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是雷蘇蘇(3)
酥餅與小簡子
直到下午轉爲黃昏,暑氣才逐漸退去。暮色開始籠罩着夏日傍晚的北京城,陽光猶如碎金一般灑落在城市的每個角落,整個北京城都被夕陽籠罩在金色的空氣裏。此時此刻,蘇蘇和簡林正在大望路上一家小小的快捷酒店裏休息。酒店房間裏淡淡的嫩黃色牆壁上懸掛着幾幅色彩鮮豔的抽象油畫,油畫下面是木製的雙人牀。洗手間和臥室之間的牆壁用玻璃替代,洗手間裏的浴缸看得清清楚楚,多了很多情趣。檯燈發散出的黃色光暈和窗外的夕陽交相輝映着。此時的蘇蘇面無表情地坐在牀頭,心不在焉地用手玩弄着檯燈的開關,檯燈開始隨着蘇蘇一下下地旋轉開關而忽明忽暗。
“你確定繩薇能找到咱們這個地方嗎?”簡林說着遞給蘇蘇一瓶可樂。
蘇蘇神情憂鬱地靠着牀頭,沒有搭腔。
簡林看了看蘇蘇垂頭喪氣的樣子,馬上調皮地說:“酥餅,您剛纔一哭,我算是明白了,女人是水做的,爲了迎合她們,男人註定成爲一個個杯具。”
“你就知道貧嘴,你根本理解不了我的心情。”蘇蘇雖然是笑了,但是依然無精打采地靠着牀頭,馬上回歸了面無表情。
“我怎麼不瞭解我家酥餅的心情啊,你也就是不屑於做演員,要是你想,你肯定就是未來的巨星啊。他們這些評委啊,根本就是沒眼光,錯過你,是他們的損失。可你也犯不着爲了他們的無知而一直頂着苦大仇深的臉吧?來,笑一個。”簡林說着滿臉堆笑地推了推蘇蘇的胳膊。
“這都是些什麼人啊?都不讓我唱完,你不知道那種唱了一半被噎回去的感覺。我本來也是有一打無一撞的,可是他們這樣,明明是欺負人。我就不信了,世界上就有這麼不公平的比賽?還有,不許叫我酥餅了。”蘇蘇說着,眼眶又有點發紅。酥餅一直是簡林對蘇蘇的暱稱,因爲蘇與酥同音,而大大咧咧的蘇蘇從來毫不掩飾自己的平胸,可是在看過了兩個選手深深的“事業線”之後,想到這個暱稱,蘇蘇卻有點火大。
“酥餅,快看。”簡林突然跳下牀,正對着蘇蘇,臉上做出無辜表情地說,“小白,小白,變棉花糖。”隨後,簡林緩緩地蹲下身,用雙手抱住膝蓋,把頭緊緊地貼住腳,像一個球一樣地開始在地上滾來滾去。
“哈哈,你別鬧了,小簡子,哀家命令你快快平身。”看着面前扮演棉花糖的簡林,蘇蘇禁不住笑了,隨手拿起了一個枕頭扔向了簡林,被簡林機靈地一把接住。
簡林看蘇蘇笑了,連忙說:“我是棉花糖,我是棉花糖,很圓、很胖的棉花糖有沒有?有沒有?不識人才的評委傷不起啊,傷不起。”
“算了,用我雷蘇蘇的名言,這都不是事兒,沒多大點兒事。我會化悲痛爲食量,待會兒狠狠地喫一頓!”說完,蘇蘇很快恢復了常態,開心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蘇蘇的臉上。
簡林站起來坐到了牀邊說:“我說啊,你就當出來旅行一次,咱們在北京好好玩幾天就回家不是挺好的嗎?你可是咱那裏的冠軍,本來這次也是個驚喜,失敗了也無所謂。他們看不上你,你就找個看得上你的地方,你可是未來最負盛名的聲樂老師,桃李滿天下啊。”
當簡林說出了聲樂老師幾個字,蘇蘇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卻又不服氣地說:“雷老師很挫敗,心情很難過。參賽的大妞只會擠胸加賣萌,評委卻說這個可以有。”
“這裏的人啊,心眼兒太多,今天早上我還……”簡林支支吾吾正要講述早上發生的糗事,這時蘇蘇的手機卻響了。蘇蘇接起電話,馬上開心地應聲,收起電話,下牀穿鞋,美滋滋地在鏡子前對自己的外貌進行着最後的打量,確定一切完美,蘇蘇跑出了門。簡林笑着搖了搖頭,想是繩薇已經到了賓館樓下。看着蘇蘇迅速由陰轉晴的臉,簡林早已習以爲常,幫蘇蘇整理好手提包,抽出了門卡,跟着蘇蘇走出了門。
天色逐漸變暗,夜幕朦朧了街邊的霓虹,道路兩邊的一家家餐館的招牌閃爍着五顏六色的光芒,門口的保安在大聲地指引着一輛輛車入位。由於生意好,很多餐館的門口都放置了長椅,供排號的人等候。雖說是盛夏時節,但是一家家川菜館依然人滿爲患,整條街上都散發着辣椒的味道。
走進了飯店門,簡林看了看周圍說:“這裏可真熱鬧啊,這裏是北京的市中心嗎?”
