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
白雲飛從御書房出來,高興得忘乎所以,見了什麼都露出笑臉。正東張西望着,安寧出現在他眼前,讓他猛喫一驚。這世上的人他都可以見,但他最不想見的就是安寧。誰知安寧倒很坦然,不但不介意,反倒迎上來,向他道喜。白雲飛滿臉尷尬,收起了笑容,向安寧道,公主,我辜負了你,十分抱歉。安寧手一揮,只說她已經看開了,命裏沒有不用強求,否則只能是苦果。並告訴白雲飛,她不是被強迫的,她是主動跟哥哥說放棄婚約的。白雲飛自是感激不盡。安寧只道沒事,別放在心上,我們沒有緣分。並說她敢肯定,如果白雲飛先認識她,定是另一番情況。白雲飛慚愧不已,不知說什麼好,便低頭道:“公主善良無比,又才貌雙全,堪比日月。而白雲飛乃螢火之光,實在不配公主。”
安寧不想聽他咬文嚼字,不耐煩道:“什麼日月螢火,純是虛僞之辭。你這麼說,等於我們連朋友都沒得當了?”
白雲飛哪敢存此奢望。安寧卻堅持認爲,沒有緣分,朋友還能做。她要白雲飛忘了以前,大家以後都是好朋友,在一起開開心心的。說罷嫣然一笑,轉身離去。安寧走後,白雲飛好一陣發愣,心裏承認着,安寧真是個與衆不同的女孩子,善良又大度。她說得對,若是在三妹之前認識了她,必是另一番景象。不由得感嘆,這世上好女孩子還真不少。
回到府上,白雲飛履行諾言,寫了好幾封信給雲南,都是父親的手下一些地動山搖的人物,要他們勸說父親,答應削藩。白雲飛在雲南,是內定的王位繼承人,有不少極有勢力的朋友。即使他的父王,也不可小視他。他相信如果他堅決反對,會有不少擁護的人。軍心一旦不齊,這仗肯定不好打。父王不會不懂這個道理。而另一方面,他在京城這麼久,對朝廷的實力也有了解。朝廷表面積弱,皇上實則暗中早有準備,且不是一般的準備。就實際而言,一旦父王動兵,勝算並不大,很難佔到便宜。這也是他決定不動兵的原因之一。
白無雙聽說公子早有此意,又順便和皇上做了司徒靜的交易,一舉兩得,佩服得五體投地。白雲飛正在得意,一個不速之客進門來。
“秋心?”白無雙叫道。
白雲飛知道秋心。靜修身邊的干將。曾經密謀劫獄,最近又刺殺皇上。上次刺殺他也有她的份。便問她送上門來,有何貴幹?
秋心道:“我們爲敵的時候過去了,我現在是來結盟的。”
“結什麼盟?”白雲飛問。
“結推翻朝廷的盟。”
白雲飛笑起來,“這個提議很奇怪,我們本無意推翻朝廷啊。”
秋心卻道,他們有準確消息,知道雲南王舉造反大旗的日子不遠了,否則她不會貿然送上門來。白雲飛只好再次表明,他們雖對削藩有意見,但不會造反。而他和皇上是結義兄弟,正好今天有了協議,雲南王的軍隊絕不會反叛。
“所以秋心,你來錯了,你到的不是盟友的地盤,而是對手的地盤。以我現在所站的立場,我應該把你抓起來,獻給皇上。”
秋心倒退兩步,拔出劍來,“好,你們就上來吧。告訴你們,你休想抓到活的秋心,你們也休想從我嘴裏得到任何情報。”
白雲飛心平氣和,“秋心,雖然你們害過我,但我也跟你師父並肩作戰過。我不想對你不利。但有個問題希望你回答,司徒靜和離恨天是什麼關係?”
秋心一愣,道:“司徒靜是師父的徒弟。”
白雲飛哪裏相信,“你師父對司徒靜不是一般的好,好得過分。上次你們要殺我,是因爲司徒靜出現而放棄了殺我。這說明你們很怕她受到一點傷害。她的分量遠大過我這個小王爺。還有,你師父經常在暗中保護司徒靜,這哪是一個徒弟應有的殊榮。”說罷又上前一步,盯着秋心,“秋心,別瞞我,司徒靜,就是我三妹,到底和你們離恨天是什麼關係?”
秋心想了想,問:“如果司徒靜和我們離恨天真有關係,白公子會跟我們結盟造反嗎?”
