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湖小會
週末,祝童開車陪葉兒到蘇州碎雪園。
馬夜不收學費,葉兒爲他買了不少禮物,把雷諾寬大的行禮箱塞得滿滿的。
陰陽臥在前座上睡覺,小狗最近貪睡,獸醫也不知道爲什麼,只祝童明白,它在隨着蝶蟲一同成長。
朵花和葉兒坐在後座嘰嘰喳喳說笑着,她們最近也不常見面;黃海剛到市局緝毒處,工作還沒上手空閒就多,陪朵花的時間也長。今天黃海要到市局開準備會,朵花的培訓班已經放假,葉兒就拉她一起出來。
還有三天就是春節,朵花決定和祝童、葉兒一道回湘西過年;黃海說要一同去;不過,他與祝童遇到同樣的問題:春節值班。黃海如今是副處長,崗位敏感、身份敏感,到底什麼時候能走還沒確定。
碎雪園門前兩株梅花開了,梅蘭亭正站在梅樹下翹首等待;難得她穿一套充滿女性風味的時裝,遠遠看去,人比花嬌。
“蘇小姐,爺爺看到一定要罵的。”梅蘭亭看到葉兒從車上拿下那麼多禮物,笑吟吟客氣着,尖尖的皮靴根部猛踩祝童的腳尖一下,標準的笑裏藏刀。
小騙子咧咧嘴,沒敢叫出聲來;最難消受美人恩,他一直在躲着梅蘭亭,問心有愧。奇怪,爲什麼要有愧,祝童想了好久也沒想清爽;難道與她有了一夜情,就必須愧疚?還是自己變得善良了?
蘇州本就是個賞梅花得好去處,在上海呆的時間長了,誰也會感覺壓抑。
來到蘇州,進入碎雪園,才體會到江南園林的精美。
園內的梅花不多,卻都是精品;奇峯兀立的太湖石旁;在流水幽幽的溪水旁,白梅似雪花飛落人間,入眼清麗;紅梅如少女脣上的虹彩,芳香誘人,紅白二梅爭相綻放;穿行於花樹之間,衣袂染香,不由人不心神沉醉。
直到進入水閣,葉兒才微微一嘆:“好美啊。”
梅葉呵呵笑着起身迎接,對禮物看也不看:“葉兒快來,今天咱們合作;畫一幅梅香圖。”
“我怎麼能和老師您合作?”葉兒羞羞的說,她今天穿的是件淡藍色風衣,立在水閣內,與周圍的風景確實稍有衝突。
“亭兒早準備好了,她帶你換衣衫,你在梅花下作畫也好,遊戲也好,我畫葉兒與梅花。”梅葉端詳朵花兩眼,欣然道:“你這丫頭,正好,也去換一套,今天老夫畫一副佳人賞梅圖,朵花扮作葉兒的丫鬟可好?亭兒太野,不入畫的。”
“快來吧,這是我定的畫;爺爺要收我八十萬,一會兒,你可以要十萬、八萬的模特費。”
“我不要的,能跟馬老學畫就很打擾了。”
“好啊,我要。”
朵花這樣一說,梅葉哈哈大笑,看着葉兒和朵花隨梅蘭亭去換衣服。
“祝童,你去吧,有人在等你。”梅葉終於對祝童說一句話,說來,這一段,老頭子對祝童從來都是不假辭色的;“亭兒從來沒有喜歡過男孩子,看在我的面上,對她稍微好些。”
祝童點點頭,又搖搖頭:“梅老,感情的事是稍微不得的。”
“那就比稍微多些,她一個人在上海,你也在上海,就當個朋友一樣也好;別躲着她。女兒家,心裏有個人不容易,放開需要時間的。你啊,和你那師父一樣,都是負心漢。”
梅葉說着,臉色冷下來;他今天穿套綢麪皮加衫,胸前彆着個小巧的玉兔。
“梅老屬兔。”
“是啊。”
“這件東西是玉女的手藝?”
