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
卻說那太后聽說兩個私奔的主抓回來了,已關在牢裏,追問朱允怎麼處置。文媚兒慫恿太后殺掉劍南。太后同意重處,不能對司徒劍南手軟,卻也不同意要他人命。朱允承諾太后一定秉公處置,讓人信服,要太后放心。太后以爲皇上已下了決心,要文媚兒放心,讓她相信皇上便是。
這邊安寧得到要重處司徒劍南和文薔的消息,找到朱允大吵大鬧。朱允好生奇怪,問安寧不是本來對這些事很氣憤嗎,怎麼突然改變了態度?安寧說她當時不知道真相,而現在知道了。朱允卻說真相已經不重要了,現在的問題是,丞相和齊國侯他得罪不起。安寧吵得更加厲害,堅持認爲這不公平,她絕不同意。朱允連連叫苦,只說他又何嘗不想成全他們,可他首先是皇上,不能不從天下大局考慮。不管這件事多麼讓人不忍心,這對苦鴛鴦都必須分開。
安寧跳起來,“哥,你以前是最豁達最有人情味的人,可你現在怎麼會這麼個樣子?”
朱允也生氣了,“你以爲我願意這樣嗎?你以爲我不知道拆開了就幾乎是要了兩條命。人命關天,我心疼得流血。”
“哪你爲什麼還要置生命於不顧?”安寧更不理解了。
“可是兩條命和天下的安危比起來,就顯得分量不足。一個齊國侯,裂土封王的人,他一夜就能把有詳細逃跑方案的文薔和司徒劍南抓回來,這是何等驚人的實力。再有咱舅舅,百官之首,舉手投足就會使朝廷震動。”
安寧不說話了,想了想,又放平了語氣:“現在的臣子藩王都霸氣得很,而皇兄你即位已有些日子了,哥哥應該借用此事讓他們知道點厲害,也給自己立立威。”
“說得容易。”朱允沒好氣起來,“這兩個人我真要恩威並濟壓他們一下也不是完全不可。可問題在母后那裏。母后不僅對咱們有養育之恩,父皇去世時,她力排衆議,扶我登基,又助我穩定了天下大局。安寧,你說,母后的話我能不在意嗎?”
安寧嘆起氣來,只說母后也是受了文媚兒的蠱惑。
朱允看了眼安寧,又道:“其實宮中的癥結就在這兒。這些年你總在外閒逛,文媚兒在宮裏不離母后左右。她是親侄女,從小母后就拿她跟你一樣對待。文媚兒心機很深,現在母后除了她別人的話根本聽不進去。”
“這麼厲害?”
“安寧,你雖是女兒身,卻是男兒心。宮中的細微之處你還沒看出來。現在的後宮,基本上就是文媚兒的天下。雖然你是公主,可以驕橫些,但宮裏人都把你當成過客,尊敬是有,但所有人都明白,文媚兒纔是主子,你這個公主充其量就是個能多呆會兒的客人。你的分量遠遠不及文媚兒。”
“我當然沒她那麼多鬼心眼兒。”安寧泄氣道。
“安寧,你就是太實在。論實力,十個你也不及文媚兒一個。唉,我有時真替你擔心,等你出嫁後能不能應付婆家的場面。”朱允說着,痛心地搖搖頭。
安寧不服氣了,“哥,你怕是太小瞧我這個公主了吧?”
“我不是小瞧,只因爲我是你哥,又是皇上,敢說這種真話。別人心裏其實也明白這理,可是不能跟你說。”
“少來了。因爲你是我哥,所以總把我當小孩看,總以爲小孩子沒什麼能耐。”
朱允笑起來,“我的親妹妹啊,別不服氣,咱就說權術這事兒,我要說文媚兒幹過的事,能跟你講三天三夜。可你呢,能找出一件得意的嗎?”