“不,我說過了,我不會造反。現在的天下很好,我不想看到有什麼戰事發生。”白雲飛堅決道。
秋心放棄了希望,道:“那我告訴白公子,司徒靜只和師父有緣,和我們離恨天半點關係也沒有。”白雲飛還想追問,秋心卻道她說完了,現在是放她走還是大戰一場。白雲飛見問不出結果,道:“秋心,我勸你一句,以後不要貿然和認識不深的人結盟。看在你是司徒靜師姐妹的份上,你走吧。”
秋心回到慧心觀,將她去見了白雲飛的情況報告靜修。靜修好一陣生氣,責怪她先斬後奏,擅自行動。靜修心裏清楚,在造反的問題上,齊國侯態度最堅決,而云南王以前只是觀望,近來纔有了反跡,白雲飛不予合作,早在靜修意料之中。只是當靜修聽說白雲飛不但知道他們的組織叫離恨天,還問起與司徒靜的關係,方覺問題嚴重。看來白雲飛對司徒靜的身份起了懷疑,一旦查下去,真相很難隱瞞。秋心便道,師父,公主的身份是該揭出來的時候了。靜修想了想,點點頭,“我寫封信,找個人給公主送去。”
二
將幾封重要的信發往雲南,白雲飛頓時一身輕鬆,感覺像要飛起來似的。他現在是一個沒有婚約束縛的人了。他現在只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見司徒靜。
司徒靜正在屋裏心煩意亂,得了通報,仍然不想見他。可是總不見也不是辦法,便叫阿蓮通報,讓他到後花園相聚。
白雲飛來到後花園,看見站在樹邊的司徒靜。她正地撕扯着花葉樹葉,一副落寞的樣子。白雲飛快步上前,叫一聲三妹,告訴她說他已經來過幾次,她都不在。
“其實我都在,只是不想見你。”
“爲什麼?”
“心裏不高興唄。”
白雲飛興奮起來,“三妹,高興起來吧,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你的好消息對我來說未必是好消息。”司徒靜白了他一眼,全無興趣。
白雲飛滿臉放光,道:“不,對我倆都是好消息。”
司徒靜冷笑道:“什麼?”
“三妹,我已經徵得皇上同意解除了我和安寧的婚約。我現在完全自由了,這是大喜事吧?”
司徒靜毫不喫驚,不屑道:“安寧公主是世上最好的女人,她能喜歡你,那是你最大的福分。你這麼拼了命地放棄,就像個傻瓜。”
白雲飛毫無知覺,沉浸在自己的想像裏,“三妹,我今天才有資格向你把心裏話說出來。安寧公主是個優秀的女子,可大哥的心完全不在她身上,我喜歡的是三妹你。”
司徒靜慢慢轉過身來,冷冷地盯着他,“大哥,你錯得太厲害了。你實在不該喜歡我。”
白雲飛詫異了,“三妹,我知道你有些喜歡皇上,但是我也感覺你對大哥也有感情。”
“不,那是不一樣的。”司徒靜道,“我當你只是兄弟,不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對二哥,我纔有那種感覺。”
白雲飛慌亂極了,彷彿救命的船就要掀翻,驚叫道:“不,三妹,你纔是錯了。你不可以嫁給皇上,那樣你纔是傻子。”
司徒靜問:“爲什麼?”
“三妹天生是不愛受拘束的人,自由對你來說太重要了。皇上人當然不錯,但你要是嫁給他,就被鎖在深宮大院了。那太委屈你了。三妹,整個世界都是你的,你爲什麼卻只要一個小院子呢?”
司徒靜悽然一笑,道:“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還有,宮裏那麼多女人,到處是爭風喫醋。皇上的妃子各有特長,而且以後還會有新的妃子進宮,讓他專注在你一人身上絕無可能。”
司徒靜一聲冷笑:“大哥倒真像是在替我着想。”
白雲飛掏心掏肺道:“我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三妹,宮裏真的不適合你。而你要是嫁給我,大哥保證,一生只娶你一人。而且只要三妹願意,我就會陪你到天下任何一個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三妹?”
司徒靜深深地吸一口氣,似乎有些感動,卻平靜道:“大哥,你這番話,讓我聽起來真的有所感動。你所描繪的自由,真的很誘人。而皇宮裏的生活肯定是十分拘束,確實有些不符我的性格。”
“那就聽大哥的,大哥保證一輩子對你好。”白雲飛急切道。
司徒靜搖搖頭,“不可能。大哥說的爭風喫醋也好,自由也罷,怎麼說也是外在的東西。要嫁人,總要對所要嫁的人有心裏感覺纔好。”
“三妹對我沒感覺嗎?”白雲飛還是不肯相信。
“我說過了,我對大哥只是兄弟之情。大哥,我把話說到家了,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嫁給你。”
白雲飛大叫起來:“不,三妹,你不可以對我這樣。我已經全心全意對你了,你知道嗎,我爲你做了什麼?”
