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高處不勝寒(1)
問:娛樂圈真正的潛規則是什麼?
答:不能輕易露出真實情緒。每一個綻放微笑的面孔下面,到底真正隱藏着什麼樣的喜怒哀樂,其實誰都不知曉。
死而後生
醫院上上下下都知道手術室里正在上演一場與死神的殊死搏鬥。手術室外,竇米和小珍姐等人在焦急地等待着,手術室內,每個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靜靜地看着金沛山緊張地操作。
直到蘇蘇的血壓恢復了正常,金沛山處理好了一切,才疲憊地離開了手術檯。金沛山感覺雙腳似乎已經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而瞬間癱軟,背靠着牆面慢慢滑下。護士連忙上前挽住了金沛山的胳膊,順手拉過來了腳凳。金沛山頹坐在腳凳上面,無精打采地脫下沾滿血液的手套,拉下手術帽和口罩。
護士小心翼翼地幫金沛山換下了因血塊凝固而變硬的手術袍說:“金醫生你真棒,你救了雷蘇蘇一命。”
“真正救她的不是我,是她自己的求生意志。”金沛山說完舒了一口氣。
蘇蘇躺在病牀上漸漸地恢復了知覺。病房裏好多人圍在牀前,小珍姐、簡林、繩薇,還有一對老夫妻,蘇蘇用微弱的聲音喊道:“爸,媽。”
“蘇蘇,真的是你啊?媽媽見到你的時候都不敢認了,你這孩子怎麼變樣了啊?”蘇蘇的母親拉過蘇蘇的手眼淚不住地往下掉,“瞧這小臉瘦的,都脫相了。”
“孩子,你這遭了多少罪啊?聽爸爸的話,回家吧,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在手術檯上了。你這一走,一個電話都沒有,害得我們老兩口兒在家乾着急。簡林打電話說你病危,病危啊。”
蘇蘇看着坐在牀邊兩鬢斑白、面色憔悴的父母,眼淚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分開的這些日子,父母看起來比之前蒼老了很多,想必是惦記蘇蘇的結果。自從離開家,蘇蘇一直瞞着父母自己的去向,更不敢告訴家人自己整形的事。蘇蘇心裏一直有個夢,那就是有一天功成名就後衣錦還鄉,自己可以成爲所有人的驕傲,對於自己的背井離鄉和整形,也是一個最好的解釋。可是沒想到久別重逢居然是在醫院的病房裏,面對父母,蘇蘇感到格外內疚。
突然,抽泣的瞬間蘇蘇感覺胸前一陣劇痛,她馬上下意識地護住胸口,觸摸到層層包裹的紗布,鑽心的疼痛讓蘇蘇差點兒再次昏厥。蘇蘇用手輕輕地捂住硬硬的乳房,疼痛如鋼錐刺入心臟。
金沛山說:“手術之後要每天對乳房進行按摩,早晚各一次,防止包膜攣縮。術後乳房變硬是因爲隆胸後在假體周圍會形成纖維包膜,如果纖維包膜增厚併發生攣縮,就會造成乳房硬化。包膜攣縮的發生一般在三週至三個月以內,所以需要配合按摩三至六個月,如果一旦發生攣縮,乳房硬化,只有通過再次手術予以矯治。”
“金醫生,我疼。”蘇蘇委屈地說。
金沛山輕撫着蘇蘇的頭說:“蘇蘇,你看,那窗臺上的花跟你一樣,經過一個艱難孕育的過程,現在終於破土而出了。”
