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報恩(1)
我知道,有些罪是不可避免的,而有些愛是不需要回報的,當人類進入了二十一世紀,似乎功利,利益,求生,虛僞,陰險,狡詐充斥了這個世界,可是總有些人,他的骨子裏還保留着那點傳統。
我從不會標榜我的偉大,就如同,你無法跟小人講仁義、道德一樣。
我們每個人都有罪,只是這罪的性質不同,而SUSAN的罪來自於什麼呢,我們不應該怨恨可憐之人,儘管有人說可憐之人是可恨的。
馬克一定是從拉斯維加斯逍遙快活回來了,那十萬美元不是花在了女人身上,想必就是交給了賭場。
SUSAN見到他就像是着了魔,神情歡快,老遠就在窗戶口喊道:“馬克來找我了,馬克來了!”當時,我跟彼得在修理柵欄,彼得望了望SUSAN說:“這孩子快樂得猶如個天使!”我點了點頭。
馬克從車裏下來,看到我們,彼得望着他一笑說:“你好,馬克!”馬克仍舊上下打量了下,莫名其妙的樣子。
“我是SUSAN爸爸!”彼得強調了這句。馬克才一笑說:“Hello!”然後晃了下腦袋一笑。
這個時候SUSAN從屋裏出來了,急忙地說:“馬克,你快來,你去哪了?打你電話也不接!”馬克回頭笑了笑。
彼得望了眼SUSAN說:“真是謝謝你馬克,SUSAN現在變得很開心了!”馬克說:“她以後會更開心的,一定!”我站在那裏,低頭瞟着他,我冷冷一笑說:“十萬塊去拉斯維加斯不夠玩的吧?”他聽了這句,突然神情變化得厲害,張了張嘴,然後抖了抖手。
SUSAN在那裏喊着:“呵,我就是花錢給馬克去逍遙快活,跟你有什麼關係——”SUSAN喊着:“爸爸,你不要聽那個魔鬼亂說!”彼得看了我一眼,然後似乎有點我不該說的感覺,於是手拍着馬克的肩膀往屋裏走。
我獨自一人在那裏,繼續修理柵欄,不多會彼得夫人出來了,她走到我身邊,望着我說:“顏,如果可以,你不要跟馬克說你們有過的婚姻!”我微微一笑,然後點了點頭說:“嗯,我會的,不過——”我望着她,皺了下眉頭說:“阿姨,如果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完全可以拿了錢離開這裏,這是我希望的,可我爲什麼不走,我——”我抿了抿嘴說:“我是不希望看到SUSAN被壞人傷害,也不希望看到你們落到很痛苦的地步!”彼得夫人點了點頭說:“嗯,我們都知道,可是,我們也沒有辦法,SUSAN太可憐了,太可憐了!”說着彼得夫人往屋裏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那天下午,馬克表現得十分瀟灑,跟彼得聊得很開心,屋裏不時傳來笑聲。馬克留在家裏喫了飯,喫飯的時候,彼得夫人叫我,我搖了搖頭說:“你們喫吧,我想開車去學校裏轉轉!”彼得夫人似乎知道,我去一起喫飯,SUSAN又會不開心,於是點了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馬克竟然從屋裏出來了,似乎他拉攏好了彼得的關係,得到了信任,讚賞,他手放在口袋裏走到我身邊說:“哎,中國鬼,在SUSAN家,喫人家的,花人家的,比較開心吧,窮鬼!”我低着頭,然後抬起頭說:“你再說一句!”“呵,Fucf!”馬克罵了句。
那後果就是,我沒有忍下去,我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趴在那,半天沒起來,都說外國鬼身體好,可是馬克不堪一擊,他鼻子流血了,在地上似乎要死掉一樣,SUSAN在裏面大叫着,大罵着,彼得也跑了過來,拉着我說:“顏,不要衝動!”我看着地上的馬克,一笑說:“你起來,再對我罵一句!”他踉蹌地爬起來,然後望着我,想上來打我,結果被我一腳又踢開了,彼得抓着我說:“顏,求你,不要打他!”我點了點頭,彼得放開了我,我望了馬克一眼說:“你不會有好下場的!”我轉身想走,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背後被一個東西擊打住,我感覺有股劇烈的疼痛,我閃過身子,看到馬克拿着修柵欄的木板打到了我的背上,我當時從地上拿起了鐵鍬,我剛想拍,馬克嚇得大叫起來,SUSAN喊着:“爸爸,爸爸,報警,報警!”彼得大喊了句:“你放下!”我冷冷一笑,搖了搖頭,把鐵鍬扔到了地上。
