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
那天萬人敵三人在法場上眼睜睜看着司徒靜被帶走,又聽說是假傳聖旨罪,小龍蝦必死無疑。這消息讓無所不能的萬人敵慌了手腳,他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去找小龍蝦的師父靜修想辦法。
三人來到慧心觀,萬人敵進門就嚷:“我說靜修師父,您不能就這麼坐着呀。你可是小龍蝦的師父,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巴虎和熊二也連聲道:“師父,你快想個辦法吧。”靜修緊皺着眉頭。自從司徒靜被抓,她的眉頭就一直皺着。剛纔萬人敵來前,她正和秋心說着司徒靜的事。假傳聖旨,這罪名已大過天了。但她少有話說,只道我何嘗不想救小龍蝦。萬人敵看不出究竟,又急起來,“靜修師父,你可是神仙一樣的人物,來無蹤去無影,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你就不能來一下神的嗎?好歹把小龍蝦先弄出來,哪怕我們哥幾個以後陪她去流浪。只要能保住小龍蝦的命,我萬人敵豁出去了,孫子都肯當。”
靜修仍然無語,秋心卻道:“你萬人敵不是最有辦法的人嗎?”
萬人敵憂鬱起來,“我萬人敵一生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從來沒有事能難倒咱,什麼機靈巧妙的主意都不在話下,可是,這一次,我真沒轍了。”說着已眼中含淚,“靜修師父,我萬人敵這回真沒轍了,那大獄我可以去闖,可我送了命也救不了小龍蝦呀。師父,我求你救救小龍蝦,你救了她,我萬人敵情願給你當牛做馬。”說着就要給下跪。巴虎和熊二見狀,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靜修急忙去扶萬人敵,萬人敵順勢站起來,巴虎和熊二卻實實在在跪在地上。
“快別這樣,我受不得。大家都是小龍蝦最親的人。”靜修說着,和秋心一起扶起巴虎和熊二。
萬人敵偷着一樂,又道:“只要師父肯救小龍蝦,我們三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以後都聽師父的,還有我們手下的混混,實力在京城絕對不弱。”
靜修深受感動,保證道:“只要你們幾位鼎力相助,我們一定想辦法救出小龍蝦。”
萬人敵得了保證,又說起大話來:“放心,靜修師父,只要你吩咐一聲,你說撐天,萬人敵就把天支起來,你說大海讓路,萬人敵就一口氣把海水喝乾。”
秋心笑起來,“你也不怕鹹。”
“怕什麼,我萬人敵從小就是喫鹹鹽的冠軍,誰要說能比我喫鹹鹽,那他就是渾蛋。”
從靜修那裏出來,萬人敵一副得意相,對二位誇耀道:“怎麼樣,這燒紅的烙鐵咱拿不起就讓小龍蝦師父接着。小龍蝦的問題,搞掂。”
想想還不過癮,又道:“笨蛋,我告訴你們,真正的智慧就是動用別人的智慧。小龍蝦的師父什麼能人神人,還不得聽萬人敵的。”
熊二覺得他錯了,提醒道:“別弄反了,我們說好了聽靜修師父的。”
“差不多一樣了。”萬人敵道,“哎,你們兩個蠢貨,還真給那女人跪下了。我當時差點沒笑破肚皮。”
巴虎惱起來:“去你的鬼吧,誰知道你是裝腔作勢呀。”
萬人敵忘乎所以道:“什麼是英雄,什麼是狗熊,就看是不是給女人跪下。哈,你們這兩隻狗熊。”
熊二憨厚道:“如果能救小龍蝦,我認了,給多少女人下跪都行。”
巴虎道:“我也認。我看靜修師父像是真有些能耐,我給她下跪心裏坦然。”
萬人敵有些掃興,便也附和道:“看起來這女人也算是個人物,跟我萬人敵有得一比。”
萬人敵三人走後,靜修認真地思考起營救司徒靜的事。其實她早已有此打算,如果司徒靜死了,她絕不獨活。但她知道司徒靜是皇上的義妹,想先看皇上的舉動。她已經想好,如果皇上被迫殺人,她們便要在京城起事,把京城鬧得大亂,順勢劫獄。今天萬人敵三人來,只是更堅定了她的這一想法。有他們的幫忙,把握更大一些了。她吩咐秋心趕緊出去,聯絡各路人馬,做好起事的準備。
司徒靜被抓走後,阿蓮是司徒府裏最躁動不安的人。她知道司徒一家自身都難保,更別說救小姐了,只好來到白雲飛府上找白無雙商量。在她看來,白無雙是個大男人,總不會像她一樣幹瞪着眼睛。
然而白無雙不過是個忠實而簡單的家奴。他除了焦急之外,毫無其他辦法,不由得感嘆,要是他家王爺在這兒,皇上怎麼也不敢殺公子,否則把天也給它翻過來。又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來,他和公子來時,王爺給了公子蓋上印的空文書。他們可以在上面填點什麼,打着王爺的旗號救公子,或許有望。
二人找出空文書,可是填什麼呢,再說筆跡不對呀,人家一看就會穿幫,那怎麼辦?