蘇蘇順着金沛山視線的方向看到了病房窗臺上一盆盛開的海棠花,一個個粉紅色的花朵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分外鮮嫩,生機勃勃。蘇蘇回過頭看向金沛山,金沛山微笑着對她點點頭,接觸到金沛山的笑容,蘇蘇像是一下子多了很多安全感,輕輕地擦乾了眼淚。
“蘇蘇,你現在應該好好休息,麻藥勁兒過了,可能有點疼,一會我讓護士給你一些止痛藥。大家都回去吧,讓病人好好休息。”金沛山說完了示意大家離開。
小珍姐吩咐竇米帶蘇蘇的父母先回酒店休息,自己則留下來再待一會兒。蘇蘇的爸媽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金沛山也去看望別的病人,人羣散去,房間裏只剩下了蘇蘇和小珍姐。
“蘇蘇,好點了嗎?”小珍姐說着溫柔地撫摸了蘇蘇的額頭。
“小珍姐。”面對小珍姐突如其來的關心,蘇蘇有點受寵若驚,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對答。
“蘇蘇,你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經歷了一些事情,慢慢就懂事了。這次你的事讓全公司都捏了一把汗,今天夜總出差了,特意讓我來看看你,這是他的一點心意。”小珍姐說着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了蘇蘇的手裏。
“小珍姐,以前是我不好,耽誤了工作,這次我一定好好努力。你們對我太好了,以前是我不知道知恩圖報,我……”蘇蘇接過信封的手有點顫抖。
“對於你的努力,公司都看得見,這個是你新的推廣計劃。”小珍姐說完又遞給蘇蘇一個文件夾說,“你好好休養一下,休息得差不多的時候就要開始工作了,這次給你的定位跟之前有很大不同,可能我之前對你太嚴厲了,對你的關心太少,以後咱們好好配合。”小珍姐緊緊地握着蘇蘇的手說。
“小珍姐,以後我聽你的,我什麼都聽你的。”蘇蘇舒了一口氣,看着小珍姐遵守了承諾,蘇蘇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如同一場噩夢結束,終於可以繼續工作了,那些害怕失去的東西在一場手術之後又重新地回到了身邊。可是,這次的賭注未免過大,蘇蘇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徘徊了一次,差一點喪命。
小珍姐語重心長地說:“蘇蘇,其實很多話以前我沒法對你講,這個圈子裏,藝人我見得太多了,想要做明星,就像是要爬一座大山,很多人到了中途就放棄了,要是想登到山頂,真不容易。人生就是這樣,很多時候要隱忍,有舍纔有得。告訴小珍姐,你還想做明星嗎?有沒有動搖之前的想法?”
“從沒動搖,我一定會做到的!”蘇蘇滿懷信心地說。
“這就對了,這纔是我認識的雷蘇蘇。那就繼續好好努力,恢復得差不多就要開始減肥了。你到底每天都在喫些什麼?怎麼會突然胖這麼多?”
“我,減肥的時候什麼都不喫,每天就喝一點奶粉。”蘇蘇不好意思地說。
“奶粉?什麼奶粉?誰給你的?”
“就在我帶來的手提包裏,對,那裏。很好喝,現在一天不喝我都受不了。含膠原蛋白的,對皮膚好,是繩薇送給我的。”蘇蘇費力地支撐着身體,示意小珍姐。
小珍姐從蘇蘇的手提包裏找到了蘇蘇說的奶粉罐,仔細看了看說:“蘇蘇,你不懂英文嗎?”
