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小龍蝦和朱允、白雲飛已經很熟了,卻還不知道他倆的尊姓大名。那天她要二人報上大名來,可是要說到姓名,白雲飛和朱允都有些踟躕。白雲飛自然不想暴露他那雲南王小王爺的身份,他想了想,說,我叫白玉,黑白的白,美玉的玉。司徒靜大叫惡俗。朱允也接過話道,我的名字也俗得很,尹框,秋水伊人的伊把人去掉,匡扶正義的匡左邊來根木頭。
雖說小龍蝦也不是真名,可她還正經解釋道:“我本名叫龍少俠,只是人們偏偏喜歡把那‘少’字去掉,就只剩‘龍蝦’了。”
一陣笑侃之後,白雲飛有事先走一步。司徒靜趕緊起身纏住他,要他留個地址,以後沒錢了好去找他。白雲飛哪裏肯幹,說他的血已快被她吸乾了,讓她敲詐尹框,尹框還完好無損。
山坡上只剩下朱允和司徒靜了。朱允還在看着那個破碎的九連環。他又抬起眼睛,看着司徒靜,眼神複雜而持久,弄得司徒靜好不自在,“你老這樣瞅着我有什麼企圖?”
“我覺得你不是簡單人物。”朱允道。
誰知司徒靜一下來勁了,“這還用你說,我肯定不是簡單的人物。不是跟你吹牛,我現在可是京城街頭有頭有臉的混混。你可不要把我跟小癟三混爲一談,‘小龍蝦’可是金字招牌。我在街上一吆喝,哪兒還不跑出十個八個小混混。我在南城,說要喫北城的豆漿,那些小混混就得飛奔着去給我買……”
“你還真夠神的。”聽她海吹着,朱允禁不住一陣苦笑。
“哎,你不信哪?跟你說,那施粥的萬人敵也是混混中的大哥級人物,你也看見了,我說施粥,他就不敢賣地瓜。那巴虎、熊二也是凶神惡煞的傢伙,可見了小龍蝦,怎麼樣?乖得跟娘們懷裏的小貓似的……”
聽她越說越有勁,朱允的心裏一陣陣發涼,他看見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混混。難道他會是我的貴人?他能助我安邦定國?簡直是開玩笑。他這人不講章法,解開九連環很可能是誤打誤撞,悟性大師的話我不該太當真。算了吧,我還是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見朱允有些走神,司徒靜停止了神侃,問道:“哎,你怎麼像沒魂似的,是不是碰到什麼難題了?別怕,這世上只要有高級混混存在,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朱允又只好苦笑,“混混只能解決混混的問題,可解決不了我的問題。”
“尹框,你可不要忘了,漢高祖劉邦可是混混出身。”司徒靜不依了,挑釁起來。
朱允一驚,“你的意思是說,皇上也是混混了?”
“你搞什麼搞,皇上怎麼能比得上混混。”
朱允睜大了眼睛,“你說這大逆不道的話是要殺頭的!”
“什麼大逆不道,我說的是實話。皇上一天到晚只呆在宮裏,哪裏知道外面的情況。他就算聰明,可要沒真正瞭解外面是什麼世界,那就很難做出正確的判斷。而混混就不同,什麼都能看見聽見,什麼也都能真正解決。”
朱允的心裏已有些感觸,表面卻不露聲色,只問道:“好,那我問你,你知道當今皇上最煩心的事是什麼嗎?說不出來以後就別吹牛了。”
司徒靜沉默了。她想起來爹爹一直在琢磨藩王的事,那肯定是皇上最大的心病。
朱允見她不語,卻笑起來,“混不明白了吧。國家大事,紛繁複雜,豈是混混可以明白的。說到底,混混只能是混混。”
司徒靜一下急了,“我只是在琢磨皇上的想法,你這小鼻子小眼的人怎麼會知道?我就是說出來你也跟在大霧裏走路似的啥也搞不清。雲南王、齊國侯——皇上的心病,你懂嗎?”
