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奇女子(1)
然而如今牽扯到軍方,就等於牽扯到勢力雄厚的利益集團,這裏面的真相,該有多深?
通城這樣不顧一切地要害他們,豈不更從側面說明,他們捅的是一個巨大的馬蜂窩?
世上最糟糕的事,是你捅了一個馬蜂窩,自己還以爲找了一個寶。
“也未必就是軍方。”李扶舟將手一攤,玉白的掌心裏一枚斷開的銅釦,“地方官府,有時候也能使用軍方器械的。”
“這是什麼?”
“府衙衙役,或者從事公差的業者,臂上都有標記,用銅釦別住。”李扶舟道,“這是那晚我在一個黑衣人身上搜到的,當時並沒有在意,隨手揣在懷中,先前從城門過,看見那些官兵的衣服,我纔想起。這個銅釦只有半截,大概是他扯下標記時太粗心,銅釦扯斷了留在衣服上。”
衆人默然,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不必說給他們聽。”太史闌吩咐沈梅花,示意車外的學生。
沈梅花和蘇亞默默點頭。
“現在怎麼辦?”花尋歡茫然地睜大眼睛。
李扶舟和太史闌同時奇怪地看她一眼。
“你們幹嘛都這樣看我!”花尋歡叫起來,受不了這兩人一模一樣看傻子的眼光。
太史闌根本懶得理她,李扶舟耐心地道:“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啊?”
“抓到慣匪是事實,該請功就請功,該報獎就報獎。”
“可這事涉及到軍方和官府了呀,可是通城已經動手了呀……”
“你是打算讓軍方和官府知道你已經知道了嗎?”
這話說得繞口,花尋歡掰着手指理了三遍才反應過來,張口結舌了一陣,忽然興奮地一拍大腿,“喲!好玩!對的,那羣兔崽子不知道我們知道了,其實我們就是知道了,我們知道他們不知道,到時候就是我們知道的一羣看不知道的一羣傻兮兮地演戲……,玩死他們,哈哈!”
沈梅花默默地勾下了頭,有此助教,人生悲哀。
蘇亞面色凝重,傻大姐的花尋歡能在這事裏找到樂子,她卻知道其中嚴重。搞不好在場的人都沒好下場。
“不用想那麼多。”太史闌淡淡道,“該我的,就得給我;害我的,就得賠我。若山在前頭——把山開了,讓我。”
通城的人,沒有再追出界。
關起門來怎麼搞都是自己的地盤,出了門天地之大,稍不注意走漏風聲,誰也不敢冒那個險。
一行人先在路過村鎮買了輛大車給太史闌休息,之後在附近市集買了些馬,湊合着往北嚴趕,這回人人心裏揣一懷悲憤和疑惑,再也沒了先前遊山玩水的興致,不過兩日,便趕到了北嚴。
北嚴城,西凌行省首府,邊境重鎮,離麗京其實不算遠,但赫然又是一種天地,這裏離外三家軍中的“天紀軍”主營不過兩百里,離西陵上府兵大營一百五十里,城門之外五十里就是西南境的城關,接壤西番西境。
北嚴城麾下有五副城十小縣,通城是屬縣之一。
日光從北嚴高闊的城頭上射下來,學生們抬手遮住眉檐,眼神裏閃爍激動的光。
一些學生踮腳對城門內望了又望,原以爲北嚴城的官員一定會像通城一樣,派人等在城門口,正好可以藉此機會,狠狠告通城一狀。
爲了避免引起騷動,以及擔心一些學生定力不夠,把持不定,太史闌等人並沒有將猜測到的真相全部告訴學生,一些學生因此認爲,通城那些人是嫉妒他們的功勞,喪心病狂,想要搶奪戰果,纔會對他們下殺手,北嚴城,自然不會的。
然而望了又望,城門口哪有人影?衆人悻悻進城,一路東張西望,生怕漏了接引人員,可等他們一直到了北嚴府衙,也沒看見任何一個接待人員。
五輛大車帶着三十俘虜,浩浩蕩蕩進城的學生們,原本憧憬的是大開四門,城主迎接,百姓圍觀,當衆誇街的榮耀,經過通城一役,這種幻想稍稍淡了些,化爲吐露冤情的急切,和希望受到親切的撫慰和補償,此刻見到這種冷遇,便如被澆一盆冷水。
這盆冷水很冷,但還沒澆完。
在門房坐了很久冷板凳,纔等到府衙一個推官出來接待,那個花白鬍子的老頭,一邊咳嗽一邊告訴他們,知府大人不在,同知大人不在,治中也不在……總之,能排得上號的都不在。不過推官說,知府大人已經知道二五營學生前來考練之事,雖說北嚴臨近戰區,日常戰事頻繁,其實不需要多餘的人來添亂,但二五營既然人已經來了,也不妨留下,至於那俘虜的事,也知道了,就收進大牢,待報上朝廷等候處理便是。
“知道了。就如此罷”。一番話輕描淡寫,每個字都淡漠堅硬,兼帶輕蔑,石頭般砸過來,像砸進人的嗓子眼,堵得人心頭髮梗,眼睛發赤,話都說不出來。
“哪,你們去的地方也都安排好了。”那推官悉悉索索翻着一堆檔案,眯着眼睛讀,“沈梅花,照縣倉大使;蘇亞,明安縣巡檢;蕭大強,熊小佳,理縣巡檢;楊成,北嚴城西路司河泊所大使……”他一溜聲地報下去,衆人相顧失色。
倉大使是管一縣倉庫的,巡檢是在關隘、渡口等要衝之地設巡檢司,管理緝捕盜賊之事,也就相當於現代的派出所,河泊所管的是一縣水利,所有學生,哪怕就是品流子弟安排在北嚴城,也沒有任何一人進入軍營,而且,全部被分開!
