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歸路(2)
謊言
簡林在車子裏無聊地等待,漸漸地,開始有點昏昏欲睡。自從做了司機以後,簡林每天大多數時間就是在等待。比較起這種輕鬆的等待,簡林更喜歡去幫蘇紅辦點事,比如交電費、拿衣服去幹洗店,或是把那些從超市買回來的東西搬回家。忙碌一點總會讓簡林忘記很多煩惱,但是一旦開始了若干小時的等待,簡林總會莫名其妙地有點悲傷,思緒不由自主地飛到了蘇蘇身上。這種突如其來的思緒,帶着回憶裏的傷痛,讓脾氣再好的人也會感到煩躁。簡林不敢在車子裏聽歌,很怕那些悲傷的曲調會勾起自己痛苦的回憶。他把駕駛座椅向後推,熄了火,開始閉目養神,努力調整着自己的思想,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每當不經意間想起和蘇蘇有關的任何事項,簡林總是下意識地拉回思緒,努力控制着自己。突然,車子裏響起一陣手機的鈴聲。簡林回頭,看見蘇紅的手機落在了車座上,再看看時間,距離蘇紅之前說的結束時間已經不遠了。簡林看了看手機,沒有理會,繼續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蘇紅的手機又開始響了,簡林無奈地拿過手機,手機上顯示着“老公”。簡林想了想拿起手機,下了車走進會所。
這是一間和大多數會所差不多的地方,只是門外顯得不那麼豪華,從外面看倒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四合院,沒有招牌,也沒有任何指向標。推開門,卻是另一個世界,與門外不同,大廳裏是中西合璧的裝修風格。簡林走進了富麗堂皇的大廳,來到前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麼和前臺小姐介紹自己的目的,正當簡林猶豫的時候,前臺小姐先說話了:“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你?”
“我想找人,蘇紅,有急事找她。”簡林說着還焦急地東張西望,蘇紅的手機一直在響着,想必一定有什麼大事發生。
前臺小姐翻閱過客戶資料說:“對不起先生,我們這裏沒有一個叫蘇紅的客人。”
“不可能,我把她送到這裏來的,看着她進了這個門,我一直在外面等她。”
“對不起。”前臺小姐一臉抱歉。
“她今天穿着綠色的連衣裙,高個子,捲髮。你去看看,是不是名字寫錯了?我真的有急事找她,你去跟她說,她老公找她。”簡林手裏的手機依然在響,聽着手機鈴聲,簡林有點急了。
“先生,我們這裏是私人會所,每個會員的資料和行程都是完全保密的。你再這樣無理取鬧的話,我只能趕你出去了。保安。”女孩說完揮手叫來了保安。
“你怎麼不講理呢?我來找人,你……”簡林被保安強行拖着出了大門,到了門外,保安把簡林推開,離開時看他的眼神充滿了鄙夷,會所的大門也被緊緊地關上了。
簡林垂頭喪氣地坐在會所門口的臺階上,氣得滿臉通紅,踢着腳下的小石頭。蘇紅手機又來了一次電話,鈴聲迴盪了一會兒戛然停止,手機上顯示着“7個未接來電”。
“簡林,你怎麼能進去找我呢?你知道這是哪裏嗎?”蘇紅迷迷糊糊地說。
簡林回過頭,看見蘇紅臉頰泛紅,身上帶着重重的酒氣,搖搖晃晃地站在他身後,邊說話邊慢慢地眨眼睛,眼神迷離地看着簡林。
“蘇小姐,你的電話,已經有7個未接來電了。”簡林連忙站起身,把手機遞給蘇紅。
蘇紅在看到手機的一瞬間,似乎酒勁馬上就醒了,表情也精神了起來。蘇紅快速地打開車門上車,簡林也連忙跟着上車。