朱允再一次睜大了眼睛,極其驚異地看着司徒靜:他竟然真的知道。悟性大師,你難道真的能預知一切嗎?你說的那個人真的就是這個混混?
老半天,朱允才從驚異中回過神來,又故作不經意道:“小龍蝦,你剛纔說皇上的心病。假如,我是說假如,就算你說得對,那有什麼辦法可以幫皇上解決這個難題嗎?”
“很簡單,讓雲南王、齊國侯多生兒子。”司徒靜不假思索道。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呀?”朱允差點噴飯。
“你懂個屁。”司徒靜道,“這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他們兒子多了,皇上就可以把他們的兒子都分封。雲南王如果有五個兒子,讓他們把雲南王的地分成五塊。一個王是鐵板,五個王就是散沙,大家爭來鬥去,什麼大事也辦不了。還有什麼齊國侯,皇上如法炮製,多封他幾個猴,什麼獼猴,金絲猴,長臂猴,這猴子一大幫,你不用管,他們自己就抓巴起來了。”
朱允被逗得大笑起來,說道:“你說得倒有趣,可皇上等不了那麼長時間。再說了,生兒子的事也不是可以強迫的,如果他們硬是憋着不生,就算把皇上和太監急死也沒辦法。”
司徒靜想了想也是,“我知道,皇上現在爲了他們急得眉毛都快着火了。可他還怕弄急了這兩家聯合起來反了。”
“對,你說得太對了。”朱允幾乎感覺找到知音了,迫不及待道,“你有什麼辦法,這兩家聯合起來勢力可太嚇人了。”
司徒靜卻搶白道:“要你瞎操心,皇上是傻子呀!他幹嘛一次跟兩個人打仗。拉一個打一個這招最棒。打完那個回頭再收拾這個。其實那個要完了,不用收拾,這個也就蔫了。”
朱允聽着,一聲不吭,眼裏卻閃着異樣的光彩。他在心裏暗叫道:“不謀而合啊!這個小龍蝦真是我的知音。他信口說來,竟擊中全部要害。這難道真是混出來的智慧嗎?不,我不信。小龍蝦是天才、貴人,他真是我的貴人,悟性大師,我終於找到那個人了。”
二
其實白雲飛離開小龍蝦時不願意留下地址,是他欲擒故縱的伎倆,心底裏,他是打定主意要結識小龍蝦的。他只是不願太早暴露自己小王爺的身份,也不想顯得過於熱心。直覺告訴他,小龍蝦和尹框都不是簡單人物。尹框含而不露,明顯的來路不凡。小龍蝦的俠膽義氣,讓他深感敬佩。特別是那個尹框,白雲飛注意到,尹框的那個跟班,牽着三匹好馬不聲不響地跟着,而且功夫絕好。這樣的人如能爲我所用,必是得力膀臂。如此想來,他覺得那些珠寶被搶得真是好。
此時的白雲飛正坐在回家的馬車上。路旁的樹林裏,埋伏着幾個身着黑衣的女子。她們身背弓箭,早已等候多時。這是一個前朝遺留下來的復國組織,多爲年輕女子。她們以爲復國的機會,就在於挑起藩王和皇帝之間的矛盾,因此想殺掉白雲飛,讓雲南王起兵,使天下大亂。首領靜修是司徒靜的師傅,曾經多年隱居在大將軍府附近,教司徒靜武功,也在暗中保護着司徒靜,視她如同親生。她在人前叫司徒靜靜兒,卻在背後叫她公主。只是後來她對司徒靜說要外出雲遊,成了來無蹤去無影的人物。
