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雲
凡星看去絲毫不像個曾被毒品腐蝕到半死的人,論相貌,比祝童還要清秀些。
“家師說起過祝掌門的事,此番招凡星來上海,就是爲與祝掌門相見。”凡星上下打量着小騙子;“梅小姐說,祝掌門如今在海洋醫院做主任。您一定是有本事的,凡星可沒那樣的幸運。”
假李逵遇到真正的黑旋風,祝童目瞪口呆,回頭看一眼十丈外;竹道士微笑着舉杯,柳伊蘭也在看着他。
“凡星……,我不知道……”
“祝掌門不必如此,凡星已經不是塵世中人,說來,凡星還要感謝祝兄;沒有這段機緣,凡星也無緣拜在竹道宗門下。”
這樣一說,祝童徹底恢復正常,舉杯與凡星連碰三杯;呵呵笑道:“聽說道兄也是個性情中人,竹道士一直沒收弟子,凡星如果沒有道基也不會被道宗看中。我很羨慕您啊,能跟在竹道宗身邊,一定受益匪淺。”
“虛僞。”梅蘭亭最會煞風景,歷來以落小騙子的面子爲己任,在一旁哼一聲:“不如你們現在換回來?”
“那可使不得,凡星已經厭倦了,沒有回頭的道理。”凡星大大的搖頭;“在蓬萊海山之上,凡星仔細想過,原來小道做醫生本身就是個錯誤。小道受不得那份折磨,沒有漠視生死的性情。也做不得官,受不了互相提防算計的環境。進入道門後,凡星才感覺到安祥和自由,才知道以前學的中醫是那麼浮淺。道藏深如大海,竹道宗的胸懷,比大海還寬廣,凡星此生能追隨道宗左右,纔是真正的自在。”
凡星說的一本正經,梅蘭亭不好意思亂插嘴,點一下祝童低頭喫菜;在坐的幾個誰也能看出來,凡星既然能入竹道士門牆,未來的修爲深淺且不說,只這身份就非同小可,混的好,成爲下屆道宗也不一定。
大家還知道另一點,祝門與道門之間關係也不淺,竹道士把凡星收歸門下這個動作本身就能說明很多問題。
都說無知者無畏,喫過飯,小騙子與凡星在池塘邊散步,請教過許多關於李想本身的真實情況後,才知道自己曾經引以爲傲的精明,是多麼的幼稚。
凡星以前的女友李星茹,就是上海人;李星茹的父親李弓,在上海本地也是個頗有成就的企業家。他爲了唯一的愛女,前後花費數百萬,送到北京同仁醫院是在各大西醫院得到絕望的答案後的無奈之舉,金錢終究也沒有挽回李星茹的性命。
李想,在上海不只有這一家熟人;凡星的師兄之一,如今就是上海一家中醫院的科室主任,兩個人私交還不錯;凡星也曾經有從北京到上海來工作的念頭,如果李星茹能幸運的康復,他一定會調來上海那家中醫院。
更有一點是,凡星不是沒有親人,他的舅舅依舊建在,就住在青島市;每年春節,他都會去青島住幾天。
“道宗這次招凡星來,就是怕祝兄不小心出什麼紕漏;小道日前已經與師兄打過招呼;他聽說過你,正想找機會去見你這個冒牌李想了。無量佛啊,師兄還奇怪,李想到上海來,怎麼不給他打招呼?他說,你如今雖不能說是上海醫療界的名人,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你。王覺非到處說你的好,說中醫的好,他以前可是最看不上中醫的。還有,北京那邊……”
祝童昏頭昏腦的歸納記憶着,對竹道士充滿敬仰,對凡星更是滿懷感激之情。
最後,凡星遞給他一本筆記:“這是小道在以前的師父身邊學習的筆記,你看看也許有用;有一點和你相似,小道以前也是擅用鍼灸。說來可惜,如今大多數中醫流派已經萎靡或消失,希望祝兄能把三陽針法發揚光大。”
所謂三陽針法就是鬼門十三針,就是凡星遞給祝童的筆記記錄的針法的名字,粗粗翻看就知道,這纔是真正的鬼門十三針。不過只是一部分,裏面對導氣運針說的很詳細,缺乏的是施針者本身修爲的部分。
“那些師父沒教,我們都曾經練習過簡單的道家養生功;比不得祝兄,道宗說,祝兄修煉的纔是真正高明的醫家心法。”
醫家心法?也許是吧;祝門治字確實是一門治病的絕學,只是太難修煉。
祝童謙虛幾句,問道:“對不住,還是要問一下凡星師兄,李弓……與道兄熟悉嗎?”