“快點開,快點,出大事了。”蘇紅邊說邊從手提包裏拿出粉餅,對着鏡子理順自己的頭髮,接着用粉撲不停地往臉上撲着粉,試圖掩蓋紅紅的臉頰。簡林加大力度踩下了油門,蘇紅又慌張地從手提包裏拿出香水噴起來。很快車子裏到處彌散着濃重的酒氣加上香水味,嗆得簡林開始咳嗽,簡林連忙捂着鼻子打開了車窗。
車子內的氣味讓蘇紅感到一陣噁心,突然大喊:“停車,我要吐。”
簡林急忙把車靠向了路邊,蘇紅卻已經等不及,直接吐到了車窗外。
“天哪!”蘇蘇清晨坐在鏡子前看着自己的臉大叫,她的臉在一夜之間居然長出了很多青春痘,紅紅的痘痘驕傲地在鏡子裏對視着蘇蘇,蘇蘇下意識地喊,“簡林!”房間裏沒有一點回應,蘇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簡林已經離開了。蘇蘇嘆了一口氣,走到了窗戶旁邊,放眼望去,清晨的小區門口零零散散地有着幾家叫賣的小販,殘破的熱鬧充斥在這個再也普通不過的小區。幾個人圍着炸油餅的黑鐵鍋旁邊隨意擺放的小木桌匆忙地喫着早餐,遠處不時傳來掃把有節奏的沙沙聲,視線所及皆是斑駁的牆皮與凌亂的街道。看着這一切,蘇蘇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蘇蘇回過身靠在窗臺邊細細打量着房間裏的一切,窗口遊動的陽光裏飄拂着清晰可見的塵埃,一方陽光斜射入窗,很多微小灰塵被吞沒。蘇蘇看着空蕩蕩的房間,突然有點失落。房間雖小但是曾經被簡林整理得非常精緻,桌子上還放着兩個人的合影,蘇蘇的化妝臺上,除了蘇蘇的各種化妝品外,還有一個簡林精心準備的卡通便箋夾。每天簡林都會在夾子上給蘇蘇留一張紙條,有的時候是“寶貝要喫飯”,有的時候是“小蘇蘇最漂亮”。身邊的一切因爲沒了簡林的存在,突然讓蘇蘇感覺有點酸楚。一直以來,蘇蘇在這個小屋裏,勤奮地做着各種減肥運動,用小碗按照雜誌的介紹調製面膜,似乎小屋裏總是人氣滿滿、熱氣騰騰,蘇蘇每晚在腦子裏勾勒着未來浪漫華美的星途,做着美夢酣然睡去。現在,這個夢裏多了一個王子,似乎這個叫Thomas的王子可以化解蘇蘇生活中的所有問題,事業、前途,以及帶給每個女孩渴求的物質生活。蘇蘇想到Thomas,總是會莫名地激動,不僅僅是因爲他那輛閃亮的跑車,還有不同於簡林的激情,那種剎那間的激情像是山洪一樣爆發。每當想起Thomas,蘇蘇總是感覺像是有小蟲子在啃咬着自己的心,讓自己不惜一切代價地去追求這種激情。
簡林離開之後,小屋顯得格外凌亂,房間裏堆滿了蘇蘇在超市購買的各種久違了的零食。似乎不能演出的時候,任何美麗的衣服都顯得多餘,蘇蘇直接給自己的腸胃放了一次假。她給自己泡了一大杯繩薇送的奶粉,就着各種零食開始消耗着一個人的時光。蘇蘇反覆撥打着Thomas的電話,可是對方一直是關機。打不通電話,她開始有點煩躁,隨手打開了一包薯片和一盒巧克力,似乎只有享受美味才能減輕一點壓力。蘇蘇覺得自己的體內似乎多了一個魔鬼,這個魔鬼每天都在思考着美食,對於食物的嚮往,無論如何都剋制不了。一個星期之後,蘇蘇的房間裏已經如同被打劫過一樣混亂,零食袋、食物的碎屑散落一地。蘇蘇看着電視劇,想起自己未能出演的連續劇,氣得妒火中燒,摸着自己本是很撐的肚子,又忍不住打電話叫了一份外賣。蘇蘇悲哀地發現,習慣了被簡林照顧,讓自己的生活能力差到極點,面對髒亂的房間和堆積的碗筷,她只能選擇逃避。這樣在家裏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個星期後,蘇蘇終於忍不住約了竇米見面。
人來人往的西單街頭,竇米看到蘇蘇的第一刻,禁不住大叫:“蘇蘇,你到底喫了什麼?你胖了有20斤嗎?”竇米說着不可思議地圍着蘇蘇轉了一圈說,“天哪,蘇蘇,你要是自殺可不可以換另一個方法?”