干將秋心是靜修身邊身手矯健的鐵面女子。
白雲飛的馬車過來時,白雲飛正躺在車裏休息。一些利箭突然飛來,穿透了車布,幾乎貼着白雲飛的身子。白雲飛大喫一驚,趕車的白無雙也大喊起來,公子,有刺客!忽見前面出現了攔車的繩子,白無雙掉轉車頭策馬狂奔。
正從山坡上走來的朱允和司徒靜,忽聽前方馬蹄亂響,循聲望去,只見數名蒙面人追着一輛馬車奔來。刺客羣中,蒙面的靜修當先一馬,拉滿弓,同時搭上三支點了火的箭,對準馬車射去。馬車後廂立刻着火,白雲飛破頂衝出,躲開火勢,穩穩地落定,白無雙也從駕車位上跳下來,看着着火的馬車向前狂奔。
目睹了白雲飛破頂而出的矯健身影,朱允和司徒靜幾乎同時怔住了。轉眼之間,刺客羣飛躍下馬,將白雲飛團團圍住,幾人同時攻擊,白雲飛和白無雙挺劍招架,情況十分危急。朱允卻望向司徒靜,問她幫不幫,司徒靜道,人家給了我那麼多珠寶,能不幫嗎?說完已衝了過去,直撲靜修等人。朱允也跟着衝進人羣。司徒靜、朱允、白雲飛三人聚在一起,背貼背,各自面向外面刺客。司徒靜靈機一動,推一把朱允,朱允搶先出去,和對方打起來。蒙面的靜修猛然間瞥見司徒靜,神色驚詫,卻見秋心攻向司徒靜,靜修忽然挺刀格開,挑飛了秋心手中的刀。原本空着手的司徒靜與朱允,同時飛身搶着接刀。靜修怔了怔,突然打了聲呼哨,黑衣人旋即上馬離去。
正與刺客羣打得激烈的司徒靜等人見殺手忽然撤離,很有些不解。白雲飛收了劍,連忙感謝二位相救。令司徒靜不解的是,這些人爲什麼要殺白雲飛呢?白雲飛說他也不明白,他不認識他們,也沒有什麼仇人,也許是因爲那些珠寶吧,或許他們不知道,那些珠寶,早已被小龍蝦清洗了。
司徒靜和朱允認爲事情並沒這麼簡單。他們都有同感,那些人出手狠毒刀刀兇險,分明是要置人死地,一點也不像劫財。白雲飛不想深究這個問題,只道:“不管怎樣,能結交你們這樣的豪傑人物,就是福不是禍。”
說到結交,司徒靜突然來了靈感,“我有個想法。我們三人有緣分,先是不打不相識,再是共同作戰,不如我們結拜爲兄弟吧,以後打仗一塊打,準贏不輸。”說罷又道,“嘿,你倆真有福氣,能跟我這最有名的混混結拜。怎麼樣?”
白雲飛立即表示同意。朱允卻沉默不語。他的心裏在想,這兩個人都不是簡單人物,尤其這小龍蝦,不是我命中貴人嗎?只不過皇上跟人結拜有些荒唐。司徒靜見他沒反應,不耐煩了,“你怎麼還拿着捏着的,你這個反應遲鈍的傢伙,沒事就練木頭樣子。讓你結拜是給你面子。你要不願意我倆就結拜啦。”
朱允只好道:“我怎麼會不同意呢。”
三人就在眼下的樹林裏跪拜起來。他們對天盟誓道:我三人今天結爲兄弟,此後親爲一體,血脈相連,患難與共,生死不棄。如違此言,天誅地滅。
按照年齡,白雲飛爲老大,尹框爲老二,司徒靜爲老三。誰知剛拜完起身,司徒靜就伸出了手,“兩位哥哥,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惹得二位哥哥哈哈大笑。白雲飛對朱允道:“看見了吧,這就是三弟跟我們結拜的真正目的。”朱允也道:“人家是真能混啊。”
