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
卻說那文媚兒巧用心計阻止了司徒靜去見皇上,十分得意,正和阿秀在亭子裏回味此事。在她看來,她幾乎勝券在握了。只要司徒靜見不到皇上,司徒家就只能眼睜睜看着文薔嫁給梁家,到時候司徒劍南不死也得扒層皮。而司徒劍南一倒,司徒家也就倒了。文媚兒想到這裏,心花怒放起來,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那隻臭龍蝦,她想鬥過我,死去吧。”
阿秀的工作也成效卓着。她說她在下面各處都安排好了眼線,只要司徒靜一來,他們馬上就會得到消息。
文媚兒聽了很滿意,又道:“她只要見不到皇上,就屁用沒有。”正說着,阿秀卻突然睜大了眼睛。文媚兒隨即望去,臉色大變。不遠的路上,朱允正和司徒靜肩擦着肩,竊竊私語。這時候他們也發現了文媚兒,朱允拉起司徒靜,拐向了另一條道。
文媚兒完全蒙了。不是說她一來就會有消息嗎,這是怎麼回事?阿秀趕快去打聽,回來報告道,這之前皇上出了宮,是皇上從宮外把她帶進來的,所以宮門的人根本來不及通知她們。
文媚兒一聽怒火萬丈:皇上到底要拿司徒靜怎樣?他這些天來就說什麼也不見我,卻拿一個宮外的女子當祖宗供着,我文媚兒到底算什麼?好啊,我倒要去問問,他爲什麼這樣對宮外的一個女子,又爲什麼對我這樣冷酷無情?
文媚兒氣勢洶洶找到朱允時,司徒靜和朱允聊得正歡。剛纔在酒館裏受了刺激,此時的朱允還有些難以平靜。他告訴司徒靜,除了太后和安寧,她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爲了她,他真是什麼都願意做。司徒靜趁機提起哥哥的事,哪知朱允面露難色,只說這事表面上是一對男女生死相依的感情,實際上卻千頭萬緒,非常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司徒靜怨他剛剛纔說了好聽的,當即就不算數了。又怨他太寵着文丞相一家,根本就不想幫她的忙。
朱允有苦難言,要和她擺事實講道理。且不說文丞相大權在握,就是那齊國侯,裂土封王,早存了反叛之心,真把他惹急了,那江山可就岌岌可危了。
司徒靜承認他說的是事實,卻有自己的看法:“文家這隻虎已經夠大了,齊國侯這虎也不小。如果這兩家成了親,二哥,這麼大的兩隻老虎你自信能對付得了?”
朱允不說話了。很顯然,這問題他也早已想到,而且非常擔心。
“而我爹是主張削藩的,如果文家跟我家結了親,你大可不必擔心,因爲這兩家結親,朝廷內部就會穩得多。而文家和藩王結親,那諸侯的勢力就會更大,這對君權是很不利的,你難道不覺得嗎?”
朱允表面無語,心裏卻佩服着司徒靜的頭腦。她雖然只是在爲哥哥說情,卻一針見血點穿了他的痛處。便想了想,道:“你的話雖然有道理,但我也不可以明着幫你們。”
司徒靜眼睛一下亮了,“那明着不幫暗着幫總可以吧?”
朱允笑道:“好了,小龍蝦,我的態度現在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我絕對不可以明着出頭,但我也不反對別人怎麼做。”隨即又道,“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承諾。不過事情若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皇上嘛,總是要遵循和爲貴的準則的。”
“二哥,我明白一大半了。”司徒靜興奮道。
“你明白了什麼?”
“不管怎樣,天塌不下來。”
“那是你說的。”
“二哥,你比我還奸猾。”司徒靜燦爛地笑了。
朱允看着她,突然衝動地抓住了她的手,“本來嘛,你不是奸猾,你只夠刁蠻,而且刁蠻得如此可愛。”
文媚兒出現時,正好看見朱允抓着司徒靜的手,文媚兒氣憤不已,大叫道:“皇上,你要給我一個交代。”
朱允鬆開司徒靜的手,站起身,若無其事道:“怎麼了?”
“皇上難道還不明白?”
