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潛龍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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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
周昌(?-前192)西漢大臣,劉邦同鄉,沛縣(今屬江蘇)人。秦時爲泗水卒史。秦末農民戰爭中,隨劉邦入關破秦,任中尉。後爲御史大夫,封汾陰侯。耿直敢言。劉邦欲廢太子,他直言諫止。後爲趙王劉如意相,如意爲呂后所殺,他託病不朝。
“期期”見於《史記·張丞相列傳》:“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廢太子,臣期不奉詔。”“艾艾”見於《世說新語·言語》:“鄧艾口吃,語稱‘艾……艾’。”
據《史記》記載:漢初有個將軍叫周昌,沛縣(今屬江蘇)人。秦末,爲泗水卒史,農民戰爭中歸劉邦,並從劉邦入關破秦,任中尉,後升至御史大夫,封汾陰侯。周昌爲人正直,敢於直言。他口吃,說起話來很費勁。當時,漢高祖劉邦想廢掉太子劉盈,另立如意爲太子。周昌對此堅決反對,並向劉邦提出勸諫,說:“我不善言辭,但知此事不能這麼辦,如陛下想廢太子,我就不服從您的命令了。”因爲周昌口吃,在說上述話時,把本不需重疊的“期”字說成了“期期”。而成語期期艾艾也典出於此。
任敖
任敖(公元前?——公元前179年),秦代沛縣人,初爲沛縣獄史,素與劉邦相善。劉邦初起時,敖以客從,爲御史。亡秦後,劉邦立爲漢王,與楚霸王項羽爭天下。劉邦東擊項籍,敖遷爲上黨太守。高後當政時,封任敖爲御史大夫。孝文元年,任敖卒,皇賜諡號“懿侯”,葬於廣阿縣丘底村前,清乾隆年間隆平縣知縣袁文渙曾吊以詩曰:
廣阿城外夕陽愁,太息茫茫土一天。
古墓寒煙分野色,殘碑衰草冷荒洲。
千秋事業光青史,十載勳名起漢劉。
豐沛當年成往事,蕭蕭葉落老松揪。
王陵
王陵(?-前181)漢初大臣。沛縣(今江蘇沛縣西)人,秦末農民戰爭中,
聚衆敷千人據南陽(今河南南陽)。後歸劉邦。從定天下。以功封安國侯,
官至右丞相。因反對呂后封請呂爲王,罷相,改任太傅,病死。
一說以賓客從劉邦起兵,並隨劉邦入武關,又隨入漢中。楚漢戰爭中,
守豐,後封雍侯。漢朝建立,改封安國侯。
雍齒
雍齒(?——前一九二年)
沛入(今江蘇沛縣東),出身豪強。秦二世二年(前二零八年),隨劉邦起兵反秦。秦軍圍攻劉邦於豐鄉(沛縣西)。邦打敗秦軍後,命雍具駐守豐鄉。雍經魏國人周市(音拂)誘反,遂行背叛;幾經反覆後,再次歸向劉邦,邦以其立過許多戰功,故未殺他。
漢高祖六(前二零一年)。劉邦聽從張良的意見,封雍齒爲什邡肅侯,食邑二千五百戶,位次居五十七。
漢惠帝三年(前一九二年)雍齒卒,葬於什邡治西郊(元石公社箭臺大隊)。他的第三代(曾)孫雍桓,襲爵終侯。漢武旁元鼎五年(前一一二年)九月,發夜郎兵,下牂牁,會番禹。終倨不肯從軍擊南越;又因所籌酎(音宙,醇酒)金和獻祭事不合要求。被削掉侯位,計其後代先後在什邡世襲共八十九軍。
屠睢
秦朝武將。公元前214年,他率50萬軍隊對嶺南進行大規模征戰,經過3年苦戰,終於征服了這些地區。督修從道州到封陽、廣信的這段水陸古道,歷時兩年,動用湘、桂、粵三地戍民四十多萬人,其中因病、餓、工傷、殺伐有二十萬多人遺屍工地。由此可見修建古道的兇險和艱難。
程邈
生平簡介
程邈,秦代書術家。字元岑,下杜人;一作下邳人。相傳他首行先將篆書改革爲隸書。蔡邕稱其“刪古立隸文”。唐代張懷瓘《書斷》稱:“傳邈善大篆,初爲縣之獄吏,得罪始皇,系雲陽獄中,覃思十年,損益大小篆方圓筆法,成隸書三千字,始皇稱善,釋其罪而用爲御史,以其便於官獄隸人佐書,故名曰‘隸’。”
獻字贖罪的程邈(1)
程邈,字元岑,生卒年不詳,秦下杜(今陝西省西安市南)人。他是秦朝的一個小官,曾當過縣獄吏,負責文書一類的差事。因他性情耿直,得罪了秦始皇,被關進了雲陽獄中。他在獄中度日如年,無事可做,白白浪費時光覺得實在可惜,心想,何不幹出一番事業來,以求赦免罪過?
可是,在獄中能幹什麼事業呢?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程邈。當時正值秦始皇推行“書同文”政策,以小篆爲全國統一文字。其時政務多端,文書日繁,用小篆寫公文固然比以前方便許多,但小篆不便於速寫,還是費時費事,影響工作速度和效率。程邈以前身爲獄吏,深知小篆難以適應公務,若能創造出一種容易辨認又書寫快速的新書體,不是更好嗎?腦子裏有了這個想法,程邈便絞盡腦汁地琢磨,於是乎,他在監獄中一心鑽研字體結構,做起文字學問來。
程邈把流傳在民間的各種書體蒐集在一起,潛心研究,一個一個加以改進,把大小篆的圓轉改變爲方折,同時刪繁就簡,去粗取精,經過加工整理,十年後,終於創造出書寫便利、又易於辨認的三千個隸字來。他把這一成果呈獻給秦始皇。秦始皇在年輕時,工作便非常認真,是一個非常講究工作效率的人,統一天下後,要推動的政治、文化、經濟上的改革又那麼多,他更是日夜不停、廢寢忘食的工作着。《史記·秦始皇本紀》上記載說:“天下之事,無大小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換句話說,秦始皇每次批示的文書,是以石(一百二十斤)爲單位,不批完一石,便不休息。當時紙尚未發明,公文都刻於竹簡上,一百二十斤的竹簡碼起來大約有一個人的高度,而且自我要求,不批示完,即使已到深夜也不能休息,可見秦始皇的確是在夜以繼日的工作。
秦始皇看了程邈整理的文字,非常高興,不僅免了程邈的罪,還讓他出來做官,提升爲御史。由於程邈的官職很小,屬於“隸”,所以人們就把他編纂整理的文字叫隸書。同時,“隸人”也指“胥吏”,即掌管文書的小官吏,所以在古代,隸書也被叫做“佐書”。這種隸書的特點是扁闊取勢,結構簡單,筆畫平直,有了波磔,與小篆相比,書寫方便,易於辨認。後來爲了和漢朝的隸書區別開來,就稱之爲秦隸。
秦隸的出現,是我國文字史乃至書法史上的一次重大變革,逐漸成爲佔統治地位的官方書體。從此,我國文字告別了延續三千多年的古文字而開端了今文字,在形體上逐漸由圖形變爲筆畫,象形變爲象徵,複雜變爲簡單,在造字原則上則從表形、表意到形聲,字體結構也不再有古文字那種象形的含義,而完全符號化了。但秦朝初創的隸書,結體和用筆都帶有篆書的意味,長扁不一,波磔也不明顯,可以說只是篆書的潦草寫法。到了東漢,隸書纔有了大的變化,結構向扁平發展,筆畫出現了雄健的波磔,更趨於工整精巧,從而形成了漢朝隸書的獨特字體。漢隸結體用筆富於變化的特點,又影響和促進了楷書和其他書體的形成及風格的多樣。直到如今,隸書仍然是一種常用的字體,並作爲一種書法藝術而存在。
獻字贖罪的程邈(2)
程邈創造隸字說便是書史上有關隸書起源的頗具影響力的經典話語,這一傳說在我國流傳了兩千多年。《說文解字·序》說:“秦燒滅經典,滌除舊典,大發吏卒興戍役,官獄職務繁,初有隸書,以趨約易……秦始皇使下邽人程邈所造也。”唐張懷瓘在《書斷》中也說:“程貌,隸書之祖也。相傳邈善大篆,初爲縣之獄吏,得罪始皇,系雲陽獄中,覃思十年,損益大、小篆方圓之筆法,成隸書三千字。始皇善之,用爲御史,以其書便於官獄隸人佐書,故曰隸書。”
秦隸出現後,雖然爲工作生活帶來了極大的方便,卻沒有真跡遺留下來。1975年底在湖北省雲夢縣城西睡虎地十一號秦墓出土了一千一百餘枚竹簡,字徑很小,最大的不過二分,字型工整端秀,筆畫渾厚。它的筆畫肥、瘦、剛柔、縱橫奔放,渾厚凝重,變化多姿,其點畫有明顯的起伏變化,特別是其中的“波勢”已初具規模。這就是秦隸的墨跡。另外從上世紀初起,在西北和山東等地陸續出土了多批竹木簡,戰國、秦、漢、晉都有,湮沒了兩千多年的秦隸墨跡,終於重現於世。
這些出土文物不僅讓我們得以見到秦隸的廬山真面目,而且也對程邈創造隸字的說法有了新的更準確的認識。也就是說,程邈創造的所謂新書體,其實早在戰國時就在各國民間流行使用。從考古發掘的一些先秦金文、帛書和簡冊遺物看,隸書的萌芽期當在周朝。如西周孝王時代的《小克鼎銘》等作品,在其筆法上就已初露隸書的端倪。到戰國時期,中國的文字開始了由篆向隸的轉變。這一點,從一些出土的戰國中期的帛書和木簡文字上,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如1980年在四川省青川縣城郊郝家坪發掘了一處戰國土坑墓葬羣,在衆多的出土遺物中有兩件木牘,一件殘損嚴重,另一件卻較完好,字跡清晰可辨。青川戰國木牘比雲夢秦簡約早八十年,它的字體和秦簡上的秦隸極爲相似。這是我國目前所能見到的最早隸書。這說明,秦朝時既有篆書這樣的官方文書的規範字體,也有像隸書這樣非官方用的簡化字體。程邈只是對當時已經存在的這些隸字進行了比較全面的收集和系統的整理加工,“去雜取精”,進一步規範罷了。也就是說,隸書是許多人靠日積月累共同創造的,決不可能是一人一時之功所成。程邈之功應爲編纂整理之功,而非世人所言創始之力。
程邈創造隸字的傳說雖然不完全可信,但應該承認他所做的編纂整理工作。作爲一個基層祕書工作者,程邈能做成這麼一件偉大的事業,自然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現在的祕書工作者應該爲此感到自豪和榮耀。同時,程邈那種歷經坎坷而矢志不移、精勤奮進、自強不息、好學不已的精神更值得肯定和讚賞。人生在世,誰無挫折?有的人遭受挫折而萎靡不振、自暴自棄,有的人卻在逆境中“願保金石志,無令有奪移”,把苦難和挫折當作一塊墊腳石,結果在對厄運的征服中出現了超越自然的奇蹟。正如一切幸運並非沒有煩惱一樣,一切厄運也決非沒有希望;人在順利時不能得意忘形,在逆境中也不要一蹶不振,這便是程邈獻字贖罪所給予我們的最重要的啓示和教益。
程邈與隸書
唐張懷瓘《書斷》中說:“按隸書者,秦下邽人程邈所作也。”程原爲縣裏小官,因罪入獄,他整理了隸書3000字上奏,秦始皇認爲很好,赦其罪,並封爲御史。
相傳秦朝有一個叫程邈的徒隸,因爲得罪了秦始皇,被關在監獄裏。程邈看到當時獄官的麼牌用篆書寫很麻煩,就作了改革,化繁爲簡,化圓爲方,又創立一種新的字體。秦始皇看了很欣賞,不僅赦了他的罪,還封他爲御史,並將這種字體規定在官獄中應用。因爲程邈是個徒隸,起初又專供隸役應用,所以把這一書體稱之爲隸書。這個故事可能有很大附會的成分。實際上正像書法的產生一樣,隸書也是靠日積月累許多人共同創造的,程邈所作的大概是整理工作。
書法上稱秦隸爲“古隸”,漢隸爲“今隸”。1975年12月在湖北雲夢睡虎地秦墓中出土了竹簡千餘枚,上爲墨書秦隸。從考古發掘出來的材料來看,戰國和秦代一些木牌和竹簡上的文字,已有簡化篆體,減少筆劃,字形轉爲方扁,用筆有波勢的傾向。這是隸書的萌芽。西漢時,書法中隸體的成分進一步增加。長沙馬王堆出土的西漢帛畫《老子甲本》已有了明顯的隸意。
李必駱甲(轉)
秦風剛烈,秦人善鬥,有歌曰“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就是生動寫照。自從商鞅變法以來,秦國廢世襲而行軍功,秦國人都把殺敵立功作爲贏得高官厚祿,進而光宗耀祖的途徑。
然而,楚漢之爭正烈,卻有兩位勇猛的秦國騎士委婉謝絕了劉邦做騎將的任用,甘願屈居左右校尉之職,給後人留下了千古難解之謎,若想揭開謎底,只有從蕭何下手。
劉邦在做了皇帝之後評論蕭何的功勞,歸納爲“後勤保障”,即鎮守後方,安定民心,保證糧秣,續發兵員,照此看來,蕭何當然做了許多徵兵選將的工作,而蕭何向來以知人善任著稱,“月夜追韓信”早成爲千古美談,所以當不會對享有大名的重泉騎士李必駱甲不聞不問,視而不見。因此,二人經蕭何選拔之後推薦給劉邦是可以肯定的。既然蕭何在保舉韓信之前先進行祕密深談,那麼將李必駱甲送到前線時先行談話教育,進行必要的囑咐,可以視爲對“年輕人”的關心和關懷,很符合蕭何的性格.所以,我們幾乎可以認定,二人在面臨選將的關鍵時刻的謙讓是蕭何諄諄教誨的結果。“臣故秦民,恐軍不信臣,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此話謙虛得體而又充滿自信,令人不難從中看出蕭何的影子。
以後的故事證明了李必駱甲的才幹。先是在滎陽東面的黃河灘上把項羽的精銳鐵騎打的狼狼大敗,接着是突襲項羽的後方,絕其糧餉,最後是追殺項羽,逼迫他自刎烏江。就這樣,李必駱甲雖然沒有封侯之賞,卻也把官做的穩穩當當,憑藉謙遜的品格和卓著的軍功而深受皇上的信任,無憂無慮的享受太平和富貴。這樣的“遠見卓識”只有丞相纔會有,他們發自內心的佩服並且感激自己的人生導師----蕭何。他們是皇上的“紅人”,丞相的學生,當然,他們並沒有覺得他們已經成爲蕭何“安插”在劉邦身邊的“耳目”.這樣的“耳目”究竟有多少?誰也難以說清楚。後來劉邦蕭何反目,劉邦把蕭何下獄,劉邦身邊的衛士長竟然不動聲色的把皇上教訓一番,足以給人們留下廣闊的想象餘地。
透過謎一樣的李必,謎一樣的駱甲,我們看到的是謎一樣的蕭何:從容低調,以退爲進,不爭而爭。《孤簫殘荷》仔細解讀了蕭何與李必駱甲的這種“師生關係”,不知諸君以爲然否。
唐厲
《史記會注考證》引周壽昌曰:“沛公此時左司馬尚有孔聚、陳賀、唐厲、不止曹無傷一人。《功臣表》可證。”
唐姓發源地至少有四處:陝西、山西、豫魯(今河南、山東間地)、湖北。上述陝西、山西、豫魯三地在發展中成爲唐姓繁衍的中心地帶,也是唐姓主要望族所在地。秦漢時,唐姓分佈於江蘇、江西、四川、廣東、安徽、浙江、山西、陝西、河南、山東、湖北等地。據載,戰國時魏國人唐雎之孫唐厲遷於沛國(今屬江蘇),唐厲四世孫唐都任臨邛(今屬四川)令,唐都之孫唐林被封爲建德侯,唐林之子唐蔚因封地被除,徙居穎川(今屬河南),唐蔚之三世孫唐帽任會稽(今屬浙江)太守,唐帽之子唐翔任丹陽(今安徽當塗東北)太守。魏晉南北朝時,社會動盪不安,北方戰火連天,唐姓人隨着南遷隊伍,更廣泛地分佈於南方各地。此時,唐雎一支唐翔之子唐固,任孫吳政權中的尚書僕射一職,唐固三世裔孫唐彬任晉鎮西校尉、上庸襄侯,唐彬之子唐熙因娶涼州(今屬甘肅)刺史張軌之女,遂把家安到涼州,唐熙之子唐鄆任前涼凌江將軍,從涼州遷居晉昌(山西定襄西北),後發展成爲唐姓歷史上最大郡望。唐鄆之曾孫唐瑤任西涼晉昌太守、永興侯,唐瑤之孫唐褒任後魏華州刺史、唐純任後魏太原太守,唐褒之子唐茂任秦州刺史,唐茂之子唐翼任後魏涼州太守。隋唐時期,隨着河南固始人陳元光開漳入閩,唐姓人有加入者。唐雎一支有唐瑤的七世孫唐休王景任職宰相。
曹無傷
曹無傷(?-前206),是漢高祖劉邦手下的一名將領,官至左司馬。他是導致鴻門宴事件發生的人物之一,亦因此被劉邦處死。
傳信
劉邦於前206年攻入關中地區,秦王子嬰投降。項羽過了接近一個月才率領大軍到達函谷關,並在得悉劉邦已取得關中後攻陷此關。
據《史記》記載,曹無傷在劉邦決定會見項羽前,派人向項羽傳話,說:“沛公(劉邦)欲王關中,使子嬰爲相,珍寶盡有之。”項羽聽後感到很憤怒,並在范增的勸說下決定進攻劉邦。
下場
劉邦在得到項伯(項羽叔父)的通知和張良的建議後親自見項羽謝罪,項羽設宴款待。范增在席上意圖加害劉邦但不成功,是爲鴻門宴。
在宴會前,劉邦詢問項羽是誰使他懷疑自己。項羽隨即透露曹無傷告密的事。
劉邦擔心范增等人的加害而逃席,回到自己軍中便立即處死了曹無傷。
爭議
唯一對他有所記載的史籍《史記》未有對曹無傷作出深入的描述。該段文章近年被列爲中國大陸的高中語文教材,有閱讀者則對曹無傷的身份、角色、動機均作出討論和研究。
常見的觀點包括:
曹無傷爲投靠項羽或自保而出賣劉邦。
曹無傷是項羽軍派往劉邦軍的間諜。
亦有意見認爲項羽親自告訴劉邦事件的經過是出賣曹無傷。
現時亦有論者將曹無傷和項伯比較,認爲兩人均背叛所屬陣營的人。有些意見指曹無傷的貢獻比項伯爲小。
以下轉載自菜九段文:
千古誰識曹無傷
作爲歷史公案的鴻門宴,其始其終都與一個人物掛上了號,這個人就是曹無傷。給人的印象是,這是一個剛剛出場就立即謝幕的人物、卻讓歷史永遠地記住了他。後世甚至以爲,因爲曹無傷纔有鴻門宴。菜九以爲,可能更接近歷史真實的是,無論有沒有曹無傷,都會有鴻門宴。
除曹無傷外,劉邦所部的左司馬尚有三人,他們是蓼侯孔藂,費侯陳賀,斥丘侯唐厲。但一提到左司馬,人們首先想到的就是曹無傷。比如,沛公初起兵時斬秦泗川守壯的功臣就是左司馬,《高祖本紀》記此事曰:“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索隱》引顏師古云:“得,司馬之名。非也。按後雲左司馬曹無傷,自此已下,更不見替易處,蓋是左司馬無傷得泗川守壯而殺之耳。”這一來二去,就將這一樁大功落實在了曹無傷的名下。只是這種認定不是沒有爭議的,《史記會注考證》引周壽昌曰:“沛公此時左司馬尚有孔聚、陳賀、唐厲、不止曹無傷一人。《功臣表》可證。”但菜九以爲,這個功勞可能還真應該歸之於曹無傷。因爲另幾人是漢之功臣,如果是他們中某人所爲,直接說就是了,何必只保留官職而不提姓名。可能的原因是曹無傷已成了罪人,不便提。而擊殺秦郡守之功又是反秦戰事之最可稱道者,不容沒去,故有此種記載方式。當然,記不住人的姓名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但考慮到沛公部此時剛剛起兵,部隊的建制尚屬草創,是否有官銜名號還很成問題,此官職極有可能是日後追記的。
非常奇怪的是,考查追隨劉邦起兵的幾個親信:曹參、周勃、樊噲、夏侯嬰、周紲的早期官職,竟與司馬之職無一絲一毫的聯繫。司馬之職更像是楚制,而劉邦部沿用的官職更多的是參照了秦制。比如樊噲、曹參等人均是由七大夫而五大夫,繼而爲執帛或執圭,再沒見司馬之職。菜九以爲,此職或者非劉邦主幹部隊的官職,更可能先爲劉邦的兄弟部隊呂澤部所專有,因爲呂澤所部用楚制更多。司馬官職可能不低,灌嬰擊楚最後一戰的功勞薄上還特意記了“降左右司馬各一人”,說明此官職的重要。有鑑於此,曹無傷至少是個立有戰功的人,相當於我們今天所說的參加過秋收起義及萬里長征的老紅軍。像這樣一個追隨劉邦或呂澤反秦出生入死的人,到了兩軍對峙的節骨眼上,怎麼會暗中向項羽一方去搬弄是非呢。現在有些教案將曹無傷說成是項羽在劉邦陣營中的內應,這個看法不對。劉項兩軍長時期聯手作戰,曹項原本認識也很正常。此時曹只是主動投靠,是否爲項氏接納尚屬未知數,又如何內應得起來。何況,曹無傷所說並不是什麼重大機密,與其說是通風報信,不如說是政治表態。其所作所爲更像是爲自己留個後路。爲什麼會是這樣?自從項羽破關而入,兩軍的態勢敵意甚濃,項強劉弱,一目瞭然,所有的人都清楚打起來會是什麼結果。不僅是劉邦,其所部稍有頭腦的將領也能判斷出局勢的危急,曹無傷的告密也正是在這種情形下發生的。像曹無傷這樣經過浴血奮戰數年立有大功的人,此時有安享勝利成果的心理狀態也很正常。而一旦重新開戰,享受勝利的前景就會完全泡湯。當然,如果能站在勝利者一方,則又將另當別論。曹無傷所爲,就有點向下一個勝利者投靠的傾向。也就是說,曹無傷做了兩軍將打起來的準備,而根本沒想到兩軍有可能打不起來。一旦打不起來,曹氏所爲將爲兩邊所不容。所以古人說,禍莫大於欲利,豈空言哉。
曹無傷傳遞的情報內容是:“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爲相,珍寶盡有之。”此言不得完全視之爲進讒,而應當作具有某種可信程度的史料。曹無傷通風報信的內容,從幾個方面刺激了項羽。劉想王關中,儘管他有這個權利,但這是項羽及諸侯聯軍肯定不會答應的。人性中有一特點,即看高自己的努力,看低他人的努力。在項羽及聯軍看來,他們在黃河以北消滅了秦軍野戰軍主力就是蓋世奇功,他們就理應享有對戰利品的最大支配權。如果讓劉邦如約王關中,就表明項羽的功勞要大打折扣,何況秦政權的金銀財寶還都讓劉邦霸佔了。這口氣是項羽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的。在項羽的滅秦計劃中,應該將秦宗室斬盡殺絕,他顯然也不想讓秦王子嬰活下來。因此,劉邦立子嬰爲相一事,也爲項羽所不能容忍。其實無論有沒有曹無傷的密報,項羽都不會讓劉邦王關中的野心得逞,只是有了這個密報,加大了項羽打擊的決心與打擊準備力度。劉邦方面所遇到的尷尬是,曹無傷之進言完全屬實。劉邦的打算並非隱蔽,其所部將領對此應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而曹無傷大小也是個官,完全有可能知道劉邦的真實意圖。
劉邦的護身符是懷王之約,只是這個約定此時也不能保證其權利的落實。應該說懷王之約是在滅秦形勢非常渺茫的情況下作出的,而這個約定本身也有模糊之處。比如王關中的範圍到底有多大,是舊秦的全部地盤,還是其核心數郡。秦政權的財富怎麼處理也沒有明確交代,不過也不好明確交代,只能是走着瞧。誰也沒有想到形勢發展得如此迅速,看起來不可能實現的滅秦目標居然一下子實現了,並出現了超強的項羽及諸侯軍事集團,使得原本就不容易執行的約定更難落實了。正因爲這樣,纔有了劉邦決心武力維權之舉,接着有了項羽決心武力毀約之舉。而劉邦情知不敵,爲求自保,決意拱讓王關中的權利,就等於把懷王之約擱置了起來。這一來,也等於把處理滅秦後局面的難題交給了項羽處理。曹無傷因料想不到劉項之間完全有化解的餘地而作出的告密之舉,到了這個時候就顯得多餘了。
鴻門宴就是項羽處理這個局面的第一回合。在鴻門宴上,劉邦肯定提出了自己利益的底線,即只要巴蜀兩塊地方,其他由項羽發落。這個內容沒有被記載下來,是從常理上推測出來的。因爲無論是劉邦對項伯所說的話,還是在鴻門宴上對項羽所說的話,都沒有什麼涉及利益交換的實質內容。而缺少了這些內容,就很難設想項羽盛起的殺心如何能平息,也很難設想劉邦如何敢只帶百餘人深入項羽的龍潭虎穴。因此,劉邦的表態應該是在其動身前往項營之前就作出了,時間應該是與項伯的會談。因爲也只有這樣,項伯才能保證劉邦在項營的安全,纔會敦促劉邦第二天早一點來。如果項伯沒有十足的把握保證劉的安全,又豈能促劉早點送死呢。有關劉前往項營一事,項伯所用之詞爲謝(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爲謝罪謝過之意。謝什麼過與罪呢?就是劉邦派人把住了函谷關不讓諸侯聯軍進入一事。劉邦率先滅秦奪了頭功,犯了衆人之嫉,又派兵阻函谷關不讓聯軍進入,犯了衆人之怒。這樣的失誤是要受懲罰的,因此在兩軍火併在即的當下,就不是僅僅口頭上表示承認錯誤就能解決的,一定要拱讓出某種利益。比如劉邦就會拱讓出王關中的權利。接下來的問題是,你不王關中,讓誰來王啊?你不王關中,又該如何安置你啊?先不談後兩個問題如何解決,只要劉邦向項羽當面確定了自己的立場,要打要殺之類的事就絕不能容許其發生。至於項莊舞劍一事,菜九以爲屬於節外生枝,並非出於項羽本意,是老糊塗范增在幫倒忙。對項羽而言,一切OK,又何必再幹蠢事,成爲亡秦之續呢。儘管劉邦是項羽日後稱霸天下的心腹之患,但在那個時候殺劉的風險之大也是可以預期的。一旦殺劉造成劉部及項羽部屬或者諸侯軍隊的不服,出現的大亂,非項羽所能控制。何況兩人原本相交甚篤,至於在一方願意讓步的情況下把事情做絕嗎。項羽的這些盤算與顧慮,曹無傷是不可能算到的,因此他的悲慘下場是不可避免的。
鴻門宴上劉項之間只對了一句話,僅僅這一句對話,項羽就把劉邦部給他通風報信的曹無傷給賣了。據《項羽本紀》:劉邦天一亮就帶了百餘隨從至鴻門見項王,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郤。”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經過推敲,我們就會發現,劉邦一番話說得含含糊糊,但卻含含糊糊得非常有效用。他在這個時刻絕對不會有任何指責項羽的意思,其出發點是解釋與自責。他是來謝罪的,在這個時刻他只能自責,話裏自責的內容,是指自己聽信了小人之言而閉關不讓諸侯入內一事。當然,劉邦所說的小人也含雙關,不僅是自己聽了小人的話,就是項羽準備大動干戈,也並非出於本意,而是由不相干的人在其中起了作用。換言之,劉邦不僅承擔了自己的責任,也把原本應該由項羽承擔的那份責任給開脫了。應該說在原本要起的衝突中,劉項二人都犯了錯,劉犯的是小家子氣的錯,項犯的是絕情的錯。而劉邦則把所有的錯承擔了下來,一下子就在境界上高出項羽。劉邦所言雖然僅寥寥數語,卻起到了解開項羽的心結、並使自己脫困的作用,這就是劉邦的厲害之處。這段話首先就提到的兩人並肩作戰情景,自然會讓項羽的思緒回到艱苦作戰的年代,從而念及兩人原本存在的戰友情誼;次及戰略分工,也有戰爭時期兩人相互配合默契的情分在其中;再及無意立下大功,表明不是自己有多大本事,完全是運氣好;終及不詳其名的小人盡出餿主意,讓原本關係非常好的兩兄弟產生矛盾。這番虛虛實實的話,基本上覆蓋了項羽複雜的心理狀態——戰勝的豪情、立了大功的自負、失去滅秦機會的懊惱、擁有空前實力的狂妄、準備對兄弟動粗的自責心理,林林總總,在這裏都受到照應。確實,對秦作戰是最爲艱苦卓絕的事,無數先烈壯志未酬、飲恨而終。而他們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後勝利,這個戰友情份正是彌足珍貴的。有了劉邦的這番表白,再加上沒被記載下來的利益交換,項羽肯定也動了真感情,覺得自己之前準備消滅劉邦的衝動太過分了,他也作了自責,他的話翻譯成現在的語言,即“要不是你那個曹無傷過來搬弄是非,我又怎麼會想起來要做如此絕情的事。”這樣的回答固然有項羽把劉邦的話給聽岔了的因素,但更多的是,項羽已知道劉邦決意歸順的底,便覺得先前準備火併一事太過絕情,也做了自責。不自責也不合適,本來嘛,人家只是想把住勝利果實,怕別人來搶;你可是一下子就要搶走一切,還要要人家的命。後者的錯顯然比前者要大,且不可挽回。只是這個自責的後果,是將曹無傷當了墊腳石,讓自己下得臺階來。後人以爲,項羽如此輕率地把劉邦部給他通風報信的曹無傷給賣了,實爲一大損失。但此時項羽已完全知道劉邦徹底讓步的底線,便沒有必要與劉邦鬧翻。既然不打算撕破臉,此時將曹無傷拋出來,正好可以減輕自己道義上的壓力,讓自己下得臺階來。曹無傷是你劉邦的人,讓你自己去殺好了,與項羽無關,根本談不上什麼損失。確實,在不打算與劉邦撕破臉的情況下,曹無傷的死活對項羽來說根本無所謂。我們不妨想象一下項羽當時的心態,可能聽了項伯的轉達,及看到劉邦恭敬地來訪,項羽一下子覺得自己此前做得太過了,臉上有點下不來。是呀,人家也是千辛萬苦,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功勞,讓自己省了不少勁。而自己情況不明,就準備一步做絕,真到了那一步,情何以堪。在這個面子上下不來的時候,有個現成的曹無傷,不把他拖下水分擔一點豈不愚蠢之至。所以項羽對劉邦的答話,就有很大的爲自己開脫的成分。在化解危機方面,這哥倆的處事方式非常相似,自責+委過於人。細分析一下,劉邦的意思是,這事是我的不對,都怪那些不懂事的小人盡出餿主意,造成現在兄弟失和,我有責任哪。劉邦這麼一坦白,項羽也說了,我做得也不好,不過要不是你那個曹無傷說事,我也不會這麼做啊。看來這兩個人是要維持關係的,全是外人在搗鬼。是啊,原來兩人關係很好,都結拜爲兄弟了,怎麼居然發展到都準備火併了。噢,原來是曹無傷這小子使得壞。所以項羽供出曹無傷很正常,而將曹無傷通風報信一節瞞過不說,纔不合情理,畢竟在這萬分尷尬的局面下,當局者都要過關嘛。劉邦過關的辦法是放低身段,低聲下氣,出讓利益;項羽顯然不能如此丟份。怎麼辦,把曹無傷拿過來搪塞,得其所哉。
劉邦回到軍中立即殺了曹無傷一事,與其說是除奸,但更多的是撒氣。因爲無論曹無傷是否通風報信,只要劉想王關中,項羽及諸侯聯軍肯定不會答應,結果還是當不成,有沒有曹無傷,結果都不會有什麼兩樣。但一下子親手把差不多喫下肚的勝利果實拱手讓人,劉邦這個心裏啊,怎一個痛字了得。這個曹無傷的死於非命,實實在在是自找的。司馬遷引用古人的話說是“禍莫大於欲利”,那麼,這個曹無傷之死就是欲求利的結果。如果僅僅是想活命,雙方打起來臨陣投降也可以活下來嘛。其通風報信的目的,無非是想在事後從項羽陣營爲自己謀個有利地位。誰知劉項兩家之間的疙瘩並非解不開,而一旦戰雲消散,水落曹出,不死何之。
當然,有些事不到最後是看不出結果的。如同買賣股票,哪個人不是經過百般思索、反覆比較權衡,認定百分之九十九會看漲,纔會持有,但事與願違的情況多了去了,欲益反損、令人啼笑皆非的結果我們自己就經歷過或身邊就不時發生,但這是生活的嚴酷性所決定的,誰也沒有辦法。只可惜了曹無傷這個老革命,爲了過上理想中的好日子,將一生名節押在了劉項必火併一事上,不僅是送了老命,而且其反秦的功勞就此一筆勾銷。因此,也用不着說曹無傷是什麼內奸,他不過是個財迷心竅、自以爲精明的人,只不過是人算不過天,到頭來卻栽在自己手上,死都死得沒名沒份。
審食其
審食其和劉邦同鄉,也是沛縣人。秦二世元年,審食其以舍人從劉邦起兵反秦。劉邦帶兵離開沛縣時,留下自己的哥哥劉仲和審食其一起照料自己的父親和妻子兒女。楚漢戰爭期間,在彭城之戰中審食其與呂后、劉太公一起被楚軍俘虜,結下深厚感情。審食其與呂后兩人自劉邦離開沛縣後,大概有五六年的時間朝夕在一起。特別是在審食其與呂后同在楚軍爲俘虜的三年期間,雖然沒有史書詳細記載,但是三年多時間裏呂后多蒙審食其忠誠相伴,兩人可以說在戰亂歲月裏產生了生死與共的感情。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因爲呂后諫爭,沒有什麼戰功的審食其被封爲闢陽侯。等到劉邦死後,二人更無顧忌,互相往來。《漢書·朱建傳》說:“闢陽侯行不正,得幸呂太后。”說的就是此事。
審食其與呂后的隱情終於被呂后的兒子漢惠帝發現。據《漢書·朱建傳》載:“久之,人或毀闢陽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誅之。太后慚,不可言。大臣多害闢陽侯行,欲遂誅之。”漢惠帝不能對自己的母親怎麼樣,但是對付審食其還是有辦法的。呂后自知理虧,不敢向兒子求情,束手無策。幸虧審食其曾經幫助過的朋友朱建施展辯才,說服惠帝的倖臣閎孺,設法救了審食其一命。惠帝死後,審食其與呂后關係更加密切,肆無忌憚。呂后死後,諸呂被殺,但是因爲審食其未雨綢繆,得到陸賈、朱建等人的幫助,所以在諸呂被滅後平安無事。文帝三年(前177年),淮陽王劉長因爲懷恨審食其在漢高祖時對其親母見死不救,於是伺機殺了審食其。這位呂后的情人在呂后死了三年之後,也隨呂后而去了。
漢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呂后要爲二十一歲的劉盈選後,爲怕自己控制不住新皇后,最後別出心裁地來了個親上加親,將自己尚未成年的外孫女張嫣嫁給劉盈。舅甥成婚,豈非亂倫?新婚後,劉盈同小皇后並沒有真正的夫妻生活,只是同其他女子廝混。先是女色,然後是男色。當時,被封爲郎中的好些人,頭戴用漂亮羽毛裝飾的帽子,腰圍貝玉帶,臉上塗滿脂粉,這些大多是惠帝的男寵。
大婚後不久,有人密告惠帝,說這樁婚姻是闢陽侯審食其在枕邊同呂后悄悄定下的。審食其與太后私通,劉盈已又羞又恨,又做了這件壞事,更是火上澆油,於是下決心報復。
審食其原是劉邦在沛縣時的貼身家人,照顧呂后母子,兩人關係已有曖昧。劉邦即位後,感念其護家有功,封其爲侯。他與呂后依然舊情不斷,劉邦也不加干涉。
一天,惠帝找了一個藉口,把審食其逮捕下獄,準備治死罪。呂后也不便親自出馬爲姘夫說話。這時一個叫朱建的人,走了惠帝男寵的門路,救了審食其一命。他找到惠帝的男寵宏孺,託他說情。他對宏孺說:“審食其一死,你的性命也難保。”宏孺嚇了一跳,朱建分析道,你受皇上寵愛,審食其受太后寵愛,一旦皇上將審食其殺掉,太后爲報復,也會把你殺掉。宏孺一聽,很有道理,使出渾身解數,設法讓劉盈赦免了審食其的死罪。三年後,惠帝抑鬱成疾,加之縱慾,年紀輕輕就死了。
蒯徹(後改名蒯通)
一、登上舞臺
蒯通,本名蒯徹,因爲避漢武帝之違而改爲通。有人從楚漢時期記載蒯通的言論以及《史記·田儋列傳》:“從蒯通者,善爲長短說,論戰國之權變,爲八十一首。”《漢書·蒯伍江息夫傳》:“通論戰國時說士權變,亦自序其說,凡八十一首,號曰《雋永》。”認爲《戰國策》爲其所著。
蒯通第一次出現在歷史的舞臺上是秦二世元年八月,當時武臣授命於陳涉北上掃蕩趙地。眼光老到,善爲長短之說的他立刻遊說范陽縣令徐公,爲其分析當前形勢,解說利害關係說服徐公降趙王武臣,又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趙王武臣接受范陽縣令徐公投降,傳檄千里,不戰而下三十餘城。可見其言之利!
到蒯徹再一次出現在歷史舞臺上的時候,五年的光陰已經一晃而去了,楚漢相爭的歷史大劇已經接近尾聲。令人迷惑不解的是這五年間風雲起伏,波瀾壯闊,而蒯徹卻絲毫沒有任何事蹟顯示他參與這段令人熱血沸騰的歷史進程中去。
筆者以爲,不是蒯徹不參與,而是明主難遇。平庸之輩,自不願意爲其謀略天下,比如趙王武臣;而雄主身邊都有信任有加的謀臣,比如劉邦有張良,項羽有范增。自己投奔過去,不能爲其重視,則無法盡負平生之策!太史公在《樂毅列傳》曾言:“始齊之蒯通及主父偃讀樂毅之報燕王書,未嘗不廢書而泣也”從側面反映其不遇明主賞識,滿腹經綸無處施展而借古悲己的心態!