蘇蘇站在商場前,對着大樓的玻璃牆打量着自己。半個月之內,由於每天毫無節制地暴飲暴食,蘇蘇的身材顯然比之前整整大了兩個尺碼,儘管穿着寬鬆的運動衣褲,依然顯着格外臃腫。她曾經做過磨骨的臉卻依然瘦削,和胖胖的身體看起來非常不相稱。
“可能因爲現在臉總是瘦的,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發胖。”蘇蘇也突然覺察到自己的變化,面對竇米感到異常羞愧。
“蘇蘇,你讓我怎麼說你?我這半個月爲了你的事快跑斷了腿,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點眉目,你這個樣子,你讓我怎麼辦?”竇米急得直撓頭,“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是不是不想幹了?”一向對蘇蘇逆來順受的竇米發了火,讓蘇蘇突然手足無措。
“竇米,我最近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就喜歡喫東西,我……”蘇蘇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材,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你因爲上次的事,把公司害苦了,外界的新聞炒個沒完沒了,你知不知道?虧你也能喫得下去。公司都決定放棄你了,你知不知道放棄是什麼意思?就是在合約期間內,你不能再接別的公司的演出,而咱們公司也不會給你安排任何工作。合約期你籤的是十年!十年啊,姑奶奶,你這輩子就沒了,你之前整形遭的罪就白受了。”竇米氣得直跺腳。
“那我怎麼辦?竇米,你跟我說說我該怎麼辦?現在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只有你能幫我。”聽過竇米的話,蘇蘇的眼淚瞬間奪出了眼眶,面前的竇米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跟你說蘇蘇,你現在要是不幹了,不僅你虧大發了,我也虧大發了。咱倆的前途是綁在一塊兒的,現在咱們的面前只有一條路了。”
“你說吧。”蘇蘇擦乾了眼淚,迫不及待地問。
“我和公司溝通了很久,現在只有一種解決方式,就是你去再次整形,做隆胸手術,以後走性感路線。當然,性感只是個噱頭,絕對不是要你做豔星。這年頭,有溝必火,既然你的玉女形象已經不符,就乾脆來點猛料。以你現在的人氣,公司再花多少錢都不能把你做回以前的路線了,想要成功,只有這麼一條路了。”
“我不想。太疼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上那個手術檯了。”聽到了“整形”兩個字,蘇蘇本能地抗拒,“我不想每天露着兩個假胸到處招搖,那根本不是我的藝術理想。”正當兩人爭執的時候,人羣之中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蘇蘇馬上脫口而出“Thomas”。
“你都已經這個狀況了,還在想着Thomas那個渾蛋,還沒記性?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忘了是誰把你害得這麼慘嗎?”竇米看着蘇蘇失魂落魄的樣子氣得上前用力地晃着蘇蘇的胳膊,而蘇蘇卻不顧竇米的拉扯,一把掙脫開他,向着人羣跑去。
蘇蘇費力地在人羣中穿梭,終於用足了全身的力氣擠到Thomas身後大喊着:“Thomas,你給我站住。”
Thomas驚得回過頭,當和蘇蘇四目相對的時候,顯然被蘇蘇嚇住了。此時的蘇蘇頭髮凌亂,寬大的運動衣褲依然掩飾不住臃腫的身體,素顏無妝且面容憔悴。Thomas慌忙地鬆開了拉着身邊女孩的手。蘇蘇看見Thomas的瞬間氣得臉上青筋凸起,人來人往的西單街頭,很多人停下腳步注視着這一幕。
“蘇蘇,你怎麼在這裏?”Thomas故作鎮定地問。
“她是誰?這麼多天你不接電話什麼意思?你拿了我的錢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到底什麼意思?”蘇蘇指着Thomas身邊的女孩大聲問道。
