,你呢?”   她附和說:“我也茉莉花茶。”   女招待很快給他們拿來一壺茶和兩個茶杯,見他們兩個都在潛心研究菜單,便退了下去。   他給她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她嘴裏說着“謝謝”,眼睛還在東張西望。   他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提議說:“我們點個套餐吧,有湯有春捲,兩個菜,還有個甜點,價錢比分開點便宜。”   她又附和說:“行,就點套餐。”   女招待來了之後,他代表兩人點餐:“我們點這個套餐。”   “情人套餐?”   “對,情人套餐。”   她一驚,是情人套餐啊?這不是往老闆娘嘴裏灌醋嗎?她想阻攔,但女招待已經寫好了單子,並收走了他們的兩份菜單,往廚房走去了。   她壓低嗓音問:“你怎麼點那個套餐呢?”   他也低聲說:“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   “但你只說了套餐,沒說是……那個套餐。”   他逗她:“哪個套餐?”   “你知道我在說哪個套餐。”   “你怕了?”   “我怕啥?但是我不想……惹麻煩。”   他寬她的心:“沒事,我在這裏呢,她不敢把你怎麼樣。”   一直到喫了一半了,老闆娘才露面,穿着一條淺色的長褲,很飄逸的料子做的,肯定是竹竿腿,不然不敢穿這種顏色和這種布料的褲子。下面是一雙紫色高跟鞋,在淺色褲腳裏忽隱忽現。上身是一件黑色半袖緊身衫,領子開得很大很低,像練功服一樣。身材的確很好,腹部平坦得令人羨慕,臉也小得很時髦,就是太瘦,有點顯老,神情也有點凌厲,雖然對着客人的時候一臉的笑,但一轉過身去,就把臉繃緊了,有點兇。   老闆娘依次到每個桌子前去問客人喫得好不好,問着問着,就來到了她跟前,用中文問道:“你們二位喫得怎麼樣?滿意嗎?”   她回答說:“嗯,很好,很滿意。”   他抱怨說:“湯有點鹹。”   老闆娘瞪了他一眼,他像沒看見似的,繼續喫他的,還給她倒茶夾菜,好像故意氣老闆娘一樣。   但老闆娘什麼都沒說,飄到另一桌公關去了。   等老闆娘公完了關,進了廚房,她小聲說:“沒鬧嘛。”   他一笑:“還沒喫完嘛。”   她緊張起來,一直在等着老闆娘一聲尖叫衝過來掌摑她,或者撕扯她的衣服。她今天是豁出去了,只希望老闆娘不要端起湯啊菜啊之類的,往她臉上潑,她可不想破相。   一直到喫完飯,剩菜剩飯打好包了,老闆娘都沒再出現。   女招待把賬單送了過來,像上次那家餐館一樣,也是夾在一個小本子裏,不過這次是墨綠色的小本子。   王莙早就做好了付賬的準備,怕錢包又被拉鍊夾住拉不開,特意把信用卡掏出來放在手提袋裏。她見女招待送來賬單,立馬伸手去搶,但被Kevin抓了過去。   她急了:“喂,說好了這次我付的,你搶什麼呀?”   他一笑:“我們沒說過‘這一次’,我們說的都是‘下一次’。”   女招待不苟言笑地看着兩個人,臉上還是一幅“這兩個人怎麼搞到一塊”的詫異表情。   他摸出幾張鈔票夾在賬單本子裏,對女招待說:“不用找了。”   女招待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兩人走出餐館,來到了他車跟前,他用遙控打開車鎖,並替她打開車門。   她正在慶幸今晚是一場虛驚,突然看見老闆娘從車的另一面走出來,冷冷地說:“Kevin,我有話和你說。”   她一隻腳已經踏進車裏,聽到這句話,就僵在那裏,不知道是該上車,還是該下車。   他把她扶下車來,說:“你先去那邊等一下,我跟她說完話開車過來接你。”   她正要離開,老闆娘說:“別走,我也有話和你說。”   他制止:“這事跟她沒關係。”   “我說有關係就有關係。”   “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June,你到那邊去等我,我馬上過來。”   她只好走到餐館旁邊的一個健身房前去等候,看到老闆娘好像在罵他,一手叉腰,一手指指點點,很兇惡的樣子,可惜了那麼好的身材。   而他一直低着個頭,用腳在地上劃。好不容易看到他抬起頭來,就見老闆娘一耳光甩過去。她隔得很遠,好像都聽到了“啪”的一聲。   他沒還手,只用一隻手捂着被打的那邊臉。   老闆娘手腳並用捶他踢他,他像沙包一樣,任打任罵。   老闆娘脫下腳上的鞋,拿起來朝他臉上身上亂打。   她剛纔在店裏注意過老闆娘的高跟鞋,知道那尖尖的鞋跟完全可以成爲一件殺人兇器,至少可以破相,於是飛奔過去,衝老闆娘嚷道:“你怎麼打人?”   老闆娘轉過身:“你管得着嗎?”   “我管不着,但我可以打電話報警,有人管得着的。”   “你有證據我打了人?”   她舉起手機:“當然有證據。”   “你先問問他讓不讓你報警!”   她擔心報警會對把他偷渡的事暴露出去,只好虛張聲勢地舉着手機站在那裏。   老闆娘厲聲問道:“Kevin,你怎麼把什麼都告訴她了?”   “我什麼都沒告訴她。”   “那她怎麼都知道了?”   “她什麼都不知道。”   “那她爲什麼不敢報警了?”   “她怕你還不行?”   她趕快說:“我不管你們兩個人的事,只要你再不打人了,我就不報警……”   老闆娘轉過來對付她:“你是哪個單位的?”   “你管我是哪個單位的?”   “別以爲你不說我就查不出來。”   “你查得出來還問我幹嘛?”   “你是A所的吧?看你那個書呆子樣就知道你是A所的白老鼠。”   她知道“白老鼠”是那些無聊的人給她這樣的實驗室工作人員起的諢名,因爲他們總穿白大褂,有的還跟小白鼠打交道。   她氣昏了,搜索枯腸想找幾句跟“白老鼠”一樣狠毒的話來諷刺挖苦老闆娘。   兩個女人虎視眈眈,都因爲生氣而胸脯大肆起伏,好像在比罩杯一樣。   他說:“June,別理她,我們走吧。”   他拉開她那邊的車門,幫她上了車,然後轉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室。老闆娘衝到他車窗邊,往裏吐口水,他把車窗關上了,把車倒出車位,幾乎是擦着老闆娘開過。她從車窗上的鏡子裏看見老闆娘狼狽地跳到一邊,差點摔倒。   但一轉眼,老闆娘就恢復了鎮定,儀態萬方地往餐館走去。   一直到車開出“福臨門”前的停車場了,她才鎮定下來,問:“她打你了?疼不疼?”   “不疼。”   “她怎麼沒找我鬧,跑去找你鬧了?”   “因爲我警告了她的。”   “警告她什麼?”   “如果她敢跟你鬧,我會把她揍趴下。”   她感動了:“這……你幹嘛這樣呢?”   “你想她扇你耳光?”   “我不想,但我可以躲啊。你怎麼躲也不躲,就讓她那麼打你?”   “打了就兩清了。”   “是你傷害過她?”   “她這麼認爲。”   “你呢?你不這麼認爲?”   “我沒傷害過任何人。”   她發現這兩人的故事比《你是我的女人》裏唱的複雜多了,好像有說不盡的愛恨情仇,糾結得很。   她說:“我看你那麼喜歡《你是我的女人》,還以爲是你傷害過她呢。”   “你看她像個被人傷害的樣子嗎?”   “那你怎麼說那首歌是你生活的寫照?”   “你那樣問嘛。”   她糊塗了,這人怎麼回事?怎麼可以她怎麼問,他就怎麼答呢?那她怎麼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還怎麼相信他說的話?   她估計他也不在乎她相信不相信他,於是放開這個話頭,轉而問:“她今天爲什麼罵你?”   “你最好別知道。”   “爲什麼?”   “因爲你知道了肯定會生氣。”   她暗自嘀咕,咦,這事還真的扯到我頭上來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保證說:“告訴我吧,我不會生氣的。”   他遲疑了一下,說:“她說她爲了我們美好的未來,每天都在忍受那個肥豬的蹂躪,而我卻在跟你亂搞。”   她一點沒覺得這話值得生氣,正好相反,她還有點高興呢,這說明老闆娘沒覺得她比他大太多,至少兩人的年齡差距沒讓老闆娘覺得他們之間不會——“亂搞”。   她出謀劃策:“那你不可以說你也是爲了你們美好的未來,在忍受蹂躪?”   他忍不住笑起來:“哇,你太厲害了!應該讓你來幫我跟她吵的。”   “呵呵,我這也是看戲不怕臺高,剛纔我跟她吵的時候,也是跟你一樣,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不是氣得說不出來話。”   “那是什麼?”   “懶得跟她說。”   “爲什麼?”   “因爲她這樣的話說得太多了。”   “也就是說,她爲了你們美好的未來,承受了太多太多人的——蹂躪?”   他沒回答,只苦笑,大概是默認了。   她問:“那你呢?有沒有爲了你們美好的未來,承受很多的——蹂躪?”   “沒有。”   她一本正經地說:“那就不怪她覺得喫虧了。”   “你願不願幫她擺平囉?”   “怎麼擺平?”   “你也每天蹂躪我?”   她愣住了。   他問:“嚇壞了吧?”   “我是怕把你嚇壞了。”   “我纔不會嚇壞呢。”   她以哈哈大笑掩飾自己的尷尬。   他也在笑,但不知道是在笑她膽小,還是在笑她掩飾。   開了一會兒,她問:“你和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我的意思是,你們的美好未來……是怎麼回事?”   “呵呵,你說還能是怎麼回事呢?”   “是不是你們約好了,等她和她丈夫離婚了,就跟你結婚,過幸福日子?”   他聳聳肩:“就是那個意思吧。”   “那她,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跟她丈夫離婚呢?”   “到她想離的那一天。”   “是不是要等到她拿了綠卡之後?”   “她綠卡早拿了。”   “那就是在等拿公民。”   “她已經是公民了。”   她黔驢技窮了:“那她還在等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   “那你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我怎麼知道?”   “那你就這麼傻乎乎地等着?”   她以爲他又會說“我怎麼知道”,她決定如果他第三次說他不知道,她就再也不問他了,因爲那說明他不想回答。人家不想回答,你還問個什麼呢?人要有點臉,對不?   但他說:“也不算等着。”   “怎麼不算等着呢?你不顧爹媽呆在美國,不就是爲了……她嗎?”   他兩眼直視前方:“也不能說是爲了她。”   “那是爲了誰?”   “爲了愛情。”   “抽象的愛情?”   “嗯。”   “也就是說,是爲了自己心中的那個……理念?”   他想了想,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爲了什麼。也許,是爲了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也許,是因爲知道世界上沒有爲了愛情不顧一切的女孩,而她,至少曾經讓我爲了愛情不顧一切。”   “怎麼能說世界上沒有爲了愛情不顧一切的女孩呢?”   “現在我知道有了,但我剛纔說的是,以前。”   “現在有了?你找到了?”   “嗯。”   “哇,那個籤語條還說得真準呢!”   “其實那個籤語條上寫的並不是那句話。”   “真的?寫的是什麼?”   他一笑:“寫的是When in Rome,do as the Romans do(入鄉隨俗)。”   “那你怎麼讀成You found your dream girl(你找到了你的夢中女孩)?”   “Improvisation。”   這個詞聽着很耳熟,她複習GRE的時候肯定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了,便猜測說:“是你編的?”   “即席創作。怎麼樣,很有靈感吧?”   “嗯,你是搞演奏的,肯定很有即席創作的靈感。”   “呵呵,搞演奏的還真需要點即席創作的靈感呢,尤其是獨奏的時候。”   她調侃說:“搞演奏的時候就叫即席創作,平時說話就叫騙人。”   “你的理解很特別。”   “我的意思是,你很會騙人。”   “是嗎?我騙你了?”   “你沒騙嗎?你說你是彈吉他的,又說《你是我的女人》是你生活的寫照,還有這個籤語,都是騙我的。”   他呵呵笑起來:“哇,你還給我記着帳啊?這下我可得注意了,免得被你當成一個騙子。”   “來不及了,我已經把你當成騙子了。”   “已經當成騙子了?那我以後就不用注意了。”   她嗔道:“你怎麼這麼壞啊?”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嘛。”   她感覺這話又曖昧起來了,不敢再往下說。   他把車開回她新房子門前,她下了車,用遙控打開車庫門,準備進去拿車回家。但他也跟了進來:“我把餐館帶回來的飯菜放到你冰箱去。”   她客氣說:“你帶回去喫吧。”   “我沒地方放。”   “你住的地方沒冰箱?”   “我住在Jimmy那裏。”   她想他可能是因爲沒身份,不能租房,只好住在Jimmy那裏,便說:“那你就放我冰箱裏,等你來做地板的時候可以當午飯。”   “我做工的時候都不喫午飯的。”   “是嗎?爲什麼?”   “嫌麻煩。”   “那怎麼行?別把身體搞壞了。”   “不會的。我一般都是早上九點才喫早飯,下午早點收工,回家的路上找家餐館或者快餐店喫一頓。”   “自己不開伙?”   “不開。”   “Jimmy也不開伙?”   “也不開。很久沒喫過home made food(家做的食物)了。”   她許諾說:“那我週末做了午飯帶過來給你喫。”   “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太好了!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僱主!”   “你在別家做地板,人家都不興給你做午飯的?”   “不興。誰有你這麼好啊?”   她有點不好意思,打岔說:“你這幾天做的那家,鋪的什麼地板呀?也是engineered(複合地板)嗎?”   “那家不是鋪地板,是廚房remodeling(裝修,翻新)。”   “你還會廚房remodeling?”   “我會全套房屋裝修。”   “你還做櫥櫃?”   “我不做,只安裝,還安裝counter top(櫥櫃面,檯面),做廚房地面,裝抽油煙機什麼的。”   “那衛生間呢?”   “也做。”   她太興奮了:“哇,那太好了!我也想把廚房和衛生間裝修一下呢,以後就請你給我做了!”   “怎麼不跟地板一起做呢?如果全套一起做,Jimmy可以給你更好的價格。”   她也知道一起做更省錢,但她目前拿不出這麼大一筆錢來,又不願意當他面承認,只好死要面子地說:“我的廚房和衛生間都挺新的,想用幾年再做。”   第二天,王莙在單位喫午飯的時候,發現休息室裏很冷清,只有她一個人。   她以爲自己搞錯了時間,是不是還才十一點啊?但她看了幾次表,又看微波爐上的時間,的確是十二點過了,正宗午飯時間,沒搞錯。   於是她想起今天是星期五,A所每個星期五中午都有seminar(講座),與會者可以喫一頓seminar提供的免費午餐,很多華人都去參加。   她以爲今天可以喫個清淨午餐,哪知道剛喫了一會兒,田彬就來了:“王老師,你沒去聽seminar?”   “沒去,不是我這個專業的。你呢?”   “我今天有實驗,走不開。”   “魏老師她們幾個都去了?”   “都去了。”田彬打小報告說,“昨天喫午飯時你沒來,魏老師一直在說你呢。”   “是嗎?說我什麼?”   “她說你根本沒退那個包,就是不想背來給她看。”   她一驚:“她怎麼……這麼說?”   “她說她去過Neiman Markus(雷曼·馬庫斯)了,想買孔雀綠的機車包,但那裏沒有。她問SA(售貨員)你退的那個包呢,人家說沒人退過那個包。”   她暗自叫苦,怎麼這麼巧的事都讓她撞上了?只怪A市太小了,總共就那麼一家店賣機車包;也怪國內的女人太會挑顏色了,怎麼就不挑個大衆化一點的顏色,偏要挑孔雀綠呢?那個破顏色是哪點好看啊?又土又不好配衣服,打死她都不會挑那個顏色。   這下可好,她撒的謊被揭穿了,這叫她在A所華人當中怎麼做人?   田彬表功說:“我當時就對魏老師說了,肯定有什麼原因的,王老師不是撒謊的人!”   “我是想退的,但是……”   “你真沒退啊?”   “沒有。”   “那你下星期背來魏老師看看嘛,免得她說你,小氣。”   “呃,我……把那個包送人了。”   這個謊可能撒得太沒品了,田彬臉上滿是不相信的神色。   她氣急敗壞,等田彬一走就給丈夫打電話,也不管國內現在是幾點鐘。   丈夫居然還沒睡,電話一通就接了,語調少有的溫柔:“喂……”   “是我,王莙。”   哪邊的語氣頓時生硬了幾個級別:“是你?這麼晚打電話幹什麼?”   “你是不是在等誰的電話?如果在等電話,我可以掛掉,不影響你們。”   “我等誰的電話?”   “我怎麼知道?總不會是等我的電話。”   “我誰的電話都沒等。”   “那你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剛出差回來。”   她懶得管他的作息時間了,直奔主題:“這幾天我們這裏幾個同事成天向我打聽你買的那個包。”   “什麼包?”   “就是你幫人買的那個孔雀綠的機車包。”   “那包怎麼了?”   哈,承認自己買過孔雀綠的機車包了!   她把田彬怎麼問起包的事,她又是怎麼撒謊說是給自己買的,魏老師又怎麼信以爲真,叫她把包背到單位去看看,她又怎麼撒謊說把包退了,魏老師又怎麼去店裏買包,結果把她的謊話拆穿等等,都講了。   他責怪說:“你這人真是,幹嘛要說我是給你買的?”   “我不那樣說還能怎樣說?難道我說你是給你情人買的?”   “誰說我是給情人買的?”   “那你是給誰買的?”   “給系裏的同事買的。”   “哪個同事?”   “你不認識。”   她不快地說:“你說了我就認識了嘛。”   “你認識她幹嘛?喫飽了撐的?”   她煩了:“我一點也不喫飽了撐的,自己的丈夫給別的女人買那麼貴重的包,做妻子的總有權利問問是給誰買的吧?”   “我買那麼多包,未必還一個一個把名字告訴你?”   “你買那麼多包,我問過你名字嗎?”   “那你幹嘛問這個?”   “這個不同嘛。”   “有什麼不同?”   “問你自己!”   他也煩了:“你是不是真的喫飽了撐的?是你自己在說不同,我才問你有什麼不同。”   “你要買那個包,幹嘛不問我在哪裏買,卻要跑去問田彬?”   “我問你幹嘛?未必你還知道在哪買?”   “我怎麼不知道呢?我那次不是給我嫂子的閨蜜買過機車包嗎?”   “我不知道你給誰買過什麼包。”   她覺得他也可能真的不知道,因爲他從來不關心她在幹什麼,而她也早就養成了習慣,幹什麼都不跟他討論。   她追問道:“那田彬也不知道在哪裏買包,你幹嘛跑去問她?”   “我怎麼知道她也不知道呢?你們那幫人當中,就她還稍微年輕一點,不問她問誰?未必還去問姓張的姓魏的?”   “那你幹嘛叫田彬別告訴我?”   他嚷起來:“我有叫她別告訴你嗎?她是不是得了癔症在說胡話?”   她覺得田彬爲了強化故事情節,隨口加了那一句也是有可能的,只好放過這一茬,調查下一個疑點:“那你買回來了幹嘛藏起來?”   “我藏那幹嘛?喫飽了撐的?”   “我給你收箱子的時候,其他包都在裏面,唯獨就沒看見那個機車包。”   “我沒放那個箱子裏,你怎麼會看見?”   她提高聲音說:“我知道你沒放那個箱子裏,我問的是爲什麼沒放!”   “放不下就沒放唄。”   “你把機車包放哪裏了?”   “你連這也要管?”   “我管不得嗎?”   “我成了你的雙規對象?”   她威脅說:“你今天要不把這事說清楚,我就當你是給情人買的,我跟你……離婚!”   他軟下去了:“我不知道你要我說清楚什麼,我就是給人家帶了幾個包,大箱子裏放不下,人家又交代過,說那個包嬌氣,不能壓,我就放在手提箱裏了。”   這好像也說得過去。她問:“你還沒說你那個包給誰帶的呢。”   “一個姓冉的老師。”   “女的?”   “未必男的還背那種包?”   “那小冉怎麼說是你,送她的呢?”   “她說是我送的?她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啊?那包是她叫我幫她買的,拿包的那天就把錢付給我了,她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她覺得小冉爲了要面子,也可能隨口撒個謊,說那包是人家送的。   他討好地說:“她說我幫她節約了七千多塊錢,給錢我的時候,多給了一千,算我的辛苦費,我前天去E市的時候都給小龍了,讓他零花,你不信可以問小龍。”   她再問不出什麼了,只好開玩笑說:“那你賺了嘛。以後不用教書了,就從美國給人買包帶回去就行了。”   他當了真:“那能賺多少?就這個包賺了一千,那個路易·威登,一分錢沒賺到,人家說只比國內便宜兩千塊,提都沒提給我辛苦費的事,其他的包就更別提了,有幾個都白送人了。”   “白送人了?送給誰了?”   “不是你叫我送給大姐大她們的嗎?”   她見搞來搞去轉回自己頭上來了,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怎麼收場,只好開玩笑說:“你要找情人可以,但你也得提高提高討好女人的本領,可別讓人家笑話,連我一起罵,說我這個當大奶的沒調教好你。”   他愣了半晌,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把小宓在微博裏嘲笑老穆的典故講了,感嘆說,“現在的小三,真是太彪悍了,說她們玩弄男人於掌股之中,真是一點也不過分。”   “只有男人玩弄女人,哪有女人玩弄男人?”   “那只是你們男人自己哄自己罷了。像小宓這樣的女生,既不需要男人的錢,又不需要男人的地位,甚至連男人的感情她都不需要,也沒準備跟中年大叔結婚,她只把男人當工具使用,工具用得不順手,就當笑話在微博裏講,這不是玩弄男人是什麼?人家這叫集郵,懂不懂?”   他沒吭聲。   她接着說:“像你這樣的中年大叔,乾脆就別惹那些80後90後小女生了,不定人家在背後怎麼嘲笑你呢,搞不好還連我都一塊嘲笑了。”   他有點煩躁地說:“你說完了沒有?說完了我就掛了,不早了,要睡覺了。”   “你睡覺吧。”   她打完電話,感覺很爽,現在的男人太賤了,自我感覺太好了,就得這樣狠狠鄙薄他們一下。   下班之後,她還是開車去新房子那邊刷牆,因爲她在論壇裏看見有人在談教訓,說刷完牆沒兩天就鋪地板,結果鋸末什麼的粘在牆壁上很難弄,不用勁弄不掉,太用勁又把新刷的油漆弄掉了,連重刷都很麻煩,因爲新油漆蓋不住鋸末。   她決定把樓下那兩間房儘早刷了,免得落到這個下場。   她一邊刷牆,一邊想着Kevin,是他幫忙貼的膠帶,也是他幫忙刷的上半截牆,現在她只用刷下半截,就太簡單了,不用站在梯子上,也不用小刷子,就是一個大滾筒,呼呼啦啦幾下,就刷了半壁江山。   她想到他明天就要來給她做地板了,又可以見到他了,心裏就有說不出的喜悅。但一想到他鋪完地板,就再也不會到她家來了,又有說不出的惆悵。   她想請他給兒子當家教,一星期教個一次兩次,那樣她就還可以見到他。他好像有點喜歡她,一定會答應做她兒子的家教。但他好像很忙,連週末都沒空,那隻能晚上來教兒子薩克斯了。   她正在胡思亂想,門鈴又響了,她在心裏說:不會又是Kevin吧?明天就開始鋪地板了,他今天還會送東西過來?   她走到大門邊,隔着門大聲問:“Who's there(誰呀)?”   一個男聲回答說:“Me,Kevin.”   真是他!   