二、亂齊之策
漢四年十月,也就是五年後,蒯通再一次出現在歷史舞臺,也是韓信的帳下,當時韓信授命於劉邦引兵東,進攻齊國,還未渡平原就聽到酈食其已經說服齊王投降。韓信正要退兵,蒯通鼓動其偷襲齊國,說“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髮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衆,歲餘乃下趙五十餘,爲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韓信聽其計,趁齊國不備,一舉攻克齊國都城臨淄。
這裏是後世認爲蒯通爲韓信謀士的依據,但是司馬遷在史記用的是“范陽辯士蒯通說信曰”,這裏沒有明確說明蒯通爲韓信謀士,反而從這裏看,蒯通僅僅是來說策的說客。司馬遷對此評價爲“甚矣蒯通之謀,亂齊驕淮陰,其卒亡此兩人!”班固也認爲“蒯通一說而喪三俊”。
蒯通之謀就有必要追究一番,蒯通究竟爲何出此謀?此謀究竟對誰有利?這裏可以有三種解釋:一,蒯通爲韓信以後自立而打定基礎,臨時小施手段輔助韓信成就大業,可以說深謀遠慮。二,惟恐天下不亂,藉此來實現自己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縱橫家本色。三,爲其他人而謀,蒯通施展手段藉此以亂齊漢聯盟。因爲後來有蒯通說韓信自立,所以一般後人皆認爲是第一種原因。
但是筆者卻傾向第三種,史記有這麼一端話:“通善齊人安期生,安期生嘗幹項羽,項羽不能用其筴。已而項羽欲封此兩人,兩人終不肯受,亡去。”從這段可以推測蒯通曾經爲項羽客卿,聯繫到蒯通五年內毫無動靜,很可能因爲無明主輔助,而楚漢期間惟有項羽劉邦雙雄並立,餘者皆不足論。而劉邦項羽都有高參輔助,蒯通投靠亦不能盡展所學,是亦未曾前去輔助。但是在漢三年卻有了轉機,項羽中陳平反間計而痛失高參范增,處於缺乏謀士輔助的尷尬境地。而此時蒯通以及好友安期生趁此輔助項羽施展抱負亦合情合理,項羽欲封他們必然他們有一定功勞出過計策纔可,這裏筆者以爲“亂齊”就是蒯通爲項羽而謀,項羽因此而分封之。
但是前一種也有很大的可能,亦合情合理,或項羽不能用其策,而轉投韓信,試圖輔助韓信三分天下而謀之。第二種則可能性不大,如果蒯通僅僅是顯示自己的手段,這亂齊相比說徐公降趙王武臣顯然談上不上什麼手段,不過蠱惑之策耳!惟恐天下不亂也不能成立,從蒯通前後事蹟來看不是那種僅賣弄口舌而毫無目的之士。
究竟是哪種情況的可能性更大,我們從零散的資料來看這段歷史。
三、韓信伐齊與酈食其使齊
漢三年六月,項羽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虜韓王信,圍成皋,漢王劉邦與滕公夏侯嬰從成皋主戰場逃跑至韓信、張耳軍中。趁張耳、韓信未起,自稱使者奪其印符,召諸將開了一個軍事會議。會議後劉邦奪兩人軍隊,令張耳鎮守趙地。授命韓信爲相國,帶領剩餘軍隊進攻齊國。在這裏劉邦命韓信進攻齊國除了實現對西楚的戰略迂迴,戰略包圍,還有一點是預防韓信張耳在趙地勢力膨脹,尾大不掉。所以奪兩人兵權,又分開兩人,用無兵權的張耳鎮守趙地,使韓信帶剩餘的趙軍進攻齊國。又派自己的親信曹參,灌嬰率領部隊以及蓼侯孔熙,費侯陳賀作爲副手進行牽制。
韓信正式攻齊發生在漢四年十月,也就是四個月後的事情了。在這段時間,酈食其因爲向劉邦出了餿主義(建議劉邦分封諸侯,被張良所止)而戴罪立功遊說齊王投降劉邦。酈食其不負所望,說服齊王降漢。本來皆大歡喜,韓信卻受蒯通蠱惑,偷襲齊國,引發齊國背漢而聯楚。
考察其中的關鍵部分,有助於更好的理解蒯通和韓信的關係。
對韓信的背約偷襲行爲菜九段先生認爲是“擊齊一事是漢精心佈置的戰爭行動。酈生是註定要犧牲掉的一粒棋子。”原因在於漢將柴武不屬於韓信參加了擊齊戰鬥;呂澤這個獨立軍團參加了作戰(手下丁復參與破龍且之戰)韓信在戰鬥中所能指揮的也只有曹灌等人,而曹灌也是剛加入韓信部。不屬於韓信而參加對齊作戰的還有高陵侯王周“以都尉破田橫龍且”,肥如侯蔡寅“以車騎都尉破龍且及彭城”。對此我們要詳細分析,首先對劉邦來說齊國是肯定要拿下的。而派酈食其遊說齊王正如酈食其分析:“今田廣據千里之齊,田間將二十萬之衆,軍於歷城,諸田宗彊,負海阻河濟,南近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爲漢而稱東籓。”顯然劉邦是做兩手準備,一手通過武力;一手通過外交。對外交是否可以成功是個未知數,自然不能因爲派了使者而放棄武力進攻(武力壓迫也是外交可以成功的一個條件)。再對於韓信攻齊,將在外君令有所不授。戰場戰機瞬息萬變,劉邦自然明白放權於將的必要性。所以劉邦沒有授命韓信停戰算不上犧牲酈食其。關於其他部將參戰說明韓信受制於劉邦而偷襲齊國亦不妥。呂澤等不屬於韓信的軍團是參與的濰水破齊楚聯軍之戰。而偷襲齊國則是韓信以及手下曹灌所爲。“信引兵東,未渡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韓信欲止。”《史記》這段記載清楚的表明,韓信不但知道酈食其說齊的事情,而且對齊之戰有全權處理的權利。所以偷襲齊國可以說是韓信受了蒯通的蠱惑才爲之。而不能視爲劉邦精心佈置。
蒯通的蠱惑司馬遷稱之“亂齊”,可以理解爲破壞齊漢聯盟。而蒯通蠱惑韓信卻抓住了劉邦詔韓信擊齊,又獨髮間使下齊,卻未有詔止韓信的漏洞,以爭功勞打動韓信去偷襲“友邦”。而蒯通的亂齊之計謀,有必要考證其對當時天下大勢的影響,以及最大受益人。
蒯通的計策最大的受害者是劉邦,再當時的情況下,主戰場劉邦被項羽圍困,隨時有生命危險。齊投降於劉邦,可以和韓信合力南下擊楚,解決自己的困境。這樣的話楚漢之爭或可早一年解決。而齊是屬於田家還是韓信,對劉邦來說並不重要,當時田氏掌握齊國當然不利於劉邦以後統治,但是同樣由韓信掌握齊國亦會出現功高蓋主。而後來差點三分天下以及劉邦被迫封韓信爲齊王,割地請戰亦是證明此點。
蒯通的計策卻是有兩個受益者,韓信不用說,藉此擴大功績,又獨佔齊地,擁兵自重,割據一方。但是最大的受益者卻不是韓信而是項羽,我們着重分析。漢三年末四年初,項羽在滎陽雖然處於攻勢,卻一直未擊破劉邦主力。而自己的糧道一直面臨彭越的騷擾卻無計可使。北面的齊國處於對楚後方威脅,卻因爲舊恨難平而彼此虎視眈眈。因爲齊國並不強大,且抱着做山觀虎鬥的心理才彼此相安無事。如果這個平衡被打破,齊投降漢合兵與韓信進攻楚大後方,楚地必然危機。韓信破齊楚聯軍項羽恐慌,派使者遊說韓信亦是明證。而韓信偷襲“友邦”,使齊反而投向楚合力抗漢,無疑是個巨大的轉機。項羽派龍且救齊無疑是不但可以解救此次危機,亦是對漢的一個強有力的反擊。
聯繫蒯通曾經仕項羽,可以大膽推斷蒯通爲項羽設計出一石二鳥之計策,而項羽欲封估計也是因爲此計的大功。
四、濰水之戰和三分天下
但是此計的結局卻因爲韓信濰水之戰而破滅,後世因爲結局而忽視結局前的探索。但是我們不得不承認濰水之前的形式的確爲楚國掌握着戰爭主動。韓信偷襲“友邦”後,齊完全倒向楚,齊楚聯軍的實力佔優勢,又擁有天時地利,正如龍且手下獻計“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其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兩千裏客居,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
面臨這樣的局勢,劉邦亦看出齊地戰事的重要性派出多路軍隊支援韓信,這就是多路不屬於韓信而參與破齊楚之戰的緣故。最終韓信出色的戰術能力以及龍且貪功冒進使蒯通亂齊之計化爲烏有。
劉邦派大軍援助齊地戰事,使得項羽鬆了口氣,自己親自平定彭越之亂。雖然彭越之亂嚴重影響了楚的主戰場進展,使得項羽不得不親自消滅這個隱患。但是亦有可能是劉邦兵力大量援助齊地,一致於項羽放心帶兵剿滅彭越。
關於項羽派龍且援救齊軍,《史記》說項羽“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漢書則說“羽使從兄子項它爲大將,龍且爲裨將,救齊。”這裏有衝突,到底是龍且爲主將,還是項它呢?從前後資料看項它爲西楚拄國,在彭城處理政務,並不曾帶兵。而從濰水之戰看也是大司馬龍且親自指揮作戰。從這裏我們或則可以推斷救齊是西楚國一個全局性的政策,由於項羽在滎陽一帶和劉邦對峙,所以項它作爲拄國全權處理事務,而龍且爲大將帶兵救齊。從後來漢破齊楚聯軍卻在彭城殺龍且,可推斷此戰一直延續到彭城。而從韓信偷襲齊國,到齊國向楚求救,短短時間救齊就成爲一個全局性的政策,項羽當時在西邊的滎陽,龍且在南邊九江剛剿滅英布,項它在彭城。西楚如此高的效率可以推斷對此早有預謀,蒯通獻計亂齊大概西楚對援救齊國已經坐好準備。
韓信破齊楚聯軍佔領齊國,使西楚再次面臨四面受敵的巨大危機中,如果破不了此局,項羽可以說敗局一定。在此情況下,“項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武涉遊說失敗後,“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爲奇策而感動之。”後世因爲蒯通的說辭完全站在韓信的立場,以至以爲蒯通爲韓信所謀。我們仔細分析當時情況卻發現未必如此,當時天下大勢爲劉邦項羽在滎陽一帶角逐,西爲劉邦勢力,東爲項羽勢力;南方之地有劉邦的勢力淮南王,項羽的勢力臨江王以及中立的衡山王;北面是附屬與劉邦的趙王以及燕王。而韓信齊地則處於一個微妙的地位,如武涉語“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
蒯通用算命來蠱惑韓信,分析天下大勢,建議韓信“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似乎完全是在爲韓信着想,但是其着眼點卻在“西鄉爲百姓請命”上,也就是說讓韓信不要聽命於劉邦,去進攻項羽,而自己獨立,三分天下。這裏卻有關鍵問題是在於韓信到底有沒有實力反。我們從當時齊地的情況看,韓信對齊來說是外人,在本地本就沒有自己的勢力,而齊地也沒有完全平定(韓信參加垓下之戰的時候,曹參依然留齊平定未服者)。而齊王田橫逃奔至彭越,如果齊地動亂,很可能趁機利用自己在本地的威望重新得勢。最關鍵的是韓信一直授命於劉邦,手下軍隊幾次被劉邦整編,而手下有曹參,灌嬰這樣有自己部隊的劉邦親信以及孔熙,陳賀這樣明則輔助自己實則爲監視的副手。而韓信自己的親信在史書中可以查到的只有參謀李左車,或則還有亦肯定是少數派。此時韓信“西鄉爲百姓請命”可以說把握性並不大。而韓信獨立最大的受益者亦是項羽,不但解決大後方問題,又可以做觀漢之內亂,或是趁機主動出擊,或是幫助韓信自立,進退自如。
由此可見蒯通爲韓信而謀有待商量,而韓信的態度更是說明自立此時不可行,後人爲韓信表面的推脫而以爲韓信爲劉邦恩情不忍背叛劉邦。其實不然,韓信在漢中對的時候就明確以利益爲重,要求劉邦“以天下城邑封功臣”後世有人指出此爲“欲以脅高帝而市之也。”而後韓信做觀劉邦困於楚不思解救,而要脅封地。可見韓信爲劉邦恩情不忍背叛不能成立,蒯通說韓信時,韓信亦在盤算得失,最終覺得風險太大而不敢冒險。韓信最後“遂謝蒯通。”亦是在對說客而非心腹。
蒯通說韓信而無功,在加上成皋之戰的慘敗,項羽大勢以去。安期生和蒯通不肯受項羽之封,終亡去。
五:後記
蒯通的墳墓提着一句詩:九原若解酬恩怨,不恨高皇恨蒯通。
這裏恨蒯通說的是韓信最後身死長嘆:“吾悔不用蒯通之計”,韓信說此話卻別有深意,是感嘆自己當時不夠果斷沒有大膽賭一把?還是故意顯示自己有機會反而沒有反的冤枉?難道韓信不知道說此話還給蒯通帶來災禍嗎?果然,劉邦回來聽到呂后說,立刻派人捉拿蒯通,欲亨之。蒯通的口舌之利又一次發揮作用,這裏蒯通坐了一個經典的比喻,說狗吠堯帝,非是堯帝不仁,而是吠其非是自己主人罷了,也就是各位其主,沒有什麼好怨的!劉邦聽後就釋放了蒯通。
或則韓信本就沒有把蒯通當自己人;或則怨恨蒯通出計策而使自己走向絕路,臨死前故意害他一把。千年事與浮雲去,作爲後世的我們也僅僅只能從當時的資料來猜測其所思。
總而言之,蒯通是韓信參謀而爲韓信謀天下,是不符合歷史真實的,對蒯通,韓信的關係應該有一個重新的認識與探索。
灌嬰
(?~公元前176)中國秦末漢初名將。睢陽(今河南商丘睢陽區)人。原爲商販。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參加劉邦軍,以驍勇著稱。在隨劉邦由漢中進取關中時,參與攻塞王司馬欣,圍雍王章邯。楚漢彭城之戰後,被劉邦選爲騎兵將領。此後,率領騎兵,參加破魏;接着出擊楚軍側後,絕其糧道;繼又跟隨韓信攻佔齊地,復深入楚地,迭克城邑,攻下彭城(今江蘇徐州);參加垓下(今安徽靈璧南)決戰,窮追楚軍,攻取江淮數郡。漢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受封潁陰侯。後以車騎將軍相繼參加平定臧荼、韓王信、陳□、英布叛漢的作戰。呂后死,因與周勃等擁立文帝有功,升爲太尉。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繼周勃爲相,次年卒。被追諡爲“懿侯”。
灌嬰
灌嬰(?—前176年),睢陽(今河南商丘南)人,西漢開國功臣,大將,以力戰驍勇著稱。歷任漢車騎將軍、御史大夫、太尉、丞相,封潁陰侯。
灌嬰原爲睢陽布販,秦二世二年(前208年),灌嬰投奔沛公劉邦,以中涓身份隨其征戰,在進擊東郡及杜裏的作戰中,因爲他鬥志頑強,多立戰功,被賜爵七大夫。又跟隨沛公劉邦在亳南、開封、曲遇攻打秦軍,急攻力戰,賜爵執帛,號宣陵君。攻打陽武、洛陽、封鎖黃河渡口,打敗南陽郡守的軍隊,平定南陽郡。西進武關,戰於藍田,賜爵執圭,稱爲昌文君。
劉邦被封爲漢王,入漢中,十月,拜灌嬰爲郎中、中謁者,跟隨韓信還定三秦,攻下櫟陽,降服塞王;在廢丘圍困章邯軍;又東出臨晉關,擊降殷王;與項羽的作戰中,在定陶以南打敗了項羽部將龍且、魏相項他的軍隊,灌嬰因此被賜爲列侯,稱昌文侯,食杜平鄉。
不久,又以中謁者的身份攻降下碭,戰至彭城。由於劉邦只顧尋歡作樂,被項羽回師猛攻,大敗而逃。在成皋之戰中,劉邦爲抵抗楚的騎兵,建立騎兵部隊,灌嬰被選拔爲騎兵將領。他率騎兵阻遏楚騎兵,激戰於滎陽東,大勝而歸。又偷襲楚軍後路,截斷楚軍糧道。所部共斬殺敵軍右司馬、騎將各一人,樓煩將五人,連尹一人,都尉一人。這次戰役有利於漢滎陽防線的穩定。灌嬰也因此升爲御史大夫。
漢王二年(前205年),灌嬰率騎兵隨韓信相國攻魏,繼而參與攻齊,在歷下擊破齊軍,所部俘車騎將軍華毋傷及將吏四十六人,攻降臨淄,得齊守相田光。追齊相田橫至嬴、博,破田橫騎兵,所部斬騎將一人,生得騎將四人。繼而攻下嬴、博,破齊將田吸千乘,所部斬殺田吸。又跟隨韓信東攻龍且,所部斬龍且,生得右司馬、連尹各一人,樓煩將十人,灌嬰親自生活捉齊亞將周蘭。
平定齊地後,韓信自立爲齊王,趁勢攻入楚腹地,連克城邑。灌嬰在下邳擊敗項聲、郯公,接着斬殺薛公,攻下下邳。在平陽擊敗楚騎兵,攻降彭城,俘柱國項他,降留、薛、沛、酇、蕭、相。又攻苦、譙,再次生俘亞將周蘭。漢五年冬,與劉邦會師於頤鄉(今河南鹿邑東)。跟隨劉邦在陳地擊敗項羽,所部斬樓煩將二人,虜騎將八人。加食邑至二千五百戶。
項羽兵敗垓下逃走後,灌嬰受詔率五千騎兵追項羽至東城,敗項羽軍,迫使項羽自殺,所將卒五人共斬項羽,五人皆賜爵列侯。此戰,俘虜左右司馬各一人,士兵一萬二千人,大獲全勝。之後又攻下東城,歷陽,渡江平定吳地、豫章和會稽等五十二縣。
劉邦稱帝后,賜灌嬰邑三千戶。同年秋,灌嬰又擊破燕王臧荼。第二年,攻陳,取楚王信。他的食邑也因軍功而不斷增加,終至二千五百戶,被賜剖符爲信,世代相傳,號稱潁陰侯。
此後,漢初所分封的異姓王,乘漢初立,反叛不斷。灌嬰以車騎將軍職,隨劉邦征討韓王信。陳稀反叛,他斬將拔城。英布謀反,灌嬰以車騎將軍作爲先遣隊攻打英布軍,擒斬英布許多重要將領,追擊敗軍直到淮河沿岸。英布被粉碎,劉邦確定把潁陰五千戶做灌嬰食邑。灌嬰跟隨劉邦,共擒二千石的將吏十二人,自率部隊擊敗敵人十六次,降服四十六座城邑,平定一個封國,兩個郡,五十二縣,食邑也升至五千戶。
灌嬰平英布之亂後,劉邦去世,灌嬰以列候身份事孝惠帝和呂后。呂后去世,呂祿等聽人乘機在長安謀反,齊哀王(劉襄,劉肥之子)舉兵西進過逆。呂祿等聽了這一消息立即派灌嬰爲將前去迎敵。但灌嬰早有反諸呂之心,行至滎陽即屯兵不進,同絳侯周勃,丞相陳平等人通謀誅除諸呂,並把此事微露與齊哀王,齊哀王止兵,待絳侯等人誅殺諸呂之後,齊哀王引兵去,灌嬰軍亦還朝,同周勃,陳平共立代王爲孝文帝。文帝加封灌嬰三千戶,賜黃金千斤,封爲太尉。
三年後,絳侯周勃被免除相位後,由灌嬰繼任丞相之職。這年,匈奴大舉入侵,灌嬰率騎兵八萬五千人前去討伐,打退了匈奴兵。
西漢灌嬰大將軍被看成是南昌城的創築者,故俗稱南昌城爲“灌嬰城”和“灌城”
公元前176年,灌嬰死於相位,諡號懿侯。子平侯灌阿代潁陰侯。
任囂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開始着手平定嶺南地區的百越之地。前219年,秦始皇派屠睢爲主將、趙佗爲副將率領50萬大軍平定嶺南,屠睢因爲濫殺無辜,引起當地人的頑強反抗,被當地人殺死。秦始皇重新任命任囂爲主將,並和趙佗一起率領大軍經過四年努力,於前214年完成平定嶺南的大業。
秦始皇接着在嶺南設立了南海郡、桂陽郡、象郡三郡,任囂被委任爲南海郡尉。南海郡下設博羅、龍川、番禺、揭陽四縣,龍川地理位置和軍事價值都極其重要,故趙佗被委任爲龍川縣令。趙佗到龍川(今龍川縣佗城鎮)上任後,採取“和輯百越”的民族政策,並上書秦始皇要求從中原遷居50萬的居民至南越,加強漢越的民族融合。
秦朝末年,陳勝、吳廣領導農民大起義。反抗秦始皇的殘暴統治,四方諸侯、豪傑互相爭奪,中原陷入戰亂。這時,擁兵數十萬的趙佗與北方的冒頓並稱“北強、南勁”。趙佗按照任囂關於“秦爲無道,天下苦之……番禺負山險阻,南北東西數千裏……可以立國”的臨終囑咐,封關,絕道,築起了三道防線,聚兵自衛。
任囂所說的“番禺負山險阻”主要是指橫臥在江西、湖南和廣東、廣西邊境的五嶺。所謂五嶺,就是江西大庾縣與廣東南雄縣聯界的大庾嶺,湖南郴州與廣東交界的騎田嶺,湖南藍山縣與廣東西北交界的都龐嶺,湘桂交界的萌渚嶺,廣西興安縣和湖南交界的越城嶺。
趙佗在公元前204年創立了“東西萬餘里”的南越國,以後“趙佗歸漢”,嶺南正式列人中國統一的版圖。南越國是嶺南地區第一個封建王國,是一個地方性政權,是趙佗在公元前204年建立的,趙佗自稱“南越武帝”。其後臣屬西漢,接受漢朝封王。都城設在番禺(今廣州),廣州是嶺南地區的第一個古都。
安期
安期生,一名安期,人稱千歲翁,安丘先生。琅琊人,師從河上公,是秦漢期間燕齊方士活動的代表人物,黃老哲學與方仙道文化的傳人。道教視安期生爲重視個人修煉的神仙,故上清派特盛稱其事。傳說他得太丹之道、三元之法,羽化登仙,駕鶴仙遊,或在玄洲三玄宮,被奉爲上清八真之一,其仙位或與彭祖、四皓相等。在陶弘景《真靈位業圖》中列在第三左位,奉爲“北極真人”。
安期生修仙之處在日照市天台山。對此,東晉葛洪在《嵇中散孤館遇神》中說:“紀年曰:東海外有山曰天台,有登天之梯,有登仙之臺,羽人所居。天台者,神鰲揹負之山也,浮游海內,不紀經年。惟女媧斬鰲足而立四極,見仙山無着,乃移於琅琊之濱。後河上公丈人者登山悟道,授徒昇仙,仙道始播焉。有嵇康者,師黃老,尚玄學,精於笛,妙於琴,善音律,好仙神。是年嘗遊天台,觀東海日出,賞仙山勝景,訪太公故地,瞻仙祖遺蹤,見安期先生石屋尚在,河上公坐痕猶存”。日照狀元張行簡在文中也對此有所記載:“念我日照,雖偏居海隅,卻享有琅琊之名,天台之勝,背依泰沂,懷抱東海,更兼仙山飄渺,河流縱橫,自古爲日神祭祀之地,黃老成仙之鄉。河上公、安期生、于吉、葛玄等在此悟道授徒,秦皇漢武到此尋仙訪道,可謂盛極一時也”。天台山有深厚的女巫崇拜,狐仙崇拜和神仙崇拜遺蹟。女巫谷中有女巫與狐仙之墓,有世上罕見的積石墓與石室聯體,人鬼同居的建築。山上有仙人臺,仙人居舊址,安期祠(秦始皇立)遺址,仙人講經臺,煉丹爐,仙鶴臺,仙人搗藥石臼等遺蹟,是河上公悟道之處,安期生成仙之所。有曲陽澗,澗中有曲陽泉,是三國時神仙于吉得道成仙之地。有秦皇漢武望仙台,是古人瘋狂追求長生不老的歷史見證。
晉皇甫謐《高士傳》記載:“安期生者,琅琊人也,受學河上丈人,賣藥海邊,老而不仕,時人謂之千歲公。秦始皇東遊,請與語三日三夜,賜金璧直數千萬”。秦始皇離去後,安期生委棄金寶不顧,留書始皇:“後數年求我於蓬萊山”。始皇得信,“即遣使者徐市(音福)、盧生等數百人入海。未至蓬萊山,輒遇風波而還。立祠阜鄉亭並海邊十數處”。能與秦始皇長談三晝夜,足見安期先生的知識之淵博。據說秦始皇三次東巡琅琊,三次到天台山,第一次與安期生長談三晝夜,第二次到訪時已經見不到安期生,於是天天遠眺東海,並派徐福出海尋找,可謂是望眼欲穿,找不到安期先生便“立祠阜鄉亭並海邊十數處”,並將天台山中的山谷改名爲望仙澗。漢武帝對安期先生的留戀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臨淄人李少君對漢武帝說:“臣嘗遊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齊地方士欒大(漢武帝迷戀求仙方術,連女兒都下嫁給欒大)自稱“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於是漢武帝先後七次東巡琅琊並“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天台山上仍然有秦皇漢武望仙台,秦始皇所建安期祠已不在,但遺址猶存。據說安期祠有對聯一幅“師黃老頌黃庭悟黃道位居北極真人,採仙藥煉仙丹修仙體成就千歲神翁”,但作者已經無據可考。
安期生爲尋找神山仙藥,曾周遊四海。安姓族普中介紹:“安期者,齊琅琊人也。祖籍安丘,遷琅琊埠鄉,拜師河上公,人謂千歲翁,安丘先生是也。嘗聞海上有神山仙草,遂四海求之。北上沙門島,南下海中洲,達珠崖。是年駕舟東海,遇大風浪,毀其船,傷其身,攝其魂。醒來見一仙女,方知得一神龜相救,到得蓬萊仙山。期問‘神山可有仙草仙藥乎?’,仙女曰:‘盤古之時,海上仙山五座,各有神藥,分食可延年益壽,合用則長生不老,故時人成仙甚多。爭奈女媧補天之時,斬鰲足立四極,移圓嶠於琅琊,沉岱輿於海底,仙藥不全,非修煉難成仙也’。其中沙門島就是渤海長山列島,海中洲是東海舟山羣島(宋《四明圖經》有安期生醉酒墨潑桃花島的記載),珠崖是海南島(《嶺表錄異》載,廣卅城東蒲澗有安期生飛昇之處)。而被女媧移到琅琊的圓嶠山則應該是日照天台山。這在東晉葛洪在《嵇中散孤館遇神》和日照金代狀元張行簡的文字中均有記載。還有傳說仙藥分別是蓬萊長壽菊,瀛洲太陽花,方壺忘憂草,圓嶠桃花石與岱輿長生棗。現在天台山出產桃花石(又稱樹模石),山上有大片長壽菊,太陽花和忘憂草,似乎爲這一傳說提供了佐證。
河上公之前的黃老學家以理論研究和修身養性爲主,而安期先生在全面接受了黃老哲學的基礎上,與東海地區的狐仙和神仙文化相結合,採仙藥,煉仙丹,創出一條得道成仙的新路,成爲方仙道的創始人。黃老學者本重養生,而齊地學術最爲活躍,燕、齊一帶又是神仙傳說盛行之地,所以不難理解安期生應運而生,成爲集黃老哲學與燕齊神仙學說之大成,開創方仙道的宗師和秦皇漢武頂禮膜拜的仙人。
安期生授徒很多,漢代司馬遷在《史記·樂毅傳》中記載:“樂鉅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鉅公,樂鉅公教蓋公,蓋公教於齊高密、膠西,爲曹相國師”。曹相國即漢初平陽侯曹參。此外,安期生的弟子還有臨淄人李少君、馬明生,王老等。《列仙傳》記載“有王老,與魯女生、封君達爲友,訪道名山,於東嶽遇一神仙乘白鹿,與侍女約十人,自山中而下,自稱安期生,教以胎息存真一之訣,言訖昇天而去”。南宋謝守灝編《混元聖紀》言安期生後以道授馬明生,馬明生又傳於陰長生。《神仙傳》:馬明生,臨淄人也,本姓和,字君賢。少爲賊所傷,在路遇神人,與藥救之,再生。乃師安期先生。因遊天下,勤苦備經,遂授與《太清金液丹經》。入山修煉,藥成,未樂昇天,乃服半劑爲地仙。展轉九州五百餘年,乃白日昇天。
安期生羽化登仙之後,駕鶴而仙遊,雲來霧去,隨心所欲。現在天台山上有仙鶴臺,臺上的花崗岩石上有仙鶴留下的巨大腳印。據《史記·封禪書》的記載,臨淄方士李少君在漢初深得文帝與武帝之歡心,在二帝面前極力推崇河上公與安期先生。當時河上公到西安一帶隱居,引出了漢文帝晉見河上公的故事。而漢武帝對東海與安期先生更爲尊崇。李少君曾對漢武帝說:“臣嘗遊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齊方士欒大(漢武帝迷戀求仙方術,連女兒都下嫁給方士欒大)自稱“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於是漢武帝先後七次到琅琊臺天台山一帶尋找安期生並“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
安期生開創方仙道的精髓在於凡人可以通過修煉,服仙藥,食仙丹而長生不老,爲凡俗夫子脫離苦海羽化登仙提供了一條途徑。《史記·樂毅傳》記載,有人向安期生求長生之道,安期生謂度世之訣日:仙道不遠,近到諸身,無思無爲,不吐不納,其一充於內而長生飛昇矣。勿使汝思慮重重,勞爾之生也。
安期生身上所體現的黃老哲學與方仙道文化被後人推崇備至。“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的李白對安期生的神仙生活非常向往,他在任城(今濟寧)居住。
期間多次遊歷天台山安期生故地並在《寄王屋山人孟大融》中寫到:
我昔東海上,勞山餐紫霞。親見安期公,食棗大如瓜。
中年謁漢主,不愜還歸家。朱顏謝春暉,白髮見生涯。
所期就金液,飛步登雲車。願隨夫子天壇上,閒與仙人掃落花。
此詩爲唐天寶三年(744年)李白同杜甫在遊歷東海之後遇到友人孟大融而作。詩中介紹了他遊歷嶗山和天台山(親見安期公,食棗大如瓜)的經歷以及他“願隨夫子天壇上,閒與仙人掃落花”的出世思想。詩中“仙人”即河上公和安期生,“天壇”就是指的天台山上的天台或仙人臺。
李白的另一首詩則是這樣寫的:
五古·古風其七
五鶴西北來。飛飛凌太清。仙人綠雲上。自道安期名。
兩兩白玉童。雙吹紫鸞笙。去影忽不見。迴風送天聲。
我欲一問之。飄然若流星。願餐金光草。壽與天齊傾。
詩人對仙人安期生的羨慕之情溢於言表。李白的好友,詩人任華在《雜言寄李白》中也記載了李白遊歷天台山的情景:“我聞當今有李白……,登天台,望渤海,雲垂大鵬飛,山壓巨鰲背(一作‘波動巨鰲沒’),斯言亦好在”。
唐末五代天台山道士王松年的《仙苑編珠》共記神仙在三百人之上,同時還留有《天台山懷古六首》:
其一河上真人丈人公
天台頑石念真經,琅琊古柏頌黃庭。
仙人坐痕依稀辯,猶憶丈人河上公。
其二北極真人安期生
仙台仙山見神蹤,仙爐仙居映碧空。
又聞海上傳鶴戾,卻是蓬萊千歲翁。
其三太平真人于吉
曲陽澗內紫氣生,天台山中雲霧湧。
蓬萊仙境此最佳,於翁不該過江東。
其四天台望月
海上圓月懸半空,萬里山川一照明。
遙問吳生近若何,南山伐桂正修行。
其五天台日出
朱盆銀浪躍海東,紫霞萬片滿天紅。
忽聞谷中仙樂起,卻是女巫祀神靈。
其六太陽神石
女媧煉石補蒼穹,天台高處落飛英。
滄海桑田幾變幻,搖搖欲墜總不傾。
閱盡琅琊無限事,盡在寂廖不言中。
幸得神仙常相伴,亂雲飛渡自從容。
明洪武年間,韓國大儒,高麗狀元鄭夢周在遊歷天台山時,訪問過山下新羅村和新羅寺(寺中仍有初唐石刻造像),在新羅寺附近出資建立新羅書院。鄭夢周對神仙安
期生也充滿了嚮往,並留下詩作三首:
《日照縣》
海上孤城草樹荒,最先迎日上扶桑。
我來東望仍搔首,波浪遙望接故鄉。
《日照天台山》
天台飄渺渤海間,不納凡人只見仙。
幸得神女施法力,從此琅琊多一山。
《天台山安期祠》
飢餐紫霞渴飲露,無思無爲神自渡。
朝採仙藥暮煉丹,不吐不納登仙去。
高漸離
高漸(jiān)離,戰國末燕人,荊軻的好友,擅長擊築(古代的一種樂器,是古代的一種擊絃樂器,頸細肩圓,中空,十三絃),高漸離與荊軻的關係很好。荊軻刺秦王時,高漸離與太子丹送之於易水河畔,高漸離擊築,荊軻高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荊軻行刺失敗後,據《史記·刺客列傳》記載“秦並天下,立號爲皇帝。於是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爲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旁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擊築,一座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座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爲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
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始皇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矅其目,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復進得近,舉築撲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譯文]秦王吞併了天下,立號爲皇帝。於是通緝太子丹和荊軻的門客,門客們都潛逃了。高漸離更名改姓給人家當酒保,隱藏在宋子這個地方作工。時間長了,覺得很勞累,聽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擊築,走來走去捨不得離開。常常張口就說:“那築的聲調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侍候的人把高漸離的話告訴主人,說:“那個庸工懂得音樂,私下說是道非的。”家主人叫高漸離到堂前擊築,滿座賓客都說他擊得好,賞給他酒喝。高漸離考慮到長久他隱姓埋名,擔驚受怕地躲藏下去沒有盡頭,便退下堂來,把自己的築和衣裳從行裝匣子裏拿出來,改裝整容來到堂前,滿座賓客大喫一驚,離開座位用平等的禮節接待他,尊爲上賓。請他擊築唱歌,賓客們聽了,沒有不被感動得流着淚而離去的。宋子城裏的人輪流請他去做客,這消息被秦始皇聽到。秦始皇召令進見,有認識他的人,就說:“這是高漸離。”秦始皇憐惜他擅長擊築,特別赦免了他的死罪。於是薰瞎了他的眼睛,讓他擊築,沒有一次不說好。漸漸地更加接近秦始皇。高漸離便把鉛放進築中,再進宮擊築靠近時,舉築撞擊秦始皇,沒有擊中。於是秦始皇就殺了高漸離。終身不敢再接近從前東方六國的人了。
下面是荊軻還沒去行刺之前的記載: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
……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爲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爲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爲羽聲慷慨,士皆嗔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陳嬰
在今天安徽省的天長縣,秦代叫東陽縣的地方。陳嬰家族是東陽縣的望族,一直好善樂施,深得縣民尊敬。陳嬰本人是東陽縣裏的一位文吏,他更是承繼家風,廣得人心,縣民都說他是位忠厚的長者。
秦末,隨着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天下四處響應,烽火連天,反對秦王朝的起義此起彼伏。東陽的一羣少年英雄也自發地組織起隊伍,殺掉縣令,舉起反秦的義旗。
蛇無頭不行,龍無首不飛。這羣英雄少年決定要推舉一位首領,仿效陳勝稱王的樣子,在東陽縣立王建朝。選來選去,最終選定了陳嬰。
一說讓陳嬰出來當首領,沒一個反對的,老百姓也是歡天喜地,十分擁護。
陳嬰的母親是位有學問的婦女,對人生社會禍福有不少經驗,她聽說要選陳嬰爲王,十分反對。她對陳嬰說:
“我們陳家雖是縣裏的望族,但從無做高官的人,現在一下子做什麼王,名聲太大了,容易招來禍害。況且,現在時局動亂,形勢未明,出來稱王,禍害比平時更大。不如另選人來做王,你當助手。成功了,你能得到封賞;不成功,人家也不會把你當頭兒抓。”
聽了母親的話,陳嬰堅決反對稱王稱帝。但這班少年不由陳嬰依還是不依,硬推他當了首領。
人們聽說後,都紛紛投到陳嬰的部下,十來天時間,就由幾千人發展到了二萬餘人,一時聲威四播。
連項梁、項羽叔侄聽說後,都決意與陳嬰的部隊聯合反秦。爲了表示誠意,頂梁還親自寫了一封信給陳嬰。
陳嬰被推做首領後,一直在心裏想辭掉這個職位,如今一得項梁的信,他馬上召集各位將領。說:“項家是楚國世代的將軍,項梁是將門之後,侄子項羽有千夫之勇,要消滅秦朝,不如我們跟着項將軍幹。”
大家一聽有理,就投奔了項梁、項羽的軍隊。陳嬰也卸掉了衆人要他稱王的包袱。
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爲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得二萬人,欲立嬰爲王。嬰母謂嬰曰:“自我爲汝家婦,未嘗聞汝先世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爲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衆從之,乃以兵屬梁
張蒼
張蒼(公元前256年——公元前152年),西漢丞相,封北平侯,陽武縣(今河南省原陽縣)富寧集鄉張大夫寨村人。他生於戰國末年(公元前256年),死於漢景帝五年(公元前152年)。張蒼校正《九章算術》,制定曆法,也是我國曆史上主張廢除肉刑的一爲古代科學家。現有張蒼墓,位於原陽縣城關鎮東北2公里谷堆村,屬河南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張蒼墓東西長40米,南北款30米,高1至2米,墓周槐林茂密,鬱鬱蔥蔥。存有墓碑一通。圓首鐫有云龍圖案,中刻“漢丞相北平侯張公諱蒼之墓”,爲清康熙年間立。另有“張蒼紀念堂”大殿和“西漢丞相張蒼故里”大型石碑。
張蒼戰國末期曾在荀子的門下學習,與李斯、韓非等人是同門師兄弟。在秦朝時曾經當過御史。劉邦起義,他歸順了劉邦,西漢王朝建立之後,他先後擔任過代相、趙相等官職。因爲他幫助劉邦清除燕王臧荼叛亂有功,被漢高祖晉封爲北平侯,以後又遷升爲計相、主計。漢文帝時陳平去世後接任丞相一職,漢文帝后元元年因政見不同而自動引退。主要門生爲是洛陽人賈誼。
張蒼這個人非常博學,很有學問。他在曆法、算學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一、他提出和制訂了一套比較完整的關於度、量、衡、方面的理論,他把算學研究成果直接用於國計民生。
二、在採用曆法方面,張蒼提倡採用《顓頊歷》。
三、增訂、刪補《九章算術》。
《九章算術》總共收集246個數學問題。這些算法要比歐洲同類算法早1500多年,對世界數學發展產生過重要影響。
張蒼是西漢時期河南陽武(今河南原陽縣)人。精通天文歷算,官至丞相,享年百餘歲,是福壽兩全的典型。張蒼的人生經歷,頗富有戲劇色彩。
據史書記載,張蒼做過秦朝主管文書的御史。他爲人很有正義感,對秦朝的殘暴統治非常不滿,經常發表一些抨擊朝政的議論。秦王對張蒼恨之入骨,準備指派公差逮捕他。有朋友向張蒼通風報信,得知消息後,張蒼立即逃回家鄉陽武才躲過一劫。後來劉邦率領反秦起義軍經過武陽時,張蒼便乘勢參加了起義軍。
劉邦稱漢王(前206),以張蒼爲常山守,隨韓信攻趙。趙地平,漢王以蒼爲代相,後爲趙相。高祖六年(公元前201),蒼因平定臧荼有功,封爲北平侯,食邑1200戶。後遷爲計相,專主計籍。又令其以列侯居相府,領主郡國上計者。黥布反叛,漢立皇子劉長爲淮南王,任張蒼爲淮南相,凡14年,升御史大夫。孝文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76)代灌嬰爲丞相,張蒼任相15年,因所舉中侯貪贓枉法,受到文帝責難,遂於後元二年(前162)稱病免相。景帝五年(前152)卒,諡文侯。
張蒼是西漢初年一位著名的歷算家。張蒼爲計相時,編修律歷,“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故因秦時本十月爲歲首”,不改秦制。吹奏音律,定法律條令,制定尺寸,斤兩、斛鬥、輕重之式,使天下有章可循。故漢家言律歷者,以張蒼爲本。
歷算學家張蒼(公元前256年--前152年),西漢陽武(今河南原陽)人,是西漢初年曆算學方面的突出代表,爲我國自然科學的發展作出了傑出的貢獻。
數學家張蒼原陽張大夫寨人,生於周朝末年,秦時任檢下御史,漢文帝時任丞相。他是西漢著名的政治家、律歷家和數學家。爲西漢王朝制定了立法與度量衡。他側輔校正的《九章算術》是對我國及世界數學發展的重大貢獻。現留有張蒼墓一座,位於原陽縣任谷堆村,墓前有清康熙年間立《漢北平侯張蒼之墓》石刻。
鍾離昧
(?一前200年),漢朐縣伊蘆鄉(今江蘇省連雲港市項羽灌雲縣伊蘆鄉)人。爲霸王項羽帳下五大將之一,素與韓信交情不錯。漢高祖四年(前203年)被漢軍圍困於滎陽東,項羽往救,漢軍退走。項羽乘勝追擊,切斷了漢軍糧道,漢軍被困求和,項王不許,陳平向漢王獻計說:項王的忠臣,只有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幾個人,如果你能用萬金買通說客,去離間他們的君臣關係,再出兵攻打,項王必敗。漢王遂用此計。項王果然對忠臣疑忌,致使忠臣紛紛離去,只有鍾離昧還追隨項王。項王敗死後,鍾離昧投奔韓信。漢王忌恨鍾離味,就詔令韓信把鍾離昧逮捕,韓信不從。漢王又用陳平計策,假稱到雲夢去狩獵,要求諸侯到陳地集合。韓信有顧慮。有人勸他說:你把鍾離昧殺了,帶他的頭顱去見漢王,保你無事。韓信與鍾離昧商量此事,鍾離昧說:漢王已經知道你要謀反,不敢來攻你,就是因爲我們在一起。如果你把我殺了,去見漢王,你也回不來了。韓信不聽他的勸告,鍾離昧大罵韓信說:“公非長者。”並說:“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隨即自刎。韓信便帶着他的頭顱去拜見漢王,結果被漢王綁了起來,帶回朝廷。江蘇連雲港灌雲
楚漢相爭時,鍾離昧爲霸王項羽麾下一員智勇雙全的猛將,多次在與劉邦正面對峙時給劉邦以沉重打擊,因此劉邦非常害怕且十分痛恨鍾離昧。漢高祖三年(前204年),“項羽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⑥,陳平向漢王獻計說:項王的忠臣只有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幾個人,如果你能用萬金買通說客,去離間他們的君臣關係,再出兵攻打,項王必敗,漢王遂用此計。夏四月,劉邦被圍困於滎陽東,漢軍求和,項王不許。“陳平反間既行”,⑦項羽果然對忠臣疑忌,致使忠臣紛紛離去,只有鍾離昧還追隨項羽,由是,劉邦更是恨透了鍾離昧。楚漢結束後,劉邦一直惦記着鍾離昧,所以《淮陰侯列傳》有以下記載:當劉邦“聞其在楚”,便“詔楚捕昧”,及至劉邦會諸侯於陳,便有了“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的事件。由於韓信曾經與鍾離眛一起投身在項羽麾下,因此說鍾離眛“素與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沒有人不相信,及至“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也就很少有人懷疑其真實性了。有論者依據《淮陰侯列傳》的記載,得出韓信爲了換取劉邦的信任,不顧信義,無辜斬殺鍾離味的結論。就連《鍾氏宗譜》、《灌雲縣志》等文獻也將《淮陰侯列傳》中的這段文字原原本本地載入其中,對韓信進行無聲的撻伐。然而,細考於史,鍾離昧之死卻並非如此。
《史記·高祖本紀》對漢六年韓信“謀反”這件大事也有如下記載:“人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僞遊雲夢。十二月,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謁,因執之。”此處對韓信被捕的前因後果交代很清楚,卻隻字未提鍾離昧。《史記·陳丞相世家》對韓信的被捕亦有記載:“(劉邦)行未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見信至,即執縛之,載後車。”這裏也沒有提及鍾離昧。我們聯繫前文劉邦設謀時陳平對韓信“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的預測可以推知,楚漢戰爭勝利後,韓信沉浸在功成名就的喜悅之中,雖然被劉邦襲奪兵權、徙封爲楚王,但韓信依舊對劉邦忠心耿耿,無怨無悔。劉邦將遊雲夢,韓信數月未見故人,便懷着喜悅的心情遠遠地郊迎劉邦於道中。正是因爲劉邦、陳平預料韓信不會謀反,劉邦纔敢於會諸侯於陳。我們由劉邦“豫具武士”執縛韓信,也可以看出韓信對劉邦沒有設防,顯然,韓信當時並沒有爲形勢所迫而“斬昧謁上”。相反,在《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卻對鍾離昧之死有明確的記載:五年九月,“王得故項羽將鍾離眛斬之。”斬殺鍾離眛的劊子手分明就是漢高祖劉邦,至於劉邦在何處得鍾離眛,又在何處斬殺鍾離眛,因筆者手頭資料闕如,尚不得而知。
再看這幾件事發生的時間。逮捕和斬殺鍾離眛是西漢王朝建立之初一件重要的政治事件,《史記·秦楚之際月表》明確記載了劉邦斬殺鍾離眛的時間是漢五年九月。對於韓信的“謀反”《史記·淮陰侯列傳》沒有時間記載,《資治通鑑·漢紀三》(卷十一)曰:六年,“冬,十月(漢初承秦制,十月爲歲首),人有上書告楚王反。”這一事件發生的時間是六年十月。《史記·淮陰侯列傳》對“信持其(鍾離昧)首,謁高祖於陳”的時間沒有交代清楚,而《史記·高祖本紀》卻明確地記載這件事發生在十二月。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鍾離昧在“人告楚王信謀反”之前就已經被劉邦逮捕殺害,所謂韓信“見昧計事”顯然不可能發生,而鍾離眛被殺三個月之後,韓信“斬昧謁上”當然更是無稽之談。
庚新
秦漢兵制
秦漢兵制
秦朝(公元前221~前206),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其軍事制度是在戰國時期秦國商鞅變法的基礎上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公元前206~公元220年漢承秦制,又有了新發展。
軍隊的體制秦、漢爲鞏固和加強中央集權,建立了全國統一的軍隊,並置於皇帝的嚴格控制之下。負責全國軍事行政的官吏,秦爲國尉,漢爲太尉,漢武帝時改稱大司馬。戰時臨時任命將軍統兵,秦有上將軍和前、後、左、右諸將軍;漢地位最高的爲大將軍,其下依次有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又有前、後、左、右諸將軍。將軍出征時常置幕府,作爲參謀機構。在郡、縣分置郡尉、縣尉,協助郡守、縣令掌管軍事。東漢末,設州牧,是州郡最高行政與軍事長官。
軍隊可分爲京師兵、地方兵和邊兵三部分。京師兵主要由郎官、衛士和守衛京師的屯兵組成。郎官由郎中令統領,衛士由衛尉統領,負責宮廷內外的警衛。負責守衛京城的屯兵由中尉統領。漢朝的京師兵主要有南軍和北軍。中尉所領的屯兵駐於未央宮北,稱北軍;與之相對,由衛尉統領的稱南軍。南軍士兵大多調自內郡,北軍士兵主要調自京輔,均是一年一輪換。武帝時對京師兵作了較大改革,主要是精簡南軍,加強北軍。南軍原有2萬人,減去一半。北軍屯兵,除中壘外,又增置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共爲八校,分屯於長安城中及其附近,平時守衛京師,由皇帝派員監領,戰時以一部或全部隨將軍出征。同時,將中尉改稱爲執金吾,不領北軍,只司御前先導和京城巡察。此外,改郎中令爲光祿勳,擴大郎官員額,增置期門、羽林等軍。東漢時,京師兵沿襲西漢而略有裁併,將北軍八校合爲五營,置北軍中候監領,末期多由宦官統領。
地方兵置於郡、縣,一般由郡、縣尉(亦稱都尉)協助郡守或縣令統率,平時維持地方治安,戰時聽中央調遣。徵調地方兵,需以皇帝“虎符”爲憑。西漢曾一度行分封制,分封的王國與侯國各自都有軍隊,王國之兵由中尉統領,侯國之兵隸屬於郡。東漢光武帝時,爲加強中央集權,罷郡國都尉,後又下詔罷地方兵。從此,遇有戰爭,常派京師兵出征,或根據需要臨時從州郡招募或徵發。
邊兵主要負責邊郡戍守,由邊郡郡守統領,下轄都尉和部都尉。爲充實邊防,漢曾大量移民實邊,並行屯田,武帝時始行軍屯,屯田卒最多時達數十萬,是邊兵的重要組成部分。東漢時,邊兵制度遭到破壞,又以設置營、塢的辦法,屯兵備禦。
軍隊有材官(步兵)、騎士(騎兵)、樓船(水兵)、輕車(車兵)等兵種。大抵平原諸郡多編練騎士、輕車,山地諸郡多編練材官,沿江、海諸郡多編練樓船。秦始皇陵附近出土的兵馬俑,正是步、騎、車等兵種混合編隊龐大陣勢的生動展現。至漢朝,車兵逐漸被淘汰。漢朝軍隊的編制,據《後漢書·百官》記載,“大將軍營五部”,部由校尉統領,“部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曲下有屯,屯長一人”。但據青海大通縣上孫家寨和居延地區出土的漢簡,部分左、右部或前、後部,曲分左、右曲或前、後曲,部、曲之下還有官(分左、右官)、隊(分前、後隊)、什伍等。上述文獻與文物,對漢朝軍隊中、下級組織的不同記載,很可能是不同地區或軍隊存在着不盡相同的編制。
兵役制度秦朝沿襲戰國時的郡縣徵兵制。從《睡虎地秦墓竹簡》所記的情況看,男子17歲“傅籍”,以後根據戰爭需要,隨時可徵集入伍,到60歲才能免役。漢朝的兵役制度,曾有幾次變更。據《漢書》記載,男子20歲傅籍,此後每年服勞役一月,稱“更卒”。23歲以後開始服兵役,役期一般爲2年,一年在本郡、縣服役,稱爲“正卒”,另一年到邊郡戍守或到京師守衛,稱爲“戍卒”或“衛士”。還有一種意見,認爲這2年兵役統稱爲“正卒”。如遇戰爭需要,還須隨時應徵入伍,至56歲才能免役。秦、漢還常謫發已科罪犯或徒隸等爲兵,稱爲“謫戍”。西漢除實行徵兵制外,還實行募兵制,武帝所置的八校,主要是招募而來。東漢罷郡國兵後,徵兵制漸衰,於是也依賴招募。末年,州郡官通過募兵,培植自己的勢力,從而釀成羣雄割據的局面。
軍事訓練制度秦朝的軍訓制度較爲嚴格。秦律規定,射手發弩不中,御手不會駕車,騎士和馬匹課試最劣者均要受罰,有關督訓官吏及負責選募者也要受罰。西漢軍隊除演練射御、騎馳、戰陣之外,每年秋季都進行教閱,又稱“都試”,並按成績優劣進行獎懲。邊郡則常有太守“將萬騎,行障塞,烽火追虜”(《漢舊儀》),這種訓練帶有實戰演習的性質。
軍需供給軍隊的武器、鎧甲、糧食、馬匹,均由國家統一提供。國家設有專門的武庫。漢朝設考工令負責兵器的製作,設武庫令負責兵器的貯備、管理。有的郡國也設有工官、鐵官,負責製作器械,並將它們輸入京師。長安城中的武庫是國家最大的貯藏兵器的中心。秦、漢時,鎧甲已經制式化,均用金屬製成,式樣因兵種及職位不同而有所區別。秦朝在京城設有太倉,在滎陽建有敖倉,貯備了大批糧食,戰時有專官負責補給。漢朝還靠屯田解決軍糧的補給。秦、漢時大量使用騎兵,馬政成爲國之大政。秦朝制訂了《廄苑律》等,對馬匹的放牧、調教、管理均有規定。漢朝在獎勵民間養馬的同時,在北邊、西邊均置苑養馬。景帝時有苑36所,官奴婢3萬人,養馬30萬匹;武帝時官馬達到40餘萬匹,爲騎兵的發展和對匈奴作戰創造了條件。
秦、漢時期,軍隊統一,軍權高度集中,軍隊的指揮和管理體制嚴密,兵役制度也較爲完善,漢朝大量屯田,爲鞏固邊防和保障軍隊供給提供了條件,這些對於中國封建社會軍事制度的發展具有深遠的影響。
三教九流之農家
農家,是先秦在經濟生活中注重農業生產的學派。呂思勉先生在其《先秦學術概論》中,把農家分爲兩派:一是言種樹之事;二是關涉政治。
《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將農家列爲九流之一,並稱: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播百穀,勸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長也。及鄙者爲之,以爲無所事聖王,欲使君臣並耕,悖上下之序。“所重民食”也正是農家的特點,尊神農氏。
農家學派主張推行耕戰政策,獎勵發展農業生產,研究農業生產問題。農家對農業生產技術經驗之總結與其樸素辯證法思想,可見於《管子·地員》、《呂氏春秋》、《荀子》。