“蘇蘇,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Thomas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你別跟我這裝蒜,要麼你就解釋清楚她是誰,要麼你現在就把錢還給我。我爲了你丟了工作、葬送了前途,所有努力都白費了。今天咱們就在這兒把話說清楚,不能就這麼算了!”蘇蘇歇斯底里地大喊。
“雷蘇蘇,我可沒拿過你的錢,你可別在這跟我耍無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這一切跟我沒關係。你喜歡我,可是對不起,我有女朋友了。你不過是喜歡我的跑車,喜歡我的錢,我對你沒興趣。”Thomas滿不在乎地說。
“我喜歡你的錢?你有什麼錢?你跟報道里說的果然一樣,就是個騙子。”蘇蘇氣得衝過去緊緊地拉扯住Thomas,旁人連忙上來勸阻,蘇蘇像個瘋子一樣地捶打Thomas,大聲喊道:“還給我,把我的一切還給我。”Thomas拼命掙脫,蘇蘇卻緊緊地拉扯着他不放,被竇米用力地抱開。蘇蘇面目猙獰地兩隻胳膊亂揮,氣得咬牙切齒。
Thomas冷冷地看了蘇蘇一眼說:“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人,連我的中文名字都不知道,還揚言自己有愛情。看來繩薇沒看錯你,你這個骨子裏只有名利的女人,活該。”Thomas說完,揚長而去。蘇蘇撲到竇米的懷裏,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肩上,旁若無人地放聲大哭。身邊的人開始對蘇蘇指指點點,竇米無奈地摟着蘇蘇的肩膀,輕輕地拍着蘇蘇的後背。
“竇米,我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現在沒有錢,也沒了工作。”蘇蘇歇斯底里地大喊,竇米連忙將她拉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從手提包裏拿出太陽眼鏡給蘇蘇戴上。
“蘇蘇,你冷靜點,這裏人那麼多。”竇米緊張地看了看四周說。
“竇米,你告訴我,Thomas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Thomas爲什麼騙我?爲什麼繩薇說我是骨子裏只有名利的女人?”
竇米嘆了一口氣說:“蘇蘇,你太傻了。這個Thomas真就是一個騙子。他是不是之前送過你很多看似名貴的禮物,其實那些都是假的。他用這樣的方式騙過好多女孩了,其實他是喫軟飯的。”
聽過竇米的話,蘇蘇覺得頭有點發暈,抓住竇米的胳膊說:“我什麼都沒有了,竇米,我們現在去求小珍姐吧,她要我幹什麼都可以。我可以減肥,我從明天開始,不,從現在開始就什麼也不喫了。我現在沒了簡林,沒了錢,我什麼都沒有,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我不能這個樣子回老家,我不能被他們看不起。竇米,竇米,我知道我平時對你脾氣不好,你這次一定要幫幫我。我改,我全改,以後你們讓我做什麼我都做,就算像繩薇那樣出去陪酒我都可以。我不能丟了我的夢想、我的前途。”蘇蘇語無倫次地說着,整個人逐漸癱軟下來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蘇蘇,你振作點。你不能被一個男人打垮,錢沒了咱們再掙。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雷蘇蘇啊。”竇米連忙上前拉起了蘇蘇。
蘇蘇邊哭邊說:“竇米,我怕,我真的怕。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很快房東就會把房子收走,我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爲什麼北京這麼大,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爲什麼我付出這麼多努力,還是什麼都沒得到?爲什麼我這麼拼命,還是不能成功?難道就是因爲我沒有有錢的老爸,又不能卑躬屈膝地陪大哥嗎?我靠自己怎麼就成功不了?爲什麼所有人都在跟我作對,騙我,欺負我?”
