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
司徒靜受氣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文媚兒宮裏。阿秀眉飛色舞地告訴文媚兒,司徒靜如何欠了安寧的情,滿肚子的火發不出,又是如何地氣得坐在地上大喘粗氣。安寧還吩咐宮裏的人,都不要拿司徒靜當回事,那邊的人都憋足了勁要給她好看。文媚兒聽了很是順氣,要阿秀多拿些銀子請安寧宮裏的人,把火再煽得旺些,非把她司徒靜烤焦不可。
見過安寧之後,司徒靜回到房間,不由得流下淚來。今天她才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欠人人情。你欠人家的,賴不得,說不得,急不得,橫不得。欠情啊。我司徒家欠人的是大情,那比命都重。所以就得忍氣吞聲。不忍不行啊……她讓阿蓮去打一杯涼水來,她要喝下去壓火。
阿蓮出到門外,向一宮女叫道,姐姐,我家小姐想喝杯涼水,麻煩您——話沒說完,那宮女便道,你自己沒長手啊。阿蓮見她不耐煩,不敢再說讓她打,只小心地問在哪裏打?宮女道,從這裏出門。阿蓮又問,然後呢?然後再問別人。
阿蓮好不容易打了一甕水往回走,路上一太監攔住她,說是幾位姐姐要洗衣服,正好用你的水。阿蓮不幹,說水是小姐要喝的。太監卻道,你家小姐肚子比牛大嗎,要喝這麼多水,你另外再弄吧。說完搶了水就走。
阿蓮哭着回到屋裏,司徒靜問明情況,衝出去對着搶水的太監飛起一腳,把太監踢得飛了出去。宮女太監們一片尖叫,安寧聞聲出來,大吼道:“司徒靜,大膽。”司徒靜理也不理,又將那太監一腳踢飛。安寧衝過來,一掌打倒司徒靜。司徒靜眼裏冒火,卻不還手。安寧見司徒靜任由她打,不由得呆了。
阿蓮跑上去扶司徒靜。司徒靜慢慢從地上爬起,擦了擦嘴角的血,冷冷地看着安寧,不說話。
“你爲什麼不還手?”安寧問。
“我司徒靜欠你的情,我不會還手。”
“那你爲什麼打他?”安寧指着太監。
“這裏除了你,誰都不可以侮辱我。”
“你沒聽說過打狗要看主人嗎?”
“可狗要是先咬我,我就會咬它。”
安寧不說話了。轉身問太監怎麼回事。太監說他向阿蓮借了一罐水,給幾個姐姐洗衣服,不過圖了個方便。阿蓮搶着申辯,說他不但搶水,嘴裏還不乾不淨,說我家小姐的肚子比牛大。
司徒靜咬牙道:“兔崽子,你以後再敢口出不遜,我會割了你的舌頭,然後殺了你。”說罷轉身就走。
回到房裏,朱允前來看她。問她可還習慣?司徒靜剛受完委屈,一肚子的話要說,眼裏蓄滿淚水,嘴上卻說她一切都好,安寧待她像寶貝似的,下人們溫順得像小綿羊。朱允自然不信,問她眼睛怎麼紅了,她說想爹孃想的,剛纔哭了一會。朱允心裏有數,便對她道:“記住,在宮裏,二哥是你最親的人。不管有什麼事,都可以來找二哥,我都會幫你。”
從屋裏出來,朱允很清楚司徒靜受了委屈,便有些內疚,怕自己因爲私心傷了三妹。他明白司徒靜的心理,安寧有恩於她,她就算受委屈也不好對安寧怎樣。他本想跟安寧談談,想了想,又決定算了,還是順其自然吧。在他看來,她們倆,不該是敵人。這宮裏,司徒靜真正的敵手不是安寧,而是文媚兒。