“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比如現在的你,激動萬分,我就不知爲什麼。”朱允平靜道。
文媚兒怒不可遏,“太過分了,皇上。我可是宮裏的貴妃,你的親表妹。我一心一意對你,可你這些天一直不肯見我,一直把我拒之門外。你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行,你是皇上,管天下事,事情多如牛毛。可你爲什麼會對她這麼好?她不過是一個宮外的女人,哪裏能和我相比。可你,拒我於門外,卻跑到宮外把她接回來。你對我撒謊,說事忙,但你要忙的事就是去宮外把這個女人接進來嗎?”
司徒靜十分尷尬,她看看朱允,又看看文媚兒,不知說什麼好。
朱允若無其事,“文媚兒,你的消息夠靈通。”
文媚兒歇斯底里起來,“別轉移話題。說,你爲什麼這麼做?爲什麼對我不公平?”
朱允冷冷道:“還用我說嗎,你自己的所作所爲不是證明了這一切?”
“我怎麼了?”
“瞧,你對我大喊大叫,眼裏哪還當我是皇上。你對我的事情橫加干涉,不分青紅皁白對我亂吼一氣。你喫醋,嫉妒,妄加揣測,還會到母后面前對我說三道四,你說,誰會願意和你在一起?”
文媚兒十分委屈,“皇上,我在你眼裏竟然是這個樣子?”
“誰是什麼樣子不都是自己造成的。”
“那你是喜歡她勝過我了?”
“如果你堅持以過去的面孔出現,恐怕我根本談不上喜歡你。而她,我之所以和她結拜,情同手足,就因爲她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
司徒靜急得直跺腳,“二哥,你別刺激文貴妃了。”
司徒靜這一出聲,引來了文媚兒的強火力,“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夾在我和皇上中間來。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女人。”
朱允終於發怒了,“住口。文媚兒,你口舌這麼惡毒,還像個貴妃嗎?你處心積慮要當皇后,可看看你自己的言行,你配嗎?”
“皇上,在你眼裏我就這樣一無是處嗎?”文媚兒顫聲道。
朱允緩下語氣來,“你要想自己被人家接受,就表現好一點,像現在似的跟個潑婦一樣,真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文媚兒半晌無語,又喃喃道:“皇上,你如此薄情寡義,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太過分了,竟敢威脅我。”朱允大怒道。
司徒靜趕緊陪起了笑臉,“文貴妃,你消消氣。我沒什麼,在宮裏轉一圈就回去了。”
文媚兒較上勁了,看也不看司徒靜,咬牙切齒道:“皇上,我再問你一句,你是覺得這個不知廉恥的小龍蝦比我好了?我當不得皇后她當得?”
“我看她確實比你強。”朱允揚着頭,毫不含糊。
司徒靜大驚。文媚兒轉過臉來,眼裏噴出了火焰。司徒靜後退着,“文貴妃,你別當真,皇上說的是氣話。”
文媚兒步步逼近,終於發作起來,“閉上你的烏鴉嘴,司徒靜,你這沒安好心的東西。我知道你進宮找皇上是想讓你哥娶我妹妹,你死了這條心吧。”
司徒靜還是陪着笑臉,“文貴妃,我可沒想得罪你,這件事還請你——”