安寧啞然了。顯然沒什麼可誇耀的。
朱允又逼進一步,“我說得不錯吧。你就是以公主的身份壓人,要說動腦筋玩心眼,你都不夠給文媚兒當徒弟。”
安寧不愛聽了,“行,我是笨蛋傻瓜行了吧。那司徒劍南和二表姐的事,你真的不幫他們了?”
“不是不幫,是根本幫不了。”朱允又露出一臉苦相,“我只能按母后的意見辦。只能委屈這對苦命鴛鴦了。”
“不管怎麼說就是不講人情唄。”
朱允笑了,“人都說伴君如伴虎,我就是虎,是猛獸。”
安寧不屑道:“就算是虎你也只是只紙老虎,怕這怕那的,而你身上的人情味還不如白雲飛。”
二
那天白無雙提醒白雲飛:“公子,王爺的意思是讓你在京城多結交些王公大臣,你這一段可是隻跟小龍蝦攪在一起了,出去訪客的時間太少了。”
白雲飛態度極好,“你說得對,咱們是得走動走動了,趁早。”白無雙很奇怪,你這是不走則已,一走又雷厲風行,怎麼回事?白雲飛道:“什麼雷厲風行,不早點走我怕皇上又派人找我進宮。”
“皇上找你進宮不是有重要的事嗎?”
“開玩笑,他就是不想讓我跟司徒靜在一塊。”
白無雙明白了,搖了搖頭,又問:“今天咱們先拜訪哪家?”
“大將軍府。”
“這不還是司徒靜家嗎?”
白雲飛笑道:“你看,竟有這麼巧的事兒。誰讓司徒靜是大將軍的女兒呢。皇上啊,我可對不起你了。”
白無雙這就要去備馬,白雲飛不讓,只說他們今天要悄悄走,走後門,一閃就沒影,讓皇上的人弄不清他了去哪兒。
白雲飛這邊以爲他很聰明,其實他剛跨進司徒府,宮中的朱允就得到了消息。他把手邊的書一扔,心煩意亂地來回走着,“你說,這裏是什麼,皇宮?整個一監獄。我就是這裏的一個大犯人。那大牆,可夠高夠長,還有官兵把守,把活生生的世界擋外面了。”
“皇上,您這氣從何而來呀?”陳林假裝糊塗。
“你看人家白雲飛多瀟灑,找個理由,說是拜訪大將軍,嗖一下,就跑到司徒靜身邊去。”
陳林嘿嘿一笑,道:“皇上,其實你要見小龍蝦也不難。”
“我可是說了暫時不見司徒靜的!”
陳林道:“你不能學學人家白雲飛。你是說不見司徒靜,可沒說不見大將軍哪。”
朱允眼睛一亮,“嗯。對呀。爲了情,只好臉皮厚點了。對,學習白雲飛。”
聽說白雲飛是從後門溜進司徒府的,朱允也照本宣科,讓陳林去後門通融。然而走進後門,他卻被狠狠地刺激了一下。他看見後花園裏,司徒靜正伏在白雲飛的肩頭哭泣。原來白雲飛來到司徒府,見過司徒夫婦之後,就來到了後花園,恰遇司徒靜正在爲哥哥的事自責。這司徒靜覺得,這一切麻煩都怪自己,自己當初就不該讓哥哥和文薔跑出去,就在市井中找個僻靜的房子住下,只要行事低調,反而不會被發現。越是這樣想,她便越覺得哥哥都毀在自己手裏了,如果他們真有不測,她便怎麼也不得安心。白雲飛竭盡所能地安慰她,並道不管出了什麼情況,他都會跟她在一起,哪怕是再把天捅個窟窿。正當無助的司徒靜得了這般慰藉,自是百感交集,便伏在白雲飛肩上痛哭起來。
忘情的二人發現朱允時,朱允已站了好一會。白雲飛很是尷尬,忙推開司徒靜,叫了聲皇上。朱允不理,冷冷地看他一眼,又緊緊盯着司徒靜。司徒靜擦着眼淚,若無其事道:“二哥,你不是說不見我嗎?”
