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鋪了地板的房間,雖然什麼傢俱都沒放,什麼裝飾都沒有,但深紅色的地板,配着白色的牆壁,陽光燦爛的窗戶,再加上窗外碧綠的大樹,蔚藍的天空,也美得像一幅風景畫,令人心曠神怡。
王莙感嘆說:“Kevin,你鋪的地板太漂亮了,我都捨不得往上放傢俱了,怎麼辦?”
他抿嘴一笑:“放傢俱沒問題的呀,傢俱和地板互相配合,才更好看嘛。”
“我怕傢俱把你鋪的地板磨壞了。”
“可以到Home Depot(家得寶)去買些felt pads(毛氈墊),貼在傢俱腳上,那樣就不會把地板磨壞了。”
“我就怕搬家的人沒那個耐心,還沒等我把那玩意貼好,他們就把傢俱放地板上頭了。”
“你請搬家公司搬?”
“嗯,我一個人肯定搬不動,請朋友幫忙也挺麻煩,又沒大卡車,還是請搬家公司簡單。”
“到時候我找幾個人幫你搬吧。”
她坦白說:“其實我沒什麼傢俱,都是舊的,很多都是別人給的,或者撿來的。這次我準備把舊傢俱全部扔了,買新傢俱,到時會有free delivery(免費送貨)。”
“哦,那挺好的。其實你不用擔心,你選的這個地板很好,不僅顏色漂亮,硬度也很好,隨便擦一下刮一下,都不會有問題的。再說你這個地板是hand scraped(手工做舊),上面已經故意做出來一些劃痕和坑窪了,就算你的傢俱把地板砸出個坑來,人家也看不出來。”
她開心地笑起來:“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特意買了這種地板。”
“這是最時髦的,我前段時間給一家two-million house(價格兩百萬的房子)做裝修,人家就是買的這種五英寸寬的hand scraped(手工做舊)的桃花心木地板,但你知道他是多少錢一尺買的嗎?”
“多少?”
“十多塊呢。”
她叫起來:“真的?我這個才兩塊多呢!”
“所以說你太能幹了!”
“我在網上做了很久的research(研究)的,還到local(當地)店裏一家一家看貨比較……”
“到底是科學家!”
“我哪是什麼科學家呀!”
“你上班的時候,是不是穿着白大褂,跟一些試管燒瓶什麼的打交道?”
“是啊。”
“那你就是科學家。”
她覺得他對“科學家”的定義非常幼稚而且霸道,但從他嘴裏說出來,就非常甜蜜可愛。她不跟他爭了,就做個他眼裏的“科學家”吧。
他側身站在窗子附近,夏日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臉上,使他的臉極富層次感。她心一動,從包裏拿出手機:“我來給地板捏幾張片片,發到罈子裏,替你做廣告。”
“別別別,你要發到罈子裏,就說是你自己鋪的。”
“那不是騙人嗎?”
“怎麼是騙人呢?本來就是你鋪的嘛。”
“哪裏是我鋪的?都是你鋪的。”
“你主鋪,我不過是給你打打下手而已。”
她呵呵笑着,退後幾步,把他和地板一起捏了進去。
他沒反對,只警告說:“你要捏我可以,但別post(貼出)到罈子裏去。”
“爲什麼?怕罈子裏那些孩兒媽都來搶你?”
“搶我倒不怕,但是我不想被人認出來。”
她明白了,保證說:“我不會把你的片片貼到罈子裏去的,也不給任何人看見。”
“那你捏了幹什麼?”
她厚着臉皮說:“我自己看呀。”
“那還用捏照片?直接看我人不是更好?”
“但是你做完地板就走了。”
“你可以打電話叫我來呀,保證隨叫隨到。”
“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做個脫衣狀,“要不要來幾張豔照?”
她哈哈大笑起來:“豔照就不用了,等你隨叫隨到的時候再捏不遲。”
“也行,到時我跳脫衣舞你看。”
他邊說邊走上前來,把她手機拿過去,一張一張看了一遍,很遺憾地說:“怎麼地板照出來效果這麼差?”
她剛纔只在看帥哥,根本沒注意看地板,聽他這樣說,馬上奪過手機,仔細看了一遍,也覺得照出來沒實物好看:“怎麼回事?”
“你這個地板是亞光的,上面有紋路,但照出來卻這麼光滑,還這麼反光,像——laminate(層壓板)一樣。”
她猜測說:“可能是我手機不行吧。”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等我用這個來捏幾張看行不行。”
她一下明白他想幹什麼了,急忙閃到一邊,但他追着她捏,她東躲西藏,還是被他捏了幾張。
她伸出手:“把你手機給我看看!”
“要看你過來看。”
她伸着手走到他跟前,但他不肯把手機給她,只一張一張秀給她看。
她看見照片上的自己全都是狼狽不堪的樣子,着急地說:“快把我的照片刪除了吧。”
“爲什麼?”
“太難看了!”
“不難看呀,我喜歡。你看這張,你跑得裙子都飛起來了。”
她去搶手機:“給我,給我!”
他躲到一邊去了。
她追着他叫:“快刪了!快刪了!”
他一邊躲,一邊笑:“呵呵,打死不刪!你看我就不叫你刪我的。”
“你帥嘛,當然不用刪。”
“別動,讓我再照一張!”
她嚇得躲進衣櫥裏。
他在外面哄她:“出來吧,我不捏你的片片了。”
“你在騙我!”
“裏面好黑哦,你不怕呀?”
“我不怕。”
他央告說:“快出來喫午飯吧,我肚子餓了。”
她一聽說他餓了,就什麼都顧不得了,馬上從衣櫥裏鑽出來,被他迎面捏了一張。
她也不跟他搶手機了,說:“走,下樓去喫午飯,別對我說你連早飯都沒喫。”
“正好就沒喫。”
她嚷起來:“你這人怎麼這樣?總是不喫飯!”
“今天來那麼早,哪有地方喫早飯?”
“麥當勞呢?麥當勞不是很早就賣早餐嗎?”
“一心想着快點到,哪有時間去麥當勞?”
“要那麼快乾嘛?”
“以爲你會很早來嘛!”
她心裏一熱,不再責備他,趕緊張羅開午飯。
她把飯盒放到微波爐裏轉着,四下一打量,發現屋子裏是名符其實的“家徒四壁”,什麼傢俱都沒有,沒飯桌,連凳子椅子都沒一個。她急了:“哎呀,我忘了帶幾個凳子過來,我們坐哪兒喫飯呢?”
他指指樓梯:“我們可以坐那裏喫。”
她看了看樓梯,只三尺多寬,兩個人坐肯定太窄了,喫飯都拉不開架勢,便說:“你坐樓梯吧,我就坐我‘牀’上喫。”
“幹嘛離那麼遠?怕我喫了你?”
“不是,樓梯上的地毯揭了,光禿禿的,坐着,多不舒服啊。”
“那倒也是。”
兩個人就一個坐樓梯,一個坐紙板牀,中間隔着兩三米遠,喫開了午飯。
他邊喫邊誇獎:“你手藝不錯,茄子和排骨都做得很好喫。”
“隨便亂做的。”
“真的很好喫,我好久沒喫到過這麼好喫的茄子和排骨了。”
“那是因爲你很久沒喫過home made(家裏做)的飯菜了。”
“嗯,還是在中國喫過的。從到美國來,就沒喫過了。”
“你們搞音樂的人不愛做飯吧?”
他搖搖頭:“這跟搞音樂無關,主要是看有沒有條件,有沒有心情。以前北漂的時候,都是我做飯。”
她聽他說“都”是我做飯,感覺還有個不做飯的人和他在一起,便問:“你是不是跟‘福臨門’的那個老闆娘一起北漂啊?”