“英文,噢,不太懂。”
“這裏,”小珍姐指着奶粉罐上的英文字母說,“這是一罐增肥奶粉,產地澳大利亞。”
“增肥奶粉”四個字一經小珍姐的嘴裏說出,蘇蘇突然覺得腦子裏像是被關了燈,頓時空空一片。蘇蘇愣愣地看着小珍姐手中的奶粉罐,幾個月前自從繩薇送了她這罐奶粉,蘇蘇幾乎是雷打不動地每天都喝,時間越長,就越依賴這種特別的奶香。每次喝完之後胃口都會變好,以至於經常剋制不住自己大喫大喝。蘇蘇記得送奶粉的當天繩薇帶Thomas來了公司,還特意說明Thomas是蘇蘇的鐵桿粉絲。按照網絡上的報道,Thomas一直跟很多娛樂圈人士走得很近,那麼繩薇肯定一開始就知道Thomas是騙子。前幾天偶遇簡林,簡林生氣地說蘇蘇如同繩薇說的一樣功利。一切的一切,難道都是繩薇的圈套?蘇蘇想到這兒,突然感覺渾身發冷,一個自己無比信任的人居然會這樣處心積慮地對她設計騙局。蘇蘇不敢去面對那個現實,在蘇蘇心裏,這不是一罐簡單的奶粉,是代表着過去純真歲月的禮物。儘管周圍的環境已經越來越現實和殘酷,可蘇蘇始終在心裏爲自己留了一塊乾淨單純的空間,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裏,蘇蘇可以放聲大笑,可以隨便喫喝,受傷了可以在簡林懷裏撒嬌,靠着繩薇的肩膀哭泣。蘇蘇一直認爲開始於年少時期的友情更加牢靠,兒時夥伴的感情不會因爲地位或財富的變化而變味兒。爲什麼?蘇蘇反覆問自己。難道是因爲自己一夜成名嗎?繩薇要打壓所有的威脅嗎?將前後發生的事情串聯在一起,隨着胸部又一次鑽心的疼痛,蘇蘇終於明白了是誰讓自己失去了之前的全部。蘇蘇突然覺得,自己內心裏那個溫暖的小角落已經不復存在了,天真的歲月已經徹底走遠,自己傷害了別人,而別人同樣也在迫害着自己。雷蘇蘇的天真無邪隨着再一次的手術、簡林的離去、錢財的散失、朋友的背叛等一個個打擊漸漸消失。此時此刻的蘇蘇變成了一個新的人,未來會怎樣不得而知,但是她已經沒有了退路,只能堅強地走下去。蘇蘇失神地望着窗臺上的海棠花,陷入了沉思。
太太們的祕密
出了醫院的門,竇米攔了一輛出租車,帶着蘇蘇的父母先離開了。繩薇跟簡林說:“不如我們散散步?”簡林點了點頭,兩人緩緩地走在了馬路上。
繩薇說:“時間過得真快,簡林,你們來北京都兩年了。”午後的陽光普照,讓繩薇的心情格外好。
“鬼地方。”簡林嘟囔着。與繩薇不同,簡林的狀態依然帶着頹廢,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微微駝着背,低着頭向前走着。
“哎呀,簡林,我還以爲你不會說粗話呢?對了簡林,你們家太太是做什麼的啊?”繩薇好奇地問。
“對於她的事我從來不過問。我每天就是給她開車,看着她各種花錢,逛街、做美容,最近就是特別喜歡去你們那裏。”簡林低着頭漫不經心地說。
“你都不知道我們那裏是做什麼的吧?我看你啊,都不如來我們那裏上班,其實你也算是個帥哥。”繩薇說着上下打量了一下簡林。
“你們那裏是做什麼的?”簡林發現繩薇看自己的眼神有點不自然,連忙加快了腳步。
“是私人會所,都是會員制,基本上都是朋友帶朋友來,專門給一些闊太太打發時間,基礎性的也有一些美甲、美髮、跳舞的教室和健身房,但是我們主要盈利是靠夜總會。這邊有很多帥哥陪太太們打牌、喝酒、唱歌。”
“繩薇,你真是讓我重新認識這羣人了。”簡林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一想到上次蘇紅在會所喝多了的樣子,突然感覺作爲司機的自己成了幫兇。
“這有什麼的?她們的老公不也是每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嗎?她們晚上要回去扮演賢妻良母,白天就在我這裏尋快活。一羣寂寞的女人,經常結伴一起去國外玩,其實大家心裏都有數,她們有的是時間和錢,不玩做什麼?”繩薇滿不在乎地說。
“這就是有錢人的婚姻嗎?真不知道這些人賺錢是爲了什麼?這樣就快樂了嗎?”簡林把雙手重新插回了褲子口袋裏,聳聳肩,嘆了一口氣。
“你就別杞人憂天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準備一直當司機嗎?你就不能學學人家雷蘇蘇?人家每天就爲自己的工作上心,一門心思不管不顧地往上爬,工作蒸蒸日上,男朋友一茬兒接一茬兒地換。怎麼着,你還爲她死等?要不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吧。”
“看淡了,在這個城市裏,根本沒有愛情,任何感情都敵不過現實。”
繩薇拍了拍簡林的肩膀說:“簡林,不要對一個人太好,因爲你終有一天會發現,對一個人好,時間久了,那個人是會習慣的,然後把這一切看做是理所應當。其實感情本來是可以蠢到不計代價不顧回報的,但現實總是讓人寒了心。其實你明明知道,最卑賤不過感情,最炎涼不過人心。”
簡林沉默着沒有再做回應。兩人走到了停車場,繩薇正準備和簡林告別,簡林突然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繩薇回過頭。
“你覺得蘇蘇愛過我嗎?”