朱允黑着臉,“你弄錯了,我不是來見你的。司徒府並非只有你一人,對吧。”說完徑直走去。隨後的陳林看了看司徒靜,又看看白雲飛,搖搖頭,跟了上去。
白雲飛看着朱允和陳林走遠,知道該來的事就要來了,便道:“我們的皇上在生我們的氣,我的日子怕不好過了。”司徒靜似有同感,只說都怪她自己。白雲飛想了想,又道:“三妹,皇上心裏很喜歡你。”司徒靜道:“嗯,好像是有一點。”白雲飛好不奇怪,問她已經知道了?她點點頭。白雲飛便道:“恐怕不只一點,所以他纔會這麼喫我的醋。”
“喫醋?”司徒靜驚得一跳。
“對,皇上很清楚我也喜歡三妹,非常喜歡。”
司徒靜低下頭。白雲飛心一橫,索性敞開了說:“三妹,別想迴避這問題。你早晚要面對。現在有兩個愛你的人,你自己該有個主意了。”
司徒靜咬着嘴脣,拼命搖頭。白雲飛追問道:“三妹,我現在要你明明白白說出來,你是愛皇上還是愛我?”
司徒靜一咬牙,“我誰都不愛。”
“不,這不可能。我不信。”白雲飛叫起來。
“這是真的。我只當你們是我的親兄長,沒有別的。事兒在那兒明擺着呢。你是安寧公主的人,馬上就是駙馬,所以我從來沒想過我和你會有什麼。二哥是皇上,妃子要多少有多少,我才懶得攪到那些女人堆裏去呢。所以你們倆我誰都不愛。”
白雲飛急起來,一口氣道,他已經決定不當駙馬了。他不會娶安寧,他要娶的是三妹。他不要那政治婚姻,他要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而且他已經下了決心——只要下決心,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見白雲飛如此衝動,司徒靜反而十分鎮靜。她要他冷靜一點,別做傻事,與皇家訂的婚姻是不能輕易推掉的,而且安寧公主人很好,她願意盡力幫助劍南就說明了這點,他不可以辜負她。並把話說到了絕處,“千萬別做傻事。大哥,我不會嫁給你。你就算退了婚,失去了安寧公主,也不會得到我。”
聽了她的話,白雲飛傻了一般,定定地看着前方,不知身在何處。
卻說那朱允見了二人的親熱狀,大受刺激,氣沖沖往前園走。走到拐角處,估計二人看不見他了,又才停下來,恨道:“太不像話了。”陳林知道朱允心裏上火,故意平靜道:“皇上,他倆的反應並不強烈,好像不是你想的那樣。”見朱允不語,又道,“司徒小姐伏在白公子身上,不像是因爲情,否則他們會很難爲情。”
“那也沒準,臉皮厚的人到處是。”聽了陳林的話,朱允的心裏好受些了,嘴上仍然生氣。
“可您的這兩位結義兄弟都還不是厚臉皮之人。”陳林說的是實話,他不希望因此而落下誤會。
朱允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到了司徒家的客廳,仍一直黑着臉。司徒夫婦不知道皇上怎麼了,一直陪着小心。朱允開口說起劍南的事,只說這一次不同於上次的文韜事件。上次是文韜理虧,太后也拿他奈何不得。這一次,他們佔足了理,而且一個丞相,一個齊國侯,加之宮裏的太后貴妃,弄得不好,他很有可能四面楚歌。他雖然同情司徒劍南和文薔,恐怕也沒有迴旋餘地。
司徒青雲自然清楚目前的局勢,也深知皇上能親自上門說起此事,就說明了皇上對他家的愛護之心,便表示理解皇上的處境,也不再爲難他,只求對司徒靜網開一面。朱允便道這是自然,總不能讓大將軍一雙兒女都受處罰,而且司徒劍南已經承擔了一切,不會再擴大處罰範圍。
司徒夫人卻絕望得很,一直在一旁抹淚。此時她問道:“皇上,你要怎樣處罰劍南呢,你不會殺了他吧?”