“司徒靜,有我文媚兒在,你司徒家休想打文薔的主意。就衝你這隻討厭的龍蝦,我妹妹也必須馬上嫁入梁家。如果你哥是個情種,那就讓他再死一次好了。”
“你——”
司徒靜氣得說不出話來,朱允趕快道:“她瘋了,太過分了,不要理她。司徒劍南難道娶不得好媳婦嗎?走。”說完拉着司徒靜就走。文媚兒又恨又悲,淚流滿面,眼看着朱允和司徒靜手牽手走遠,突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二
文媚兒暈倒的消息很快驚動了整個後宮,太后和安寧都趕來了。見了太后,文媚兒哭得淚人似的,眼淚變成了瀑布,直叫不想活了。太后感覺心疼,又不知出了什麼事,便問是不是皇上欺負她。文媚兒不語,只是流淚。安寧卻道,是不是爲了司徒靜?原來安寧來前,正在宮裏和白雲飛下圍棋,聽白雲飛講起今天朱允把文媚兒拒之門外,此時又和三妹在一起,估計文媚兒暈倒,與三妹有關。安寧聽了直冒火,只道司徒靜好生了得,從她出現開始,大家就不得安寧。白雲飛不能同意安寧的看法,說她並不瞭解司徒靜,兩人爲此爭吵,不歡而散。
因爲賭着氣,安寧將責任全怪在司徒靜身上,說與太后聽了。文媚兒更是訴苦不已,只說皇上當着司徒靜的面把她好生羞辱,還說皇上說了,就算司徒靜當皇后,也比她強。太后聽罷,哪裏了得,直道司徒靜無法無天,一個宮外的女人跑進宮來鬧得天翻地覆,她這就要去看看她是怎樣的三頭六臂。外屋的阿琪聽了,慌忙跑出去報告皇上。
阿琪跑到御書房時,白雲飛也在那裏。兄弟三人正爲這事頭疼着,聽了阿琪的話,更是不安起來。司徒靜慌了手腳,只說真要是沒辦法,自己一頭撞桌上算了,弄它個鮮血直流,比文媚兒還傷得厲害,太后就不會忍心懲罰了。白雲飛和阿琪聽了,直說使不得,朱允卻道好主意。說罷拉着司徒靜就往桌邊走,還叫她快點撞,再不撞就來不及了。司徒靜大跳起來,罵朱允黑了良心,爲了自己誰都可以豁出去。“我可是你拜把子的兄弟呀,沒一點人情味!我憑什麼撞,就不撞,太后來了又怎麼樣,我是你領進宮的,我可是什麼都沒說,是你把文媚兒氣昏頭的,關我屁事。”
朱允大笑起來,“白老大,看見了嗎,這小龍蝦就是嘴上說說,這麼傻透了喫虧的事,她纔不會幹。”白雲飛也笑起來,自己怎麼忘了,她可是小龍蝦啊,從來都是她捉弄人家的。
朱允這才吩咐,要白雲飛帶三妹離開,讓陳林領他們出去。太后這邊他來對付。只要司徒靜一走,太后也就沒轍了。
陳林領着二人在路上走,遠遠看見太后、安寧一行人向這邊走來,趕緊拐上了小道。太后怒氣衝衝只管走路,安寧和阿秀卻看見了他們。阿秀大喊道:“太后。”被安寧一把拉住,使勁一捏,要她閉嘴。太后問道:“什麼事?”安寧答:“阿秀惦記表姐,想回去侍候她。”安寧示意阿秀回去,又對她耳語道:“不許你隨便多嘴,否則我饒不了你。”阿秀離開後,安寧也對太后說,白雲飛還在宮裏等她,她得先回去打個招呼,然後再去找她。
太后一走,安寧折回身來,閃現在小路上,攔住了三人的去路。聽說陳林正送二位出宮,安寧冷笑道:“我看不必了。太后聽說這位司徒小姐與衆不同,正想見見她,怎麼樣,司徒靜,跟我走一趟吧。”司徒靜心裏直叫倒黴,臉上卻陪笑道:“嘿嘿,公主,今天有事,改日我再慎重拜訪。”說完繞過安寧要走。安寧橫跨一步,重新攔住她,“想走,沒那麼容易,惹出這麼大的事來,連個交待也沒有,你倒想得美。”
司徒靜火氣上來,怒道:“安寧公主,看來你今天定要找我司徒靜的晦氣了?”
“怎麼樣?”安寧上前一步。
“非要我去見太后?”
“怎麼樣?”