她打開門,他笑吟吟地站在門外,說:“我給你送transition pieces過來。”   “transition pieces?”   “在論壇沒聽說過?”   “沒,可能聽說過,但不記得了。”   他到車裏拿來幾根長木條,跟她地板一樣的顏色,但只一兩寸寬:“就是這個,貼在地板和瓷磚交界處的。”   “哦,我想起來了,是不是叫‘過渡條’啊?”   “嗯,過渡條,或者過渡件,都是這玩意。”   “我幫你搬吧。”   他笑着問:“幫我搬什麼?”   “過渡條啊。”   “搬完了,沒了。”   “就這幾根?”   “那你以爲得多少?就是主臥和走道與衛生間交界的地方需要嘛!”   “你就爲這麼幾根木條子跑一趟?你明天過來做地板的時候帶來不就得了?”   他呵呵笑起來:“June啊,你也太不厚道了!”   “怎麼了?”   “不帶這麼揭人老底的嘛!”   “我,揭你什麼老底了?”   他把過渡條放在她家客廳靠牆邊,說:“不知道就算了。”   她撒嬌了:“不行不行,你得告訴我!你罵了我不厚道,不給我解釋清楚不行。”   他指指過渡條:“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藉口嘛,你怎麼可以一下就戳穿了呢?”   “這是你的……藉口?”   “是啊。”   “什麼藉口?”   “到你這裏來的藉口啊。”   “爲什麼你到這裏來還得找個藉口?”   “不找藉口怎麼好意思跑來?難道就對你說:我不放心你,所以跑來看看?”   她心一熱:“你,原來你,是不放心才跑來的?”   “那你以爲呢?”   “我以爲你,真是送東西過來的呢。”   “哈哈哈哈,你真好騙!早知道你這麼好騙,我就……”   她感動地看着他,小聲問:“爲什麼你不放心?”   “你這個房子是剛買的,門鎖什麼的都沒換過,你晚上一個人在這裏刷牆,我怎麼會放心呢?”   “那你,怎麼知道我晚上在這裏刷牆?我又不是天天來。”   “你不是天天來,但我是天天來嘛。”   “真的?你天天晚上都來這裏,看過了?”   “是啊,我下了班,就去喫晚飯,然後開車到這裏來,看看你在不在這邊刷牆。如果不在呢,我就去外面溜一圈,過會兒再回來看。看到九點多鐘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會來了。”   星期六早上,王莙很早就起了牀,先在家做飯,做好後裝在四個飯盒裏,帶到新房子那邊,做她和Kevin今天的午飯和晚飯。   今天Kevin開始給她做地板,她則去那裏繼續她的刷牆工程,主要是主臥裏的掛衣間和衛生間,還有廚房客廳等等。   她開車來到新房子前,用遙控打開車庫門,發現裏面放了很多工具,便把車停在外面,提着飯盒從車庫走進去,聽見樓上傳來薩克斯音樂聲,好像是肯尼基的《Forever in Love》(永浴愛河)。   她駐足凝聽,想象那是Kevin在演奏,悠長的樂音,舒緩的樂曲,像兩條溫柔有力的胳膊,環繞着她,聽得她眼睛潮潮的。   正聽着,他抱着一大疊板子走下樓來,看見她就問:“你來了?”   “嗯。你這麼早就來了?”   “我八點鐘就來了。”   “是嗎?你不是說你都是九點上班的嗎?”   他沒正面答覆,只小聲說:“我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了呢。”   “怎麼會不來呢?我在……做飯。”   “一大早就做飯?”   她把手裏的飯盒朝他的方向揚了一下:“嗯,我把我們今天的飯都做好了。”   “真的?那太好了!”   她到冰箱那裏去放飯盒,他在身後問:“音樂是不是太吵了?”   “不吵,不吵。”   “你要是覺得吵的話,我就關小點。”   “真的不吵,我喜歡聽。”她好奇地問,“你怎麼把鋸子什麼的都放在車庫裏?”   “我在那裏鋸板子。”   “怎麼要到車庫去鋸呢?”   “在房間裏鋸太髒了。你的牆剛刷好沒幾天,如果鋸末什麼的粘到牆上,很可能弄不下來,會髒髒的。”   “那怎麼不在下面鋸好了拿上去呢?”   “我要先在上面比好了,畫了線再鋸,不然怎麼知道鋸多長呢?”   她慚愧地說:“我問的都是一些傻問題,虧我還在房屋裝修論壇潛了很久的水,甚至想過自己鋪地板的呢。”   “幸好你最後決定不自己鋪,不然的話,我不失業了?”   “我也在慶幸沒自己做地板,不然就,不會認識你了。”   他回頭衝她一笑:“認識我那麼好?”   “當然哪,給我兒子找了個薩克斯老師嘛。”   他笑着走到車庫裏去了。   她也跟過去:“我能看看你怎麼鋸板子嗎?”   “當然能。”   他拿出一副護目鏡遞給她:“要看就要戴上。”   她接過來,問:“那你呢?”   “我眼睛小,鋸末飛不進去。”   她格格笑:“那我眼睛也小,也不用戴。”   “我是老師傅了,不戴沒關係,你一個新手,一定要戴。”   她戴上了。   他又遞給她一個ear muffler(保護耳朵的消聲器):“把這個也戴上,免得噪音把耳朵搞壞了。”   她全副服裝地戴上,估計自己看上去像個青蛙和蜻蜓的雜交品種。   他鋸了一塊,看上去很容易。   她說:“這個是miter saw(斜切鋸)吧?我不敢自己鋪地板的原因,就是因爲這個鋸子,聽說挺貴的,還怕不安全。”   “掌握得好,沒什麼不安全的。你想不想試試?”   她雀躍地說:“想啊,你能讓我試試?”   他示意她站到他那個位子去,然後選了一塊比較長的板子,找到畫好的線,指點說:“看,這裏有根線,你把鋸子調到零度,讓鋸子對準這條線,右手扶着這裏,往下按。”   她有點害怕,畏畏縮縮的。他站在她身後,兩手扶住她的兩手,幾乎是貼在她耳邊說:“好,就這樣,一鋸到底。”   他站得很近,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體溫,背也好像擦在了他的胸膛上,很堅實的感覺,她昏頭昏腦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幸好他握住了她的兩隻手,替她操控,不然肯定把板子鋸飛了。   她很想就這樣站在他懷裏,一直鋸下去。   但那塊板子很快就鋸斷了,他把電鋸停了,從她頭上取下護目鏡,說:“好了,你鋸過木板了,知道鋸板子是什麼滋味了,現在進屋去吧,我好快點鋸完。”   她取下消聲器:“這個給你。”   “你戴着吧,聲音很吵的。”   “我進屋裏去。”   “屋裏也很吵,這個鋸子聲音很大的。”   “但是你站這麼近?”   “我沒事,習慣了。”   她戀戀不捨地進屋去,到了門邊,站下來,回過身來看他鋸木板。   他已經戴上了護目鏡,頭上是他永遠的棒球帽,一綹綹捲髮露在帽子外,扶着鋸子和木板的兩條胳膊上肌肉隆起,前胸有點汗溼了,貼在胸上,現出下面鼓鼓的胸肌,讓她想起剛纔就是靠在這兩塊東西上的。   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兩腿有些發軟。她趕快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都是荒唐的畫面:他跑過來,抱起她,放在那塊地毯上,俯下身來吻她,她張開嘴迎接他,緊緊地抱住他那細而結實的腰。   她正在想入非非,鋸聲突然停了,他扔下手裏的板子,跑了過來,緊張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她心虛地說:“沒什麼呀。”   “我看你臉色這麼白,人也像要倒下去了一樣,是不是暈噪音啊?”   “不是,不是。你去忙吧,我去……刷牆。”   他跟着她往客廳方向走:“你還刷牆?快躺下休息一會兒。”   “沒事,真的。”   “你等一下,我給你做個牀。”   他從那堆紙箱裏抱來四個,兩兩鋪在地上,再把地毯鋪上去,做成了一個紙箱牀:“來,你躺下休息,我去給你燒點水。”   “燒水乾什麼?”   “給你喝啊。”   “不用燒水,我就喝瓶裝水,冰箱裏有。”   “現在怎麼能喝冷水?”   她知道他搞錯了,也不好聲明,只好讓他去忙活。   他找來找去沒找到燒水的傢什,跑過來問:“你這邊沒水壺沒鍋子?”   “沒有,還沒搬過來麼。”   “碗也沒有?”   “只有飯盒,但裝着飯菜。”   “那怎麼辦?”   她小聲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不是?”   “真不是。”   “我以爲你……是那個呢。”   她笑起來:“你還蠻懂呢。”   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媽以前……經常這樣……總是叫我給她燒開水,衝紅糖水喝。”   他在她“牀”邊蹲下,替她把額前散落的一縷頭髮撥開。   她的心猛烈地跳起來,希望他伸出兩臂摟住她,她現在什麼都不想管了,只想在他懷裏燃燒,那種感覺是那樣的強烈,不光是心理上的,連生理上都在渴望,她終於明白手抄本里寫的那小寡婦看見肌肉結實的短工時的感覺了,不是編的,是真的!   男性肌體的美,是真的可以激起女性的慾望!   當然,對她來說,這個男性必須是個她愛的男性。   但也許就是這種男性肌體的美使她產生了愛?   她搞不懂了,也不想搞懂。   他問:“要不要拿塊地毯來給你蓋上?”   “不用,不用。”   “嗯,地毯太髒了點,我車裏有件衣服,我拿來給你蓋。”   他不由分說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跑進來,手裏拿着一件牛仔服:“來,是乾淨的,你可以蓋在身上。”   