朱允道,文梁兩家確有殺人之心,太后卻沒逼他要劍南的命,具體怎麼判,要看明天審案。不過依他看來,縱使不要人命,充軍邊疆怕是避免不了。
話到這裏,司徒靜滿面淚水從外面衝了進來。她已在外面聽了好久,聽說要讓哥哥充軍,懇求朱允道:“皇上,事兒是我做下的,罰我去充軍吧,您就饒了哥哥吧。”
朱允見了她,剛纔的氣又來了,吼道:“司徒靜,你管的太多了。”
司徒靜拉住了他,“二哥,我求你。我就是以爲有二哥疼我纔敢闖這麼大禍的。如果知道這會給我哥帶來這麼重的處罰,我說什麼也不會搶人親吶。文薔若再被逼嫁入梁家,那哥哥和文薔都活不了。他們已經死過一次,還會怕第二次嗎?二哥,求你了。你真的不疼三妹了嗎?”
朱允坐不住了,也動起感情來,只道:“三妹,我怎麼會不疼你。我壓住文梁兩家的訴求不肯罰你,這不是疼你嗎?三妹的分量在我心裏有多重你怕還不知道。可你義兄上面還有母后啊,我親孃的分量更不輕啊。再說我是皇上,我要爲天下的安危負責,我不能因這件事而弄得衆叛親離啊!”
司徒靜道:“怎麼會衆叛親離?你要成全了哥哥和文薔,我們都感激你,對你盡忠。還有白大哥,他家雲南王的勢力也夠大,大哥也會因此佩服你,絕對效忠你。”
朱允臉色一變,“夠了,不要提他。”
司徒靜嚇得一愣,“二哥——”
朱允站起身,“我話已說完,要回宮了。明天審案時還請大將軍到場。”說完就和陳林出屋。走到後花園,司徒靜追了上來,“二哥,我有話要對你說。”又看了看陳林,陳林知趣地退去了門口。
就剩下他們二人了。朱允奇怪地發現,剛纔還在的怒氣已經消去,此時的心裏又湧起了柔情。他看着司徒靜的眼睛,那裏盛滿了淚水,他知道她是不輕易流淚的,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他想上前去,給她擦去淚水,但他沒有動,只道:“三妹,上次我對你說的話太重了,就是想讓你進宮那事兒。其實爭權奪勢的事不是我的本意。”
“二哥,我反應也過於激烈了。”司徒靜也在抱歉。
“我想了想,我那麼說對三妹確實不公平,所以我已經決定,以後還是當你是妹妹,不再給你添心理負擔。”
朱允說得真誠,誰知司徒靜卻道:“沒什麼,二哥,我想好了,我願意進宮,陪你一生。”
“真的?”朱允叫起來。還是不敢相信,又道,“三妹,你不是騙二哥吧?”
“不,我真的決定了,我進宮幫你。”司徒靜平靜道。
朱允走上前,緊緊抓住司徒靜的手,“三妹,你不知道二哥有多高興,真的,比我登基當皇上時還高興。我的天哪,我真是不知說什麼好了。好,好,三妹,我保證,我要讓你一輩子幸福。我發誓,我要對小龍蝦好一輩子。”
“只要二哥喜歡就好。”
朱允當然喜歡,孩子般地笑着,又道:“三妹,你怎麼會突然改變想法呢?本來嘛,二哥也不差呀。對,是不是這樣,你心裏本來一直認爲二哥也很可愛是不是?”
“是。”
“好,太棒了。我馬上就想辦法安排這事。我會說服母后,一定會。哪怕用盡手段。”
朱允陶醉着,搖頭晃腦起來,只聽司徒靜道:“我也想請二哥幫個忙跟太后說一說。”
“什麼,你說。”朱允爽快道。
“放過我哥哥,成全他和文薔。”
朱允一愣。
司徒靜又道:“二哥,我只求你這一件事。只要你幫我這一件事,我就進宮,毫無怨言。”
朱允仍然愣着。剛纔火一般的熱情轉眼散盡,目光冰冷如霜。
司徒靜有些詫異,“二哥,你會答應我對不對?”