“嗯,我們是北漂的時候認識的。”
“她在北京……跳舞?”
他搖搖頭:“不是,她雖然是學舞蹈的,但畢業後從來沒做過,這方面的工作。”
“跳舞的工作不好找?”
“一個是不好找,另一個嘛,她也從來沒想過以跳舞謀生。”
“那她去北京,是想幹什麼呢?”
“她想當影視明星,她覺得那裏演藝圈的人多,比較容易接觸到導演和製片人……”
“你不是說她家裏人都希望她嫁個高幹子弟的嗎?”
“一回事嘛。當上了明星,就容易嫁高幹子弟了。反過來說,嫁給高幹子弟了,也容易成明星了。”
“北漂的人大概都懷着一個……夢想。”
“但大多都實現不了自己的夢想,她也一樣,那時她已經在北京漂了一段時間了,從家裏帶來的一點錢早就用光了,又不願意幹那些,她瞧不起的工作,所以非常……窮愁潦倒。”
“她幹嘛不,回家鄉呢?”
“她一直對家裏說她在北京拍戲,馬上就要成明星了,怎麼好意思回家鄉呢?”
她擔心地說:“我聽說電影界,很多潛規則的。”
“是很多潛規則。”
“她,是不是爲了保持清白,所以,沒辦法實現明星夢?”
他搖搖頭:“她什麼都試過了,送上門去讓人家潛規則,喫了很多啞巴虧,只當過幾次羣演,但始終沒人捧她上位。”
“你和她是怎麼認識的?”
“她租了我一個哥們的房子,那哥們是北京人,家裏挺有錢,還有幾間房子,租給那些北漂的藝人。她交不起房租的時候,就……肉償……”
她心一痛:“她過得……太不容易了。”
“是啊。我那時和幾個人組織了一個樂隊,演出什麼的,還有一點收入,而且我爸媽也一直從經濟上支援我,所以還沒到飢寒交迫的地步,還在不知天高地厚地玩着‘純藝術’。我那哥們閒得無聊,想玩高雅玩藝術,要求加入我們的樂隊。我們知道他水平太臭,不願意接受他。他就用她來買通我們,說只要我們讓他加入,他就把他的性奴送給我們,誰想睡她都可以,想怎麼玩都可以。”
她不敢往下問了,感覺這會揭開他心上的痂。
他捧着飯盒,但沒喫,好像沉入了遙遠的回憶:“我們幾個人都是光棍,哪裏經得起這樣的誘惑?當即就拍板成交。幾個隊友睡了她,都說不錯,到底是舞蹈系系花,身材一流,性經驗豐富,牀上功夫很好。輪到我的那個晚上,我去了她的住處……”
她不敢往下聽了:“如果講這些讓你很難過,就別講了吧。”
“我想講給你聽。”
“那就講吧。”
他指指他身邊的樓梯:“我要你坐到這裏來。”
“爲什麼?”
“我不想隔着那麼遠喊給你聽。”
她端起飯盒,走到他身邊,在樓梯上坐下。
他望着前方,目光彷彿穿過時空,回到遙遠的彼岸,回到久遠的從前:“我那時候還很……年輕,飢不擇食,急不可耐,和她……做了之後,纔有心思問她的身世,原來她是——我的老鄉。”
“很熟嗎?”
“以前不熟,但都是一個城市裏出生長大的,讀大學的時候纔去了不同的城市……”
“你很……同情她?”
“不是同情,是……愛。”
“因爲她是你的同鄉?”
“不光是因爲那個,還因爲我……也像她一樣,正在北漂,正在迷惘中掙扎,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裏,也看不到……什麼光亮。中國不是藝術的殿堂,沒有人能潛心追求藝術,你首先得混口飯喫,而混飯喫的過程中,你得幹很多與藝術背道而馳的事情,最後你就變成了一個……藝術的叛徒……”
她很理解:“的確是這樣。在那樣的大環境下,也只好先……混口飯喫了。”
“可惜的是,很多人背叛了藝術,也並沒混到飯喫。她就是這樣,徹底背叛了舞蹈藝術,幹了很多與藝術背道而馳的事,但還是沒……找到一個混飯喫的工作。”
“她出賣肉體……也是迫不得已。”
“我就是這樣想的。在我眼裏,她是一個墮入凡間的天使,是一個受苦受難的聖母,我覺得她本質是乾淨的,內心是……清純的,她一定是嚮往平靜安寧的生活的,我的愛情一定能夠……拯救她……”
“你們……相愛了?”
“我們同居了,我幫她付清了欠下的房租,負擔起她的日常開銷,不讓她再——過那種生活,也不讓任何人……染指她。”
“你那些隊友,還有那個哥們呢?他們……”
“他們都笑話我,說我就像那個愚蠢的農夫,正在憐憫一條凍僵的蛇。等我用胸口把她捂暖了,她會在我心上咬一口……”
“但你肯定不這樣認爲。”
“我覺得我們不是農夫和蛇……而是……阿芒和茶花女。”
王莙知道阿芒和茶花女,是法國作家小仲馬的著名小說《茶花女》裏的男主女主,但她還是很久以前情竇初開的時候看的這本小說,細節差不多忘光了,只記得茶花女是個名妓,而阿芒的父親爲了兒子不跟妓女來往,請茶花女放過他兒子。茶花女爲了阿芒和他一家的前程,只好讓阿芒誤會她,於是兩人分手。等阿芒知道真相的時候,茶花女已經病死了。
她心裏湧起一股嫉妒,怎麼好男人總是愛上風塵女呢?如果一定要淪落到茶花女的地步才能得到Kevin的同情和愛情,她也願意淪落。
淪落風塵誰不會?
不過她馬上想到淪落風塵也是個技術活,個人資質和運氣都很重要的,同樣是淪落風塵,有人就淪落成了名妓,而另一些人則淪落成了街頭女郎。
她深知自己資質有限,就算淪落風塵了,也做不了名妓,只能做個廉價的街頭女郎,那還是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更不能得到他的愛情。
算了,還是別打歪主意了,老老實實做自己吧,至少在他眼裏還是一個穿着白大褂與量杯燒瓶打交道的“科學家”。
但她直覺地認爲“福臨門”的老闆娘不會是茶花女式的人物,光是那個一手叉腰一手指指戳戳的動作,就與名妓的做派背道而馳,更不用說脫了高跟鞋打人了。
她問:“她呢?她喜歡這種生活嗎?”
“剛開始,她還是很喜歡的。她發現我,還是個初哥,非常高興,說她有過這麼多男人,還從來沒遇上一個初哥。”
“她怎麼知道你是一個……初哥?”
他有點難爲情地說:“什麼都不懂嘛。”
“她自己對你說她有過……那麼多男人?”
“嗯。”
她真是服了這個老闆娘了,這到底是臉皮厚還是缺心眼啊?
她問:“她是不是從那以後就,脫離風塵了?”
“她見我不顧一切傾其所有地愛她,也很感動,說要愛我一輩子,白頭到老。那段時間,我們過得很開心,哪裏都不去,就躲在房間裏——做愛。”
她心裏的醋海又開始翻波,暗自希望老闆娘不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麼快就從了良。
她問:“你就是在那段時間,學會做飯的?”
“嗯,她不會做飯,也不愛做飯,但我們手頭,比較拮据,房租就是很大一筆開支。還有她的美容品護膚品衣服鞋襪手袋等等,很快就把我的錢袋清空了。我們沒錢上高級餐館,一般的餐館她又看不上,所以我就學做飯。”
“你飯做得好嗎?”
“不行。你別看我玩樂器搞裝修都挺靈活的,我做起飯來就笨手笨腳了,經常切傷了這裏,燙傷了那裏……”
她感嘆說:“愛情的力量真大啊!你一雙玩樂器的手,居然用來做飯了。”
“是啊。這雙玩樂器的手,爲了愛情還做過很多很多……與樂器不相關的事。”
“她愛喫你做的飯嗎?”