“她只愛她自己,但是,如果你還有能力幫她,她還會愛你的。”繩薇想都沒想地回答。
簡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繩薇上了車。繩薇發動車子後,打開車窗說:“簡林,你是個好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說完微微一笑,戴上了太陽眼鏡向前方駛去。
簡林目送着繩薇的車子遠去,仔細地琢磨起繩薇說過的話。簡林突然覺得,和蘇蘇交往多年,也許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瞭解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曾經付出的一切如今想起來總覺得分外諷刺。如今的蘇蘇今非昔比,她的榮耀或是疾苦與自己已經全無關聯。簡林苦笑着感嘆,相處那麼多年的情侶,山盟海誓過,相濡以沫過還不是照樣分開?世界上還有什麼天長地久呢?
膨脹的物慾,扭曲的價值觀,充滿背叛的感情,自從來到這個城市,充斥在身邊的一切永遠是浮躁的,簡林發現自己現在對待生活中的一切都十分消極,同時又倍覺迷茫。在這個城市兩年了,曾經自己是爲了蘇蘇而活,到了現在,索性做了司機得過且過。在這份長長的感情裏,簡林覺得自己把一切都耗盡了,以至於到現在沒有事業更沒有感情,有的只是一肚子的抱怨。蘇蘇帶來的傷害已經徹底摧毀了簡林的一切,傷痛讓人筋疲力盡,連重新開始的力量都不復存在。正如繩薇所說,最卑賤不過感情,最炎涼不過人心。
做完SPA,繩薇默默地起身穿好衣服,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服務員端來了橙汁和點心,輕輕地放到了桌子上。繩薇從煙盒中拿出一根菸,夾在了中指和食指的中間。繩薇此時穿着DKNY的桃紅色禮服裙,配着Dyrberg Kern的多色大寶石項鍊,腳上是一雙Sergio Rossi的拼色高跟鞋,長長的捲髮嫵媚地披在肩上,彷彿一幅靜止而唯美的畫卷。
老費看着繩薇,慢慢地有點失神,繩薇的表情很慵懶,漫不經心地欣賞着自己的指甲,可就算這樣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都能輕叩着老費的心。此時的繩薇高雅華貴,無論從哪個細節看來,都是異常完美。雖然在一起很長時間,老費對繩薇的寵愛卻從未減少。老費自覺閱女無數,卻從未見過繩薇這樣的女人,外表柔媚,內心剛強,很多事都做得得心應手。起初老費爲繩薇的美貌所吸引,也曾經對她那掩飾不住的野心而默默防備,畢竟這一切都源於圈子裏司空見慣的交換,也應該遵循交易法則。老費深知,隨着男人事業的一步步高昇,豪宅、跑車、遊艇,甚至私人飛機這些外在的東西都已經不足以證明他的成功,而美麗優秀的女人則是成功男人身上鑲嵌的寶石,直接體現了男人的財富和社會地位。能征服一個旁人所不能征服的女人,並能持續供應她所需要的一切,讓她無論在旁人眼裏還是自己內心都時時刻刻滿足,讓老費覺得自己享受到了打拼江山後贏得美人的真正喜悅。慢慢地,老費發現繩薇其實是個真性情的女子,有着很多女孩沒有的勤奮,同時爲人處世八面玲瓏,在生意場上爲老費擔當了很多。這樣的女人一般男人是掌控不住的,可是想到繩薇跟自己在一起時的那種踏實表情,老費就情不自禁地想爲她加倍付出,是愛也是對自己能力最好的證明。老費相信沒能力的男人才會擔心身旁的女人棄自己而去,反而怪女人太過現實,而面對一個這樣的女人,他卻始終自信地認爲,繩薇不會捨棄自己而去,也不會冒險做出任何背叛的事情。
“怎麼樣?這裏的SPA不錯吧?”老費說着幫繩薇點燃了香菸。
“挺好。”繩薇吸了一口煙。
“怎麼了,老闆娘,現在咱們事業做得風生水起,你還有什麼不開心?”