“不對。”朱允斬釘截鐵。又冷笑道,“原來你是跟我做交易來了。你不是真的對我有感情,你只是拿你的感情來和我做交易。”
司徒靜怯怯地,“我只希望二哥成全我哥哥和文薔。”
“夠了。”朱允大怒道,“你當我是什麼人?是趁火打劫趁機敲詐的下三濫?司徒靜,你錯了。收回你進宮的承諾吧,我不稀罕。”說罷拂袖而去。
三
司徒劍南和文薔私奔一案已定在明天審理。當天的京城,宮裏宮外一片緊張。朱允從司徒家回到皇宮,招來了文丞相和齊國侯,態度和藹地對二位道:“兩位卿家,此番定給你們一個公道。這件事令太后十分震怒,太后在明日會親自督審,我已經決定完全聽從太后的意見,這樣你們該完全放心了吧。”齊國侯和文章對視一眼,面露喜色。在他們看來,有太后做主,他們自是十分滿意。
文章和齊國侯從御書房出來,直接去了文媚兒宮中,將皇上的話轉告了文媚兒。文媚兒喜形於色,可她志向高遠,仍想要司徒劍南性命,並且信心十足,“我能感覺到,這兩天我把太后心中的火又煽旺了不少。太后已找來前朝不少案例來看,那些案例都是我幫着挑的,大多是對私奔之人處以極刑。”
文章和大女兒的心願絕對一致,“如果真能處死司徒劍南,那對司徒家就是一個重大打擊,司徒青雲惟一的兒子沒了,他整個也就垮了。”
能整垮司徒青雲,齊國侯當然求之不得,“那我們就在明天的堂上再把火燒大點。”
司徒府裏。當司徒靜以進宮作條件求皇上開恩被拒絕後,再也想不出任何辦法,只好聽天由命。她悄悄來到司徒家祠堂,跪在祠裏供奉的牌位前,爲哥哥祈福:“各位爺爺,奶奶,求你們大發慈悲救救哥哥,只求你們能保佑我哥逢凶化吉,平安無事。拜託,拜託。”說完埋下身去,磕了三個響頭。司徒夫人進來,見女兒的這番誠心,不由得流下淚來。母女倆擁抱在一起,惟有用默默的禱告來度過這段難捱的時光。
第二天清晨,刑部的大牢裏,司徒劍南和文薔被陳林和侍衛們帶着,走向法庭。走出大牢時,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司徒劍南和文薔眯起了眼睛,又相視一笑,看上去心情很好。陳林卻道:“今天的案子,皇上主審,太后督審,這麼大的場面我還是第一次見。”劍南問道:“這怕排得上本朝第一大案吧?”陳林道:“當之無愧。”
劍南深深地望着文薔,像要把她刻進腦子裏,“文薔,這第一大案或許能收入史書,我們的感情也就不朽了。”
文薔道:“天地爲證,我對你的感情絕不改變。若我還被逼嫁入梁家,我必於嫁前自盡。”
劍南也道:“我得到那消息時,便是我去黃泉見你之日。”
“心心相印。”
“生死不渝。”
“心心相印。生死不渝。”這話像長了翅膀,很快傳入了太后的耳中。對着太后說話的是安寧,她自然是聽陳林說的。
太后聽了,不作任何反應,只道:“陳林傳的話該不會錯。以死殉情,這對鴛鴦真叫執迷不悟。”
文媚兒趕緊加碼,“姑媽,司徒劍南既有殉情之心,何不成全了他。”
“說得也是。”太后慢條斯理道,“媚兒,真要是成全了他,將來會不會感覺太過了?”