他搖搖頭:“說不上。開始她很……感動,爲我流淚,但後來她就對我說:算了,別爲難自己了。貧賤夫妻百事哀,我知道你很愛我,願意爲我喫苦受累,但如果我要的就是這個,我也不會等到今天了。愛我的人大把抓,我從來就不缺愛情,我缺的是愛情以外的東西,而那些愛我的人都不能給我。”
“她想要什麼?”
“她想要名氣,要優裕的生活,要車子,要房子,要名牌——反正都是我給不了的東西。”
“那你怎麼辦?”
“我給她講《茶花女》的故事……”
“她喜歡這故事嗎?”
“喜歡,她說她要去找人投資把這個故事拍出來,讓她做女主角。”
她哭笑不得:“你這真是雞同鴨講啊!”
“但那時我很激動,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如果她扮演茶花女,一定會走紅。”
“但有沒有人願意拍這個戲呢?”
“我們到處遊說,想找到願意投資拍這個戲的贊助商。你知道的,現在國內拍片都是這樣,你能拉到錢,你就可以做主角。哪個贊助商看上了你,就可以出錢給你買到主角的位置,把你捧紅。那段時間,我們天天都在找贊助商,我退出了樂隊,家教也不做了,就爲這個事奔波……”
她知道這事沒辦成,不然老闆娘就不會是餐館的老闆娘了,肯定成了大陸的明星。但她不願意把這個掃興的結果說出來,還是等他自己說吧。
果然,他說:“但是沒誰願意拍這個戲,人家都說這個題材過時了,茶花女太傻了,既然你都混到名妓的份上了,幹嘛不沿着這個路子好好混下去,而要跟那個窮小子搞在一起,送了自己的小命呢?這樣的題材不能引起廣大觀衆的共鳴,票房肯定好不了。”
“那怎麼辦?”
“走投無路。我又開始到處找活幹,還問我父母要錢,但還是很難維持生活。”
她擔心地問:“她會不會……又回到老路上去?”
“她早就回到老路上去了。不過她還算給我面子,沒有當着我的面,做那些事,也沒跟我的隊友做那些事。但她經常夜不歸宿,我整夜整夜在外面找她,沒錢打的,就騎着自行車到處找,一找就是一夜。”
她的心痛得抽搐了,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感激地對她一笑,讓她握着他的左手,他用右手蓋在她的手上,低着頭問:“我是不是,很賤?”
“不賤,”她真誠地說,“你很高貴,你有一顆高貴的心,你想用你的愛情拯救她。”
他長嘆一口氣,說:“後來我發現她轉了方向,不是在導演製片的圈子裏混了,而是在……老外的圈子裏混。”
“她想出國?”
“嗯,她覺得在國內已經毫無希望了,那些導演製片贊助商們都玩厭她了,見到她就躲,還警告那些不知道她的人,說她如何下賤難纏,叫人家防着她一點。她知道自己在國內演藝界已經玩完了,只有出國纔是她唯一的出路。”
“那你怎麼辦呢?”
“我聽她說想出國,就想辦法幫她,我找到了蛇頭,說花幾十萬人民幣可以讓她偷渡出國,我就到處找活幹,幫她籌措偷渡的錢,我還對我父母撒謊,說我欠下了賭債,被人追殺,讓他們幫我籌錢還債,我甚至想去販毒。不管什麼門路,只要能籌措到錢就行。”
“你幫她籌到偷渡的錢了嗎?”
他搖搖頭:“她說那樣出國沒用的,就算偷渡成功,沒被抓住,她到了美國也沒身份,還是找不到工作。”
“她這個擔心是對的。”
“所以她每天都到那些外國人多的地方去轉悠,跟那些人睡覺,想遇上一個願意娶她的老外,用結婚的方式把她辦到美國來。”
“你就讓她……那樣做?”
他苦笑:“既然我自己沒本事讓她去美國,還能怎樣?我也不能把她捆起來,不讓她出門。”
“後來呢?”
“後來?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雖然他沒再往下講,但她也猜出個七七八八來了:“福臨門”的老闆娘終於找到了一個“老外”,但不是高鼻子凹眼睛的白人,而是一個擁有了美國國籍的華人,就是“福臨門”的老闆。老闆娘臨出國時,向Kevin許諾,她只是爲了身份才嫁給老闆的,等有了美國身份,就跟老闆離婚,跟他結婚。於是他冒險偷渡來美國,陪伴自己的夢中女孩。
她由衷地說:“你真是一個,偉大的情人。”
他看着她:“你這麼想?”
“嗯。”
“別人都不這麼想,他們都覺得我是……天字第一號傻瓜。”
“那是因爲他們不懂愛情。”
“但他們說是我不懂愛情。”
“憑什麼說你不懂愛情?”
“因爲我連她愛不愛我都看不出來。”
她想了一會兒,說:“你看不出她愛不愛你,不是因爲你傻,而是因爲你太愛她了,或者說你太愛那種,愛一個人的感覺了。你就是這樣的人,要就不愛,要愛就是,不顧一切地愛,因爲你只有全心全意愛一個人的時候,才感到自己的價值,才覺得活得有意義。”
“你是不是也這樣?”
“嗯,我也是。”
“可惜我們兩個人都愛錯了人。”
“就是這句話,愛錯了人!”
“當你發現自己愛錯了人的時候,你,怎麼辦呢?”
“我?我就把感情轉移到兒子身上了。”
他羨慕地說:“你真幸運,有個兒子。”
“我也覺得我很幸運,有這麼可愛的一個兒子。”
“是不是有了兒子之後,愛情什麼的,就一點都不重要了?”
“嗯,基本是這樣。”
“我媽也是這樣,所以我爸經常說我是他的,最大的情敵,把我媽從他那裏搶走了……”
“你爸開玩笑呢,他知道你媽還像以前那樣愛他,只不過時間上,分了很多給你。”
“那你呢?”
“我?我就不同了。我有兒子之前,就已經對愛情不做什麼指望了,他從來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愛過我,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死掉,最後就感覺不到疼痛了。有了兒子之後,我就更不在乎他愛我不愛我了。”
“但是那種沒有一個人值得你在乎,也沒有一個人在乎你的感覺,實在很不好受。”
她完全同意:“因爲那讓你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不是。”
他緊握着她的手,吐露說:“我平時從來不對人講這些。”
“我也不講。”
“因爲講了他們也不懂,只會罵我傻。”
“我也是。”
“我所有的朋友和熟人中,只有你,懂得我這份感覺。”
“那是因爲我跟你感覺相同。”
“嗯。你,遇到過很多這樣的人嗎?我的意思是——和你感覺相同的人?”
“生活中遇到的很少,可以說沒有遇到過,但我在網上遇到過。”
他問:“是不是在艾園?”
“嗯。”
“所以我喜歡上那兒看愛情故事。”
“看到那些故事,你就覺得你不是唯一一個,愛傻了的人吧?”
“嗯。你呢?”
“我也是。”
他開心地笑起來:“那我們是‘知傻’了?”
“正宗的。”她舊話重提,“如果你讓艾米把你的故事寫出來,肯定能感動很多人。”
“我和誰的故事?”
“你和——‘福臨門’老闆娘的故事啊。”
“聽聽,這都什麼爛攤子啊!她是‘福臨門’的老闆娘,而我不是‘福臨門’的老闆,如果我和她有故事,那不成了我和有夫之婦的故事了?”
“有夫之婦怎麼了?”
“艾米怎麼會寫那樣的故事呢?”
她想了想,反駁說:“那《竹馬青梅》呢?裏面的女主岑今不也是有夫之婦嗎?她和衛國的愛情,難道不感動人?”