哪知白雲飛話是這麼說,想了想,卻從懷裏掏出了那對他好不容易要回去的寶貝手鐲,要送給司徒靜做見面禮。司徒靜大驚,哪裏敢要。白雲飛卻道,他只有一個要求,以後不管怎麼缺錢,都不可以把它賣了、當了。
司徒靜接過來,慎重地點頭道:“大哥放心,我和它永不分開。”
三
司徒靜爲了躲避梁君卓等人的追擊,從酒樓逃出來後,和侍女阿蓮跑散了。阿蓮到處找不到司徒靜,只好稟報老爺太太。司徒府裏出動多人尋找,仍不見小姐蹤影。到了傍晚,司徒靜平安回來了,一家老小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來,司徒靜卻躲不過爹爹的一頓訓斥。
司徒青雲對女兒司徒靜成天在外鬼混早就十分惱火,此刻他大怒道:“你三番兩次出外鬼混,到處惹是生非,你還像個大家閨秀嗎?司徒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爹,我丟人的時候沒人知道我是司徒家的人。好嘛好嘛,爹,都是我不好,你罰我好了,我可以不喫晚飯。”司徒靜站在爹爹的身邊,滿臉的媚笑,乖巧極了。
“哼,你是在外面喫飽了吧。”司徒青雲語氣雖嚴,氣已經消了不少。
“沒有,我只是喫了一點水果。”司徒靜爲自己申辯。
然而想到她一個女兒家,成天四處打架,司徒青雲又惱怒起來。只是聽了她的解釋,知道今天打架錯不在她,是爲文薔被欺,她仗義而爲,也不再多說。司徒靜見爹爹不再責備,趕緊撒起嬌來:“爹,我知道你和娘疼我,擔心我,你看,女兒這不好好的嗎?爹,我知道你操勞國家大事忙壞了,女兒真不該讓你再操心,來,我給你揉揉肩。”說着走上前去,雙手在爹爹的肩上一陣搓揉。司徒青雲眉頭緊皺,倒也不生氣了,還有些享受。
司徒靜一邊揉着,一邊道:“爹,娘,女兒讓你們操心了,實在對不起。哎,要不這樣,我們擺桌酒席大喫一頓,我斟酒,給二老壓驚。”
司徒青雲本來閉着雙眼,此時睜開了,道:“你不是晚飯免了嗎?”
“那我就看着,你們喫。”司徒靜一副可憐的口氣。
司徒青雲嘆口氣,卻吩咐夫人弄桌酒菜,只說這野丫頭肯定餓壞了。司徒夫人起身去辦,也笑道,都是你慣的。
飯上了桌,司徒靜確實餓了,正喫得痛快淋漓,卻聽爹爹說起,要爲她張羅親事,明天就有人上門來提親,對方是齊國侯的兒子梁君卓。司徒靜正在狼吞虎嚥,聽了這話,一口飯噴出來,濺得滿桌都是。她覺得一定是爹爹弄錯了,爹不是說那齊國侯是個危險人物嗎?可她哪裏知道,這正是爹爹的用意。
原來司徒青雲的想法是,皇上爲了國家而把安寧公主許配給了雲南王之子,他司徒青雲身爲朝廷重臣,也理當效仿。如果司徒和齊國侯兩家聯了姻,齊國侯或許會聽他的,主動放棄軍隊。果真是那樣,那就太理想了,一場聯姻將會避免許多殺伐。
聽了爹的如意算盤,司徒靜的心裏好一陣絕望,可她並沒有過於表露。憑她對爹的瞭解,她知道,爹爲了皇上爲了忠心什麼都能捨出去,她一個丫頭片子,爹根本不會在意她的感受。
可要她認命,她又哪裏是肯認命的人!