“我跟了你這麼久,我承認,會所、影視公司做得都很好,也上了軌道。可是,我的經紀合約還在夜磊那裏,我已經整整一年沒有任何通告和演出了,自己公司的戲都上不了。”繩薇嘆了一口氣,把才抽了幾口的煙掐掉。
“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了,你現在需要做的是打個官司,把經紀約解除。藝人鬧解約本來就可以吸引眼球,這樣還能火一次。”
“我之前也找過律師看合同,他們都表示無能爲力。”繩薇嘟囔着說。
“無能爲力是因爲水平不到,給你介紹一個律師,一般人約不到也請不起他。放心,你有我呢。”老費說着從錢包裏拿出了一張名片遞給繩薇。
繩薇疑惑地看了看老費,老費拿起了一杯茶,胸有成竹地笑了。繩薇的視線重新回到了名片上,久久地凝視着名片上的幾個字“合夥人:李正寧”。
永別了,酥餅
蘇蘇對着鏡子,用手輕輕地解開了衣釦,緩慢地脫掉了襯衣,隨後又解開了內衣的扣子。在拆了紗布之後,蘇蘇第一次對着鏡子正視着自己的胸部,雖說胸部還有一些紅腫,但是飽滿的形狀完全不受地心引力的影響,驕傲地挺立着。蘇蘇撫摸着自己的臉龐和略有疼痛的胸,突然覺得鏡子裏的自己格外陌生,恍惚中,蘇蘇好像看到了曾經自己的臉和略顯單薄的身材,似乎兩個影像不住地重疊、交換。從前簡林經常開玩笑說蘇蘇的胸平,好像一個小酥餅,於是就酥餅酥餅地叫開了。對於這樣的綽號,曾經的蘇蘇從來都不以爲然,只是進入娛樂圈以後越來越痛恨簡林這樣稱呼自己,如今,酥餅真的成了歷史。蘇蘇知道那個可以隨便使喚小簡子的酥餅已經死了,死在了手術臺上,此時此刻有着傲人胸型的女人,叫雷蘇蘇。不知道爲什麼,想到這兒,蘇蘇卻開心不起來。
術後的康復過程裏,蘇蘇幾乎每天都要面臨永無止境的疼痛,分分秒秒都會有新的疼痛襲來,爆發得痛徹心扉。開始於胸部,從頭到腳淪陷,疼得昏天黑地。蘇蘇穿好了衣服,決定出去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鮮空氣,轉移一下注意力。
北京已經進入了秋天,白天一點點變短,黑夜則越來越長。越發寒冷的天氣裏,一個個信號透露着季節的轉變,風吹過一片片猶如彩蝶般紛飛的紅葉,地上乾枯的落葉零散地點綴着街道。秋天的冷風輕而易舉地穿透了蘇蘇的風衣,由於穿得過於單薄,寒冷徹骨的感覺瞬間侵襲了她的全身。冷,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蔓延到每一處關節,讓本已經忘卻的疼痛又一次顯現。
蘇蘇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來到了勵駿酒店的門口,酒店一樓有很多名牌店,對於這些品牌,在這兩年之內,蘇蘇已經全部知曉。酒店門口懸掛着長長的條幅,看來又是一屆選美比賽。蘇蘇看着女孩們臉上興奮的表情,像極了曾經的自己。蘇蘇若有所思地站在酒店門口,看着來來回回進出的女孩和家長,眼前馬上浮現出自己參加比賽的樣子。人羣中幾個女孩興奮地拿着報名表向酒店大門走去,滿面笑容,充滿希望,蘇蘇微笑着看着這一切,不經意間覺得有點恍惚,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蹦蹦跳跳地走向了酒店的大門。