“人家是竹馬青梅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衛國本來就是,她的。”
她想想也是。
他說:“你叫我把故事給艾米寫,你怎麼不把你的故事給艾米寫?”
“我?我什麼故事?”
“你和那個……姓王的男人的故事。”
“那有什麼可寫的呀?愛錯了人而已。”
“那我的不也一樣嗎?也是愛錯了人。”
她鑽空子:“但你的故事沒‘而已’啊!”
“那我的故事比你的還乾脆:愛,錯了,人!”
兩個人都笑起來。
他笑了一會兒,低聲說:“如果我愛的是你,你愛的是我,那會是什麼樣?”
她脫口而出:“但那怎麼可能呢?”
“什麼不可能?”
“你……這麼小,我這麼老……”
“你還在考慮年齡的問題,說明你愛起來還不是,不顧一切……”
“可是……”
“或者應該這樣說:你愛起來還是不顧一切的,不過你現在還沒愛起來……”
她急了,聲明說:“不是這樣的……我……”
她能想到的理由只有兩個,一個是“我太老了”,但這已經被他否決了;另一個理由是“我是有夫之婦”,她真不想在這個時候說這個,知道一旦說了,他就會嚇跑。但她不說,又怕他誤以爲她不喜歡他。
她正在那裏左右爲難,他抽出手,拍拍她的手臂,說:“彆着急,我跟你開玩笑的。”
Kevin站起身,從王莙手裏拿過空飯盒,不聲不響地往廚房走去。
她也跟過去,見他正在水池那裏洗飯盒,便沒話找話地說:“你們以前北漂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也哪樣?”
“一個做飯,另一個就……洗碗?”
他悶聲說:“我不想再說北漂的事。”
她討了個沒趣,自覺臉上無光,悻悻地站在那裏。
他把飯盒洗好了,扯了張餐巾紙擦手,對她說:“你下午就別跟着我做地板了吧。”
她心一涼,低聲問:“怎麼了?”
“你刷牆吧。”
“好的。”
他往樓上去了,她不敢跟着他上樓去,默默地到主臥裏去拿油漆和滾筒,心裏非常難過,不知道他怎麼突然一下就變成這樣了,難道是因爲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爲她不喜歡他?
她想去對他澄清一下,但一想到他對“有夫之婦”的那個態度,又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說他經常在艾園看帖,如果他看過《不懂說將來》等故事,那他就應該知道艾米也寫“有夫之婦”的愛情故事,但他卻說艾米不會寫這樣的故事,那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他沒看過這幾個故事,還是他雖然看過,但他自己不喜歡,所以纔會認爲艾米不(該)寫“有夫之婦”的故事?
他現在肯定不知道她是有夫之婦,如果知道了,不定怎麼鄙視她。她很後悔,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告訴他,如果他嫌棄她是有夫之婦,那他就不會這麼貼心地幫她,而她也就不會對他產生這份感情,那就天下太平了。
她正在那裏胡思亂想,他下來了,搬了一架梯子到主臥的浴室裏。
她跟了進去,看見他把梯子架在浴缸裏。
她問:“現在刷——刷浴室啊?”
“嗯,這裏又是浴缸又是馬桶,不好放梯子,我先把這些地方刷了,你刷剩下的地方。”
她立即跑到主臥去拿油漆和滾筒。
他站在梯子上,先貼膠帶,然後刷牆,她給他遞蘸了油漆的滾筒,他接過去了她就扶着梯子,因爲浴缸裏滑,她怕他摔下來了。
兩人配合默契,很快把浴缸四周的牆刷了。然後兩人轉戰淋浴間,那裏可以放梯子,但屋頂很高,還是由他來刷,她在下面給滾筒蘸油漆。
這兩處刷完了,就刷洗漱間,那裏有面碩大的鏡子,四周都得貼上膠帶,不然會把油漆搞到鏡子上去。這塊地方,貼膠帶的時間比刷牆的時間還長。
然後刷衛生間。衛生間有點小,而且有個馬桶在那裏,梯子很不好放,只能靠牆放,所以還是一個站梯子上,另一個在下面蘸油漆。
等這些地方都刷好了,他就到兩個closet(衣帽間)裏去,把那些支在牆上放衣帽的鐵架子都取下來,在牆壁和天花板交界的地方貼上膠帶,然後對她說:“好,現在你可以刷這裏的牆了。這兩個closet也要鋪地板的,今天不刷,我明後天就沒法鋪。”
“我完全忘了這兩個地方。”
他往浴室外面走,邊走邊說:“你在這裏刷牆,我到樓上去鋪地板,爭取今天再鋪一間房。”
“好的。”
他出去了,不一會兒就傳來響亮的鋸聲。她一個人在下面刷兩個衣帽間的牆,只想儘快刷完了,好到樓上去跟他在一起。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依戀他,僅僅是在一個房子裏還不行,還想在一間屋裏,在一個能看到他的地方,最好還能跟他有說有笑。如果他不說話了,她就很傷心,覺得他討厭她。
她稀里嘩啦把兩個衣帽間的牆刷了,就跑到樓上去。
他問:“這麼快就刷完了?”
“嗯。”
“經不起檢查吧?”
“掛衣服的地方嘛,刷那麼仔細幹嘛?”
他蹲在地上鋪地板,聽到這話就抬起頭來,笑着說:“不考慮resale(賣房)了?”
她撒謊說:“我一個人在下面……好怕……”
“是怕我吧?”
“怎麼會呢?”
“因爲以前我不在這裏的時候你不是總說不怕嗎?”
“我那時,沒辦法麼。”
他一笑,說:“把那個小錘子遞給我一下。”
她連忙從地上拿起那個小錘子,遞到他手裏,然後就蹲在旁邊看他鋪地板。
兩人又像師徒一樣,共同鋪起地板來。
她問:“像這樣鋪下去,可能再有頂多兩天就鋪完了吧?”
“不止,樓梯要的時間長一些。”
“樓梯要鋪多久?”
“可能要一天吧。”
“那總共還有三天?”
“Jimmy(吉米)沒對你說過,整個地板工期是三四天?”
“說過,但我以爲是三四一十二天呢。”
“哇,鋪那麼久?那我得用腳鋪了。”
“你幹嘛不用腳鋪呢?”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會兒,小聲問:“你想我鋪久點?”
“我想你,永遠都鋪不完。”
“那簡單啊,我可以鋪了拆,拆了鋪。”
“好啊!”
他握住一塊剛鋪好的地板,做個往外拉的架勢:“我現在就拆。”
她按住他的手:“開玩笑的啦,你鋪得這麼好,怎麼捨得拆掉呢?”
他沒答話,只定定地看着她。
她鬆開手,假裝到一邊去拿東西:“你給我鋪完地板,再幹啥呢?”
“去給別人鋪地板囉。”
“Jimmy又給你接了活?”
“嗯,還是Cynthia(辛西婭)介紹的,也是她的客戶,跟你一樣。”
她馬上想到是個女客戶:“僱主也跟我一樣是女的吧?”
“不是,是男的。”
“單身?”
“不是,一大家子。”
“那肯定有女主人吧?”
“當然有女主人。”
她醋意大發:“肯定是男主人上班,女主人在家陪你吧?”
“她陪我幹什麼?”
“喜歡你呀。”
“她喜歡我幹什麼?”
“你長得帥,活也幹得好啊。”
“我長得帥嗎?”
“你自己不知道?”
“我自己當然覺得自己帥得驚動黨中央,但自己覺得不管用的嘛。”
“那要誰覺得你帥才管用呢?”
“你。”
她又不敢往下接了,扯別處去:“真的,有沒有這樣的女僱主,喜歡上你了,跑來勾引你?”