“求仁得仁,有什麼過分。”
“也好,看情形吧。”太后依然面無表情,“殉情,我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
公堂設在皇宮的一間偏殿裏。殿的正中設一張案桌,朱允和太后並排而坐,文媚兒和安寧分坐兩側。殿堂之中,一邊坐着文章、齊國侯、梁君卓、文韜四人,另一邊坐着司徒青雲和夫人。相關的家庭被通知前來聽審,惟有司徒靜因與本案有關,被明令不能參與。
司徒劍南和文薔正面跪在桌前。文薔面色蒼白,眼睛卻異常清澈而堅毅。只聽她道:“是真的,我對司徒劍南的感情天地可鑑,日月可表。我生而無憾,就是因爲有他對我的愛,我心中發誓,今生非司徒劍南不嫁,所以我才一手策劃了這件私奔的事。”
太后問道:“私奔這件事是你策劃的?”
“是。”
司徒劍南大喊道:“不!”
“司徒劍南住口,讓文薔說。”太后大吼。
文薔再次重複,私奔是她一手策劃的,因爲她早已鐵了心抗婚。是她求司徒劍南帶她走,再求司徒靜幫忙。他們都是在她的苦苦哀求之下最終才同意的,所以她是主謀。懇請皇上和太后饒過劍南,把一切的懲罰都降在她的頭上。
聽文薔這麼說,在座的人都有些震驚。文韜和梁君卓首先坐不住了,在下面大喊起來:“她在撒謊!”
朱允厲聲喝道:“其他人住口。”
太后轉向朱允,“皇上,你怎麼看?”
朱允道:“一切母后做主。”
太后便又回到了對案子的考慮中,“如果這是真的,當重懲文薔,她死也不爲過。司徒劍南卻可以寬恕。”
文薔道:“謝太后,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司徒劍南卻紅了眼睛,道:“不,不是這樣。”
太后道:“司徒劍南,文薔說的若是真的,哀家和皇上會恕你無罪,你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司徒劍南含淚叩頭,“不,太后皇上明鑑。文薔是一弱女子,怎麼會設計出這麼大膽複雜的計劃來?一切都是我策劃的。我生爲男兒,血氣方剛,絕不會忍心讓自己心愛的女子嫁給別人。我就是死了也要阻止這場婚事。是我計劃了一切,找來重義氣的妹妹幫忙。皇上,太后,我司徒劍南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能連累文薔,我願以死承擔一切罪責,請皇上太后寬恕文薔。”
殿堂裏傳來梁君卓的聲音:“那就讓他死了。”
安寧憤怒喝道:“你住嘴!”
太后自語起來:“兩個人都把罪過往身上攬,這可如何是好。不妨問問大家。”便向文章道,“丞相,您女兒說一切都是她計劃的,罪過在她,你怎麼看?”
文章趕緊道:“她是中了司徒劍南的情毒太深。這麼大的計劃文薔根本不可能設計出來,這都是司徒家做的,文薔是受害者。”
太后又向司徒青雲,“大將軍,你兒子要承擔全部過錯,你怎麼看?”
司徒青雲道:“他身爲男兒,應該勇於承擔一切,請太后饒過文薔這個女孩子吧。”
齊國侯不問自答:“皇上,太后,我封地的子民聽說我梁家媳婦被誘拐,均義憤填膺,視爲奇恥大辱。若不重懲司徒劍南,恐怕難以平憤。”
文章也道:“朝中大臣地主官吏也都在觀望此事,皇上以德教化天下,若不對這種傷風敗俗之罪魁施以重刑,恐怕民風會因此而不淳。”
司徒夫人忍不住了,“都是假話,一派胡言。才幾天的事,齊國侯封地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司徒青雲也道:“齊國侯除非用信鴿把這難以啓齒的事通知你封地的子民。”
“京城的人雖議論紛紛,也沒丞相說的那麼嚴重,大多數都同情這兩個孩子。”司徒夫人又道。
朱允出面制止,“好了,你們不要爭執了,還是請太后聖斷吧。”
“這可難了我了。到底應斷他們個什麼罪呢?”太后遲疑起來。
梁君卓吼道:“太后,司徒劍南誘拐良家婦女,十惡不赦。”
司徒夫人也上火了,“他們是兩廂情願,就稱不上誘拐。”
“誘拐談不上,私奔之名成立。母后,這兩廂情願的私奔,應該是雙方都有責任,不能只罰一人。”朱允就事論事,顯得很平靜。
“你說得對。”
朱允又道:“兒臣恭請母后爲這二人定罪。”太后點點頭。
四
太后坐直了身子,聲音平和而威嚴,“哀家以爲,司徒劍南和文薔私奔罪名成立。文薔,女兒家最重要的是名節,你不顧名節,不從父命,不守婚約,與人私奔,又執迷不悟,實在是犯了太多的忌諱。對你懲罰你有怨言嗎?”