剛纔安寧打司徒靜,而司徒靜不還手,這讓安寧好不痛快,感覺又惱怒又沒勁。她來到文媚兒宮裏,說這司徒靜好比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她一看她那橫勁就來氣。文媚兒出起了主意:“司徒靜嘛,大小姐脾氣,真想把她磨下來,就得叫她幹粗活。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知道該怎麼對待公主,別說是搶公主的男人,恐怕連正眼也不敢看白雲飛了。”
安寧聽了,雖覺得過分,可一想到她搶白雲飛,又覺得過分的是她。便同意了文媚兒的主意。文媚兒又道:“她不是恨人用她的水洗衣服嗎,那就讓她洗。”
司徒靜聽說讓她洗衣服,驚得半天合不攏嘴。安寧見她驚訝,問她說話算不算數,別是說着玩的。司徒靜只好咬咬牙,洗衣服就洗衣服。
從那一刻起,院子裏擺滿了大小盆子,一堆堆的衣服被宮女們抱了來。阿蓮心疼小姐,知道她從未乾過這事,要她歇着自己洗。司徒靜知道這麼多的衣服,阿蓮一個人哪裏洗得過來,再說是她答應安寧的,就得幹。
這邊還沒洗完,宮女們又抱一些過來。司徒靜忍不住問道:“你們公主到底有多少衣服?”
宮女得意道:“公主呢,別的沒有就是衣服多。這要找啊,幾大車都有。一般的衣服呢,公主穿過幾天就不打算穿了,留着也是送人,所以也就不必洗了。”
“不必洗了爲什麼還拿來?”阿蓮問。
“逮着個現成的苦力,不用白不用。”宮女說罷,笑着走開。
阿蓮恨道:“她這是成心跟人過不去。”
司徒靜不語。她心裏清楚,安寧這樣對她,全都是因爲白雲飛。
二
白雲飛聽說司徒靜奉旨進宮去爲安寧伴讀,一聽就明白這是朱允用的招,目的是要把他倆分開。這白雲飛也是個不認輸的主,不知難而退不說,反倒湧起了挑戰的慾望,他在心裏發誓,絕不放棄司徒靜。
那天他主動來到皇宮裏。見了朱允,兩人都心知肚明,然而表面上都裝着糊塗。朱允問他來意,白雲飛道,畢竟是一個頭磕在地上,他惦記二弟呢。二人客氣一番。白雲飛又道,你如果忙呢,我就去安寧那裏。朱允只說不忙,要留他多聊一會。白雲飛話到嘴邊,忍也忍不住,“我聽說三妹也進宮了?”
朱允答:“對,陪安寧讀書。”
“安寧現在喜歡讀書?”白雲飛懷疑。
“不喜歡,所以要有人陪着。”
“可三妹也不是讀書的人啊?”
朱允笑了,“所以她倆在一起讀書纔有意思。”
“要不把三妹叫來咱們一起坐坐?”白雲飛提議。
“她讀書剛有點心得,還是別打攪她了。”朱允微笑着,很是得意。
白雲飛來到安寧宮裏時,安寧迎出來,滿面春風,又看着花園裏的陽光,直嘆今天的天氣好。白雲飛顯得心神不寧,打着哈哈,又問起讀書的事。安寧只道讀書真有趣,以後還要多讀一些。白雲飛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問道:“她呢,還在讀嗎,也休息了吧?”
安寧猜透了他的心思,刻意看他一眼,道:“司徒靜讀書比我用功多了,她已經決定給自己多加些功課,而且決定不讀完不休息。”看着白雲飛很失望的樣子,安寧又道,“很可惜你的三妹不能來見你了。”
白雲飛只好敷衍:“她懂得用功就好。”
然而白雲飛還是趕不走想見她的念頭,便道:“我想不出三妹讀書是什麼樣子,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
“你真的很想見司徒靜嗎?”安寧壓住火氣道。
“如果能順便見上一面也好。”白雲飛掩飾道。
安寧提高了聲音:“你說,你是爲了我進宮的還是爲了她?”
