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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人間真情(1)

  “太史。”他在她耳邊輕輕道,“讓我保護你。”   這一霎語聲輕細若夢境,似可隨時被風吹去,卻一字字落在她耳中。   她不語,抿緊的脣,一線不知悲喜的弧度。   學生們搶了系在樓門前的馬,跟隨兩人,風馳電掣穿過長街。   通城最繁華的這條街,城池的燈火未滅,各色燈光流水般貫穿身體,奔向下一個終點。   姚知縣猶自在血泊裏抽搐,遠處一隊府兵,腳步雜沓地追來。   太史闌趕到客棧時,火勢已經被撲滅。   一路上就看見一開始火勢熊熊,之後慢慢縮小,似乎被控制在一個範圍之內,等太史闌趕到,就看見地上橫七豎八躺倒了不少人,赫然是先前客棧外一排攤位的攤主們,一羣面孔陌生的護衛,從火場中出來,揹着一個少年,旁邊是頭髮被燒去一截的蘇亞。   蘇亞沒有去赴宴,留下來照顧受傷的陳暮,順帶看守俘虜。   太史闌踢踢那些攤主,沒死,只是燻暈了。   先前太史闌和李扶舟便覺得,客棧位置相對僻靜,而這麼僻靜的地方,竟然攤販很多,生意怎麼做?完全不合理。偶有一兩個人經過,看攤上貨物的眼神,還不如瞄他們來得多。   掀開他們的普通外衣,露出的是官衣,果然是官府的暗探。   “怎樣。”太史闌問蘇亞。   蘇亞搖搖頭,抬手吮去手背上傷口的血跡,眼神獰狠,啞聲道:“我殺了獄卒老劉。”   “沒事。”太史闌連爲什麼殺都沒問,“不用你出喪葬費。”   衆人絕倒……   “起火時,負責看守俘虜的本地獄卒,打開門讓他們逃命,並指引他們陳暮和蘇亞所在,讓他們去殺人滅口。”趙十三聽了屬下彙報,過來道,“多虧蘇姑娘警醒,及時發現問題。不過她也險些受傷。”   他說得簡單,但看蘇亞一身黑灰血跡,衣衫破爛,可知那一戰艱苦。   趴在他人背上的陳暮,感激地對蘇亞伸出手,想要拉拉她,蘇亞抿着嘴,不自在地把手背在身後。   俘虜們被從三進院子裏一個個拖出來,都黑眉烏眼,萎靡不振,起火時他們逃了出來,原本可以逃出,但因爲要殺蘇亞和陳暮,蘇亞抵抗又特別激烈,冷箭神出鬼沒,導致他們耽擱了時辰,隨即趙十三的屬下就發現不對,趕到了,這些人迅速將店主家人驅散,隨即在火裏投放藥物,趁着今天的西南風,一舉燻倒三進院子的所有俘虜,然後再一個個慢慢收拾。   兇狠、決斷、利落、周全。   容楚的手下,再次在二五營學生面前,展示了何謂精英私家部隊的實力。   二五營學生嘖嘖驚歎,太史闌卻在想,據說容家世代簪纓貴族,軍國重臣,從開國至今,代代都掌軍權,可謂軍中故舊遍天下,容家的龍魂衛,容楚說招收的都是江湖落魄客,可是從他們的作風紀律來看,哪裏像散漫和個人英雄主義的江湖人?   這個疑問一掠而過,隨即聽見遠處馬蹄和步聲雜響,遠遠地火把如龍,迤邐整座城。   本地兵丁追了上來。   “爲什麼!爲什麼!”品流子弟們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爲什麼功臣反遭追殺,都在悲憤地跳腳大叫,寒門子弟卻都看向李扶舟和太史闌。今天的事情已經不可能善了,必須儘快拿主意。   “突圍。”兩人異口同聲。   說理是沒有必要的,留下來和一縣兵力作戰也是愚蠢的,雖然殺了知縣鬧了翠華樓,但本身對方做的事兒也無法拿出來指控,二五營學生只要今天能離開通城,通城便再也沒辦法將他們入罪。   這也是通城兵丁被迅速調遣的原因,一個要走,一個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走。   李扶舟皺了皺眉,他比別人更清楚局勢,按說此刻通城應該缺少有力指揮纔對,知縣重傷將死,縣丞被他那一擊嚇得半死,誰能在此刻迅速組織力量反撲?   “分組走還是一起?”花尋歡語氣急迫。   “分組。”李扶舟道,“十三,你帶手下護太史母子,蘇亞,沈梅花,蕭大強熊小佳,楊成,以及幾位搏擊學生自客棧後離開,俘虜也歸你帶走,這些人我們不能丟。我和尋歡帶其餘學生,迎上府兵,前面不遠就是通城七巷,地形複雜,我以前來過,比較熟悉,可以帶他們走出去。”   “不行。”第一個反對的就是太史闌,“這是本地兵丁,你熟悉地形,對方自然也熟悉,要走一起走。”   