戰國時,農家代表人物有許行。許行,楚國人,無著作留傳,生平事蹟可見於《孟子》一書。生卒年不可考,約與孟子同時代。當時隨行學生幾十人,頗有影響,儒家門徒陳相、陳辛兄弟二人棄儒學農,投入許行門下。
《孟子·滕文公上》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陳相有一天去拜訪孟子,轉述許行的話說:‘……賢人治國應該和老百姓一道耕種而食,一道親自做飯。’),鼓吹‘賢者與民並耕而食’是許行兩點主張之一。還有便是提出‘市賈不二’的價格論,這一主張的中心要旨是在肯定分工互助的基礎上,提倡人人平等勞動、物物等量交換,以實現其改革思想。”
農家著作有《神農》二十篇,《野老》十七篇,《宰氏》十七篇,《董安國》十七篇,《尹都尉》十七篇,《趙氏》十七篇等等,均已佚。農家沒有一部完整的著作保存下來,他們的思想和活動散見在諸子的著述中,雖星星點點但仍然值得重視。
唐代貴族階級,多養奴隸。莊園中之田地,當然使之耕種,然以地面遼闊,田多至千頃,自家奴隸,不敷應用,不能不利用佃戶,耕種田地,收其租稅,以供揮霍。此種佃戶,稱爲客戶,或莊客……士豪大族,收納逃戶(既客戶),留居莊上。結果致“客戶”二字,可作佃農解,莊園之大者,收容客戶,多至數百人,一家數口,集居一隅,於是莊園之中,發生客戶所居之村落,後世稱農村爲“莊”,稱農家爲“莊戶”,其義殆起於此。(黃現璠著:《唐代社會概略》)
三教九流之雜家
中國戰國末至漢初的哲學學派。以博採各家之說見長。以“兼儒墨,合名法”爲特點,“於百家之道無不貫通”。《漢書·藝文志》將其列爲“九流”之一。雜家的出現是統一的封建國家建立過程中思想文化融合的結果。雜家著作以秦代《呂氏春秋》、西漢《淮南子》爲代表,分別爲秦相呂不韋和漢淮南王劉安招集門客所集,對諸子百家兼收幷蓄,但略嫌龐雜。又因雜家著作含有道家思想,故有人認爲雜家實爲新道家學派。
雜家,列於諸子中,是很鮮明的一派,因爲它是戰國末至漢初兼採各家之學的綜合學派。《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將其列爲九流之一。後有趙蕤著《反經》綜述雜家。
戰國末期,經過激烈的社會變革,封建制國家紛紛出現,新興地主階級便要求在政治上、思想上的統一。在這種呼聲下,學術思想上出現了把各派思想想融合爲一的雜家,雜家的產生,大體上反映了戰國末學術文化融合的趨勢。
雜家的特點是“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雜家雖只是集合衆說,兼收幷蓄,然而通過採集各家言論,貫徹其政治意圖和學術主張,所以也可稱爲一家。
《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載:雜家著作有《盤盂》二十六篇,《大禹》三十七篇,《五子胥》八篇,《子晚子》三十五篇,《由余》三篇,《尉繚》二十九篇,《屍子》二十篇,《呂氏春秋》二十六篇,《淮南內》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等等。其中以《呂氏春秋》、《淮南王》(但也有人認爲《淮南王》一書以道家爲主,兼才衆家。應屬道家著作纔是,《淮南王》在古代也曾被劃入道藏)爲代表著作。雜家著作現在只留下《呂氏春秋》、《淮南王》、《屍子》(原書已佚,今僅有後人輯本)三書。
雜家的代表性人物是呂不韋,呂不韋(約前290—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他任秦相期間,招攬門客三千餘人,並親自參與其間,歷時近十年,編成《呂氏春秋》,足可爲雜家代表性著作。
值得一提的是,胡適先生在其《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編》中認爲:“雜家是道家的前身,道家是雜家的新名。漢以前的道家可叫做雜家,秦以後的雜家應叫做道家。研究先秦漢之間的思想史的人,不可不認清這一件重要事實。”
胡適這一說法並非無稽之談,而是有着根據的。他在論證中提到:司馬談認爲“道家者流……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史記·太史公自序》)一百多年後,《漢書》這樣下雜家的界說——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爲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漢書·藝文志·諸子略》)。《漢書》分類時,把古代思想式裏的老子、莊子、天駢、列子等等列爲“道家”,把道家的範圍縮小了,故《呂氏春秋》和《淮南王書》都收不進去……
三教九流之名家
概述
名家是先秦以思維的形式、規律和名實關係爲研究對象的學派,戰國時稱“刑名家”或“辯者”,西漢始稱“名家”。
名家主要活躍在先秦的春秋戰國時期,一善於辯論,善於語言分析而著稱於世。作爲一個思想流派而言的“名家”,它的思想與現代的漢語所說的“名家”是不同的。這個“名”不是有名的名、出名的意思,而主要是指事物的名稱、概念。由於種種原因,名家這個學派後來幾乎沒有了繼承人,一般人在談到先秦諸子的時候,甚至還有可能忽略它。首先正式提出“名家”這個說法的,是漢代的學者。司馬淡在《論六家要指》中,把先秦諸子學分成了六個學派,其中就有“名家”在內。
學說主張
該派萌芽於春秋末期,鄭國大夫鄧析爲先驅。作爲一個學派,名家並沒有共同的主張,僅限於研究對象的相同,而各說差異很大。主要有“合同異”和“離堅白”兩派。
所謂“合同異”,即認爲萬物之“同”與“異”都是相對的,皆可“合”其“同”、“異”而一體視之。該派以宋國人惠施爲代表。惠施提出著名的“歷物十事”,即“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泛愛萬物,天地一體”等十個命題。
所謂“離堅白”,即認爲一塊石頭,用眼只能感覺其“白”而不覺其“堅”,用手只能感覺其“堅”而不覺其“白”。因此“堅”和“白”是分離的、彼此孤立的。該派以趙國人公孫龍爲代表,“白馬非馬”、“堅白石二”等命題由其提出。
合同異強調事物的統一性,離堅白強調事物的差異性。戰國末期,後期墨家對二者的片面性有所糾正,提出了“堅白相盈”的觀點,荀子亦強調“制名以指實”。
代表人物
代表人物有鄧析子、尹文子、惠子、公孫龍子。
惠施的“遍爲萬物說”
惠施,宋人,是名家的代表人物。他在公元前三三四年至前三二二年間(魏惠王后元元年到十三年)做魏的相國,主張聯合齊、楚,尊齊爲王,以減輕齊對魏的壓力,曾隨同魏惠王到齊的徐州,朝見齊威王。他爲魏國制訂過法律。到公元前三二二年,魏國被迫改用張儀爲相國,把惠施驅逐到楚國,楚國又把他送到宋國。到公元前三一九年,由於各國的支持,魏國改用公孫衍爲相國,張儀離去,惠施重回魏國。
惠施也和墨家一樣,曾努力鑽研宇宙間萬物構成的原因。據說,南方有個奇人叫黃繚的,曾詢問天地不塌不陷落以及風雨雷霆發生的原因,惠施不假思索,立刻應對,“遍爲萬物說”(《莊子·天下篇》)。莊子曾說惠施“以堅白鳴”(《莊子·德充符篇》),批評惠施“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莊子·齊物篇》)。可知惠施的論題,主要的還是有關宇宙萬物的學說。他的著作已經失傳,只有《莊子·天下篇》保存有他的十個命題。
●含有辯證因素的觀察和分析
惠施的十個命題,主要是對自然界的分析,其中有些含有辯證的因素。他說:“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大一”是說整個空間大到無所不包,不再有外部;“小一”是說物質最小的單位,小到不可再分割,不再有內部。這和後期墨家一樣認爲物質世界是由微小的不可再分割的物質粒子所構成。萬物既然都由微小的物質粒子構成,同樣基於“小一”,所以說“萬物畢同”;但是由“小一”構成的萬物形態千變萬化,在“大一”中所處的位置各不相同,因此又可以說“萬物畢異”。在萬物千變萬化的形態中,有“畢同”和“畢異”的“大同異”,也還有事物之間一般的同異,就是“小同異”。他把事物的異同看作相對的,但又是統一在一起的,這裏包含有辯證的因素。
惠施有些命題是和後期墨家爭論的。後期墨家運用數學和物理學的常識,對物體的外表形式及其測算方式作了分析,下了定義。《墨子·經上》曾說:“厚,有所大。”認爲有“厚”纔能有體積,纔能有物體的“大”。而惠施反駁說:“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裏。”認爲物質粒子(“小一”)不累積成厚度,就沒有體積;但是物質粒子所構成平面的面積,是可以無限大的。後期墨家曾經嚴格區分空間的“有窮”和“無窮”,《墨子·經說下》說:“或不容尺,有窮;莫不容尺,無窮也。”認爲個別區域前不容一線之地,這是“有窮”;與此相反,空間無邊無際,這是“無窮”。而惠施反駁說,“南方無窮而有窮”,就是說南方儘管是無窮的,但是最後還是有終極的地方。後期墨家認爲“中”(中心點)到相對的兩邊的終點是“同長”的。《墨子·經上》說:“中,同長也。”而惠施反駁說:“我知天下之中央,燕(當時最北的諸侯國)之北,越(當時最南的諸侯國)之南是也。”因爲空間無邊無際,無限大,到處都可以成爲中心。後期墨家認爲同樣高度叫做“平”,《墨子·經上》說:“平,同高也。”而惠施反駁說:“天與地卑(‘卑’是接近的意思),山與澤平。”因爲測量的人站的位置不同,所看到的高低就不一樣。站在遠處看,天和地幾乎是接近的;站在山頂上的湖泊邊沿看,山和澤是平的。
惠施把一切事物看作處於變動之中,例如說:“日方中方睨(‘睨’是側斜的意思),物方生方死。”太陽剛升到正中,同時就開始西斜了;一件東西剛生下來,同時又走向死亡了。這種看法在一定程度上認識了事物矛盾運動的辯證過程。但是他無條件地承認“亦彼亦此”,只講轉化而不講轉化的條件,這樣就否定了事物的質的相對穩定性,不免陷入到相對主義的泥坑中去。
公孫龍(公元前320-250)
春秋、戰國時期的思想家。公孫龍,相傳字子秉,趙國人,活動年代約在公元前320年至前250年間。他的生平事蹟已經無從詳知。他可能較長時間作平原君的門客。《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說,“平原君厚待公孫龍”。約於公元前248年至前279年間,公孫龍曾從趙國帶領弟子到燕國,《呂氏春秋·應言》載,是爲了說燕昭王以“偃兵”。燕王雖然表示同意,公孫龍卻當面對燕王說,當初大王招納欲破齊、能破齊的“天下之士”到燕國來,後來終於破齊。目前“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盡善用兵者”,所以我認爲大王不會偃兵,燕昭王無言應答。公孫龍又曾遊魏,與公子牟論學。在趙國,《呂氏春秋·審應覽》載,公孫龍曾與趙惠文王論偃兵。趙王問公孫龍說:“寡人事偃兵十餘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公孫龍回答說:“趙國的藺、離石兩地被秦侵佔,王就穿上喪國的服裝,縞素布總;東攻齊得城,而王加膳置酒,以示慶祝。這怎能會偃兵?”《呂氏春秋·淫辭》說:秦國跟趙國訂立盟約:“秦之所欲爲,趙助之;趙之所欲爲,秦助之。”過了不久。秦興兵攻魏,趙欲救魏。秦王使人責備趙惠文王不遵守盟約。趙王將這件事告訴平原君。公孫龍給平原君出主意說,趙可以派遣使者去責備秦王說,秦不幫助趙國救魏,也是違背盟約。趙孝成王九年(公元前257年),秦兵攻趙,平原君使人向魏國求救。涪陵君率兵救趙,邯鄲得以保存。趙國的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爲平原君請求增加封地。公孫龍聽說這件事,勸阻平原君說:“君無覆軍殺將之功,而封以東武城。趙國豪傑之士,多在君之右,而君爲相國者以親故。夫君封以東武城,不讓無功,佩趙國相印,不辭無能,一解國患,欲求益地,是親戚受封,而國人計功也。爲君計者,不如勿受便。”平原君接受了公孫龍的意見,沒有接受封地。公孫龍善於辯論。《公孫龍子·跡府》說,公孫龍與孔穿在平原君家相會,談辯公孫龍的“白馬非馬”。晚年,齊使鄒衍過趙,平原君使與公孫龍論“白馬非馬”之說。公孫龍由是遂詘,後不知所終。公孫龍的主要思想,保存在《公孫龍子》一書中。《漢書·藝文志》名家有《公孫龍子》十四篇。今存六篇。《跡府》,是後人彙集公孫龍的生平言行寫成的傳略。其餘五篇是:《白馬論》、《指物論》、《通變論》、《堅白論》、《名實論》,其中以《白馬論》最著名。
代表著作
名家代表著作有《鄧析子》、《尹文子》、《惠子》、《公孫龍子》等,今只存《公孫龍子》。今傳本《鄧析子》、《尹文子》皆爲後人僞作。
地位與影響
名家之地位與對後世的影響均不及儒、墨、道、法諸家重要,但它在戰國中期卻是一個非常活躍的學派,標誌着中國古代邏輯學達到了相當的高度。
三教九流之兵家
中國先秦、漢初研究軍事理論,從事軍事活動的學派。諸子百家之一。據《漢書·藝文志》記載,兵家又分爲兵權謀家、兵形勢家、兵陰陽家和兵技巧家四類。兵家的代表人物有春秋時孫武、司馬穰苴,戰國時孫臏、吳起、尉繚、公孫鞅、趙奢、白起,漢初張良、韓信等。今有兵家著作《孫子兵法》、《孫臏兵法》、《吳子》、《六韜》、《尉繚子》等。兵家著作中含有豐富的樸素唯物論和辯證法思想。
春秋戰國時代,諸侯之間不斷暴發戰爭,從事軍事的智謀有識之士,總結軍事方面的經驗教訓,研究制勝的規律,這一類學者,古稱之爲兵家。凡論述軍事的兵家著作,稱爲兵書。《漢書·藝文志·兵書略》著錄漢以前兵家著作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圖四十三卷,分爲權謀、形勢、陰陽、技巧四家。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兵家》謂:“陰陽、技巧之書,今已盡亡。權謀、形勢之書,亦所存無凡。大約兵陰陽家言,當有關天時,亦必涉迷信。兵技巧家言,最切實用。然今古異宜,故不傳於後。兵形勢之言,亦今古不同。惟其理多相通,故其存在,仍多後人所能解。至兵權謀,則專論用兵之理,凡無今古之異。兵家言之可考見古代學術思想者,斷推此家矣。”
兵家主要代表人物,春秋末有孫武、司馬穰苴;戰國有孫臏、吳起、尉繚、魏無忌、白起等;漢初有張良、韓信等。今存兵家著作有《黃帝陰符經》、《六韜》、《三略》、《孫子兵法》、《司馬法》、《孫臏兵法》、《吳子》、《尉繚子》、《將苑》、《百戰奇略》、《唐太宗李衛公問對》等。各家學說雖有異同,然其中包含豐富的樸素唯物論與辯證法因素。兵家的實踐活動與理論,影響當時及後世甚大,爲我國古代寶貴的軍事思想遺產。
《黃帝陰符經》,簡稱《陰符經》,關於其作者和成書年代歷來有爭議,今人陳攖寧認爲是戰國時代作品,王明認爲,作者是北朝一個久經世的隱者。書中繼承發揚老莊哲學思想,闡發了天人相盜的盜機論以及道教神仙長生學說。“陰符”的含義爲暗合天道,天人合一。書中含有比較豐富的樸素辯證法思想,不僅在道教思想史,而且在中國哲學史上都有一定地位。歷代注本繁多,見解不一。著名者有唐道士李筌、張果的《陰符經注》,宋朱熹的《陰符經考異》。後世道教定其爲必誦經書,爲《玄門功課經》中的主要內容之一。收入《正統道藏》洞真部本文類。
《六韜》,舊本題周,呂望撰。《莊子·徐無鬼篇》,稱《金版六弢》。《經典釋文》曰:“司馬彪、崔撰雲:《金版六弢》皆《周書》篇名,本又作《六韜》,謂太公六韜:文、武、虎、豹、龍、犬也。”則戰國之初,原有是名。然即以爲《太公六韜》,未知所據。《漢書·藝文志》兵家不着錄,惟儒家有《周史六弢》六篇,班固自注曰:“惠、襄之閒,或曰顯王時,或曰孔子問焉。”則《六弢》別爲一書。顏師古注,以今之《六韜》當之,毋亦因陸德明之說,而牽合附會歟?《三國志·先主傳》注,始稱“閒暇歷觀諸子及《六韜》、《商君書》,益人志意。”《隋志》始載《太公六韜》五卷,注曰:“梁六卷,周文王師姜望撰。”唐宋諸《志》皆因之。今考其文,大抵詞意淺近,不類古書,中閒如避正殿,乃戰國以後之事。將軍二字,始見《左傳》,周初亦無此名。其依託之跡,灼然可驗。又《龍韜》中有《陰符》篇雲:“主與將有陰符,凡八等,克敵之符長一尺,破軍之符長九寸,至失利之符長三寸而止。”蓋僞撰者不知陰符之義,誤以爲符節之符,遂粉飾以爲此言,尤爲鄙陋,殊未必漢時舊本。故周氏《涉筆》謂:“其書並緣吳起,漁獵其詞,而綴輯以近代軍政之浮談,淺駁無可施用。”胡應麟《筆叢》亦謂:“其《文伐》、《陰書》等篇爲孫、吳、尉繚所不屑道。”然晁公武《讀書志》稱:“元豐中,以《六韜》、《孫子》、《吳子》、《司馬法》、《黃石公三略》、《尉繚子》《李衛公問對》,頒武學,號曰‘七書’。”則其來已久,談兵之家,恆相稱述。今故仍錄存之,而備論其踳駁如右。
《三略》,又稱《黃石公三略》,是中國古代著名兵書,宋神宗元豐年間被列《武經七書》之一。舊題黃石公撰,傳與漢初張良得以問世(據《史記·留侯世家》記載,黃石公傳與張良的書爲《太公兵法》,而非《三略》)。據當今學者考證,《三略》成書於西漢末年,其真實作者已不可考。《三略》是中國古代第一部專講戰略的兵書,以論述政治戰略爲主,兼及軍事戰略。該書問世以來,受到歷代政治家、兵家和學者的重視。南宋晁公武稱其:“論用兵機之妙、嚴明之決,軍可以死易生,國可以存易亡。”該書還先後傳入日本和朝鮮,併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三略》分上略、中略、下略3卷,共3800餘字。現存之最早的刊本爲南宋孝宗、光宗年間所刻《武經七書》本,本電子版以《續古逸叢書》影宋《五經七書》爲底本,對底本上明顯的錯、衍、脫、誤之處,則參照《五經七書講義》、《五經七書匯解》、《五經七書直解》等進行校改。文中假借字和古體字一般隨文用現代字替代,未替代的在註釋中註明。
三教九流之縱橫家
縱橫既合縱連橫。
戰國時以從事政治外交活動爲主的一派,主要人物是:鬼谷子。《漢書·藝文志》列爲“九流”之一。《韓非子》說:“縱者,合衆弱以攻一強也;橫者,事一強以攻衆弱也。”他們朝秦暮楚,事無定主,反覆無常,設第劃謀多從主觀的政治要求出發。合縱派的主要代表是蘇秦,連橫派的主要代表是張儀。最後蘇秦失敗了,張儀勝利了。
縱橫家的產生
縱橫家出現於戰國至秦漢之際,多爲策辯之士,可稱爲中國五千年中最早也最特殊的外交政治家。他們的出現主要是因爲當時割據分爭,王權不能穩固統一,需要在國力富足的基礎上利用聯合、排斥、危逼、利誘或輔之以兵之法不戰而勝,或以較少的損失獲得最大的收益。他們的智謀、思想、手段、策略基本上是當時處理國與國之間問題的最好辦法,是世界史上獨一無二的歷史階段,其在歷史條件下所創造的智慧是後世任何一個朝代都無法超越的。縱橫家人物多出身貧賤,在最艱苦的投機倒把下是一種人類智慧的超常解放、創造和發揮,他們以布衣之身庭說諸侯,可以以三寸之舌退百萬雄師,也可以以縱橫之術解不測之危。蘇秦佩六國相印,連六國逼秦廢棄帝位;張儀雄才大略,以片言得楚六百里;唐雎機智勇敢,直斥秦王存孟嘗封地;相如雖非武將,但浩然正氣直逼秦王,不僅完璧歸趙,而且未曾使趙受辱。縱橫之士智能雙全,有不乏仁義之輩,其人其事若鑑於當代,亦必可使受益者非唯淺耳。
縱橫家代表人物
其祖乃鬼谷子,春秋時人,籍貫不詳,以隱於鬼谷而得名。曾授蘇、張、孫、龐四大弟子,皆戰國時風雲人物。其後習鬼谷縱橫術者甚多,著名者十餘人,如蘇秦、張儀、甘茂、司馬錯、樂毅、范雎、蔡澤、鄒忌、毛遂、麗食其、蒯通等,事皆詳於《戰國策》。
縱橫家主要著作
今僅存《鬼谷子》十二篇、《戰國策》三十三篇(非其門徒著,主要是縱橫謀士之言行,也可以爲縱橫家實戰演習)、《蘇子》三十一篇、《張子》十篇。鬼谷子後附《本經陰符》七篇乃修身養性之法,本經意爲基本綱領,陰符爲隱祕的符言,非常神祕。唯讀者可有悟但不能道出精髓,所謂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是也。《鬼谷子》一書理論非常詳細具體,也非常微妙,不是輕易可以說出來的,更重要的是這本書重在用,若學而不用,長久必有害。必邊學邊用邊體味方可。《戰國策》一書是遊說辭總集,幾乎所有縱橫家謀士的言行都在此書。有三大特點:一智謀細,二虛實間,三文辭妙。
鬼谷子
王詡[中國]
[出自《鬼谷子》]
鬼谷子,姓王名詡,春秋時人。常入雲夢山採藥修道。因隱居清溪之鬼谷,故自稱鬼谷先生。
鬼谷子爲縱橫家之鼻祖,蘇秦與張儀爲其最傑出的兩個弟子“見《戰國策》”。另有孫臏與龐涓亦爲其弟子之說〔見《孫龐演義》〕。
縱橫家所崇尚的是權謀策略及言談辯論之技巧,其指導思想與儒家所推崇之仁義道德大相徑庭。因此,歷來學者對《鬼谷子》一書推崇者甚少,而譏詆者極多。其實外交戰術之得益與否,關係國家之安危興衰;而生意談判與競爭之策略是否得當,則關係到經濟上之成敗得失。即使在日常生活中,言談技巧也關係到一人之處世爲人之得體與否。當年蘇秦憑其三寸不爛之舌,合縱六國,配六國相印,統領六國共同抗秦,顯赫一時。而張儀又憑其謀略與遊說技巧,將六國合縱土蹦瓦解,爲秦國立下不朽功勞。所謂“智用於衆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於衆人之所不能。”潛謀於無形,常勝於不爭不費,此爲《鬼谷子》之精髓所在。《孫子兵法》側重於總體戰略,而《鬼谷子》則專於具體技巧,兩者可說是相輔相成。
縱橫家理論
主要爲縱橫,或合衆弱以攻一強,此爲縱;或事一強以攻諸弱,此爲橫。前者主要以連爲主,故可知如何能用外交手段聯合團結,是爲陽謀多陰謀少;後者主要以破爲主,故可知如何利用矛盾和利益製造裂痕,是爲陰謀多而陽謀少。此爲戰略思想,是行辯術成大事的基礎。若此不查則必遊說而不成。對縱橫謀士的要求:知大局,善揣摩,通辯辭,會機變,全智勇,長謀略,能決斷。
具體思想
首先要對現實有最明確的認識,確定連橫的對象,然後知其諸侯爲人而定說辭,及遊說之法,或抑或揚,或抑揚相合,或先抑後揚,或先揚後抑,諸法只要對症必事事有其妙。其次在遊說過程中,當先觀其反應,見機行事,察其對己之關係,是同是非,若同則繼續,若非則當補遺誤,而後以飛箝之術或以利誘,或以害說,探其實情,此爲遊說最主要方法之一,而後再以揣摩之術深察其內心,看其同異,而後快速正確以權謀之術決斷。
縱橫家思想在世界上的影響
一戰後,德國著名學者斯格賓格勒在《思想的沒落》一書中高度讚揚中國的縱橫家,認爲具有實際的借鑑作用。七十年代,美國著名外交家就深受《思想的沒落》一書的影響。甚至有人稱基辛格是現代的蘇秦、張儀。當今世界形勢頗似春秋戰國,雖不能出現以縱橫術主宰世界歷史發展,但也可爲輔,影響世界格局。用之無害,不用可惜。日本學者、企業家大橋武夫把《鬼谷子》用到經營活動中,寫出了一部鬼谷子應用實例,取名《“兵法”與“鬼谷子”》,可見《鬼谷子》不僅在世界範圍內受到重視而且已從單純的外交領域走入更廣泛的社會各領域。
三教九流之法家
法家背景介紹
西周奴隸制社會的運轉,依靠的是兩項權利原則:禮和刑。“禮”針對貴族,“刑”針對普通百姓。在西周奴隸制社會禮裏,各種社會關係主要依靠個人接觸和個人關係來維持。天子、諸侯都生活在社會金字塔的頂尖,與普通百姓沒有直接關係,而與百姓打交道的人,則是一些下級諸侯和小貴族。諸侯國之間的交往稱爲“禮”,而貴族依靠“刑”迫使庶民服從。到了東周時期,社會各階層原有的僵硬界限逐漸被打破,大國之間侵略,兼併;這在春秋五霸、戰國七雄之中可以得到印證。各國領導人都想在弱肉強食的殘酷競爭中保存自己的國家,強大國家軍事、政治、經濟實力,強化國家的統治,就需要中央集權。面對這樣的形勢,儒家、道家、墨家等各派都力圖解決君王的各種問題,可是都過於理想化,不切合實際。各國君王愛聽的不是怎樣謀求民衆的安居樂業,而是如何解決當前的嚴峻的國際形勢。就這樣,一班“方術之士”登上了歷史的舞臺。有一些人爲他們鼓吹的統治方略提供理論依據,這就構成了法家的思想主張。有一種對法家的誤解,認爲他們主張法學,其實,法家主張組織領導極權主義的理論和方法。
法家發展歷史
韓非子之前,法家分三派。一派以慎到爲首,主張在政治與治國方術之中,“勢”,即權力與威勢最爲重要。一派以申不害爲首,強調“術”,政治權術。一派以商鞅爲首,強調“法”,法律與規章制度。韓非子認爲“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明君如天,執法公正,這是“法”;君王駕馭人時,神出鬼沒,令人無法捉摸,這是“術”;君王擁有威嚴,令出如山,這是“勢”。荀子
法家的歷史哲學
可以說,法家的歷史哲學觀相對於其他哲學流派完全是一種全新、革命的觀點。儒家、墨家、道家三家雖然思想主張各有不同,但是具有一種共同點:人類社會的黃金時代在過去,而不在將來。自古代的“黃金時代”以來,歷史在逐漸退化,因此,人的拯救不在於創新,而在於回到古代。這就是三家的“歷史退化觀”。三家的這種觀念,來源於中國依循過去經驗的傳統思維方式。中國人大多是農民,農民通常被耕種的土地所束縛,很少外出旅行。農民種地,按時令變化耕耘種地,只需憑藉過去經驗,遇到新事,就想過去有什麼經驗可以依循。孔子喜歡援引古代權威周文王和周公來支持自己的學說,這對後世韓愈等許多哲學家有較大的影響。墨子與儒家爭辯,援引比周文王、周公更古老的夏禹;孟子爲能凌駕墨家之上,往往援引堯舜,傳說中比夏禹更古老的聖王。道家爲能勝過儒家和墨家,請出伏曦、神農等三皇五帝比堯舜更早幾百年。法家是先秦各哲學流派中最後出現的一派,他們認爲,每個時代的變化都有其不得不變化的原因,因此只能現實地對待當今世界。古代地人民比較淳樸,只是當時物質條件的低下所造成的,古代人民的品德未必普遍高於當代人民。古者,“人民少而財有餘,故民不爭。……今人有五子不爲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是以人民衆而貨財寡,事力勞而供養薄,故民爭。”韓非子曾對守株待兔的故事做了評價: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是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爲之備。”商鞅也提過:“世事變而行道異也。”
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鳴”中主張“法治”的一個學派。儒家學派的最後一位大師荀子(荀卿)是其先驅者,他的弟子韓非子(韓非)則是法家學派的集大成者。作爲儒學大師的荀子在政治主張上對孟子的學說又有所發展。在尊王道、舉賢能的基礎上,荀子主張兼稱霸力,法后王;不迷信天道鬼神而強調人的能動性,具有唯物主義的思想成分。韓非子與老師的政治思想也不盡相同,他尖銳攻擊儒墨之道,提出了以法治爲中心的法、術、勢相結合的思想,形成了較完整的封建專制主義理論。從文風來看,荀子的散文詞彙豐富,句法規整,層次清晰,論點鮮明;而韓非的散文則善用寓言、比喻,鋒芒銳利,議論透闢。師徒二人的散文對後世影響很大,尤其是對漢初許多政論家的政論文有着直接的影響。
法家的治國之道
1、制定法律:“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法的作用是約束百姓的行爲。而君王擁有權勢可以懲罰違法之人,可以獎賞順服王法的人。通過賞罰來督促百姓的理論依據是人性趨利避害。同時韓非子還補充道:“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爲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爲非也。恃人之爲吾善也,境內不什數;用人不得爲非,一國可使齊。爲治者用衆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聖人治國,不是要人人爲善,而使人人不作惡,國家便能太平。君王治國,應着眼於大多數,而少數人無關宏旨。所以着力於執法,非立德。據此推論,君王只需掌握法律和威勢,不需要特殊德才能和品德,以法治民,非以德感化民衆,這是徒勞的。韓非子
2、循名而責實:這是法家對“正名”的解釋。君王需要有一套駕馭臣子的權術。而擔任一定職務的官吏有責任去完成其職務所要求的各項工作。君王的職責是把某項名義的職務授給某人,這項職務所要求的工作已經在相關法律中明確規定,君王只關心某個官吏是否恪盡職守,至於怎樣完成工作要求,是臣子本身的事,不需要君王指導。君王要做的只是:完成任務有賞,完不成任務受罰。關鍵是君王如何選擇合適人去擔任某項職務。“爲人臣者陳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專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這樣,能者居上位,無能者淘汰。
3、因此,總的說來,法家並不寄希望於通過教育將大衆改造成新人。而是通過從實際出發,制定法律,配以君王的權術與威勢,統治臣民。那爲何韓非子對“立德”的文化教育如此不屑呢?其根源在於韓非子深信人性惡。因爲他是荀子的學生。
法家作用
法家是先秦諸子中對法律最爲重視的一派。他們並非以主張“以法治國”的“法治”而聞名,而是以“權,術,勢”逐級統治爲根本,建立了名爲法制實爲人治的封建規章體系。而且提出了一整套的理論和方法。這爲後來建立的中央集權的秦朝提供了有效的理論依據,後來的漢朝繼承了秦朝的集權體制以及法律體制,這就是我國古代封建社會的政治與人治主體。
法家在法理學方面做出了貢獻,對於法律的起源、本質、作用以及法律同社會經濟、時代要求、國家政權、倫理道德、風俗習慣、自然環境以及人口、人性的關係等基本的問題都做了探討,而且卓有成效。
但是法家也有其不足的地方。如極力誇大法律的作用,強調用重刑來治理國家,“以刑去刑”,而且是對輕罪實行重罰,迷信法律的作用。他們認爲人的本性都是追求利益的,沒有什麼道德的標準可言,所以,就要用利益、榮譽來誘導人民去做。比如戰爭,如果立下戰功就給予很高的賞賜,包括官職,這樣來激勵士兵與將領奮勇作戰。這也許是秦國軍隊戰鬥力強大的原因之一,滅六國統一中國,法家的作用應該肯定,儘管它有一些不足。
法家思想
在先秦諸子中,針對社會問題,儒家提倡仁愛;墨家主張兼愛;而道家則認爲,仁愛和兼愛都不能救世,唯一的方法就是什麼都不做,即“無爲”的思想。三家激烈爭論,但他們都主張回到過去。此時,主張面對未來的法家橫空出世。法家學派的代表人物,是戰國時期的商鞅和韓非。
法家,是先秦諸子中的另類。在先秦諸子諸家當中,唯獨法家的思想,是必須獻出性命來實踐,流出鮮血來祭奠,是血染的思想。這裏面流血的、付出生命的,不但有當時許多有罪或者無辜的貴族和貧民,還有法家學派的代表人物,比如商鞅和韓非。
反對禮制
法家重視法律,而反對儒家的“禮”。他們認爲,當時的新興地主階級反對貴族壟斷經濟和政治利益的世襲特權,要求土地私有和按功勞與才幹授予官職,這是很公平的,正確的主張。而維護貴族特權的禮制則是落後的,不公平的。當代學者劉木魚(劉鐸)評價法家思想“禮下小人,刑上大夫,刑禮不偏,謂之法家,謂之聖道”。
法律的作用
第一個作用就是“定分止爭”,也就是明確物的所有權。其中法家之一慎到就做了很淺顯的比喻:“一兔走,百人追之。積兔於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分定不可爭也。”意思是說,一個兔子跑,很多的人去追,但對於集市上的那麼多的兔子,卻看也不看。這不是不想要兔子,而是所有權已經確定,不能再爭奪了,否則就是違背法律,要受到制裁。
第二個作用是“興功懼暴”,即鼓勵人們立戰功,而使那些不法之徒感到恐懼。興功的最終目的還是爲了富國強兵,取得兼併戰爭的勝利。
“好利惡害”的人性論
法家認爲人都有“好利惡害”或者“就利避害”的本性。像管子就說過,商人日夜兼程,趕千里路也不覺得遠,是因爲利益在前邊吸引他。打漁的人不怕危險,逆流而航行,百里之遠也不在意,也是追求打漁的利益。有了這種相同的思想,所以商鞅才得出結論:“人生有好惡,故民可治也。”
“不法古,不循今”的歷史觀
法家反對保守的復古思想,主張銳意改革。他們認爲歷史是向前發展的,一切的法律和制度都要隨歷史的發展而發展,既不能復古倒退,也不能因循守舊。商鞅明確地提出了“不法古,不循今”的主張。韓非則更進一步發展了商鞅的主張,提出“時移而治不易者亂”,他把守舊的儒家諷刺爲守株待兔的愚蠢之人。
“法”“術”“勢”結合的治國方略
商鞅、慎到、申不害三人分別提倡重法、重勢、重術,各有特點。到了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韓非時,韓非提出了將三者緊密結合的思想。法是指健全法制,勢指的是君主的權勢,要獨掌軍政大權,術是指的駕御羣臣、掌握政權、推行法令的策略和手段。主要是察覺、防止犯上作亂,維護君主地位。
法家思想和我們現在所提倡的民主形式的法治有根本的區別,最大的就是法家極力主張君主集權,而且是絕對的。這點應該注意。法家其他的思想我們可以有選擇地加以借鑑、利用。
三教九流之陰陽家
陰陽家的歷史由來
“陰陽”的概念,最早見於《易經》,“五行”的概念最早見於《尚書》,但兩種觀念的產生,可以追溯到更久遠的年代。
到戰國時代,陰陽和五行漸漸合流,形成一種新的觀念模式,便是以“陰陽消息,五行轉移”爲理論基礎的宇宙觀。陰陽家是戰國時期重要學派之一,因提倡陰陽五行學說,並用它解釋社會人事而得名。這一學派,當源於上古執掌天文歷數的統治階層,也稱“陰陽五行學派”或“陰陽五行家”。
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列“陰陽家”爲六大學派之首。
“諸子百家”之一:劉歆《漢書·藝文志·諸子略》中著錄名家著作有一百多家,將其列爲“九流十家”之一。其後的《隋書·經籍志》、《四庫全書總目》等書則使“諸子百家”(先秦至漢代出現的學術流派)著作上升到千家。但流傳較廣,影響較大的最爲著名的學派不過有幾十家,有: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農家、雜家、小說家等。
陰陽
陰陽是古人對宇宙萬物兩種相反相成的性質的一種抽象,也是宇宙對立統一及思維法則的哲學範疇。中國賢哲拈出“陰陽”二字,來表示萬物兩兩對應、相反相成的對立統一,即《老子》所謂“萬物負陰而抱陽”、《易傳》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易經》便是講“陰陽”變化的數理和哲理。
其基本思路:陰陽交感而生宇宙萬物,宇宙萬物是陰陽的對立統一。陰陽學說是在氣說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並在氣說的基礎上,進一步認爲天地,日月,晝夜,晴明,水火,溫涼等運動變化中一分二的結果,這樣就抽象出來“陰”和“陽”兩個相對的概念。陰陽是抽象的概念而不是具體事物,所以“陰陽者,有名無形”(《靈樞·陰陽系日月》)。
陰代表消極、退守、柔弱的特性和具有這些特性的事物和現象,陽代表積極、進取、剛強的特性和具有這些特性的事物和現象。陰陽學說的基本內容可用“對立,互根,消長,轉化”八字括之。
陰陽家出於方士。《漢書·藝術志》根據劉歆《七略·術數略》,把方士的術數分爲六種。
第一種是天文:“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凶之象。”
第二種是歷譜:“歷譜者,序四時之位,正分至之節,會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殺生之實。……兇厄之患,吉隆之喜,其術皆出焉。”
第三種是五行:“其法亦起五德終始,推其極則無不至。”
第四種是蓍龜。這是中國古代占卜用的兩種主要方法。後一種方法是,管占卜的巫史,在刮磨得很光滑的龜甲或獸骨上,鑽鑿一個圓形的凹缺,然後用火燒灼。圍繞着鑽鑿的地方,現出裂紋。根據這些裂紋。據說可以知道所問的事情的吉凶。這種方法叫“卜”。前一種方法是,巫史用蓍草的莖按一定的程序操作,得出一定的數的組合,再查《易經》來解釋,斷定吉凶。這種方法叫“筮”。《易經》的卦辭、爻辭本來就是爲筮用的。
第五種是雜佔。
第六種是形法。包括看相術以及後來叫做“風水”的方術。風水的基本思想是:人是宇宙的產物。因此。人的住宅和葬地必須安排得與自然力即風水
五行
《尚書·洪範》“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古人認爲,宇宙萬物就是由這五種基本物質構成的。它也是關於宇宙社會屬性及其變化規律的範疇系統。五行的“行”字,有“運行”之意,故五行中包含着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便是變動運轉的觀念,也就是“相生”與“相剋”。
五行學說並非言木火土金水五種具體物質本身,而是指五種不同屬性的抽象概括。它以天人相應爲指導思想,以五行爲中心,以空間結構的五方,時間結構的五季,人體結構的五臟爲基本間架,將自然界的各種事物,按其屬性進行歸納。凡即具有生髮,柔和特性者統屬於木;具有陽熱,上炎特性者統屬於火;具有長養,發育特性者統屬於土;具有清靜,收殺特性者統屬於金;具有寒冷,滋潤,就下,閉藏特性者統屬於水。將人體的一生命活動與自然界的事物現象聯繫起來,形成了聯繫人體內外環境的五行結構系統,用以說明人體及人與自然環境的統一性。附表一張,可見文末。
我國的偉大中醫就是含有五行說,形成一箇中醫體系。
五行相生含義:
木生火,是因爲木性溫暖,火隱伏其中,鑽木而生火,所以木生火。
火生土,是因爲火灼熱,所以能夠焚燒木,木被焚燒後就變成灰燼,灰即土,所以火生土。
土生金,因爲金需要隱藏在石裏,依附着山,津潤而生,聚土成山,有山必生石,所以土生金。
金生水,因爲少陰之氣(金氣)溫潤流澤,金靠水生,銷鍛金也可變爲水,所以金生水。
水生木,因爲水溫潤而使樹木生長出來,所以水生木。
五行相剋含義:是因爲天地之性
衆勝寡,故水勝火。精勝堅,故火勝金。剛勝柔,故金勝木。
專勝散,故木勝土。實勝虛,故土勝水。
五行生剋制化宜忌:
金:金旺得火,方成器皿。
金能生水,水多金沉。強金得水,方挫其鋒。
金能克木,木多金缺。木弱逢金,必爲砍折。
金賴土生,土多金埋。土能生金,金多土變。
火:火旺得水,方成相濟。
火能生土,土多火晦。強火得土,方止其焰。
火能克金,金多火熄。金弱遇火,必見銷熔。
火賴木生,木多火熾。木能生火,火多木焚。
水:水旺得土,方成池沼。
水能生木,木多水縮;強水得木,方泄其勢。
水能克火,火多水乾;火弱遇水,必不熄滅。
水賴金生,金多水濁;金能生水,水多金沉。
土:土旺得水,方能疏通。
土能生金,金多土變;強土得金,方制其壅。
土能克水,水多土流;水弱逢土,必爲淤塞。
土賴火生,火多土焦;火能生土,土多火晦。
木:木旺得金,方成棟樑。
木能生火,火多木焚;強木得火,方化其頑。
木能克土,土多木折;土弱逢木,必爲傾陷。
木賴水生,水多木漂;水能生木,木多水縮。
陰陽家的思想
其思想主要源於孔子創立的儒家和儒家所推崇的“六經”。
在自然觀上,利用《周易》經傳的陰陽觀念,提出了宇宙演化論;又從《尚書·禹貢》的“九州劃分”進而提出“大九州”說,認爲中國爲赤縣神州,內有小九州,外則爲“大九州”之一(胡適曾在其《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編》中,大爲讚歎陰陽家的這一地理觀念);在歷史觀上,則把《尚書·洪範》的五行觀改造爲“五德終始”(下面還會談到)說,認爲歷代王朝的更替興衰均由五行所主運;在政治倫理上,亦“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贊成儒家仁義學說。同時強調“因陰陽之大順”,包含若干天文、曆法、氣象和地理學的知識有一定的科學價值。
五德終始
又稱“五德轉移”。陰陽家代表鄒衍運用陰陽五行理論來闡釋宇宙演變和歷史興衰,創爲“五德終始”之說,影響甚大。後來的掛名呂不韋的《呂氏春秋》、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劉向的《洪範五行傳論》(梁任公在其《飲冰室文集·陰陽五行說之來歷》中談到陰陽學說之害時曾提到:宜負罪責者三人焉……曰鄒衍,曰董仲舒,曰劉向。可見陰陽家其要)等,都是以陰陽五行爲思想基幹。
“五德”指五行的屬性,即土德、木德、金德、水德、火德。按陰陽家的說法,宇宙萬物與五行對應,各具其德,而天道的運行,人世的變遷,王朝的更替等,則是“五德轉移”的結果。其目的在爲當時的社會變革進行論證,但卻陷入了歷史循環論。
陰陽家的沒落
漢初陰陽家還存在,武帝罷百家後,部分內容融入儒家思想體系、部分內容爲原始道教所吸收,作爲獨立學派的陰陽家便不在了。
陰陽家代表人物
戰國時,有公檮生、公孫發、南公等人,但以鄒衍最爲著名(《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附有鄒衍小傳)。
陰陽家著作
《漢書·藝文志》載:陰陽二十一家,三百六十九篇。《公檮生終始》十四篇。《公孫發》二十二篇。《鄒子》四十九篇。《鄒子終始》五十六篇。《乘丘子》五篇。六國時。《杜文公》五篇。《黃帝泰素》二十篇……等等,但現存少量殘文外,均已亡佚。
(以下豎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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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時│五│五│五│五│五│五│五│五│六│五│形│情│五│變┃
┃音│間│味│色│化│氣│方│季│行│髒│腑│官│體│志│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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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平旦│酸│青│生│風│東│春│木│肝│膽│目│筋│怒│呼│握┃
┃徵│日中│苦│赤│長│暑│南│夏│火│心│小腸│舌│脈│喜│笑│憂┃
┃宮│日西│甘│黃│化│溼│中│長夏│土│脾│胃│口│肉│思│歌│噦┃
┃商│日入│辛│白│收│燥│西│秋│金│肺│大腸│鼻│皮毛│悲│哭│咳┃
┃羽│夜半│鹹│黑│藏│寒│北│冬│水│腎│膀胱│耳│骨│恐│呻│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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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書·藝文志》著錄此派著作二十一種,已全部散佚。成於戰國後期的《禮記·月令》,有人說是陰陽家的作品。《管子》中有些篇亦屬陰陽家之作,《呂氏春秋·應同》、《淮南子·齊俗訓》、《史記·秦始皇本紀》中保留一些陰陽家的材料。
現在有本專門說陰陽家的書叫《陰陽家語錄》全綵圖本。
三教九流之墨家
一、開創者:墨翟,中國戰國時期着名思想家、政治家、軍事家、社會活動家和自然科學家。
二、墨家理論介紹
(1)背景
墨者多來自社會下層,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爲教育目的,“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尤重艱苦實踐,“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則夕弗得”,“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孟子·盡心上》)。“以裘褐爲衣,以跂蹻(草鞋)爲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爲極”,生活清苦。墨者可以“赴湯蹈刃,死不旋踵”,意思是說至死也不後轉腳跟後退。墨者中從事談辯者,稱“墨辯”;從事武俠者,稱“墨俠”。墨者必須服從鉅子的領導,其紀律嚴明,相傳“墨者之法,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呂氏春秋·去私》)。例如鉅子腹的兒子殺了人﹐雖得到秦惠王的寬恕﹐但仍堅持“殺人者死”的“墨者之法”。
按墨家的規定﹐被派往各國做官的墨者,必須推行墨家的政治主張;行不通時寧可辭職。另外﹐做官的墨者要向團體捐獻俸祿﹐做到“有財相分”。當首領的要以身作則。
墨家是一個有領袖、有學說、有組織的學派,他們有強烈的社會實踐情神。墨者們喫苦耐勞、嚴於律己,把維護公理與道義看作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墨者大多是有知識的勞動者。
前期墨家在戰國初即有很大影響,與儒家並稱顯學。它的社會倫理思想以兼愛爲核心,提倡“兼以易別”,反對儒家所強調的社會等級觀念。它提出“兼相愛,交相利”,以尚賢、尚同、節用、節葬作爲治國方法。它還反對當時的兼併戰爭,提出非攻的主張。它主張非命、天志、明鬼,一方面否定天命,同時又承認鬼神的存在。前期墨家在認識論方面提出了以經驗爲基礎的認識方法,主張“聞之見之”、“取實與名”。它提出三表作爲檢驗認識正確與否的方法。
後期墨家匯合成二支﹕一支注重認識論、邏輯學、幾何學、幾何光學、靜力學等學科的研究,是謂“墨家後學”(亦稱“後期墨家”),另一支則轉化爲秦漢社會的遊俠。前者對前期墨家的社會倫理主張多有繼承,在認識論、邏輯學方面成就頗豐。後期墨家除肯定感覺經驗在認識中的作用外,也承認理性思維在認識中的作用,對前期墨家的經驗主義傾向有所克服。它還對“故”、“理”、“類”等古代邏輯的基本範疇作了明確的定義,區分了“達”、“類”、“私”等3類概念,對判斷、推理的形式也進行了研究,在中國古代邏輯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戰國以後,墨家已經衰微。到了西漢時,由於漢武帝的獨尊儒術政策、社會心態的變化以及墨家本身並非人人可達的艱苦訓練、嚴厲規則及高尚思想,墨家在西漢之後基本消失。
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鳴”中出現的一個重要學派。《墨子》一書是墨子講學時由弟子們記錄後整理而成的。文字質樸無華,缺乏文學性,但邏輯性強,善於運用具體事例進行說理,使說理文章有了很大發展,對後代議論文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創立者爲着名思想家墨子(墨翟[音笛dí])。墨翟主張“兼愛”、“非攻”、“尚賢”,與儒家觀點尖銳對立。墨翟
(2)墨家對儒家的批判
1、儒家不相信天帝鬼神,結果“天鬼不悅”。
2、儒家堅持厚葬,特別是父母去世,子女要守三年之喪,浪費了民衆的財富和精力。
3、儒家“盛爲聲樂以愚民”,結果只是少數貴族奢侈享受。
4、儒家主張宿命論,造成民衆怠惰順命。
分析:第1、2、3點的根本原因在於儒家和墨家的不同社會背景。孔子代表一些有學識、有思想的上層或中層階級,而墨子反映的是處於社會下層民衆的觀點。第4點是屬於墨家的誤解,儒家所說的命,是人力無法控制的某種力量。而除此以外,還有一些方面是人只要努力就能控制的。儒家強調先盡力而爲,最後才接受人力所無法改變的部分。這纔是“知命”。
(3)墨子哲學的基本思想
墨家的基本思想主要有以下十點:
兼愛
完全的博愛(與儒家的親親相對反,將父慈、子孝、兄友、弟悌……等等的親人對待方式,擴展到其他陌生人身上。)
非攻
反對侵略戰爭。(戰爭對於敗者的傷害及,傷人命、損其才,是沒有意義的破壞行動。而對於勝方而言,僅僅是獲得了數座城池與稅收,但總的來說傷害與損失也是巨大的,所以戰爭是沒有意義的行爲。)
尚賢
不分貴賤唯纔是舉。
尚同
上下一心爲人民服務,爲社會興利除弊。(有一說法爲“上同”,認爲天子是百官之首,而百姓聽令百官,與上而同,此乃“上同”之意。)
天志
掌握自然規律。(有一說法爲天子代天行政,並藉由上同的觀念推論出人民以天的意志而行事。)
明鬼
尊重前人智慧和經驗。(有一說法認爲墨家說鬼所爲並非迷信,而是希望以神鬼之說使人民警惕,不行邪惡。)
非命
通過努力奮鬥掌握自己的命運。
非樂
擺脫劃分等級的禮樂束縛,廢除繁瑣奢靡的編鐘製造和演奏。(古代音樂費時耗事,花費甚大,於國家並無生產的行爲,乃無用之事。)
節用
節約以擴大生產。反對奢侈享樂生活。
節葬
不把社會財富浪費在死人身上。(儒家的厚葬耗錢財,守喪則需三年,三年過後人虛弱需要人扶才能起行,影響國家生產力,乃浪費之事。)
此外還有邏輯學等;墨子還是一個傑出的科學家,在力學、幾何學、代數學、光學等方面,都有重大貢獻,是當代諸子所望塵莫及。墨家在科學上的成就爲衆多學者所稱讚,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蔡元培認爲:“先秦唯墨子頗治科學”。歷史學家楊向奎稱“中國古代墨家的科技成就等於或超過整個古代希臘。”
(4)一個貌似矛盾的問題
儒家強調祭祀的重要性,卻不相信有鬼神?