“喜歡不喜歡我不知道,但勾引我的有。”
“是嗎?誰呀?”
她生怕他說“你呀”。
但他說了個比“你呀”還讓她害怕的答案:“一個白女人,我在她家做地板,她從游泳池那裏叫我,我過去一看,她穿了個比基尼游泳衣,泡在水裏,說天氣太熱,叫我也下去泡泡,還說我們可以互相搓背。”
“你下去了嗎?”
“沒有。”
“幹嘛不下去呢?”
“她的意思很明顯嘛,那時她家裏又沒別人,她穿那麼少,想幹什麼不是一目瞭然嗎?”
“是啊,你幹嘛不利用一下呢?”
他齜了一下牙,說:“你不知道她皮膚多麼可怕,全身都是斑,密密麻麻的,看着嚇人。白女人就是這樣,化了妝還像個人,妝一卸,嚇你個半死,衣服一脫,嚇你個全死!”
“那如果她不長那麼多斑呢?你就……跳進游泳池去了?”
“怎麼會呢?”
“爲什麼不會?”
“我對她沒有感覺。”
“那要是有感覺呢?”
“沒感覺就是沒感覺,怎麼可以‘要是’呢?”他笑着問,“喂,你是不是在喫醋?”
她蔫了:“我有什麼資格喫醋?”
“喫醋還講資格?”
“當然要講資格。”
“那我給你這個資格。”
“你給我資格……也沒用。”
他不響了。
她想到他再過幾天,就會跟另一個女人坐在樓梯上喫飯說笑,說不定還會泡在游泳池裏互相搓背,甚至上牀尋歡作樂,她就鬱悶不堪。
好像生怕她不會鬱悶至死一樣,他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他“hello”了一聲,就改用漢語和對方說話。
她本該回避一下,但她太喫醋了,就不顧禮節,站那裏不走。
從他的回答來看,對方應該是個客戶,在談裝修的事,問的肯定都是白癡問題,但他很耐心地回答,她覺得對方一定是個女人,不然他不會那麼溫柔。
她還聽他提到她家的地板:“我正在做的這家,就是在Home Depot(家得寶)買的地板材料,mahogany(桃花心木),engineered wood(複合地板),非常好看,而且合算。Home Depot應該還有貨,你可以去看看……”
她在心裏罵那個女人:你連地板材料都沒選好,幹嘛急着找裝修商?是不是找機會勾引人家啊?
那邊大概在問怎麼拿折扣,他捂住手機,問她:“你是怎麼拿到discount(折扣)的?”
她簡單說了一下,他告訴那人:“她說就是到USPS(美國郵電局)網站填一個轉信件的表格,就可以打印出Lowes(勞氏)的coupon(優惠券),然後你就可以拿到Home Depot(家得寶)去用了。”
那邊囉裏八嗦了一通,他說:“你把Jimmy(吉米)的電話號碼給Home Depot(家得寶),等貨到了,他們會通知他去取貨。”
她一驚,眼前出現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看來那一幕要在他下一個客戶家門前重演了。她只祈禱那個女人不要也戴個購物袋做的帽子。
那邊又囉裏八嗦了一通,他回答說:“沒問題的,合同上講好哪天開工,肯定會在那天開工。”
那邊還在囉裏八嗦,他說:“那我可以加夜班,總而言之,肯定會按時做完,不會影響你搬家。”
最後,他很溫柔地說:“bye(再見)。”
她氣昏了,還以爲他就是對她一個人這樣溫柔體貼呢,原來這是他的職業習慣啊?
她氣呼呼地問:“這是誰呀?”
“一個客戶,就是我下面要去做的那家。”
“是中國人?”
“嗯。”
“女的吧?難怪你剛纔跟她說話的時候……特別溫柔。”
他笑起來:“那叫溫柔?”
“不叫溫柔叫什麼?”
“叫禮貌嘛,未必你希望我跟客戶吵架?”
“不是吵架,但是也用不着……那麼溫柔!”
他歪着腦袋看她,問:“比我跟你說話還溫柔?”
“還興這樣比的?”
“你誣衊我麼。”
“我誣衊你什麼了?”
“你誣衊我,對男人比對你還溫柔。”
“那是個男人?”
“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一般裝修房屋都是男的出面接洽的。”
“你騙人!”
“我騙你幹什麼?是你們A所的,你肯定認識他。”
“誰呀?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只知道他的英文名字是Eric(埃裏克)。”
她對這個英文名字一點印象都沒有,所裏的大陸人好像很少用英文名字,大概因爲所裏大陸人多,有些實驗室完全就是大陸人的天下,從老闆到手下人,全都是大陸來的,大家都以中文名字相稱,平時交流也用中文,如果大陸人之間還用英語名字相稱,或者用英語交流,好像有點怪怪的,肯定被人家在背後偷偷地罵。
她說:“騙人!我們A所根本沒有叫Eric的中國人。”
“那就是他騙我了。”
“爲什麼他不找Jimmy要找你?”
“我怎麼知道?可能Jimmy嫌他囉嗦,就把我的號碼給他了,讓他來囉嗦我。”
她還是不相信。
他看着她,低聲說:“你別瞎想了,我不會的。”
“不會什麼?”
“不會跟客戶發生……任何……合同以外的關係。”
她很高興,但同時又想起自己也是一個“客戶”,於是又不滿地問:“爲什麼不和客戶發生合同以外的關係?”
“職業道德嘛,再說我也不想惹麻煩。”
“怕別人告發你?”
“那倒不是,這裏沒人知道我偷渡的事。”
“那你是怕什麼呢?”
他想了想,解釋說:“一般裝修房子的,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人家丈夫孩子一大堆,我在裏面攪合什麼呀?”
“你不在裏面攪合,但如果女主人,來攪合你呢?”
“那我也不會。有些女人天生——淫蕩,愛偷腥,你給她家裝修,她把你當玩具。有的女人跟丈夫關係不好,就在別的男人那裏尋找慰藉。還有的女人丈夫在外偷腥,她就找機會報復。但她們都是一時興起,沒有長遠打算的。我跟這樣的女人玩火,如果人家丈夫知道了,那不是麻大煩?”
天黑之後,兩人才把樓上第二間客房的地板鋪完,開始喫晚飯,還是一個坐在樓梯上,一個坐在紙箱牀上。
Kevin還是邊喫邊贊:“你做的芹菜豆乾真好喫!我媽也愛做這道菜,不過她放的是中國芹菜,不是西芹。”
王莙急忙說:“你喜歡喫中國芹菜?那我明天一早到中國店去買。”
“哪裏呀,我就是這麼順便說說而已,其實我更喜歡喫西芹,真的,脆脆的,好喫。”
“你別不好意思,買中國芹菜很簡單的,我知道中國店有,他們把那個叫‘唐芹’。”
“真的別去買,我更喜歡喫西芹,‘唐芹’有點難嚼。”他小聲說,“我不要你明天早上去買菜,我要你……早點來。”
“爲什麼?”
“我們可以早點幹完啊。”
“早幹完了你要幹嘛呀?去約會?”
“嗯。”
她不開心了:“跟誰約會啊?”
“肯定是跟一個lady(女士)囉。”
“別告訴我是跟‘福臨門’的老闆娘。”
“她還真的打電話要跟我約會呢。”
“你答應了?”
“嗯。”
她提高嗓音:“你答應了?”
“嗯,我答應把這事告訴她老公。”
她愣了一下,旋即笑起來:“真的?那她怎麼說?”
“她說跟我開玩笑的。”
“哈哈,你們兩個……有些地方還真像呢!”
“哪裏像?”
“話說錯了,就改口說是開玩笑的。”
“未必你不是這樣的?”