阿蓮出起了主意:“那就什麼也不寫吧。”
“可什麼都不寫,那還叫信嗎?”白無雙一籌莫展。
阿蓮突然拔出匕首,將自己的手指劃破,在空白文書上滴了一大滴血。
“這是什麼意思?”白無雙問。
“這預示着流血和死亡。”阿蓮堅毅道。
司徒府裏,司徒青雲似乎也想出了辦法。他來到文章的府上。他知道皇上之所以下旨,“有假傳聖旨者,必死無疑”,是因爲文章煽動百官,以罷朝相脅。他知道要救女兒的命,還得來求文章。他是很不願意求人的人,此次的委曲求全,讓他看上去十分的無奈。而文章正相反,他似乎猜出了司徒青雲的來意,顯得鎮定而誠懇。嘴角的一絲不經意的冷笑,卻讓人猜不透態度。司徒青雲坐下,從救白雲飛的命說起,只說白雲飛不死,天下則避免了大亂,這結果是好的。當初他和文章不也想面見皇上去救白雲飛嗎?如今司徒靜假傳聖旨救人,雖然有罪,結果救了社稷,要文章看在這一點上,大人大量,不計前嫌,出面去給皇上說個情,救司徒靜一命。
只是文章臉上的冷笑變成了嘲諷,“大將軍,你該明白,不管目的怎樣,結果如何,假傳聖旨都不可饒恕。”
司徒青雲仍不放棄,只說他一生愛惜顏面,從不輕易求人,而今天他豁出這張老臉,懇求文丞相,他救女兒一命。文章態度雖好,卻一再強調,皇上已經發話,有假傳聖旨者,必死無疑,這是對文武百官說的,是皇上的最終決斷,誰也無法改變過來。
見文章不爲所動,司徒青雲決定退到底線,便道:“丞相,你我政見不和由來已久,尤其在削藩問題上分歧很大。我知道我的存在給丞相施政帶來了麻煩,所以我決定,只要丞相能幫忙救得小女一命,我便辭去大將軍之職,帶着老婆女兒歸隱鄉野,終老一生,永不出山。”
文章聽罷大震,卻難辨真假,便道:“大將軍言重了,文章絕無意讓大將軍黯然歸鄉。你也是國家的棟樑,天下的太平還離不開你呀。”
司徒青雲再次表示,他感覺自己已經老了,只要丞相救小女一命,他絕對辭官歸鄉。見司徒青雲態度堅決,文章動起心來,道:“大將軍話已說到這份上,我若不出頭,那就太不近人情了。好,我試着去跟皇上說說,但這件事委實太大,大將軍也不要對我抱太大的希望啊。”
話雖如此,然而二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文章肯出面,司徒靜一定得救。誰都知道皇上並無殺人之心,只是被逼無奈。司徒青雲起身告辭,感謝文丞相的成全,只說這就回去打點行裝,小女一旦出獄,即刻辭官歸鄉。
司徒青雲走後,文章還在想着他辭官歸鄉的事。在他看來,這條件開得太誘人了,只要司徒青雲消失,天下就再沒人可與文家抗衡。只是文韜不同意文章的想法。在他看來,司徒靜前腳離開京城,後腳就可以回來,即便是大將軍也約束不了她。而她只要活着,對大姐的威脅就並沒有消除。正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文章聽文韜這麼一說,拿不定主意了,便叫人帶信到宮裏,聽聽文媚兒的看法。文媚兒很快傳信回來:決不能讓司徒靜活在世上,只要她活着一天,她就沒一天的安全感。司徒靜必須死!
