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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一   卻說那梁君卓派梁興跟蹤秋心,發現了山中的慧心觀。那天梁興潛伏在觀外,看見了朱允帶人來找司徒靜一幕,也看見了雙方差點打起來,趕緊回去報告了梁君卓。梁君卓聽了滿頭霧水,想不出皇上怎麼會跑到離恨天總舵去帶走司徒靜。而這個司徒靜和離恨天是什麼關係,難道是……   梁君卓這樣想着,不由得躊躇滿志。今天他收到父親的來信,齊國侯在信上說,他已經和雲南王達成一致,月內就起兵,直逼京城,讓他找機會趕快跑回去。這樣看來,盼望已久的大幹一場馬上就要開始了,這讓他好不興奮。正說着,手下人稟報,秋心求見。   原來秋心見靜修放走了朱允,執意解散了離恨天,心裏好不服氣,擅自拉了一部分人出走,堅持和朝廷對抗,報仇雪恨。   秋心來見梁君卓,自是要再商結盟之事。然而梁君卓已無此興趣,只想打聽司徒靜的消息。梁君卓便道,聽說你們離恨天裏發生內訌了?秋心聽了一驚,隨即鎮靜下來,矢口否認,只道一切正常,現在離恨天裏空前團結,大家都決心跟朝廷血戰到底。   “你們的公主也這麼想嗎?”   “當然。”秋心咬牙道。   “再問一句,公主是誰?”   “還不到告訴你的時候。”   “是司徒靜嗎?”梁君卓死盯着秋心的眼睛。   “你——你怎麼知道?”秋心大驚。   梁君卓的臉上露出了險惡的神色,“真的是她?司徒靜,小龍蝦,竟然是你們的公主。”   秋心還在犯傻:“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你不要問。難道司徒靜不是司徒青雲的親生女兒?”   “她既然是公主,當然就不是司徒青雲的親生女兒。”   梁君卓得意地笑了。   秋心一走,梁君卓火速來到文府,將消息告訴文韜。文韜聽罷不敢相信,卻見梁君卓說,消息絕對可靠,可用性命擔保,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太好了,梁兄,你可是我文家的大恩人啊。哈,司徒靜,你這回徹底完蛋了。”   此時的御書房裏,氣氛異常緊張。朱允正在聽陳林彙報:雲南王和齊國侯已暗中結盟,其中的一部分兵力已化裝成平民進入中原,大軍整裝待發。而據城外佈置的人說,梁君卓帶着幾個人趁夜跑了。   朱允深吸一口氣,道:“梁君卓跑了,說明大戰就要開始了。”   陳林道:“應該馬上追緝梁君卓,扣住白雲飛。”   正說着,白雲飛在安寧的陪同下進門來。白雲飛進門便道,他已經接到父親的信,讓他想辦法速離京城,看來父王真的要反了。   “大哥,那你怎麼還——”朱允不解道。   白雲飛語氣堅定:“我答應過你的事,決不反悔。我站在你這一邊。”朱允走上前去,激動地握住白雲飛的手。白雲飛又道,很慚愧,他的努力都白廢了,父王根本不聽他的意見。並建議朱允將他囚禁起來,用他的性命威脅父王,或許能起一些效果。朱允聽了直搖頭,以爲這方法不妥。雲南王一代梟雄,他雖然很愛自己的兒子,卻不會因爲兒子而放棄整個大業。英雄不爲情所困。雲南王若能奪得天下乃千古美事,用白雲飛來威脅他不起多大作用。然而白雲飛卻堅持己見,以爲自己好歹是王位繼承人,父王總會有些投鼠忌器。朱允相信這也有些道理,但他堅持不扣白雲飛,不能因此就將結義大哥拿來做籌碼。此招不行,陳林又出起了主意,要白雲飛寫一封“勸父王書”公示天下。朱允仍以爲不妥。雖說這會在雲南王陣營裏起些作用,但白雲飛卻因此和父親公開對立了,將來毫無修好的餘地。而且父子反目,對白雲飛不利。白雲飛見朱允想得如此周到,深受感動,便請求朱允給他一支軍隊,去與齊國侯作戰。朱允卻說他另有打算,他要白雲飛連夜出京,回他父王那裏去。朱允話一出口,衆人大驚。白雲飛道:“皇上,我回去了我父王就更沒顧忌了。”   “我本也沒有打算用你來威脅你父王。其實你回到你父王身邊當面勸他,效果會更好。何況軍中還有你許多朋友呢。”   