SUSAN報了警,我聽到她在屋裏拿着電話說:“這裏有一箇中國人打我們美國公民,你們快來!”我冷冷地在那裏看着彼得,然後我說了句:“彼得,四年前,你見到我的時候,跟我說的話,我都清楚,今天,我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個!”彼得聽了,似乎有點懺悔,他忙對屋裏喊着:“你放下電話!”不多會兒,警察真的來了,我站在那裏沒有絲毫畏懼。
警察走過來,不管SUSAN跟馬克怎麼呼喊要抓我,可是彼得畢竟是看在眼裏的,他走上去跟警察說了幾句,然後警車開走了。
彼得說好後,走過來跟我說:“顏,這樣吧,你離開這裏吧,我給你一筆錢,你離開吧!”我點了點頭,我絕望了,我知道,沒有辦法的,我是說服不了的。
我微微點了點頭說:“我不要你錢,我可以離開!”彼得點了點頭,我開始去屋裏收拾行李,拿好了行李,我從屋裏出來,經過彼得身邊的時候,我放下行李,然後一笑,跟彼得夫人擁抱了下,我對彼得說:“如果出了什麼麻煩,聯繫我,我這半年也許不會回中國的,我打算去找我的同學,仍舊在紐約!”彼得點了點頭,在我要走的時候,他突然說:“顏,你不要生氣的,如果有什麼麻煩,你找我,車庫裏的車你開輛走,算是送給你的禮物!”我點了點頭,當我開上彼得那輛敞棚紅色福特離開的時候,我沒有回一下頭,兩旁的林蔭道在汽車的擋風玻璃上刷刷而過,我點上根菸,手放在方向盤上,無聊地敲打着,打開收音機,裏面傳來約翰·丹佛的歌,這歌,我在紐約大學裏的時候幾乎天天聽着,而今傳來,似乎真的一下感受到了那種味道。
這裏不屬於我,不,不管如何,文化背景的差異,讓我只能算得上一個過客。
紐約的郊區空氣是那麼地讓人沉醉,可是讓人興奮的不是風景,而是那些響徹心靈的東西。
我從彼得家出來後,我沒有馬上回中國去,我去了紐約的華爾街,我想在那裏找份工作,我想,我應該利用這個機會,很多人想出國,想從中國出來,而我想在那裏成就一份事業,而後再回去。
並且,我其實一直都擔心彼得家,說不清的原因,儘管坐在車上,心被傷得支離破碎,可是仍舊擔心點什麼。
我一笑,對自己說:也許,善良之人也是可恨的!
歌聲在耳邊飄蕩着,我發現我的心已隨着約翰·丹佛的歌聲一起老去!久遠,又久遠!
華爾街,一個世界的金融中心。
我記得大學的時候,我的多篇論文是以華爾街引領世界的金融方向爲論題的,我的一些朋友在當時就有人懷疑過格林斯潘對市場自由調節的過分肯定性。當時美國也有一些質疑的聲音,我的一些中國同學更是討論過社會主義的國家調控與資本主義國家市場調節的優劣性。
但是誰也不會知道短短几年後,金融海嘯會席捲世界。
當然,這些是題外話,我從不認爲世間的發展規律是由一個人造成的,就如同感情這個問題,也不是誰的過錯一樣,比起感情與經濟來,我想我更是一個情感動物。我有一個朋友就戲稱過我是商業界的“花花公子”,整日被感情困擾。
我到了華爾街後,本來大學裏的同學想讓我跟他們一起從事金融方面的工作,但是因爲我的專業興趣,我最後聯繫了幾個朋友在紐約成立了我的第一家設計機構——隸顏建築事務所,英文名LYD。在那裏,我通過自己的實力,開始自主創業。我想,我這個人天生就是那種上帝比較喜歡眷顧的人,事務所剛成立之初,比較艱難,我拿了一千萬,我的兩個朋友出了近一千萬,兩千萬人民幣在美國幾乎幹不了什麼事。在那個錢時常用兆來計算的華爾街。
可是偏偏在一個月後,我們遇到了一個機會,紐約洲的一家博物館對外進行招標,我們事務所五個人沒日沒夜,進行了大量的設計研究與構想,最後過千關斬萬將,拿下了那個工程,雖然工程的盈利不大,但那個博物館是美國很多設計界以及文化界名人都異常關注的,所以我們事務所的牌子邁出了第一步。