文薔回答:“無怨無悔。望太后能讓文薔承擔多一些罪責。”
“你雖是女兒身,但心性剛強,口舌厲害,也該讓你像男人一樣受些皮肉之苦。賜刑杖四十。”太后的話音剛落,殿堂裏一陣譁然。文媚兒尖聲叫道:“太后,四十刑杖是不是太多了點?”
太后依然平靜而威嚴,“你沒聽她剛纔說話,骨頭夠硬。再說你不也認爲私奔是罪大惡極嗎?”
文媚兒張着口,無言以對。
司徒劍南叩起頭來,“太后,文薔身子虛弱,四十刑杖恐難承受,我願代她受這刑杖。”
太后道:“自己的罪自己擔。你要承擔的會更多。文薔,姑媽給你一個機會,你承認你錯了,並當衆聲明不再喜歡司徒劍南,姑媽就免了你的刑杖。”
文家人頓時嚷嚷起來,叫文薔趕快認錯。只聽文薔面不改色道:“太后,我甘願受罰。讓我不愛司徒劍南,我寧可死。”
“好硬的嘴。”太后嘆道。“安寧。”安寧應聲。太后道,“文薔是我的親侄女,是皇親。所以這刑杖讓宮裏的女官執行,你去監刑。”安寧應一聲是,正要走。太后又道,“刑罰一視同仁,不可手下留情。要重重責打,讓她終生難忘。”安寧道:“是。文薔,跟我走。”
文薔站起身,看了眼司徒劍南,神色堅定地要走。
“等一下。”太后道,又拿出一條手絹給文薔,“拿着,女人喊起疼來會很難聽,大家會不舒服,你把它咬在嘴裏,不要喊出聲來。”
文薔謝過太后,跟安寧向後走去。
不一會,後面傳來刑杖的聲音,卻聽不見文薔的喊叫聲。司徒劍南面容扭曲,一臉生不如死的痛苦。太后和朱允倒心平氣和,感嘆着文薔看上去文弱,其實夠堅強。文媚兒一門心思數着數,突然,刑杖聲戛然而止。文媚兒道:“三十五下了。”太后責道:“不是還有五下嗎?”只見安寧慌慌張張跑進來,叫道:“母后,不好了。二表姐——她——受刑不過,斷氣了。”
在場的人大驚。文章身子搖晃起來,被文韜扶住。文媚兒拼命咬住嘴脣。司徒劍南慘叫一聲:“文薔——”就要向後跑去。朱允一聲厲喝:“拿下他。”幾個侍衛上前,將司徒劍南按倒在地。
倒地的司徒劍南大哭起來,“太后,皇上,你們處我死刑吧,我要去陪文薔,我和文薔有生死約定。”
太后臉色鐵青,喝道:“敗德喪行,死了也好。司徒劍南,你是要和文薔做生死鴛鴦嗎?”
“我願意。文薔死了,我活着也沒意義了……”
太后怒道:“能不能做生死鴛鴦,也由不得你。安寧,把文薔的屍體抬過來。”
安寧去到後面,不一會,幾個宮女把裹着白布的文薔抬了進來。
太后看着文薔,臉色陰冷而可怕,道:“不管死活,這私奔的案都要審結。文薔雖死了,但死人也要判是歸梁家還是歸司徒家。司徒劍南,你雖和文薔有情,但你們名不正,言不順,便是這屍體,也由不得你先挑。如果梁家還認定婚約有效,那還是名正言順。這文薔的屍體就歸梁家,要埋入梁家的墳地,並寫明她是梁君卓已過門的妻子。而你司徒劍南連屍體也撈不到。”
司徒劍南以頭撞地,悲痛欲絕,“太后,你要讓死人都不得安寧嗎?”