朱允的想法實在大膽,而且仁至義盡。白雲飛好一陣激動,道:“皇上信得過,我一定跟父王全力抗爭,我這就啓程。”就罷轉身就走。   安寧送白雲飛來到宮門口,擔心他這一走,可能永遠回不來了,不由得流下淚來。她心裏十分清楚,白雲飛很難說動他父王,他這一回去,雲南王更無顧忌了,以後就算再見,很可能就是敵對陣營的人了。見安寧如此傷感,白雲飛安慰道:“不會,我永遠不會做你們的敵人,更不會做安寧的敵人。”   安寧苦笑道:“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我們自己不能做主的。白雲飛,不管將來你在哪兒,不管將來結局如何,請你別忘了安寧這個朋友。你要保重自己,別頹廢,別放棄,我時時刻刻爲你祈禱。”   白雲飛激動地抓住了安寧的手,“安寧,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如果我找到了心愛的女孩兒,就告訴你,你會爲我做媒。”   安寧點點頭:“只要你告訴我,我就會當個好媒婆。”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已經找到了。”   安寧大驚:“找到了?誰?”   “她就在我面前。”   安寧張大了嘴。   “安寧,以前我是瞎了眼,竟然放棄世上最好的女孩兒,最好的公主,我多傻呀。這幾天我們在一起,像朋友一樣相處,我才發現,你身上有太多的優點。你的話我願意聽,你的眼睛我是那麼願意看,你是那麼優雅,大度,善良,不拘世俗的禮節。你是個儀態萬千的俏公主,可我竟然傻到放棄了你。”   安寧十分惶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雲飛,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我對天發誓。只要我白雲飛還有一口氣,就會回來找你。只要安寧不嫌棄我,我以後就一輩子陪在你身邊。”   安寧大哭起來,撲進白雲飛的懷裏,“白雲飛,你是我惟一喜歡的男人。只要你願意,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跟你走,做你的女人。”   “從現在起,我就是當朝的駙馬。你放心,我絕不讓雲南的一兵一卒進入中原。”白雲飛說罷,使勁摟了一下安寧,上馬而去。   安寧呆呆地望着漸漸遠去的白雲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她忽然轉過身向宮門飛快跑去。   二   就在同一天,文媚兒先後得到兩個消息。前一個對她來說是壞消息。她聽阿秀回來彙報,太后要認司徒靜爲乾女兒。雖說沒能認成,可太后說了,她們是緣分還沒有最後到來。這是什麼意思?那還不是說司徒靜早晚要進宮。已經張口認女兒了,看來太后的心早晚會被司徒靜奪去。那我文媚兒以後怎麼辦?司徒靜進宮了還有我的位置?又聽說白雲飛已經取消交易了,文媚兒深感大勢不好,事態緊急,要阿秀趕快通知文章進宮,共商對策。   彷彿是上天有意要幫助文媚兒,正當文媚兒惶惑不安之時,第二個消息到來了。她得到文章帶進宮裏的信,司徒靜是前朝公主。這消息太棒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置司徒靜於死地。   當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這好消息告訴太后。太后聽了文媚兒的話,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什麼,司徒靜是前朝公主?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   “不會,絕無可能。”太后還是搖頭。   “錯不了。”文媚兒說起了事情的真相。據說文章已經暗中調查過了,當年大軍攻入前朝宮裏,司徒青雲是其中的大將,他曾帶了一個兩三歲的女孩出宮。