那一天,蘇蘇第一次遭遇失敗和白眼,也是在同一天,她認識了夜磊。想到自己傻里傻氣地唱着《我是小瀋陽》,然後喝掉一杯洋酒之後昏睡在夜總會包房的一幕,蘇蘇笑了。剛來北京的一幕幕都開始浮現於眼前,繩薇當時的仗義,簡林的體貼,可是這一切都隨着一次次的整形手術和自己飆升的人氣遠走了,蘇蘇突然覺得孤單,開始懷念從前的臉,懷念曾經那些發自心底的笑容。如今的蘇蘇外形完美得無可挑剔,有了很高的收入,再也不用爲錢發愁,可是生活中的快樂似乎越來越少。漸漸地,蘇蘇已經習慣了自我保護,把很多人自動列爲防禦對象,不與任何人做朋友,害怕朋友中出現第二個繩薇,同樣,不與任何男人談感情,害怕第二個Thomas出現。蘇蘇意識到,隨着進入娛樂圈,做了一次次手術,自己已經回不到從前,過去的感情與純真早已不屬於自己了。
突然,蘇蘇看到簡林提着很多購物袋和一個風姿綽約的中年女人走出了酒店的大門,一起走向了停車場。在看到簡林的那一刻蘇蘇愣住了,很快下意識地轉過身。簡林看起來臉上全是笑意,笑容依舊陽光。蘇蘇忐忑地站着,很想回過頭看看簡林離開了沒有,但又怕被簡林發現,正在猶豫的時候,她突然感覺有人拍自己的肩膀,連忙迅速地回過身。
“簡林,好,好久不見。”蘇蘇尷尬地問候,此時的簡林面容略顯頹廢,眉頭緊皺,衣服還是兩年前蘇蘇爲他買的衛衣,胸前的字母已經有些褪色。看到簡林略顯落魄的樣子,蘇蘇不由得心頭一酸。
“雷蘇蘇。”一句“雷蘇蘇”徹底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簡林表情很冷漠,上下打量了一下蘇蘇,一臉的不屑。
“你好嗎?那位是?”蘇蘇說着瞄向了簡林的車子,隔着玻璃窗,蘇紅盤發的輪廓顯得異常高貴。
“她是誰我不用跟你解釋吧,要是你覺得我傍個富婆讓你對我沒那麼愧疚的話,你就盡情幻想吧。”簡林看到蘇蘇先是一愣,但是當站在她的面前直視她的時候,發現蘇蘇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於是,簡林長久以來的思念像是夏日豔陽下的冰雪,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猛然襲來的怨恨和憤怒。
“簡林,對不起。”蘇蘇低下頭說。
“對不起?原來雷蘇蘇也會說對不起?據說你挺大方啊,做戲子賺的錢都貼給了小白臉。早知道你這麼大方,我真不該給你交那些整形費用。”
“簡林,是我對不起你。你走了,我才感受到你對我的好。我想補償你,我知道我無論怎樣也不能彌補對你的傷害,至少請給我一個機會。”儘管簡林出言不遜,蘇蘇還是很真誠地道歉。
“機會?我給你十年機會了,你有關注過我嗎?你覺得我對你好就那麼天經地義嗎?我的性格那麼逆來順受嗎?我問你,雷蘇蘇,你一輩子到底要什麼?你看別人有什麼好的你都想要,你從來不珍惜你擁有的。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個怪物,你除了你自己的狗屁理想之外什麼都不關注,你對父母都不管不顧的,你整形整得連你媽都不認識你了。我倒要看看,你將來能有多幸福、多出名,才能不枉費你作這麼大犧牲!”簡林忍不住抓狂地大喊,說完強忍着眼淚頭也不回地跑了。