“這就是私奔和名正言順的區別。”太后道,“齊國侯,梁君卓,你們父子要還承認這親事,這具屍體就是你梁家的了。”
梁君卓想也沒想就道:“我要的是活人,我要一具屍體幹嘛。她自己發賤找死,關我們梁傢什麼事。”
齊國侯倒是想好了才說:“太后,文薔在與我梁家大婚之時與別人私奔,已是丟盡了我梁家顏面。這種殘花敗柳若埋入梁家墳地,我梁家烈祖烈宗是絕不會饒恕我們父子的。”
太后聽罷,提醒道:“你們若是要了這屍體去,就會讓司徒劍南連死鴛鴦也做不得,這懲罰乃重中之重,你們不肯趁此機會出這口惡氣嗎?”
“不。我梁家墳地絕不能接受這不乾不淨的女人。更別說佔我妻子的名分了。”梁君卓口氣堅決,“她是什麼東西,配嗎?司徒劍南要佔便宜,那這屍體就給他好了。”
太后很是慎重,又問齊國侯:“齊國侯,年輕人血氣方剛,主意還是你來拿吧。”
齊國侯道:“君卓說得對,這種殘花敗柳,就算活着我們也不會要。”
一直安靜的朱允提醒道:“人已經死了,齊國侯就不必侮辱文家的人了。”
文章被刺痛了,“我們文家可以不跟你們梁家攀親,婚約就此作罷,但請你說話不要帶有侮辱性。”
齊國侯仍不示弱,“是你女兒自己不爭氣,關我什麼事?”
文媚兒不依了,“文家的女兒不止一個,齊國侯說話可否檢點些。”
齊國侯趕緊說了聲對不起,稱他無意冒犯貴妃。
太后又一次道:“齊國侯,這文薔你們真不要了?”
齊國侯譏諷道:“我們梁家行事不爲已甚,這便宜就讓司徒劍南揀了吧。”
太后這才轉向劍南:“好吧。司徒劍南,這裏躺的只不過是一具屍體,已經不是活生生的人了。司徒家一門忠烈,墳地也是浩然正氣,你願意把這麼個還沒有真正名分的屍體葬進你家墳地嗎?”
司徒劍南眼裏混雜着痛苦,“不管生死,文薔都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我不會讓給任何人。我會在墓碑刻上‘司徒劍南之妻’,我要一輩子守着她。”
太后又轉問司徒青雲,“大將軍,你願意這身負私奔之名的屍體葬入你家墳地嗎?”
司徒青雲道:“文薔是最好的女孩子,我一直希望她能做我司徒家的媳婦,可惜天不從人願。她活着時雖不能做我兒媳,但她是爲我兒子而死,這樣的烈女子葬在我家墳地我感到光榮,我們司徒家接受。從現在起,文薔就是我司徒青雲的兒媳,我要好好地安葬她。”
太后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好,你司徒家有資格。我的侄女現在是你司徒家的人了。”
司徒青雲道:“謝太后賜婚。兒子,文薔現在是你媳婦了,我們司徒家婚事喪事一塊辦。”
太后反對了,“這算什麼事。還是隻辦一樣吧。”
“一樣?那就只能辦喪事了?”司徒夫人奇怪了。
太后道:“司徒夫人,辦喪事未免太煞風景,還是辦喜事叫人心裏舒坦。”
“可是——”
安寧叫起來:“二表姐,你現在是司徒家的兒媳了,還不快拜見公公婆婆。”
衆人都蒙了。只見那具白色的屍體突然動起來,文薔掀開裹在身上的白布,從板子上爬起來,羞澀地來到司徒夫婦面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