後來徹查昏君子嗣時,確實少了個小公主。而司徒青雲的夫人進京時身邊多了個小女孩,她說是自己親生的,可在那之前,認識司徒青雲的人都知道司徒青雲只有一個兒子,就是司徒劍南。   “這麼說來真有可能。”太后有些發愣了。   “絕對沒錯。姑媽,前朝的公主可是我們的死敵呀。你想,她家的江山被我們奪了,她豈有不想奪回之理?”文媚兒眉飛色舞,說得頭頭是道。   “那可真是冤家了。”太后哀嘆道。   “還有啊,現在還有很多志在復興前朝的餘孽,如果他們知道還有一個真正的公主在世,那他們就更有了擁戴的主人,那他們造反的勁頭就更足了。”   “這可真的不好辦。”   文媚兒臉上現出了殺機,“姑媽,爲了天下,咱們只有斬草除根。”   太后一言不發,表情嚴肅得嚇人。   文家父女一向都是絕配,爲了共同的利益他們分工合作各顯神通,像一對並肩作戰的鬥士。就在文媚兒去找太后的同時,文章也來到御書房找朱允。文章到達之前,朱允和司徒青雲正在御書房商量大敵當前的事。司徒青雲頭腦清醒,他提醒朱允不可對白雲飛太抱希望。朱允更不糊塗,他知道白雲飛一旦回去,戰事更不可避免。他讓白雲飛回去,一是重視結義之交,突出一個義字;二也是給雲南王一個禮字,所謂先禮而後兵。既然戰事不可避免,那就打一仗吧。說到這裏,朱允充滿了戰鬥的激情。司徒青雲便道:“皇上,給我一支軍隊,我去擋住雲南王,死死地把他拖在南面。你調集大軍,御駕親征,用絕對優勢把齊國侯先打敗,然後回頭共同對付雲南王。”   朱允正要同意,忽聽得一聲“我反對”,文章隨聲跨了進來。朱允好不喫驚,問文章何以反對。文章道:“皇上,內患不除,則難敵外侮。”朱允又問何出此言,文章看向司徒青雲,要朱允問大將軍。司徒青雲莫明其妙,道:“問我,什麼意思?”文章咄咄逼人:“大將軍,我問你,你家裏的司徒靜到底是什麼身份?”司徒青雲一驚,道:“你什麼意思,她就是我女兒。”文章冷笑一聲:“一派胡言。大將軍,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嗎?”   朱允滿頭霧水,問道:“丞相,到底是怎麼回來?”   “皇上,根據我的查證,現在已經可以完全肯定,那司徒靜根本不是司徒大將軍的親生女兒,而是前朝的公主,是那個昏君的小女兒。”   朱允雖然喫驚,卻也正色道:“丞相,這事可開不得玩笑。”   “這種事臣怎麼可以隨意開玩笑。”文章回道,“臣已查實,司徒青雲當年攻入皇宮時從宮裏抱走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還有,司徒夫人只生了司徒劍南這一個兒子就再不能生育。她從來沒生過女兒。司徒靜就是司徒青雲從宮裏帶回家的那個女孩子。”   文章說時,朱允的眼睛早已銳利地投向了司徒青雲,司徒青雲有些慌亂,趕緊避開視線。朱允感覺不妙,閉上了眼睛,要自己平靜下來。   再睜開眼,朱允道:“大將軍,這事可是真的?”   司徒青雲跪下:“臣罪該萬死。”   “司徒靜真是前朝公主?”朱允又問。   “皇上,靜兒確實是臣從前朝宮裏抱出來的。當時一個年輕的女人抱着她,那女人擋住了射向臣的三枝箭,救了臣的性命。她死時,只要求我照顧好她的女兒。臣出於感恩之情,就將孩子收養。但靜兒是不是公主臣並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文章冷笑道。   “文丞相,我承認了這件事,已沒必要隱瞞。我不會推脫罪責。就算當時我知道靜兒是公主,我也會收養她,我不能辜負那個救我的女人的託付。皇上,收養前朝皇族遺孤,罪在不赦,請皇上治罪。”   朱允惱火了:“大敵當前,怎麼會有這件事。”   司徒青雲又道:“臣請求戴罪立功,臣提一支軍隊,必將雲南王死死拖住。”   朱允正要同意,文章又道:“不可。皇上,司徒青雲敢隱瞞這件事,已不可信任。還有,那前朝昏君的遺孤,必須馬上處死,以絕後患。”   “不要。皇上。”