她馴服地讓他把衣服蓋在了她身上,但只蓋得住一半身體,他不知道蓋哪塊纔好,一會往上拉,一會往下拉。   他的人離她那麼近,身上又蓋着他的衣服,她感到整個人都浸潤在他的氣味裏,男人的氣味,性感的氣味。她把兩臂交叉放在身體的兩邊,死死抓着自己後背上的衣服,免得控制不住會伸出去擁抱他。   他理解錯了,擔心地問:“你還是肚子痛吧?別不好意思,我可以幫你揉揉。”   她露出一絲苦笑:“你以前也幫你媽媽揉?”   “哪能呀,但是我爸會幫她揉。”   “你爸媽,很相愛啊。”   “嗯。後來我媽沒那事了,我爸還說不習慣呢,他說以前都不用記日子,就知道過了一個月了,現在你沒那事了,我的日子都過糊塗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可能過幾年也“沒那事了”,立即感到自己是和麪前這個人的媽媽一輩的,不禁垂頭喪氣,呆呆地說:“我沒事了,你去忙吧。”   “你真沒事了?”   “真沒事了。”   “那我去幹活了,有事叫我。”   鋸聲又響了起來。   她傻呆呆地躺在紙箱牀上,一動不動,腦子裏算着日子,再過兩三天,他就把地板鋪好了,然後就走了。   她真不知道命運爲什麼要這樣安排,在她所有的感情末梢都已經麻木了的時候,突然派來這麼一個Kevin,不知不覺的,又復活了她的感情末梢,她又能感到愛和痛了,還能感到從來沒感受過的激情,但就這麼幾天時光,命運老人又要把他派到別處去,不知道又去復活誰再扔下誰。   鋸聲一連響了好一陣,然後停了。她聽見他摞板子的聲音,然後他抱着一大堆板子出現在樓梯邊,在上樓梯之前,他轉過頭來,看着紙箱牀上的她,關切地問:“還是痛?”   她撒謊地點點頭。   他說:“等一下,我先把板子放到樓上去。”   他上去了,很快又下樓來,到洗手間洗了個手,跑到她跟前,坐在紙箱牀上:“還是我給你揉揉吧,挺管用的,每次我媽一痛,就叫我爸給她揉。”   她不拒絕了,放開兩手,讓他揉。   他放了一隻手在她腹部,隔着衣服揉起來:“重不重?太重了就告訴我,我沒揉過,不知道輕重。”   她閉着眼睛不說話。   他問:“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每個月都會這樣?”   她撒謊地點點頭。   “我媽也是,她說別人都是結了婚生了孩子就好了,但她結了婚生了孩子也沒好。”   “你媽媽只生了你一個?”   “嗯,她說我頭太大,生我的時候差點把她痛死了,她使勁罵我爸,還發誓再也不生了。”   “後來又生了嗎?”   “沒有。”   “那她真是痛怕了,我聽說很多人都是生的時候痛,發誓再不生了,但過幾天又忘了痛,還想生。”   “她還是想生的,想給我生個妹妹,說女孩子好打扮。”   “怎麼沒生呢?”   “政策不許生了。”   她鬱悶了,半晌才說:“那你肯定是80後。”   “爲什麼這麼說?”   “你小孩子不懂,只有我和你爸爸媽媽那代人才懂。”   他思忖了一會兒,說:“我當然懂。”   “你懂什麼?”   “懂計劃生育啊。”   她裝不懂:“計劃生育怎麼了?”   “計劃生育嘛,就是我們70後還是可以生兩個的,要到八十年代才只許生一個,對不對?”   “那你怎麼說政策不讓你媽媽給你生妹妹了?”   “我媽是到了八十年代才忘了七十年代生我時的痛的嘛。”   她忍不住笑起來:“說你會騙人,你還真會騙人,這又是improvisation(即興創作)吧?”   他很委屈地說:“不是騙你,是真的,你不信可以去問我媽。”   她嚇唬他:“等我這次回國給你捎東西的時候,親自去問你媽。”   “不去是小狗?”   “不去是小狗。”   他俯身看着她,微笑着問:“現在不痛了吧?”   “不痛了。”   “不痛了就好,你剛纔把我嚇死了。”   “怕我死了要找你負責?”   “哪裏呀,我是怕你難受,我看你難受,恨不得能代替你。”   她好感動,這樣的感覺,她只對兒子有,哪怕是最愛最愛王世偉的時候,也沒有過這種感覺。   她牆也不刷了,跟着他到樓上去,看他鋪地板,只想跟他呆在一起。   他也沒問她爲什麼不去刷牆,而是由着她在那裏看,有時叫她遞點東西什麼的,好像他們是師徒兩個,都在鋪地板一樣。   喫午飯之前,他鋪完了樓上一間客房的地板,對她說:“來,在上面到處走走,看我鋪得好不好。”   她像表演輕功一樣,在地板上漂來漂去地走,感覺每個地方都很貼實,沒有一點響聲。她讚許說:“你鋪得真好,一點響聲都沒有,我去過我們同事張老師家,她請老墨鋪的地板,有幾個地方踩上去空空的,有響聲。”   他問:“你喜歡我……鋪的地板嗎?”   她答:“我喜歡你……鋪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