“正是,如果不是你師父,哼!”梅老手撫胸前玉兔,顯出緬懷的神色。
“如果不是我師父,難道梅老能去做玉夫人?”
祝童如此一說,梅葉有些尷尬,張張嘴,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和我師父都差不多,誰也別說誰。至少,我師父還有一件牽牛花。”祝童刺激着梅葉,他和玉女,師父和玉女,那一段三角戀情的大概情形,小騙子估計出個大概。
想當年,兩人一定都曾垂涎於玉女的美色,卻都不可能去做什麼玉夫人;那段感情沒有勝利者,師父只是稍站上風而已。
“梅老,葉兒不屬於江湖,我不希望你把她拖入這個世界。”
“啊,你知道了?”梅葉意外的問;祝童這樣說,證明他已經見過玉女了。
“我還看到您老的大作了,畫的很美;您是惜花之人,捨得葉兒也和玉女一般度過一生?”
“好壞只是你的看法,葉兒早晚會變老,玉女神功能保持她的美麗。”
“那又如何,玉女幸福嗎?”
三個少女出現在曲欄盡頭,祝童不等梅葉回答,低聲道:“這一段江湖會有些混亂,告訴梅苑弟子,不要摻攪進這個漩渦。梅老,這是對您的報答,您不會把這個消息告訴外人,對嗎?”
“原來是你在搗鬼?”梅葉也放低聲音;“那個寶藏是你弄出來騙人的。祝童,你會讓天下大亂的。”
“亂還在後面呢,我是看他們太閒了,但願,您沒那麼多閒工夫到處嚼舌頭。”
祝童冷冷的看梅葉一眼,扭頭去欣賞葉兒的新造型。
風,吹過水閣,梅葉看着祝童的背影,心裏湧起寒意:老騙子在他這個年紀時,可沒祝童這份心計,也沒祝童這份兇狠;他爲了葉兒,爲了不被打擾,竟然在設局算計整個江湖道!
“相公,飲茶否?”前後不過一刻鐘,葉兒已是位古裝江南少女裝扮,裙佩叮咚,婷婷玉立捧茶站在祝童面前,輕輕笑語嫣然;碎雪園也因爲她而平添三分靈秀,園內梅花卻失掉三分顏色。
“葉兒,你該收馬老一百萬;她能找到你這樣的模特,纔是福氣呢。”祝童的話,讓葉兒羞紅了臉;梅老的說的更甚:“不錯,亭兒知道,老夫已經兩年沒動筆了,見到葉兒後,一連畫了十多幅;是葉兒的美讓老夫這杆禿筆在發新枝啊。”
“咱們走吧,別聽他說胡話;爺爺,今天可要好好畫,不許偷懶。葉兒,我要李醫生開車陪我到蘇州城買年貨,放心不?”
葉兒沒什麼不放心的,倒是被拉做車伕的小騙子很不放心。
雷諾開出碎雪園,梅蘭亭的手模一把祝童的臉:“喂喂!還沒醒啊,葉兒真把你魂給勾去了?”
“正是,梅小姐要帶我到那裏去?”
“你先告訴我,是不是真的要和葉兒到鳳凰城去?”
“不錯,她喜歡那裏,朵花也要回家;上海太嘈雜壓抑,鳳凰城很安靜,在那裏過年不錯啊。”
“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麼?”小騙子最怕她跟着,實在是彆扭。
“小氣鬼,葉兒已經答應了,你說什麼都沒用。喏,就那裏。”梅蘭亭翹指一點,距碎雪園不過兩裏外,另有一片園林;“竹道士也在那裏,一會我開你的車走。說實話,你這輛車雖不怎麼樣,還真適合開着去買東西。”
這座園林其實不是園林,也許說是莊園更合適;它與碎雪園一樣,都是瀕臨太湖,面積也差不多大小。
“到了。”雷諾停到門前,與祝童下車。
大門上,是塊黑漆木匾,金子題寫着“平湖小築”四個字。
秦可強走出來,迎接祝童和梅蘭亭進門。
“奇怪嗎?”