回答:喪葬祭祀在古代受到重視,起初源於對鬼神的信仰,而儒家重視喪葬禮儀,不是由於信仰鬼神,而是由於重視去世的祖先。
墨家信仰鬼神,卻反對喪葬祭祀的繁重禮儀?
回答:墨子論證鬼神的存在,是爲他的兼愛理論作張本,而並不是對超自然有什麼興趣。他關於“天志”和“明鬼”的理論只是爲了教人相信,實行兼愛,將得上天獎賞;反之,將受上天懲罰。這是墨子倡導的宗教規範。
(5)墨子的國家起源理論
國家興起之前,社會處在一個“自然狀態”之中,沒有統一的是非標準,非常的混亂。國家之所以產生是爲了制止人們由各行其是而產生的混亂。因此必須有一個國君順應天意而產生,按照神的意志而設立,“發政於天下之百姓,言曰:聞善而不善,皆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上之所非必皆非之。”“上同而不下比”,對最高領導,要事事同意,不要跟隨下面的人。因而,墨子的國家性質必然是傾向中央集權主義的,國君的權力是絕對化的。當然,墨子心中的是非標準,“是”就是“交相兼”,“非”就是“交相別”。
(6)墨家着作
《漢書-藝文志》中記載在東漢時的墨家着作尚存有八十六篇:
·《墨子》七十一篇--墨翟
·《胡非子》三篇--墨翟弟子
·《隨巢子》六篇--墨翟弟子
·《我子》一篇
·《田俅子》三篇--先韓子
·《尹佚》二篇--一名在成、康時期的周朝官員在所着
墨家着作在六朝以後逐漸流失,現代所傳的《墨子》只剩下五十三篇,這些篇幅是因爲被道家着作《道藏》所收錄,才得以留傳下來。
(7)墨家後期的基本思想
墨子死後,墨家學派發生了分化。有相里氏之墨,鄧陵氏之墨,相夫氏之墨,活動與戰國中後期。在自然觀方面,對物質,移動和時空關係作了唯物主義解釋,摒棄了墨子的天鬼觀念,並把唯物主義哲學和科學緊密的聯繫在一起。在認識論上,發揚了墨子重視實踐的特點,承認物質世界的可知性,克服了狹隘的經驗論的錯誤。在政治思想方面,提出了“義,利也”的著名論斷,突出了利,把它作爲標準和基礎解釋各種社會問題和道德範疇。
後期的墨家在邏輯論方面做出了重大的貢獻,形成了中國古代第一個比較完整的邏輯體系,主要反映在小取的篇中。後期墨家對概念,判斷和推理都做出了較爲詳細的研究。
墨子名言
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譯文】興天下的利益,除天下的禍害。
兼愛。
【譯文】不分等級,不分遠近,不分親疏地愛天下所有的人。
非攻。
【譯文】反對侵略戰爭,維護人類和平。
尚賢
【譯文】不分貴賤地推薦、選拔、使用德才兼備的人。
尚同。
【譯文】政令、思想、言語、行動等要與聖王的意志相同一。
節用。
【譯文】反對奢侈浪費,主張勤儉節約。
節葬。
【譯文】反對厚葬久喪,主張薄葬短喪。
非樂。
【譯文】反對奢靡的音樂活動,提倡節約人財物力。
非命。
【譯文】反對命運之說,主張強力從事。
天志。
【譯文】天是有意志的最高主宰,天的意志是興利除害。
明鬼。
【譯文】辨明鬼神的存在,鬼神能揚善懲惡。
兼相愛,交相利。
【譯文】既愛自己也愛別人,與人交往要彼此有利。
三教九流之儒家
儒家是中國古代最有影響的學派。作爲華夏固有價值系統的一種表現的儒家,並非通常意義上的學術或學派。一般來說,特別是先秦時,雖然儒家是最有影響的學派,但也只是諸子之一,與其它諸子一樣地位本無所謂主從關係。
儒家的起源和產生背景
《漢書·藝文志》:“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敘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爲最高。”
(近代學者章太炎贊同這一觀點。然而,胡適卻持相反的看法,他贊同《淮南子~要略》的諸子出於“應世之急”的說法,由此提出了儒家是由殷商遺民中的術士轉化而來的觀點。)
孔子所處的春秋時代,由於社會內部不可調和的矛盾引起的深重危機搖撼了傳統文化的權威性,對傳統文化的懷疑與批判精神與日俱增,就連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的孔子也不能不把當時所處的時代精神注入到自己的思想體系中,並對傳統文化加以適當的改造,以便在社會實踐中建立一種新的和諧秩序和心理平衡,這種情況到了大變革的戰國時代顯得尤爲突出,因爲人們在崩塌的舊世界廢墟上已經依稀看到了衝破舊尊卑等級束縛的新時代的曙光。
未來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社會模式,就成了舉世關注的大問題,並在思想界引起了一場百家爭鳴式的大辯論。當時代表社會各個階級、階層利益的諸子百家,紛紛提出各自的主張,其中一個最主要的爭論焦點就是如何對待傳統文化的問題。圍繞這個問題而進行的思想交鋒,儒、法兩大思想流派最有代表性。他們旗鼓相當,針鋒相對,應者雲集,皆爲顯學。另外還有墨家、道家、陰陽家等等學派,可謂學派林立。
儒家是春秋時期百家爭鳴中出現的一個重要學派。其創立者是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後來由思想家、文學家孟子加以發展。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孔子在政治上主張恢復西周的禮制,在教育上創辦私學,提倡有教無類,注重因材施教,講究“不憤不啓,不悱不發”;孟子主張君王應行“仁政”,這樣才能使天下歸心。儒家思想在春秋戰國時期受到許多統治者的尊重,但在當時動盪的社會形勢下,諸侯之間各爲已利而崇尚武力,儒家的德政很難得以施行。漢以後,儒家思想被尊爲封建社會的正統思想。孟子
儒家創始人
孔子(前551-前479)姓子,名丘,字仲尼,英文:Confucius。俄語:Конфуций.兄弟中排行第二,春秋後期魯國人。公元前551年9月28日(夏曆八月二十七日)生於魯國陬邑昌平鄉(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南的魯源村);公元前479年4月11日(農曆二月十一日)逝世,享年72歲,葬於曲阜城北泗水之上,即今日孔林所在地。
孔子是五行造身,兩儀成性。其餘聖人得金氣多者則剛明果斷,得木氣多者則樸素質直,得火氣多者則發揚奮迅,得水氣多者則明徹圓融,得土氣多者則鎮靜渾厚,得陽氣多者則光明軒豁,得陰氣多者則沉默精細。氣質既有所限,雖造其極,終是一偏底聖人。此七子者,共事多不相合,共言多不相入,所同者大根本大節目耳。
孔顏窮居,不害其爲仁覆天下,何則?仁覆天下之具在我,而仁覆天下之心未嘗一日忘也。……
孔子年輕時做過魯國高官,治國極好,貪官紛紛逃往他國,他國領袖也變得很敬畏魯國。
但他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從事教育,相傳所收弟子多達三千人,賢人72,教出不少有知識有才能的學生。孔子爲春秋末期思想家、教育家,儒學學派的創始人,任魯國司寇;後攜弟子周遊列國;最終返魯,專心執教。在世時已被譽爲“天縱之聖”“天之木鐸”“千古聖人”,是當時社會上最博學者之一,並且被後世尊爲至聖(聖人之中的聖人)、萬世師表。因父母曾爲生子而禱於尼丘山,故名丘,曾修《詩》、《書》,定《禮》、《樂》,序《周易》,作《春秋》。孔子的思想及學說對後世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史記·孔子世家》載:“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儒家經典
儒家經典主要有儒學十三經。儒家本有六經,《詩經》、《尚書》、《儀禮》、《樂經》、《周易》、《春秋》。秦始皇“焚書坑儒”,據說經秦火一炬,《樂經》從此失傳;
東漢在此基礎上加上《論語》、《孝經》,共七經;
唐時加上《周禮》、《禮記》、《春秋公羊傳》,《春秋榖梁傳》、《爾雅》,共十二經;
宋時加《孟子》,後有宋刻《十三經注疏》傳世。
《十三經》是儒家文化的基本著作,就傳統觀念而言,《易》、《詩》、《書》、《禮》、《春秋》謂之“經”,《左傳》、《公羊傳》、《穀梁傳》屬於《春秋經》之“傳”,《禮記》、《孝經》、《論語》、《孟子》均爲“記”,《爾雅》則是漢代經師的訓詁之作。後來的《四書》指是指《大學》(《禮記》中一篇)、《中庸》(《禮記》中一篇)、《論語》、《孟子》,五經則指:《周易》、《尚書》、《詩經》、《禮記》、《左傳》。
儒家主要代表人物以及主要派別
孔子、孟子、荀卿、董仲舒、二程、朱熹、陸守仁、王陽明、陸明鑑。
戰國時期儒家內部分化形成的八個學派。八派之說,始見於《韓非子·顯學》:“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式之儒。”從《論語》看,孔子思想具有博大而多面性的特點,孔門弟子對孔子言論的理解難免各執一端,而儒家和墨家同是當世之顯學,所以,韓非認爲:“故孔墨之後,儒分爲八,墨離爲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據《荀子·非十二子》記載,在戰國百家爭鳴中,儒家一方面同其他學派激烈論爭,另一方面自己內部各派爭論也十分尖銳,“孫氏之儒”的荀子,甚至批評子思和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然而猶材劇志大,聞見雜博”。儒家八派正是儒家內、外論爭發展的結果。
▲思孟學派
指以子思與孟子爲代表的儒家學派。孟子曾受業於子思之門人,二人確有一定的師承關係,但思想上如何一脈相承從而共同形成爲一個學派,學術界意見不一。有的根據《荀子·非十二子》的說法,“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子思唱之,孟軻和之”,認爲思孟學派的思想核心爲五行說。有的根據宋儒的說法,認爲《中庸》爲子思所作,其中“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等觀點,爲孟子所繼承,發展爲一種以道德修養爲中心的心性之學。此外,有些學者則根據史料考辨,認爲荀子所說的五行難以確指,《中庸》與《孟子》書中並無五行思想,加上《中庸》是否爲子思所作,疑難多而論據少,從而斷言先秦不存在有所謂思孟學派。
儒家的特徵
其一、以孔子爲先師,爲思想領袖;
其二、以《周易》、《尚書》、《詩經》、《禮記》、《左傳》等書爲經典;
其三、在思想上形成了仁與禮的一種張力結構;
其四、由內聖而外王,通過內體心性成就外王事功之學;
其五、尤注重人與人之間倫理關係,並將之運用到政治實踐中,成爲指導性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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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地位形成的條件以及和各家的關係
今天儒家所擁有的地位,是由於儒家在她產生以後,在從古到今的漫長曆史進程中,尤其是在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所實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獨佔大一統思想地位後而行成的。儒家主張禮治,強調傳統的倫常關係,尤注重人與人之間倫理關係等。儒家在先秦遭墨、法、道等派的激烈批判,在秦代和漢初,遭統治者排斥;在六朝先後受玄學、佛學的挑戰,在五四反孔非儒高潮下歷空前之厄,但還是綿延至今,其原因是因爲儒學植根於中國固有的價值系統而又能隨時自我調整,適應了時代和社會的變化。而且相當大的程度上是由於它是東方最有價值的知識系統,以至於今天在某種意義上說它是國學(傳統文化)的代名詞。儒家是國學的核心與主體。
▲各家評儒
墨家對於儒家學說非議頗多,批評孔子的“述而不作”,主張“述而且作”,批評孔子和儒家的繁瑣禮儀。
道家以自然無爲爲宗旨,蔑視禮法,對於儒家的禮儀道德持否定態度。
先秦法家學說思想上與儒家對立,早期法家代表人物商鞅認爲孔子學說與法家農戰思想對立,致使國家“必貧而削”。法家的集大成者韓非對孔子個人頗爲尊重,但他認爲孔子學說不合時宜。
相傳孔子號儒童菩薩。或曰:“吾夫子萬代斯文之祖,而童之。童之者,幼之也。幼之者,小之也。彼且幼小吾師,何怪乎儒之闢佛也!又僧號比丘。丘,夫子諱也。比者,並也。僧,佛弟子,而與夫子並。彼且弟子吾師,何怪乎儒之闢佛也!”是不然。童者,純一無僞之稱也。文殊爲七佛師,而曰文殊師利童子;善財一生得無上菩提,而曰善財童子;乃至四十二位賢聖,有“童真住”,皆嘆德之極,非幼小之謂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若夫比丘者,梵語也。梵語比丘,此雲乞士,亦云破惡,亦云怖魔。比非比並之謂,丘非丘陵之謂,蓋僅取音不取字也。例如梵語南無,此雲歸命,南不取南北之南,無不取有無之無也。噫!使夫子而生竺國,必演揚佛法以度衆生;使釋迦而現魯邦,必闡明儒道以教萬世。蓋易地則皆然。大聖人所作爲,凡情固不識也。爲儒者不可毀佛,爲佛者獨可毀儒乎哉?(蓮池大師,未出家時被公認爲儒家泰斗)
當代一些非儒學者根據民間口頭評論將儒釋道三家對中國發展貢獻做出如下評論:“治世道,亂世佛,由治入亂是儒家。”
儒學的影響
對中國的影響
1.儒家思想對中國文化的影響
儒家思想對中國文化的影響很深,幾千年來的封建社會,所傳授的不外《四書》《五經》。傳統的責任感思想,節制思想,和忠孝思想,都是它和封建統治結合的結果,因此,儒家思想是連同我們當代在內的主流思想。
2.儒家思想對中國政治、經濟的影響
儒學在中國存在幾千年,對於中國的政治、經濟等各個方面依然存在巨大的潛在影響。
對東亞的影響
儒家思想在東亞各國都有廣泛的影響。儒家學說在中國文化史上佔有重要地位。儒家經典不僅是思想統治工具,同時也是中國封建文化的主體,保存了豐富的民族文化遺產。儒家學說不僅在中國,在東亞世界也佔有重要地位。儒學和漢字、律令以及佛教一樣,很早就傳播到周圍國家,並對那裏的思想和文化產生了重要影響。在韓國和日本,倫理和禮儀都受到了儒家仁、義、禮等觀點的影響,至今都還很明顯的。
在韓國,信奉各種宗教的人很多,但是在倫理道德上卻以儒家爲主。在西方文明侵入韓國社會後,各種社會問題有所增加,但是韓國政府以儒家思想的倫理道德作爲維護社會的穩定的制約力量,在教育中深化儒家思想。
在朝鮮,早在公元1世紀初,就有一些人能背誦《詩經》和《春秋》等儒家典籍,這說明儒學早已傳入朝鮮。三國時期,統治階級非常重視儒學,把它視爲維護秩序、加強王權的思想武器,採取各種措施加以引進和推廣。高句麗於372年設立太學,傳授儒家學說。百濟於4世紀建立儒學教育制度。儒學在新羅傳播,大約在6世紀。新羅統一後,進一步發展儒學教育,在中央設立國學,置博士、助教,招收貴族子弟傳授儒家經典。爲了推動學習儒學的熱潮,國王甚至親“幸國學聽講”。與此同時,還向中國派遣留學生,其中一些人考中狀元,出現了一些著名儒學者,如強首、薛聰、金大向、金雲卿、金可紀、崔致遠等。高麗王朝建立後,在首都開城設立國家最高學府國子監,在地方十二州設立鄉校,廣泛推行儒學教育。958年,高麗開始舉行科舉,把儒家經典列爲主要考試科目,從而推動了儒學迅速發展,並且出現了私學(私塾)。12世紀初出使高麗的徐兢稱讚朝鮮儒學之盛說:臨川閣藏書至數萬卷,國子監裏“選擇儒官甚備”。大街小巷上經館和書社三三兩兩相望。少年們聚集在一起,跟隨老師學習經書。年歲稍長者,便自己找志趣相投的朋友,借寺觀之類的地方講習切磋。社會各階層的子弟,都“從鄉先生學”。李朝時期,爲了加強封建專制統治,十分重視儒學教育,尤其推崇程朱理學,把它視爲維護封建統治的輿論工具,極力加以推廣。李朝的儒學教育有官學和私學兩種形式。官學系統,中央設成均館,是爲國家最高學府。另外在首都漢城還設有中學、東學、西學和南學等四學。成均館和四學是中央直接管轄的教育機關。地方各道和邑設有鄉校。這些學校都由國家提供一定的土地和勞動者,用以作爲辦學的經費。私學是各地的儒家學者創辦的私塾或書堂。私學日益發展,成爲李朝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並在政治生活中發揮着重要影響。李朝通過科舉,選拔人才,任用官吏。科舉分文、武兩科。文科考試須經三榜,考試科目主要有儒家經典以及有關現行政策和各種形式的漢詩。武科也進行三次考試,考試科目除兵學外,也考部分儒家典籍。總之,程朱理學作爲統治思想,在李朝的500年間,起到了維護和鞏固封建制度的作用。
儒學傳入日本,大約是在5世紀以前。據《古事記》所載,百濟的阿直岐、王仁是最早來到日本的儒學者,並且帶來了《論語》和《千字文》等儒家典籍,他們還都曾作爲皇太子菟道稚郎子的老師,講授儒家學說。繼體天皇時期(507—531)曾要求百濟國王定期向日本派遣五經博士,傳授儒家思想,於是儒家迅速發展。聖德太子制定的“冠位十二階”和“十七條憲法”,主要體現了儒家思想,甚至所用的詞彙和資料亦大多是取自儒家典籍。“冠位十二階”是以德、仁、禮、信、義、智爲基本位階,再各分大小兩等,如大德、小德,共成十二階。“十七條憲法”的宗旨是強調“君主至上”。如“國無二君,民無二主,率土兆民,以王爲主”,“羣臣百僚,以禮爲本”,“承詔必謹”等,均反映了儒家的政治思想。聖德太子還多次向中國派遣使節和留學生,積極攝取中國文化,於是儒學迅速發展,並逐漸成爲貴族官僚必修的教養。在日本歷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大化改新,也是在儒家思想的深刻影響下而發生的。大化改新的首領中大兄皇子和中臣鐮足都曾受教於中國留學生南淵請安和僧旻等人,並在他們的協助下制定了改新藍圖。701年制定的基本法典《大寶律令》對教育設專章(“學令”),規定中央設太學,地方設國學,各置博士、助教,招貴族子弟,授以儒家經典,其中《論語》和《孝經》爲必修科目。757年,孝謙天皇下詔,令全國每家必備一本《孝經》,獎勵“孝子”、“貞婦”。701年,日本開始祀孔。768年,稱德天皇敕稱孔子爲“文宣王”。藤原基經當攝政時(877—890年),“敦崇儒術,釋奠之日,率公卿拜先聖,使明經博士講周易”。由於統治階級的積極扶持和獎勵,這時儒學在日本已經超出貴族官僚上層社會範圍而普及到各個階層。南北朝時代,程朱理學傳入日本,受到統治階級的重視。但由於佛教的影響,儒學未能取得優勢地位。只是到了德川時代,適應封建專制統治的需要,儒學(朱子學)才擺脫了佛教的壓制,達到空前繁榮的極盛時代。德川幕府爲了加強封建專制統治,把全國人民分爲士、農、工、商四個等級,實行嚴格的等級身份制度。因此,需要一種維護身份等級制度的御用思想,而儒學的“名分論”正好適應了這種需要。於是,儒學(朱子說)被規定爲官方哲學,成爲德川幕府的正統思想體系。藤原惺窩於1590年著《假名性理》,是最早用日文宣傳宋儒“理性”的著作。後來受德川家康的召見,併爲其講授《大學》等儒經。1599年著《四書五經倭訓》,使他成爲日本第一個根據朱注而用日文字母訓讀《四書五經》的儒學家,被認爲是日本“朱子學之祖”。藤原惺窩有門徒150餘人,其中林羅山、松永尺五等都是日本著名朱子學家。林羅山歷任儒官,作過將軍的侍講、顧問,參與幕政。他提出了一整套的思想理論,以維護封建秩序。他在《經典題說》中寫道:“天自在上,地自在下,上下之位既定,則上者貴下者賤。自然之理所以有序,視此上下可知矣,人心亦然。上下不違,貴賤不亂,則人倫正,人倫正則國家治,國家治則王道成,此禮之盛也。”林羅山以“天人相關”、“天人合一”的說教,把自然界和人類社會合而爲一,從自然界法則引伸出人類社會的現存秩序,從而把社會的“上下貴賤之別”說成是合理的、永恆的。林羅山以儒學理論維護德川幕府的封建統治,發揮了巨大作用。
儒學在越南文化中也產生了很大影響。東漢末年,廣西人士燮遊學洛陽,研究左傳、尚書等典籍,後來任交趾太守40餘年。據《越南四字經》說:“三國吳時,士王爲牧,教以詩書,薰陶美俗。”說明早在三國時期越南人就受到了儒學教育。10世紀,越南獨立以後,各王朝的典章制度大都取法於中國,政府選拔人才也採取科舉制度,以詩、賦、經義等爲考試內容。13—14世紀之交,越南人以漢字爲素材,運用形聲、會意、假借等造字方式,創制了越南民族文字,稱爲“字喃”。此後,中國儒家典籍大量傳入越南。宋元時期,越南刊刻過不少儒家經典和漢譯佛經。出現了不少明經的儒家學者。15世紀初,明成祖曾下詔,以禮敦致越南各方面人才到中國來,其中包括明經博學的儒學者。可見儒學在越南的影響之深。
對歐洲的影響
有學者認爲,儒家學說推動了歐洲近代啓蒙運動,以伏爾泰、狄德羅、盧梭、洛克、休謨、魁奈、霍爾巴赫、萊布尼茨等人爲代表的西方近代啓蒙先驅吸取孔孟學說,打破歐洲封建世襲和神學統治,催生髮展了自由觀、平等觀、民主觀、人權觀、博愛觀、理性觀、無神論觀等現代觀念,促進了人文、政治、經濟、社會乃至科學等方面學說的發展。[1]。
對現代教育的影響
孔子門下弟子三千,因而總結出很多行之有效的教育方法,比如“溫故而知新”、“三人行必有我師”、“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怠”等。孔子更被後世尊稱爲“萬世師表”,臺灣將“孔聖誕”定爲“教師節”。“崇文”、注重教育是儒家思想也是華人的基本價值觀之一。
儒家思想鑑借
如儒家的剛健有爲精神,來激勵自己發憤圖強;鑑借儒家的公忠爲國精神,來培育自已的愛國情懷;鑑借儒家的“以義制利”精神,來啓示自已正確對待物質利益,鑑借儒家的仁愛精神,來培育自己熱愛人民的高尚情操;鑑借儒家的氣節觀念,來培育自己的自尊、自強的獨立人格等等等等。
儒學詞彙的相關解釋
(1)正名
含義:客觀存在的種種事物應當與他們名字的本來含義一致起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社會關係中,每一個名字包含有一定的社會責任與義務。爲了使事物做到與他們名字的含義,即其理想的本質相一致,就應當努力完成責任與義務。一個國君的本質就是一個理想國君應有的品質,“爲君之道”。若一個君王按照爲君之道行事,他就不僅有君的“名”(名分),也有君的“實”(實質),成爲名實一致。
(2)義
含義:義者宜也。是一個事物應有的樣子,是一種絕對的道德律。社會的每個成員必須做某些事情,這些事情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達到其他目的的手段。如果一個人遵行某些道德,是爲了不屬於道德的其他考慮,即便他所做的客觀上符合道德的要求,也依然是不義。儒家強調“義利之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3)仁
含義:“義”是一種觀念形式的規範,一個人在社會里行事爲人,有他應該遵行的義務和應該做的事情。而這些義務的本質便是“愛人”,即“仁”。一個人必須要有仁愛之心,才能完成其社會責任和義務。具體有如下幾點:
1、一種推廣程序:一個人一定要與父母兄弟有親情,在親情的基礎上發揚光大,輻射到他人身上。
2、一種政治理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步一步向外輻射。
3、一種心理原則:將人的感情心理消融在人與人的世間關係中,建立了一種現實的倫理,心理的模式。
4、一種人道主義精神:對個體提出了社會性的義務與要求,把人與人的關係和社會交往作爲人的本質和仁的重要標準。
5、具有主觀能動性、實踐性和獨立性。
(4)禮
含義:原指古人祭祀的儀式,表現了對上天和祖宗的尊敬,也體現了人間的等級和尊卑。孔子將“禮”從宗教範疇推廣到人間成爲人文世界的行爲規範。他不僅是等級社會的外在形式,而且與人的內在理性———仁結合在一起,使“禮”的實踐成爲人的內發行爲,達到自我控制的地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5)忠恕之道
含義:仁的實踐包含爲人着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之所欲,亦施於人”盡己爲人謂之忠。其另一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謂之恕。忠恕之道是把仁付諸實踐的途徑,即“仁之方”。以自己作爲尺度來規範自己的行爲,來衡量別人和自己。
(6)知命
含義:儒家從“義”的理論推導出“爲而無所求”的理論。每個人做事情,並不是爲了其他什麼目的,一個人做所當做的事情,其價值就在“做”之中,遵行了自己的義務,在道德上已經完成,而不在於達到外在的什麼結果。“命”乃“天命”或“天意”,我們從事各種活動,其外表成功,都有賴於各種外部條件的配合,完全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因此,竭盡己力,成敗在所不計。這就是“知命”的人生態度。“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這樣,就能保持快樂。“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儒家大事之漢武帝獨尊儒術
在漢武帝之前,秦朝是以法家思想爲政權的統治思想。秦始皇焚書坑儒後,加之漢字尚處於雛形,不具備準確表達的功能,正統的儒家思想已基本消失。在漢初,當時的主流思想是道家思想,所謂黃老道行無爲之治。
董仲舒提出“春秋大一統”和“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強調以儒家思想爲國家的哲學根本,杜絕其他思想體系的根本。鑑於秦朝苛政的覆滅,統治階層意識到仁政對於維持王朝穩定統治的必要性,漢武帝採納了他的主張。從此儒學成爲正統思想,研究四書五經的經學也成爲了顯學。此時,孔子已死三百餘年。漢代的入學已不同於先秦儒學。它是董仲舒以《公羊春秋》爲基礎,融合陰陽家,黃老之學以及法家思想而形成的新思想體系,有利於君王統治的部分加以發展,行成了新儒術,作爲獨尊儒術的基礎學說。在漢朝的儒家思想普及過程中,很多社會問題得到解決。儒家思想傾向於施用仁政管理國家,政治家們以此爲根據,限制土地過分集中,建立完善的道德體系。提出了包括“限民名田,以澹(瞻)不足”,“三綱五常”等政策。
對此問題,一些學者也有不同看法。如歷史學家黃現璠說到:“……儒學獨尊之原因,在客觀條件上是由於漢至武帝,六十餘年間,社會經濟已呈繁榮;帝王集權亦經樹立;學術思想自然趨於統一。蓋諸家學說皆與帝王集權衝突,如墨家主平等,道家主放任,等等,皆不利於帝王集權。儒家與民言服從,與君言仁政,正合帝王專制之治。加之,儒家學說範圍極廣,言訓詁註疏校勘典章制,甚至陰陽五行等,皆可附從,故得信仰者衆。爲此,武帝乃行董仲舒之議,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儒學遂取得獨尊地位。於是,五經博士(見前引《儒林傳·序》)弟子以及用儒生,行夏時即於此時開始。博士儒學參與實際政治,已非文景時具官待閒。當時儒家之政治哲學是大一統、尊王及絕對王權三大理論。三大理論之根據皆以春秋‘春王正月’爲出發點。關於大一統之思想,《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有云:“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爲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董仲舒《春秋繁露》七卷第二十三,述之尤詳:“春秋曰王正月,傳曰,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爲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以謂之王正月,曰:‘王者,必受命而後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禮樂,一統於天下……通以己受之於天也,王受命而王,制此月以應變,故作科以奉天地,故謂之王正月也。’孔子是‘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其門徒亦抱‘是古非今’之態度。漢儒變而改制,直欲改秦制,而法周道,顧其所謂改制,系託古行己意,與周制不同。即如大一統之政治哲學,便是顯著之例。所謂大一統,依董仲舒解釋‘一統乎天子’,即帝王集權之義。帝王集權的內涵,第一,須抑制諸侯,依《春秋公羊傳》:1.諸侯不得專封,諸侯不得專地,3.諸侯不得專討。實則周代諸侯,專封、專地、專討,比比皆是。第二,須抑制大夫,1.大夫不得世襲,2.大夫不得專執,大夫不得專廢置君。然觀周代大夫,正與此相反。尊王之說,爲漢儒尊崇天子積極表示。亦與周代‘天下宗周’不同,周代天子與諸侯,不過國與國之關係,天子特爲名分上之共主。而漢儒依託春秋,特立‘王者無外’之最高原則。其實春秋是‘王者有外’,《春秋公羊傳·成公八年》雲:‘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爲以外內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孔子且有‘進於中國則中國之,退於夷狄則夷狄之’之言,又何嘗有內諸夏而外夷狄之主張。如成公八年,鍾離之會,外吳而不外楚,鄖之戰,予楚而不予晉,即其例也。絕對王權之說,即天子只對天負責,不對民負責。例如災異之變,董仲舒《春秋繁露》第三十雲:“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詩云:‘畏天之威’殆此謂也。凡災異之本,盡生於國家之失,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害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見天意之仁而不欲陷人也;謹按災異以見天意,天意有欲也,有不欲也,所欲所不欲者,人內以自省,宜有懲於心,外以觀其事,宜有驗於國。’雖則帝王對天負責,然引起災異之變之責任,乃爲宰相,不是帝王,故黜罰之罪,亦爲宰相,無及帝王,此無異於十七世紀英王查理一世時代盛行之王權神授說。所謂王權神授,即帝王對於國家人民具有絕對權力。此類學說,與週末“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之思想完全相反。
總之,漢儒之政治哲學,即三大理論:大一統、尊王與絕對王權,完全爲漢帝而立。漢儒擁護帝王集權,別出心裁,古未之有。
漢代儒者,在思想上,既口含天意,隨便造謠;在政治上,亦欲打倒一切,唯我獨尊。就“打倒一切”而言:第一,欲打倒法名之學,而行德教治國。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故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又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可知孔子之教顯然是:以刑法治國,畢竟不如德教治國盡美盡善。漢儒家之主張,未嘗不是。第二,直欲以禮代律,以春秋斷事。《鹽鐵論》卷十《刑德》對以春秋斷獄,批評如下:“《春秋》之治獄,論心定罪。志善而違於法者免,志惡而合於法者誅。”誅心之論,即春秋之義也。春秋所謂心,全依宗法及身份等級之倫理觀而言,非依平等合理之法律而定。春秋之義,父爲子隱,子爲父隱,官不能治,社會何由安寧。漢代以春秋治獄,頗不乏人。《漢書·食貨志下》:“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漢書·五行志上》:“使仲舒弟子呂步舒,持斧鉞治淮南獄,以《春秋》誼顓斷於外。”《漢書·兄寬傳》:“以古法義決疑獄,甚重之。”最著者爲董仲舒,《漢書·藝文志》有“《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即爲其例。然則武帝尊儒學,用儒生,果出於至誠,合於儒學精義乎,是又不然。彼好神仙,信巫蠱,已與“子不語怪力亂神”不合,其用張湯、杜周等爲法家,直欲以刑法治國,非以德教治國,大背儒學宗旨。故宣帝即位,嘗謂其子元帝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住)[任)德教,用周政乎!……”(《漢書》卷九《元帝紀》)本人行動非儒,其政治施策,亦非儒。所謂尊儒,乃尊其所尊,非人所謂尊也。所以,餘謂秦皇焚詩書,系禁私學,專任吏治;漢武帝黜百家,亦禁私學,雜行霸與王道,兩者雖有激烈和平之異,但目的皆爲思想統一、帝王集權。爲功爲罪,互相伯仲。世人不察,每譽漢而毀秦,謬矣。(摘錄黃現璠撰《漢代學術思想之三變》,載《掃蕩報》(文史地週刊)第三十七期,1941年10月8日)
儒家學說在近現代以來的新發展
儒家學說在近現代以來的新發展就是新儒學,新儒學又稱新儒家,是近代西方文明輸入中國以後,在中西文明碰撞交融條件下產生的新的儒家學派。狹義的新儒學,是指梁漱溟、張君勵、熊十力等人所提倡的新儒學。廣義的新儒學則可上溯到鴉片戰爭以來關於儒學變革的所有學說。
■從鴉片戰爭到戊戌變法是新儒學的準備階段,這一階段主要表現爲儒家學者在西方文明衝擊之下被動接受西方文明的一些內容以求自強,“中學爲體,西學爲用”是這一階段的代表思想。
■從戊戌變法到辛亥革命是新儒學的萌芽階段,這一階段主要表現爲康有爲、梁啓超等人日趨成熟的託古改制的社會改良思想,即用儒學來解釋改良思想。代表作有《大同書》等。
■從戊戌變法到五四運動是新儒學的嬗變階段,這一階段主要表現爲孫文的籍古創制,孫文在學習西方民主經驗和思考西方弊政的基礎上,仿慕儒家體制創立了政權與治權分立的民權學說和五權分立的政體學說。在《建國方略》中慕仿周禮制訂了非常詳細的“結會”“動議”等程序和儀規;在《民族主義》講稿中以恢復“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等儒家道德,作爲復興民族的基礎;在《民權主義》講稿中以儒家“聖賢才智平庸愚劣”的觀念來講解真平等與假平等的分野。在《民生主義》講稿中以儒家倡導的大同主義作爲民生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同義語。
■從五四運動到新中國建立是新儒學的開宗明義階段,這一階段主要表現爲梁溯溟、張君勵、熊十力等人開始在“新儒學”旗幟下進行的儒學研究。新儒學開宗的政治基礎是當時的官方意識形態三民主義中含有儒學的內容。這一階段的特徵是:新儒學的活動主要體現於思想領域;新儒學的目標是在匯通中西文化的前提下解釋和發展儒學。代表作有梁溯溟的《鄉村建設》、賀麟的《儒家思想的新開展》等。主要成果是熊十力繼承陸王心學構築的“新儒學思想體系”和馮友蘭的“新理學”。總的說來,新儒學基本上是以儒學的“內聖外王”爲立宗之本的,它是在儒學遭到普遍責難的時候出現的。這一階段的新儒學在思想研究領域進行了一些探索,但是沒有對社會發展產生有價值的影響。
■從新中國建立到大陸文化大革命結束是新儒學的沉寂階段,這一階段不僅中國大陸的新儒學研究歸於沉寂,海外新儒學亦甚少成績。
■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後是新儒學的恢復和發展階段。這一階段尚在進行之中。恢復階段的主要特徵是過去的一些新儒學著作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學術界開始反思和討論新儒學的功過利弊。發展階段的主要特徵是在過去“新儒學”研究的基礎上,對儒學和新儒學進行徹底的和全面的去糟取精古爲今用。發展階段的新儒學是當代和諧文化的組成部分,新興的“大衆儒學”是當代新儒學發展的最高成果。
■大衆儒學,是一種新的新儒學研究派別,是當代和諧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概念和定義是劉周在“全世界都來踐行大衆儒學,促進和諧社會和諧世界建設(倡議書)”和“劉周倡議書答疑”中首次提出的。大衆儒學的主要觀點是:
●儒學的核心是仁和禮。仁就是以“愛人”之心推行仁政,使社會成員都享有生存和幸福的權利;禮就是用“正名”(即道德教化)的方法建立社會的道德秩序,使社會成員對自身的社會地位都有穩定的道德認可和道德定位。社會成員普遍享有生存和幸福的權利,就沒有造反作亂的必要;社會成員普遍認可社會的道德秩序,遵守符合自身具體情況的道德規範,造反作亂就沒有道德依據(即沒有意識形態基礎)。社會成員既沒有造反作亂的必要,又沒有造反作亂的意識,社會就可以長治久安。所以儒學是一種超越社會形態和階級形態的社會統治方略和社會管理學說。儒學在歷史上曾經作爲我國奴隸社會某些諸侯國在某些時期的主流意識形態,同時又是我國整個封建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這一史實,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仁和禮的關係是仁禮一體。不講仁只講禮,禮就不會被社會成員普遍認可,就會遭到反對;不講禮只講仁,社會成員不受道德約束,就會由思想上的無政府狀態引發現實中的無政府狀態。所以仁和禮是不可分的。社會發展會使人們的道德觀念發生變化,禮的一些具體內容需要根據時代的變化而予以改變和調整,這種改變和調整是仁的體現。
●儒學“仁禮一體”的體系中包含了法的內容,禮和法應該很好的結合。禮的作用主要是預防犯罪,法的作用主要是懲罰犯罪。對犯罪個體的懲罰不是法的全部意義,懲罰所能產生的社會影響(即能不能從總體上減少全社會的犯罪)纔是懲罰的主要目的。建立分層踐行的“以禮爲體,以法爲用”的禮法體系,是實現社會長治久安的重要保障。
●儒學“民貴君輕”的思想,表明儒學不是把“君”置於自己學說的中心,而是把“民”(即人民大衆)置於自己學說的中心。儒學對“舜娶而不告”和“湯武革命”的贊成,表明儒學不是片面維護居上位者的利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內涵一方面是:君守君道臣守臣道,父守父道子守子道;一方面則是:君守君道是臣守臣道的前提,父守父道是子守子道的前提。所以,在居上位者違背仁和禮的時候,居下位者是可以採取積極的或消極的手段來維護仁和禮的。所以,儒學的本質就是大衆儒學,其根本精神是維護國家社會的和諧運行。儒學不僅是中國古代的社會統治和社會管理學說,而且與近代以來的資產階級民主政治學說,乃至民主革命學說和共產主義說都是兼容的。
●儒學“禮之用和爲貴”的思想,表明禮的最高境界和最高目標,就是創造人與人之間的和諧暨全社會的和諧。儒學認爲,踐行仁禮和維護仁禮是社會和諧的基礎。“湯武革命”和“舜不告而娶”的目的是“復禮”而不是作亂。所以,他們不是在破壞和諧,而是在恢復被破壞了的和諧的基礎。所以,“湯武革命”與“克己復禮”在本質上是完全一致的,都是創造和諧、促進和諧的行爲。儒學承認一切人(尤其是居下位者)的維護仁禮的責任和權利,可以使人們(尤其是居上位者)在違背仁禮方面,不致走得太遠。可以使人們在破壞和諧基礎的道路上,不致走得太遠。因此,只會對維護社會和諧產生積極作用。它同時也表明禮的根本精神是:不同地位的人們之間的相互協調和相互尊重。所以,儒學文化是一種和諧的文化。
秦二十等爵
爵位制度,設置自秦國商鞅變法,以賞軍功,共分二十級:一級公士,二上造,三簪嫋,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長,十一右庶長,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駟車庶長,十八大庶長,十九關內侯,二十徹侯。徹侯以一縣爲食邑,並得以自置吏於封地;關內侯有食邑、封戶,只能衣租食稅而已;大庶長以下十八等,皆有歲俸。臨戰,斬敵首一級(顆),即賜爵一級。秦朝、漢朝沿用此制。
授予標準,商鞅規定:秦國的士兵只要斬獲敵人‘甲士’(敵軍的軍官)一個首級,就可以獲得一級爵位(公士)、田一頃。宅一處和僕人一個。斬殺的首級越多,獲得的爵位就越高。證據是敵人的人頭。就是說在戰後,把敵人的人頭砍下來,帶回軍營。作用證據。如果一個士兵在戰場上斬獲兩個敵人‘甲士’首級,他做囚犯的父母就可以立即釋放。如果他的妻子是奴隸,也可以轉爲平民。殺敵人五個‘甲士’可擁有五戶人的僕人。打一次勝仗,小官升一級。大官升三級。
懲處,主要是貶職,奪祿,降職。表現不好的,還有失職行爲的官吏。國家降低其爵位。消減部分(所有)俸祿。降低職務。
待遇,在軍中,爵位高低不同,每頓喫的飯菜甚至都不一樣。軍功爵是可以傳子的。如果父親戰死疆場,他的功勞可以記在兒子頭上。當爵位到達五大夫可衣食300戶的租稅,如果軍功傑出可衣食600戶的。可以養士(自己的家臣與武士)。俸祿是以實物的形式向各級官吏發放的,主要是粟米。可兌換布匹。還有的時候,國君會發給一些官吏錢幣,黃金,但數量少,不屬於正常俸祿。秦國以年爲單位發放俸祿,叫歲俸。粟米的記量單位是‘石’。秦1石=30.75公斤
爵位歲俸[石]
1公士50
2上造100
3簪嫋150
4不更200
5大夫250
6官大夫300
7公大夫350
8公乘400
9五大夫450
10左庶長500
11右庶長550
12左更600
13中更650
14右更700
15少上造750
16大上造800
17駟車850
18大庶長900
19關內侯950
20徹候1000
漢朝時的沿革
西漢,沿用秦二十等爵,另增設王爵。初,王爵有功臣得之者,高祖時誅伐殆盡。此後,王爵僅皇族可得。早期的諸侯王國大者列郡數十,小的也有數郡,皆由諸侯王自治其國,漢廷僅爲之置太傅而已,其餘丞相、內史、中尉、御史大夫之類皆王自置。經過七國之亂和漢武帝下推恩令、漢成帝綏和元年改制,諸王僅得食本國租稅,不得預國政。盡廢內史、御史大夫、郎中令、廷尉、宗正、太僕等與漢朝設置相同的官稱,改丞相爲相,治事如郡太守,令中尉治事如郡都尉。自此,王國與列郡無異。東漢王國制度與西漢後期一致,國與郡等,唯改太守爲相、都尉爲中尉,另置傅領王府事。
西漢初大封功臣,受封列侯(避漢武帝劉徹諱,改徹侯爲列侯)者一百四十三。列侯封地稱國。侯國大者數萬戶、小者五百戶。侯國置國相如縣令,受命於所在郡守。列侯自置家丞、庶子、門大夫、洗馬、行人等官治府事。列侯居京師則主爵中尉領之,就國則郡太守時時巡察之。東漢侯制與西漢無別,唯侯國較小,大者不過四縣、小者有僅食一亭者,東漢末年,曹操在列侯、關內侯下置名號侯十八級,關中侯十七級,關外侯十六級,五大夫侯十五級,以當時蜀、吳兩國所轄邑名封之,受爵者無從收取租稅,開後世虛封先河。
湖北江陵張家山漢墓出土的公元前186年《田律》和《戶律》
受田數額爲:關內侯95頃(每頃100畝),大庶長90頃,駟車庶長88頃,大上造86頃,少上造84頃,右更82頃,中更80頃,左更78頃,右庶長76頃,左庶長74頃,五大夫25頃,公乘20頃,公大夫9頃,官大夫7頃,大夫5頃,不更4頃,簪嫋3頃,上造2頃,公士1頃半(150畝),公卒、士伍、庶人都是1頃,作爲罪犯賤民的司寇、隱官都是50畝。
宅地的標準是以30步見方的土地爲一“宅”,徹侯可以得到105宅,關內侯95宅,大庶長90宅,駟車庶長88宅,大上造86宅,少上造84宅,右更82宅,中更80宅,左更78宅,右庶長76宅,左庶長74宅,五大夫25宅,公乘20宅,公大夫9宅,官大夫7宅,大夫5宅,不更4宅,簪嫋3宅,上造2宅,公士1宅半,作爲平民的公卒、士伍、庶人每戶1宅,司寇、隱官半宅。
漢武帝時,爲籌措戰費,令賣二十等爵(關內侯以下),致使二十等爵爲人所輕。於是爲將士立功者另設武功爵十一等(一級造士,二級閒輿衛,三級良士,四級元戎士,五級官首,六級秉鐸,七級千夫,八級樂卿,九級執戎,十級政戾庶長,十一級軍衛),後亦賣之。
第一章 白龍伏屍(一)
秦王政二十六年三月的一天,一場雷雨過後,天色依舊陰沉,絲毫沒有轉晴的跡象。
烏雲翻滾,不時有一聲聲隱約雷鳴聲傳來,似乎是在預示着,一場更大的暴風雨將要來臨。
車隊在泗水河畔停下,從車隊中,傳來了一陣陣的哭聲。
“闞,不行了嗎?”