“當然是爲了你。”白雲飛只好撒謊。
“如果是爲了我,就不要在我面前再談什麼司徒靜。”
白雲飛愣了愣,道:“好的,公主。我外面還有些事,先告辭了。”說罷起身就走。安寧被扔在原地,咬牙切齒道:“見不着司徒靜就走人,什麼東西。好,司徒靜,你真有魔力,看我不把你的魔力磨光。”
其實這時候的司徒靜和阿蓮就在後院洗衣服。二人滿頭是汗,拼命地洗着。盆子裏堆滿了衣服,旁邊的地上還有幾大堆。這時候宮女又抱來一堆,並說要她們快點洗,明天就趕着要穿。司徒靜不耐煩了,站直了身子,道:“都急着穿,趕着出殯啊。”
“出殯?司徒靜,你要詛咒宮裏的人誰死?”背後響起一個聲音,司徒靜回頭,是文媚兒帶着阿秀和阿琪進來了。
“沒有,我只是隨口說說。”司徒靜解釋道。
“隨口說說就出殯,要是想好了說還不讓宮裏的人死絕呀?”文媚兒大聲道。
司徒靜趕緊道歉:“對不起,貴妃,我是幹活幹暈了,忘了這是宮中了,所以一不小心犯了口諱。”
“暈了,暈了就犯諱那可不成。阿秀,讓司徒小姐清醒清醒。”文媚兒話音剛落,阿秀端起一盆涼水潑在司徒靜身上,司徒靜頓時成了落湯雞。
她只是站着,瞪大了眼睛。
文媚兒耍起威來,“嗬,自己犯了錯還敢跟我瞪眼,我看你還是沒有清醒。”阿秀又是一盆涼水迎頭潑向司徒靜。司徒靜氣得說不出話來,眼淚和着水珠往下流。
文媚兒道:“司徒靜,從現在起,我要你記着,每說一句話,每走一步路,你都給我小心點。否則讓你喫不了兜着走。”說完帶着阿秀和阿琪揚長而去。
司徒靜仍然站着,傻了一般。直到阿蓮跑過來,給她擦着身上的水。司徒靜木然道:“沒事,來,咱洗衣服。”
文媚兒回到宮裏,又蒐羅了大包的衣服,要安寧帶去給司徒靜洗。安寧有些猶豫,怕事情做得過了。文媚兒道:“沒事,我今天潑了她兩盆水她都沒反抗,估計銳氣磨得差不多了,再壓她一壓,她就只有逆來順受的份了。”安寧一想到可以制服司徒靜,心裏興奮,也就顧不得分寸了,“好,再給她加碼。”
一旁的阿琪實在看不過去,偷偷溜出去來到御書房,將情況說與朱允。朱允雖說知道司徒靜會喫苦,卻也沒想到這麼嚴重。順子和陳林都有些不安,要朱允趕快想辦法幫她。朱允卻沉吟起來:“嗯,這確實是個逆境。不過心疼解決不了問題,讓她經歷些風浪也不見得是壞事。”嘴上這麼說着,步子卻邁向了安寧宮中。
安寧得到報告,聽說皇兄向這邊來了,趕緊讓宮女去後邊安排,自己先迎了出來。兄妹倆寒喧一陣,朱允提出要看司徒靜,安寧便帶他來到後院。
後院裏晾滿了衣服,人要通過,必須彎腰而行。朱允在衣服間穿行,臉無異樣,心底卻悄悄嘆着氣。陳林和順子跟在後面,四處看了看衣服,不覺皺起了眉頭。司徒靜坐在角落的一棵樹下,手裏拿着書,見了朱允,眼裏湧起了淚水。
朱允故作輕鬆,“嗬,這麼用功。”
司徒靜儘量平靜道:“皇上和公主這麼愛護我,不用功哪能對得起你們。”
“咦,眼睛怎麼有點紅?”