二
那天朱允和安寧來到牢裏,司徒靜遠遠就看見了。他二人眼神一碰,分明就疼痛起來。司徒靜眼裏湧出淚水,臉上卻露出了笑容。朱允又憐又愛,道:“三妹,不是二哥不肯幫你,可你這回惹的麻煩實在太大了。”司徒靜依然笑着,像一朵帶露的蓮花,“二哥,只要不連累我的家人,我甘願一死。”
朱允似有不解,不經意地看一眼鄰室的白雲飛,道:“三妹,白雲飛傷了你的好友安寧,侮辱了整個皇家,他自找沒趣,死不足惜。你爲了他而置自己於死地,不值啊。”
司徒靜卻道:“二哥,我們是磕了頭的生死兄弟啊,情同手足,我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意看到你倆受到傷害。”
“可二哥也不願你受到傷害,你就是掉一根眉毛,二哥也會心疼啊。”
“二哥,有你這句話,三妹知足了。”說着又招招手,“你把耳朵伸過來。”
朱允伸過去耳朵。司徒靜悄聲道:“我知道二哥愛着我,我非常高興。告訴你,我也愛上二哥了。我心裏現在很美,有了這愛,便是馬上死了,也甘心了,司徒靜沒有白活。”說完,她笑了,臉上的淚水下雨一般。
朱允眼睛潮溼,說不出話來,只哽咽道:“三妹——”
“二哥,我知道假傳聖旨,任誰也免不了我的死罪。就算最親的人是皇上,也必須給臣子們一個交待。二哥,我知道你是來和我訣別的,我不怪二哥,我會笑着走上刑場。”
鄰室的白雲飛一直目不轉睛看着司徒靜,聽她這麼說,也不禁流下淚來。
司徒靜轉身向着白雲飛:“大哥,你知道小龍蝦這一死多麼壯烈嗎?我救了我的手足兄弟,夠壯烈。我讓天下百姓免受干戈戰亂,讓千萬人避免殺戮死亡,也夠壯烈。”說罷她又轉過身來對着朱允,“二哥,你知道嗎,我假傳聖旨,也爲了你。”
“爲了我?”朱允睜大了眼睛。
“大哥一死,雲南王必反,齊國侯隨後,硝煙瀰漫,生靈塗炭,二哥你的位置岌岌可危。可小龍蝦這一胡鬧,戰禍消於無形,二哥你的位置一定會保住了。只要你以後不殺大哥,這天下就永遠是你的。”
朱允繃緊了嘴,拼命忍住淚水。
司徒靜低下聲音,眼裏流光溢彩,“我對二哥的感情是真的,所以我纔會用命去維護二哥的地位,而且心甘情願。”
朱允百感交集,再也說不出話來。這時安寧來到朱允身邊,道:“精彩,小龍蝦,活得有滋有味,混得痛快淋漓。安寧有你這個朋友,不虛此生。”
司徒靜握着安寧的手,一副訣別的心情:“公主,以後怕是不能和你打架了。”
安寧眼睛一橫,看着朱允:“有沒有打架的機會,得問他。你是最好的女孩兒,他怎麼捨得殺你。”
朱允平靜下來,恢復了皇上的口氣:“安寧,司徒靜闖了這麼大的禍你還讚揚她,真是看熱鬧不怕亂子大。”
安寧覺得也是,便道:“司徒靜的膽子是大了點。”
朱允話鋒一轉,突然道:“可我看她也是凡人。安寧,你知道這小龍蝦爲什麼膽子這麼大嗎?”
“天生的。”
“纔怪!”朱允突然來勁了,“什麼手足情啊,兄弟義呀,那掛在嘴上是好聽,可實際呢,沒有不丟命的把握誰也不敢闖天大的禍。你以爲小龍蝦傻瓜呀。”
經他這一說,衆人摸不着頭腦了,都不知他在說啥。安寧問道:“哥哥是說,這小龍蝦是有了把握纔敢闖這大禍的?”