從一輛牛車上,下來了一箇中年男子。在他的身邊,還跟着兩個少女。一個年紀在十八九歲,長的明眸皓齒,水汪汪的一雙杏眼中,帶着悲憫之色;她牽着妹妹的手,一臉的悲慼。
中年男人問道:“麴先生也沒有辦法救他嗎?”
官家模樣的人連忙上前回答:“老爺,劉闞這是命中註定的!當年他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有人說他是大凶之命,活不過十五歲。麴先生也盡了力,只可惜這孩子……唉,是命中註定啊。”
中年男人一臉的失落之色。
“我們從單父能逃出來,多虧了他父子捨命搏殺。劉夫戰死,如今闞竟然也保不住了……福生,你且隨我過去看看,他父子爲我一家喪命,怎地都要給那孩子一個妥善安置纔是。”
“老爺所言甚是!”
四個人走到了車隊的最後方,就看見一個老婦,抱着一個魁梧少年的身子,正在哭泣。
那少年,體格看上去極爲粗壯,雙目緊閉,面如白紙,衣襟上沾着黑血,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一個郎中模樣的老人搖着頭站起來,嘆了口氣。
“闞媼,請節哀!”
媼,是對老婦人的一種稱呼。如果用更直白的話語,就是闞老太太的意思。
這一句話,等於把事情定了性。那老婦人本是一臉的期盼,聞聽郎中這一句話,沉默半晌後,發出一聲尖唳,剎那間淚如雨下。
中年男子走過來,問郎中道:“麴先生,真的沒救了嗎?”
麴先生點點頭,“這孩子在單父城外喫了一箭,正中要害。若非他身子骨強健,怕早就斷了氣。能挺到這個時候,已經是一個意外了……呂老爺,實在是對不住,請恕小老兒無能爲力。”
中年男人說:“麴先生這話說的過了!呂某如今乃落魄之人,先生不棄,從單父隨我一直到了這裏,已經是仁至義盡,我又怎能責怪先生。只可惜,終究是救不得闞的性命,老夫實在是有愧於劉夫兄弟啊……福生,你去傳我的話,今晚就在這裏休息,安置了闞以後再動身。”
管家喫了一驚,“老爺,這荒郊野外,可不甚安全啊。再趕個十里地,就是齧桑,我們……”
中年男人的臉色一沉,“死者爲大,更何況劉夫劉闞父子,還是我一家老小的救命恩人啊!”
管家很不情願,但主人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也清楚,勸說不得。
中年男人帶着兩個少女走到那痛哭的老婦跟前,“闞媼,還請節哀!”
“是啊,嬸嬸,請節哀!”
大一點的少女蹲下身子,輕聲的勸慰。那明亮的眼睛,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
劉家父子,和她家沒有任何關係。
準確的來說,劉家這父子二人,不過是她家裏的門客。那死去的少年,名叫劉闞,年十四歲出頭。少女從小看着劉闞長大,天性善良的她,把劉闞當作弟弟一樣看待。雖然她也有兄弟,可是相比之下,憨直敦厚的劉闞似乎更親近,從小就好像小尾巴似地跟在她的身邊。
可現在,劉闞竟然走了……
少女的心中充滿了悲傷,但卻強作笑顏,安慰着老媼說:“嬸嬸,闞雖然走了,可他在天之靈如果看見您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難過的。”
“是啊,闞媼……別要讓闞走的不安心啊!”
中年男人也低聲勸阻,老媼抽泣着,止住了哭聲。
“當務之急,是要闞入土爲安。只可惜這條件簡陋,也找不到棺槨爲闞下葬。不過,我手中尚有一匹錦帛,暫且權作棺槨,讓闞先下了葬。等我們到沛以後,再請人打造棺槨如何?”
闞媼說:“我一婦道人家,怎做的了這些事兒的主?但憑老爺安排。”
“即如此,老夫卻之不恭了!”
中年男人也算是書香門第,做起事來很有條理。他立刻安排下去,於是那些下人們或是埋鍋造飯,或是支起住所,來來去去的,看上去很忙碌。兩個少女則攙扶着闞媼,走進車廂中。
車輛圍成了一個圓形的車陣,中間燃起了篝火。
那少年的屍首,就擺放在一顆參天大樹下,身上裹着一塊錦帛,身子下面還墊着一張草蓆。
※※※
按照中年男人的說法,酉時爲下葬的吉時。
也就是說,他們必須要在這荒郊野嶺中,渡過一個夜晚。
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這樣子。畢竟這個地方是一馬平川,無甚遮風擋雨之所。再說了,這天下並不太平,保不住會有什麼盜匪馬賊出現。雖說車隊裏的奴僕都帶着武器,總歸不安全。
兩個少女在勸說闞媼睡着了之後,回到了自家的車輛上。
“妹妹,何苦爲了一個傻小子,在這荒郊野外裏忍飢挨餓?要我說,挖個坑,把他埋了就是。”
一個青年抱怨着,手指梳捋髮絲,淡然的說道。
在他身邊,還坐着一個少年,大約在十六七的模樣,聞聽之下,也忍不住連連點頭表示贊成。
少女眼睛一瞪,“哥哥,話不能這麼說。劉家父子是因爲保護我們而死……想當年,我家門客何其多。然則單父破城之日,也只有劉家父子留了下來。不爲別的,就算是爲我們自己考慮,就不能做那不義之事。如今咱家可比不得當初,王上投降,這天下已然是秦的天下。
而我們到了沛,算是人生地不熟。雖有些薄產,可如果沒有人幫持,終歸是難以在沛立足。
誰能幫咱們?
還不是外面那些隨咱們一同逃難的人嘛?
父親如此做,也是拉攏這些人的心。如果真的像你所說,只怕不等到沛,這人心就先散了。”
青年雖然比少女的年紀大,可顯然對少女有些畏懼。
聽少女這麼一說,他反而不敢再說什麼了。只是在底下仍嘟嘟囔囔的說:“話是這麼說,但總歸是有些危險。萬一有盜匪出現,咱們這些人怕是都難活命。活不了,人心又有什麼用處?”
少女卻懶得理睬,摟着妹妹,靠在車廂上,閉上了眼睛。
“姐姐,闞真的走了嗎?”
妹妹低聲的呢喃,“那以後不就沒有人陪我玩兒了?姐姐,我想闞……我不想闞走,好嗎?”
少女鼻子一酸,緊緊的摟住了妹妹。
“阿嬃,別擔心……阿闞走了,姐姐還在。”
“恩!”
於外人而言,只怕是很難理解少女姐妹和劉闞的感情。青梅竹馬?也許算是吧!在姐姐的心中,劉闞是她從小看着長大的小弟弟;而在妹妹的眼中,劉闞是從小和她玩耍的好夥伴。
可現在呢?
弟弟也好,夥伴也罷……卻孤零零的躺在外面,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和她們嬉笑玩耍了。
但這一切,又該責怪誰呢?
車廂外,下起了雨。
不過並不大,淅淅瀝瀝。雨水敲打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營地中偶爾傳來馬匹的響鼻聲,讓這寧靜的雨夜,又增添一種非常詭異的氣氛。是的,詭異,難以說清楚的詭異。
少女驀地醒來,想起了劉闞的屍體還在外面。
她輕輕的把妹妹鬆開,又爲她蓋好了衣服。看了看正打着鼾聲,睡的死沉沉的兩個兄弟,不免感到無奈。這兩個兄弟啊,平日裏錦衣玉食慣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睡得如此沉?
不過,如果劉闞還活着,想必自己也不會如此的警醒吧。
披上蓑衣,少女走出了車廂。從車轅上拿起一塊氈,跳下車,向大樹下跑去。總不成讓劉闞的屍首被雨水淋着吧。可等少女走到樹下以後,發現劉闞的屍體旁,早已經坐着一個人。
闞媼,劉闞的母親。
在這個世上,除了少女在關心劉闞的屍首之外,他的母親同樣也在關心着。甚至,比之少女的關心,更加真切。聽到腳步聲,闞媼扭過頭看去,見是少女,她笑了笑,然後點點頭。
“嬸嬸,怎麼不去休息?”
闞媼看着劉闞,臉上露出了一抹難言的慈祥笑意,輕聲道:“闞怕打雷,我陪着他,他就不怕了!”
少女沒有再開口,只是找了一件蓑衣,爲闞媼披上,然後坐在劉闞的屍體旁。兩個女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這麼陪着劉闞。夜色漸漸的深了,風聲呼嘯着,雨勢也變得是越來越大!
第二章 白龍伏屍(二)
雨水,噼啪的砸落在青石巖上,水星四濺。
這是一種生有斑駁年輪的古老岩石,歲月把這石頭洗刷成灰色,又透着淡淡的青色,會讓人生出滄桑的感受來。岩石的形狀很不規則,犬牙交錯在了一起,形成各種各樣的模樣。
看上去,有些嚇人。
“大哥,時辰也差不多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已近子時,雨勢很大。在距離營地不遠處的山丘後,一羣人圍聚在一起,手持刀槍和弓箭。
爲首的男子,身高在八尺開外,魁梧而壯碩。
蒙着臉,披着蓑衣,手中攥着一把寶劍。他似乎沒有聽到同伴的話語,手搭涼棚向遠處觀望。
“劉季,綰在問你呢,倒是說話啊!”
說話的是一個女人,同樣是蓑衣黑袍,蒙着面,手中握着寶劍,雖看不清楚長相,卻有一種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氣派。她走到那男子的身邊,有些嗔怪的推了一下那個沉思中的男人。
“嫂嫂,莫催了……邦肯定是有謀劃,咱們只需要聽他的調遣就好。該動手時,自然動手。”
看得出,這個綰對首領非常的尊敬。
女人不滿的說:“綰,這時候已經不早了。再不動手,可就趕不及回去了,會讓人有所懷疑。”
綰,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這時候那首領突然間抬起手來,綰和女人同時閉上了嘴巴,靜靜的看着男人,身後的人們,一下子也變得安靜了。一個個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於瘋狂的神采。
“動手!”
首領話音未落,帶頭就衝了出去。
在他身後,盜匪們緊緊的跟隨……烏雲遮月,雷聲雨聲風聲和在一起,湮沒了雜亂的腳步聲。
而此時,營地中的人們,仍在酣睡。
馬匹突然間不安的發出響鼻聲,搖頭擺腦的躁動起來。兩頭匍匐在車轅上,兩尺高的沙皮狗呼的睜開眼睛,朝着天空狂吠不停。幾個奴僕睡眼朦朧的出來安撫馬匹和獵犬,可這些畜生非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越發的狂躁。這不同尋常的動靜,一下子引起了少女的注意。
“嬸嬸,你先上車……好像有點不對勁兒!”
說着話,少女站起身來,急匆匆跑了過去,一邊跑一邊問道:“怎麼回事,這些畜生怎地如此呱噪?”
“小姐,不知道啊!”奴僕抓住馬繮繩,跳上了車轅,“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鬧起來了!”
咻-
一支利箭從黑暗中突然出現,正中那奴僕的腦袋。
看得出,箭上的力道很大,竟然將奴僕的腦袋射了一個對穿。巨大的力量,把奴僕的身體從車轅上帶了起來,蓬的摔在泥水之中。躁動的馬匹踏踩,把那腦袋踩的血肉模糊,和泥水混在了一起,分不出那些是血肉,那些是泥漿。這空氣中,驟然間瀰漫着一股子血腥氣。
是盜匪!
少女立刻醒悟過來,悽聲的叫喊着:“賊人,賊人……有賊人襲擊!”
歷經了四百年的戰亂,沛這個地方,一直算不得安寧。從很早一起,這裏就屬於兩個國家的交界地,齊楚之間相互衝突。沛時而是齊國的屬地,時而又有楚國執掌,可說非常混亂。
對於貴族們而言,這裏只不過是一塊封地,一個肥美的封地。
失去或者得到,關乎於顏面。這面子問題嘛,有時候能保全,有時候又保不住,都屬於正常。
也正因爲此,沛一直處於三不管的地帶,以至於盜匪橫行。以泗水至微山湖一地,大大小小的盜匪集團加起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大的盜匪羣幾百個人,小的甚至只有三四個而已。
這些盜匪多是沛的屬民,白天是普通百姓,晚上就變身爲強盜,也沒人管理。
少女這一聲呼喊,營地裏的人們立刻警醒過來。十幾個人跳上了車轅,剛抄起兵器,盜匪們就衝了過來。爲首的男子,大吼一聲,縱身從躍上了車轅,手中寶劍寒光閃爍,把兩個奴僕砍翻在血泊中。
“大黑,攔住他!”
少女朝着沙皮獵犬喊喝一聲。兩頭獵犬早在少女出聲之前,已經縱身撲出。
這種獵犬由於皮膚格外鬆弛,咬斗的時候不容易被咬傷,所以常常被人當作打鬥犬來飼養。
而少女家中的這兩頭沙皮,同樣是作爲鬥犬來豢養,兇猛異常。
那爲首的蒙面男子,雖然有些武藝。可面對兩頭鬥犬的攻擊,卻也是顯得有些狼狽。就在這時,一個魁梧男子衝了上來。二話不說,箭步上前,口中傳來一聲虎吼,一拳將一頭鬥犬砸飛了出去。那鬥犬摔在了泥水中,口中嗚嗚的兩聲悲鳴,四肢顫動兩下,隨即斷了氣。
壯漢揮舞一根黑黝黝的棍子,把另一頭鬥犬砸的腦漿迸裂。
從頭到尾,這傢伙除了發出一聲虎吼,幾乎就沒有說話。而那首領更是灑脫,壯漢一出現,他根本就不去管那鬥犬的下場。非常明顯,他對這壯漢的武力很相信,而且也非常信任。
不過,營地裏的奴僕,全都是從慘烈廝殺中出來的人,個個都不一般。
盜匪的人數雖然有很多,卻一時間也奈何不得。呂家的家主擋住了首領的攻擊,同時呼喊其他人來幫忙。可這樣一來,這呂家的戰鬥力全都集中在了正面,不知不覺的露出了破綻。
一個女賊,帶着十幾個人,繞過營地的正面,從側翼突入進來。
一時間,喊殺聲,叫嚷聲,哭喊聲響成了一片。營地裏的抵抗,呂家的家主頓時慌了神兒,揮舞利劍,厲聲喊道:“你們是什麼人,朗朗乾坤治下,竟敢作此種事情,不怕官府追究嗎?”
盜賊中有人笑道:“追究?誰會追究?楚國已滅亡,齊國也沒有了……至於秦國大軍,也無暇來顧及這裏。嘿嘿,殺了你們,我們自過的逍遙快活。至於以後會如何,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說話之人,揹着一張五尺長的強弓,手握一根碗口粗細的銅杵,鮮血順着銅杵滴落。
就在他說話間,銅杵已砸翻了兩人,衝到了呂家家主的身前,“邦,速速動手,這傢伙就交給小弟和屠子來對付。”
首領哈哈大笑,也不回答,轉身衝入了營地中。
少女此時,和兄長拿着兵器,與那衝入營地裏面的盜賊周旋。首領帶着十幾個人衝進了營地之後,衝着那個被少女殺得狼狽不堪的盜賊喊了一句:“綰,不要糾纏,這妞兒交給我對付!”
言下之意是說:趕快動手搶東西!
首領這一夥人的出現,讓原本混亂的營地,變得越發不可控制。他抵住了少女和她的兄長,寶劍大開大闔,把兄妹二人殺得有些狼狽。別看這首領對付其他人不行,可對付眼前這兄妹,卻是遊刃有餘。至於他帶來的盜賊,也都是好手。紛紛上前,把營地裏的護衛攔住。
如此一來,那些先前衝進來的盜賊,在女賊和綰的帶領下,開始搜刮財物。
“美人兒,這又是何苦?乖乖的放下兵器,爺們兒只是求財,反正你家許多財物,何不分與我們一些?”
首領語氣中帶着一種調戲的口吻。
少女卻不回答,而是悶着頭,狼狽的抵擋首領的攻擊。
“你要幹什麼,休要動我的兒子!”
一聲尖厲的喊聲傳來,少女偷眼看去,頓時大驚失色。原來,闞媼並沒有聽從少女的話語,一直守在兒子的屍首旁邊。那女賊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竟朝着劉闞的屍首走過去。
闞媼上前阻攔,卻被女賊一腳踹翻在地。
“一個死人,怎麼用這麼好的絲帛?不如送給老孃,做兩件新衣服吧!”
女賊看中了裹在劉闞屍體上的錦帛,想要取走。可是闞媼又怎能允許她碰觸兒子的屍首,被踹翻之後,雙手抱住了女賊的身子,大聲叫喊着:“不許你碰我兒子,不許你碰我的兒子。”
“老賊婆找死!”
女賊勃然大怒,把闞媼摔倒在地上,舉起寶劍就想要砍殺了闞媼。
少女不由得驚聲叫喊:“住手!”
這心神一分,被首領一劍拍翻在地。
可古怪的事情,也就在這時候出現了。烏雲中傳來霹靂聲響,銀蛇在雲層中忽隱忽現遊走。
一道閃電,撕破了烏雲。
慘亮的白光從天而降,正中女賊手中的寶劍。
轟隆-
巨大的雷電威能,把女賊劈成了一塊焦炭,直挺挺的倒在泥水之中。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給嚇了一跳。首領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叫一聲,朝着那女賊跑去,綰卻在這時,變了臉色。
“大哥,小心!”
話音未落,一連串的炸雷響起,天空中密佈的烏雲形成了一塊巨大的圓盤形狀,不停的旋轉。
雲層一疊疊,一摞摞,一層層的堆積,銀蛇在烏雲中匯聚成一道慘亮的光柱,從圓盤正中央飛落下來。轟隆隆的聲響,震得人們頭昏眼花……閃電轟擊在大樹之上,需四人合圍的參天大樹,頓時被劈成了兩半,並且燃起了熊熊火焰,就如同一支巨大的火把在雨夜中出現。
一蓬亮光灑在劉闞的屍體之上……
首領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拍中了似地,身體飛了出去,噴出一口鮮血,蓬的一聲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雨水,敲打燃燒的大樹,蒸騰出一層層的煙霧。
那煙霧極其古怪,一道道,一條條,一絲絲,一縷縷的匯聚在一起,垂落下來,浮游地面。
這詭異的景象,令人們大驚失色。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人們毛骨悚然,心驚肉跳。
只見在那煙霧中,劉闞的屍體,呼的一下子……從地上坐了起來。
第三章 沛(一)
劉山君算是一個成功人士吧!
山君爲虎,據說在他出生的之前,老爺子夢到了一頭老虎,醒來時他已呱呱落地,故名山君。
出生于軍旅世家,三代軍人。到了劉山君這一代,姐姐遂了老爺子的安排,也成了一名軍人。按照老爺子的安排,劉山君本來也該成爲一名軍人,可當時由於他正處於叛逆期,家長說什麼,他偏要擰着幹。於是,軍人沒做成,卻變成了一名在國際上非常知名的營養師。
什麼是營養師?
現代人生活節奏加快,物質充沛,光怪陸離的生活,讓人們並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的健康。
所謂的亞健康羣體,充斥在世界的每個角落。
於是,營養師就伴隨着亞健康羣體而出現。他們所要做的,是根據客戶們的具體情況,設計出適合於客戶們的生活方式。不僅僅是從飲食習慣上進行調理,甚至包括了作息起居方面。
在劉山君看來,營養師其實也就是養生顧問。
毫無疑問,一個普通人是無法享配專業的營養師顧問。而劉山君所面對的羣體,大都非富則貴。他手裏一共只有六個客戶,可這六個客戶,每年能給劉山君帶來數以百萬英鎊的收入。
每年,他會集中於四個月的時間,爲客戶設計出完善的養生計劃。
也就是說,剩下的八個月時間之中,他可以隨意支配自己的時間。這也是他只有六個客戶的主要原因。在劉山君的骨子裏,流淌着一種非常隨性的血液。他喜歡刺激的生活,探險,遠足……諸如此類的活動,一直伴隨着他。年過四十,卻好像二十出頭的青年一樣活躍。
雖然沒有結婚,可在他身邊,從來不會缺少女人的陪伴。
出事之前,劉山君駕着一艘裝備極爲現代化的遊艇,從洛杉磯出發,準備獨自橫渡大洋,回國探望父母。事實上,他成功了……可是在通過東經142度,北緯二十五度的海域時,遊艇上所有的儀表全部失靈,並且在瞬間爆炸。劉山君沒來得及逃離遊艇,就葬身火海之中。
這片海域,就是與百慕大三角洲齊名的龍三角海域,據說當年忽必烈征討日本時,就是在這片海域全軍覆沒。據說這片海域中,有惡龍橫行……至於其真相,就變成了一個不解之謎。
劉山君在遊艇爆炸的一剎那,以爲自己是死定了。
可沒想到,他並沒有死。眼前的一幕景色,讓他目瞪口呆。這是什麼地方?怎麼人們的穿着,會是如此奇怪?還有,這些人手裏拿着兵器,地上倒着的屍體,可不像是在拍攝電影。
“妖孽,死來!”
殺死鬥犬的漢子,首先反應了過來。
嫂子被雷劈了,首領又倒在泥水中一動不動,看上去和死人一樣。這漢子在片刻的驚慌後,迅速醒悟過來。眼中暴露出駭人的殺機,手中那碗口粗的棍子砸翻了兩人,縱身撲了過來。
“闞,小心!”
少女也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那一系列的變故,是在瞬間出現。不過她至少清楚一件事,劉闞活了。也顧不得弄清楚明明死了的人,怎麼會突然間活過來,少女失聲發出了警告。
闞,是在叫我嗎?
劉山君仍感到莫名其妙。不過有一點他清楚,撲過來的蒙面人,對自己怕是沒什麼善意。
本能的,劉山君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了起來。
迎着那撲來的傢伙,踏步騰空而起。一招飛鳥投林,雙拳內環,手臂崩開棍子,搶入對方的懷中。身體仍在空中,雙手張開搭住了對方的腦袋,提膝衝擊,正撞在了對方的腦袋上。
這在泰拳中,是膝六式中的飛膝。
劉山君的姥爺是武當山的道士,在宗教界很有名氣。出家前,有一女兒,就是劉山君的母親。小時候,劉山君因爲身體不好,加之當時的社會因素,被寄放在姥爺的身邊。耳聞目睹之下,對於道家經典也是非常熟悉,後來還隨着姥爺練習太極拳,並且整整練了十年之久。
再後來,劉山君覺得太極拳殺傷力不夠強悍,又學習軍中的搏擊術。
電影盜佛線的出現,爲他又開啓了另一扇大門。通過一些關係,拜在了一位古泰拳大師的門下,整整修煉了五年。在二十八歲時,他經過一系列實戰,獲得了棕色頭箍,八段水準。
只這一下,對手被打得當時就昏厥過去。
而劉山君自己,只覺手臂傳來了一陣劇痛,胳膊斷了……
意識歸意識,可這身體終究不是他的。按道理說,在那一崩之下,他完全可以卸掉對手的力量,並且在飛膝傷敵之後站穩身形。可是在落地的一剎那,腳下一軟,蓬的就摔倒在地。
倒下來之後,這身子就好像不再受控制了!
怎麼回事?
劉山君還沒醒悟過來,一旁的盜賊卻是害怕了。被擊倒的漢子,是這些人裏面最能打的一個。沒想到連對手一招都沒有接下來?更何況,首領生死不明,大嫂被雷電劈成一塊焦炭。
沒法子再打下去了。
綰衝過去,一把背起了首領,大吼一聲,“老周,帶上屠子,撤!”
持杵背弓的漢子這時候也清醒了,邁步縱身跑來,把那昏迷不醒的漢子背起來,一羣盜賊頓時入潮水一般的退走。幾個呂家的奴僕想要追上去,卻被呂家的家主上前一步,阻攔住了。
“不要追了……窮寇莫追,先清理營地……請麴先生過來!”
“喏!”
奴僕們齊聲喊喝,立刻散開,打掃營地。這時候,闞媼撲了過來,一把將劉山君抱在懷中。
“我的兒,你可嚇死爲娘了!”
少女也跑上前,驚喜的看着劉山君,“闞,你,你……你是人是鬼?你竟然沒有死?”
這小妞兒可真漂亮!
通過劉闞的眼睛,劉山君看清楚了少女的模樣,心裏不無戲謔的想到。可是他馬上反應過來。
這抱着我的女人是誰?說話怎麼如此的怪異?
雖然聽不太明白闞媼那略帶地方口音的話,但劉山君隱隱約約的明白過來:她在叫‘我的兒’。
她是誰?爲什麼叫‘我的兒’?還有,這漂亮妞兒爲什麼叫我‘闞’?難道說,我長的很憨嗎?
“闞,你怎麼了?你爲什麼不說話?”
闞媼晃動劉闞的身子,卻把劉山君晃得是暈頭轉向。腦袋已經成了一鍋粥,這一刻,他是完全糊塗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明明記得我隨着遊艇爆炸了?我,我……這是怎麼回事?
少女跪坐在旁邊,明媚的眼睛裏,閃爍着焦慮的光彩。
“闞,你這是怎麼了?我是呂雉,你忘記了?小時候,你總跟在我身後,叫我阿姐……你說話啊!”
這時候,整個營地都亂起來了,甚至比遭遇盜匪襲擊的時候,還要亂。
少女的兄長,一臉的恐懼,摟着弟弟和妹妹,不讓他們過去。其他人則好像見到了鬼一樣的看着眼前這詭異的一幕景象。有一個人壓低聲音說:“我剛纔好像看見有一條白龍,伏在闞的身上……”
其實,所謂的白龍,不過是那騰起的煙霧。
只是人們敬鬼神,敬天地,忍不住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麴先生在福生的帶領下,急匆匆的走過來。他先是爲劉闞把脈,又扯開他的衣襟,查看他胸口的傷勢。這一看不要緊,麴先生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奇的呼喊聲:“闞的傷口,不見了!”
劉山君眼睜睜的看着麴先生折騰自己的身子,腦海中一片空白。
這不是我的身體!
可如果這不是我的身體,那我又是誰?
他似乎醒悟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卻又無法相信這發生的事情。的確,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接受。
移魂,我竟然移魂了!
而且被移到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時空裏……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絕不是自己的年代。
至於大家在說什麼,劉山君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思維已經完全混亂起來,他張嘴想要叫喊,可是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來,只能開闔嘴巴。
“麴先生,闞這是怎麼了?”
事實上,誰也無法說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包括麴先生在內,也沒辦法向呂家的家主解釋。
劉闞明明死了!
爲什麼又……甚至連他的傷口也不見了?
突然間,麴先生打了一個寒蟬,眼中流露出驚恐之色,看着劉山君。片刻之後,他站起身。
“呂翁,莫非是鬼上身?”
“你是說……”
“很有可能。不過我以前只聽說過,鬼上身是上活人的身,卻沒有聽說過還能上死人的身。當然,這種事情我也說不清楚,最好還是請一個方士來查看一下,說不定劉闞他還活着!”
呂翁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陰冷了!
第四章 沛(二)
對於未知的事情,人們往往會產生出恐懼。而因爲恐懼,人們又會很正常的出現兩個選擇。
因恐懼而膜拜,或者因恐懼而產生殺心。
毫無疑問,呂翁屬於第二種情況。劉山君雖然沒有弄清楚狀況,但也能感覺到呂翁的變化。
保命要緊!
劉山君心裏清楚,如果想要保住性命,只有暫時承認這具身體本來的身份。而想要得以證明自己的身份,最好的辦法就是由抱着自己的女人和那個自稱阿姐的少女站出來爲他說話。
一隻手抓住了闞媼的胳膊,另一隻手握住了呂雉的手。
嘴巴開闔,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發不出聲音,但那眼中所流露出的情感,卻說明了一切。
“老爺,我兒沒死,我兒沒有死啊!”
闞媼也覺察到了呂翁的心思,緊緊的抱住劉闞的身子,有些激動的說:“您看,我兒他還活着!”
呂雉也站了起來,“爹,剛纔若非闞出手,我們今天可就危險了!”
那賊首是怎麼倒下的,呂翁沒有看清楚。但是那個後來被劉闞擊倒賊人,卻是他親眼所見。
被劉闞擊倒的賊人,悍勇無比,殺死了十幾個家僕。
如果不是劉闞出手的話,己方的抵抗遲早會被擊潰,到時候一家老小也唯有任人宰割。
呂翁雖然對劉闞懷有一絲恐懼,可對於自家的救命恩人,總歸是懷有感激之情。再說了,劉闞父子早先就對呂家有恩,說不定是劉夫保佑,讓劉闞起死回生了?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
目光柔和了許多,緊握的拳頭,漸漸的鬆開了!
呂翁在猶豫了片刻之後,對麴先生說:“麴先生,還勞煩你再檢查一下,看看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老夫盡力而爲!”
很明顯,麴先生對此刻的劉闞,懷有一絲恐懼。
只是東主既然吩咐下來,麴先生也不好回絕。於是點點頭,吩咐身邊的人過去攙扶劉闞。
不過,麴先生害怕,那些隨行的奴僕們更害怕。
雨越下越大,呂雉一蹙眉,上前一步,和闞媼一起把劉闞攙扶起來。而劉闞呢,在經過這片刻的緩衝之後,也有些適應了他現在的這具身體。能站起來行走,可是卻顯得非常虛弱。
在呂雉和闞媼的攙扶下,劉闞走進了一輛車中。
這時候,有人過來叫麴先生爲傷者治療,麴先生也自然願意離劉闞遠遠地,於是急匆匆的走了。
“嬸嬸,你且照顧一下闞……我估計咱們今晚也走不成,等到了天亮纔會出發。等咱們到了齧桑之後,我再讓爹爹請一個好郎中過來爲闞診治。今天如果不是闞,我們可就活不成。”
“小姐,多謝你了!”
闞媼其實這心裏面也有點害怕。
可不管怎麼說,劉闞是她的孩兒……心中有一個信念,就算劉闞是鬼,也不會迫害自己。
將車裏唯一的一副被褥蓋在劉闞的身上,闞媼就坐在他的身邊,看着他,眼中滿是慈祥。
“闞,就算你說不出話,也動不得,還是孃的好孩兒。別人怎麼說,怎麼想,娘纔不去理睬,娘只知道,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你是孃的孩兒,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都不會改變。”
闞媼似乎是在對劉闞說,也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明知道眼前這個蒼老的婦人和自己沒有任何關聯,可劉山君還是被這番話語,深深的打動了。
這世上什麼最真摯?
莫過於是父母對孩子的關愛!
劉山君如今也大概可能控制住這具身體,於是喫力的張嘴,用極爲低弱的聲音,叫了聲:“娘!”
聲音不大,可傳入闞媼的耳中,無疑如同巨雷聲響。
“闞,你,你認得娘了?”
劉山君費力的點點頭,僵硬的面上,擠出了一分笑容。雖然有些難看,可是闞媼卻忍不住,哭了。
想想也是,生兒養老。丈夫死了,闞媼所有的希望就寄託在兒子的身上。
當劉闞死了的那一刻,闞媼感覺天好像都塌掉了。如今兒子回來了,雖然回來的莫名其妙,甚至讓人感覺非常恐懼。可不管怎麼說,兒子就是兒子,闞媼覺得自己的生活,又有了希望。
“兒啊,你剛好,先好好休息。等身子骨好了,咱們再說!”
闞媼讓兒子枕着自己的腿,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
劉山君也真的是累了!