“那就見好了!”司徒靜大怒起來,“你以爲我司徒靜是給人嚇大的?別說是太后,閻王老子我也敢見。”
“嗬,惹了禍你倒氣勢洶洶。”
“我惹什麼禍?你看見了?我一句話也沒說,那文媚兒她自己願意找氣生礙我什麼事?太后不是要給她討個公道嗎?好,我去見她,看太后是不是真的給人公道。”司徒靜發了狠,只說大不了把她殺了剮了,她小龍蝦的骨頭不是泥捏的,她要是不敢去,出門就橫屍,說着轉身要走。
白雲飛一把拉住她,“三妹,公主其實無意帶你去見太后,她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安寧一愣,問他怎麼知道,白雲飛道,剛纔他看見她和太后一起,如果要懲罰,剛纔她就會叫住她,她是有意要放她一馬。
“我幹嘛要放她一馬?”安寧還在逞強。
白雲飛又道:“你雖然脾氣不好,但總還是個有善心的公主。你也並不想把事鬧大了,宮裏亂作一團,對誰都沒好處。”又對着司徒靜,“三妹,公主確實有意幫你免受責罰,還不謝過公主。”
“她故弄玄虛捉弄我半天,我幹嘛要謝她。”司徒靜扭過身去。
“哦,真夠刁蠻。”安寧嘆道。
“你也不差。”司徒靜不依不饒。
安寧又道:“好,司徒靜,看在你真有硬骨頭的份上,今天我不跟你計較。可你要明白,宮裏亂成這樣,出了這麼大的事,畢竟是因爲你進宮造成的。所以我希望你有點自知之明,在外面怎麼混隨你便,宮裏的事還是別沾爲好。這樣不僅自己少了麻煩,也讓你家太平。以後你離我們遠點。”又特別地看了看白雲飛,道,“離白雲飛也遠點。”
司徒靜冷着臉,“多謝教訓!”說罷轉身就走。白雲飛看了眼安寧,很快跟上。安寧一個人留在路上,感覺被人扔下一般,心裏很是沮喪。
出了宮門,司徒靜心情好些了,這才又和白雲飛說起剛纔的事。她擔心朱允難以招架,說她親眼所見,他確實把文媚兒羞辱得夠嗆,連她都覺得過分。然而白雲飛卻認爲,對付太后,朱允遊刃有餘。他是這樣評價朱允的:他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心機很深,很會把事情引向他所希望的方向。他輕易不會發怒,十分鎮定,什麼事都不會讓他亂了陣腳。他要控制別人,甚至只讓身邊的人旁敲側擊幾句,就讓你感到非常大的壓力。
司徒靜好奇怪,聽他說得跟真的一樣,好像他經歷過。白雲飛道:“對,我本來很自負,但站在他面前,卻只能受他擺佈。”
“他是皇上嘛。”司徒靜不以爲然。
“身份只是一方面。關鍵是他這個人的能力。”白雲飛邊說邊看司徒靜,眼裏是深深的無可奈何,“我真是怕他了,我想太后最後也會對他無可奈何。”
正如白雲飛所料,太后氣勢洶洶來到御書房,大有興師問罪之勢,最終卻弄了個不痛不癢。起初太后來時,聽說司徒靜走了,並不罷休,執意要嚴懲她,要派人出宮把她找回來。朱允一味地好脾氣,還有點逆來順受的樣子,話語裏卻含着態度,怨母后只聽了一面之詞。太后迫於無奈,只好聽他解釋。朱允心平氣和告訴太后:我對文媚兒和司徒靜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並不能混爲一談。司徒靜是我微服出宮時認識的一個朋友,跟朋友見面敘談,瞭解些外面的情況沒什麼不對。而文媚兒,我是根本就不想見她。
“你就這麼討厭文媚兒?”太后很是喫驚。
朱允道:“這事不能說討厭,叫懲罰倒更恰當一些。”
“媚兒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懲罰她?”
“母后,如果我說媚兒有些行事過於惡毒,您會信嗎?”
太后當然不信,只說媚兒是個好女孩,怎麼會惡毒。
朱允轉過身去,叫來門口早已等着的四個宮女,讓她們並排站好,又讓順子取來四隻花瓶,放在每人的頭上,說道:“這幾個花瓶可都是外面進貢的無價之寶,你們誰的命都不如頭上的玩意值錢,可要頂好了,掉下來了,那就是殺頭之罪。”
宮女們臉色大變,僵直着身體,一動也不敢動。
太后叫起來:“皇上,你這是幹什麼,太過分了。”
朱允譏笑道:“母后,這不是很有趣嗎?您信不信,她們可以頂這花瓶兩個時辰不掉下來?因爲她們怕殺頭。母后,您看她們眼裏流露出的恐懼,是不是很有意思?”
太后動起氣來,“你從哪兒學來的惡毒辦法,人家也是父母生父母養的,幹嘛不把她們當人看。”
朱允收起了笑容,“母后,這辦法是您侄女發明的。她宮裏的女孩們現在練這功夫到了家,頂着花瓶都可以行走自如了。”
太后皺起了眉頭。朱允和順子一起把幾個花瓶拿下來,又問宮女道:“你們知道文貴妃有這種刑罰嗎?”
宮女們齊聲回答:“知道。”
太后不說話,臉色十分難看。朱允又道:“這僅是媚兒懲罰手段中的一種。一個貴妃,如此行事,若不略施懲戒,怎麼可以母儀天下?”