“只是有些意外。”
進門後,一樣有影壁牆,繞過影壁牆後,入眼的卻是平整的院落,半邊池塘,半邊平地,周圍是北方常見的平房;院子裏沒有奇石、竹林,池塘邊只一片竹林、三株垂柳,一樹梅花,一棵石榴。高大的喬木把內外隔開,院落裏黃土鋪地,也沒有碎雪園的精巧設計,一眼能看到整個院子深處。那裏,有幾個石鎖石棍,還有片一米高的梅花樁,正是打敖筋骨的地方。
門旁有幾隻鬥雞,祝童看到,江湖隱士秦桐山帶走的那隻中原鬥雞,正在其中耀武揚威。
院子正中,露天擺放一張八仙桌,八張太師椅上,分別坐着七個人。
竹道士、藍湛江、柳伊蘭、秦桐山都不意外;有個陌生人祝童沒見過,但是梅蘭亭站到他背後,小騙子馬上明白,這位是六品梅苑掌門,梅蘭亭的父親;他們身上有同樣的氣質。竹道士身後,也立着個年輕的道士。
意外的是兩個:主座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布衣黑鞋,手舉酒杯,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探究的注視着祝童。老騙子陪在副席,也是笑吟吟一團虛僞。
“小子,來,坐。”
老者點一點空着的第八張太師椅,祝童安靜的走過去,笑笑:“在坐的都是高人,小子我怎麼敢坐?”徑直走到老騙子身後,與藍湛江並排站着。
開玩笑,在坐的不是一派掌門就是世外高人;藍湛江、秦可強、梅蘭亭都站着,這樣場合怎麼會有他的座位?
老騙子起身拉過祝童:“我來給你引見,這位是二品道宗掌教竹道士;呵,你們見過了?好好,多多關照,多多關照。這位是三品藍石的代表,藍湛江,年輕一代的財神爺,哈哈,不是恭維。這位是六品梅苑苑主梅秋鴻,江南書樓的主人,大學問家。好好,多多關照;這位是八品蘭花大姐柳伊蘭,也見過了,好好,多多關照。這位是石旗門秦桐山秦老英雄,如今也退出江湖,與我一樣,添爲江湖隱士……,啊,人家還救過你,那就更該多多關照了。祝門人丁歷來稀少,祝童年紀輕,做祝門掌門時間斷,有得罪之處,希各位多多包涵,多多照顧。”
“師父,誰是祝門掌門?”祝童不管人多不多,馬上抗議;這可是原則問題,在這個場合承認自己是祝門掌門,可不是開玩笑那麼簡單。
“持有鳳凰面具的,就是祝門掌門;不想做掌門,爲什麼奪去鳳凰面具?祝童掌門,我已經不是祝門中人,如今是江湖逍遙客。你做不做掌門我可管不了。”
老騙子得意的笑着,也不管小騙子有多少憤怒與鬱悶,繼續給他介紹最後一位重量級高人:
“祝掌門,這位是江湖隱士的周半翁。半人半鬼度萍鄉,半夢半醒臥黃梁;半癡半醉江湖路,半擎龍劍歸洛陽。說的就是周隱士。”
還說是來幫自己,原來老騙子和這些江湖高人之間一直有聯繫。江湖隱士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小騙子從未聽說過,看氣派,周半翁隱約有江湖盟主的架勢。
祝童無奈,只有暫時擔當起祝門掌門的角色,臉上沒帶出來,心裏對自己這個師父,再不知是該信任還是該提防。忽然間祝童感覺自己簡直就是個如假包換的真傻子,老騙子的手段,簡直是防不勝防;難不成,在背後算計自己的,也有他一份兒?反正得到鳳凰面具這件事,一定是上老騙子的當了。