“土包子,看見個熱鬧的地方就覺得是市中心啊?你以爲北京是咱們那個小縣城,就那麼一條步行街加幾個國產名牌店?這裏啊,就是一喫飯的地兒,簋街。”繩薇說着帶着簡林和蘇蘇坐到了服務員安排的位子上。
“鬼街,這名字也太嚇人了!”簡林說話的語氣中掩飾不住興奮,拉着蘇蘇坐到了繩薇的對面。
“不是鬼魂的鬼啦,怎麼樣,看我變漂亮沒?”繩薇放下手提包,馬上對蘇蘇飛了一個媚眼。
“說真的,繩薇,我剛纔真沒認出來你,還以爲是哪個明星呢。感覺你小的時候長得不是這樣啊,你說話也帶了京腔啦。”簡林說着豎起了大拇指。
“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正點唄。”繩薇得意地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菜單,拿出一本遞給了蘇蘇。簡林連忙把菜單爲蘇蘇翻開。
繩薇穿着淡粉色的連衣裙,長及腳面的連衣裙在搭配高跟鞋之後把她本是一米七高的身材襯得更加高挑,連衣裙深V的領口毫不吝嗇地展露着高挺的胸型。繩薇極具女人味嫵媚的外表,以及高挑的身材在人羣中十分搶眼,從進門就引起了身邊幾個男孩子的注意。旁邊餐桌上不時有人瞥向繩薇,很多男人不自然地放下了筷子,目光被繩薇的出現緊緊鎖住,呼吸也跟着放慢了。而繩薇早已習慣了受人注目,鎮定自若地翻看着菜單,快速地點了餐館裏最熱銷的幾道菜。
“繩薇,你看隔壁桌那幾個帥哥一直在看你哦。”簡林小聲地對繩薇說。
“長得帥有什麼用?可以當金卡刷嗎?”繩薇不屑地反駁着,若無其事地擺弄着耳環。
從一進門一直沉默的蘇蘇突然氣呼呼地大喊:“怎麼還不上菜?餓死我了,今天我要大喫一頓,我餓了心情就不好!”
“大小姐,咱們剛點完菜,餐廳又不是咱家開的,總得一個一個來吧。簡林,蘇蘇這是怎麼了,一臉不高興,我看服務員再不上菜,以蘇蘇的脾氣非跟人家打起來不可。”繩薇雪白的瓜子臉上有着紅潤的嘴脣,一雙狐狸般迷人的眼睛不時地眨着,儘管妝容清淡,卻依然掩飾不住嬌媚,白皙的臉龐透紅如桃花一樣鮮嫩。繩薇對於蘇蘇的突然耍性子,其實早已習慣,揮手叫了服務員快些上菜。
“蘇蘇,別鬧了,你就是一分鐘也不能餓着,我給你點了涼菜,很快就好了,再忍忍。”簡林說着幫蘇蘇打開了一瓶可樂。
繩薇打趣地說:“我繩薇什麼時候可以找個簡林這麼溫柔體貼的老公呢?我看啊,這輩子是夠嗆了。這裏的男人,一個比一個不靠譜。好了,菜來了。”
繩薇拿出東道主的熱情,不住地關照着蘇蘇喫菜,又跟簡林不住地聊天,聊起了以前的同學、老師,家鄉的最近變化等。而蘇蘇則始終一言不發地席捲着桌上的菜。繩薇和大多數美女一樣,喫飯的時候,說話多於喫飯。她眉飛色舞地講着自己離開家鄉後的經歷,不時提起自己某個身家顯赫的朋友,或是揮金如土的姐妹。繩薇演繹得活靈活現,好像所有的人物都跟自己關係非凡到可以招之即來,人家的財富也好像在語出的瞬間變爲己有。繩薇說着,簡林聽着,兩人都因爲巨大的信息量而激動地兩頰緋紅。簡林一直瞪着眼睛,專注地聽着,不時附和着“是嗎?”“真的啊?”“還有這樣的事?”等以感嘆號或是問號結束的語句。在簡林的好奇和追捧下,繩薇更加得意了,盡情地描繪着對於簡林和蘇蘇完全未知的世界。在繩薇和簡林熱烈討論的時候,桌上的菜已經被蘇蘇消滅了大半。蘇蘇放下了筷子,靠在了椅背上,像是打完了一場勝仗一樣舒了一口氣,隨後習慣地把手放在了過度進食後圓溜溜的肚子上。
“繩薇,你認識這麼多人,你紅了沒有啊?”簡林好奇地問。
“我只能算小有名氣,這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上位這件事,只能智取,不能豪奪,衝動是了斷自己前程的最大魔鬼。”面對簡林突如其來的問題,繩薇覺得有些尷尬,但依然鎮定自若地回答。
簡林絲毫沒注意到繩薇的尷尬,繼續問:“那你有沒有找到什麼富二代、太子爺啊?”