蘇蘇看着簡林奔跑離去的背影,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眼淚。
女爲誰容
蘇紅在金沛山的辦公室裏環顧了下四周,坐到了金沛山辦公桌前的椅子上。
“來,喝茶吧。茶是君子,酒是濁人。清茶一杯,好書一卷。”金沛山說着微笑着給蘇紅遞上了一杯茶,杯中飄出縷縷茶香。
蘇紅接過茶說:“是啊,耳不聞塵世喧囂,眼不見逐利小人。金醫生,我真是羨慕你的生活,無論發生什麼,都是坐懷不亂,永遠這麼安靜。”蘇紅邊品茶邊欣賞着金沛山的辦公室,空氣中瀰漫着綠色植物的清香,使整個辦公室猶如茶室一般精緻,牆上還掛着金沛山自己寫的書法,更添了幾分文雅。
“關鍵是修心,心即是顏,這纔是美麗的真正祕密。”金沛山微笑着說。
“金醫生,哦不,應該稱呼你爲金院長了。這裏真不錯,我支持你自立門戶,你對我有恩,放心,我會多給你介紹客人的。”蘇紅豪爽地說。
“謝謝你,蘇小姐。”金沛山翻開病歷本,又在電腦裏查閱了一些數據說,“你現在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自信了很多。”
“所以要多謝你啊,金醫生,開業酒會是哪一天?我可要帶着一羣闊太太來捧你的場啊。”
“也不算什麼開業酒會,只是請了幾個相熟的好友來看看。所有做過整形手術的人都不希望自己的祕密被人知道,所以,我這開業酒會也拖延了很久,手術都已經做了幾個才着手準備。這是邀請函,希望你能來。”金沛山說着遞給蘇紅一張邀請函。
“那是當然,我一定會來的。”蘇紅笑着接過邀請函,放到了手提包裏。
“你的陰道回春手術做完幾個月了,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適反應?當時讓你注意一個月之內不能同房,否則會影響緊緻效果。”金沛山戴上了眼鏡,邊說邊看着病歷。
“我先生到現在也沒有和我同房過,我還說不出手術效果。”蘇紅有點尷尬地說。
“哦,已經好幾個月了,儘量反饋些意見給我吧,我們對術後都會關注一下。”金沛山說完也自覺有點尷尬。
“好的,金醫生,我先走了。酒會見啦。”蘇紅說着站起了身,走向了辦公室的門。走到門口,蘇紅突然轉身問:“金醫生,你覺得我的手術都算成功嗎?”金沛山微笑着說:“衡量成功與否的真正標準就在於你是否感到快樂。”
“那我看起來快樂嗎?”蘇紅眨了眨眼睛問。
“如果一個女人把自信完全建立在外表上,那麼這種自信是很容易被擊碎的。我認爲一個有學識、有修養、得體、溫柔的女人才是美的,正如你。”金沛山微笑着說。
面對金沛山的讚美和肯定,蘇紅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想着剛剛說到的快樂,蘇紅苦笑了一下,揮揮手和金沛山道了別。
蘇紅懷揣着心事上了車,垂頭喪氣地坐在了後座上。簡林問蘇紅去哪裏,蘇紅想了半天也沒說出目的地。跟金沛山聊天之後,蘇紅突然覺得有些傷感,一想到家裏空空的房子,就打消了回家的念頭。兩個人在車子裏開始了長久的沉默,蘇紅反覆地思考着做點什麼才能緩解一下自己的糟糕心情。
“蘇姐,既然你沒有想去的地方,我送你回家吧。今天你逛了街,也該早點休息了。”
“不想回家,我想出去玩,你陪我玩一會兒吧。我好不容易減了幾斤肥,新買了裙子,可是都沒人欣賞,我想去人多的地方,讓所有人看到。”蘇紅突然固執地說。