司徒靜冷冷道:“我知道,你跟二哥做了交易,解除和安寧的婚約,還你自由,還讓皇上徹底放棄我,承諾絕不讓我進宮。”
“沒錯,你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代價換來的嗎?”
司徒靜嘴角掠過一絲冷笑,“白雲飛,你以爲你這麼做很英雄嗎?你以爲你這樣做我就應該感恩戴德必須要嫁給你嗎?你錯了。我不僅不感恩,反而對你這種交易感到臉紅,我爲有你這樣的兄長感到慚愧。”
白雲飛驚呆了。
“你去交易,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一件物品?一個隨便開價就可以買斷的玩偶?”
“三妹,你應該明白,爲了對你的愛,我什麼都可以豁出去,我的愛是至高無上的。”
“不,你是個自私的人。到現在我才發現。所以我很痛心。”
“我怎麼自私了?”
司徒靜逼近道:“還記得嗎,我求你用削藩的條件來換我哥和文薔的幸福,你說不能。現在你卻拿它來和皇上做生意,就爲了達到你要娶我的目的,你說,你是不是自私?”
白雲飛低下了頭,“好,我承認,我有些自私。可誰會不自私呢?”
“哼,白雲飛,你太小瞧世上的人了。你幾次遇險,我小龍蝦都拼命相救,自私嗎?你上了法場,我明知是殺頭之罪也假傳聖旨救你,我有一點自私嗎?我和你交往,全心全意,絕無二心,你卻跟我藏心眼,又把我的感情當做可以交易的東西,你白老大也真能做得出來。”
白雲飛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司徒靜又道:“我知道,你和二哥都不是食言的人,所以我和二哥的緣分也結束了。這是我的命,我認。但是白老大,我也請你記住,我永遠也不會有做你妻子的念頭。你如果不想失去我這個三妹,以後就別再提娶我的話。”
三
那天司徒靜接到一封信,是師父寫的。師父要她到山中的慧心觀一敘。司徒靜也正有疑問想找師父,並想勸說師父,要她不走極端,便帶着阿蓮來到慧心觀。
慧心觀裏,靜修臉色凝重,早已等在那裏。見了司徒靜,靜修叫開了所有人,只留下師徒二人坐在蒲團上。
司徒靜首先開口,她說她有很多疑問,要請師父解答,主要是師父對她的態度,她完全想不明白。靜修點着頭,又放慢了聲音,眼睛深邃得可怕,“靜兒,到如今,師父覺得事態已經很嚴重,有些事,再瞞你已不合時宜了。”
司徒靜睜大了眼睛。她已經有些預感,卻不知會聽到什麼,只說很想知道。
“好,那師父講給你聽。
前朝末期,師父是皇宮裏的一個會功夫的宮女,叫綵衣。我的箭術在姐妹裏是最好的,所以被派在皇后身邊侍侯和保護皇后。那時候天下已有些亂了。
那時候的宮中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各地的諸侯相繼叛亂。他們聯成一氣,逼向京城。沒多久,我們就知道大勢已去。後來,宮裏已可以聽到外面的喊殺聲了,皇上決定寧死不受辱,皇后也決定與江山共存亡。皇后惟一割捨不下的是三歲的小公主。她把公主託付給我和一個叫紫娥的宮女。我和紫娥便向皇后保證,只要我們有一人不死,就一定保護好小公主。
於是紫娥抱着小公主,我拿着弓箭,開始逃命。我們東奔西跑,每一個門口都有軍兵攻來,小公主以爲在做遊戲,高興得大叫。我們來到宮中的一偏僻之地後,早已筋疲力盡。我當時已徹底絕望,不相信還有活路,便對紫娥道,與其活着受辱,不如我們和公主一起追尋皇后而去。只是紫娥堅決不肯,她說如果那樣,那皇后豈不是白託付我們了嗎?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正說着,聽見有人來了。一將軍指揮着士兵到各處搜索,路上只剩下將軍一人。我本想殺掉那個叛將,紫娥卻說她有了個死裏求生的辦法。
她說她帶着公主悄悄靠近那個將軍,等快到時,讓我向那將軍放連珠箭,她便拉他躲開箭,這樣就算救了他一命,然後便求他放過或收留小公主。她對他有救命之恩,估計他會答應。
