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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人間真情(3)

  此時如果逃竄,最起碼可保性命,此時留下,絕無生路。   有人緊張得臉色發白,有人不住嚥唾沫,有人兩腿控制不住發抖,生死之前,無畏也有限度。   但腿軟也好,腿抖也好,無人離開,人羣密密,遮擋住最裏面的太史闌。   不離不棄,此間真義。   領頭的將官冷笑着,眼神詫異,他真是不明白,哪有這樣的闖城者,生生站在原地等被包圍,活得不耐煩了?   既然都犯了失心瘋,他就辛苦一遭,送他們上路。   “射!”   箭雨如林,倏忽撲至。   學生們紛紛出武器撥檔,這是完全的劣勢,窄小的城門洞根本無法施展,撥開的箭矢很有可能誤傷他人。李扶舟在最前方,衣袖一捲如鐵,生生當下無數利箭,但他撥開的箭,不知和誰撥開的箭相撞,嚓一聲火花四濺,那箭滑過史小翠的鬢邊,射向太史闌。   太史闌低頭,毫無所覺。   李扶舟忽然一側身,單手閃電般一抓,越過史小翠的鬢髮,一把抓住了箭尾。   箭矢停在太史闌天靈蓋前三寸處,李扶舟的手掌擋在她上方,而史小翠連頭髮都沒被撥亂。   “滴答。”   一聲輕響,一滴鮮血,從李扶舟掌間緩緩滴下,滴在太史闌頰側。於此同時李扶舟身子一震,一聲悶哼。   鮮紅的血落在淡蜜色晶瑩的頰,各自閃着晶光,然後被太史闌額頭滾滾而下的汗水沖淡,順着她的臉頰流向下巴,流向脖頸,再緩緩流入衣襟領口深處……   她依舊毫無所覺,汗下如雨,搖搖欲墜卻全神貫注。   此時箭過三輪。   一個學生終於因爲躲避不及而受傷,被迅速抱入內層治療,其餘人也是強弩之末,揮動武器撥箭的動作一次比一次綿軟。   他們一夜奔波,如今困在狹窄地帶,無可施展。對方並不靠近,存心以箭雨戰術累死他們。   幾乎可以預見,很快,所有人就要萬箭穿身。   “李助教,你帶着太史闖出去吧。”蘇亞忽然道,“我知道你有辦法。”   “嗯。”史小翠一邊軟軟撥開一柄箭,一邊苦笑道,“我們給你們斷後,你不要再把力氣消耗在這裏了。”   “這條命算太史闌給的,還給她,今天!”熊小佳啞着嗓子憨笑。   “一羣傻貨!”楊成低聲罵。   有幾個學生,在極度的疲憊中,有點意識混亂,忽然開始大罵,“太史闌,你逞的什麼能!莫名其妙死賴在這裏不走!可好,如今害死老子了!”   “一命還一命!不欠你的!”   “現在走也來不及了,太史闌,做鬼我也要先找你算算賬!”   “你他孃的到底在幹啥?讓老子死也做個明白鬼行不?”   李扶舟望望頭頂,又一批箭手下來了。   已至絕境。   “一起死吧……”蕭大強握住了熊小佳的手,兩人含淚對望……   “咔。”   一聲輕響,幾乎所有人都沒聽見,李扶舟卻霍然回首。   太史闌鬆開手,鬆手的瞬間力竭,身子向前一撞,吱嘎一聲,門竟然被撞開。   衆人震驚回首,便看見包鐵巨門已經開了一人過的縫隙。   門開了?怎麼開的?   蘇亞一眼掠過,正看見太史闌將虎頭鎖撿起。鎖已經恢復原狀,鎖上鑰匙洞裏,插着一片薄薄鐵片,是剛纔那鐵片,但形狀已經不同。   衆人此時不及多想,喜極歡呼,身影一閃,李扶舟掠至,一把抄起往地上倒去的太史闌,“快走!”   對面遠遠射箭的士兵們,乍見門開也愣住,一時都忘記射箭,此時見衆人開門要跑,才慌忙追過來。   學生們早一擁而出,李扶舟蘇亞照例留在最後,眼看人都出來,蘇亞迅速拉攏大門,接過虎頭鎖,去掉鐵片鑰匙,手臂從縫隙伸進去,一套,一捏。   “咔嚓”一聲,在那些士兵衝過來的前一霎,她鎖上了大門。   “嗡。”一枚羽箭擦着縫隙,貼着她鼻尖,釘在了門邊,蘇亞眼睛都沒眨。   城內守兵那叫一個懵懂——一眨眼門開了,一眨眼門又鎖了,神異得近乎詭異,一些老兵已經開始神色驚惶,嘀咕道:“又沒到七月十五……”   “拿鑰匙!拿鑰匙!”裏面一陣亂糟糟的呼叫,腳步奔走之聲。   外頭人們在默不作聲地奔馳,李扶舟抱着太史闌,最後離開,卻奔在衆人之前,臂彎裏的太史闌,整個身子都是軟的,溼的,不能自主地靠在他懷裏,像一捧被雨水打溼的絲棉,甚至兩人臂膀相觸的地方,他的衣袖都被漸漸染溼。   