不錯,他喜歡刺激,喜歡冒險。但是今天的這一切,卻是讓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疲憊。從生到死,又死而復活。最可怕的是,自己竟然重生在另一具軀體上,而且是生活在另一個時空。
這種情緒上的巨大波動,換一個人的話,甚至可能會瘋掉。
再加上先前出於本能的一次搏擊,也耗盡了劉山君九成的精力。他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好好的想一下。至少在眼前,要先弄清楚自己所佔居的這具軀體,究竟又是怎樣的一回事?
想到這裏,劉山君閉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
在睡夢之中,他彷彿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當中,劉闞殘留的種種信息,不斷的衝擊這劉山君的靈魂。這一覺,他睡的很熟,也很累。當醒來的時候,甚至覺得身子無比痠痛。
“闞醒了,闞醒了!”
如同銀鈴般好聽的聲音,讓剛從劉闞記憶中醒來的劉山君一怔。
睜眼看去,只見那個很關心自己的少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羣襖,在身旁興奮的叫喊着。
根據劉闞的記憶,劉山君知道眼前這個少女,姓呂,名雉,是呂家的大小姐。
她好像也介紹過自己,說她叫呂雉……慢着,這個名字好熟悉,怎麼感覺這麼耳熟?似乎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劉山君感覺有些疑惑,口中卻說:“阿姐,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啊?”
“劉闞,我們現在是在齧桑縣裏。”
聲音是從另一邊傳來。
劉山君轉過頭,看見在自己的左手邊坐着一個年紀大約在十三四左右的小女孩兒。
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有一絲畏懼的成分。她的聲音不大,怯生生的模樣,總讓人心生憐愛。
劉山君閉上眼睛,用力的甩了甩頭。
根據劉闞提供的信息,這個蘿莉一樣的小女孩兒,是呂家最小的孩子,名叫呂嬃。如果說劉闞是呂雉的小尾巴兒,那麼呂嬃就是劉闞的小尾巴兒。在劉闞活着的時候,她對劉闞很依賴。
“阿嬃?”
劉山君只是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哪知道這一聲,卻讓呂嬃頓時笑逐顏開。眼中的恐懼也不見了,她興奮的說:“姐姐,他是闞,沒錯的,他就是闞……你看,他認得我,還叫我阿嬃呢……闞,你先前可嚇壞了我呢。”
劉山君甚至能聽到右手邊的闞媼和呂雉,不約而同的長出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劉山君隱約的聽到一陣腳步聲由近而遠的消失。想必是有人在門外面偷聽吧。
其實想想也正常。
發生這種事,就算是身爲當事人的自己,到現在也沒有完全弄明白,更何況是身邊人?
害怕是肯定的,小心也是必然的。如果不是自己叫出了呂嬃的名字,想必闞媼和呂雉,也放不下心吧。劉山君知道,自己在不經意之中,躲過了一次殺身之禍。但對他來說,這只是開始。
劉闞的記憶殘缺不全,難保日後還會出什麼差池。
必須要想出一個辦法來,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個問題。畢竟,呂雉闞媼這些人,是劉闞最親近的人啊。
只要露出半點破綻,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麻煩。
劉山君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而闞媼呂雉,還有呂嬃三人卻開始了喋喋不休的嘮叨,漸漸引起了劉山君的注意。
呂雉反覆的提到了一個名字,秦王政。
按照她的說法,如今正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秦軍大將王賁率領秦軍,已經攻入了齊國。齊王建聽從屬臣的建議,令數十萬齊軍卸甲,向秦軍投降。而在此前,秦軍已經依次消滅了魏、趙、韓、楚、燕等五國,如今齊國投降,秦國橫掃六國,一統江山的局面已經無法改變。
慢着……
劉山君激靈打了一個寒蟬。
他隱隱約約的明白了,他現在所處的時空,並不是什麼異世界,而是距離他生活的年代,兩千兩百年之前的戰國末期。或者說,在這個時候,戰國七雄已經不在,只剩下秦國獨大。
那麼,呂雉口中的秦王政……難道說,就是那個有千古一帝之稱的暴君,秦始皇嬴政嗎?
劉山君的思緒,又開始變得混亂起來。
就在這時候,呂翁帶着麴先生和一名方士打扮的老人,掀開門簾,走進簡陋的斗室中。
“老爺!”
“爹爹……”
呂翁擺了擺手,面帶和煦的笑容,“闞媼,這位是麴先生的師兄,有大神通。麴先生專門走了一趟留縣,這才請來了他老人家。正好闞也醒着,就請仙師出手診治一下,如果沒有大礙的話,我們就啓程出發。咱們這一路上也耽誤了不少的時間,差不多也是時候做個了結。”
這個年代,最好的郎中大都是有方士的身份。
那老人生着一對雪白的眉毛,給人一種仙風道骨的感受。
闞媼三女連忙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向那方士行禮。而那方士呢,則盯着劉山君,面帶笑容。
劉山君絕對是個無神論者!
可經歷了這一連串的事情和變故,他也不能肯定,這世上究竟有沒有神靈?
只覺得老人的目光銳利,似乎可以看穿他的心靈。別的劉山君不敢說,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知道只要露出半點怯意,都可能會丟掉性命。老人與其說是給他看病,不如說是一種由精神層面的威壓。好在,劉山君並不覺得自己心裏有鬼,於是瞪大眼睛,迎向了老者。
與此同時,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在劉山君的腦海中。
第五章 沛(三)
“離魂症?”
呂翁詫異地看着老人,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道:“離魂症是怎麼回事?闞怎會得此古怪病症?”
白眉老人說:“這人啊,若是傷了心腎,就會產生出神氣不寧,臥則魂魄飛揚,身在牀而神魂離體,驚悸多魘。許多事情,會出現記憶不清,甚至混淆的狀況。比如他能認得他的母親,認得兩位小姐。可是卻不認得老爺,兩位少爺……許多事情,是渾渾噩噩,說不清楚。
這主要是由於心腎受損,造成魂魄離散的原因。
家師曾留有一書,記載了類似的病症。剛纔我和那孩子相處了片刻,並未感覺有甚大礙。
所謂鬼附身的說法,並不妥當。
至於治療這離魂之症,恕老朽無能爲力。不過我有一師叔,倒是在這方面頗有研究。如果東翁願意,可派人尋我那師叔前來,定能手到病除……恩,大致的情況,也就是這些了。”
麴先生說:“可是師兄,他胸口早前受傷,卻是我們都看到的事情,又如何解釋呢?”
白眉老人笑道:“師弟,那你先給我解釋一下,昨日凌晨時,你們所看到的那一幕景象呢?”
“這個……”
白眉老人不理麴先生,站起來向呂翁拱手,“東翁,那孩子頗有秉異,倒也可好生觀察一番。”
呂翁起身,“先生辛苦了!那孩子的父親,因我呂家而亡,如今他有出了這等事情,呂某着實難以心安。先生剛纔說,令師叔頗有神通,只不知令師叔高姓大名,該往何處尋訪纔是?”
白眉老人說:“家師叔命徐市(念做fu),雲遊四方,行蹤嘛難以捕捉。不過我曾聽人說起,他前些時候在泰山附近出現過。東翁若是想要尋訪,可以往泰山一行,但小老兒卻不敢保證,一定能找到他。小老兒回去之後,也會設法和師叔聯繫,總之儘快將此事予以解決。”
“如此,就煩勞先生!”
白眉老人告辭離去。
在門口跨上了一匹青驢,悠然而行。
一名童子卻跟在他的身旁,低聲問道:“師父,我管那劉闞,印堂發暗,明明是生機已絕之像,爲何您不說出來呢?”
“童子,子不語怪力亂神,有些事情卻是我們無法解釋。我何嘗看不出那劉闞生機已絕的面相?可他卻分明活着,而且還能說出許多過往的事情來,只怕是另有玄機,非我等可揣摩……還是待師叔他老人家出面,說不定能看出些什麼。但在此之前,切莫泄露天機,以防不測。”
“童子明白!”
那童子顯然是被白眉老人的話語給嚇到了,連連點頭。
白眉老人沉吟片刻,突然說:“我記得你有一叔父,就住在沛,對不對?”
童子點點頭,“是啊,不過三代之前就不再往來,只聽說他有一子,是我表兄,年十九歲,名曰審食其,其餘就不知了!”
“你設法和你這位表兄聯繫一下,請他代爲觀察……恩,你這就動身,辦完事之後再回留縣找我。”
“童子明白!”
那童子連忙回應,在岔道口和白眉老人分手。
老人抬起頭,長出了一口氣。
突然一笑,自言自語道:“不管他是否妖孽,這小小沛縣,怕是因此而會變得更加熱鬧了吧。”
※※※
劉山君……不,從現在開始,他應該叫做劉闞。
必須要儘快的適應自己的這個新身份,離魂症的說法,能瞞得過一時,卻不可能瞞過一世。
劉闞暫時適應了身體,能夠下牀行走。
呂翁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不願再齧桑逗留,第二天就動身啓程,趕赴沛縣。
單父的家業已經沒有了,好在早年間他在沛置了產業,同樣能安居樂業,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過,雖然說劉闞已經被證明不是妖孽,但呂家的人,還是不敢,也不願接近。
呂翁乾脆單獨劃出了一輛馬車,讓劉闞母子乘坐。但是由於沒人願意爲他母子趕車,闞媼自告奮勇,當起了車伕。而劉闞呢,雖然還不能自如的控制身體,卻可以和闞媼一起趕車。
闞媼愛子心切,性情淳樸。
在她眼中,不管劉闞是不是妖孽,都是她的兒子,更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劉闞的父親,曾經是東周王城雒陽一帶的遊俠兒。東周被秦滅國,劉闞的父親就帶着家眷,逃到了單父。劉闞的父親劉夫武藝高強,小有名氣,於是就投到了呂家門下,做了食客。
歷經春秋戰國數百年之戰亂,社會上就出現了一個古怪的現象,養士。
所謂‘門下食客三千人’,大貴族養士,是爲了求取權利,小商人也養士,爲了保家周全。
在戰國末期,七國智者輩出。
智慧、情報、能力、特長已經成爲許多人立足世間,謀求富貴的資本和手段。
他們遊走各國,周旋於諸侯貴族之間,販賣自己的本事。若是被人看中,就會投入其門下,成爲食客。似劉夫這樣的遊俠兒,也是如此。或許在諸侯貴族中得不到重視,但是於小商人,小貴族而言,他們這樣的人物,已經是非常了不得,同樣的會得到不同尋常的厚待。
闞媼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姓。
年輕的時候,人們叫她闞姬,也是雒陽一帶有名的女子。生於破落貴族的家庭,能識文斷字,也可以馭車射箭。所以,雖然沒有人願意爲她母子馭車,可這些困難,卻難不倒闞媼。
兒子坐在身邊,闞媼就開心的不得了。
劉闞有意無意間的詢問,闞媼都會爽快的回答。
這一路上,劉闞對他所處的這個時代,瞭解越發的清楚。當然,在大多數時候他必須要裝瘋賣傻。一方面是爲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面,他還需要儘快的適應自己的身體,獲得自保的能力。
要說起來,劉闞的這具軀體,相當的出色。
還不到十五歲,已經有174公分的身高,若按照當時的說法,身高在七尺六寸左右,可謂高大。
許是從小練武的原因,這副軀體格外的健碩。
渾身上下沒有半分贅肉,肌肉墳起,好像鐵疙瘩一樣。雖少了些柔和,但是力量卻非常足。
中途休息的時候,劉闞跑到河邊看了一下。
濃眉大眼的,國字臉。說不上英俊瀟灑,但也不能說難看。總體而言,六七十分是能有的。
還行!
身體的柔韌度雖然不夠好,但是可以練出來。
劉闞低着頭,握緊了拳頭,上下打量,就好像在看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物一樣,同時暗中檢查自己身體的機能。作爲營養師,說起來也是半個醫生。劉闞對自己的身體,總體上還算滿意。
在河邊舒展了一下身體,依照着泰拳的基礎招式,做了兩個動作。
不錯!
這副身體練泰拳的話,怕是比他原來的身體還要出色。劉闞心滿意足,轉身走向了馬車。
車上,呂雉呂嬃姐妹正在和闞媼說笑。
“嬸嬸,到了沛以後,您還和我們住在一起嗎?”
闞媼笑道:“這個嘛,要看闞怎麼說。這一路下來,嬸子身上還有些錢帛,一切就聽闞的決定。”
正好,劉闞走了過來。
呂嬃問道:“阿闞,你到了沛,還和我們住在一起嗎?”
劉闞聞聽一怔,奇怪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呂雉。卻發現,呂雉低着頭,似乎不敢和他對視。
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個事情,怕不是呂嬃想問的吧。估計呂家對他還是心懷顧忌,不太願意再接納他母子二人。
所以就讓呂雉呂嬃姐妹過來打聽口風。
如今的劉闞,可不是原來的劉闞,那性子非常的驕傲,就算呂家願意,怕也不願寄人籬下。
既然呂家現在來試探口風,索性順水推舟就是。
他故作沉思的想了想,“母親,咱們這一路已經給東翁增添了許多麻煩。等到了沛,我覺得沒必要再給東翁一家增添麻煩了吧。我有一身的好力氣,難道還要去擔心喫不飽肚子嗎?”
劉闞這話,說的不露聲色,同時也告訴了呂雉:我劉闞不食嗟來之食!
在劉闞看來,呂嬃年紀還小,懵懂而渾不知人心險惡。但是呂雉卻是聰明的,一定能聽出來。
果然,呂雉身子微微一顫,抬頭向劉闞看去,目光顯得格外複雜。
有愧疚,也有驚異……
“壞闞!”
呂雉還沒有說話,呂嬃卻撅着嘴,抓起車轅上的馬鞭,敲向劉闞,“那以後,豈不是沒人陪我玩兒了?”
說着話,一雙明眸,頓時變得眼淚汪汪。
呂雉一把搶過了馬鞭,“阿嬃,不得無禮!”
劉闞無所謂的一笑,“姐姐,沒關係的,又不會疼?不過,好男兒志在四方,難不成我母子一輩子寄人籬下?我正少年,自當奮起。就算是將來頭破血流的再回來,東翁想必也不會不管我吧。”
呂雉的眼睛一亮,“闞,你真的變了!”
闞媼在一旁,似乎也非常的欣慰,輕輕點頭。
可是劉闞的心裏卻是一驚,心知剛纔的一句話,肯定和劉闞原來的性情,有着天壤之別。
“許是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後,明白了吧。”
呂雉輕聲道:“可不管怎麼樣,在我的心中,闞還是我的小弟弟!”
說完,呂雉拉着呂嬃走了。
劉闞的心裏一顫,看着呂雉的背影。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呂雉這名字非常耳熟,卻想不起來。
闞媼輕聲道:“阿雉是個好姑娘……阿嬃也是個好姑娘!”
劉闞醒悟過來,扭頭很尷尬的一笑,“母親,我知道,我知道……”
這時候,車隊再次啓程。劉闞坐在母親的身邊,看着母親熟練的駕馭馬車,思緒卻紛亂起來。
爲什麼我會覺得呂雉這名字耳熟呢?
“阿闞,莫要再想了!”
闞媼扭頭看了一眼劉闞,輕聲道:“等到了沛,咱們把馬車還給東翁,再好好打算今後的事情。”
劉闞點點頭,“就依母親的安排。”
第六章 呂后
車隊是在傍晚抵達沛縣城外。
闞媼則帶着劉闞,提前向呂翁一家道別。雖然呂翁殷勤挽留,但已經明白了他心思的劉闞母子,當然不會同意。感謝了呂翁這一路上的照顧之後,闞媼把馬車還給呂翁,背上包裹。
“闞,把車上那黑熊皮囊帶上,咱們先找地方落腳。”
闞媼吩咐了一句,劉闞立刻答應,跳上馬車,抓起了擺放着車轅上的那個長方形熊皮兜囊。
這兜囊一直放在車裏,只是闞媼看得緊,劉闞也沒有機會去觸摸。
結果抓住兜囊上的繩索一提,劉闞的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一聲:這是什麼東西,如此沉重?
兜囊長大約在一丈三尺左右,寬近三尺。
粗略的試了一下,這玩意兒的份量可不輕,差不多在百斤左右。
不過,劉闞的力氣也不小,拎着這兜囊雖然有一點沉重,卻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拎起兜囊之後,順勢扛在了肩頭。跳下馬車後,他也不敢詢問母親,怕露出破綻。只笑道:“母親,我們走吧。”
闞媼點點頭,朝着呂翁一福,“多謝東翁一路上的照顧,我們這就告辭了。等我們找到了落腳之地,自然會通知東翁。若東翁以後有什麼事情,我母子隨叫隨到,絕不會有所推辭的。”
“大嫂,你……這又是何必呢?”
不管怎麼說,劉闞母子在呂家的時間也不短,而且出了不少的力氣,給了呂家許多幫助。
呂翁雖然對劉闞有所顧忌,但真的到分手的時候,這心中也頗過意不去。
只是他老婆不同意劉闞跟着,兩個兒子也不贊成。隨行的奴僕呢,不少人對劉闞也挺害怕。
劉闞雖然勇猛,可安了家以後,不是靠着勇猛就能生活。
呂翁有些捨不得,但也不能不考慮其他人的想法。挽留了一下,見劉闞母子去意已決,便不再贅言。
呂雉捧來了一個布包,呂翁說:“前夜若非闞侄,我一家怕是難以活命。大嫂既然決定自立門戶,我無甚話說。這裏有兩千刀布,一千蟻鼻,權作贈禮。大嫂莫要推辭,否則就見外了。”
所謂刀布蟻鼻,就是當時的錢幣。
齊國以刀幣作爲通貨,楚國用蟻鼻,也就是銅貝流通。雖然說楚國已經被滅了,但在不少地方,蟻鼻仍然可以使用。至少就沛這個地方來說,蟻鼻的流通量,甚至要比刀布更廣。
劉闞深知,離開了呂家之後,少不了用錢的地方。
闞媼雖然有些積蓄,但絕不會太多。與其到時候走投無路的回去,不如接下這筆贈禮。
至少在劉闞看,這些錢是他和他那個素不相識的老子,用性命換來的血汗錢,沒什麼不好意思。
闞媼有些責怪的看了劉闞一眼,但沒有出言指責。
至於呂雉,明眸又是一亮,臉上露出些許笑意,輕輕的點頭,似乎非常讚賞劉闞這個舉動。
“闞,安頓下來,就通知一聲。我們就住在西南角的那個宅子裏,門口有兩顆槐樹,很好找!”
“小弟記下了!”
劉闞扛着兜囊,把布包揣在懷中。
又朝着呂翁父女拱手一禮,而後和母親轉身離去。
看着他母子的背影,呂翁不免有些悵然若失的感懷,呆立了片刻,輕聲道:“阿雉,我們也走吧。”
車隊,隨着車伕們一連串的喊喝,緩緩的駛入了沛縣城門。
※※※
沛,從字面意思上來解釋,有充沛,豐盈之意。
事實上,沛這個地方的確是草木旺盛,土地也非常的肥沃。一望無際的大地上,散佈着大大小小的湖泊和沼澤。雨量很充足,水邊的草木格外繁茂。可以說,這裏是一處錢糧廣盛的土地。
沛作爲分界線,北邊是以旱田麥爲主的齊人,喜歡穿着長衣大襖。
南面則生活着以稻米爲食,穿楚服短衣,講楚國方言的楚人。兩種生化習慣完全不同,甚至語言文字也有着巨大差異的人羣,就這麼共同生活在沛縣城中,彼此之間也似乎非常友好。
總體而言,沛這個地方並不繁華。
至少相比較於其他地區,這裏很偏僻,但也非常的安寧。
許多破落的六國貴族,居住在縣城中。偏僻的小縣城,也因爲這樣一個原因,變得熱鬧許多。
沛,沛,沛……
劉闞和母親在縣城裏找到了一家客棧,也是唯一的一家客棧後,暫時安頓了下來。
說實話,這個時代的飯菜很難喫。
也沒有太多的調味品,大都是把食物放在白水中燒開,然後好像撒金子一樣的撮一撮粗鹽,放在事物裏面。劉闞一開始的時候,還真受不了這種粗鄙的食物。但他也清楚,這只是他來到這個時空中所要面臨的困難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麻煩。如果連這都不能克服……
哈,乾脆自殺算了!
這個時代,沒辦法洗熱水澡,甚至上廁所的時候,連個擦屁股的紙張都沒有。
四大發明啊……劉闞有時候就在想,你至少把我穿越到一個有手紙的時代也好啊。現在可好,廁所臭烘烘的不說,大解完了,只能用草梗來清潔。我的個天,這古人的生活,可真艱難啊。
母親闞媼,是個直腸子的女人,也沒甚心事,倒下來就睡着了。
可是劉闞卻睡不着,靠在牆壁上,看着簡陋的房間,思緒也變得格外紛亂。
齊國剛滅亡,也就是說秦始皇還沒有稱帝。所謂的車同軌之類的改革,也應該還沒有開始。
如果這個時候,我去像秦始皇建議一下,是不是會發達起來呢?
這個念頭在劉闞的腦海中也只是一閃即逝。且不說能不能見到秦始皇,就算是見到了,人家怎麼可能因爲自己那麼一句話,就高看兩眼?帝王之心,最難揣摩,弄不好還會送了性命。
再說了,秦始皇稱帝之後沒多少年,好像就死了。
那到時候,自己就不可避免的要捲入一場指鹿爲馬的遊戲當中。黑黑,好像秦始皇死後沒多久,秦朝就滅亡了吧。不錯,自己很佩服秦始皇,但是要讓他因此去送死,劉闞絕不答應。
慢着!
沛……呂雉、劉邦……
劉闞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道靈光,忍不住驚聲叫道:“難道阿雉就是呂后?”
這一嗓子,一下子吵醒了熟睡中的闞媼。她翻了個身子,看着劉闞,迷迷糊糊的開口問道:“闞,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啊!什麼呂后……你剛纔在說什麼?什麼阿雉就是呂后?”
“啊!”
劉闞急中生智,笑道:“什麼呂后啊!母親,您肯定是聽錯了,我剛纔是說,阿雉以後會怎樣?”
“以後的事情誰能知道,你這腦瓜子裏在想些什麼?自從你好了之後,就變得有些古怪……”
闞媼又倒下來,打了個哈欠,“不過要說起來,阿雉這丫頭是挺好,人也聰明,模樣也不差,就是年紀比你大了一些。恩,阿嬃倒是不錯,只可惜和我們不是同一種人,有些可惜了。”
劉闞不禁啞然失笑。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不過,不是說古人對這個男女之事挺看重,而且很在意這個禮數嗎?
從這一兩天的情況來看,似乎並非劉闞想像的那樣子。
倒也是一個很有趣的年代!
劉闞不禁莞爾,起身走到母親的身旁。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闞媼睡的很香甜,臉上還帶着笑容。
叫這個女人母親,一開始是出於無奈。
可是短暫的相處之下,劉闞可以感受到,她對自己那份發自內心的關懷。至少在劉闞看來,闞媼的母愛,絲毫不比他另一個時空的母親給他的關愛來得少。忍不住伸出手,爲闞媼蓋了蓋毯子。
既然老天爺讓我在您兒子的身上重生過來,那麼就讓我來盡一盡一個兒子應該做的本份吧。
劉闞的目光變得有些迷離起來,片刻之後,他方纔起身,輕手輕腳的穿上鞋子,走出房間。應該好好的想一想,自己能做些什麼,該做些什麼?既然老天把我送到了這個年代,總不會是讓我碌碌而爲的過一輩子。至少,我應該讓我和房間裏那個名義上的母親,過的更好。
屋外的月光很皎潔,灑在小院裏。
劉闞在門廊上坐下來,靠着廊柱,呆呆的想着心事。
突然間,劉闞覺得似乎有人走過來。他呼的跳起來,轉過身子,朝着陰影中輕聲喝道:“誰,出來!”
話音未落,一個青年緩步走出。
他穿着一件長衣大袍,顯然是齊人的打扮。年紀大約在二十上下,面如粉玉,格外的俊俏。
青年一拱手,“小兄弟,打攪了!”
劉闞看似隨意的站立,雙手張開,低垂於身後,警惕的問:“你是誰?鬼鬼祟祟的想要做什麼?”
“啊,小兄弟莫誤會!”青年連忙擺手道:“這客棧的主人乃是家父。今夜月光皎潔動人,我甚愛之,故而出來賞月。不想驚動了小兄弟……呵呵,沒想到,小兄弟和我一樣,也是個雅士。”
說完,青年拱手,“自我介紹一下,在下名叫審食其,尚未請教,小兄弟高姓大名?”
第七章 審食其
審食其?
一點印象都沒有!
不過,就算這是個曾在史書上留名的人,劉闞(han,四聲)也未必會有印象。畢竟,對於許多人而言,這個時代的故事,相對而言冷僻一些。若是三國水滸的話,劉闞絕對能叫出一大堆的名字。
審食其看上去姿容不凡,若放在後世的話,標準的小白臉,而且是那種有氣質的小白臉。
劉闞依舊警惕。
在這沛縣裏,他母子可說是兩眼一抹黑,誰都不認識。這審食其雖說是客棧的少東,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劉闞可不敢掉以輕心。別說是客棧少東了,就算是呂雉她們,一樣要小心。
覺察到了劉闞的敵意,審食其看上去卻是毫不在意。
他笑了笑,掀起袍襟坐在屋檐下走廊上,抬起頭看着天上的圓月,似是愜意的一聲嘆息。
劉闞也坐了下來,警惕的盯着對方。
片刻之後,審食其突然說:“你叫劉闞,是不是?”
“是有怎樣?”
審食其轉過頭,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眼,“我知道你,居然頗爲不凡。有人讓我暗中盯着你。”
“啊?”
“今晨,我一個遠房的表弟找到了我。他說,有一個人很古怪,而且馬上要來沛縣定居,名叫劉闞。他給了我一袋子蟻鼻,大概有三四百枚的樣子,還拜託我多多觀察這個傢伙。”
劉闞心裏咯噔一下,緊張的看着審食其,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雖然還不能完全控制身體,但劉闞有信心,只要這傢伙有半點異動,他可以瞬間將他制服。
審食其說:“我原本還想着,怎麼找機會接近你……呵呵,沒想到你卻住到了我家。從你一進門開始,我就一直在觀察你。不過我看不出你有什麼不妥,也不知道我那表親說的古怪,究竟是什麼。不過,我這個人一向不喜歡招惹麻煩,所以就過來,想問問你,犯了什麼事?”
劉闞說:“你那表親,又是什麼人?”
“呵呵,那是三代以上的親戚,如今很少走動了。說實話,若非他找上門來,我甚至快忘記有這麼一個親戚……他住在留縣,隨一個號浮丘公的方士修行,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審食其笑看着劉闞,目光顯得格外清澈。
劉闞可以從審食其的眼中,看出他話語中的真誠。
浮丘公是誰?
聽都沒有聽說過嘛……於是忍不住問道:“審兄……”
“哦,我不姓審,是複姓審食!”
好古怪的姓氏,不曉得那百家姓裏面,有沒有這麼一個姓氏。不過,劉闞倒是覺得挺尷尬。
“審食兄,你這麼告訴我,難道不怕食言而肥?”
審食其奇怪的說:“我怎麼可能食言而肥?你看,我們現在已經認識了,以後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觀察你。就算你能掩飾,時間長了,總會露出破綻。這豈不是比我偷偷摸摸的更方便?”
劉闞張口結舌。
監視人,能監視的這麼光明正大,還讓人生不出反感來。
劉闞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審食其了。說他傻吧,他卻能把一件在劉闞看來應該是很困難的事情,做的光明正大,讓人挑不出毛病來;說他不傻,居然把這種事當着被監視人說出來。
這古人的思維方式,還真就讓劉闞無法理解。
也只能苦笑着點點頭,“既然審食兄你這麼說了,隨你的便吧。”
“小兄弟,你怎麼得罪了浮丘公?”
“我若是知道就好了!”
劉闞苦笑了一聲,靠在一根柱子上,陷入了沉思。原以爲自己已經糊弄過去了,沒想到還是被別人看破了端倪。看起來,以後行事可要小心一點了,千萬不要露出馬腳,遭人猜忌。
“審食兄,我母子初來貴地,許多事情都不清楚。還未請教,在這沛縣生活,需要注意些什麼呢?”
審食其想了想,回答說:“沛這個地方,其實沒那麼複雜。齊也好,楚也罷,事實上從沒有真正的把這裏當成自家的地界。要不然,沛也不會到現在都沒個管事的衙門,甚至比不上臨近的留縣。不過這樣也好,沒了許多規矩,大家生活着也就快意自在了許多,少了約束。
家父曾走過許多地方,尤以秦國的規矩最盛。
如今,秦王橫掃六國,天下一統之局已無可挽回。接下來就看秦王會怎麼分封了……到時候沛歸屬於何人的領地,尚未確定。不過照我看啊,該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沒多大區別。”
沒多大區別嗎?
劉闞心中頗不以爲然。
只怕這區別,會大很多吧。
始皇帝的功績具體有哪一些?劉闞已經記得不大清楚了。但是其中幾樣非常重要的功績,劉闞卻牢記在心中。首先,始皇帝統一六國之後,廢去了封國制,採取了中央集權的方式。
也就是說,審食其所說的封國,絕不會出現。
沛,此前多年未有人管理,但並不代表着以後還是如此。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官員抵達。
其二,始皇帝統一了文字,統一了車軌。
第三點,始皇帝統一了貨幣……
慢着,統一貨幣?
劉闞突然打了一個激靈,好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向審食其請教道:“審食兄,沛能用秦幣嗎?”
審食其一怔,回答說:“當然可以。不過秦幣低賤,一刀布可以買來的貨物,至少需要二十秦幣才能買來。如今各地,除了在秦地之外,秦幣都不甚值錢。小兄弟,莫非你身懷秦幣?”
劉闞沒有回答,腦袋瓜子飛快的運轉起來了。
按照審食其的說法,戰國時期的貨幣之間,就如同後世的人民幣和外幣一樣,存有匯率。
後世的貨幣,是根據貨幣發行國的綜合實力來判斷高下。
就比如美刀吧,戰後由於美國的崛起,使得美刀對各國貨幣的匯率節節攀升。秦國如今的情況也差不多。如今六國滅亡,始皇帝統一貨幣勢在必行。那麼秦幣的價值,也將隨之暴漲。
“審食兄,一枚刀布,可兌換多少秦幣?”
“唔,差不多可以換十八秦幣。”
“蟻鼻呢?”
“蟻鼻要貴些,市面上一枚蟻鼻,可以換取二十七枚秦幣……小兄弟,你問這個幹什麼呢?”
劉闞飛速的計算起來。
雖然不清楚秦始皇究竟是怎麼統一的貨幣,但這裏面一定有空子可鑽。這就是一次冒險,當然了……劉闞可以保證不會虧本,但是必須要快,必須要把手中的貨幣儘快換成秦幣纔行。
否則,刀布也好,蟻鼻也罷,一定會出現貶值。
“審食兄,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審食其詫異地看着劉闞,“有什麼事兒,說出來聽聽。如果我能幫忙的話,一定會幫你!”
“呵呵,我手中有刀布和蟻鼻,想要換成秦幣。兩千刀布,就按照一比十五兌換;一千蟻鼻,一比二十四……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就是要儘快換成秦幣,不知道審食兄能否幫忙呢?”
審食其感到莫名其妙。
這傢伙想要做什麼?居然肯折本換取秦幣?
“小兄弟,這件事不算太難。只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沛多楚人,若是用秦幣的話,怕是沒有多少人願意賣給你東西啊。就算肯賣給你,價格也會高的離譜,你可要想清楚纔行。”
劉闞笑道:“我想的很清楚了,就這麼決定!”
心裏卻在唸叨:始皇帝啊始皇帝,你可千萬要來一次宏觀調控纔行,否則我可就要賠慘了。
審食其說:“既然小兄弟你已經決定了,那我現在就可以和你換取。兩千刀布,可得三萬秦幣,一千蟻鼻,能換兩萬四千秦幣。我算你一個整數,一共五萬五千秦幣,你看怎麼樣?”
“Deal!”
“啊?”
劉闞笑道:“沒什麼,我是說我們就這麼定下來。天一亮,我就去找我母親要錢,和你兌換。”
審食其撓了撓頭,搞不清楚劉闞究竟想要做什麼。
“天不早了,我回去睡了!”
劉闞笑呵呵的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不過,我先說好,我和母親打算在你這裏住些日子。喫住都算你的!”
“憑什麼?”
“我這不是方便你近距離觀察嗎?這樣一來,你也好向你那親戚交代,還不需要挖空心思的找藉口接近我。我這是成全你,等價交換,我在你這裏白住一些日子,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這個……”
審食其竟啞口無言。
劉闞這話說的也有道理,只是他總覺得,這裏面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等他醒悟過來的時候,劉闞已經回房休息去了。審食其呆怔怔的站在臺階下,半晌後突然一笑,輕輕撫掌。
“這個傢伙,可真是有趣啊!”
※※※
注:前文之中,出現了呂嬃(xu,平聲),齧(nie,四聲)桑(今江蘇沛縣西南),闞媼(ao),特在此註明拼音。
第八章 秦朝那些事兒
有趣兒嗎?
劉闞這會兒怕是絕不會感到有趣兒,因爲他正在接受母親闞媼的斥責,毫不留情的斥責。
“阿闞,你怎麼這麼傻?爲什麼不和我商量一下,把錢都換成秦幣呢?”
審食其一大早就把秦幣送過來,劉闞甚至來沒有和闞媼說明情況,惹的闞媼頓時勃然大怒。
闞媼怎麼也不明白,劉闞把手裏的錢都換成秦幣做什麼用?
前面曾經說過,沛這個地方的位置,非常的有意思。早在戰國初期,南方的吳國就曾經把這裏納入到他們的版圖之下。後來吳滅越衰,楚國再次崛起,將包括沛在內的泗水流域,納入了楚的治下。居住在沛的人都說,沛是中原的南部邊緣,同時也是楚國的北方邊陲。
齊魯文化,楚越文明,在這裏交織而成。
在和平相處的同時,也保留着各自獨特的風俗習慣。其中,尤以沛縣之南的楚風格外明顯。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楚人和秦人之間的仇恨,可以說是刻骨銘心。特別是最後一個楚王,也就是楚懷王是個老實人。先是被秦國所欺騙,後來又被秦國所扣押,再後來,這位楚懷王竟死在秦國的手中。
對於性情剛烈,仍帶有南蠻之風的楚人而言,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雖然楚國已經滅亡,但是生活在沛縣的楚人們,對於秦國的態度,卻沒有絲毫的變化。
別看換回來了五萬多秦幣,數量是增長了,可實際上卻變得更不經用了。初來乍到,闞媼還想着用這些錢開墾土地,最好能買上一頭耕牛,置了產業之後,再給劉闞定上一門親事。
作爲一個母親,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比兒子成家立業來得重要。
可現在……
劉闞居然做出了這麼大的決定,也不和自己商量。不過闞媼雖然生氣,但爲了保全劉闞的臉面,還是把手中的錢物,換成了秦幣。對於一個男人而言,信諾有時候比生命更加重要。
闞媼哪怕是餓死,也不願意自家的兒子,被人說成沒有信用的小人。
這也是於當時而言,極爲興盛的風尚。
不過關起門來,闞媼自然少不得數落起了劉闞。但劉闞偏偏不能做出解釋……難道對母親說:你兒子我知道秦王政將會登基成爲始皇帝,而且還會統一度量衡,統一貨幣,秦幣會升值?
所以,劉闞只能低着頭聽闞媼的訓斥。
好在闞媼也只是一時氣憤,等這股火氣過去了,也就不再責備下去。
“阿闞,既然事情已經做了,那就不再說了。娘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做,但想必你是有原因的。但是現在,我們可要爲以後打算一下了……總不成一直住在這裏,你說是不是?”
劉闞說:“母親,我已經和審食大哥說過了,我們可以暫時住在這裏,喫住算他的,不用錢。”
闞媼面色一寒,“爲什麼?我們又不是沒有錢,爲何要寄人籬下?再者說了,好端端的,那審食一家人爲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阿闞,你不是說要自食其力,不再寄人籬下的嗎?現在爲何又改變了主意?男兒大丈夫,既然立下了雄心壯志,就不要輕易的去改變,否則會被人小瞧。”
劉闞嘴巴張了張,卻苦惱的發現,這又是一個無法說清楚的問題。
如果讓闞媼知道審食其是收了別人的錢財,奉命監視他們母子的話,闞媼的第一個反應,怕就是要立刻逃走。就算闞媼不走,也會因此而擔驚受怕,更不要說在這裏繼續住下去了。
“阿闞,我們現在就去找人,把家安置下來。”
劉闞急中生智,一把扯住了闞媼的衣襟,“母親,請聽孩兒解釋。”
闞媼詫異地看着劉闞,沉吟了一下,輕聲道:“好吧,那你說,我聽……阿闞,莫欺騙爲娘。”
劉闞說:“母親,咱們初來乍到,對沛這個地方,更是一無所知。您也知道,沛縣是楚人和中原人混居之地。哪些地方適合咱們居住,那些事情需要我們注意,總歸要了解一下才是。楚人有什麼生活習慣,居住在這裏的中原人,又有那些習俗,若不弄清楚,以後定然麻煩。”
闞媼驚奇的說:“闞,這些話都是誰教給你的?”
劉闞暗叫一聲不好,想必這身體的主人,是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語來。
連忙道:“孩兒昨夜和審食大哥聊天,他給了我不少的指點。他還說,安置家業,是一輩子的大事情,可不能掉以輕心。孩兒也覺得,審食大哥說的不錯,所以想先打探一下再做決定。”
“這個嘛……”
闞媼皺起了眉頭,沉吟不語。
她對審食其的印象並不好。甚至在闞媼看來,劉闞之所以做出那麼愚蠢的事情,兌換秦幣,說不定就是出自於審食其的主意。他這麼做,一定是想要我們多住些日子,好賺我母子身上的錢帛。
不過,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初來乍到的,對沛縣一無所知。特別是劉闞正是在長身體的時候,如果住在一個環境不好的地方,只怕會影響到他。闞媼識字不多,也聽過孟母三遷的故事,知道這環境的重要性。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在這客棧先住兩天……不過你和那個審食其說,咱們不白住,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阿闞,世道險惡,需謹慎纔行。那審食其看上去油奸鬼滑,不像是個好人。他的話,不能不聽,也不可全聽。千萬不要欠了他的人情,將來償還的時候,會很累。”
闞媼說這番話,也是有感而發。
想想她的丈夫劉夫,不就是因爲受了呂家的恩惠,結果到最後用性命去償還了嗎?
她可不希望自己這個獨子,再走上劉夫的老路。特別劉闞也是個習武之人,更容易被人利用。
劉闞連連點頭,表示記住了母親的叮囑。
心裏卻在說:審食其,真是對不住了。這黑鍋總要有人來唄,死道友不死貧道,委屈你了!
闞媼有叮囑了一番劉闞,這才把他放出來。
劉闞走出房門,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和闞媼在一起的時候,所受的那份罪,可真是難受。
在屋外,劉闞正遇到了審食其。
審食其這時候已換了一身的打扮,脫去了中原人習慣的長衣大襖,換上一身楚人的短衣小襖,看上去很精神。頭戴一定竹皮冠,手中拎着一根竹杖,看見劉闞,很風騷的笑了起來。
“小兄弟,被訓斥完了?”
審食其笑呵呵的走過來,“我就說嘛,你無緣無故的把刀布和蟻鼻換成秦幣,老人家肯定生氣。”
“那你也不勸我?”
審食其驚訝的說:“我爲何要勸你?反正我又不喫虧……嘿嘿,不過看在你讓我有了賺頭的份上,收錢的時候,我就按照市面上的價格和你算。別瞪我,我不信令堂會同意白喫白住。”
這審食其……
劉闞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了!
誰說古人愚蠢,單純?這傢伙心裏跟明鏡兒似地,看得比誰都明白,都清楚。
怪不得早上送錢來的時候,笑眯眯的好像喫了糖似地。原來,他已經看出了闞媼的態度!
想想也是,如果用自己原有的思維方式來度量古人的心思,只怕是算計不來吧。
劉闞咬牙切齒道:“我娘說讓我看看這裏的環境……既然你佔了便宜,索性再爲我介紹一下?”
審食其不禁奇道:“這有甚好看的?沛這個地方,屬於三不管,連個縣衙都沒有。唔,你們要置家業的話,要記得向這裏的亭長報備。不過此事也不算麻煩,我現在就帶你去見他們。”
沛縣沒有官署,比較正式的官方機構,名爲亭。
劉闞愕然道:“亭長?”
“是啊,就是亭長。咱們這裏呢,五戶稱之爲鄰,五鄰稱之爲裏,十里設一亭。亭長呢,就是平時負責維持治安,負責一些日常雜物的人。咱們的亭長姓曹,人挺好,你無需害怕。”
說完,審食其還詫異的說:“其實不止咱們這裏,各地不都是這麼做的?難道你不知道?”
劉闞啊了一聲,連忙掩飾道:“我怎麼不知道!只是一時忘記了而已。”
“嘿,你年紀不大,這記性似乎不太好嘛。”
劉闞說:“你別廢話,不願意爲我介紹,那我自己找人去打聽。”
“算了算了,既然你住在我家裏,我就勉爲其難一下。這個是不收錢的,算作我對你的報答。”
報答?
當然是報答劉闞讓他小賺了一筆!
審食其也不再和劉闞廢話,兩個人走出了客棧,漫步於沛縣的大街上。
所謂的大街,其實不過是一條土路罷了。只是寬敞一些,並且貫穿於沛縣的南北大門。事實上,整個沛縣,也只有這麼一條像樣的街道。道路兩邊,有一些商販,還有幾家酒肆坐落。
審食其說:“小兄弟你初來乍到,我請你喝酒!”
“不是要給我介紹沛縣的情況嗎?”
“有甚好介紹,沛縣這地方一眼就能看得過來。我們坐下來,一邊喝酒,我一邊告訴你。”
審食其拉着劉闞,走到城南的一家酒肆門口。
酒肆外,飄搖着一面幌子,上面還寫着一個大字,寫的七扭八拐,劉闞勉強認出,這是個‘王’字。
“這可是咱沛縣城中,最好的兩家酒館之一。”
審食其得意洋洋的介紹,“這裏的酒,十里八鄉都很出名。改天我再帶你去另一家,也不差。”
走了一路,劉闞發現只有這家酒肆門口掛着幌子。
想必,這幌子也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掛的,否則的話,其他的酒肆外面,也應該如此。
“審食兄,這幌子上的字,可是‘王’字?”
一句在劉闞看來,應該是很普通的問話,可沒想到,卻讓審食其臉色一變,露出了震驚之色。
“劉兄弟,你識得這上面的楚文?”
劉闞奇怪的說:“這是楚文嗎?我不知道,不過應該是‘王’吧。”
“原來是猜的啊!”
審食其一笑,輕聲道:“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爲你是楚人遺族呢。”
第九章 他是誰?
江南,這個名詞在秦朝之前就已經出現。
不過和後世因地處長江之南的‘江南’不同,秦朝時的江南二字,是特指楚人居住的地方。
楚人和中原人的區別非常明顯!
審食其說:“自古以來,中原人把楚人視之爲蠻族,稱之爲‘荊蠻’。楚人個頭矮小,生的圓臉,雙眼皮,並且直到現在,他們還保留着非常原始的風俗習慣。比如說,他們喜歡紋身,而且大都紋成飛龍的圖案,可以驅鬼辟邪;髡髮潘髻,善於戲水,喜歡喫魚蛤的食品。”
劉闞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爲什麼你會認爲我是楚人遺族?”