我知道這很危險,卻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只好同意,叮囑她千萬小心。按照約定,她一回頭,我就射箭。紫娥抱着小公主向將軍靠過去,從花叢中突然出現在將軍的面前,將軍大喫一驚,紫娥一回頭,我射出連珠三箭,紫娥大叫,將軍小心,說着撲向將軍。她背中三箭,站在將軍的身前停下,懷裏仍抱着小公主。將軍呆住了,連忙扶住紫娥,也同時看見了紫娥後背的三箭。遠處的我驚得掩口大叫。
將軍十分感動,問紫娥爲什麼要救他。紫娥說,死的人已經太多,她不想再有人死了。將軍誇她善良,要帶她去治傷,紫娥便道,將軍,您很明白我活不了了。又道,將軍,我抱不住孩子了,幫我一下。將軍接過紫娥懷中的小公主,問紫娥他能幫她做什麼。紫娥道,我把我的孩子託付給將軍了,讓她有個家,我死而無憾。將軍道,放心,我會當她是自己的女兒。紫娥聽了一笑,道,蒼天有眼,謝將軍。說罷安心而去。將軍命幾個軍士將紫娥埋在花叢中,抱着小公主轉身離開。我知道紫娥是故意擋那箭的,她是要用命逼那叛將救小公主。她成功了,後來宮裏着了大火,我也趁亂僥倖逃出了宮。”
“那小公主呢?”司徒靜問。
“我出宮後並沒逃太遠,我變換身份,一直暗中查訪那個帶走小公主的將軍,很快就找到了,之後我就一直跟着他的軍隊。直到有一天他回了家,帶着小公主。”
“後來呢?”
“那將軍把孩子留給了他夫人,自己又帶兵去了。我就守在他家附近。我本想把小公主悄悄偷出來跑掉,可我孤身一人,小公主跟着我會受大苦,而在那個將軍家裏,她被捧爲掌上明珠。所以我決定讓公主在這個家中生活一段。”
“後來呢?”
“後來天下換了主人,將軍夫人帶着小公主還有自己的兒子來到了京城,就定居在這兒了。”
司徒靜明顯不安起來:“師父,你說的那個小公主——”
“靜兒,你還不明白嗎,那個將軍叫司徒青雲。”
司徒靜啊地一聲,完全傻了。這時出塵和秋心進屋來,她們都看着司徒靜。
“這不可能,師父在編故事騙我。”司徒靜小聲道。
“是真的,靜兒,你身上流的是皇室的血液,是最高貴的。”又指着出塵和秋心,“她們都知道。”
出塵和秋心趕緊跪下,“出塵、秋心拜見公主。”
司徒靜慌亂極了,“不,不,你們弄錯了,我不是公主,我就是司徒靜。我是小混混,不是什麼公主。”說罷又大叫起來,“阿蓮,阿蓮。”阿蓮流着淚進來。
司徒靜急忙道:“阿蓮,你告訴他們,我不是公主。你那天不是偷聽我爹孃談話了嗎?不是說我娘生我的時候挺痛苦嗎?一看就是個闖禍的嗎?你告訴他們,他們的公主是另外一個人,肯定不是我。我是我娘生的,就是司徒夫人。你告訴他們,阿蓮,你快呀。”
阿蓮卻只是流淚,小聲道:“小姐,阿蓮那天騙了你。老爺夫人發現了我,不讓我跟你說真話。那天我聽見了,你是老爺從宮裏抱出來的。小姐,你是真的公主,阿蓮不敢騙你。”
司徒靜還是不信,慌亂地到處看着,只說她們是串通好了的,故意要讓她上當。跪着的秋心火起來:“公主,你醒醒吧。你是真的公主,否則我們怎肯跪在你身邊。公主,你振作起來吧,你看一看,這江山,本是你家的,但被人奪了去。你的父皇母后被他們逼死了。站起來,公主,報仇,我們幫你,殺死仇人的子孫,奪回屬於你的江山。”
司徒靜害怕極了,她矇住頭,大叫道:“不,不,我什麼也不知道,不關我的事。”
秋心站起來,厲聲道:“公主,是什麼矇住了你的雙眼?連國仇家恨都不管了。復國,復仇,那是你的責任。你必須揹着你的血海深仇,去爭戰,去殺戮。”
司徒靜驚恐地看着秋心,連連後退着。靜修憤怒起來,將秋心吼了出去。司徒靜又把目光落在靜修的臉上,哀求道:“師父——”
靜修慈愛地看着她,道:“靜兒,師父受皇后所託保護你,師父也有義務告訴你——你是皇家的傳人,你是身份高貴的公主。你應該知道自己是怎樣活下來的,你要記住你的父皇母后,也應該記得爲你而死的宮女紫娥。”
“師父,你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司徒靜冷靜了些,臉上有着夢遊般的恍惚。
“師父不會騙你。師父就是爲你這個小公主而活着。靜兒,你手上的鐲子,那次師父看了是不是很驚訝?”