“這本書太感人了。”
“那你是真讀進去了。”朱允嘆道。又問她總這麼讀會不會很累,真累了就歇會。司徒靜笑道:“我實在累了就消遣點別的。比如沒事就玩玩水。”
“玩水很有趣。”朱允應道,又四下扭頭看着,“噢,洗這麼多的衣服,誰這麼能幹?”
安寧趕緊道:“是下人乾的。”
朱允提出要帶司徒靜隨處玩玩,只是安寧不同意,她說司徒靜下了決心要多學點功課,讓他不要打擾。司徒靜也隨聲附和,只說自己還有功課必須做。朱允只好告辭,並說改天再帶她到處轉轉。
朱允已走出好遠,司徒靜還在呆呆看着。只聽安寧道:“你今天表現得不錯。現在你是繼續讀書嗎?”司徒靜把書一扔老遠,道:“我纔不願意讀什麼書,我這一輩子最喜歡洗衣服。”
朱允等人一走出院子,陳林和順子馬上嚷開了,都說滿院子那些剛洗的衣服,看着眼都暈了。朱允任他們嚷嚷,輕描淡寫道,是多了點。順子抗議起來,人家可是大將軍的掌上明珠啊。陳林也認爲太委屈了司徒小姐。朱允卻道:“司徒靜能沉得住氣,我看倒是進步了。一個聰明靈秀的人若再能忍辱負重,那就了不得了。”
“那你就不管了?”順子不服氣道。
朱允一笑,“忍辱負重不是逆來順受。小龍蝦要是不揮舞鉗子那還是小龍蝦嗎?”
三
已經好幾天過去了。要洗的衣服越來越多。阿蓮在剛送來的衣服裏意外地挑出來幾件宮女太監的衣服,讓司徒靜看。司徒靜看着,眉目豎了起來。阿蓮還在衣服裏挑着,道:“這幾天送來的衣服大小肥瘦就有些不對,肯定是從別的妃子那劃拉來的。”又拿起一件道,“你看,這件衣服,就是文媚兒澆你水那天穿的。”
司徒靜眼都綠了,“真當我小龍蝦是傻妞啊。阿蓮,去拿把剪刀來。”
阿蓮應聲拿來剪刀,二人動手將太監宮女的衣服剪成碎片,扔在地上。安寧得了報告,急奔出來,見後院裏滿地都是衣服碎片,驚得目瞪口呆。司徒靜只顧埋頭洗衣服,全不理睬。安寧厲聲叫起來:“司徒靜,這是怎麼回事?”
司徒靜頭也不抬,“怎麼回事自己看。”
安寧跑過去一把拉住司徒靜,“你要不跟我說明白,我絕不饒你。”
司徒靜甩開她,“你真當我是傻妞啊。我司徒靜也是堂堂大將軍的女兒。你是我家的恩人,是公主,我侍候你,行,我可以爲你洗衣服,我認。可他媽的宮女太監的衣服也配讓我司徒靜洗嗎?”
安寧強辯道:“你既然願意當洗衣婦,就不必分什麼衣服。”
司徒靜口氣硬起來:“安寧,做事別過分。我說過了,我只洗你的衣服,除了你,便是皇上的衣服我也不洗。”說着拿起了文媚兒那件衣服和剪刀。又道,“這件,你根本穿不了,是你的嗎?你真當我是傻丫頭?”說完用剪刀剪斷了衣袖,又把衣服扔在地上。
一宮女大叫起來:“公主,這可是——”
“是什麼?”司徒靜厲聲問。宮女兇道:“你眼睛有問題啊,這是宮女的衣服嗎?這可是上好的布料和做工啊。”
安寧威脅道:“司徒靜,你剪了宮女太監的衣服也就罷了,這件衣服你也敢剪,你真是找我茬。”
司徒靜瞪起了眼睛,“這是你的衣服嗎?”