“所謂的楚人遺族,其實是楚國權貴遺族的說法。秦國滅楚,許多楚國權貴已被殺掉,但還是有不少權貴大族流亡各地。楚國有四大遺族,民謠有云:熊行屈道,老宋朝項……熊,就是楚國王族;屈乃上大夫屈原後裔;老宋是當年宋國王族,自滅國以後,就成了楚國的一員。
至於四大遺族之中的‘項’,想必你也聽說過,就指的是大將軍項燕的後裔。
這四族,熊宋皆是王族後裔,屈項乃忠臣子孫,所以在楚人之中呢,威望自然是非常的高。
楚人擔心這四族後人被秦人所迫害,故而改稱爲楚人遺族。”
審食其似乎非常愜意這種指點劉闞的感覺,看劉闞小雞啄米似地連連點頭,不禁感到得意。
“剛纔我說你是楚人遺族,是因爲識得楚文的人,多爲遺族。他們的裝束,和中原人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不過看你這個頭,看你這相貌,怎麼都不可能是楚人,我也是隨口一說。”
劉闞生的高大魁梧,眉眼之間,盡是北方人的特徵。
審食其笑呵呵的說道:“說實話,你這個頭也真是魁梧。剛見到你的時候,還以爲你是秦人。”
劉闞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想想這一路所見,也不禁苦笑。
是啊,這副身板,着實有些驚人了!
※※※
酒肆很簡陋!
雖然說是沛縣最後的酒肆,可是裏面卻沒有桌椅。一張面積大約在四十平方左右的草蓆上,擺着幾個木頭墩子。審食其脫了鞋,走進去後大大咧咧的坐下來,兩腿很自然的伸直張開。
這一座不要緊,卻讓劉闞大呼倒黴。
原來,這年月的人們,短衣下面並沒有褲子之類的衣物,更不要說內衣了。
平時大家跪坐着還沒什麼,可是審食其這麼一張腿,就能看間那胯間的玩意兒耷拉在草蓆上。
劉闞穿的是長衣,但也僅僅是能夠遮羞。
如果像審食其這樣的坐着,肯定也要暴露出傢伙來。若在後世,只這打扮估計就要被人罵做暴露狂,至少是會被判個有傷風化的罪名。然而在這個時代,一切似乎都顯得那麼自然。
審食其可以這樣無所顧忌,但在劉闞來說,卻無法接受。
很不喜歡跪坐的方式,可是又不得不咬着牙一撩衣襟,跪坐下來。
這樣可不行,動輒春光乍泄,實在是有些少兒不宜。改明兒和老太太說一下,請她做個內褲出來。
劉闞坐在草蓆上,有些不太習慣。
這時候草簾一挑,一個三旬靠上的女人走進來,卻是風情萬種,頗有姿容。雖然只穿一件布裙,素面朝天。但那不施粉黛的動人之處,卻是顯露無疑。婀娜而行,款款若同仙子般。
“阿其,可是有日子沒來了!”
美婦人捧着酒菜,擺在審食其身旁的木墩子上。看起來,她和審食其挺熟悉,言語間帶着調笑之意。
審食其笑道:“王姬姐姐,這些日子不是有點繁忙嘛。您看,我這一閒下來,可不就來看您了。”
“阿其,你就生了這張好嘴!”
“嘻嘻,好不好,姐姐試過以後才知呢……”
說着話,審食其的手,有些不安分的在美婦的豐臀上輕輕抓了一把,卻見那美婦也不生氣,給了審食其一個白眼兒,一巴掌打開審食其的手,“少佔老孃的便宜,老孃都快做你的娘了。”
審食其立刻嬉皮笑臉的說:“娘,孩兒要喫奶!”
“滾!”
劉闞在一旁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幕場景,若放在後世,美婦定會落下個不正經的名目。可是在眼前發生,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正常。審食其無所顧忌,美婦也是毫不客氣。
至於酒肆中的客人們,眼看着也都是笑呵呵,似乎習以爲常。
“這位小兄弟是……”
王姬注意到一旁端坐的劉闞,明眸似是一亮,輕聲詢問道,“怎麼看着如此的眼生,從何而來?”
“王姬,怎麼看到新鮮的,就不理我們了?”
“滾開!”王姬柳眉倒豎,喝罵道:“你們這些個歪瓜裂棗的,老孃早就看得煩了。這小後生好魁梧,而且舉止得體,那是你們這些傢伙可以比較的?滾開滾開,莫壞了老孃的好事。”
劉闞前世也算是久經風月之輩,也不禁被王姬這一番話說的是面紅耳赤。
審食其笑道:“這個小傻瓜啊,剛從單父來,打算在這裏定居。正好住在我家,我帶他出來走動走動,熟悉一下……阿闞,我來爲你介紹,這可是咱沛縣的鼎鼎有名的人物,以後有什麼麻煩的話,你王姬說上一聲,她一定能幫你解決。嘿嘿,還不趕快給你這姐姐敬一杯酒?”
哦……沒看出來,這位居然還是個大能啊。
劉闞忙舉杯,“以後還要煩勞姐姐多多關照!”
“呦,呦,呦……瞧瞧,瞧瞧。人家這小後生多有禮數,哪像你們這些傢伙,喝酒不給錢也就罷了,還總是喫老孃的豆腐。小兄弟,以後若真有什麼麻煩,你就只管來和姐姐說吧。”
王姬倒是個豪爽的人,倒了一觴酒,一飲而盡。
劉闞舉着酒杯在嘴邊,只覺一股酸氣刺鼻撲來,忍不住喉頭一動,差一點把這乳白色的酒水潑掉。原來,這就是他們說的好酒?聞起來只怕連馬尿都比不上!也罷,入鄉隨俗好吧。
劉闞一咬牙,把那酒液倒進了口中,直接滑入腹內。
“小兄弟,你是從單父來的?”
劉闞忙回答:“正是!”
“可是隨那呂家一起來的?”
“正是!”
王姬哦了一聲,嬌笑道:“呂家兩位小姐,卻是生的花容月貌。昨日才一到沛縣,就是家喻戶曉了。只可惜,我當時正忙,否則怎麼也要去見識一下……阿其,你這傢伙算什麼表情?”
審食其在旁邊,眼睛灼灼放光。
嘿嘿一笑,“沒什麼,我就不信,還有什麼女人能比姐姐更漂亮。”
眼珠子卻在滴溜溜的打轉,不時的掃劉闞一眼,似乎是心有所思。那模樣,卻讓劉闞不寒而慄。
“姐姐,你這裏生意如何?”
王姬哀嘆一聲,“前兩日還是好的,不過這兩天就差了許多。那傢伙沒有來,客人也少了很多。”
“許是在武姬哪裏?”
王姬說:“沒有!三四天以前,他倒是和一羣人出現了一次,之後就沒有再見到他。可能又有什麼事情要做吧。不過我也習慣了,想必過些時日,他就應該來了吧,如今可能回家了。”
旁邊一名酒客說:“不是,我聽說,他好像出事了。”
“出事了?”
王姬奇道:“出了什麼事?在這沛縣方圓百里,誰不給他些面子?他又能出什麼事兒呢?”
酒客說:“不清楚。不過那屠子也有好幾天沒露面了吧。昨天我正好遇到唐生,據他說是去了豐邑。他還說,以屠子的本領,居然被人打得昏迷了兩天兩夜,那個人也似乎受了重傷。”
“不是吧,居然有人能傷的了屠子?”
酒客一聳肩膀,“我怎知道。唐生就是這麼說的!還聽他說,那傢伙這次,似乎是喫了大虧。”
劉闞聽得是雲山霧罩,見一個個都說的神神祕祕,卻沒有人提那個人的姓名。
誰?
他們說的那個傢伙,是誰?
審食其突然一拍墩子,咬牙切齒的說:“打得好!我早就說過,那種人就是欠揍。整日裏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我真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對他客客氣氣。不過是說大話而已。”
“噓!”
王姬一把捂住了審食其的嘴,“阿其,你莫要給我招惹麻煩。他雖然不在,可是卻有衆多耳目。我也知道,你看不慣那個人,但是……小心一點的好,別被他的人聽到了,就麻煩了。”
“了不起殺了我,怕他作甚。”
“你不怕,我卻是怕的。”
王姬眼睛一瞪,嬌媚中自有威嚴之氣,審食其乖乖的閉上了嘴巴。
“那個人……”她嘆了口氣,“雖說人有些無賴,在我這裏喝酒從不給錢,但也是有豪氣的。別的不說,每次他出現的時候,我這裏的生意就好的不得了。他是不給錢,卻能給我帶來好生意。阿其,如今世道誰也說不清楚,大家都是求生活,個人有個人的道,莫強求了。”
審食其哼了一聲,不再開口。
不過看得出來,他對王姬的這番話,並不是很贊同。
劉闞旁邊聽得越發糊塗了,忍不住開口問道:“審食兄,王姬姐姐,你們說的人,究竟是誰?”
第十章 青皮
王姬和審食其似乎都不願意提起那個人的名字,酒肆中的酒客,也多是採取了迴避的態度。
審食其似乎沒了興致,喝了兩杯酒,起身告辭。
劉闞也連忙站起來,不過他不像審食其那樣徑自離開,而是先和王姬打了個招呼,這才離去。
審食其說:“沒看出,你這五大三粗的小子,居然這麼講究禮數。”
“禮多人不怪嘛……既然是剛來這裏,自然要多些禮數。”
“呵呵,還真看不出。你這傢伙看上去傻傻的,而且還做了傻事,但這心裏面,卻清楚的很。”
劉闞知道,審食其所說的傻事,還是指的他兌換秦幣一事。
也懶得解釋,只是淡淡一笑。衆人皆醉我獨醒,究竟誰傻誰精明,誰又能說的清楚呢?
“審食兄……”
“你叫我其哥吧,大家都這麼熟了,審食兄,審食兄的,生分的很。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麼。不就是剛纔我們在酒肆裏提起的那個傢伙嘛?那傢伙叫劉季,住在豐邑中陽裏,行三,所以大家都叫他劉季。
不過也有人叫他劉邦……邦是咱們這裏的方言,有‘大哥’的意思,那傢伙平時倒也像個大哥。
久而久之,我們也忘記了他的本名。
那些整日裏無所事事,只知道爭勇鬥狠的傢伙,叫他劉邦;當然也有些人,稱呼他做劉季。”
劉邦?
果然是他!
其實劉闞已經隱隱約約的猜到了是劉邦,但是從審食其的口中得到確認,還是心裏一咯噔。
漢高祖劉邦……果然是這樣!
“對了,你也姓劉,莫非和他是親戚?”
審食其說這句話的時候,看劉闞的目光,就有些不對勁兒了。
劉闞說:“怎麼可能。我祖籍在雒陽,怎麼可能和他扯上關係?其哥,您似乎看劉邦挺不順眼?”
審食其一撇嘴,“他算什麼東西?老大的一個人,整日裏遊手好閒,到處和人吹牛。說什麼他是赤龍之子,還說什麼他要管理沛縣,一定會比現在好。老父老母整日在田間勞作,他呢……至於那赤龍之說,更是無稽之談。這樣的人,能活到現在,我還真的是覺得有些驚奇。”
說着,審食其朝四周看了看。
壓低聲音,“其實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劉公的兒子。當年他母親在外勞作,結果被人……劉公找到的時候,爲了遮羞,就對人說是有赤龍浮於身外。只是他在沛縣頗有人緣,有一大羣人跟着他,所以沒人敢當面說出來。我聽人說,那傢伙其實呢,做的是無本的買賣,你可明白?”
“不會吧!”
劉闞不由得萬分驚奇。
不爲別的,前世他也聽過不少關於劉邦的故事和傳說。在那些故事裏面,劉邦可是一個英明神武,卓爾不凡的人物。怎麼聽審食其的形容,這劉邦好像一個青皮似地,是個流氓嗎?
劉闞前世出身于軍旅世家,最佩服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共和國的第一位主席,毛澤東。
毛主席曾評價過劉邦:歷史學家稱劉邦‘豁達大度,從諫如流’,是一位英雄。劉邦和項羽打了好幾年仗,結果劉邦勝了,項羽敗了,這絕非是偶然……
主席的這番評語,從某種程度上也承認了劉邦是一位英雄的地位。
而且,主席還做過一首詩,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詩中雲: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將勝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在劉闞的理解中:主席是不喜項羽,而贊成劉邦的。
微微一蹙眉,雖然沒有表示什麼,可劉闞還是不太相信審食其的話語。有些事,不見過怎能知道?
所謂眼見爲實,耳聽爲虛。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看法,審食其既然這麼想,可能是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劉闞沒有再問下去,而審食其似乎也不想再談起劉邦。兩個人同時沉默,一路走向了客棧。
穿過拐角的時候,突然從一條泥濘的小路上,跌跌撞撞的跑出一個人來。
衣服已經成了碎布條,臉上還帶着血污。在他身後,一羣人緊緊追趕,同時又在大聲喊叫。
“攔住那傢伙,攔住那傢伙!”
劉闞還以爲出了什麼事,上前一步,想要動手把那人制服。哪知道審食其一把拉住了劉闞。
“其哥,幹什麼?”
“你別管!”
審食其快步走上前,將被追趕的人攙扶起來。
“無傷,你又招惹他們了?”
“是阿其啊……這事兒和你無關,你別插手。要不然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廢話,你都被打成這樣子了,我怎能袖手旁觀?”
說話間,追趕的那羣人就已經圍上來了。爲首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看到審食其的時候,一皺眉頭。
“審食其,你走開,別自找麻煩。”
這少年顯然是個頭目,大約七尺的身高,生的眉清目秀,但是臉上卻帶着一股子戾氣。
看得出來,他還是有些顧忌審食其。
審食其呼的站起來,怒聲道:“夏侯嬰,你整天不務正業,我本不想管你。可你今天居然帶這麼多同夥兒,欺負無傷一個人。這就是你所謂的英雄行爲嗎?我告訴你,這件事我管定了。”
夏侯嬰?
劉闞在一旁若有所思,似乎也是名留青史的人物嘛。
夏侯嬰怒道:“審食其,我告訴你,今天誰出面都沒有用,我非揍死這混蛋不可。你可別惹我,惹怒了我,休怪我不講情面。把這個混蛋給我留下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就當沒發生過。”
審食其說:“我要是不答應呢?”
夏侯嬰勃然大怒,從旁邊一同伴手中搶過一根嬰兒手臂粗細的木棒,“老子就連你一起收拾!”
“哈,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收拾我!”
審食其面帶嘲諷之色,冷冷的說:“自打你認識那潑皮之後,看看你現在,都變成了什麼樣子?”
“你敢說我大哥是潑皮,老子殺了你!”
夏侯嬰縱身上前,掄起木棒,掛着一股子風聲,呼的朝着審食其就砸落下來。
審食其冷冷的哼了一聲,剛要動手,身邊一道人影竄出來,迎着那木棒就是一拳。審食其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聽蓬的一聲,夏侯嬰手裏的兒臂粗細的木棒,竟然被那人一拳打斷。
木棒的一端飛出去老遠。
夏侯嬰只覺得手臂有些發麻。剛纔那一棍子下去,就好像打在了金鐵之上,這傢伙是什麼人?
劉闞帶着微笑,攔在了審食其的身前。
雖然和審食其交往時間不算長,但是劉闞挺喜歡這傢伙。特別是看到審食其爲朋友挺身而出,這份義氣就值得稱讚。再說了,夏侯嬰開口老子,閉口殺人,劉闞對這種囂張很不屑。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已經把他打成這樣子了,就算他說錯了什麼,也都受到了懲罰。做事要留有一線,何必趕盡殺絕。我看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權當作是給其哥一個面子,如何?”
夏侯嬰從最初的驚恐清醒過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憤怒。
自從他認識了大哥以後,就容不得有人說大哥一句壞話。如今不但沒能爲大哥討回公道,反而在一幫子人面前丟了臉面。夏侯嬰惱羞成怒,“你又算什麼東西,敢出來管我的事情?
老子今天連你一起殺了!”
在這個年代,一言不和,提劍殺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夏侯嬰舉着被劉闞打斷的木棒,厲聲喝道:“哥幾個,給我上,一個都不要放過!”
幾乎就是在夏侯嬰出手的剎那,一個同伴從懷裏面抽出一柄短劍,咬牙切齒的撲向了劉闞。
“阿闞,小心!”
審食其驚恐大叫。卻不知道,夏侯嬰這種不知進退的行爲,已經惹怒了劉闞。
給你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這具身體,固然還不能完全掌控。但是憑藉身體的優勢,加上苦練多年的搏擊之術,劉闞可不會怕這十幾個地痞流氓。一個小衝刺步,踏步騰空而起,跨步甩動,讓過了那個手持短劍的傢伙,騰空一擊鞭腿,兇狠的抽在了對方的頭上。
這一腿,劉闞約摸着少說有四五百斤的力量。
蓬的將那傢伙砸的一頭攮在地上,身子骨不停的抽搐,看上去是凶多吉少。
夏侯嬰這時候纔剛邁步,眼見着平常挺能打的同伴,被劉闞用了不知道是什麼來歷的怪招數打得生死不知,不由得嚇了一跳。
地痞流氓打架,靠的是一個膽氣。
可劉闞是刻意的立威,一擊之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面子是要自己掙得,既然你自己不想要,那我也不會客氣。誰敢再動手,他就是下場!”
劉闞厲聲喝道,臉上早已經不見了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冷的肅殺之意。雙拳緊握,看着夏侯嬰等人,大有要大開殺戒的氣勢。
夏侯嬰等人,一個個目瞪口呆。
※※※
注:青皮在方言中有名詞無賴的意思,如“青皮流氓”。
第十一章 腳步聲
“住手,全都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從大街的拐角處,氣喘吁吁的跑來一人,眨眼間就來到了人羣外圍。
看得出,這個人似乎挺有威信。
才一出現,先前還叫囂着要殺死劉闞的夏侯嬰等人,全都閉上了嘴巴,退後一步,讓出了一條路。來人喘着氣,走了過來。待看清楚場中的局勢之後,眼中流露出一種驚異的神采。
他身高大約在七尺八寸,換在後世,就是1米80左右。
年紀在二十五六上下,生的也是濃眉大眼,看衣着像是一個莊稼漢,不過舉手投足之間,卻流露出一股子書卷氣。
此人掃了一眼劉闞和審食其,又看了看旁邊低着頭,好像老鼠見貓一樣的夏侯嬰。
“阿其,這是怎麼回事?”
來人並沒有理睬夏侯嬰,而是直面審食其問道。
這讓一旁的劉闞,不免覺得奇怪。怎麼剛纔還囂張跋扈的夏侯嬰,見了這個人連話都不敢說?
難道,這就是劉邦?
不像……此人相貌儀容的確是不差,而且看上去也很精明,卻略顯有些柔弱,當不得那個‘邦’字。劉闞好歹也是閱歷豐富,自然能看出些許端倪來,不禁在心中猜測來人的身份。
審食其似乎也挺尊重這個人,聽聞對方詢問,扶着那個被追殺的青年,朝來人一欠身。
“原來是先生來了!”
審食其說:“事情的發生我也不太清楚,我今天和小兄弟一起出來喝酒,歸家的時候,正好遇到阿嬰帶着一羣人追殺無傷,看那架勢,顯然是想要置無傷於死地。我出面阻攔,阿嬰不但不聽,還惡語相向,更叫囂着要出手殺了我。若非我家兄弟,只怕我已經被他打死了。”
來人目光一寒,旋身面向夏侯嬰,“阿嬰,阿其說的可是真的?”
夏侯嬰諾諾的點頭,不過又大聲說:“先生,不是我惹是生非,實在是曹無傷這傢伙太過分了。剛纔在武媼的酒肆中,我們本來好好的在說事情,他卻出言詆譭大哥。我夏侯嬰生平,除父母之外,最敬重的就是大哥。誰要辱罵我大哥,就是辱罵我夏侯嬰,我和他誓不兩立。”
“住嘴!”
來人眼中寒意更深,上前一巴掌抽在了夏侯嬰的臉上,“你是不是想要讓劉季死無葬身之地?”
“啊?”
“我剛從豐邑回來,劉季就是害怕你在外面惹事,所以讓我告訴你,在他回來之前,老實一些。還有你們這些傢伙,都不要再招搖過市,惹是生非了。從今天開始,一個兩個的全都安分些,聽明白了沒有?”
這‘劉季’二字,似有無窮的魔力。
夏侯嬰等人宛如是聆聽神諭一樣,齊聲的應了一聲,“請先生放心,我等一定聽從大哥的吩咐。”
“該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這兩天,沛將有大事發生。”
“呵!”
這‘呵’,是楚地的一種表達方式,意思和後世的‘知道了’意思差不多。楚人‘呵’,關東人稱‘喏’,關中老秦則是喊‘嗨’。意思大差不差,在不同的時候和地點,表達不同的意思。
劉闞眼看着夏侯嬰等人灰溜溜的離去,詫異的向來人打量。
審食其連忙介紹道:“阿闞,我來爲你介紹,這位是咱們沛十里八方最有學問的先生,蕭先生。”
“在下蕭何!”
來人欠身,微微一禮。
殊不知這個名字,卻讓劉闞嚇了一跳。
蕭何?
漢初三傑之一嗎?
劉闞就算是對漢初的歷史瞭解不深,但也知道蕭何這個人物。劉邦在統一天下之後,曾說過一句流傳千古的話: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鎮國家,安撫百姓,供軍需,給糧餉,我不如蕭何;指揮百萬大軍,戰必勝,攻必克,我不如韓信。此三人,皆人中豪傑……
那‘子房’就是留侯張良。
而眼前的蕭何,莫非就是那個‘鎮國家,安撫百姓,供給軍需糧餉’的蕭何嗎?
蕭何月下追韓信的故事,衆人皆知。劉闞甚至認爲,劉邦能得天下,這蕭何當爲三傑之首。
好傢伙,才一來到這個時代,居然就見到了這麼一位厲害角色。
蕭何與劉闞見禮之後,看着那個昏倒在審食其懷中的青年,一蹙眉道:“阿嬰真是不知輕重,
阿其,無傷的情況如何?”
“沒甚大礙,不過是皮肉傷罷了。這樣吧,先讓他在我家住些日子,等傷勢好轉些後再回去吧。否則的話,曹老肯定會擔心……他年紀大了,受不得驚嚇。只是要煩勞先生辛苦一趟。”
蕭何點點頭,“先把他送到你家裏去,過一會兒我再去曹老家中。”
“甚好!”
審食其想要背起那青年,不過背一個體重敦實的曹無傷,顯然是有些喫力。劉闞上前一步,從審食其手中接過那青年,甩在了背上。一旁的蕭何眼睛一亮,讚道:“阿闞真是個好漢。”
“先生,今天如果不是阿闞在,還真的就危險了。你不知道,阿闞剛纔一拳就擊斷了阿嬰的兵器,陳賀那傢伙夠厲害吧,居然連阿闞一招都沒接下。我估計那小子沒個十天半月,起不的身吶。”
十天半月?
劉闞冷笑一聲,自己那一記鞭腿,少說能讓對方昏迷個幾天。若是能掌控好這具身體,那一下子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不過就算是不死,在牀上躺個一兩個月,想必也是必須的吧。
審食其說:“依我看,在咱地方,恐怕除了屠子之外,沒人能打得過阿闞。”
蕭何更加驚奇,連連點頭,“英雄出少年,阿闞有如此本領,將來一定可以飛黃騰達,前途無量。”
劉闞被二人誇得麪皮通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其哥,這個人是誰啊?”
“哦,他叫曹無傷,是曹亭長的獨生子……曹亭長,就是管理咱們這個地方的,明日我再帶你去見他。曹老是個老好人,誰都不肯得罪。無傷呢,性情有點剛硬,所以總是受欺負。”
“唔……屠子是誰?”
劉闞今天已經不止一次的聽人提起‘屠子’這名字,不免有些好奇。
蕭何旁邊接口道:“屠子也是一位好漢,武藝高強。他本名叫樊噲,祖傳的屠狗手藝,十里八鄉的挺有名氣。不過他如今出了點事情,所以不在城裏。不過過些日子,一定會回來。”
“先生,聽說屠子他……”
蕭何笑了笑,“沒事兒,不過是點小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屠子的身子骨,過幾天就沒事兒了!”
審食其‘唔’了一聲,不過劉闞總覺得,他顯得有些失望。
難道說,審食其和樊噲……慢着,樊噲嗎?那可真的如蕭何所說,是一個了不得的好漢啊。
不知不覺中,三人回到了審食其的家中。
審食其的父親,是個乾瘦的老頭兒,看上去有氣無力的,似乎也習慣了審食其帶人回來。
只是和蕭何打了個招呼,就縮進了自己的房間裏。
闞媼正在門廊下洗衣服,看到劉闞揹着滿身血污的曹無傷時,忍不住在一旁發出一聲驚呼。
“阿闞,你又和人打架了嗎?”
在回家的路上,劉闞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蕭何忙搶身出來,“嬸嬸,請勿責怪阿闞。今日如果不是他的話,阿其和無傷只怕是有性命之虞。”
闞媼疑惑的看了一眼蕭何,“閣下是……”
審食其這時候說:“這位是蕭先生,咱們沛縣城中最有學問的人。”
“啊,是蕭先生!”
如果說先前闞媼是橫眉冷目的話,那麼此刻就顯露出的尊敬之色。自古以來,有學問的人總是會受人尊重,在過去,那就是高高在上的‘士’。雖然近幾十年裏,‘士’已經不再像過去那般的高不可攀,可是在市井小民的心裏,能識文斷字,有學問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人。
所以,闞媼的臉色,也就不再那麼冷了。
“嬸嬸,這受傷的人,是曹亭長的公子。我先把他安置好,一會兒再來拜見您。”
“啊,不用了,不用了。”闞媼的態度很惶恐。亭長之子,那在市井小民的心裏,也不簡單。
更何況,她母子將來還要住在這裏,能和亭長打好關係,總是有好處的。
秦漢時期,各地雖有官吏,但整體而言,和後世的官吏不一樣。後世官吏,多是朝廷委任;而在這個時代,所謂的官吏,其實就是各地封侯的家臣。再直白一點,所謂的官,並無職權。
真正行駛管理權的,是由各地推薦出來,德高望重的人。
比如亭長這個官位,其實並沒有納入朝廷的範疇。不過呢,這些人在當地,卻是頗有權勢。
闞媼還叮囑劉闞說:“阿闞,你也過去,看看有什麼需要照應的。”
劉闞答應了一聲,揹着曹無傷,走進了一間廂房。審食其家中既然是開設客棧,自然有一些房間是空着的。把曹無傷放在榻上,審食其也沒有去找郎中,而是自顧自的爲曹無傷檢查。
蕭何說:“阿其祖上三代行醫,到了他父親這一代,有些厭倦了,就開了這客棧。不過阿其的醫術,卻是沛縣城中最好的。只是他脾氣有些古怪,爲人呢,又有一些貪好錢帛,所以無人願意請他看病。剛纔那夏侯嬰,早年若非阿其的祖父出手,怕是早就死了。只沒想到……”
蕭何這番話中,有對審食其的責備,也有對夏侯嬰的不滿。
劉闞也懂得一些醫術,不過既然審食其出手了,他也樂得清閒,只是在一旁觀望。
更何況,他的心裏,還有一個老大的疑團,需要向蕭何請教。
思忖了一下,劉闞輕聲問道:“蕭先生,闞有一疑問,還想請蕭先生解惑。”
蕭何笑道:“但說無妨。”
“先前,蕭先生說沛將有大事發生……”
“唔,我也是前兩日去薛的時候,聽人說起的。雖然尚不能確定,但我想這件事怕不會假。”
劉闞問:“那究竟是什麼事?”
蕭何猶豫了一下,見審食其也正看着他,於是回答說:“我聽人說,秦王不準備封國了。”
“啊?”審食其扭頭向蕭何看去,“不封國?不封國那怎麼辦呢?”
“據說,秦王採納了李斯的建議,準備重置郡縣。將各地劃分郡縣,然後由秦王統一管理。”
審食其不由得更加疑惑,忍不住道:“重置郡縣?”
“我也不甚清楚。不過我們這裏,似乎已經被劃入了泗水郡。秦王委派的郡守,已在路上。
而且,我還聽說,秦王準備巡狩關東。好像還要經過咱們這裏,各地駐軍將清剿盜匪,爲秦王東狩做準備。所以我才讓阿嬰他們本份一點,若是這時候出點岔子,肯定會被官府處置。”
審食其不禁蹙起了眉頭。
郡縣制,早在戰國初年就已經實行,幾乎除了齊國之外,各國早已經有了郡縣的說法。但是,自上古以來,人們已經習慣了封國的古制。如今實行新的舉措,想必會非常不適應吧。
相應的,沒有了封國,實行郡縣,人們的生活習慣,也一定會受到影響。
如今六國才平定下來,秦王就開始大張旗鼓的進行改制。劉闞知道,這中央集權,將會是歷史的潮流。可是在審食其和蕭何他們的觀念,一種新制度的誕生,只怕不會那麼容易吧。
劉闞雙手合十,至於頜下。他靠着牆,身子蜷成一團,陷入了沉思。
卻不知,在這個時候,審食其正疑惑的看着他。許久之後,審食其的臉上,露出詭異笑容。
第十二章 赤旗書
天晚了,蕭何告辭離去。
臨走之時,還專門想闞媼道別。這也讓闞媼對蕭何的印象又好了幾分,連帶着看審食其,似乎也順眼了一些。這也使得劉闞免去了一番責備,母子二人坐在斗室中,各自沉思不語。
陶盞裏的燈油眼見着就快要到底兒了。
爲了能節省一些,闞媼只用了一根燈芯。豆大的火苗子,忽閃忽滅,使得陋室中光線很暗。
“母親!”
劉闞突然開口,“您識得字嗎?”
闞媼一怔,詫異地看着劉闞,旋即又露出一抹驕傲的笑容,輕輕點頭說:“倒是識得一些字。”
“那秦文呢?”
“什麼?”
劉闞說:“我是說,您識得秦文嗎?”
闞媼一蹙眉,不解的問道,“阿闞,爲什麼突然問起這件事了?”
“母親,我想學識字!”
闞媼正在縫補衣衫,聞聽劉闞這句話,手一顫,那針立刻刺破了她的手指,滲出了血珠子。
“母親,您沒事吧。”
闞媼把手指含在口中,吮了兩下。
毫無疑問,劉闞剛纔的那句話,着實讓她喫了一驚。她高興,同時又帶着詫異的口吻道:“阿闞,你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想起學識字了呢?以前娘讓你識字,你總是不太願意。”
覈算着,這具身子的主人,還是個文盲。
這就好辦了!
只要能糊弄過去,就不會再有什麼麻煩。劉闞迅速想到了一個藉口,爬過去坐在闞媼的身旁。
“娘,今天認識了蕭先生,才知道這識字的重要性。蕭先生也勸我說,莫做目不識丁的莽夫。孩兒聽着蕭先生的話,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所以纔想着,和您說一說,我想識字。”
劉闞不識字嗎?
當然認得字!可問題是,他認得的字,大都是後世流傳的文字,和這個時代的文字差別甚大。
說穿了,他纔是個真正的文盲呢。
闞媼似乎非常欣慰,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劉闞,彷彿自言自語的說:“我兒長大了,懂事了!
不過,你爲什麼要單學秦文呢?”
“這個……”劉闞靈機一動,索性把原因都推到了蕭何的頭上,“娘,蕭先生私下裏和孩兒說,秦王統一了天下,怕是不會在循上古之制,封國而制。他還說,如果不封國的話,秦王一定會廢除各國文字,統一使用秦文。孩兒覺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秦文學起來最有用處。
就算不統一文字,孩兒先學了秦文,再學其他文字,也不耽誤,您說呢?”
“目不識丁?目不識丁是什麼意思?”
“啊,這個……”
劉闞馬上反應過來,目不識丁這個成語,怕是還沒有出現在這個時代。他連忙解釋說:“目不識丁的意思就是,一個字都不認識。可能是蕭先生的口頭語,一般人都沒有聽說過吧。”
“哦!”
闞媼連連點頭,“蕭先生果然是個有見識的人。娘知道的秦文也不算多,但教你識字,應該是足夠了。不過,你學識字娘不反對,這武藝卻不能落下。不管怎麼說,那是保命的根本。”
“孩兒知道了!”
劉闞答應着,目光卻下意識的朝屋角的那個黑色皮囊看了一眼。
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弄清楚那皮囊裏面,究竟裝的是什麼物件。不過直覺的感到,應該是兵器。
是什麼兵器?能讓母親如此看重呢?竟然不離左右。
闞媼似乎看出了劉闞的心事,當下微微一笑,“阿闞,娘也知道,你一直想練習搖旗術。不過呢,現在還不行……你爹說了,什麼時候你能把搖旗術的基本功練成,什麼時候才能搖旗。
再說了,你年紀還小。雖說天賦秉異,可想要搖動赤旗,還差了一些。
當年你爹用了二十年時間,也未能練成搖旗術。不過憑藉搖旗步法,倒也不愁那喫喝生計。
阿闞,如果你真想搖旗,那麼就把你爹教給你的基本功練好。等時候到了,娘自會把它給你。”
劉闞是滿頭霧水,但表面上還不能露出什麼破綻。
什麼搖旗?那東西叫赤旗嗎?十八般兵器當中,似乎沒有聽說過這玩意兒,究竟是什麼樣子?
而且,他那知道什麼搖旗術的基本功啊。
至少這具身體留給他的信息當中,絕對沒有這方面的消息。
正苦惱時,闞媼從布包裏翻出了一摞看上去年代頗爲久遠,也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皮毛,交給了他。
“阿闞,這是孃家傳的武藝,從不外傳。你爹當年入贅到我家以後,這《赤旗書》就是他的了。現在,你爹不在了,娘就把這《赤旗書》交給你來保管。先練好基本功,在說其他。”
劉闞哦了一聲,從闞媼手中接過了那所謂的《赤旗書》。
武林祕籍嗎?原以爲只會出現在小說裏的情節,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還真的是夠離奇。
不過想想,連移魂這樣的事情都能出現,武林祕籍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明天,咱們去找亭長老爺,先把戶籍的事情解決了,然後在買塊地,蓋個房子,安頓下來。雖然說你這傻孩子換了一堆秦幣在這裏,但想來賣地蓋房子,怕也是夠了。總住在這裏,也不是個事兒。”
劉闞一聽這話可就急了!
“娘,先別急着買地。”
“爲什麼啊?你今天不是已經去看過環境了嘛?”
劉闞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刻有了說辭,“娘,是這樣的……剛纔蕭先生還和我說,先別急着置家業。畢竟現在這形式不甚明朗,冒然置家業的話,說不定還會鬧出什麼糾紛出來。
蕭先生的意思是:咱們先把戶籍辦了,置家業的事情,最好還是等局勢穩定,再做計較也不遲。”
這番話,如果是出自劉闞或者審食其之口,怕是都沒有用處。
但如果說是出自蕭何之口,這效果可就不一樣了。人大都喜歡有先入爲主的觀念。闞媼對蕭何的印象不錯,所以聽完了劉闞的解釋,竟連連的點頭,“既然蕭先生這麼說,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恩,蕭先生這個人不錯,穩重,有學問……阿闞,你以後可要多向他學習。”
“孩兒記下了!”
劉闞這心裏,長出了一口氣。
現在去置業的話,那麼纔是真的有問題了。
既然有蕭何這塊擋箭牌在這裏,索性就更充分的利用一下。
“娘,蕭先生還說,咱們沒置業之前,可以先住在這裏。審食大哥和他是朋友,說好了,等咱們走的時候再結賬。要是您覺得不合適,我可以幫忙給他做些小工,算是還了他的人情。”
闞媼沉思一下,“這樣也好,娘也可以幫他們洗洗涮涮的,咱們不佔他們的便宜。”
“娘說的是!”
“好了,天也不早了,睡吧。”
劉闞應了一聲,在席上鋪好了被褥,先服侍闞媼睡下,然後自己也鋪好了褥子,和衣睡下。
這一天接受了太多的訊息,需要好好的消化一下。
劉闞倒在褥子上,想着日間所遭遇的事情,不知不覺的,就睡着了!
這一夜,安然無事!
劉闞有早起的習慣,天不亮就爬了起來,見闞媼還沒有起來,就收拾了褥子,悄悄的走出去。
已經入了夏,天也開始亮的早了。
清晨的空氣格外新鮮,院子裏飄散着槐花的香味,讓人的精神,一下子變得格外清爽起來。
先打了一趟太極拳,活動開了身子。
然後又依照着泰拳的基礎拳法,練了起來。捆腕,掄拳、按耳、格攔……從基礎十二式,到母子拳三十式,再到古泰拳二十四式。隨着時間的推移,劉闞感到自己對身體的控制,越發的純熟。
雖然條件不允許,無法像前世那樣敞開了訓練。
可是這一趟拳法下來,天已大亮,劉闞赤裸着上身,汗水淋漓,彷彿剛從水裏面打撈出來似地。
長吐一口氣,他收勢擺好架子。
這時候,審食其陪着曹無傷出現在院子裏。
看到劉闞那一身堅實的肌肉,審食其不無羨慕的說:“阿闞,好雄壯的身子,怪不得那麼厲害。”
劉闞一笑,披上衣衫。
“劉兄弟,昨日多虧了你拔刀相助,否則我可就要沒命了!”
曹無傷上前,和劉闞行禮。
劉闞還了一禮,笑道:“曹大哥不要客氣。那種情況之下,我想任何人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兩人說着話,又客氣了一番。
倒是旁邊的審食其有些不耐煩了,“你二人真呱噪。無傷若有誠意,不如今天就請我們喝酒吧。”
曹無傷說:“這個簡單。不過今日我們不去武姬那裏喝酒,昨日倒黴,遇到那些傢伙。今天我們去王姬那裏,不醉不歸。”
好嘛,這一大早的,就開喝了!
不過劉闞還真的受不了那股子帶着馬尿酸味的酒,連忙說:“今天怕是不行。我還要陪我孃親做事,然後還要去亭長那裏備戶籍。其哥,我母子說不得,要在這裏打攪你些日子了。”
審食其笑道:“隨便住!至於戶籍的事情嘛,你也不用親自去,今晚無傷回去了,和曹老說一聲,直接報備上去就是了。你是無傷的救命恩人,想必他也不會推辭……無傷,你說呢?”
曹無傷點點頭,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子話,審食其拉着曹無傷,就出門去了。
太陽很舒服,照在門廊上。劉闞幫着母親收拾好了房間,又去拜見了一下審食其的父母。
審食老爺子倒也沒有說什麼,當闞媼說要幫忙的時候,就請她操持一下廚房。
這種事,劉闞是幫不上什麼忙的。幫母親劈了一會兒的柴,然後就被闞媼趕出了廚房。一個人坐在門廊上,他取出那《赤旗書》,準備花費點心思,好好鑽研一下這傳說中的武林祕籍。
可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阿闞,快點出來,我和姐姐來看你了!”
話音未落,兩個少女翩翩走進了院子。劉闞抬頭看去,先是一怔,旋即又露出無奈的苦笑。
第十三章 笑柄
諾大的沛,劉闞認識的人並不多,而認識的女人,更是屈指可數。
除了母親闞夫人和那只有一面之緣,賣酒的王姬之外,也就是呂家的那兩位千金大小姐。
不過,說句實在話,劉闞最不願意見的,就是這兩位大小姐。
原因嘛,倒也非常的簡單:呂雉太聰明,太精靈,心思縝密不說,和劉闞之間也非常熟悉。
雖然和呂雉只相處了幾天,劉闞卻能夠感覺出來。也許如今的呂雉還沒有展現出歷史上那位呂后的風采,但就其精明能幹而言,已經顯示出了女強人的氣概。從呂家目前的情況而言,呂公顯然有些老了,在許多事情上面,優柔寡斷,絲毫看不出闞媼所說的那份氣魄來。
而呂雉,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開始執掌呂家的事務,並且處理起來是井井有條。
和這麼一個名女人,而且是聰明的名女人相處,哪怕呂雉還是個小女孩兒,劉闞仍感到了壓力。
但是,呂家姐妹既然來了,他也不能表現的太過冷漠。
呂嬃還是個渾不懂世事艱辛險惡的小女孩兒,見到劉闞的時候,快活的好像一隻小百靈鳥。
不等呂雉開口,呂嬃已經衝上前來,翹腳狠狠的敲了劉闞的腦袋一下。
“臭闞,爲什麼不來找我玩兒?”
劉闞寬厚的一笑,伸手揉了揉呂嬃的腦袋。呂嬃的個頭只到劉闞的脖子,揉起來手感挺好。
畢竟前世已經活了三四十年,在劉闞的眼中,呂嬃活脫脫像個小女兒。
“幹嘛動我的頭髮……人家今天剛梳了頭髮,你看,你看,一下子就被你弄亂了,討厭!”
呂嬃說着,從劉闞的‘魔掌’下逃出來,嘟嘟囔囔,一臉的不高興。
劉闞說:“我們家阿嬃不管什麼時候,都很漂亮!”
“真的嗎?”
呂嬃驚喜的抬頭看去,臉上流露出一絲小女兒的羞澀。不過隨即又說:“只是沒有姐姐漂亮。”
一旁的呂雉,走上前摟住了呂嬃,“等過兩年,阿嬃一定比姐姐漂亮。”
哄得呂嬃露出了笑靨,呂雉才微笑着朝劉闞一點頭,“阿闞,我聽說你和嬸嬸住在這裏,所以來看看你。怎麼還沒有安置家業呢?是不是身上的錢帛不夠?是的話,你可要告訴我們啊。”
劉闞連忙搖頭,“不是的,不是的……”
這時候,闞夫人聞聲出來,一臉的燦爛笑容。看得出,她對呂家姐妹,是發自內心的喜愛。
呂雉姐妹又向闞夫人問好,呂嬃聽說闞夫人在做飯,立刻興奮起來。
“嬸嬸做的飯菜最好喫了,家裏的那些人,都比不上!”
“是嗎?那中午就留在這裏,嬸嬸給你們做好喫的飯菜。”
“好啊好啊!”
呂嬃撫掌歡笑,跟在闞夫人的後面,說是要去廚房學習。至於真正的目的嘛,大家心知肚明。
呂雉卻留了下來。
見闞夫人和呂嬃都走了,她用明亮,若同秋水一般的眸光掃了一旁的劉闞一眼,突然笑了。
劉闞覺得很不自在,坐在門廊上,玩起了大拇指的遊戲。
緊張,坐在一個未來女強人的身邊,真的是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
“阿闞,我聽說你把身上的錢帛,全都換成了秦幣,是不是?”
“啊!”
劉闞聞聽一怔,心道:這昨天才做的事情,怎麼今天就傳到了呂雉的耳中?是誰這麼大嘴巴?
呂雉似乎看出了劉闞的心思,笑着解釋道:“嘻嘻,看樣子你還不知道呢。如今大半個沛的居民,都知道了這件事情。而且大家都說你辦了一件傻事,還有些楚人說,不賣給你東西呢。”
“爲什麼?”
劉闞一蹙眉,沉聲問道:“我換秦幣,和賣不賣我東西,有什麼關聯?”
“你難道不知道?”呂雉說:“沛有很多楚人,對老秦人恨之入骨。你初來乍到,就換了這麼多的秦幣,那些人除了說你傻之外,還覺得你心向秦國。所以呢,對你自然會有一些敵意。
再加上你這個體格……嘻嘻,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個老秦人的體魄,那些人更覺得不舒服。”
劉闞倒不覺得什麼,只是感覺上認爲,那些人真是喫飽了撐的,沒事幹。
不過是換秦幣而已嘛,怎麼還聯繫上了心向秦國?長的高大一些,壯碩一些,難道就是老秦人?