周半翁等祝童滿臉無奈的坐下,微笑着舉杯:“竹道宗的竹花酒,是老夫平生僅見的佳釀,祝掌門請;各位請。”
祝童可沒受過怎麼當掌門的教育,突然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多少還有些不適應;只有和大家一起舉杯飲下三分酒。梅蘭亭在父親背後衝祝童擠眉弄眼,秦可強也微笑着看着他,只有藍湛江還好些,露出一絲同情的苦笑。
柳伊蘭表面端莊,下面踩一下祝童的腳尖。柳家大姐的蘭花指厲害,蘭花腳也不白給。
“竹道宗,道家思想早已滲透到中國人的血脈深處,佛,儒兩家骨子裏一直在受道家思想影響,都被無聲改變着。幾十年過去,老夫漂泊海外,有些問題反而看得更清楚了。道宗先後與索翁達活佛與雪狂僧都交過手,您可曾對比過他們修爲、招式乃至心法之間的差別?從理論上也有依據,布天寺與金佛寺傳承的雖然都是佛門玄功,但是,很多東西顯然已經相差很遠了。金佛寺的雖然號稱佛家道場,他們可是在道家丹田修行與金丹大道的圈子裏走啊,基礎完全是道家經絡之學與藥草之學。”
祝童進門之前,他們原來在討論這樣的東西,周半翁手轉玉丸,緩緩說出一番話。
不只竹道士點頭沉思,祝童也不能不佩服,只有站在某種高度上的高人,纔能有這樣的見識。
“比如石旗門,當年明知不可爲而爲止,舉一門微薄之力奮起抗擊異族;他們纔是江湖的脊樑,也是我漢家血性男兒的象徵。如今石旗門迴歸江湖正是時候。三十多年來,八品江湖重新興旺,本是件令人欣慰的事。但是,千帆江湖急流起,引泥沙具下,有些幫派還趴在歷史的塵埃裏不思進取,依舊以過去的習慣混跡江湖。道不同,不相爲謀;不懂得進步的必須被淘汰。老夫這樣說有些唐突,各位掌門莫怪,飲酒。”
沒人會怪他,柳伊蘭先開口認同,梅蘭亭的父親梅秋鴻也點頭:“江湖存在的根基的行俠仗義除惡揚善,如今的世界漸漸規則分明,法制一天天健全,如果不把害羣之馬剔除出去,會危害江湖道的聲譽,也會累及江湖八派的安全。”
原來是討論這個問題,今天江湖聚會是爲石旗門迴歸江湖造勢,有點江湖酒會前碰頭會的意思。
但是,要淘汰那一家呢?周半翁雖然沒點名說任何門派,但是總脫不了四品、五品那兩家,今天受邀出席的五家是不會有任何危險的,而八品江湖如果沒了一品金佛,似乎也不太像話。
小騙子雖然沒當過掌門,見識卻不少,知道這樣的場合要多聽少說;他只有一點不解,周半翁指點江湖的口氣似乎也太大了一點。祝童能感覺到,竹道士也沒說話,但不代表他對周半翁這番話沒看法。
“道宗,早聽伊蘭說起您的道聖笛曲,老夫流落異域多年,思鄉之情不可自抑,幸得到一張古琴,四十歲始開始席琴;與道宗一和如何?”周半翁也感覺到竹道士的心思,拍拍手,兩位妙齡少女從廂房走出,在池塘邊的柳樹下襬上古樸的琴案琴凳。
又有一英武少年,捧一張七絃琴,小心在琴案上放置好;兩個少女又出來擺放香爐,然起三柱香;琴臺算是好了。
“半翁請和,道士如何能拒?”