竇米抓着蘇蘇的肩膀說:“蘇蘇,你冷靜點,你現在的一切失敗都是因爲一個男人。你醒醒,往前看,調整好自己的狀態,什麼好事情都會回來的。你要是繼續鬱悶,就把將來也搭進去了。”
蘇蘇突然意識到,這個城市中的戀愛關係,就像印在沙灘上的腳印。瞬間的腳印是那麼清晰,似乎連腳掌的紋路都清晰可見,但是隨着一陣海浪襲來,轉眼就不見了痕跡。待到風平浪靜,沙灘平滑如初,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過。兩個人曾經的相處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爲了回憶。曾經的水乳交融,居然從未飽含真摯的感情,所以可以輕而易舉地變爲毫無情分的陌生人。而醒來以後的現實殘忍到讓人無力去爲過去憤恨,只能全力以赴地保全現在,因爲已經輸了過去,已經不敢再賭將來。蘇蘇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擦乾了眼淚說:“竇米,現在只有金醫生能改變我的命運。”
美好終點
“之桃。”繩薇看着人羣中一個熟悉的弱小身影,大聲喊道。
之桃挽着一箇中年男人的手臂下意識地轉頭,四目相對的瞬間,之桃和繩薇都愣住了。
“之桃,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見了。”繩薇開心地迎上前,之桃身邊的男人足有五十開外,不爭氣的頭頂已經顯露出頭皮的膚色,僅有的一些毛髮也呈現出灰白的色調,面色蒼老卻不失氣派,但是看起來更像之桃的父親。
“小姐,你認錯人了吧?我不認識你。”之桃緊張地看了看身邊的男人,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了一下繩薇,搖了搖頭說。
“寶貝,你該不是跟韓劇裏的人一樣失憶了吧?”繩薇看着之桃裝傻的樣子毫不客氣地拉了一下之桃的胳膊。
“老婆,你沒事吧?”中年男人緊張地摟了一下之桃,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指環也隨着這個親暱的動作映入了繩薇的眼簾,繩薇瞬間就收回了笑容。
“沒事,認錯人了。”之桃冷冷地看了一眼繩薇,拉着中年男人走出了會所的大門。
繩薇愣了一下,還是好奇地跟了出來,門口的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地停着,中年男人紳士地幫之桃打開了車門。之桃在上車前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繩薇,默默地坐進了車內。繩薇站在門口看着車子慢慢遠去,嘴裏不停地嘟囔着:“敢情怕自己露餡兒,要與過去一筆勾銷了。今時不同往日啊,真的嫁啦,邁巴赫呀,六張的男人都嫁。爸爸,我看夠做你爺爺了。哼!”繩薇不服氣地站在門口,一臉的不憤。不時有客人出門,繩薇馬上調整出了愉快的表情,跟準備離開的人告別、寒暄,忙前忙後地招呼着來往的賓客。
突然,繩薇意識到之桃的淡出對自己反而是一種保護,想到這兒,繩薇得意地笑了。曾經在繩薇爲房租發愁的時候,之桃來看過繩薇,不僅送給繩薇一張改變命運的名片,還給繩薇送上了一枚報復蘇蘇的棋子。之桃哭訴着和Thomas在一起的經歷,起初之桃跟Thomas朝夕相伴,一門心思想跟他結婚。可是狐狸尾巴總有露出來的一天,慢慢地,之桃發現Thomas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除了一輛借來的跑車和幾身華麗行頭以外一無所有。後來從旁人口中得知,Thomas多年來用這樣的方式騙了好多女孩的錢。之桃生氣,卻不知如何報復。繩薇則利用了朋友身份跟Thomas透露了蘇蘇的涉世未深和最近的高收入,以及夜磊的江湖地位等信息。繩薇相信,只要Thomas可以來到公司,蘇蘇一定會落入他的甜言蜜語中。假如Thomas能忽悠夜磊一起玩個大項目,那麼夜磊也會大傷元氣。於是,繩薇組織了那次會面。果然,現在蘇蘇遠離了夜磊的身邊,只是夜磊沒有上Thomas的當,讓繩薇很不滿意。之桃離開了,繩薇開心地把這個祕密封存在了心裏。
繩薇精神飽滿地在大門口送客人的時候,突然看着門口的車子驚訝地大喊:“簡林。”
“繩薇。”簡林靠在車邊,同樣驚訝地回應。