按照往年慣例,二五營學生可以管理這些地方事務,但應該先在地方軍營歷練,而且爲了方便和安全,也不會分開太遠,如今這樣的安排,不僅不合規矩,還將衆人拆散,學生們本就憋一肚子氣,此刻眼底憤怒之色爆燃。
正在這時,那推官頓了頓,報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太史闌,通城典史!”
譁然一聲,學生們瞬間暴怒。
通城!
居然把太史闌分到通城,那豈不是將她逼回死路?
“放你孃的狗臭屁!”花尋歡破口大罵,“通城!你怎麼不說地獄?戰場?萬人坑?”
“你這是什麼話。”老推官十分不悅,“這是上頭的決定,二五營學生既然來考練,在這考練三個月內就算我北嚴府衙的屬下,上峯命令,也敢違抗?”
“你這算命令嗎?”花尋歡怒不可遏,“這是亂命!”
老推官冷笑,不理她,將手中任命書一推,道:“北嚴是戰區官制,所有屬員進行軍事管理,上峯命令下達後,較遠縣區三日內報到,附近縣區一日內報到,遲到者軍法從事。你們有這時辰和我叫嚷,不如早點動身才是!”
“不做了!”
“走!”
“回二五營,把這羣北嚴混賬做的事說給總院聽!”
“欺人太甚!”
亂糟糟的叫聲裏,老推官捋須冷笑,陰惻惻道:“走,可以。不過恕老夫提醒一句,一旦光武營學生不接受命令擅自離職,尤其是這種羣體離職,該營是要被整頓問責的,弄得不好,像你們二五營這麼年年倒數的,就此撤銷也是可能的。小心自己奔了回去,到頭來找不到可以撐腰的人!”
爭吵聲戛然而止,衆人面面相覷,纔想起來確實有這一條規定。
老推官看衆人陣青陣白臉色,得意一笑,趕蒼蠅般揮揮手,“別堵這裏了,走吧!”
“這位大人對光武營營規倒是熟悉。”忽然李扶舟靜靜走了上來,笑道,“只是,只記其一,不記其二。”
“你什麼意思?”
“光武營總例有一條。”李扶舟道,“但凡入營第一年,便獲得朝廷及地方嘉獎者,一律不下放諸縣實習,留在首府作爲特備人才培養。”
老推官想了想,這條規定是有,但第一年學子就想立功談何容易,多年來從無先例,也便忘記了,隨即他冷笑道:“難道有人獲了勳獎不成?”
“提出重大諫言爲營內主事通過者,視爲特功,予以嘉獎,賞‘嘉言’勳章,結業後允許升一級入仕。”李扶舟微笑,一指太史闌,“就是她。”
衆人籲出一口長氣,老推官愣了愣。
隨即他冷冷道:“那你們等一等。”說完便轉身進內。
太史闌望着他轉入後堂的背影,心想請示去了?領導們都不在?呵呵。
犯錯的都是臨時工,領導們該在的時候纔在。
“麻麻……”景泰藍拉她衣角。
太史闌的規矩,要求景泰藍跟在她身邊,多看,多聽,多想,但無論遇上什麼事,都不許插手,小子乖乖閉嘴聽着,此時才按捺不住。
“怎麼?”
“壞……官……名字。”
“別急。”太史闌拍拍他腦袋,“這其實不過是個應聲蟲,你看着,更壞的還沒出來呢。大BOSS都是最後纔打的。而且往往都很美型。”
“好多壞官……”景泰藍嘴角耷拉,如一隻垂頭喪氣折耳貓,“好多……”
太史闌心想這小子還挺有某種領導憂患意識的。
“一切腐朽都源於制度,而不是領導者。”太史闌道,“只有深及體制的改革、強效有力的監督、完整健全的法制、利民踏實的國策,纔有可能成就一個平穩發展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