“我?”她想了一下,“我好像不是這樣的。”
“那是因爲你說話從來不說錯,科學家嘛,講的是精確。”
她好奇地問:“她爲上次那件事,向你賠禮道歉了沒有?”
“她的字典裏沒有‘道歉’這個詞。”
“那你就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麼樣,莫非還爲這事報她一個警?”
“你不……懲罰懲罰她,她以後會越來越兇。”
他自信地說:“她沒機會對我兇了。”
“怎麼了?”
“我再也不會去她那裏了。”
“說話算話?”
“保證算話。”
“你要是再去她那裏呢?”
“要殺要剮都由你。”
她挺高興,但有點不相信地問:“怎麼突然一下就把這麼多年的感情斬斷了?”
“感情早就斬斷了。”
“那她怎麼直到上次都還在……喫醋?”
“她愛喫醋我有什麼辦法?”
“我覺得是因爲你們的感情還沒斬斷,不然她就不會喫醋了。”
“你這是按正常人的思維方式在推理她,但她不正常的嘛。”
她也覺得老闆娘不正常:“未必你們之間根本沒來往了,她還會因爲你帶個……大媽去她餐館就喫醋?”
“我哪有帶個大媽去她餐館?”
“好吧,大姐。”
“大姐啊,我和她這一兩年都沒見過面了,連在餐館喫飯那樣的見面都沒有過。”
“那就怪了,幾年沒見面了,未必她還覺得你是她的……男朋友?”
“她從來沒把我當她的男朋友,我只是她的戰利品,奴隸,她覺得我就該傻傻地守在她身邊,不管她理不理我,我都永遠愛她,她哪天心血來潮叫我的時候,我都得隨叫隨到,她每天跟她丈夫快活,而我就應該做苦行僧,不跟女人來往,所以她看到你就特別生氣。”
“那你現在跟她挑明瞭?”
“也無所謂挑明不挑明,反正我是不會去見她了,她願意怎麼想,那是她的事。”
她很高興:“那你說的要去約會的lady(女士)是誰呀?”
“不告訴你。”
“不告訴我,我就不讓你去,害你爽約,讓她把你甩了。”
“你怎麼樣的不讓我去呢?”
“我,拖住你。”
“你怎麼樣的拖住我呢?”
“我……”她靈機一動,“你不是說把薩克斯帶來演奏給我聽的呢?”
“我準備完工的那天帶過來的。”
“哪天完工?”
他算了一下:“下星期二。”
她嚷起來:“但是星期二我要上班啊!”
他想了一下:“嗯,星期二是不好,你要上班,Jimmy要過來結賬,沒機會,那我明天把薩克斯帶過來吧。”
“可是我今天就想聽!”
“等不及過夜了?”
“就是,你看着辦吧。”
“嗯,等我喫完飯了,用口哨吹段你聽吧。”
“好啊!”
兩人喫完飯,還是他洗飯盒,她削了兩個蘋果,一人一個。等到喫完了水果,他在水管漱了個口,說:“現在我可以開始口哨表演了,你想聽什麼?”
“我想聽By the time this night is over(當今夜過去),有歌詞,你可以唱。”
“你唱吧,我用口哨給你伴奏。”
“可是我不記得歌詞,我只會唱一句,就是by the time this night is over。”
“行,你就唱這一句。”
他讓她坐在樓梯的第三級,說這是樓座,好位置,然後他以吹奏薩克斯的姿勢吹口哨,吹到有歌詞的地方,就以歌手的姿勢唱起來。她扭捏了一下,也加入到裏面,但她真的只會唱那一句,所以就只唱那一句,唱完那一句就聽他唱:
Silence takes over(暗夜寂靜無聲)
Saying all we need to say(傾訴着我們心中的溫情)
There's endless possibilities(一切皆有可能)
In the moves we can make(全看你我如何進行)
Your kiss is giving every indication(你的吻在暗示我)
If this heart of mine is right(只希望我沒理解錯)
By the times this night is over(當今夜的黑暗消遁)
The stars are gonna shine on two lovers in love(羣星將照耀着兩個相愛的人)
And when the morning comes(當清晨來臨)
It's gonna find us together(我倆會相依相偎)
In a love that's just begun(沐浴在新生的愛情)
By the time this night is over(當今夜的黑暗散去)
Two hearts are gonna fly to the heaven above(兩顆心將在天堂比翼)
And we'll get closer and closer and closer(我們會離得越來越近)
By the time this night is over(當今夜的黑暗散去)
Lets take it slow and ease it back(讓我們放慢節奏,不疾不徐)
Just lay back and love take us over(靜等愛情將我們帶去)
There's magic here with you and I(你我之間猶如魔幻存在)
And it's gonna take us all the way(會把我們領進愛情的世界)
Lets find some kind of deeper conversation(讓我們用心來交談)
And darling if it's right(如果我倆註定相愛)
By the time this night is over(當今夜的黑暗消遁)
The stars are gonna shine on two loves in love(羣星將照耀着兩個相愛的人)
And when the morning comes(當清晨來臨)
It's gonna find us together(我倆會相依相偎)
In a love that just begun(沐浴在新生的愛情)
By the time this night is over(當今夜的黑暗消遁)
他一點不怯場,一會兒裝作在吹薩克斯,一會裝作手拿麥克風在唱歌,很像youtube上的Kenny G和那個歌星。她發現他記得歌中每一句歌詞,而且發音很標準,讓她無比仰慕。
他表演完了,她鼓掌喝彩:“你的口哨吹得太好了,歌也唱得好,我太佩服了。”
“有沒有被我迷倒?”
“百分百地被迷倒了。”
“有沒有爲我瘋狂?”
“有!”
“那你怎麼還坐在那裏像木頭人一樣?”
“呃,我像木頭人一樣嗎?”
“當然啊,你應該衝上來吻我,索要我的簽名嘛。”
“是嗎?你那些,fans(粉絲)都是……那樣的?”
“那還用說!”
她想到他被一大羣粉絲圍着啃,有點鬱悶,但還是配合地走下樓梯,走到他跟前,伸出一隻手。
他一笑:“不是這樣的哦,我簽名不籤手上的。”
“那你要籤哪裏呢?”
“有玉照就籤玉照上,沒玉照的就簽在……乳罩上。”
“真的?”
“當然是真的。”
她想到那個情景,更加鬱悶了:“那我不要你的簽名了。”
“爲什麼?”
“我沒玉照。”
“別的也行啊。”
“也沒有。”
他瞟了一眼她胸前,呵呵笑起來。
她說:“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走吧。”他往門邊走,嘴裏吹着《By the time this night is over》。
到了門邊,他轉過身,問:“當今夜結束,我們會怎麼樣?”
她沒好氣地說:“我們就接着鋪地板。”
他又笑起來:“太不解風情了!Bye(再見)!”
那天晚上,她做夢都夢見他在臺上演奏薩克斯,而臺下都是一些一二十歲的小女孩,穿着暴露,打扮奇異,吹的吹口哨,喊的喊號子,十分瘋狂。他演奏完後,那些小女孩都跑上臺去,抱着他啃,還拉開本來就遮不住身體的衣服,讓他在她們的乳罩上簽字,而他拿着一支筆,性致勃勃地在每個女孩子的胸上簽名。
她半夜醒來,被自己的夢境搞得十分鬱悶,他太年輕太迷人了,歌唱得那麼好,連她這個奔四孩他媽都被迷倒了,還說那些一二十歲的小女孩?
她覺得自己陷進了一個危險的境地,越來越把握不住自己的感情,老想見到他,老想跟他在一起。從目前來看,他也是願意跟她在一起的,但誰能擔保那不是一時的新鮮?也許他還沒泡過奔四單身孩他媽,想在她身上試試自己對這個年齡段女性的魅力。等他證實了自己的魅力,或者等他知道了她的已婚身份,他就把注意力轉到別人身上去了。
而她現在已經那麼受不了他的一點點冷落,還那麼容易喫醋,如果他扔下她去追別的女人,那不是要她的命?