“簡林,你怎麼會在這兒?”繩薇看看四周,又看看簡林的車。此時的簡林依然是發白的牛仔褲配着白球鞋,跟此處的奢華看着非常不相稱。繩薇看着簡林,臉上還是狐狸般的招牌媚笑。
“我送人來這兒,對了,你都不知道,我現在做了司機。”簡林說着指了指身邊的車子。
“也就是說,你家太太是我這兒的客人?”繩薇說着雙手抱在胸前,打量着簡林的車。
“我家太太?說得我像是舊社會的長工一樣,繩薇,你在這裏做什麼?”簡林好奇地問。
“這會所是我男朋友開的啊,我在這兒幫着打理一下,專門招呼那些有錢太太。”
“你可真是風生水起。繩薇,真佩服你,過得總是比我們好。”
“你和蘇蘇怎麼樣了?簡林,看起來你的精神狀態可並不好,怎麼憔悴得跟個小老頭兒一樣?”繩薇關心地問,與其說是關心,更不如說是看熱鬧。
“我們早就分了,你也看過報道。算了,不跟你說了,我現在要去交電話費,回頭聊吧。”簡林聽到蘇蘇的名字就有點不安,馬上急着結束對話。
“簡林,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繩薇猶豫了一下。
“怎麼了?”繩薇慢條斯理地說:“蘇蘇很讓我失望。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她讓我介紹有錢人給她,我不肯,她就搶了之桃的男朋友,害得之桃痛不欲生。簡林,我覺得你是個實在人,你應該把當時給蘇蘇整形的錢要回來,她現在紅了就一腳把你踹開,我看不過去。”
“算了吧,感情這事,總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拿自己所謂的‘最後的那個人’練手。她現在什麼都好了,也不需要我了。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她好與壞都是她自己的事。”簡林冷冷地說。
“簡林,有時間來找我玩,我永遠是你的朋友。”繩薇微笑着揮手跟簡林告別。
簡林把車子開出了一段距離,停在了路邊,從衣服口袋裏拿出錢包,錢包裏的塑料相框內是整形前蘇蘇的照片。照片上的蘇蘇略有嬰兒肥的臉上是不那麼高挺的鼻樑,微笑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笑容如同綻放的花朵般燦爛。曾經的蘇蘇是那麼單純清澈,而現在蘇蘇的眼睛裏卻充滿着被物質和金錢佔領過的迷醉和癡狂。每當想到這兒,簡林都會覺得心痛卻無能爲力。對於大多數女人來講,名牌是可以用自身交換的,交換物有很多種,比如美貌,比如溫柔,比如貞操。顯然,蘇蘇已經走入了這個行列。簡林明白,對待沒有希望的愛情,應該像伐木一樣將其攔腰砍斷,最致命的總是最少痛楚的,但蘇蘇曾經的一顰一笑卻總是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簡林想念整形前的蘇蘇,忍不住用手指輕輕地碰觸着照片上蘇蘇的笑臉,突然,鼻子一酸,剛纔強忍的淚水像卸了閘的洪水一樣,開始大顆大顆地落下。
二次改造
正午,金沛山身穿短袖的亞麻唐裝坐在辦公桌前,整理着電腦裏的客戶資料。新辦公室比之前的大了很多,全部採用中式風格,辦公桌椅均是採用上等的黃花梨,寬大的書架上整齊地陳列着各個獎項,綠植點綴了每個角落,一切顯得古樸、典雅。金沛山看着辦公室內的佈置,滿意地笑了。
“金醫生。”蘇蘇又是沒敲門就闖了進來。
金沛山似乎已經習慣了蘇蘇的冒失,示意她坐下,拿出一份資料放在了她的面前。
蘇蘇一臉期待地說:“我的事小珍姐一定都跟你說了,金醫生,現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和小珍聊過,你先看看這個資料,是幾種假體的介紹。這一對就是小珍爲你選擇的假體。”金沛山說着把假體遞給蘇蘇說,“這是生理鹽水填充假體,不過這種現在一般都不怎麼使用了,因爲這種假體也很可能會出現鹽水滲漏,然後導致乳房體積逐漸變小或者是造成雙側乳房不對稱。我給你選擇的是另一種,它有一種具有記憶功能的高品質硅膠外殼,乳房假體一旦植入體內,會隨着人體的運動而運動,不僅柔軟彈性好,外力撤除後還能迅速恢復到原來的形狀。”
蘇蘇把兩種假體拿在手裏,隨意地揉搓,忐忑地問:“醫生,我有點害怕,這個手術是不是像磨臉一樣要在家待上半年見不了人,不能工作?現在沒人照顧我,而且我必須工作纔行。還有,這個是不是特別疼?”