太后雖然喫驚,可是對文媚兒的心疼也不假,便道:“我知道媚兒一向對下人要求很嚴。可就算她有錯,也不能羞辱她呀。”
朱允生氣道:“母后如此偏袒文媚兒,兒臣實在不知所措,您看誰能當好這個皇上就換個人來當吧。”
“什麼話,你怎麼可以要脅我?”太后大驚。
“母后也不喜歡被要脅嗎?”
“廢話!”
“兒臣也不喜歡被要脅。媚兒先是對我大吵大鬧,然後言辭激烈咄咄相逼,這算不算要脅?這跟我剛纔威脅您是不是一樣?”
“這——”太后說不上話來。
“一個動不動就要脅皇上的人,您認爲真的適合當皇后嗎?所以我希望通過一點懲戒使她改變。而如果她一直保持現在的樣子,那我——”朱允停了停,故意把話留着,只道,“好了,不說了,我想母后應該知道我不急於立後的原因了。”
“那你以後就不喜歡媚兒了嗎?”太后已沒了火氣,有的只是擔心。
“怎麼會。”朱允緩和了態度,道,“她是我的表妹,從小我就疼她。她暈倒難受我也疼在心裏。我對她發怒不也是希望她能吸取教訓,變得更好些嘛。”
“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太后鬆了口氣,又道,“你對司徒靜是不是好得過分了?”
“母后有所不知。我微服出宮時結拜的兩個兄弟,一個是白雲飛,一個就是司徒靜。我們是兄弟相處,見面都高興,不怎麼分你我的。”
“是這樣。算了,你的事我不管了。可你還是要對媚兒好一些。”
“是,我一會就去看她。”
三
聽說太后從御書房出來,直接回宮去了,並沒有下令抓司徒靜,文媚兒大受挫折,覺得自己白暈倒了。沒想到自己費盡了心機,結果還是輸給了司徒靜。一局輸了,那就再來下一局,她又轉起了腦子,打起文梁兩家婚事的主意。她知道司徒劍南是司徒家的傷口,一碰就要流血,只要讓文薔和梁君卓馬上成婚,那司徒劍南就一定生不如死。而司徒劍南一垮,司徒家就會一蹶不振,那時候再來對付司徒靜,必將易如反掌。
她是決意要贏司徒靜的。
那文章得了文媚兒的授意,便和文韜商量起來。現在首要的問題,是必須馬上把文薔接回來。父子倆合計着,假如說是完婚,那文薔打死也不願回來,只有用騙的方法,先將她騙回來,再逼着她就犯。
文韜來到山中的慧心觀時,文薔的身體已好多了。文韜對文薔道,爹爹很惦記她,要她回家。文薔聽了,十分抗拒,只說她不過是爹手裏的一件交易品,她沒有這個家了。文韜又說起婚姻的事,只說爹爹已重新考慮了,這次的事對爹的打擊不小,爹爹已答應重新考慮了。文薔聽了,心軟下來,眼裏流露出希望的光,當即答應第二天跟文韜一起回去。
然而劍南卻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直覺告訴他,這一走,他就再也見不到文薔了。文薔卻道,她畢竟是文家的人,回去總還有希望,如果不回去,就這樣耽誤着,總不是長遠之計。她要劍南放心,她絕不負他。司徒靜的心裏倒很冷靜,她明白像這樣硬留下去不是辦法,主張文薔先回去。可她根本不相信文家會改變態度。文媚兒恨她,她清楚得很,就因爲這一點,文媚兒也絕不可能放過她家。
果然不出所料,文薔回去沒幾天,文府裏便傳出消息,文家和梁家要成親,日子都定好了。文家興高采烈四處散發帖子,文媚兒也從牀上爬起來,在宮裏到處走動,逢人就報告好消息。朱允卻在御書房裏發起愁來,“這兩隻老虎真要聯到一塊,雄霸一方的諸侯和一人之下的宰相結親,那皇上怎麼辦?”