“這……”面對蘇紅的要求,簡林第一次覺得棘手。
“三里屯,對,你帶我去三里屯,那邊熱鬧。”蘇紅像個小孩子一樣嚷起來。
“好的,我知道了。”簡林思考了片刻,馬上啓動了車子,向三里屯開去。
簡林帶蘇紅來到三里屯,蘇紅興致勃勃地買了一些東西后,拉着簡林來到了中庭廣場,找了一個長椅坐下,一邊喫着漢堡,一邊喝着啤酒。
“太爽了,人生最大的快樂就是減肥成功後享受垃圾食品,還能跟司機喝酒,挑人最多的地方耍酒瘋。”蘇紅拿着漢堡興奮地說。
“蘇小姐,今天我只能找個代駕送你回去了。作爲司機,我還是覺得我喝酒很不合適。”簡林無奈地說。
“沒事,來,我們喝酒。”蘇紅又打開一聽啤酒,遞給了簡林說,“簡林,我不開心還情有可原,你怎麼看着也悶悶不樂的?是不是因爲你見到了剛纔那個女孩?”
“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簡林說完一口氣喝乾了手裏的啤酒。
“看着你倆挺合適的啊,我和我老公那時候就像你們一樣,特別年輕,在你們這個年紀,我們結婚了,那時候窮,但是特別幸福。”蘇紅說着一臉的開心,似乎開始回憶起了年輕的歲月,“你們爲什麼分手呢?”
“我已經不能適應她的生活需要了。當我把最後一分錢花光的時候,她和別人跑了。”簡林默默地說。
沉默了一會兒,蘇紅傷感地說:“你說這個世界上,是不是付出多的人比較可憐啊?爲什麼我們越付出,別人越不珍惜呢?是因爲時間長了膩了嗎?是不是歲月真的是把殺豬刀?”
“我再也不會那麼愛一個人了。”簡林嘆了一口氣說。
“我也是。”蘇紅說完竟然哭了起來。
看到蘇紅哭,簡林的眼眶也有點溼潤,隨後用手拍了拍蘇紅的肩膀說:“感情是個玻璃球,一旦遭遇背叛了,這個玻璃球就碎了。我們總要讓自己活得好一點,對不對?開心點,你想哭就哭吧。”
“對,我要活得好一點。”蘇紅擦了擦眼淚,繼續大口地喫着漢堡,一邊喫一邊說,“我就是要讓他知道,他能出去風流快活,我也能,我也要讓他嚐嚐背叛的滋味。我要報復,我一定要報復。我就要用他的錢出去花天酒地,我要把自己變漂亮,他不看我,我也要讓別人看。”
簡林無奈地看着身邊的蘇紅,蘇紅快速地喫掉了漢堡,拿起了啤酒跟簡林碰杯。簡林又喝掉了一聽啤酒說:“你知道我爲什麼會答應來做你的司機嗎?”
“因爲我給的錢比較多嗎?”喝了酒的蘇紅不加掩飾地問。
“因爲你姓蘇,我以前的女朋友叫蘇蘇。”
“你還愛她?”
“我算是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愛與被愛總是不能遇到一塊兒。”
“管他呢,都過去了,你還有大把的機會。”蘇紅大口大口地喝光了手中的啤酒。
“蘇姐,你少喝點吧,千萬別喝多了,你要是喝多了不合適。”
蘇紅明顯眼神開始有些迷離,說話的節奏也開始變得緩慢,似乎舌頭都打了結。蘇紅慢吞吞地說:“真過癮,在這麼多人的地方坐在外面喫東西,我可是第一次,人生總是要開始很多第一次,纔會精彩。你去幫我訂個房間,我今晚不回家了。快起來,去幫我訂房間,快呀。”蘇紅說着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簡林連忙上前攙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