司徒青雲大喊起來,“靜兒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是個無辜的孩子。她長這麼大,心裏只有愛和善良,她是個好心腸的女孩,希望人人都快樂。皇上,她一個當年還不懂事的娃娃,有什麼罪啊。請皇上饒她一命。臣願帶她退隱山林,讓她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皇上不能。不能聽司徒青雲的,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文章急切道。   朱允左右爲難起來。他看看司徒青雲,又看看文章,再看看一旁的陳林和順子。陳林和順子也是焦急又爲難的樣子。朱允只好先道:“大將軍,起來說話。”   司徒青雲不起,苦苦懇求道:“臣請皇上饒過司徒靜一命。臣願爲皇上戰死沙場,只求皇上饒靜兒一命。皇上,您還是她的結義兄長呢。您能放過白雲飛,就可以放過靜兒呀,是不是,皇上?”   朱允深受感染,便說他會考慮,要大將軍起來。司徒青雲起來。朱允又問:“司徒靜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臣敢保證,絕對不知。”話音落,門外聽起了文媚兒的聲音:“司徒靜肯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衆人回頭看去,太后和文媚兒走了過來。太后也道:“皇上,司徒靜應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否則,她怎麼會拒絕做哀家的女兒。”   朱允點起頭來:“嗯,她很可能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文章關心的是如何馬上處置司徒青雲和司徒靜。朱允道:“司徒青雲免去大將軍之職,暫時待罪府中。司徒靜帶進宮來監禁。明天審後再定如何處置。”   三   那天晚上的宮中又是一片簫聲,頭頂是一輪彎月,簫聲落入水中,嗚嗚地像在哭泣。太后走進亭裏,坐在朱允的身邊,一聲不響。朱允繼續吹着,一曲吹罷,他放下簫。   “你知道嗎?安寧走了。”太后道。   “走了?去哪兒了,去幹什麼?”朱允問。   “她留了張條子,說她去追白雲飛了。你說,她怎麼去追白雲飛?”   “我今天看出來了,白雲飛已經喜歡安寧了。這本來是件好事,可惜來得太晚了。”   “安寧到了雲南王地界,不是自投羅網嗎?她會很危險,是不是?”太后十分擔心。   “總會有一點。不過有白雲飛在身邊,還不至於有太大的危險。”   “那就由她去?”太后又問。   “安寧的性子,跟司徒靜很像,認準一條路,會一直走下去,不會回頭。”   “你打算怎樣對待司徒靜?”太后問。   “我不知道。”朱允憂傷極了,“我本以爲我們是天生的好兄弟,天生的姻緣,卻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天生的敵人。”   太后也嘆起氣來:“我本來也很喜歡這個孩子,我真希望這件事不被揭出來。”   “可蓋子已經揭開了,怎麼也捂不住了。母后,你說我該怎麼辦?”   “歷來改朝換代,前朝皇族子孫都難逃一死。”   “這是法則嗎?”   “鐵的法則。天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太后的聲音硬起來。朱允陰鬱地點頭。   那天晚上,司徒靜被從家裏帶進宮中,關進了一間大屋子。她似乎既不意外也不慌亂,只是在屋裏練着走步。她想讓自己儘量走得優雅高貴一些。太久的放蕩不羈的混混生活,她知道自己缺少訓練。而明天在庭審堂,在刑場上,她必須揚起高貴的頭。   她邊走邊在自語:“司徒靜,你可是個公主,所以你走路要有公主的樣兒。不要太快,要端住架子,沉住氣,抬頭,挺胸,要目中無人,不可一世。不行,也不能太驕傲。你要在骨子裏驕傲。對,這樣,走得像個公主,所有人都是你的臣民。對,不管什麼時候,公主都不可以慌張,都不可以害怕,都不可以被人看不起。