“這個事情,要看自己的市場估計,憑什麼人家給你一擲千金啊?所以只能時刻準備着,不放棄身邊任何一個成名或是嫁入豪門的機會。要永遠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功成名就,纔有可能昂首挺胸走到豪門面前。爲了未來的幸福生活,就要鉚足了勁兒和所有大胸、細腰、長腿的小妞競爭上崗。”繩薇躊躇滿志地說着滿腔抱負,簡林則像聽完了一部青春勵志小說一般興奮。繩薇口中所描述的華麗生活,如同一張張絢爛的圖片出現在了簡林和蘇蘇的眼前。
“天啊?蘇蘇,你是女人嗎?”繩薇把注意力重新轉到了蘇蘇的身上,看着桌上的菜說:“你該不會是懷孕了吧?怎麼這麼能喫?轉眼間,一桌子的菜都沒啦。”繩薇一邊說着一邊驚詫地看着蘇蘇。
“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想多喫點兒。”蘇蘇說着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你身邊有這麼個青梅竹馬的護花使者,來北京度蜜月,心情還怎麼不好了?我這從小跟你做丫頭的人,盡地主之誼帶你來個熱鬧館子喫大餐,你還心情不好?”
蘇蘇垂頭喪氣地講述了比賽的經歷,像是大多數飢餓之後暴飲暴食的人一樣,喫飽了的蘇蘇又開始了難過。這難過在見到久別重逢的繩薇、聽過繩薇的炫耀之後非但沒消失,反而加速膨脹了一倍。所有的鬱悶都瞬間湧上來,不斷地撕扯着蘇蘇脹痛的胃。蘇蘇越說越委屈,一點看不到往日的氣焰。餐廳裏的大多數人都喫得熱火朝天,不住地端起啤酒碰杯,一派酣暢歡樂的景象,而此時此刻,在蘇蘇的悲意渲染之後,連簡林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繩薇不屑地說:“這年頭居然有人去參加比賽,你該不會是因爲比賽落選而鬱悶吧?”
“我爲了比賽做了那麼多準備,我都是地區冠軍了,就這麼一下子……唉,我跟你講,我從來就沒見過這麼明着欺負人的。”蘇蘇委屈地說。
“你這個比賽名字聽着就不正規,估計冠軍啊,肯定已經內定了。”繩薇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說道。
“內定?”蘇蘇和簡林同時瞪大了眼睛。
“現在的比賽啊,選秀啊,到處都是,你看幾個人因爲一個比賽就紅啦?反正你是去玩玩的,結果又不重要。”
蘇蘇不服氣地說:“可是我不懂,單純論實力我比那兩個女孩強多了,她們一個五音不全,一個賣弄風騷,要淘汰也該淘汰她們啊。我確實抱着試一試的心理,誤打誤撞成了地區冠軍,可是要是我說放棄了還OK,關鍵是我到了比賽現場真的想拼一拼了,卻被pass了。你們不知道我追出去找評委的時候多狼狽,我那麼低聲下氣地求那個老師,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自顧自地上了那個‘芭比娃娃’的車,那女孩看我的樣子別提有多得意了。”
繩薇拿起了水杯說:“人家忙一上午被拉出去進行午餐腐敗了唄,說說,那女孩坐的是什麼車?”