那天夜裏,她連夜來到萬人敵住處,與混混們合計到深夜。回到家裏,她又找到哥哥,要哥哥幫她。司徒劍南在酒樓與梁君卓交過手,當然不贊成將妹妹嫁與梁家。聽罷妹妹的謀劃,劍南道,爲了妹妹,我就是把這傢伙的腦袋從肩膀上砍下來也願意,別說是這點小事。
第二天,萬人敵三人得到消息,梁君卓和手下正在茶館喝茶。三人來到茶館,找了一張靠近梁君卓的桌子坐下。巴虎說話的聲音不大,卻肯定旁桌的人能夠聽見,“聽說又出事了。”
“是啊,又咬傷了一個,昨夜。一個女僕,睡得正香,正好下口。”萬人敵嘆息道。
梁君卓看了看三人,滿眼的不屑,站起身來,正要走,卻聽巴虎大聲嘆道:“司徒小姐怎麼會染上這種病?一個大家閨秀,太可惜了。”
聽人提到司徒小姐,梁君卓又坐了下來。
“司徒大將軍一生殺人無數,這司徒靜得了這病,是報應吧?”熊二也嘆息道。
“住嘴,該死的東西。”萬人敵大聲呵斥,“我家老爺殺的那些都是該殺的人,和小姐的病有什麼關係。其實我家小姐哪兒都好,不過就是晚上偶爾咬人。”說着又故意放低聲音,“這麼多年了,也不過才咬死三個丫環和一個遠房表弟。”
梁君卓側耳聽見,臉色大變。
“喂,這事準嗎?”熊二問道。
“我在司徒家幹十五年了,那幾個丫環和那個小夥都是我親手埋的。哎,咱要不是拜把兄弟,我纔不會說,這可是司徒家最大的祕密。你們聽好了,要是傳出去,我家老爺非殺了你們不可。”萬人敵的語氣既慎重又神祕。
熊二趕緊表態:“你放心,出你口入我倆耳,直接爛在肚裏。”
“那司徒小姐得的到底是什麼病啊?”巴虎又道。
“是最厲害的一種臆病。聽說小姐小時候被一個好喝血的女魔頭擄去了好些日子,等她被找回來,就害了這種晚上喝血的病。我們家的人現在誰也不敢睡在小姐閨房的附近,她不定什麼時候就起來遊蕩找人下口。”萬人敵道。
“這病能治嗎?”熊二問道。
“聽說是中了沒治的邪毒,也有的說是身上附了惡魔。全天下最有法力的和尚道士都被祕密請來了,不好使,一點也不好使。有一回,一個和尚作法時不小心睡着了,就一小會功夫,脖子上被小姐連皮帶肉撕去一塊。那血冒得跟噴泉似的,小姐喝得那纔來勁。”萬人敵邊說邊比劃,坐在一旁的梁君卓聽得直嚥唾沫,眼裏全是恐懼。
“那可怎麼辦?要我可不敢在司徒府中呆了。”巴虎裝出害怕的樣子。
“放心,小姐總要出嫁的。我們就盼着這一天呢。小姐嫁了人,別家的,不姓司徒,愛咬咬唄。小姐半夜醒來,忽見身邊一人,月光下的脖子細膩光滑,甚好下口。小姐輕啓朱脣微微一笑,吭哧一口……”萬人敵說着做起一個動作,梁君卓嚇了一跳,趕緊縮了縮脖子,提了提衣領。
從茶館出來,梁君卓幾乎已魂飛魄散。想像中,他正把自己的脖子遞過去給人咬。那媳婦要咬人,當然是丈夫最好下口。他彷彿看見自己睡得正香,月光下,旁邊的她醒了,看着身邊的脖子……又一陣冷汗冒出來,他不由得打了個激凌。
可是,大將軍府的約會,不能不赴啊。
他咬了咬牙,道:“媽的,豁出去了,走一遭吧。”
梁君卓來到司徒府時,守門的家丁把他迎進門去。因爲心神不寧,他沒能認出眼前的家丁,正是和他打過架的司徒劍南化裝而成。只聽劍南道:“我家老爺還沒回來,但他傳來口信,一會就回府,讓您先在後花園小憩一下,他回來會直接來見你。”