“不算熟悉,星茹在醫院整整一年,開始他一直不同意我們的交往,後來看星茹時間不多了,纔不在多說;李伯父是個實際的人,如果星茹沒病,她會被迫嫁給另一個人。”
凡星拿出一張照片:“這就是星茹,旁邊是她的父母。祝兄遇到他們多注意。不過,如果祝兄只是在海洋醫院做個主任,他們是沒興趣去認識你的。”
照片上的李星茹形貌憔悴,看得出是在病房裏拍的;只看眉眼,她也是個漂亮女孩,也許是受病痛折磨,看去至少比葉兒或朵花都要錯一個等級。
“今後一段時間,凡星會在蘇州天星觀暫住,祝兄有什麼爲難或疑問,儘管來。無量佛啊,希望祝兄不要讓李想混得太難堪。”
祝童嘿嘿笑着點頭,他確實想好好混啊。如果允許,他希望頂着李想的名頭混一輩子,怎能不認真混?
竹道士喫過午飯就回碎雪園,柳伊蘭也一同離開;老騙子一直在躲着小騙子,與周半翁一同坐在“平湖小築”的陽光下打屁。哦,還有秦桐山。梅蘭亭的父親梅秋鴻也離開了,梅蘭亭去送父親,回來後就無聊的坐在門廊下,等着祝童。
“時間不早,我要走了。”祝童終於不耐,走到老騙子傍邊打個招呼。
“你去吧,半翁很喜歡你,有空來與半翁好好聊聊;對你們這些年輕人來說,受益良多啊;江湖雖然要靠你們年輕人去打拼,老前輩們的經驗,還是要好好汲取的。”
老騙子一本正經的教訓弟子,好像真是祝門太上皇的樣子。祝童低頭應一聲,又向江湖前輩的高人周半翁告別,這個面子還是要給老騙子的。
“祝掌門年輕有爲見識非凡,一身修爲在年輕一輩中難有對手,今後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湛江,替我送一下祝掌門。”
周半翁看祝童的目光裏,夾雜幾分複雜東西,揮揮手,算是再見了。
祝童與梅蘭亭走到車前要上車的時候,藍湛江忽然冒出一句:“祝兄,半翁這兩天就要走,他希望走之前與你再見一面。”
“不必了吧?藍兄應該知道,我這個掌門是做不得數的;我可以替你約祝黃前輩。”祝童思量一下,拒絕這次見面;事實上,他很後悔今天沒把祝黃師叔帶來。
“半翁不會見祝黃前輩的,他這次回來的是爲江湖道,不是爲某個門派。祝兄考慮一下,回頭我們電話聯繫。”藍湛江很從容的把剛纔的尷尬忽略過去,給祝童留下思考的空間。
祝童是不會答應這次見面的,竹道士帶傷挑戰周半翁的舉動,帶給祝童巨大的心靈震撼,使他感覺到自己的自私與渺小。無論從感情上還是交情上,他都沒去應酬周半翁的必要。
回去的路上,梅蘭亭一直沉默不語,這與她平時的表現相差甚遠,進入碎雪園時,才輕聲道:“祝童啊,竹道士要走了。”
上午的笛琴相和之後,祝童也隱約感覺到竹道士不會在留在碎雪園,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英雄需要神祕與孤獨,竹道士在抗擊住周半翁的強勢、贏得江湖各派的尊重後,確實要另尋落腳地了。
果然,系雲軒二樓之上,竹道士肩背布袋,一副要遠行的樣子;柳伊蘭立在欄杆旁,輕聲說着什麼。
祝童看到柳伊蘭臉上的無奈,正猶豫是否上去,竹道士展顏一笑:“道士這盞茶喝得早無滋味,如不是等祝兄告別,道士早上路了。”
“馬上要到春節,竹道宗不如再留幾天。大師兄還要兩月就能出來,道宗身上的傷需要調理。”祝童看着竹道士臉上的紅豔,知道他身上的傷又重了,怎麼放心他如此離去?