當我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肯定的時候,那天幾個人在餐廳喫飯,我舉起酒杯說的第一話就是:“沒有什麼比自己努力得到的成果更令人激動!”這也就是說,你讓我去做SKS的董事長,我都是沒興趣了。我當時才明白,爲什麼我在SKS的半年感覺像是在做夢,因爲一個人從地面一瞬間被送到太空,那是十分的不適應的,有些東西不屬於你,因爲你感覺那不是真實的。
我想沒有一個成功的人不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後來,彼得也跟我說過,他那個時候已經在經濟危機中把SKS三分之一的股份賣出去了。他跟我說:“顏,當初我讓你一畢業就做SKS的高層,是錯誤的!”我也一笑承認了這事,的確如此。
博物館的招標拿下的那幾天,我收到了一封從中國寄來的信。我知道,我一天都沒忘記過她,一天都沒有,不管我工作多繁忙,我一停下來還會想到她,我時常把想念她當作是生活的動力,她已經在裏面半年了。中國那邊的減刑下來了,那也就意味着,她半年後就可以出獄了。
我從外面回來,一進事務所,祕書拿了封信給我,我拿起看了看,突然就呆在了那裏,我抖着手激動地拆開了,我看到上面寫着:
小顏,你在美國還好嗎?姐不知道多少年沒寫過信了,我在這裏面一切都好,我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了,我更不會去責怪你,我知道這事情後,哭了一個晚上,我也想去罵你,恨你爲我這樣,想到一切去責怪你的話,可是心裏更多的是對你的愧疚,我時常想,我還不如就此離去,認識你來,我本來是想好好照顧你這個孩子的,可是現在,我給你帶來了那麼多麻煩,你一個孩子,本來擁有那麼多,可現在什麼都沒了,是我不好,我能想到你在美國生活多麼地不如意,而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小顏,你罵姐吧,恨我吧,我是罪人,想到這——前天,貝貝來看我了,她,她這個孩子,真是不懂事,她的事,我也知道了,這因果輪迴,這恩怨相報,爲什麼總落在我們頭上呢。你爲了我們娘倆付出了太多,是我們對不起你!
法院的減刑已經下來了,昨天管教告訴我的,她說我半年後就可以出去了,我聽到這個消息,竟然沒有多少的開心,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這半年來,我天天面對着高牆,聽着管教們的教導,學會了很多東西,也許我是真的有罪,而這罪不是具體某個錯,而是那種上輩子就有的吧。放風的時候,我時常去看院子角落裏的一棵老槐樹,我看到葉子又綠了,天氣又熱了,四季在這裏變化着,我突然覺得自己變得又回到了孤兒院一樣,那麼的單純,那麼的美好。可是一切也許就再也回不去了。
小顏,你知道嗎?這裏的姐妹們經常在一起講自己喜歡的人,而我從來不跟她們說,她們開玩笑,我也不接話,我有個本子,上面寫了點東西,我時常偷偷拿出來,小顏,你知道,這裏是能把人活活枯死的,而我就想到了你,我想女人不應該這樣外露自己的想念吧,可是男人女人又有什麼不同呢,如果,如果你在我身邊,我真會把你抱住一個晚上,不放。
如果真的見不到了,小顏,你能知道那感覺會多麼的讓人絕望嗎?永遠見不到了,或者再見到你,我都老得沒有了痕跡,而你呢,也許就有了新的生活,到時候啊,一個老太太在你面前,你還會記得我嗎?記得那個當初時常被你誇起的女人嗎?我承認,女人都是虛榮的,虛榮得要死,我不願意說自己老去,可是歲月就是這麼的無情,我現在都不敢去照鏡子,我感覺我都不認識我自己了,或者說,我現在看到的纔是真正的自己,她是那麼的普通,沒有任何裝飾,真實地告別了一個年代,呵,顏,人孤寂久了,竟然可以生出很多才華,我發現,我竟然成了那種“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