朱允看看司徒靜,“這事呢,說來怪我,亂許願。當初我們結拜的時候,那時候他和白老大並不知我是皇上呢。我們磕完頭之後啊,我說既然是兄弟了,以後若你們遇上了大危難,我必救你們一命。其實我當時不過是隨口說說,可這小龍蝦呀,看來是記真切了。”朱允說完,一邊搖頭,一邊轉身走去。
司徒靜還在發愣,便問白雲飛:“大哥,我們結拜的時候二哥說過這話嗎?”
白雲飛搖搖頭,只說記不得了。安寧突然大喝起來:“你們傻呀,這麼大的事怎麼可以不記得。這事我都知道,白雲飛,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白雲飛更迷糊了:“我告訴你的?”
安寧轉身對陳林道:“陳林,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他們磕完頭後當我面說的。這事我能證明。”陳林毫不含糊。
司徒靜和白雲飛這才恍然大悟。二人互視着,眼裏閃出了希望的光芒。
回到宮裏,朱允收到了兩份公函。一封是雲南王十萬火急的文書,他打開看後,不禁一笑,扔在桌上,問順子道,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順子道,這是威脅。朱允不屑道,這算什麼威脅,不過可以給母后看看。他再打開另一封奏摺,那是司徒青雲的辭官請求。朱允皺起了眉頭,道,我的大將軍要摞擔子不幹了。又問順子道,知道怎麼回事嗎?順子回答,有消息說,司徒大將軍去向文丞相求情,讓他放司徒靜一條命,大將軍願以辭官歸鄉作交換條件。朱允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好吧,將這文書和奏摺交給安寧公主。天這麼晚了,安寧也該給母后請安去了。
安寧帶着文書和奏摺來到太后宮裏。太后看後,又拿起文書,琢磨道,什麼也沒有,就一滴血。安寧趕緊補充,這意味着鮮血和生命。太后又道,白雲飛若死,那這戰事看來真避免不了?安寧便問母后,你看朝中和邊關大將,誰會是雲南王和齊國侯的敵手呢?太后想了想,有點把握的,還就是要辭官的這個。安寧眼珠子一轉,道:“母后,你說,就算不讓司徒青雲辭官,可若是殺了人家心愛的女兒,還讓他上戰場帶兵,你放心不?”
太后嘆息一聲,怨道:“安寧呀,你是存心不讓母后好好睡覺了。”
三
庭審司徒靜的案子定在今日。爲了以示衆聽,公正合理,朱允安排文章主審此案,又讓司徒青雲到場聽審。那天司徒青雲來到庭審堂時,步履沉重,滿臉愁雲,見了文章,抱拳道:“文丞相,我已向皇上遞交了告老還鄉的奏摺。”文章輕蔑一笑,道:“我已經知道了,大將軍請坐。”
庭審堂氣氛肅穆。文章坐在堂中的桌案後,臉色陰鬱而冷靜。一刑部官員坐在一側。文章運了運氣,拍響驚堂木,中氣十足道:“帶案犯。”應聲,司徒靜、白雲飛、陳林被押上來,並肩站在文章面前,毫無下跪之意。
文章心裏惱火,又不好直說,看了刑部官員一眼。官員道:“三案犯見了丞相爲何不跪?”
白雲飛道:“很抱歉,文丞相,在下的少王爺爵位未割去之前,還不能向你下跪。”
“說得不錯,你現在還是少王爺,不必向本丞相下跪。”文章點頭,又看向司徒靜道:“司徒靜,你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在本丞相面前還不下跪,你要罪上加罪?”
“大丞相,你小點聲好不好,你把我腿都嚇軟了。”司徒靜滿不在乎,一臉的遊戲表情。
文章冷笑一聲,向看司徒青雲。司徒青雲趕緊出聲,勸女兒下跪。
“爹呀,”司徒靜叫道,“女兒跪爹跪娘都可以,可這丞相嘛,還不值得女兒跪上一下。”
“好啊,真夠厲害。本丞相倒要聽聽,你怎麼有資格不跪本丞相。”
“說來呢,我是大將軍的女兒。”
“大將軍的女兒怎麼了,難道比丞相還尊貴嗎?”