只許你看不起他們,不許他們看不起你。就算上刑場,就算掉頭,那也是公主的刑場,被砍掉的也是公主高貴的頭。”   一陣功夫下來,再看她,司徒靜,已是一個神色堅毅平靜、氣質極其高貴的人了。   於是她又想,其實我應該早點知道自己是公主,那樣就可以多體會一點當公主的感覺。如果我的父皇母后沒有丟掉江山,我現在會是個什麼樣子呢?應該是所有見到我的人都會向我行禮。“參見公主,公主萬福。”說着她做起動作來。可惜我現在只是一個要被砍頭的公主。不過沒什麼可怕,揹着這麼多的仇恨,心愛的人又變成了仇敵,活着也沒什麼意思了。來吧,讓本公主高貴地死給你們看。   司徒靜這邊心平氣和坦坦蕩蕩,司徒府裏卻是愁雲密佈。自從女兒被人帶走,司徒夫人一直在流淚。司徒青雲待罪府中心情複雜,怨自己給家人帶來了這般災難,便說當年要是不把靜兒抱回家,只是放在外邊讓別人代爲撫養,今天就沒有這麼糟糕的事了。夫人不同意老爺的說法,只說當年那個宮女若不捨身救你,我們這家早已不成家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是救命之恩。就算你把靜兒放在別處,我也會把她抱回來。司徒青雲聽夫人如此通達,感動不已,只說這一生有夫人相伴,實爲大幸。阿蓮也道,夫人,你是最善良的人,小姐的善良就是跟您學的。   司徒青雲又道:“她看來可一點不像公主。”   夫人搶白道:“我纔不管她是不是什麼公主,她就是我的女兒,是我的心頭肉。老爺,你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救救靜兒。咱什麼都不要了,功名利祿,都不要了,只要皇上太后把靜兒還給我。”   司徒青雲只是搖頭:“我何嘗不想這樣。可是——”   “可是什麼?”夫人又道,“你就跟皇上太后說,這靜兒已經被我這俗氣的娘教育得根本不像公主了。就是個小混混。她哪裏會造什麼反,我用命來保證。”   阿蓮也道:“本來嘛,小姐根本不想造反,在慧心觀小姐就說得很堅決。小姐說公主的身份已和她沒關係了,她就要回家當現在爹孃的女兒,守着您二老過一輩子。”   聽了這話,司徒夫婦十分安慰。夫人又流下淚來,一直表情嚴肅的司徒青雲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司徒青雲又道:“夫人,如果能救靜兒,要我做什麼都願意。可皇上太后會不會像咱們一樣放心啊。再加上文章和文媚兒鐵了心要殺靜兒,唉,別說是自由,只要能保一命也就是大幸了。”   夫人想了想,彷彿下了決心:“那你就跟皇上太后說,他們要真不放心,就選個地方把我和靜兒放那裏,我們娘倆一輩子不出來見人,這總行了吧。”阿蓮馬上表示,她也願意一輩子守在小姐身邊,一輩子不見外人。   夫人催着司徒青雲快拿主意。可是司徒青雲待罪府中,不能出門,跟皇上和太后見不上面。夫人便道,實在不行就她去,她去跪在宮門口,皇上太后要不答應饒過靜兒,她就跪死在那兒。司徒青雲當然不同意此番做法,便道,現在看來,皇上倒不像有殺靜兒之意,關鍵在太后的心思。這樣,我寫個摺子,求太后開恩。阿蓮想辦法通過陳林把摺子遞給太后。   阿蓮在宮門外託人捎信叫出了陳林,將摺子交給他。並叮囑他,這可是救命的摺子,小姐跟你是好朋友,你一定要幫小姐啊。陳林當然知道重情的重要,只說哪怕被太后罵,也要把摺子交與太后。阿蓮又問起小姐的事,會不會殺頭。陳林說不上來,只道他和順子都向皇上求情了,皇上心頭很亂,但不像有殺她的意思。大將軍想得對,關鍵是太后。據說太后的臉色很難看,到現在還沒睡呢。阿蓮便催他趁着太后沒睡,快把摺子送去。   陳林帶着摺子來到太后的宮裏,太后問明來意,冷笑道:“大半夜你來打擾我,你跟司徒靜的交情不淺呀。”陳林趕緊跪下道:“太后,臣願以性命擔保司徒靜不會造反。”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面無表情:“你的性命比得了天下的安危嗎?”   “太后,司徒靜是天下最善良的人。”   “我也知道她善良。但治國之道,不能僅憑是否善良做標準。江山社稷的安危纔是最重要的。僅以前朝公主的身份而言,她並沒罪。但這個公主所能造成的影響纔是致命的。”   陳林又道:“太后,懇請你看一下大將軍的摺子吧。”   太后想了想,讓他呈上來。   太后打開摺子,看了一會兒,出神沉思起來。陳林輕聲道:“太后。”   “你要說什麼?”   “太后,宮裏的人除了文貴妃,都很喜歡司徒靜。”   太后閉上了眼睛,“好了,我累了,要歇着了。”陳林只好告退。陳林一走,太后又陷入了沉思。   那真是一個不眠之夜。第二天一早,太后早早來到御花園,卻見朱允坐在水邊出神。太后走過去,站在兒子的身後,朱允毫無覺察。   “皇上,你在爲一個女孩子失魂落魄嗎?”太后冷靜道。   朱允站起身:“母后,我在爲軍國大事失魂落魄。”   “不是在想司徒靜?”   “在想司徒靜。現在的她就是軍國大事的中心。”   “噢?”太后不解了。   朱允移開目光,看向遠處,“司徒靜可是大將軍的女兒啊。”   “朝中軍中,不乏武將。司徒青雲未必就不可替代。再說,以他和司徒靜的關係,敢不敢用他還不能妄下斷言。”   “母后之見兒臣不敢苟同。國難當頭,諸大臣惟司徒青雲是中流砥柱。叛亂在即,只有司徒青雲可擋雲南王鋒芒。而且,司徒靜的哥哥司徒劍南是兒臣手中最重要的一支奇兵。”   “你是說殺了司徒靜司徒青雲父子便不會爲我所用了?”太后不以爲然。   “喪女喪妹之痛,至少會影響心智。”   “可後患豈可不除啊。”太后臉色陰冷。   “兒臣可以性命擔保司徒靜必無反意。母后,殺一公主則前朝餘孽必羣情激憤,留一無反意的公主則更能抑制叛心。公主不反,他人言反則無的放矢。”   “皇上,你現在是爲情所困。”太后十分懷疑。   “兒臣清醒得很。目前天下不穩,激流暗湧,雲南王齊國侯虎視眈眈。二虎已苦於應對,若因前朝公主被殺再激起前朝餘孽反叛,烽火四起,天下必爲所困。”   太后仍無表情,只說爲救心上人,誰都會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司徒靜的事情不宜久拖,還是早早定案吧。說罷轉身而去。   朱允苦笑一陣,便回到御書房安排司徒靜審理事宜。   四   庭審堂設在太后宮中。那天文章和朱允一起從御書房出來,路上遇見了文媚兒。文媚兒帶着宮女一路走來,和文章交換着眼色。文章輕輕點頭,文媚兒一笑,父女倆心領神會,都以爲萬事俱備,馬上就可以塵埃落定了。   庭審堂裏,太后居中,朱允和文章各坐一旁。司徒靜從後面被人帶上來。只見她步履從容,十分高貴。她停住腳步,從文章開始,慢慢看過去,當看到朱允時,眼裏掠過一絲隱約的痛苦。   朱允呆呆地看着司徒靜,忘記了身在何處。   只聽太后問道:“司徒靜,你已經知道自己身世了嗎?”   “是,我已經知道了。”   文章大喝起來:“既已知道,你這前朝餘孽,還不跪下回話。”   司徒靜不屑一笑,道:“正因爲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纔不會跪你們。這天下本是我家的,我是堂堂正正的公主,而你們不過是臣民。有君跪臣的嗎?”   文章怒道:“你——”   “我怎麼樣?雖然是階下囚,卻抹煞不了我是公主的事實。你文章,原也是前朝的官員,不思報效朝廷反而叛上作亂,大逆不道,還有臉在這裏對我大呼小叫嗎?”   文章從鼻子裏哼也一聲:“一個死掉的君王,連只狗都不如。”   司徒靜大喝起來:“大膽,你纔是豬狗不如的東西。”文章正要發作,司徒靜又道,“皇上,你的父親是不是也已經死掉了,他是不是死掉的君王?”   文章大驚。朱允平靜道:“文丞相,朕以爲,一個死掉的君王也勝過一個活着的宰相。”   文章趕緊道:“皇上恕罪,臣口不擇言,實在無侮辱先皇之意。”   太后感嘆起來:“司徒靜,你倒是思維敏捷。”   司徒靜道:“太后,礙於司徒靜堂堂公主的身份,不能給你們行禮。你們奪了我家的江山,逼死了我的父皇母后,我怎麼還可以給你們行禮呢?”   “我不否認你的公主身份,你可以不行禮。”