竹道士飄然而出,寬大的青色道袍迎風颯颯,瞬間來到竹林旁折下一段竹枝,修長的指尖修剪幾下,手裏就有了一隻翠竹笛,還有三枚竹葉附在笛身。
“笛以無腔爲適,琴以無弦爲高。道宗竟然修爲至此,老夫可是要丟人了?”周半翁如此說,人已經坐上琴凳。
祝童這纔看清楚,竹道士手裏的青竹果然沒有音孔。在湘西,在碎雪園,他也曾三次聽過竹道士的吹奏,清楚的記得,那三次,竹道士的竹笛是有孔的。
青竹上還帶着水色,竹節自然,莫非,竹道士要以這隨便採的一截竹子,吹奏?
“此時梅花正開,老夫這張是陰陽琴,文武雙全七絃,名曰望山;撫一曲龍翔操;竹道宗神仙之技,當能爲此曲畫龍點睛。”
所謂陰陽文武七絃琴,陰陽是指材質;古時制琴將上好桐木置水中,取上半浮者爲琴面,下半沉者爲琴底。浮爲陽,沉爲陰;合稱陰陽。文武七絃更有講究,古琴最初有五根弦,代表金、木、水、火、土;周文王爲了悼念他死去的兒子伯邑考,增加了一根弦,武王伐紂時,爲了增加士氣,又增添了一根弦,這樣的琴才稱“文武七絃琴”。
周半翁說完,在少年捧的銅盆裏淨過手,凝神靜氣撫上古琴。
柳伊蘭面露擔憂之色,藍湛江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祝童全看在眼裏,對這曲琴笛應和加了分小心,周半翁讓竹道士爲他的琴曲點睛,竹道士肯嗎?看樣子,很有些較量的意思。
柳樹下,周半翁手指沉凝,似撥水鐵舵按下;望山古琴“錚翁”聲起,餘音悠悠不散縈繞在虛空,古樸渾厚渾厚的琴音第一下就振動了衆人的心絃。
琴曲如行雲流水般流淌,周半翁神色悠然,一首龍翔操,操弄得中規中矩,除了第一聲錚翁,祝童沒感覺到別的異樣。
竹道士一直在水畔望水沉思,似乎面臨抉擇;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祝童不希望他此刻與周半翁起衝突,那老傢伙,明顯是個修爲深不可測的高人;祝童估計,就是竹道士身上沒傷,也不一定能勝過他。
梅蘭亭似乎不知道其中的兇險,滿懷期待的看着竹道士;她的父親也一樣的遲鈍,閉目隨着琴聲搖頭晃腦,雙手無聲輕擊,完全沉浸在樂聲裏,時不時還皺皺眉頭。論起音律,梅家可算是真正的行家,稍微有些瑕疵都躲不過六品梅苑主人梅秋鴻的耳朵。
果然是個真正的迂腐之人,看到梅秋鴻祝童才明白梅蘭亭的爲難,有這麼一個父親,她身上的擔子一定不輕。梅秋鴻明顯不會操心金錢那樣的事,如果六品梅苑全靠梅蘭亭一人供養,柳伊蘭的八百萬投資確實難以拒絕。
“嗚……;”竹枝激出一串激越的笛聲。
竹道士終於把青竹湊到脣邊,從第一聲的暗淡到高亢、明亮的光彩之音,似乎只在瞬間。
周半翁的琴聲隨之變換,三轉之間,如龍翔九天,在笛聲周圍盤旋;處處攔截點點設防。
梅秋鴻睜開眼,遲疑着輕輕念道:“梅花三弄?”