她有一種預感,如果這一次她陷進去,就不會像上次跟王世偉那樣,得不到愛的回應還能活下來。這次要是再陷進去,肯定是死路一條。
但她不能死,她還有個兒子要照顧。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起晚點,然後慢慢做飯,覺得這樣就能鞏固自己不陷進去的決心。
她還給兒子打電話,繼續推遲去新房子那邊的時間。
兒子很興奮地告訴她:“媽媽,我看到爸爸得獎的照片了!”
“是嗎?得什麼獎?”
“打球的獎啊。”
“打球的獎?我怎麼不知道?”
“就是那個……好多人一起照的,我看到爸爸了,他是六號。”
她想起來了:“是不是舅舅他們比賽之後照的像?”
“嗯,上面也有舅舅。舅舅說他們得了第一名,冠軍,是爸爸掙來的,因爲爸爸踢進了一個球,別人都沒踢進。”
她想起那天比賽的情景,那個馳騁綠茵場的英俊小夥子,又想到自己的海歸丈夫,簡直是判若兩人。
兒子說:“媽媽,爸爸說我小時候,你總是不讓我踢球,是不是真的呀?”
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兒子推理說:“如果你那時就讓我踢球,我現在肯定比小斌哥哥踢得好了。”
她解釋說:“那時你還很小,站都站不穩……”
“後來我站得穩了呢?”
“後來你就到美國來了,學校……沒球隊。”
“爸爸呢?他爲什麼不教我踢球?”
“他……那時很忙,再說也沒地方踢……”
“我好想在中國上學!”
她一驚:“誰說的?你怎麼能在中國上學?你……不是還要學薩克斯嗎?我已經給你找到家教了。”
“但是我……想踢球……”
她真後悔把兒子送回中國去過暑假,就這麼幾十天,兒子就被洗腦了,變得越來越像他爸爸。她趕快籠絡兒子:“你喜歡踢球,我們可以在美國踢啊……”
“但是我們學校只有女生才踢soccer。”
“誰說的?”
“我在網上查了的。”
“是嗎?你查過了?”
“嗯。”
她心煩意亂,現在房子都買了,肯定不能去別的學校,除非是去私校,但私校的學費多貴啊,而且也不一定有足球隊,因爲私校一般都比較小。她想了一會兒,問:“是不是你爸爸叫你留在中國讀書?”
“不是的。”
“那是誰的主意?”
“我和小斌哥哥的主意。”
她不好把小斌找來痛罵一通,只好繼續勸說兒子:“國內的環境污染很厲害的,很多人都得了癌症……”
“但是爺爺奶奶舅舅舅媽和小斌哥哥他們都沒得癌症。”
“國內學校的作業很多的,你每天做到半夜十二點都做不完。”
“我叫小斌哥哥幫我做。”
“他自己也有大把的家庭作業……”
“我也幫他做。”
她沒辦法了,只好使出殺手鐧:“你在中國讀書,不想媽媽?”
兒子被難住了,半晌才說:“我想你也到中國來。”
“這事……我們以後再商量吧。”
“哪個以後?”
“呃,過兩天再說。”
“過兩天?是不是星期二?”
“嗯,星期二。”
王莙給兒子打完電話,心裏惶惑不安。怎麼會這樣?這孩子,怎麼突然一下變得這麼愛踢球了?難道遺傳真是這麼厲害?
她知道,如果兒子堅持要在中國唸書,她是沒有力量拒絕的,因爲她人生的目的就是讓兒子生活愉快,怎麼捨得違拗兒子的意願呢?
她馬上到網上去查兒子的學校到底有沒有男足隊,以前沒注意這一點,只注意了哪個學校有band(管樂隊),而美國的中小學,一般都有band,所以買房時沒在這方面受到限制。
查過才知道兒子說得對,兒子馬上要就讀的那個學校沒男足隊。她又查了附近幾家私校,都沒男足隊。
這可如何是好?上次丈夫說要給兒子找個有男足的學校,她隨口就答應了,但那只是應付,準備到時候就以兒子不喜歡足球爲理由混過去算了,但現在兒子這麼喜歡足球,她怎麼能讓兒子失望呢?
一定得給兒子找個足球教練,而且要在下星期二之前找好。
但足球這玩意,好像沒人會給單個的孩子當教練吧?要當就當一個隊的教練,不然怎麼練球,怎麼賽球?而且場地也很重要,你要打籃球可以在自家門前豎個籃球架子打打,但你要踢足球,就得找個大點的場地了。她買房子的時候也沒查過,不知道她住的小區有沒有足球場。
她正爲這事着急,大姐大打電話來了:“好久沒跟你聯繫了,你怎麼樣,還好吧?”
“挺好的,你怎麼樣?”
大姐大很高興地彙報說:“老穆那事都搞清楚了,他沒再跟那個宓家丫頭來往。”
“真的?他自己說的?”
“光他自己說,我是不會相信的。”
“你去問小宓了?”
“我怎麼會去問她?”
“那你是怎麼發現的?”
“是這樣的,我那次跟老穆鬧了之後,他就跑到宓家丫頭微博去查,說如果那丫頭在微博亂說,他會去告那丫頭。”
“哇,你老公還知道用法律做武器來保護自己呢。”
“他也是被逼急了,找不到別的辦法來洗刷自己。”
她好奇地問:“那他告了小宓沒有呢?”
“沒有。”
“呵呵,原來也是嘴頭子功夫?”
“不是嘴頭子功夫,而是人家宓家丫頭沒造謠。”
“說的都是事實?”
“哪裏呀,是這樣的,宓家丫頭寫的不是大S,是小s。”
她被搞糊塗了:“怎麼這事還跟大S小S有關?”
“哎呀,不是那個大S小S!人家那兩個都是大S吧?宓家丫頭是一個大S一個小s。”
她還是不懂:“人家那兩姐妹怎麼都是大S呢?一個是大S,一個是小S。”
“哎,怪我沒說清,我的意思是,人家那兩姐妹名字都是大寫的S,而宓家丫頭這兩個S君呢,一個是大……寫的S,一個是小寫的s。”
她恍然大悟:“哦,是這樣!”
“老穆說那個大寫的S君是他,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他早就沒跟宓家丫頭來往了。現在宓家丫頭寫的那個s君,都是用的小寫的s,那不是他,是別的人。”
“你去小宓微博看了沒有?是不是有大寫小寫之分?”
“我去宓家丫頭的微博看了,果然是一個大一個小。大的是我們老穆,他已經承認了,說就是那段時間爲D大拉贊助的時候,跟那個丫頭有過那麼一段,是那個丫頭主動的,他呢,爲了拉贊助,就……只好犧牲自己了。”
她在心裏好笑,爲拉贊助犧牲自己,多麼公而忘私啊!但她沒說出來,怕大姐大不高興,只問:“後來怎麼……吹了?”
“是他主動吹的,他說贊助拉到手了,也就懶得再應付下去了。”
“那小宓這麼好說話?他想拉贊助就……跟人家好,贊助拉完了,就把人家甩了?”