太后說罷,文章立即表示反對:“太后,你對這罪人太大度了。”   “文章,你說說,我這前朝公主犯了什麼罪?”司徒靜問道。   文章想了想,答不上來。司徒靜又道:“你說不出來,因爲我沒犯罪。謀反作亂犯上弒君的孽臣纔有罪。我知你們要殺我,不是我有罪,反而是因爲我無罪。無罪的人有號召力,尤其我是公主,對你們的江山有威脅,所以再怎麼無辜也要殺掉,這就是強盜的理由。你們搶了珠寶,還要殺死擁有珠寶的人,堂而皇之地說不殺會有後患。是不是這樣?”   文章臉紅起來,強辯道:“你的父親是昏君。”   “造反的人都會這麼說。雲南王和齊國侯也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爲面前的這位皇上真昏庸,只因爲他們要爲造反找個理由。倘若雲南王、齊國侯的陰謀得逞,你們的下場會和我家一樣。可我但願你們也會有我這樣的骨氣。”   “好厲害的公主,”太后叫道,“司徒靜,哀家佩服你這番說辭。有理有力有節,你,令哀家肅然起敬。”   聽太后這麼說,朱允和文章都有些喫驚,不明白太后究竟想表達什麼。司徒靜也緊緊盯着太后的眼睛。太后又道:“可是,司徒靜,這對你並不好。一個太聰明太有骨氣的公主更叫人不放心,更讓人心裏不安。你知道嗎?現在,你的聰明反而是你的致命傷。”   司徒靜毫無擔心:“我寧願聰明一點,也不願意做一個傻公主。”   “說得好。”太后叫道,又轉身對着朱允,“皇上,這是個可敬的人,就算是敵人,也是個值得尊敬的敵人。不管結果怎樣,現在,我們應該給她公主的尊崇。”   朱允點頭。太后道:“給靜公主看座。”一旁的宮女搬過凳子來,司徒靜大方地坐下。   文章見此情形,心中惱怒,又發起了新一輪進攻:“皇上,太后說得對,這個司徒靜確實讓人不安讓人不放心。”   “那我們就查一查她的真實情況。司徒靜,你什麼時候知道了你公主的身世?”一直一言不發的朱允開始問話了。   “要說細點嗎?”司徒靜問。   “越細越好。”   司徒靜說起來:“其實也不復雜。我爹孃一直瞞着我,我對身世的懷疑是你在南山遇刺那時。我知道了師父的身份。師父讓我跟她走,還讓我做首領。我拒絕了,當時秋心很激動地說我不是司徒青雲的親生女兒。師父馬上叫她閉嘴,但我那時已起了疑心,也想到身世可能會和前朝有關。”   “真相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朱允又問。   “就是幾天前,我失蹤那回。就在慧心觀。師父約我祕密去見她,我正想解開心中的疑問,於是去了。師父告訴了我我的身世。師父本是服侍我母后的一個宮女,還有一個叫紫娥的宮女爲了讓司徒青雲接納我故意中箭而死。”   “原來是這樣。”太后自語道。   “師父爲了保護我就在司徒府附近建了房子,又用種花來吸引我,所以我成了她的徒弟。再後來,師父成立了離恨天這個組織,就是爲了擁我復國。”   “離恨天組織有多大?”朱允道。   “很大。天下各處都有分支,人不很多,可一萬多人都是精英。而且離恨天還有許多盟友,一旦起事,必是轟轟烈烈。”   文章興奮起來:“太后,你聽,這可是真正的危險。”   “司徒靜,你真以爲這離恨天能把朝廷推翻嗎?”太后問道。   “不能。”   “爲什麼?”   “因爲離恨天已經解散了。”   “解散了?”太后很喫驚。   文章叫起來:“不,她這是障眼法,離恨天不可能解散。”   朱允平靜道:“我可以證明,離恨天已經解散了。”   “你怎麼能證明?”太后更奇怪了。   朱允道,是他親眼所見。於是說起那次經歷:“司徒靜失蹤,我很着急,親自去找。後來,我、白雲飛、安寧、陳林帶了幾個人終於在慧心觀找到了司徒靜。可我們被離恨天的人包圍了。她們人多勢衆,又有天時地利人和,我們的情形很危險。”   “怎麼解的圍?”太后急切道。   “先是司徒靜衝出來擋在我面前,不許離恨天的人動手。然後離恨天的首領也就是司徒靜的師父出來宣佈離恨天解散,讓手下放我們走。我們才得以離開。”   太后大鬆了一口氣,“這麼說,是司徒靜救了你?”   “安寧、白雲飛、陳林還有好幾個侍衛都可以作證。”朱允再道。   太后轉向司徒靜,“司徒靜,你爲什麼救皇上?”   “怎麼說呢,他曾經是我的好兄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個愛民的好皇帝,我相信他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說得真動聽,你是居心叵測。”文章惱怒道。   “以我和皇上的交情,如果我要殺他,十個皇上也殺了。太后,你信嗎?”司徒靜問。   “我信。要殺皇上,你一百次機會都有。”   朱允又將審問引向主題:“司徒靜,我還是不明白,你師父爲什麼突然解散離恨天?”   “很簡單,因爲我不同意加入離恨天。離恨天本來奉我爲主的,可我不加入,她們就沒有擁戴的對象。再有,師父建了離恨天也是讓我在想要報仇復國時有所選擇,但師父也絕不強迫我必須選擇報仇復國。”   “你爲什麼不選擇復國?”這是太后最關心的問題。   “因爲我看到了復國的過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千千萬萬的人戰死,全天下的百姓呻吟。我看到了失去兒子的父母的眼淚,聽見了失去父親的孩子的哀號。不,我不願意看到這些,所以,我寧可揹負不孝的罪名,也選擇放棄。”   朱允忍不住道:“母后,這就是司徒靜,真正的司徒靜。你看到了她內心的善良了吧。”   太后顯然也被感染了:“司徒靜,我想,你當時也有很大的壓力吧。”   “壓力幾乎可以把人壓死。我被罵成懦夫,笨蛋,一些人羣情激憤,爲了給離恨天成員一個交待,我思考了兩天後,決定出家。”   “出家?”朱允睜大了眼睛。   “對。我懇請師父賜我道號,讓我永遠在慧心觀修行。可師父沒答應。她希望我過正常人的生活,她希望我一直快樂,有家庭的溫暖。所以,她獨立承擔起解散自己親手組建的離恨天的重任。師父真的很爲難。”   “完了?”太后似乎意猶未盡。   “完了。這就是我明瞭身世和做決定的經過。本來想回到司徒家繼續當女兒,繼續當原來那個司徒靜,永遠隱藏起身世的祕密。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揭穿了。也好,我是公主,爲什麼要縮頭縮尾呢?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該是你們斬草除根的時候了。”   “母后,您看,這司徒靜該殺嗎?”朱允的話音未落,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太后。太后想了幾秒,正色道:“斬草除根,就是這個原則,對於皇室根基的鞏固至關重要。”   司徒靜悽然一笑。文章馬上叫起好來:“太后說得對!”   朱允再也坐不住了:“不,母后——”   “聽我說完。”太后頓了頓,平靜道,“只是,司徒靜不是那蔓延雜草的根鬚。我們是要殺掉一切對我們有大威脅的人,但司徒靜對我們不但沒有威脅,反而幫助我們解除了離恨天這個威脅。這位公主說得不錯,我們的江山是從人家手裏奪來的,現在還要殺這個對我們沒威脅反而有幫助的人,那天理不容。”   朱允倒抽了一口氣:“母后說得太對了。”   太后又道:“皇上,母后知道你不喜歡被幹涉施政,可今天還要干涉一次,我要做決定。”   朱允拱手道:“兒臣恭請母后決裁。”   “司徒青雲爲報救命之恩而撫養所託孤兒,有仁心有勇氣,只可鼓勵不可懲罰。應恢復大將軍之職,統領軍務。”   朱允應聲:“是。”   “司徒靜天生善良,因愛心而放棄仇恨,難能可貴。我們該學她,放棄怨恨,化干戈爲玉帛,爲天下百姓造福。”   “母后說得對。”   “從現在起,恢復司徒靜公主身份。人家本是公主,我們無權封她,根據她的名字,就叫她靜公主吧。”   司徒靜望着太后,眼裏含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