“說來呢,這大將軍的女兒,跪你一下也是應該的。可是,我還有一個身份,我是當今皇上的義妹,好賴不計也跟公主搭個邊。這公主呢,是不可以向官員臣子下跪的。我說得對嗎,丞相?”司徒靜說得輕鬆自在,十分得意。
“你現在說得很對,但過一會兒你要也能有什麼很對的話說出來纔好。”文章氣得咬牙,卻看了看司徒青雲,並不計較。司徒青雲深知他的優勢,滿臉愁雲。
文章又把目光轉向陳林,陳林道:“這裏就我位卑官輕,我是要給丞相下跪的。”說罷作勢要跪。文章手一揮,陳總管就免了吧。陳林順勢站直了身子。
文章開始審案,“其實呢,這案子本不必審,因爲事情十分明瞭,皇上也有旨意。不過呢,過程總還是要走的。”又道,“白雲飛,你可知罪?”
“知罪,褻瀆皇家尊嚴,罪該萬死。”
“你知道就好。事關皇家榮譽尊嚴,你不過是僥倖逃得一死。由於你身份特殊,所以你的命運還是由皇上來決定,但願你有好運氣。”文章一帶而過。又問陳林道,“陳林,你知罪嗎?”
“下官怕是有些犯糊塗了。”陳林回答。
“你犯了大糊塗。你有失察之罪,不過你也是被矇蔽的。念你一向忠於皇上,立功不少,本丞相建議免你一死,怎麼發落還是由皇上裁定。”
文章還沒有開口,眼裏已露出了急切,“司徒靜,你可知罪?”
“不知。”
在座的人一驚。文章怪笑起來:“哈,真是有意思,犯了欺君滅門之罪還說不知。司徒靜,我真佩服你的冷靜。”
“你也不錯,也夠得意。”司徒靜橫眼看他。
司徒青雲坐不住了,“靜兒,你不會說句好話嗎?”
“爹,你以爲說好話他就會放過女兒嗎?不會,就算我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百般懺悔,他也不會放過女兒的。不信,你看看他這張臉。”
司徒青雲看向文章,眼中疑惑。文章惡狠狠道:“說得不錯,大將軍,本丞相秉聖上旨意主審此案,只能公事公辦。”
司徒青雲慌張起來,“文丞相,我可是答應你了,我已經準備好要啓程了。”
“對不起,大將軍。”文章攤牌道,“我可並沒有承諾一定能做成什麼。目前皇上龍顏大怒,下旨有假傳聖旨者,必死無疑。本丞相官職再大,也是要聽皇上的,也是要看百官的態度。實在對不起了。”
司徒青雲滿臉漲紅,“你——”
“爹,不要求他。司徒家就算什麼都缺,但絕不缺志氣。”司徒靜十分驕傲。
“真是嘴硬。好吧,看你志氣高,還是我的鋼刀快。司徒靜,因你假傳聖旨,擾亂法場,已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判,斬立決。”
司徒青雲目瞪口呆。
文章叫道:“來呀,把司徒靜推出去斬了。”衙役應聲跑來。
“慢!”白雲飛、陳林同時喊道。
文章一驚,道:“兩位,司徒靜假傳聖旨,證據確鑿,萬死不足以罰其惡。你們還要爲她說情嗎?兩位自身現已難保,還是少費些心思在無用徒勞的事上吧。”
白雲飛道:“文丞相這樣問案怕是太草率了吧!”
“有何草率?”文章問。
白雲飛道:“文丞相併沒問清事情的經過與來龍去脈,就武斷地要定司徒靜假傳聖旨之罪。這不合規矩的。”
文章笑起來:“事實擺在那兒,難道司徒靜假傳聖旨還會有假?”
司徒靜道:“文丞相,我什麼時候承認過自己假傳聖旨了?你又有何證據證明我司徒靜假傳聖旨?”
文章不以爲然,“真是不可思議,鐵的事實還容你翻過來嗎?皇上下旨殺白雲飛時太后就在皇上身邊,直到過了午時三刻,皇上根本沒下旨赦免白雲飛。還有你手裏拿的根本就是另一個聖旨。司徒靜,小龍蝦,你還有什麼辯解嗎?”文章問得得意,已有些忘形起來。
司徒靜道:“皇上當時是沒下過赦免白雲飛的聖旨,我手裏拿的是另一份聖旨。”
“那你還跟我在這裏攪鬧什麼?”