陳林卻道:“皇上,這事您可拆不得呀。”
“我不能拆,可別人要去拆,我也不反對。”
那個“別人”正是司徒靜。那天司徒靜得到消息,很快來到萬人敵屋裏,擺好了隨身帶來的好酒好菜,開門見山道:“你們說吧,這婚怎麼拆。”巴虎和熊二喝着司徒靜的酒,可仍然忘不了上次在相府差點掉命的事,這次聽說皇上都管不了,更不相信自己這幾個混混能有作爲。萬人敵酒喝得正酣,可聽了二人的話,心裏的火氣就上來了,“住嘴,你們這些沒志氣的東西,皇上怎麼能跟混混相比?”
巴虎瞥他一眼,以爲他喫錯了藥,“我們是什麼東西,能跟皇上相比?”
“你懂個屁,你要說在金鑾殿上裝腔作勢咱沒皇上能唬人,可論起偷雞摸狗,十個皇上也不及咱一個。”
司徒靜贊成萬人敵的話,“要說拆人婚姻這事,皇上跟你比就是個沒長成的毛孩子呢。”
“可不是。”萬人敵道,“我搶人老婆那時候,皇上還不懂事呢。想起那時候,三天兩頭就破一樁婚,真是風光無限吶。”
“到現在一個老婆都沒混上,還風光呢。”熊二不以爲然。
“我有什麼辦法,那些被搶了老婆的男人,一個個都跟我過不去,我逃命還來不及,哪兒有時間守着一個老婆過日子。”萬人敵訴起苦來。
司徒靜聽得來勁,要他說說破婚都有哪些招法。
“那說出來得出一本厚厚的書。首先,最好用的招就是勾引新娘子。女人,尤其是還沒成家的女人意志最不堅定,反倒喜歡冒險。一個有魅力的男人,最好像我這樣的,用有磁性的聲音婉轉地說上幾句騙人的鬼話,用冒險和憧憬激勵她的情緒,再用熱烈的手臂摟住她,原來那新郎肯定就掉地獄去了。”
衆人聽得打起了哈哈。可是話雖說得好聽,可此招與眼下的情況不對路。司徒靜有些着急,要他直接說說怎麼能將姓梁的和文薔拆開。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好使,私奔。”
“私奔?”衆人齊聲問。
“對。在他們入洞房前把新娘子偷出來,讓司徒劍南先做好準備,一接到人,立馬開路。”
巴虎叫起來:“你發昏了,宰相家那是龍潭虎穴,上回進去就差點沒死裏面。”
“你這不開竅的蠢貨,”萬人敵罵道,“在人山人海的市場上偷東西方便還是到戒備森嚴的軍營裏偷東西方便?”
“我又不是蠢豬,當然在市場上方便。”巴虎撅嘴道。
“萬人敵是說,丞相女兒出嫁那天家裏會像市場一樣?”熊二反應過來了。
“差不多了,你就是裝個賣柴禾的也能混進去了。要不就偷張帖子,連猴子戴個帽子都能混進去。”
司徒靜來了感覺,連連叫道,有道理有道理,就這麼辦!
只是熊二還是有些擔心,只說惹惱了丞相和齊國侯,這輩子甭想睡個安穩覺了。司徒靜卻道,沒事,我有底牌,出了事我擔着。
四
那天的相府內外果真像一個大集市。院子裏張燈結綵,賓客如雲,鼓樂喧天;院子外,一大堆市民擠擠攘攘,爭相看着熱鬧。不遠的路上,梁家龐大的迎親隊伍緩緩開來,穿過大門,進入大院。走在前面的梁君卓滿面春風,眉開眼笑。院門口,文家父子笑臉盈盈,早已恭候多時了。文媚兒則裏裏外外地張羅着,一看便知她是這裏最有主張的人物。
然而和前院的熱鬧和喜慶相反,後院裏,此時的新娘文薔正在淚水和絕望中掙扎。她坐在鏡前,早已經穿戴好鳳冠霞帔,又打開抽屜,拿出一把剪刀放入袖中。她的心裏已打定主意,先去梁家,再殺梁君卓,然後自殺。
一切都準備好了,她突然聽得一陣響動,循聲望去,司徒靜和萬人敵已破窗而入。司徒靜豎起一根手指,叫她別說話,萬人敵轉身把門閂上。司徒靜拿走文薔袖裏的剪刀,悄悄告訴她,用不着這個了,我哥在外面等你呢。
司徒靜讓文薔脫下喜服換上男裝,又把喜服穿在自己身上,讓萬人敵帶文薔走,自己先留下抵擋一陣。