大姐大被問住了:“呃,這個我還沒想到呢,他說是他主動吹的,我就沒多想。這麼說來……”
她見自己把事情複雜化了,馬上說:“我也是瞎猜。估計小宓也沒想過跟老穆長久下去,就是利用自己老爹有錢,可以給D大捐款,她就借這個機會集幾個郵。”
“可能吧。反正我只要老穆改邪歸正就行,是誰提出吹的,我就不管了。我對他說了,只此一次,下不爲例。如果我再發現你出軌,不光要和你離婚,還不准你看女兒。你知道的,女兒就是他的命,他再不敢了。”
“這樣更好,他有個把柄捏在你手裏,今後膽子就小多了,什麼時候他想造反,就把他這點破事拿出來敲打敲打他。”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現在離了婚再找一個,也不是找不到,但也不能保證再找的一個就永遠不出軌啊。”
她積極附和:“就是啊,還不如像現在這樣,他已經出過軌了,就像打了免疫針一樣,你就不用擔心今後了。”
“嗯,是這個理。你那邊怎麼樣?”
“我?哪方面?”
“各方面。”
她想起還沒向大姐大彙報小冉的事,就摘要講了一下。
大姐大說:“我也覺得小冉那事不靠譜,要真是你們家王帥哥送的,她也不好意思這麼招搖地背到系裏來吧?”
“那倒不見得,她怎麼會料到我們叫小邵盯着那包?”
“嗯,說得也是,不過我覺得你們家王帥哥應該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你這麼看好他?”
“不是看好他,而是覺得他現在,可能還沒心思搞女人,他回來不久,還沒把事業基礎打牢,他的一門心思可能都在事業上,每次來都是跟老穆扯他學校的事,有時候還打電話給老穆請教工作上的事。”
她沒想到王世偉還這麼熱愛工作:“真的?”
“嗯,我聽老穆說,F大那邊很變態的,海歸也搞試用期,你搞不好就叫你走人……”
“這個我倒沒聽他說起過。”
“呵呵,你現在對他是一點都不關心了啊?”
“哪裏,是他不愛跟我說這些事。”
“他讓我們老穆給他介紹一些搞錢的路子,但我們老穆是個書呆子,膽子又小,哪有搞錢的路子啊?其實你們家王帥哥真沒什麼要着急的,反正他有綠卡,國內混不下去了,就回美國去,不像我們。”
她嚇壞了,王世偉要回美國?那,怎麼辦?
她問:“那他有沒有說,他到底混不混得下去呢?”
“聽老穆的口氣,他好像混得還可以吧。”
她鬆了口氣。
打完電話,她好奇地跑到小宓微博去看看,但發現微博已經關了。
這讓她起了疑心,會不會是老穆和小宓串通好了來騙大姐大的?不然小宓幹嘛突然把微博關了?
她想把這個猜測告訴大姐大,但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只要大姐大相信老穆沒再出軌就行,她犯不上去找些破綻出來,擾亂大姐大的心情,因爲擾亂了也沒用,就像大姐大說的那樣,你再找一個,也不能保證他就永不出軌。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她用飯盒裝好飯菜,開車去新房子那邊,遠遠的就看見那輛白色的皮卡停在她門前,她一下就忘了自己的決心,又快活得像要飄起來一般,一心後悔不該這麼晚才跑來,浪費了好幾個小時!
車庫門開着,Kevin在裏面鋸板子,她把車停在外面,提着飯盒走進去,對他說“Morning(早上好)!”
他不理她。
她想可能是鋸聲太響,他沒聽見,就走到廚房去放飯盒。
鋸聲停了後,房子裏出奇的安靜,她好一會兒才悟出是因爲沒有音樂聲。她看見他抱着一摞板子上樓去,便跟在後面,問:“你在鋪我兒子那間房吧?”
他還是不回答。
她問:“你,在生氣?”
“嗯。”
“爲什麼?”
“你遲到了,這麼晚纔來!”
她解釋說:“我在做飯。”
“但是你昨天也做飯了,就沒這麼晚。”
“呵呵,我今天還給我兒子打電話了。”
他不生氣了,放下板子,直起腰:“他怎麼樣?我是說你兒子。”
“他呀?別提了,他把我這個媽忘了,不想回美國來了。”
“真的?怎麼會呢?”
“他在那邊跟他表哥一起踢球踢上癮了,不想回來了,說美國這邊沒球踢。”
他不明白:“美國怎麼會沒球踢呢?”
“學校沒有男生的soccer(足球)隊。”
“哦,是這樣。那怎麼辦?”
她靈機一動:“你會不會踢球?”
“我?能踢。”
“能做我兒子的教練嗎?”
“不知道啊,他踢得好嗎?”
“今年暑假才正式學。”
“那我應該還是可以做他教練的吧?”
她猶豫了一下,說:“不過,他爸的球踢得不錯,我哥說他得了他爸的遺傳,踢球有‘乃父風範’。”
“哇,他爸球踢得好啊?難怪你那時愛上他,運動員在美國可是最受歡迎的,比那什麼吹薩克斯的受歡迎多了。”
“哪裏呀,我是個球盲,我,那個他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會踢球。”
“那後來知道了,是不是覺得自己撿了個寶?”
“寶什麼呀!成天就知道踢球,家裏的事全都不管,做甩手掌櫃……”
“他是,哪個隊的?”
“哪個隊?”
“是啊,你告訴我他是哪個隊的,我就知道他水平如何了。”
“他不是哪個隊的,就是頂替我哥他們E市機關隊的一個隊員,踢過比賽。”
“原來是業餘的?”他很有信心地說,“那我給你兒子當個教練,應該不成問題。”
“你是哪個隊的?”
“我也不是哪個隊的,就是跟一幫野孩子踢球長大的。我從小不愛讀書,只愛玩,所以最後只好去考音樂學院。”
她高興死了:“真的?那太好了,我這就給兒子打電話,告訴他我給他找到足球教練了。”
“等不及過夜了?”
“嗯。我不把兒子的事搞定,做別的任何事都沒心思。”
“那你快打電話吧。”
她躲到一邊去給兒子打電話:“兒子,媽媽幫你找到足球教練了,他踢得……跟你爸爸一樣好,真的,你回來看看就知道了。”
但兒子還在猶豫:“可是我捨不得小斌哥哥他們。”
“你放寒暑假的時候可以去看他們呀。”
“我想要小斌哥哥也到美國來。”
“好,我們想辦法,把他辦到美國來。”
這下兒子高興了:“謝謝媽媽!”
然後她聽到兒子在向小斌報喜:“小斌哥哥,我媽媽說她會讓你也到美國去讀書!”
她打完電話,步履輕鬆地回到兒子的臥室,看見他正在鋪closet(掛衣間)裏面的地板,她走過去,彙報說:“我兒子答應回美國讀書了。”
他仰臉望着她,微笑着說:“快說,你兒子還想學什麼,讓我在他回來之前抓緊時間全都操練一番。”
“沒了,就是足球和薩克斯。”
“我怎麼這麼有先見之明呢?剛好就會這兩門!不過我做家教可不是白做的。”
“那是當然。你收費標準,是怎樣的?”
“那要看情況了。”
“我這樣的情況呢?”
“像你這樣的,肯定得……肉償。”
她一下就想到“福臨門”老闆娘身上去了:“瞎說八道,我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她那種人。”
“誰呀?”
“福臨門的老闆娘囉。”
“怎麼想到她頭上去了?”
“你說……肉償嘛?”
他趕快改口:“我跟你開玩笑的……”
過了一會兒,他問:“哪怕是爲了你兒子,你也不會,做那樣的事?”
“哪樣的事?”
“肉償之類的。”
她想象不出來:“我怎麼會把自己弄到那個地步呢?”
“怎麼不會呢?比如說我現在對你說,如果你不肯……肉償,我就不給你兒子做家教……”
她也想象不出他有這麼變態:“你不會的。”
“要是我會呢?”
“我,找別的家教。”
“要是找不到別的家教呢?”
“我,move(搬遷)到別的地方去,這麼大的美國,這麼多州,總能給我兒子找到家教的。”
“如果到處都找不到呢?”
“那我,回國!他舅舅可以教他踢球。”
他呵呵笑起來:“看來人跟人就是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