“丞相,”陳林接過話道,“事實是,司徒靜傳的是一份皇上在以前下的旨。”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文章皺起了眉頭。
“那我就告訴你。”司徒靜說起來。她和皇上、白雲飛結拜時,皇上曾說過這樣的話,“既然是兄弟了,以後若你們遇上了大危難,我必救你們一命。”這是皇上的口諭,也相當於聖旨。這次白雲飛生命垂危,不正是遇上了大危難嗎?皇上說必救他們一命,那就是可以饒他一死。她當時傳的就是這份聖旨。
文章頓時慌亂起來:“這,這不可能。”
陳林道:“下官可以證明這是真的。皇上說這話時我也在場,親耳聽見。”
“文丞相,皇上的口諭難道算不得聖旨嗎?皇上說過的話可以不算數嗎?”司徒靜反問道。
司徒青雲搶先道:“皇上的口諭當然算聖旨,皇上說過的話當然算數。”
“不,這是他們信口開河。陳林是當事人,罪在其中,他的證言沒有用。”文章雖然急躁,卻還頭腦清醒。
“我也可以證明。”白雲飛道。
“你一樣也是罪人,證言無效。來人,把司徒靜繩之以法。”
衆衙役要上,被司徒青雲厲聲喝住:“慢。都給我退下。”衙役趕緊後退。
文章怒目大睜,“大將軍,你想擾亂公堂嗎?”
“文章,要擾亂公堂的是你。”一直沉鬱的司徒青雲也有了精神,“他們已經提出了證據,是否屬實就應該查清。”
“我說過了,兩個罪臣的證言根本不足取。”
“他們的不可取,還可以找其他的證言啊。你這樣不肯尋找就下令殺人,簡直視人命爲兒戲。皇上要我聽審,就是要保證審判的公正。文章,有我在,你休想就這樣不分清紅皁白殺我女兒。”
文章冷笑道:“司徒青雲,別以爲抓住一根稻草就當救命繩。幾歲的孩子也知道他們說的是謊話。除了他們,沒人能證明那件子虛烏有的事。”
“這件事提到了是皇上親口說的,那皇上應該知道是不是真的。皇上就是證人啊。”司徒青雲說罷,文章立即皺起了眉頭。
“這件事安寧公主也知道,我曾經當笑話講給她聽過。”白雲飛又道。
“你看,證人還不止一個呢。文章,根據律法,應該把他們暫時關在牢中,調查取證,押後再審。”司徒青雲又道。
文章不語,飛快地動着腦子。白雲飛嚴肅道:“文丞相,無罪之人不可殺。如果你殺了司徒靜,我白雲飛不管是活着還是死了都不會饒過你。我對天發誓。”
陳林的語氣倒很平和:“文丞相,皇上的性情我最瞭解,他最恨枉法之人。您如果不分清紅皁白一意孤行殺了司徒靜,而事後又查清司徒靜並未假傳聖旨,我所能預料的是你文家的結局不會樂觀。”
司徒青雲拿出了大將軍的威風,道:“文章,你該明白形勢。有我司徒青雲在,你休想殺了我無罪的女兒。司徒青雲的寶劍也不是喫素的。”
“你敢威脅我?”文章鐵青着臉。
“文丞相,我司徒青雲一生戰功顯赫,殺人無數,你以爲我會殺人是開玩笑嗎?”
文章垂下了眼睛,不安至極。
刑部的官員也說話了:“丞相,下官也以爲這案子押後再審爲好。”
文章滿臉的頹敗,無奈道:“暫且把他們押回獄中。”又敲響驚堂木,“退堂。”說罷起身,憤怒地離去。
司徒靜看着爹爹,燦爛地一笑,道:“爹,您老好威風。”
“你爹再不濟,也不至於讓女兒被人枉殺。”司徒青雲說着,仍很憂慮,“可是靜兒,你們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們有人證嘛。”
四
其實文章是有預感的。當證人變成皇上和安寧的時候,他就知道此事已不容樂觀。但他只有往前走,抱着微弱的希望。這讓他心情十分糟糕。
文章來到太后宮裏,文媚兒已在那裏等着。太后和文媚兒都板着臉,只有安寧很輕鬆,在太后的面前晃來晃去,沒事人一般。文章問起安寧可知道皇上口諭的事,安寧道:“我知道啊,白雲飛那天在御花園告訴我的。他說當時皇上說出這話嚇他一跳,他還以爲皇上在吹牛呢。後來知道了哥哥是皇上才明白怎麼一回事。”
“這不等於給了他們一道免死牌嗎?”太后當然清楚這不是玩笑。
“安寧,你說的是真的?”文章語氣沉重。
“舅舅怎麼懷疑起外甥女來了。”安寧驚驚乍乍的,“你可要知道白雲飛要拋棄的是我呀,我纔是最恨他的人。要不是事實,我纔不會幫他。再說了,就算我不說出真相,哥哥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剛說到朱允,朱允就進門了。大家打過招呼,太后問,你知道叫你來爲什麼嗎?他道,聽說了。文章便道:“那皇上真的說過救他們一命的話嗎?”