“這個倒不會,手術後胸部通常會有疼痛及淤腫的情形,術後一至兩天去除所有引流條,此時也可更換或去除敷料。可能需要佩戴支持乳罩數週,直至乳房的腫脹和淤斑消失。從術後一週開始,在兩週內逐步拆線,疼痛一般會維持兩至三天,應該按時服藥控制。淤腫則會在一至兩個星期內消退。手術後的第五至七天後便可以照常上班工作,術後首星期應避免高舉手臂及提攜重物,兩星期內應避免進行蒸汽浴及游泳,而劇烈的運動則要待手術後兩星期纔可進行。”金沛山耐心地解釋着。
“也就是說,很快我就會去演出了對嗎?一點事都不耽誤?金醫生,我以後萬一生孩子怎麼辦,我的孩子喫了我的奶會不會被毒死?”面對蘇蘇的冒失,金沛山依然非常鎮定地說:“當然不會,因爲手術不破壞乳腺和乳頭的完整性,所以隆乳手術不影響哺乳。但妊娠和哺乳會對乳房外形有一些影響,所以要想長期保持乳房良好的外觀,哺乳的時間不要太長,一般三個月左右爲好。”
“是在這裏簽字嗎?”蘇蘇迫不及待地拿過了筆。
金沛山本想多給蘇蘇解釋一下手術的細則,看着衝動地拿起筆的蘇蘇有點擔心地說:“蘇蘇,你應該多瞭解一下。我再多拿給你一些資料,你再考慮一下吧。”
“不用了,我想好了。”蘇蘇說完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金沛山在護士的幫助下穿上了白大褂,戴上消毒手套,來到手術檯前。蘇蘇閉着眼睛靜靜地躺在手術檯上,金沛山仔細地端詳着蘇蘇的臉,整形之後的蘇蘇輪廓分明,這張有着高鼻樑的瓜子臉特別上鏡,金沛山看到蘇蘇的臉,欣慰地笑了。如果說整形醫生都有自己得意的作品,那麼雷蘇蘇就是金沛山最得意的作品。這張有個性不媚俗略帶可愛的臉龐,讓金沛山的視線停留許久。過了一會兒,金沛山輕輕地問蘇蘇:“蘇蘇,現在我們要開始做手術了,這次我是給你做隆胸手術,選擇的硅膠是你確定的尺寸。手術就要開始了,你想好了嗎?”
蘇蘇睜開了眼睛說:“想好了。”這一次蘇蘇沒有了之前的膽怯,甚至有點迫不及待和狂喜,從決定手術到登上手術檯不超過24小時。在這個過程裏,蘇蘇在腦子裏勾畫了無數次自己穿着低胸禮服的樣子,以後再也不需要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胸墊和繃帶了,關鍵是,這兩塊硅膠可以挽救自己的事業。想到這裏,蘇蘇微笑着閉上了眼睛。
“3、2、1。”
蘇蘇感覺冰涼的液體慢慢地注入自己的靜脈,在麻醉師倒計時後,蘇蘇瞬間失去了知覺。金沛山在蘇蘇的乳房附近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做切口,將乳房分離出一個大小合適的腔隙,進行局部浸潤麻醉。
當金沛山確定蘇蘇已經被麻醉完畢,接過了護士遞過來的手術刀。手術刀切入蘇蘇的皮膚,手術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護士不斷地把每一樣器械放到金沛山的掌心,精確到金沛山從來不用開口。
“不好,心律增快,血壓下降,血氧飽和度下降。”
“金醫生,這……”麻醉醫生嚇得六神無主。
“快搶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