司徒靜點點頭。
“那鐲子就是你母后把你交給我和紫娥時戴在手上的。”
司徒靜看着手上的鐲子,又抬起眼睛,“師父,讓我靜一靜。阿蓮,你也出去。”
四
那白雲飛在司徒府裏碰了一鼻子灰出來,不料又碰上了安寧。安寧見了他就笑,說他把司徒家的門檻都踏破了。白雲飛滿臉羞愧,苦笑道,這裏的門檻好高,這麼多天第一次進去,還被絆了個大跟頭。又自嘲說,自己就像個小丑,竄來跑去的,留下一堆笑料,丟死人了。安寧看他一副落拓相,料到他碰了釘子。白雲飛點頭道,她數落了我一頓,都在情在理。我真沒想到,我以前確實太自私了。安寧道,你自私呢,是有一些,但整個人還是不錯的,並彎腰看着他,“要不要我幫一把?”白雲飛趕緊搖頭,“不要不要,我得好好想一想,這事別是我從頭就弄錯了。”
安寧有過體驗,知道白雲飛此時的心裏不是滋味,便提議陪他說話,就像朋友那樣。白雲飛雖然喫驚,卻也求之不得。安寧便拉着他,來到那個寺廟的後院裏。
寺廟裏空無一人,只有星星點點的夜空和陰影重重的樹林。從下午到晚上,他們一直在喝酒。安寧沒少喝,晶瑩的臉上泛起了兩朵桃花。白雲飛已喝得有些坐不住了,可他仍對着夜空,連連舉杯。安寧送上杯子,白雲飛道,來,安寧,一醉解千愁。二人一碰而飲。
白雲飛放下酒杯,眼角溼潤了。安寧嘿嘿笑起來,“白雲飛,你要哭了,你眼角溼了。”
“我哭,我哭有什麼不可以。男人就不許哭嗎?放屁。男人怎麼樣,愛哭就哭,又怎麼樣?”
“丟人,怎麼樣?男人,你也算男人?司徒靜不理你,哈哈,哭,跟小娘們似的,算什麼。看我安寧,被人拋棄了,就不哭,你比得了嗎?”
“你被人拋棄了?被誰拋棄了?”
“被你。”安寧吼起來,“你這個混蛋。白雲飛,我安寧哪一點不好?哪一點配不上你?”
白雲飛也吼起來,“那我哪一點配不上司徒靜?她幹嘛不要我?”
安寧點着白雲飛的鼻子,“因爲你是懦夫,你好哭。你這個笨傢伙,被人甩了有什麼了不起,被人甩了乾淨。省得總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跟要飯似的。你對人家一千個好人家也不把你放在眼裏。可你心裏卻擱不下放不下,就像這月亮,好不好?好。可它是你的嗎?你看得見能摘下來嗎?它不是你的。哭,哭它也不是你的。白雲飛,那司徒靜就是你的月亮,你就是我的月亮。哈哈,真好玩。”
白雲飛一邊說着,一邊趴在桌於上,“月亮,月亮有什麼了不起。”
“月亮裏面有嫦娥,她寂寞的時候就會跳舞。”安寧說着,走到白雲飛身邊,拔出他的佩劍,舞起劍來。月光下,安寧的劍舞曼妙美麗,似真似幻。白雲飛抬起頭,忽然看見了舞劍的安寧,眯起眼來,自語道:“真的是嫦娥嗎?這不是人,是嫦娥。”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倆互相摻扶着,踉踉蹌蹌回家。白雲飛道,安寧,你要是個男人,咱倆肯定是好朋友。安寧卻道,你要是個女人,肯定也沒人娶你。白雲飛問爲什麼?安寧道,因爲你的眼淚會把所有的男人沖走。白雲飛笑起來,男人才喜歡會哭的女孩兒呢。
“那我也會哭,你爲什麼不喜歡我?”
“我不喜歡被人強迫着娶什麼人。”
“現在沒人強迫你了。”
白雲飛似乎清醒了一些:“安寧,我已經傷了你了,我已經沒資格再說喜歡你了。”
“你說得對。”安寧道,“我也不想再被你拋棄一回。真的好痛苦,那苦味,喝再多的酒也壓不下去。”
“安寧,你真的很苦對不對?”白雲飛關切地問。
“從頭苦到腳。”
“那我對不起你。改天還請你喝酒,賠罪。誰不喜歡安寧,那就是傻瓜,就是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