朱允嘆一口氣:“其實我當時也是一時衝動。因爲覺得認識了兩個好兄弟,他們都拿出禮物互相贈送,我什麼也沒帶,有些不好意思,就隨口許了這麼個願。誰知他們還當真了。”
“那相當於免死金牌了,誰會傻到不當真啊。”安寧故意撅着嘴,沒心沒肺道。
朱允又道:“可是隻是口頭約定,也沒什麼物證。母后,如果我們不肯承認,他們不是沒轍嗎?”
文媚兒趕緊道:“這倒是個辦法。”
朱允也跟着點頭。太后卻道:“這辦法不好。皇上說過的話怎能視同兒戲,再說陳林安寧白雲飛都知道,現在堂上的司徒青雲和官員衙役都聽見了,我們這麼賴皮,不讓天下人恥笑嗎?”
朱允故意道:“母后說得是。可是,舅舅,皇上說過的話,或者就是一句玩笑說,也一定要兌現嗎?”
文章搖着頭,無奈至極,“皇上說的話當然要兌現。”
“那麼司徒靜就不是假傳聖旨,而白雲飛也可以揀回一條命。”安寧急切道。
“舅舅你看——”朱允一臉爲難。
“我還有什麼好說的,皇上和公主都有證言。太后,我覺得我今天顯得很蠢。”文章心裏明白,卻又找不出問題,無奈變成了悲哀。
“哥哥何出此言。這也是他們命不該絕。哥哥呀,我這裏也不好受,我皇家受了白雲飛這般侮辱,卻要放過他,心裏怎麼能嚥下這口氣。”太后說着,看了朱允一眼。
文章也看着皇上,道:“皇上是個仁慈的皇上。”
朱允又來了勁:“如果母后和舅舅覺得這麼就算了不甘心的話,我還有個主意。”
大家立即睜大了眼睛。朱允道:“這件事因爲我過去的承諾只好不了了之,可我們已經饒他們一命了,這招他們就不能用第二回了。”
“對呀,第二回就沒這麼便宜了。”文媚兒好不甘心。
“皇上的意思是——”文章問道。
“我們可以再問白雲飛一次啊,願不願意娶安寧,他一定還會拒絕,那我們就再殺他一次。這一回可是誰也救不了他了對嗎?就算司徒靜去救,也是飛蛾投火自取滅亡。”
文媚兒直叫好主意。太后和文章互相看了一眼,十分掃興。朱允又道:“如果母后和舅舅認爲白雲飛該殺,那我們現在就再殺他一次。”
太后和文章還是不說話。朱允道:“舅舅,你是丞相,你決定吧。白雲飛是殺還是不殺。”
文章滿面苦相。他知道朱允是故意把球踢給他。他和他都清楚,白雲飛不能殺。便嘆氣道:“不能殺。那會天下大亂。”
太后也道:“哥哥說得是,我們皇家的面子總不如江山的穩固重要。”
“那就便宜他們了。”朱允不甘心道。
安寧卻問:“那司徒靜呢?”
太后表態道:“她既然沒有假傳聖旨,那我們也沒必要殺掉大將軍的女兒。天下這麼不穩,我們還指望司徒青雲爲我們鎮守江山呢。”
文媚兒一聽惱火起來,直叫太便宜他們了。朱允道:“媚兒說得是,太便宜他們了。這樣,多關他們一陣子,讓他們多喫點苦頭,省得以後胡來。”
文章和文媚兒哭喪着臉,可也只能作罷。安寧看着朱允,見他一臉正經,毫無反應,忍不住做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