去後花園的路上,梁君卓戰戰兢兢向劍南打聽昨晚的事——昨晚小姐咬丫環。回話的劍南故意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後語,先說那丫環睡覺時摔了一跤,碰壞了脖子,掉了一塊皮肉,流了幾柱血,又說在他們家這是常事,說得梁君卓滿腦子疑惑。當梁君卓直接問到小姐時,劍南不懷好意地笑了:小姐啊,當然好,這好處你以後慢慢就體會到了……
到了後花園,他忽聽有人在喊小姐,循聲望去,只見阿蓮邊喊着小姐邊在花叢裏四處尋找。突然間,藏在花叢裏的司徒靜探出頭來,她披頭散髮,目光發直,臉上青一塊白一塊。見了梁君卓,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個巨大的犬牙,牙齒上還留着血跡……梁君卓大叫一聲,轉身就逃。
差不多與此同時,司徒府的大廳裏,司徒青雲和夫人正襟危坐,正在等候梁君卓的到來。司徒靜從後花園出來後,重新梳妝好,又文靜又典雅地坐在爹孃旁邊。此時一家丁急急前來,報告說梁公子跑了,梁公子像瘋子一樣跑了出去,嘴裏還發出怪叫,好像嘴角還有些白沫。
司徒青雲好生奇怪,連連問怎麼會這樣。一旁的劍南道:“我聽說有一種病,隨時都可能發作,吐白沫,還發出可怕的聲音。”
司徒靜也趁機賣乖道:“爹,您還要我嫁這種人嗎?您要是決定了,女兒一定聽爹的。管他什麼羊角瘋狂犬病,我認了。”
聽女兒這麼說,司徒青雲哪裏還捨得,連忙道:“乖女兒,他要是有病我當然不能送你進虎口。”
正說着,家丁送上一封信來,說是梁公子派人送的。司徒青雲拆開信,看了看,笑道:“梁君卓一定是明白我們知道他有病了,所以寫了信來推辭了婚事。”
四
卻說那文媚兒拿了九連環回宮,一連數日毫無打開的希望。呆在自己的宮中,她感覺自己像一頭受困的母獅,她早就想去見皇上了,可又怕失了面子。好在文媚兒原本就不是真要面子的人物,她想我這邊要是光顧着面子,我這一輩子可就要完了。
那天她決定豁出去了,去見皇上。可是剛到御書房,朱允見了她就躲。她叫住朱允,問他爲什麼躲她。朱允道,他沒有臉面見她,因爲沒打開九連環。
她正待說話,朱允又道,皇上和貴妃必須遵守誓言,因爲臉面比性命還重要。說罷看也不看她,徑直走開。
見皇上不成,還被擠兌了一番,文媚兒哪裏服氣,只好拿出她的絕招,去求太后幫忙。太后聽了文媚兒述說,忍不住笑了,責怪皇上盡玩花樣,又嘆文媚兒用心良苦,答應爲文媚兒做主,下道懿旨,讓她服侍皇上。寫下懿旨後,太后又道,若是依了她的意思,皇上早該立文媚兒爲後了。說到立後,文媚兒眼睛大亮,立即道:“姑媽,我要是當了皇后,你老人家就最享福了,誰不知道我比您親生閨女還孝順。”
提到親生閨女,太后的臉上露出了愁容,嘆一口氣道:“可不是,安寧那丫頭就知道在外面玩,眼裏心裏根本就沒我這個娘。”
文媚兒得了太后要立她爲後的話,趕緊把消息帶給了爹爹。文章這邊也坐不住了。那天他來到御書房,見了皇上,單刀直入道:“皇上,人貴有自知之明。對您來說,立後問題已經刻不容緩。”
朱允沒想到他有如此來勢,很是詫異,卻也不急不躁道:“丞相爲百官之首,張口含山吞嶽,舉足地動山搖。不過,丞相負責的主要是朝廷政務,這宮裏的事,還是由我們自己解決吧。”
“立後之事也是國家大事。此等事關重大的問題,也屬丞相過問的範圍。”文章聽出朱允的意思是不讓他過問,可他毫不退讓。