這是極度虛弱導致的脫水,很危險,李扶舟奔行極快,要在最快速度內找到水源,飛掠中他低下頭,黎明即將走去前的最後一縷光線,射在她的眉睫,滿面因汗水反射着晶瑩的光,連脣都失去血色,看起來卻蒼白而不單薄,只是讓人覺得軟,驚人的軟,平日的冷峻如雪,化爲這一刻蕭瑟的涼,似高崖邊雪蓮在日光下即將被曬化。   這難得的一刻虛弱,竟風情到讓人窒息並憐惜。   他抱住她的手臂,禁不住緊一緊。   太史闌並沒有暈去,極度的精神耗損,讓她頭痛欲裂,虛弱到抬起手指都不能,她的臉被李扶舟按住,緊緊貼在他的胸膛,想讓開也沒有力氣讓,只聽見他的心跳,在這樣的疾馳中,依舊有力平穩,似一曲渾然鼓,敲響吟唱與祈禱的長歌。   靠得那麼近,他那種乾淨的氣息也越發明顯,她這才發覺,他青青荇草般的氣息裏,隱約也有淡淡香氣,這香氣本身極華貴高雅,讓人恍惚,只是似有若無,捕捉不着,只有無心時纔不請自入鼻端,聞見了,心便似被雍容的花瓣拂過,柔軟萬千。   她忽然皺了皺眉,感覺到一些不和諧的氣味,眼光向下瞥,隱約可見在他的脅下,那一處衣襟顏色略深,疾馳中似還有液體滴落——他受傷了?   此時她覺得臉頰也有些粘膩,眼角向下瞟,餘光裏看見鮮紅如珠,綴在臉頰,是他的血嗎?   想要叫他停下來包紮,卻沒力氣開口,她似乎嘆息了一聲,靠在了他的胸膛。   遠處的燈火,長河般從視野裏流過,星光和月色,收納在迎面的風裏,身後追兵猶在,奔騰叱喝聲卻遙遠得像一個夢,或者這就是在夢裏,喧囂其實是寂靜,追逐其實是停留,心跳其實是寧靜,嘆息其實是歡喜,天地萬物,涅槃心情,花開水上。   太史闌再清醒時,已經在馬車上。   睜開眼睛,先看見景泰藍的大臉,整張臉都堵在她面前,長睫毛刷得她癢簌簌的,一隻手還舉在半空,兩指捏起,似乎是一個鉗眼睫毛的姿勢,太史闌淡定地看他一眼,小子的手唰地收回,歡笑着撲過來,抱住她一陣亂舔,“麻麻……麻麻……”   她的心,也似被這呢噥軟語給叫得麻了麻,仔細看景泰藍的眼下,似乎也有淚痕,這小子知道她不喜歡他哭,憋着呢。   她抱抱他,揪揪他的大耳朵,景泰藍歡喜地格格笑,他喜歡她的一切小動作,因爲太難得。   李扶舟就坐在她對面看書,此時放下書,輕笑,“醒了?好點了沒?”   太史闌看着笑得雲淡風輕的他,有點恍惚,彷彿這還是在一路的車上,沒有這一夜的跌宕生死,幾番掙扎。不過是每日她醒來,而他在問好。   隨即她眼神便清醒,看了看他脅下,“沒事吧。”   李扶舟似是怔了怔,才道:“不過一點擦傷,已經包紮了。”   “到底怎麼回事?”太史闌想起通城遇到的驚險,皺起眉頭。   他們是功臣,是即將受到嘉獎的學生,二五營雖然在地方光武營排於末位,但也畢竟有身份在那裏,何況裏面還有品流子弟,通城的人是發了什麼瘋,無論如何都要置他們於死地?   簾子一掀,花尋歡和沈梅花竄了進來,先嬉笑着問她好,又說嚇死了嚇死了,然後便也皺起眉頭,問起這場莫名其妙的追殺。   這個結不理清楚,大家覺得連死都不能瞑目。   “其實,也許不是通城的膽量。”李扶舟沉吟了一下,終於道,“之前我就有懷疑,只是怕猜疑無端,反而驚擾你們,所以沒說,如今……”   他嘆息一聲,“我們或者惹了麻煩。”   太史闌眉頭一皺。   “嗯?”   “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那晚遇襲龍莽嶺山匪的弓箭,雖然抹去了火漆銘記,但是制式,依稀是三年前軍中換器時,淘汰的一批軍器中的武威弓。”李扶舟道,“這種弓,在麗京以及周邊地區是早已不用,但地方換裝滯後,部分地區很可能軍中還在使用。”   他目前是晉國公府大總管,容楚在先帝時期倍受信重,掌管全國軍務,這樣的事他當然最清楚。   這話說得簡單,但其中意思,誰都聽懂了。   “軍方參與……”沈梅花臉唰地雪白。   原以爲抓了一批悍匪,戰績輝煌,作爲二五營還沒學成的學生,試練初年有這樣的戰果,無論在二五營還是地方,都將是無可抹殺的巨大榮譽。將來因此報功,嘉獎,乃至直升麗京光武營,日後飛黃騰達,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