她明白李扶舟的意思,在她身邊集中最精英力量,保護她和景泰藍的安危,至於其餘人,已經可以算作棄子。   但這不是她太史闌的風格。   “走!”李扶舟忽然一把拎起她,往附近一匹馬上一扔,趙十三風一般地過來,往她的馬屁股上一拍,駿馬長嘶,揚蹄便奔。   “景泰藍,抓穩!”   狂奔的馬上,太史闌聲音清亮,景泰藍整個人撲在馬上,立即死死抓緊了馬鬃,太史闌霍然放手!   隨即她跳下狂奔的驚馬!   “趙十三!”她大叫。   魂飛魄散的趙十三,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一個猛子撲到那匹馬上,一把抱住被顛得歪斜的景泰藍,此刻也顧不得什麼身份地位,狠命把小小的身子揉在懷裏,才怒不可遏轉頭大罵,“太史闌你個賤人!你不要命啦?這就麼跳下來!景泰藍怎麼辦?你混賬!你無情!你個殺千刀的……”   “砰”一聲,栽落馬下的太史闌,在罵聲中,準準落到了快步來接的李扶舟懷裏。   她落下的軀體放鬆而柔軟,他迎上的雙臂堅實而有力。   不過一瞬。   隨即她跳下他的懷抱,掠掠頭髮。   沒有解釋爲什麼要冒險跳下,沒有哭着說我必和你們生死不棄。   李扶舟也沒有問她爲何跳下,沒有搖晃她的肩嘴歪鼻斜咆哮說啊啊啊你爲什麼要這麼傻。   他只是扶了扶她的肩,兩人一起看了眼不受控制絕塵而去的趙十三隊伍。   她不走,其他人自然也不走,只是此時,先前的問題再次出現,是迎戰還是逃脫?逃脫是否要分兩路?   “不必分了,力量不足。”李扶舟回頭看了看,順手往門口還冒着煙氣的火堆裏又扔了些東西,眼看着那煙氣便成了幽藍色,慢慢迤邐,遊弋幻化,扭曲如鬼臉。   夜色中這樣一張虛幻的鬼臉,足以令人望而卻步,遠處齊整的腳步聲,出現了猶豫和混亂。   當然這不是李扶舟唯一的手段。   先前路邊被制服的“攤販”們,此刻都被他命學生抬了進來,道:“我們直接從後院突圍,但前頭需要有人斷後,就勞煩他們吧。”說完便要坐下。   太史闌忽然攔住了他,“我來吧。”   按照她的要求,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離開這座院子,李扶舟一人在屋檐上等她。   太史闌取出人間刺,銀色刺尖刺入每個人的腰眼,然後她將每個人的武器解下來,將甲的鉤子捅入乙的手臂,乙的刀刺入丁的大腿,丁的劍擱在戊的肩頭……每個人都用別人的武器製造了一點不影響行動的輕傷,每個人的武器都被用來給另一個人製造輕傷,一切佈置好後她對上頭拍拍掌,李扶舟彈射下一片石子,每片石子都精準地敲中一人。   衆人眼睫翕動,眼看便要醒來,此刻也正是人間刺遺忘功能發揮作用的時刻,不會記得之前的事,頂多只能記住清醒前最後片刻隻言片語。   太史闌站在屋子中,說了一句話。   她說,“你身邊的,是府兵的奸細!他先下手暗害你,再叫來大批府兵,來捉拿你!”   說完這句,她出來,在底下對李扶舟招手。   火光裏她眼神晶亮,揚起的臉龐微微沁出汗珠,也晶亮如珠。   李扶舟牽了她的手,飛快縱上屋檐,其餘學生已經翻牆先一步離開。此時底下有了動靜。   官府暗探們紛紛醒轉,醒轉時已經忘記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只依稀記得最後那句話,心中都是一緊,昏暗光線中再低頭一看——   啊!老丁的劍刺中我大腿!   啊!這是老王的鉤!   啊!老李竟然要害我!   驚怒之下,不及思考,怒吼一聲便殺向假想敵,隨即破窗而去。   底下一陣叱喝、驚罵、拳腳風聲,隨即是嗤嗤破窗聲響,衣袂帶風聲,二三十個官府暗探先後逃出,本來心中還有疑惑,一抬頭,正看見衝來的火把陣,大批大批的府兵!   這些人本就被打得暈頭暈腦,又捱了人間刺,正是大腦最爲意識不清時刻,太史闌種在他們腦海中的那句話,就像魔咒一樣箍住了他們的思維,使他們緊張而失控,沒有餘地去清醒。   “我爲官家盡力竭力,他們竟然……”憤怒的念頭一閃而過,化爲腳下狂奔而出的動力,爲求自救不惜先下手爲強,他們怒吼一聲衝上去。   府兵迎面而來,火把高舉,見有人從客棧中衝出,正要喝問,忽然嗤嗤幾聲,火把全滅,光線頓時暗淡,隨即風聲撲面,從裏面出來的人,已經不由分說動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