“就是一輛模樣普通的轎車,不是奔馳也不是寶馬。我想起來了,那個車頭有個圓框框,裏面一個‘B’字母,跟我心裏的呼聲一樣,真能裝。”
“哈哈哈哈……”繩薇聽後差點噴出了口中剛剛喝下的水,用紙巾擦了擦嘴以後放聲大笑,惹得旁邊桌的人都忍不住觀望,蘇蘇和簡林也納悶地看着繩薇突然爆發的大笑。等繩薇笑夠了,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就說你們是土包子沒見過大世面吧,還說人家是破車,你就知道奔馳寶馬,你知道那‘芭比娃娃’坐的是什麼車嗎?那是賓利。”
“賓利?”
“對,那車能買好幾個奔馳寶馬呢,你回去上網查查多少錢就明白了。別生悶氣了,那‘芭比娃娃’肯定是個‘富二代’。這年頭啊,學好數理化,不如有個好爸爸。”繩薇說着不顧蘇蘇和簡林的驚詫,自顧自地喫了起來,邊喫邊說,“蘇蘇,別想那個不靠譜的比賽了,這幾天準備去哪兒玩?我開車帶你逛逛,我看啊,我明天帶你倆去看看鳥巢、水立方,然後呢,去逛逛街。”繩薇一邊思索着一邊說着可以參考的路線,積極地在腦子裏勾畫着旅遊地圖,簡林饒有興趣地聽,不時插話,兩個人開始討論起觀光路線。蘇蘇卻開始陷入沉思,呆呆地坐着,一言不發。
雖說已經是晚上九點,簋街的各個餐廳卻都人滿爲患,大廳異常喧鬧。趁簡林上洗手間的時候,蘇蘇沉思了片刻,認真地對繩薇說:“繩薇,你說參加那麼個比賽真的會一夜成名嗎?現在很多藝人都是從選秀比賽中出來,好像從草根到明星已經比以前容易了。我想……”
繩薇毫不猶豫地打斷了蘇蘇說:“蘇蘇,你是被比賽失敗刺激傻了吧?你該不會覺得你要是那個比賽冠軍就一炮走紅了吧?想做藝人,難不成你要跟我一樣漂在北京混娛樂圈?北京有多複雜你知道嗎?你以爲這個圈子真的有你看到的那樣光鮮啊?你以爲你參加個小比賽就知道什麼是娛樂圈了?從一個過來人兼你發小的立場上,我勸你別做夢了。”
蘇蘇用雙手托腮,撅起了嘴說:“人家不就是好奇嘛,第一次近距離比賽,爲什麼老百姓不能做夢呢?再說,我也偷偷想過。”
繩薇有些激動地說:“爲什麼?我來告訴你一下爲什麼。我來北京三年了,三年,我經歷的事情跟你三天三夜都講不完。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圈子裏要是想成功,你要承受多少屈辱?這種夢,你連想都別想,都是浮雲。”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你覺得上位、出名,就是個體力活兒,都要靠自己的身體交換。我覺得,你對這個圈子有偏見。我就納悶了,現在網絡上天天都有這麼個看法,人都像瘋了一樣地討論潛規則。我就不那麼認爲,那種交易完全和我的價值觀背離,有的人的成功是偶然的,但是這種沒有沉澱的成功肯定不會長久。我相信優秀的藝人絕對是有實力的,他們的成功是必然的。”蘇蘇激動地說。
“雷蘇蘇,你跟我這兒演繹浩然正氣呢,是吧?”
“不是我浩然正氣,是你偏激,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靠歪門邪道可以暫時好一點,但是絕對不是永久,最後大家PK的還是真材實料。再說,娛樂圈不好,你不也混在其中嗎?哪有說自己不好的?”蘇蘇不屑地看看繩薇,自顧自地又開始喫菜。
“得,你就是一好奇的傻孩子。今晚你跟我一起出去玩吧,今天是我一大哥過生日,我帶你去見識見識什麼叫娛樂圈。正好咱倆這麼久沒見了,好好喝兩杯。我相信,你看過了,就一輩子滅了混這個圈的心了。”繩薇無奈地說。
“我又不認識,我去幹嗎?再說我又不會喝酒。”
“你這人,我好心被當成驢肝肺,要是不敢你就別去,以後我才懶得幫你。這點兒膽子都沒有,就別在這兒跟我豪言壯語,說你不懂你還不服。”
“誰說我不敢?去就去,讓簡林跟你喝,我看着。”
“他不能去。”
“爲什麼啊?”
“你叫十萬個爲什麼吧?我說不能帶他就是不能帶。大哥的聚會,帶多少個姑娘都行,要是帶上簡林,我就連門都不好意思進。你以爲我是Linda啊,出門帶個保鏢兼司機。別廢話了,簡林回來了。”繩薇說完把錢包往桌上一拍,大喊一聲:“服務員,埋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