弄個屁,這明顯是竹道士在以笛聲與周半翁較量;祝童雖然不善音律,也能感覺出笛聲與琴聲之間的不協調,如今比的不是琴笛相和,誰被帶進對方的旋律,就算輸了。
龍翔操大氣磅礴,琴音振動,幾瓣梅花瑟瑟離開枝頭,飄進空中,卻點點融化,落到水面時,只剩一絲嫩嫩的花蕊。笛聲幻轉,如顫動的波紋,激出股水花,又變成激流,在琴聲中盤旋衝撞。
“錚翁!錚翁!”周半翁白鬍須乍起,雙目圓睜,空氣裏湧出殺伐之氣。
竹道士臉上閃出一抹緋紅,一隻腳探進水塘,笛聲又起,衝破層層阻礙,精靈樣活潑,在琴聲之外逍遙。身邊的竹林瑟瑟,飄下幾片竹葉,就在空中,隨笛聲舞蹈。
錚錚兩下,聲如裂帛;周半翁的龍翔操博大沉穩,卻在困不住竹道士的笛音;他雙手橫畫琴絃,無行的罡氣籠過去。
“哈哈哈哈,兩位絕技,都乃天音,且住且住,再合下去我的耳朵就要聾掉了。”
人影一閃,老騙子站到兩人之間,那裏是最兇險的地方。
此刻梅花片片飛舞;老騙子右手虛畫,梅花瓣隨着他的手指,慢慢聚攏成一個“鬼”字。
龍翔操歸於平淡,周半翁似乎有些失落,坐在琴臺上沉思。
竹道士安然一笑,梅花三弄婉轉幾下,隨風而逝;平湖小築內恢復一片祥和。
老騙子在拉偏架啊,只有祝童能看出來,鬼,不是個平衡的字,鬼首衝誰,可是大有講究的。
中午,周半翁請客,大家都不好拒絕。
竹道士維護了二品道宗的尊嚴,周半翁就加了分小心,再不說江湖上的事了。
這樣的飯喫來很沒意思,祝童與秦可強坐在一處;論起喝酒,還是年齡相近的在一起痛快。
藍湛江也坐在這一桌,舉杯與祝童碰一下,歉然道:“半翁已經六十年沒回來了,他對一切都不熟悉,也不知道道宗有傷在身,剛纔有得罪的地方,祝兄別往心裏去。”他能看出,祝童剛纔的表情生硬,對周半翁的很不滿意。
“哪能呢,老頭子很有個性。”祝童呵呵笑着與他喝個見面酒,這確實是他們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藍兄,江湖隱士到底是什麼?”
“江湖隱士?祝兄不知道嗎?祝藍前輩如今就是江湖隱士,梅葉也是江湖隱士,他們代表着江湖道的傳統,他們是仲裁江湖是非的最高權威,可以在江湖酒會上提議驅逐某個不合格的門派。”
“哦。”祝童回頭看一眼師父,設計這個東西的人真是與時俱進啊,江湖隱士們很有點議會會員的意思。
老騙子這一手耍得漂亮,竟然升級爲江湖隱士;是誰任命的?藍石?說來,江湖隱士也許是杆槍啊。那,不就是以前的江湖元老會嗎?也許不錯,至少,他們多少已經脫離江湖的是非圈,具有一定的公正性。
“祝掌門,小妹也敬你一杯。”梅蘭亭隔着桌子遞過酒杯,祝童抬頭謙虛着:“別這樣叫,我這個掌門是暫時的。”
還是與梅蘭亭碰杯,小騙子有點後悔了,與梅蘭亭坐一起喝酒不是什麼好事;重要的是,一會兒回去見到葉兒時,梅蘭亭千萬別失態。
“這位道兄,請問道號?”這個桌上只有五個年輕人,都喝過了,不與竹道士的弟子喝不合適;祝童舉杯相問。
“凡星。”小道士也很乾脆,與祝童碰一杯。
“凡星,好,好。”祝童喝下酒,感覺這個名字耳熟,看向秦可強。
不只是秦可強在對他微笑,藍湛江和梅蘭亭都笑嘻嘻的看着祝童和凡星。
“凡星?”祝童終於想起來了,秦可強是說起過這個名字,凡星,乃是真正的李想,小騙子這身畫皮的真正主人。
第八卷 波光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