“怎麼不是?”安寧還在嘴硬。
“你要敢發誓這是你的衣服,我就把它喫下去。你堂堂公主,發誓呀。”
安寧鐵青着臉,不說話。
司徒靜把衣服和剪刀拿起來又剪了幾塊,道:“告訴你,再拿別人的衣服來騙我,我就讓它一件不剩。你真當我司徒靜是病貓啊。”
這一場糾紛剛過,文媚兒不知,又拿了大包小包的衣服帶人送來。安寧面露難色,道:“老虎發威了,這些衣服你還是帶回去吧。”文媚兒問起怎麼回事。安寧道:“你的點子怕是太過分了。”便把剛纔的事情說了一遍。文媚兒聽說剪了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大怒起來,只說絕不饒她,就憑她也敢剪她的衣服。安寧倒是理智得多,認爲這件事只能認栽。
“爲什麼認栽?”文媚兒問道。
“宮裏不可以用私刑,這你是知道的。可我們讓大將軍的女兒洗衣服,這事讓皇上和太后知道了,哪個會站在我們這邊。還有,她怎麼說也是哥哥的義妹,我們做這種事情,不等於沒把哥放在眼裏嗎?”
文媚兒仍然不服,只說她最喜歡的衣服不是被她白鉸了,安寧便道:“你潑她兩盆水,她鉸你一件衣服,扯平了,都不虧。”文媚兒還是耿耿於懷,安寧的心裏倒舒坦起來,“這纔是我以前認識的司徒靜。她要是一直窩囊下去,我還真看不起她了。”
後院裏,司徒靜經過這一番發作,倒也聰明瞭許多。她讓阿蓮將衣服分類,凡是以前的,估計不會再裝,放進水裏就撈上來。“這一類衣服,”她指着安寧常穿的一堆,“這都是安寧喜歡的,使勁洗,讓它洗得不成樣子。洗得她心疼。”
“對,第一回洗薄,第二回洗破。”阿蓮點着頭。
安寧看着自己心愛的衣服被洗得不成樣子,心疼極了,很快就停止了叫司徒靜洗衣服。消息傳到文媚兒耳裏,文媚兒沒了主意,只嘆司徒靜是個難纏的鬼。阿琪把這好消息告訴了皇上,朱允聽了眉開眼笑,直道難纏的鬼,對,這纔是司徒靜。陳林和順子也放下心來,只道公主和文貴妃把刺蝟當小兔子了,不扎着自己纔怪呢。朱允便問阿琪,不讓司徒靜洗衣服了,那又讓她幹啥?不會是真讀書吧。阿琪道,纔不是呢,公主也不手軟,這回她讓司徒小姐陪她練武。大家一聽練武,又緊張起來。惟有朱允鎮靜,只嘆道,哦,這才動真格的了。
也是在安寧宮中的後院裏,滿院子的衣服已收盡,場地空曠,氣氛緊張。安寧和司徒靜都身着勁裝,面對面站着。安寧拉開了架勢,司徒靜卻叫她等等。安寧道:“你婆婆媽媽的要幹什麼?”
司徒靜道:“先講明白了。你是要我給你當捱打的靶子呢,還是讓我跟你真練?”