“是啊,你還是在這裏調養着,等傷好了再走。”柳伊蘭順着祝童的話挽留竹道士,看樣子,這個理由她已經說過多次,自己也知道不會有多少效果。
“傷?什麼是傷?道士已經十年沒這樣的體會了,也許這次正是道士的機緣。天道酬勤,世上沒有一帆風順的道路,走上修道之路本當自強不息;祝兄莫怪,道士今天才真正明白這個道理。祝門治字雖然神妙,終究不是道士本身的修爲,也不是道門的神通。”
竹道士拒絕再接受治療,要靠自己的努力尋找解困之道。
祝童縱身躍上系雲軒,抓住竹道士的手連連搖頭:“道宗以前傷的太重,雖然前後兩次受治,也不過只好了大半;如果不仔細調理,對您的修爲會有很大的影響。道宗,如果想出去雲遊也行,請務必在兩月後回到這裏。”
“再說吧,如果真闖不過去,道士會求助祝門的。”竹道士還是沒有答應,回頭對柳伊蘭道:“柳大姐,道門不能接受山水道觀,天底下的道觀寺廟實在是太多了,沒必要再浪費金錢。”
“不是浪費,不是的。半翁沒有惡意,不是你想的那樣。竹君,相信我。”柳伊蘭手握欄杆,聽到竹道士拒絕接受山水道觀立即淚流滿面。特別是柳大姐這個稱呼,擺明是要與她劃開界限。
竹道士感覺到語氣有些生硬,手撫柳伊蘭香肩,細聲勸解道:“伊蘭太癡了,道士真的不是爲半翁前輩,他的苦心道士能理解;江湖道是太消沉了,需要警醒。道士前天去看過你選的道場,那片地方山清水秀,修起山水道觀沒得大煞風景。好在還沒動工,還是交給農家種些果樹;衆生收益,自然收益。心中有道,天底下哪裏都是道場;心中無道,縱使把道觀修到鬧市也荒涼;祝兄以爲如何?”
“不錯,道宗見識清絕,小子受教了。只是請問道宗,此去雲遊,有大致目的嗎?”祝童知道勸不了的,竹道士是被周半翁激發起內心的傲然之氣,不會再接受任何人的幫助,此時對他說什麼都是枉然。
“目的?”竹道士仰頭望天,祝童沒看到他有任何移動,但感覺他的目光把東西南北四處都看到了,淡然一笑;“山水之間自由玄機。紅雲金頂一戰,道士還有好些地方想不明白,也許重登高峯迴味一下。”
“道宗說好了,我春節也會到湘西鳳凰城,不如現在約定,初五在紅雲金頂一會,再飲道士的竹花酒。”
竹道士輕笑一聲:“祝兄的好意道士再拒絕就是拿捏了,山轉水轉,不見不散。梅家小妹,對梅老說一聲,道士走了。”
話音未落,一道青影在碎雪園內兩個起落,系雲軒上已經沒有竹道士的影子。
柳伊蘭顧不得體面,伏在欄杆上痛哭失聲,梅蘭亭走上來,默默以手帕爲她擦拭。
祝童坐下,端起竹道士剩下的那杯茶,卻看到茶杯下壓着一截竹簡,一管青竹笛。
“祝兄,此笛跟隨道士三十載,今後再無用處,就贈祝兄把玩。樂能清心,願祝兄多冷靜,凡事三思。”
祝童拿起青竹笛,入手清涼,笛身五孔,端部刻畫兩字草書:流雲。
小騙子一向不解音律,聽過竹道士幾次笛奏後,總感覺心曠神怡,卻沒想過自己去學吹笛;況且,竹道士的留言留笛的舉動本身就大有深意,有勸解的意思,也有感謝的意思。
道家高人做事,本身就不能以常情測度;小騙子以往的作爲以無愧於心爲標杆,他不會去在尋常百姓和正人君子身上做生意,敲詐、欺騙的都是貪婪之徒。此刻,卻有惴惴不安的感覺。
“我馬上飛去重慶,就是付出再大的代價,也要在春節前把祝門大師兄撈出來。祝童,請你務必在初五說服道宗,治好他的傷。”柳伊蘭擦乾眼淚,站起來就要走。
祝童攔住她,不好意思的說:“不必太着急,爲了大師兄的事已經夠麻煩你了;我是說,如果道宗接受,勉勉強強,也許,這個,那個,我是說,可能我就能治好他。”
“你?”
“你……”
柳伊蘭和梅蘭亭同時驚叫,語氣不同,臉上的表情卻一樣。
“別那樣看我,我也是爲了伊蘭姐好;如果竹道士月前就康復了,他還會留在這裏嗎?唉!人不能沒有理想,也不能太有理想。道宗已經做出選擇,也許我們應該尊重竹道宗,他雖然身上的傷還沒痊癒,道心已經堅強。這不是很好嗎?”
這個理由其實很牽強,祝童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說,也許是被竹道士感染;柳伊蘭與梅蘭亭當然都是半信半疑的神情。
“你是怕我不管祝門大師兄了吧?”柳伊蘭從悲傷中解脫出來,輕輕一笑,又是迷魅衆生的蘭花妖姬。
“哪裏會哪樣想?我是真的想成全伊蘭姐的一片癡心,別以女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不好?柳大姐,今後祝門有什麼事不會再麻煩蘭花姐妹。”
小騙子也傲氣一回,把柳伊蘭頂的不知如何回答。
“我們確是女人,祝兄是君子嗎?”梅蘭亭點一下自己的胸口;小騙子支吾着,再不能堅持自己是君子:“也許,算是吧?”