“宮中的事很微妙,大臣們還是不要參與的好。”朱允說道,語氣依舊平和。
見朱允還是強調大臣們不參與,文章擡出了他的舅舅身份。
“是啊,舅舅。”朱允認真叫道,“咱一家不說外話了,媚兒是貴妃,舅舅若不避立後問題,恐被人說閒話。”
文章被點了要害,仍不退讓,強辯道:“我不是說要立媚兒爲後,我只是就事論事。”
“舅舅論的是哪門子事呀?”朱允拖長了聲音問。
“歷朝歷代,哪兒有皇上到了二十五歲還不立後的?”文章正言道。
“舅舅,我讀過不少史書,二十五歲還不立後的大有人在。”
“那一般都是皇后去世了,皇上因敬重思念已逝的皇后或是爲皇兒們着想,暫不立後。而你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文章言辭強硬,語氣堅決。
朱允也強硬起來,“我之所以不馬上立後,是因爲我要慎重。皇后乃一國之母,舉足輕重,若因着急選錯了人,那可就要鑄成大錯。”
文章也有些急躁了,“你還沒有看到不立後的弊端。宮中無後,則人心思動,妃嬪美人都有覬覦,以致宮中暗流洶湧,難保說沒有人會想辦法走極端。皇上,如果出了大事,則悔之晚矣。何去何從,你好自爲之吧。臣告退了。”說完揚長而去。
文章剛走,陳林從外面進來,見朱允臉色鐵青,以爲出了什麼大事。朱允向陳林學着文章的話:“‘何去何從,你好自爲之吧。臣告退了。’這哪裏像個臣子,這簡直就是作威作福的太上皇。一個丞相,一個貴妃,一家人真是錯不了。不幹活了,回宮。”
朱允回到宮中,本想安靜一會,不料又見到了文媚兒。朱允眉頭大皺,道:“媚兒,還記得誓言嗎?”並用手摸了摸臉。哪知文媚兒滿面春風,毫不介意,道:“皇上,誓言呢且放下,這兒有姑媽的懿旨,你要不要先過目一下?”
朱允接過太后的懿旨,埋頭看着,眉頭皺得更緊。
文媚兒看着朱允的臉,得意道:“表哥,現在誓言失效了。”
放下懿旨,朱允換了副驚喜的表情,說道:“太好了,我正愁沒法子解這難題呢。這下我們就可以常見面了。哎,媚兒,我有個好主意,這個主意太棒了,你先回宮等着,我很快就會給你一個驚喜。”
可是文媚兒這回學聰明瞭,她搖搖頭,笑道:“皇上,我可是個最孝順的孩子。太后既然有了懿旨要我服侍你,我可是寸步也不敢離開你呀。不管你走到哪兒,我總要跟着的。”
朱允在心裏大叫起來:“媽呀!”
文媚兒緊跟皇上的意圖達到之後,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便提出該做點什麼慶祝一下。朱允的心裏正苦惱不堪,只好敷衍道,你說做什麼事呀,是看跳舞唱歌呢,還是飲酒助興?一邊說着,又一邊大叫着陳林,問他最近可有什麼重要的事發生。陳林心領神會,連忙道,最近有三件大事發生:一是雲南王之子白雲飛已經進京,正等着皇上招見;二是京城內近日湧入大量難民;三是據傳齊國侯之子梁君卓已經向大將軍司徒青雲求親,大將軍有意要將女兒嫁給梁君卓。
前兩件事其實朱允早就知道,只是後一件,很讓朱允喫了一驚。他本想找個藉口擺脫文媚兒,現在倒弄成真的了,便對着文媚兒認真叫起苦來,說是做皇上很不幸,想放鬆快樂一下也不行,有這麼多事需要馬上處理,要文媚兒迴避。然後便吩咐陳林,立即召司徒青雲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