安寧不耐煩道:“當然是來真的。你要跟我玩虛的,我更不會饒你。”
“那你可別說我不知報恩。”
安寧更煩了,“行了,就當沒幫過你家行不行。我都聽煩了,衣服都給你洗爛了,再說報恩我打腫你的嘴。”
“小心你自己的嘴巴。”司徒靜已打了上來。
安寧不提防,被打得手忙腳亂。安寧正規的套路碰上司徒靜的死纏爛打,很是精彩。打到後來,兩人就成了小孩子打架,沒了招式,滾爬在一起。一個回合下來,二人都負傷不輕,卻打得痛快淋漓,興高采烈。
二人各自回房上藥。司徒靜兩眼發光,只說終於出了一口鳥氣,痛快。安寧這邊,胳膊被咬傷了,痛得呲牙咧嘴。上藥的宮女只怨司徒靜兇狠,潑皮無賴。安寧雖疼,卻十分興奮,便道:“可不是,一點套路不講,我學的那些玩藝兒都派不上用場。只能跟她死纏亂打。”宮女勸安寧不要再打了,只說那司徒靜根本不當你是公主,瘋了似的跟你亂來。誰知這正是安寧喜歡的,“這才過癮,頭一個這麼跟我真乾的。我算是明白了,那些侍衛,沒一個真跟我打的。這以後總算可以盡興了。”
第二天,練武的場地挪到了院外。朱允得了消息,帶着陳林和順子前來觀戰。他們悄悄來到牆邊,不想驚動二人,順子便蹲下身,讓朱允踩着他的肩膀趴在牆頭。
院子裏,司徒靜和安寧正大打出手。仍是亂打一氣,毫無章法。二人從站立打到倒下,最終滾在一起。打得最後,二人都累得躺在地上喘粗氣,手卻仍扯着對方的衣服,不肯鬆開,嘴上又吵了起來。只聽安寧道:“你這種打法,根本不講道理。”
“打架要講道理,非給人打死了。你那些笨招數,纔不可理喻。”
“你幹嘛還拽着我?”
“你鬆手我就鬆手。”
安寧一笑,把手鬆開。司徒靜也笑着鬆開了手。
安寧又道:“哎,我覺得跟你在一起,我也快成混混了。”
“當混混有什麼不好。無拘無束,最自由不過。”
“哪天你帶我上街去混吧。”安寧的臉上充滿嚮往。司徒靜滿口答應,只說改天把那幾個混混朋友都介紹給她。安寧問是不是抓她那幾個。司徒靜道:“還記着呢,他們那時候也不知道你是公主。”又道,“你總高高在上的是不是很沒趣?”安寧道:“可不是,就和你打架才最過癮。”說完又跳起來,叫再來。話剛落,司徒靜又撲過去抱住安寧的腿將安寧扳倒,順勢壓在安寧身上。安寧大叫:“你耍賴。”
“該死的,你服不服?”司徒靜並不鬆手。
“不服。”安寧叫道。突然翻過身來,二人又扭在一起。
看到這裏,朱允直搖頭,從牆上下來,“潑婦打架,沒意思。”
“小龍蝦沒喫虧吧?”順子擔心死了。
朱允嘆着氣,“我現在只擔心我妹妹,細皮嫩肉的,怎能禁得住這種折磨。”
“她倆不會打出仇來吧?”陳林又問。
“快了,快成好朋友了。”朱允笑道。
四
正如朱允所料,自從第二架打過之後,司徒靜和安寧化敵爲友。安寧屬性情中人,一旦消了隔閡,便想掏心掏肺。只是一想到白雲飛,心裏又堵得慌,便嘆道:“其實,咱們本來可以成爲好朋友的。”
“你是大公主,誰敢高攀你。”司徒靜嘴上不饒人。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要真自恃公主,還會跟你滾來爬去的?”
“那就當朋友好了。”司徒靜爽快道,“皇上還跟我是朋友呢,不委屈你。”
安寧嘆了口氣。司徒靜明白過來,道:“好了,沒人搶你的白雲飛,幹嘛跟我生氣。”
“你知道?”安寧瞪大了眼睛。
“你不就爲了白雲飛折磨我嗎?”
“我這樣很沒趣是不是?”安寧臉紅了。
司徒靜道,其實白雲飛只是她的大哥,別的沒什麼。安寧卻當她是對手,很不值。安寧不信,說她知道白雲飛喜歡她。司徒靜便道,或許有一點,可那是兩個人的事,只要她沒有那份心,他不是也沒轍嗎?