文薔和萬人敵正要走,忽聽得有人敲門,文薔問,誰呀?婢女在門外道,時辰到了,讓二小姐上轎。文薔便道,等一會,我很快就好。
扮成男裝的文薔和萬人敵扛着繩子扁擔走向後門,很快便順利出去。閨房裏,司徒靜正手忙腳亂整理着鳳冠霞帔,只聽文媚兒在門外道:“二妹,時辰到了,該上轎了。”司徒靜隨聲應道:“別催,別催,再等一會兒就好。”說罷反應過來,驚得捂上了嘴巴。那是文媚兒,被她聽出來肯定死定了。好在文媚兒因爲忙亂,並不十分在意,徑直到了門前。她敲門道:“二妹,你在幹什麼,開門,快點,要不然我叫人來撞門了。”司徒靜無奈,一咬牙,拉下紅布遮住臉,將門打開。文媚兒見了裝扮妥當的新娘,十分高興,“哎,這就對了。”司徒靜心裏慌亂,忙用袖子擦汗,文媚兒卻以爲文薔在哭,哄道:“好了,別哭了。來,該上轎了,別耽誤你一輩子,快,走吧。”說着伸手去拉司徒靜。
司徒靜在文媚兒的攙扶之下走了出來,穿過大廳,來到轎旁。賓客們見新娘出來,一片歡呼,紛紛圍上前來。應梁家之邀,白雲飛也在賓客之列。他站在稍遠的地方,嘴角掛着一絲笑意,冷眼看着這邊的一切。
這時候文章走上來,將手放在司徒靜肩上,司徒靜大驚,以爲被抓住了,心底一聲慘叫。只聽文章憐惜道:“薔兒,不是爹心狠。你也是爹的心頭肉。爹不會害你,終有一天,你會感激我給你的安排。”
司徒靜聽得氣憤,便將文章的手撥拉下來。只聽文媚兒叫道,二妹,上轎了。說罷走上前來,扶司徒靜上轎。忽地一陣風過來,險些吹翻了蓋頭,司徒靜大驚,趕快用手按住。呆在側後方的白雲飛正好看見了司徒靜的臉,頓時神色大變:老天,那是司徒靜。怎麼回事?那文薔呢?對,文薔一定跟司徒劍南私奔了。司徒靜這就會被抬到梁家去,天吶,這可怎麼辦呢?
花轎已上了京城的街頭。按照約定,前面第三個路口,萬人敵會帶着兩匹馬在那兒等候。迎親的隊伍前,一些士兵在前面開道,擋開看熱鬧的羣衆。過了第二個路口,戴着大草帽的萬人敵拉着兩匹馬,向迎親的隊伍走來。士兵上前阻擋,萬人敵故意提高了聲音:“看熱鬧不行嗎,娶媳婦不就圖個熱鬧嗎?”司徒靜聽見聲音,已做好了跳轎的準備。這邊的熊二把一掛點着的鞭炮扔到轎前,鞭炮聲中,人羣大亂,司徒靜正要趁亂衝出,誰知萬人敵手中的馬突然受驚,掙脫了繮繩狂奔而去。萬人敵傻了眼,頓時大叫起來:“媽呀,你可別出來,自己保重吧!”
轎中的司徒靜驚呆了:姥姥的,這下慘了。出去肯定被抓,只能先嫁過去了。
迎親的隊伍一路順利,到了梁家大院,老遠就聽見鼓樂震天。齊國侯出門迎接,身後簇擁着大批賓朋。白雲飛跟着花轎後面,緊盯着花轎,神色十分緊張。轎中的司徒靜早已焦急不已,心裏一陣亂叫,爹呀,娘呀,這下慘了,真掉進虎穴去了。便聽見司儀的聲音:“迎新娘下轎。”司徒靜只好出轎,卻裝着站不穩,倒在婢女的身上。賓客們大驚。梁君卓趕過來問怎麼了,司徒靜道:“我頭昏,眼睛花,站不住。”梁君卓連忙吩咐找大夫。司徒靜道,“不用,不用,老毛病,我歇會就好了。”梁君卓只好讓婢女扶少夫人回房。新娘子一走,院落裏頓時顯得有些異樣,賓客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齊國侯沉下臉來,梁君卓只好向爹陪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覺得她有點怪,可能是病剛好身子虛弱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