“你如果是君子,我們蘭花的姐妹就都是天使了。”
“她們本來就是天使。”祝童不想和女人糾纏這樣的問題,端起竹笛流雲,拿捏半天才湊到脣邊。
“吱……嘶……”尖利的雜音從竹管內蹦出,柳伊蘭與梅蘭亭不堪承受這樣的噪音,雙雙落荒而逃。
梅老很用心的,直到黃昏前才勾勒完最後一筆;梅老說,回頭經過修飾潤色,一定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葉兒不要模特費,一頓豐盛的晚餐是拒絕不了的。祝童要去看梅葉筆下的葉兒,卻被葉兒和梅葉一同拒絕。朵花說,那副畫把葉兒畫的比仙女還飄逸,棒極了!
席間,祝童虛心香梅老請教吹笛,這次得到很好的答覆,梅老表示要收他爲弟子;葉兒也是很高興的樣子,說是醫生都要有些藝術氣質才完美。
回程的路上,祝童還在懊惱自己的蠢笨,一樣的竹笛,怎麼到了自己的脣邊,會發出那樣難聽的聲音?藝術氣質,自己有嗎?真正的李想凡星道士,身上倒是有不少;只是太藝術了。
週一上午,祝童走進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老騙子打電話,今天,就是祝眉糾纏,他也要去見老騙子一面。
沒想到,老騙子竟然不接他的電話,這可把小騙子氣壞了;曾幾何時,他一心一意供養老騙子整整四年,一直在被他耍弄不說;最可氣的是把個鳳凰面具鑲嵌到自己身上,拿也拿不下來,祝門掌門這個位置,小騙子一刻也不想做。
祝童把電話打到新錦江總檯,卻被告知,老騙子一行今天一早就退房了。
走了就算完了?祝童這口怨氣出不來,心裏憋悶的厲害,幾次衝動的要去見師叔祝黃,把他支應到山東小鎮去;但是思來想去,還是不忍心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老騙子退出江湖不容易,那樣,也許會暴露他的存在。可是,他被逐出祝門卻依舊能坐在江湖聚會的席面上,還被尊爲江湖隱士,這裏面一定有陰謀啊。
陳依頤進來了,看到祝童臉色不好,笑着問:“主任怎麼了?”
“沒什麼,心口疼。”祝童手正按在胸口的鳳凰面具上,敷衍一句。
“那可要注意了,要不要去檢查一下?”陳小姐走近,祝童纔想起這裏是醫院,到心血管科做個常規就檢查很方便的。
但是,那樣的檢查是不可接受的,醫生們看到一個沒有胸部的李主任,被嚇死事小,祝童也在上海混到頭了。
“不用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一會兒就好。”
“真的不用?”
“真不用,唉,陳主任去忙吧,謝謝關心。”
陳依頤沒走,她的辦公桌也在這個房間,抿嘴一笑做到自己椅子上:“主任,您什麼時候走?”
“週四;年三十趕到鳳凰城;已經訂好票了。”
“你到清閒,說走就走;對下屬就一點也不關心。”
“嘿嘿,有事說,陳主任以前可不是這樣。”昨天中午到蘇娟家喫飯,葉兒說要到外面過年;蘇娟開始不同意,經不住葉兒左說右磨,勉強答應,爲他們訂了四張軟臥票;黃海還沒確定去不去,就是他不去,包下一個包廂也方便些。
對把妹妹拐跑的祝童,蘇娟當然沒好臉色。
“臺主任春節也要回家,剛纔我聽到他到處託人買票。”
臺主任,哦,是臺海言;祝童奇道:“蘇北不是很遠啊,他也需要做火車?”
“上海是個邊城,每年這個時候都有一千多萬人要離開;現在啊,別說火車,連汽車票都不好買。咱們確定值班計劃太晚,確實夠他爲難的。”
“不如包車回去,還氣派些。陳主任,這樣的事他們自會操心。哦,這應該是辦公室的擅長的事,我去問問周小姐。”祝童看出來,陳依頤有故意找茬的意思,女人啊,真是感性動物;祝童決定躲出去,反正在這裏也確實沒事做。
“今天你可不能走,王院長說了,一會兒徐主任來視察,要求各科室主任必須堅守崗位。”
“哪個徐主任?”
“教委徐主任,吳主任退了,他是新官,第一把火就燒到咱們醫院。”
祝童撇撇嘴把耳機塞上,卻真的不好走了。走個吳主任來個徐主任,教委主任上任就到海洋醫院視察,是有些不正常。
小騙子拿出凡星給的筆記,細細翻開;陳依頤看幾眼,對那些經絡、穴位的神祕東西滿頭霧水,轉身爲他泡好一杯清茶。
十點辦,王覺非辦公室那邊想起寒暄聲,徐主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