安寧還是懷疑,“你一點也不喜歡他?我不信。”
司徒靜嗔道:“你以爲別人都是你呀,見個男人就放不下了。”見安寧瞪眼,又道,“我不能說不喜歡白大哥,但那是另一類。我早知他是已定的駙馬了,根本就不會起那種心思。我司徒靜再不濟,也不至於去搶別人的男人。尤其是你,我家的大恩人,我會那麼不知廉恥嗎?”
聽她這麼說,安寧當真放下心來,道:“我信你。”
司徒靜見安寧放下了負擔,心裏高興,又道:“你跟白大哥很相配,我會幫你。相信我。”
安寧的眼裏頓時閃出了光芒,她把手放在司徒靜的手上,司徒靜又把另一隻手搭上來,二人緊緊相握。司徒靜道:“從今以後,是朋友。”
安寧道:“是姐妹。”
接着二人手拉着手來見朱允。朱允見此情景,高興極了,卻不意外,“這纔是我想看到的結果。”
安寧一臉的不好意思,“哥,你不知道我開始是怎麼待她的。”
“就是叫她洗衣服嗎?”朱允笑問。
“你知道?”司徒靜睜大了眼睛。跟着便嚷嚷起來,說他明知道她遭罪也不出頭,算什麼二哥。
朱允笑道:“我知道你們二人最應該成爲好朋友,但你們之間的感情得你們自己去培養,硬來不行,這要一個過程。以你倆的性格,會越打越交心,所以你們儘管衝突,我不介入。”
安寧也承認,她們倆真是打出來的交情。又道:“我現在知道哥哥爲什麼跟小龍蝦結拜了。”
朱允點點頭,卻道:“安寧,你還不真正知道,我跟白雲飛之所以能跟一個混混結拜,有更深層次的理由。那都是基於一個善字。司徒靜是天下最有善心的人。”說着便把司徒靜救難民,被難民們奉爲活菩薩的事講給安寧聽了。安寧聽着,緊緊地握着司徒靜的手,眼裏含滿淚水,心裏深深地爲曾經的行爲感到內疚。
三人又聊了一陣,司徒靜便提出進宮有些日子了,心裏十分想家,要回家看看爹孃。
文媚兒自然很快就知道了安寧和司徒靜成爲好朋友的事。她雖然十分氣惱,倒也只好認栽,並說安寧頭腦簡單,本來就成不了大事,對付司徒靜,還得靠她自己。她聽說司徒靜就要回家一趟,不由得計上心來。回到寢宮,她寫好一封信,讓阿秀回家一趟,告訴文章和文韜,爭取讓司徒靜出宮後再也不能進宮。在她看來,安寧已被司徒靜籠絡了,皇上也對她越來越好,文媚兒的處境越來越不利了,必須馬上採取行動。
阿秀回家爲文媚兒送信的同時,朱允和安寧也正在送司徒靜出宮。朱允拿出一道聖旨,要司徒靜交給哥哥劍南,有重要的事要劍南去做。原來朱允剛收到兩份奏摺,是雲南王和齊國侯遞交的,又向皇上要餉,說是平亂。然而根據朱允掌握的可靠情報,雲南王和齊國侯的轄區根本沒有此事,他們分別都在大量招兵買馬卻是事實。
朱允自然很清楚雲南王和齊國侯的用意。是想千方百計把國庫淘空,把朝廷的血抽乾,一旦情況有變,皇上只是個空殼,而他們卻可以武裝到牙齒。
朱允當然不會傻到用自己的血去喂兩隻老虎。爲了戰事所需,他專門寫了一道聖旨帶給司徒劍南,要司徒靜十分小心。司徒靜接過手道:“二哥放心,不管什麼事,我哥保證會做得十分好。你信他就對了。”
朱允道:“司徒劍南有情有義,我相信他也會忠勇無比。”
安寧也道:“妹妹這麼好,哥哥當然不會差。”
三人就此話別,約好了幾天之後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