呂雉見劉闞不說話,勸慰道:“不過你彆着急。估計那些人也只是一時的氣話,過些時日自然就好了。再不然的話,你可以找人幫忙嘛……這裏的人欺生,但也不是沒有好心的人。”
劉闞嘴角一撇,“我纔不着急,誰傻誰精明,如今尚未可知。”
話一出口,劉闞就感覺到有些不妙。他非常害怕,呂雉會因爲這樣一句話,而產生出懷疑。
果然,呂雉怔怔的看着劉闞,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裏,忽閃着一絲疑惑。
“阿闞,你知道嗎?”呂雉用低低的聲音說:“自從你醒過來以後,就好像變了個人一樣。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還是不是那個憨憨的阿闞……不過這樣也好,聰明些,總是件好事。”
劉闞能聽得出來,呂雉話語中蘊含的那份濃濃關切。
心頭一暖,他很自然的握住了呂雉的手,“阿雉,謝謝你的關心。”
柔荑甚是溫暖,如同綿玉一樣,肌膚細膩的,讓人感覺非常舒服。呂雉的臉,不由得紅了。
不過她並沒有抽出手來,而是任由劉闞握着。
“阿闞,如果遇到什麼困難的話,一定要告訴我。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都始終是我心中的那個阿闞。”
說着,呂雉伸出手來,撥弄了一下劉闞垂在額前的散發。
其實啊,年輕時的呂雉,真的是一個很溫順,很漂亮的女孩子。劉闞看着呂雉那粉紅的嬌靨,癡了!
※※※
相縣(今安徽濉溪張集),虛荒寂寥,是一塊貧瘠的土地。
但是,就在這塊虛荒的土地上,卻出了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就是那春秋末年時的皓首李耳。
這裏原本屬於楚地,不過在楚國滅亡後,就變成了泗水郡的治所之地。
王賁率領的秦軍,正縱橫馳騁在齊魯大地之上。齊國雖然已經滅亡了,可零星的叛亂,一直沒有停息。
相較於紛亂的齊國而言,相縣倒顯得極爲平靜。
新任泗水郡郡守屠睢,原本是王賁大軍中的一名將軍。義渠人,有着老秦人特有的剽悍氣概。
身材不甚高大,卻顯得非常粗壯。
特別是他的脖子,短粗而堅實,以至於在秦軍之中,有項屠的綽號,意思是說,此人最喜砍人的脖子。黑黝黝的臉,鋼針一樣的絡腮鬍子。此時,這個喜歡砍人脖子的將軍,正筆直的站着。
在臺階下,單膝跪着一名年輕的將領。
“任囂奉王上之命前來報到,叩見屠將軍。”
雖然被委任爲郡守,可是屠睢更喜歡別人稱呼他爲將軍。他是一名軍人,而且永遠是一名軍人。
在許多人的眼中,屠睢是嚴厲的,不苟言笑。
不過看着臺階下的青年,這個素以心狠手辣而著稱的傢伙,卻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任囂,快快起來吧,一路辛苦了!”
任囂抬頭,眼中灼灼放光,“能爲王上效力,哪怕是死了,心裏也會是快活,何來辛苦一說?”
“喏!”
屠睢露出讚賞之意,“不愧是從鐵鷹銳士出來的好漢。不錯,能爲王上效力,雖死猶榮!”
說着話,屠睢走下臺階,把任囂攙扶起來,“任囂,想必你已經清楚,王上將你派來的目的。”
任囂沉聲道:“王上欲立古今未有之大功業,囂自咸陽出發之前,上卿大人已經交代過卑職,一切聽從屠將軍的調遣。”
談起上卿大人的時候,任囂露出敬佩之色。
他口中的上卿大人,就是三代效力於秦王政麾下的蒙家二公子,蒙毅。
屠睢拉着任囂的手,一邊走一邊說:“楚雖亡國,但是至今仍未穩定。泗水郡的情況非常複雜,流寇衆多,而且還有各國餘孽都滯留在這裏。這些人,對我大秦有刻骨銘心的仇恨,時常會給我們製造麻煩。泗水郡多沼澤窪地,地形複雜。那些傢伙一旦躲藏,着實難尋找。
王上欲爭百越,開拓自堯舜未有之的廣袤疆域。
泗水郡就是我大軍征討百越之根基,泗水不寧,則我大軍供需也就不穩。
任囂,行軍打仗我在行,可是這治理地方,我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故而我才向王上請調官員。
可沒想到,王上竟然把你派過來。
不過這也說明,王上對於征討百越的事情,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你我需齊心合力纔行。”
任囂插手道:“屠將軍放心,囂定竭盡全力,助將軍平寧泗水。”
“甚好!”
屠睢跪坐在長案之後,將一卷竹簡遞給了任囂,“我擬委派你前往沛縣。那裏情況複雜,盜匪橫行。我準備,這泗水剿匪的第一戰,就從沛縣打響。王上也決定配合我們的行動,於今年不再東狩,以麻痹那些盜匪。這裏有一些資料……任囂,我要你在年內平定沛縣匪患。
可否?”
任囂咧開嘴笑了,“將軍放心,小將定不辱使命。”
說完,他展開了竹簡,認真的閱讀起來。屠睢對任囂這種態度,也沒有絲毫的責怪之意。
在他看來,抓緊一切時間,從速從快解決問題,纔是老秦人應該具有的品行。
至掌燈時分,任囂已看完了資料上的內容。將竹簡收起,他站起身來,“將軍,囂這就前往沛縣。”
“恩,事不宜遲,我就不挽留你了!”
屠睢沉吟一下,又問道:“任囂,你準備從何處着手?”
任囂想了想,輕聲道:“沛縣匪患嚴重,若要在年內平定,需以雷霆手段,發能起到效果。
單純的圍剿,怕是不足以儘快解決。
所以,卑職準備以一警百,震懾匪賊;而後以安撫之法,平息沛縣之患。”
屠睢點頭稱讚:“恩,如此倒也是個辦法。不過以一儆百,但不知你準備取哪個‘一’來威懾?”
任囂想了想,輕輕的說出了一個名字。屠睢聞聽,雙眸閃亮,連連點頭道:“選取此人,正合我意。”
第十四章 鐵鷹銳士
曹無傷是個肚子裏藏不住話的傢伙,而且心眼兒也不是很大。
不過人倒是不錯,有股任俠氣,雖然本事不算太高,但看到不順眼的事情,會忍不住跳出來。
對待朋友嘛,自然是沒的話說。
只是,在這沛縣城中,曹無傷的朋友並不算多。誰都知道,他看不順眼劉邦,可偏偏呢,劉邦的人望,卻高的出奇。劉闞和曹無傷一起喝過兩次酒,基本上也就瞭解了劉邦的情況。
據說,劉邦年輕時也是個遊俠,生平最敬佩的人,就是信陵君魏無忌。
曾經在魏國非常有名的豪士張耳門下效力,只是魏國很快就滅亡了,劉邦這纔回到了沛縣。
哈,劉邦居然當過遊俠?
這倒是讓劉闞感到萬分的驚奇。
同時,對劉邦這個人更感到了無比的好奇,很想去看看,這劉邦究竟是個怎樣了得的人物?
但是劉邦,卻始終沒有出現。
劉邦沒有等到,新任沛縣的縣長卻來了。
那一天,沛縣城中許多有名望的人,都出城去迎接這位傳說是很有來頭的縣長。曹亭長去了,蕭何去了,曹無傷去了,還有呂公也去了……劉闞沒有去,因爲他正在隨着母親識字。
秦文頗爲後世的篆文,劉闞倒是認得幾個。
不過,來到這時代重新做一個小學生的滋味,並不是那麼好受。闞夫人爲人很和善,但在治學方面,卻非常的嚴謹。按照劉闞的想法,學一學秦文就行了。哪知道闞夫人卻認爲:既然要學,就必須要好好的學!不僅僅是秦文,還有其他各國的文字,都不能輕易的放棄。
要知道,自周朝東遷洛邑,也就是如今的三川郡(今河南雒陽)之後,歷經五百餘年諸侯兼併和七國爭雄。至秦王政滅亡齊國的時候,各國田疇相異,車塗異軌,語言文字大有不同。
尤其是這文字,尤爲嚴重。
許多字甚至超過了百餘種寫法,單一個‘寶’字,闞夫人就能寫出來二十七個不同的形狀。
而且在字的結構上,有的柔婉流動,有的疏密誇張;有的體勢縱長,有的狂虐古怪。
反正,這些字是讓劉闞焦頭爛額不已。後來他一橫心,就只去記下秦文的書法,餘者除了闞夫人要考校的周文、齊文和楚文之外,一律不去理睬。這樣一來,倒是變得輕鬆了許多。
識字之餘,劉闞還要幫助闞夫人整治廚房。
整天裏少有時間出去玩耍,以至於新來的縣長抵達,他也沒有出去看熱鬧。
話說回來,新縣長又能怎麼樣?還不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睛?都是一個樣,難不成還生出花樣嗎?
打了滿滿一缸子的水,劉闞坐在門廊上休息。
就見審食其和曹無傷興沖沖的趕來,一進門就叫嚷道:“阿闞,你今天沒有去,真的可惜了。”
劉闞懶懶的靠在廊柱上,眼皮子都不見動一下,“有什麼可惜?”
“你知不知道,咱們這位新來的縣長,是什麼人?”
劉闞奇怪的說:“男人、女人?除此之外,總不可能是不男不女的人妖吧。”
“人妖?人妖是什麼樣子?”
“人妖就是……”劉闞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問題,於是眼睛一瞪,把話題岔開道:“這個回頭在和你們解釋。其哥,無傷大哥,你們倒是和我說說,那新任的縣長,是何來歷?”
按照秦制,縣在郡之下,有‘令’‘長’之分。
縣城有萬戶人家以上,被稱爲令,也就是縣令;如果不足萬戶,則被稱之爲長,名爲縣長。
沛縣在籍記錄的,共八千戶。
故而這新來的父母官,只能叫做縣長。不要小看這問題,依照秦制,這官位稱呼絕不容出錯,否則就要受到懲罰。劉闞見審食其和曹無傷二人都很興奮,也忍不住好奇的詢問起來。
“鐵鷹銳士!”
曹無傷兩眼放光,語氣中帶着一種欽佩之意說:“新來的縣長,出身鐵鷹銳士。隨行還有三十名鐵鷹銳士……阿闞,是鐵鷹銳士啊!老秦國最精銳的人馬,據說整個老秦國,只1600名呢。”
“鐵鷹銳士?”劉闞疑惑的看向審食其。
審食其很無奈的搖了搖頭,“阿闞,我看你以前是練武練的傻了……居然連鐵鷹銳士都不知道?”
“我還真不清楚。”
審食其坐下來,向劉闞解釋道:“最早期,鐵鷹銳士又叫鐵鷹劍士,整個老秦國也不過百餘人而已。後來司馬錯成了秦國的上將軍……你知不知道司馬錯是誰……哦,知道就好。司馬錯保留了鐵鷹劍士的簡拔制度,並在此基礎上,創立了鐵鷹銳士,號稱是七國四強勇之一。”
“七國四強勇?”
曹無傷一旁插口道:“所謂七國四強勇,是指的七國之中最能戰的四大精銳人馬。有吳起所創的魏國武卒;趙武靈王設立的趙國胡刀騎士;齊國稷下技擊騎士;還有就是剛纔說的鐵鷹銳士。
魏武卒已沒落,胡刀騎士和技擊騎士也都榮光不在。
昔年四大精銳人馬,如今只剩下鐵鷹銳士。據說這鐵鷹銳士的選拔尤爲嚴格:下馬步戰以超越魏武卒爲準,上馬騎戰需比肩匈奴胡騎。除了吳起訓練魏武卒之法,人手一矟,負二十支長箭和鐵胎硬弓,攜帶三天軍糧,還要配上全副甲冑,擴身短劍,精鐵匕首,牛皮盾牌。
加起來,總重在130斤左右【注】。”
劉闞一怔。按照曹無傷的說法,這秦軍鐵鷹銳士的訓練方法,倒是和後世部隊中的負重越野相似。不過一百三十斤……劉闞想了想,若是放在自己的身上,想必也能夠順利通過吧。
曹無傷說:“這只是第一關,而後還要有較技、比武淘汰;接下來要經過嚴格的訓練,精通各種陣勢,並且能靈活運用,根據不同的情況,結陣而戰;再接下來,還要再進行比武。
如此一波一波的淘汰下來,老秦新軍組建時,共二十萬人。
但是成爲鐵鷹銳士的,只有1600人。並且在這以後,人數就保持在這個數字,不再增加。”
唔,聽起來,有點像後世特種兵選拔的味道了。
不過劉闞的心裏,卻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另一個疑問。
“無傷大哥,這鐵鷹銳士的訓練之法,你是怎麼知道的?按道理說,這些事情一般人可不好打聽出來。”
曹無傷嘿嘿笑了。
審食其壓低聲音說:“阿闞,其實在咱這沛縣,有能人。城南有一人名叫唐厲,乃是魏國人唐睢的孫子。
你不會不知道唐睢是誰吧!”
審食其看劉闞那瞪大了眼睛,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樣,就知道他一定是不清楚唐睢是什麼人。
果然,劉闞很尷尬的點了點頭。
審食其和曹無傷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搖頭嘆了口氣。
曹無傷說:“阿闞,你真是練武練的傻了。
那唐睢,是唯一一個敢直面頂撞,而且威脅秦王政的人。秦王政對他,也是非常的讚賞。
當年秦王政欲以五百里之地換取安陵。但是安陵君卻不願意,於是派遣唐睢出使秦國。
秦王見換不得安陵,就惱羞成怒說: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天子之怒?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唐睢卻回答:那大王知不知道什麼叫布衣之怒?”
劉闞猛然啊的一聲,瞪大了眼睛說:“可是那以頭搶地耳?”
“咦?”審食其笑道:“你居然聽說過?”
劉闞激動的說:“唐睢是不是說:專諸之刺王僚,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蒼鷹擊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
這一段文章,劉闞怎可能沒有聽過?
那還是他在初中時學到的課文,雖然時間久遠,可由於文辭激昂,所以記憶深刻。特別是他剛纔背誦的一段,更至今都沒忘記。唐睢,難道就是那位布衣之士,連秦王都很尊敬的人嗎?
審食其詫異道:“你還真的知道啊!不錯,唐厲就是唐睢先生的孫子,從小熟讀武卒訓練之法。無傷和唐厲的關係非常好,兩人經常一起切磋。不過知道此事的人,並不是非常的多。”
原來如此!
魏國和秦國之間交鋒無數次,所以唐厲對鐵鷹銳士瞭然於胸,倒也不足爲奇。
這樣說起來的話,唐厲和曹無傷怕都是練兵的好手。只是不曉得爲什麼,居然是默默無聞。
曹無傷?
劉闞看了一眼正興奮不已的曹無傷,心裏面卻在尋思着,這傢伙應該也會名留青史吧……
審食其說:“我看那個新來的縣長,恐怕不簡單。”
曹無傷撇了審食其一眼,“廢話,鐵鷹銳士啊,當然不簡單了!”
“不,我是說,鐵鷹銳士乃秦王親衛,若非有大事,怎可能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怕是有所圖謀吧。”
劉闞一蹙眉,“蕭先生不是說,秦王要東狩嗎?”
“取消了!”
審食其說:“我聽蕭先生說,東狩已經取消了……只是既然取消了東狩,鐵鷹銳士又爲何而來?”
劉闞一聽,也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是啊,沛縣是個偏遠之地,堂堂鐵鷹銳士,爲何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如果說是爲了秦王東狩掃清障礙,那倒也說的過去。可現在秦王既然已經決定不再東狩,那鐵鷹銳士的出現,就有點不同尋常了。更重要的是,新任的縣長還帶來了三十名鐵鷹銳士,意義更加不一般。
難道說……
劉闞猛然靈機一動。
泗水郡的位置非常重要,勾連南北。歷史上,秦始皇曾征討百越,難道說這任囂前來,是爲了這件事而做準備嗎?
如果是這樣,自己又該從中謀取怎樣的好處呢?
※※※
注:秦制一斤六兩,大約是現在的一斤。所謂負重一百三十斤,按照現代的計量,約摺合80斤。
第十五章 更卒
任囂不愧是鐵鷹銳士出身,做起事更雷厲風行。
秦雖已消滅六國,但是六國士人,並不願意和秦配合,更不要說來幫助秦國治理地方政務。
任囂從咸陽帶來了三十名鐵鷹銳士,依然感到捉襟見肘。因爲在他的手中,沒有文吏,這也使得秦國的政令,很難推廣開來。沒辦法,秦國本身的官吏就非常緊張,加之秦律嚴苛,對於官員的選拔更是有律法限制。這種人手缺乏的情況,不僅僅在沛,其實於各地都一樣。
但任囂自有他的主張。
所謂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任囂用十天的時間,從沛縣本地選拔出了縣衙配屬的官員出來。
這由不得你不幹!
朝廷徵召,若你敢拒絕的話,就會立刻遭受處罰。六國已滅亡,你不爲秦國效力,莫非心存反意?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任你是什麼來頭,也要乖乖的聽命。
蕭何也是如此。他在沛縣的名氣不小,也是任囂第一批徵辟的從員,在府衙中擔任長吏。
不過,這個長吏可不是咸陽所承認的官職,而是作爲任囂的幕府而存在。
蕭何即便是不願意,也只有屈服的份兒。在私下裏,他對審食其等人說,那任囂絕對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手腕極其強硬,沛縣南城一楚國遺族因不願效命,被任囂當場格殺。
那意思非常的簡單:要麼爲我效力,要麼就去死……兩條路,任你們選擇。
楚人剛烈,可也不是傻子,硬着頭皮去和任囂蠻幹。在必要的時候,他們也只有選擇屈服。
當劉闞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越發的肯定:任囂來沛,另有圖謀!
果然,在任囂抵達沛縣後的第十五天,天氣變得格外炎熱。往年這個時候,雨水非常充沛,可是今年的雨水,似乎變得少了很多。不過相對而言,比起後世那糟糕的天氣,卻好了百倍。
藍藍的天,潔白的雲……
清澈的河水蜿蜒流淌,鬱郁的樹木格外繁茂。
審食其從外面急匆匆的跑回家,徑直向廚房走去,一邊走一邊叫喊道:“阿闞,阿闞快出來。”
闞夫人探出了身子,“阿闞一早就出城了!”
“出城?”
“是啊,房裏的柴火有些缺了,所以我讓他出去砍一些回來。阿其,這麼急匆匆的,有甚事?”
這些日子下來,闞夫人對審食其的感官好了不少,也不再阻止劉闞和審食其接觸。
審食其說:“嬸嬸,您是不知道。今天縣衙發出徵集令,徵集沛縣十四歲至四十歲的青壯男子……我在縣衙門口遇到了蕭先生,他說三天之後,所有符合徵集令的在籍之人,都要去城郊青竹林外的空地集合。蕭先生還說,凡有躲避徵召者,一旦被捉拿,就押送北地戍邊。”
闞夫人聞聽,頓時變了臉色。
“這怎麼好?闞豈不是……”
“何止啊!”審食其說:“沒有註冊戶籍的流民,一旦被查出來,據說最輕也是押送北地戍邊呢。”
“那我們……”
“嬸嬸,你不用擔心。無傷那小子已經幫你們註冊的戶籍……算了,我先去找我爹孃商議,您去找找阿闞吧。要早做準備纔是。還有,依照秦律,凡被徵召者,還要準備三日口糧。”
闞夫人應了一聲,也顧不得整理儀容,急匆匆的就跑了出去。
※※※
劉闞正光着膀子,在城郊河畔的一個疏林中練功。
難得有這麼個機會放鬆一下,他並沒有急於拾柴,而是先依照着後世的習慣,活動開身子,又按照那《赤旗書》上所書的基本功,練習步伐和身法。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研究和學習,劉闞隱隱約約的弄清楚,闞夫人所說的搖旗術,差不多是類似於後世所說的某種刀法。
此時,刀的使用並不普及,人們大多數時候,還是以戈、矛、鐵劍爲主要的搏鬥兵器。
刀的概念倒是有,而且也被打造出來。只是這時候的‘刀’,大都是用於宴會祭祀等場合上。
也就是說,刀在這個時期,還只是一件禮器,而不是殺人的利器。
闞夫人的這個姓氏,據說源自於遠古時代的蚩尤後裔。甚至那《赤旗書》,也相傳源自遠古。
不過劉闞不太相信。
根據他的研究,赤旗書的文字是周代金文的一種。保不齊是那一位老祖宗借蚩尤之名,流傳下來的吧。根據《赤旗書》上的記載,‘旗’是一種兵器,是闞夫人的曾祖父花千金打造而成。
當時的闞家還沒有沒落。闞夫人的曾祖父也是個任俠之人,於是就根據祖上口耳相傳下來的說法,專門繪製出了‘旗’的形狀,然後在上虞請當時最著名的鑄劍師,耗費了三年的時間,纔有了今日的‘赤旗’。
‘旗’的形狀,有些類似於後世所說的幡。
當然又不盡相似,更好像是一種兩面開刃的闊刃長刀。如果在西方的話,應該屬於雙手巨劍。
劉闞沒有看到那把被祖上稱之爲‘神兵’的赤旗。
他依照着《赤旗書》上的基本功練習,越發感覺這‘赤旗’若能使用好了,簡直能用變態來形容。‘赤旗’重一百七十三斤,也不知道是指的秦國的斤兩還是指的其他國家的斤兩。不過根據他上次提起那玩意兒的感覺,應該用的是秦制的計算方法,也就是在一百零八斤左右。
‘搖旗’需以單臂,藉助步伐和身體的運動,從而產生出巨大的殺傷力。
這種兵器,普通人估計根本無法使用。怪不得闞夫人說,‘赤旗’打造出來後,還無人能用。
就連劉闞的老子劉夫,也只學會了步法。
劉闞用同等重量的物品嚐試過一次,才揮舞了兩三下,就再也無法繼續。他也知道,以自己這副身體目前的狀況,怕是還達不到《赤旗書》上所說的‘搖旗’水準。一切,還是從基礎做起吧。根據他對自己身體狀況的不斷調節,過七八年的時間,應該就能夠使用赤旗了。
日頭很毒辣,劉闞練完拳腳,汗水順着身子低落,油亮亮的。
闞夫人找到他的時候,他剛準備去拾柴。見到闞夫人一臉焦慮之色的奔跑過來,劉闞一怔。
“娘,您這是怎麼了?”
“阿闞,大事不好了……”
闞夫人拉着劉闞的胳膊,把剛纔審食其說的那番話告訴了劉闞。
“阿闞,那個縣長好端端的發什麼徵召令,肯定沒什麼好事。原以爲在這裏,能平平安安的過日子,可誰知道竟然遇到了這種事……阿闞,我們離開沛縣吧,娘實在不想你出事情。”
要開始了嗎?
劉闞聽闞夫人把話說完,非但不着急,反而開心的笑了。
徵召令!
估計任囂是打算要清剿肆虐於沛縣的盜匪了。不過,由於六國初定,秦軍尚無法調撥出太多的人馬,故而只能徵集鄉里,來進行清剿嘍。爲什麼清剿……想必和征伐百越有關係吧。
不怕你不出招,就怕你不動窩。只要你出招了,那就有應對的方法……
劉闞安慰闞夫人說:“娘,你不要擔心嘛。如今整個天下,都是秦王的天下,我們能跑去哪兒呢?新任縣長既然這麼做,想必是奉了秦王的命令,若抗拒的話,只怕是天下再無我母子容身之地。
再說了,秦國素來有軍功爵制度。
若是孩兒這次能立下什麼功勳,說不定咱母子以後再也不用擔心勞役的事情,也是個機會。”
闞夫人也是一時慌張。
她何嘗不知道,跑掉的話,日後可就要過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早就聽說秦法嚴苛,如果沒有戶籍的話,一旦被抓住,會更加倒黴。只是一想到劉闞應徵,說不定將遇到危險,這眼淚就忍不住撲簌簌的往下掉,心裏面更是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娘,你不要這樣嘛!”
劉闞忍不住上前,很自然的摟住了闞夫人的肩膀,然後展示着他的肱二頭肌,“你看,我已經是大人了,不會有危險了。若是這次能立下功勞,咱娘倆的日子,以後說不定也就好過了。
再說,審食大哥和無傷大哥也會和我一起去。
到時候我們互相照應着,不會有事情的……娘,你就放心好了,孩兒已經長大了,能照顧自己。”
在劉闞的勸說治下,闞夫人漸漸的平靜下來。
陪着兒子在疏林中拾了一些柴禾,然後在劉闞的攙扶下,母子兩人踏着斜陽的餘暉,相依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三天……三天後,又將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呢?
在劉闞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些期待。不管怎麼說,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總應該去做些什麼纔是。也許,這次徵召令,就是他和這個時代相融合的一個開始。至於最後的結果……
哈,誰管它!
第十六章 赤帝之子將登場(一)
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天也亮的越來越早,剛過寅時,劉闞就穿戴整齊,帶着母親爲他準備好的口糧,走出家門。
審食其、曹無傷,已經在門口等候着,除了這兩人之外,還有一個年紀大約十七八的青年。身高大約在175公分左右,體態略顯單薄,面頰瘦削,膚色有些蒼白,身體似乎不太好。
這個青年,就是審食其所說的唐厲。
在曹無傷的邀請下,唐厲決定和審食其三人結伴而行。不管怎麼說,有人能照顧一下,總歸是一件好事。這兩天來,唐厲和劉闞也算熟悉了,深知劉闞力大無窮,跟着他就多一分保障。
劉闞也蠻喜歡這個說起話來,溫文爾雅的青年。
審食其笑道:“還以爲嬸嬸會捨不得呢。沒想到她老人家比我們看得開……阿闞,我們走吧。”
劉闞笑呵呵的點點頭,四個人走在一處,朝城郊青竹林的方向走去。
青竹林,是沛當地人的一種說法。
其實也稱不上‘林’,稀稀疏疏不過百十棵碗口粗的毛竹,據說這些竹子,都有百歲的高齡。
竹林外,有一塊空地,大約在三頃左右。
才三天的光景,空地已經被平整一遍。木柵欄搭建成簡陋的營牆。
營地門口,掛着一面黑色大纛,在晨風中獵獵,顯示出難言的肅殺之氣。自五德之說興起之後,被各國廣泛採用。按照陰陽家的說法,秦在西方,五行得水。水主刑殺,故而秦國尚黑。在過去的幾十年中,這黑色的大纛,黑色的甲冑戰衣,如一股洪流,席捲關東六國。
劉闞止住了腳步,仰頭看着那空中飄搖的黑色大纛,心潮忽而變得格外澎湃。
這就是秦王朝!
不管後世對秦始皇這個人如何的評價,但是那千古一帝之名,卻是毋庸置疑。和某個所謂的學者,吹捧滿清康熙是千古一帝不一樣,在劉闞的心中,即便是唐太宗也比不得秦始皇。
這是一種崇拜,一種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崇拜。
青竹林的營地中,三三兩兩的已經來了不少人。這些人懶散的散佈在營地裏,三五成羣,或坐或立,交頭接耳的說着話。審食其看樣子在沛縣人緣不錯,不停的和這裏的人打招呼。
劉闞唐厲和曹無傷三人則站在營地的一隅,冷眼看着營地中懶散的人們。
“真奇怪!”
唐厲突然開口。這是個沉默寡言的傢伙,平日裏也不太喜歡說話。在劉闞的印象中,認識唐厲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他主動開口。於是疑惑的問道:“阿厲,有什麼事情感到奇怪呢?”
唐厲說:“這次徵召令,和秦律有悖。按道理說,阿闞你還不足十五歲,不應該前來服役。可是這一次的徵召令上,卻說十四到四十歲者,必須參加此次徵召。據我所知,六國平定,天下已無太大的戰事。這一次的徵召,似乎沒有任何的由頭。不曉得究竟是爲了什麼。”
“許是臨時徵集,訓練鄉勇吧。”
曹無傷一旁插嘴說:“以前楚王還在的時候,不也這麼做過嗎?”
“不,秦國和楚國不一樣。自商君變法以後,諸事依法而行,依律而行,絕無可能有悖秦律。這縣長就算是鐵鷹銳士,怕也沒膽子這麼做。除非……他是奉秦王之命。可如此的話,此次徵集的目的,肯定不簡單。阿闞,無傷,我們要小心一些,我覺得這徵集背後,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
“恩,我覺得,秦王恐怕是要有什麼大動作吧。蕭何前些時候還說,秦王會東狩泗水郡。可突然間有改變了主意……根據秦王這些年來的舉措來看,他可不是一個輕易會改變主意的人。
我想,秦王是想要以泗水郡爲基礎,做一些大事情。”
肯定是有大動作!
劉闞忍不住看了唐厲一眼。沒想到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傢伙,居然還有這樣的本事。在此之前,劉闞甚至懷疑,唐厲究竟是不是唐睢的孫子……唐睢何等辯才,可是唐厲卻不喜言談。如今看來,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唐厲把自己隱藏的很深,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人。
這一番推測,居然是八九不離十。
以後,還真的不敢小瞧這些人,包括審食其、曹無傷……想必他們都有不爲人知的優秀一面吧。
劉闞正想着心事,營地裏突然一陣喧譁。
馬上就要到卯時了,營地裏的人也越發的多了起來,大約有兩三千人的樣子。
一夥人在這個時候,走進了營地。
爲首的是一個人,大約有三十多歲的樣子。身材高大,相貌不俗。此人眉骨突出,呈圓弧狀。鼻樑高挺,鼻尖垂直,鼻翼肥大且伏向兩側。頜下生着一部長髯,隨風而飄,讓人覺得非常好看。
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別人模仿不得。就眼前這個人而言,雖然還沒有和他接觸,但劉闞卻能感覺到,那種無與倫比的親和力。似乎只要他一出現,周圍的人會不自覺的靠攏過去。
在他的身後,跟着一羣人。
劉闞認得其中一人,正是早先因曹無傷和他發生衝突的夏侯嬰。
這羣人才一出現,營地中的喧鬧聲突然平息下來。一雙雙目光,看着那走來的人羣,有不少人搶上前來,向那爲首之人行禮,開口一句大哥,閉口一句大哥,模樣看上去恭敬的很。
“那是誰?”
劉闞看着此人的時候,心中隱隱有所明悟。不過,他還是向剛走過來的審食其低聲的詢問。
審食其嘴巴一撇,冷冷的道:“除了他,還能有誰?”
劉邦!
這傢伙就是劉邦……
第十七章 赤帝之子將登場(二)
劉闞仔細的打量着那個爲首的中年男子。就見劉邦滿面春風,一如和煦的長者,和那些上前來打照顧的人們寒暄。目光在不經意中,從劉闞幾人身上掠過,神色不由得驀地變了。
在劉邦的身後,跟着一個身材粗壯的男子。
抱着臂膀,一臉的悍勇之氣。夏侯嬰在這個時候,也發現了劉闞幾人,於是在那粗壯漢子的耳邊說了一句話。粗壯漢子轉身看過來,可是當他的目光落在劉闞的身上時,頓時凌厲起來。
劉闞能感受到,那傢伙眼中的敵意。
只是心裏非常的奇怪:我又沒見過他,怎麼這傢伙的眼神……看上去好像我殺了他爹孃似地?
劉邦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粗壯漢子帶着夏侯嬰等幾人,卻向劉闞走過來。
審食其三人,顯然是有點緊張了,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雖竭力的看着對方,卻顯得有些心虛。
夏侯嬰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陰謀得逞的快活笑意。
粗壯漢子並沒有理睬審食其三人,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劉闞。
在距離劉闞大約十步的距離停下來,雙臂垂於身側,眼睛瞪得溜圓:“我叫樊噲,聽說你很厲害,我要和你打一場。”
審食其三人一怔,扭頭向劉闞看去。
劉闞在來到沛縣之後,並不怎麼出風頭。除了那一次和夏侯嬰的衝突之外,基本上沒出過手。
就算夏侯嬰說的天花亂墜,以樊噲的脾氣,也不會輕易和人挑戰啊!
劉邦也跑了過來,似乎想要阻攔樊噲。
劉闞卻露出了一抹笑意,點點頭說:“放馬過來就是!”
樊噲雖然不明白劉闞說的話,可是卻明白那話語中的意思。當下也不客氣,頓足大吼一聲,撲向了劉闞。劉闞在話出口的一剎那,已經做好了準備。樊噲剛一動作,劉闞已搶身出去。
左腳抬起,右腳以前腳掌爲支點,腳跟內旋,左腳呼的蹬出。
這一腳,在泰拳中被稱之爲魔王博猴,屬於蹬技中的一種。經過這些日子的苦練,劉闞已經對這具身體控制嫺熟。這一腳蹬出,足有數百斤的力道,普通人若被踹中,少不得骨斷筋折。
樊噲可不是普通人!
眼看着劉闞一腳蹬出,一拳轟擊迎上。
砰地一聲,樊噲的拳頭正轟在劉闞的腳面上。劉闞右腳一旋,順勢後退一步,只覺左腳一陣發麻。
而樊噲也退了一步,雙拳背在身後,不停的顫抖。
一拳換一腳,看似半斤八兩。但是拳頭的力量,怎比得上腿上的力量。劉闞皆由後滑步的緩衝,迅速恢復了左腳,濃眉一擰,喝道:“好力氣,再來!”
言下之意,是諷刺樊噲是徒具蠻力的莽夫。
不過在心裏,劉闞卻清楚。這樊噲的力氣確實大,至少比他現在,要大上一籌。後滑步變前滑步,劉闞頓足騰空而起,再次撲向樊噲。他相信,剛纔那一下,怕是樊噲也不會好受。
樊噲可是沛縣第一人,更何況在大哥面前,怎能低頭?
兩人拳來腳往,就打在了一處。夏侯嬰等人圍成了一個圈子,爲樊噲吶喊助威。審食其三人也想爲劉闞助威,可是身邊十幾個人盯着他們,吶喊聲到了嘴邊,結果又聲聲的嚥了回去。
劉邦忍不住問道:“阿嬰,這傢伙是什麼來歷?”
夏侯嬰說:“大哥,這傢伙叫劉闞,是個外來戶。和審食其他們關係挺好,也不是個惹事兒的主兒。前些日子因爲曹無傷的事情,我和他交手過一次。沒想到,這傢伙居然如此厲害。”
在夏侯嬰的眼中,能和樊噲打的不相上下,的確是了不起。
劉邦卻是眼睛一亮,饒有興趣的看着鬥場中的兩個人,自言自語道:“屠子上次輸得不冤啊!”
話未說完,場中的局勢突然變幻。
樊噲一拳轟在了劉闞的肩膀上,劉闞也飛膝撞在了樊噲的胸口。兩個人同時倒地,而後翻身而起。
“小子,可敢和我比試兵器?”
樊噲說着話,從場邊拔起一柄鐵劍。
劉闞也不示弱,“有何不敢?”說着話,順手抄起一面沉甸甸的盾牌,大約在十四五斤重,輪開了一盾砸向樊噲。論拳腳功夫,劉闞比樊噲高明,可是比兵器,劉闞就顯得有些生澀了。
後世的武術,已經變成了花樣繁多的觀賞性技藝。
和樊噲那種大開大闔,專門用來殺人的招數相比,自然不能同日而語。幾個回合下來,劉闞就有些招架不住。好在他手中的盾牌可以護住要害,加上身手敏捷,倒是沒有被樊噲傷到。
舉盾架開了樊噲的鐵劍之後,沉重的力道,迫的劉闞連退數步。
從小到大,只有他揍人,還沒有被人揍得這麼狼狽。劉闞這心火可就有點壓制不住了……
轉身從兵器架上抽出了一柄七尺長短的銅鉞,一手舞鉞,一手持盾,鉞盾合在一起,步伐迅捷,身子旋開,銅鉞掛着一股風聲呼的斬向了樊噲。
樊噲虎目圓睜,舉劍相應。
只聽鐺,鐺,鐺……
一連串金鐵交鳴聲響傳來,樊噲被劉闞打得連連後退。銅鉞上的力量,越來越大,鐵劍在硬生生的幾次碰撞之後,斷成了兩截。樊噲嚇了一跳,銅鉞已經再次橫掃過來。劉闞的兵器長,在不知不覺中,用上了《赤旗書》中的步伐和招式,樊噲被打得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屠子,接傢伙!”
劉邦身旁,有一個八尺高的精壯男子,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杆銅矟(shuo,同槊),擲向樊噲。
樊噲閃身躲過劉闞一擊,先是一個懶驢打滾,而後翻身而起,抬手接住了銅矟,呼的刺向劉闞。
一矟在手,戰局頓時扭轉。
矟長鉞短,樊噲和劉闞二人真的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打得難解難分,一時間分不出勝負。
不知不覺,卯時已至。
第十八章 任務
任囂這心中,其實並不平靜。
別看他答應屠睢,年底之前平息沛縣匪患,但想要做到這一點,終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沛縣匪患,實際上就是當地人所爲。
當然其中也不泛一些不敢就此退出歷史舞臺的楚人作怪。盜匪和本地人相互勾結,彼此間聯繫很深。而且這些傢伙機靈的很,一旦發現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遁入沼澤深處,隱匿不出。
若派出大軍徵繳,盜匪立刻會轉移地方。
如果派的兵馬少了,這些盜匪又會藉助泗水郡地形的瞭解,出其不意的進行襲擊。
此前屠睢也嘗試着數次徵繳,耗費無數錢糧和軍馬,但最終都是無功而返,甚至損兵折將。
任囂仔細的研究了屠睢給他的資料。
沛縣有兩撥較大的盜匪。其中一支盜匪,極難琢磨。忽而十數人,忽而數百人,有時候甚至能聚集千人之衆,行跡詭異,無法捉拿;而另一支盜匪相對就簡單一些,資料非常完備。
王陵,男,楚人。
祖上曾是楚國貴族,其父是楚國大將項燕麾下的騎將,隨項燕一同戰死。
王陵帶着其父留給他的隨員,約百人之衆,來到了沛縣。聚衆爲匪,在泗水郡頗有名氣。
兼之此人性情沉冷,又通曉兵法,故而數次征討,都未能成功。
王陵麾下大約有三千人左右,全都是爭強鬥狠,殺人不眨眼的賊人,在沛縣境內可謂兇名昭彰。
沛縣治下的楚人本就很多,通風報信者也不在少數。
任囂深知,從他踏足進入縣衙的那一天開始,王陵就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很可能他徵辟來的那些幕僚中,就有王陵的同夥。也就是說,任囂的一舉一動,都被王陵嚴密的監視着。
要想對付這樣一羣悍匪,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任囂深思熟慮之後,最終設下了一計。若能夠成功的話,說不定能夠將王陵賊衆一網打盡。
調撥秦軍?
一是會打草驚蛇,二來依照秦律,調五十人,就需要通稟秦王政,秦王許可,兵馬方能調動。雖然說任囂手中有秦王政賜下的虎符,但任囂的心中已然有了主張,自然不會輕舉妄動。
且看看這批徵召的傢伙們,也許有可用之才吧。
任囂是抱着這樣一種態度來到了營地,隨行的還有蕭何等一干隨員。
一進營地,就聽到兵器激烈的碰撞聲。任囂也沒有驚動那些圍觀的人,而是走上了點將臺。
從點將臺上看下去,鬥場中的情形是一目瞭然。
樊噲和劉闞二人激鬥正酣,只看得任囂兩眼一亮,忍不住輕輕點頭。
“誰認得這兩個人?”
“啓稟縣長,高一點的漢子,乃是沛縣的屠狗戶,名叫樊噲。自幼習武,有沛縣第一人的稱號。此人武藝高強,兼之天生神力,故而有萬夫不擋之勇。嘿嘿,端的是咱沛縣的好漢。”
有識得樊噲的官吏,忙上前回答。
這古人的鄉黨情節非常嚴重,聽此人的口氣,頗以樊噲而感到自豪。
任囂只是一笑,“那另一個人呢?”
劉闞平日裏深居簡出,很少拋頭露面。故而沛縣人或許聽說過這麼一個人,見過的卻不多。
蕭何回答說:“和樊噲比武的少年叫劉闞,年不滿十五歲,是早些日子才遷至咱們這裏。父親劉夫,原本是三川郡一帶的遊俠兒,後來做了單父(地名,今菏澤單縣)呂家做門客。呂公因受鄉鄰迫害,故而遷至沛縣。劉夫因保護呂家而戰死,所以只有劉闞母子二人抵達這裏。”
“原來是那傻小子!”
先前開口回答任囂的官吏,聞聽之後忍不住譏諷了一句。
任囂面無表情,看似隨意的問道:“傻小子?我看此子搏殺頗有章法,這‘傻’字又從何說起?”
“還不傻啊!”那官吏忍不住賣弄道:“縣長有所不知。那小子剛來沛縣,就和呂公一家分開。這也就罷了,他還把身上所有的錢幣,都換成了圓錢(也就是秦幣)。哈,幾千刀布,卻換來了一堆不中用的賤幣……啊,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小人不是那個意思,請縣長饒命。”
這官吏說順了嘴兒,卻忘記了身邊的這位縣長,可是實實在在的秦國人。
把秦幣說成賤幣,那不是找死還是什麼?
任囂也沒有說話,只是哼了一聲,一名鐵鷹銳士拔劍就斬了那官吏的首級。鮮血噗的噴出來,濺落在周圍衆人的身上,臉上……卻無一人敢動。
不過任囂看劉闞的目光,卻變得柔和了。
“蕭長吏!”
“卑下在!”
蕭何神情自若,對腳邊那具無頭死屍,視而不見。
“這劉闞……真的是三川郡人嘛?”
蕭何一怔,輕聲道:“確是如此。根據他提供的資料,還有呂家人的證明,的確是三川郡人。”
任囂似乎有些失望了。
“佗!”
“末將在!”
“咱老秦人之中,可有劉姓之人?”
一名鐵鷹銳士皺着眉想了想,輕聲道:“有的。老秦劉氏,原本是周朝初劉氏唐國族人。周成王滅了唐國,把劉氏後裔改封到了杜原(今西安市南杜陵),建立了杜國。後來周宣王把無罪處斬了杜伯(也就是杜國國王)之後,杜伯之子杜隰(xi,二聲)叔就逃到了晉國避難。
杜隰叔之子杜蒍(wei,二聲,也可三聲)在晉國擔任士師,就以官職爲姓氏,稱之爲士氏。
後來,三晉分家,杜蒍的孫子士會就逃到了秦國,恢復了劉姓。其後裔劉悚(song,三聲)曾經在先王大將孟賁的麾下擔任騎將,勇武過人,甚得器重。但先王攻入那三川郡,強取雍鼎而崩,孟賁被五馬分屍,劉悚也因此受到了牽連,被處以極刑。劉氏一族從此隱匿無蹤。”
此人口中的先王,說的就是那秦武王。
任囂輕輕點頭,看劉闞的目光,也就越發的柔和。
“查一下!”
“嗨!”
鐵鷹銳士退了回去。
而在這時候,劉闞和樊噲之間的比拼,也到了尾聲。二人揮鉞舞矟,鬥了大約四五十個回合,劉闞減落下風。也難怪,劉闞的這副身體,畢竟還未成年,和樊噲這種已經邁入成熟期的對手相鬥,終究還是有點喫虧。樊噲瞅了一個破綻,大吼一聲,振矟疾刺,矟掛風聲。
嗚……快的如同閃電一般。
若在先前,劉闞肯定用盾招架。但此刻他體力也顯出不足,眼見矟到,虎目賁張,揮鉞劈斬。
鐺的一聲巨響,樊噲的銅矟被盪開。
不過劉闞也拿不住銅鉞,脫手飛了出去,虎口迸裂,鮮血淋漓。只是劉闞並沒有因此而後退,反而揉身而上,抱盾騰空而起,帶着萬鈞之力,向樊噲就撞了過去。這若是撞上,樊噲不死也得重傷。
說時遲,那時快。
樊噲手中的銅矟滑下來,雙手持矟,向外用力一架。
只聽蓬的一聲,盾矟相擊。劉闞手中的盾牌粉碎,樊噲手中的銅矟也被硬生生的撞成兩截。
樊噲啊的大叫一聲,閃身想要退後。
劉闞的雙手已經纏住了他的胳膊,揚起頭狠狠的撞在了樊噲的頭上。
劉邦等人何時見過如此慘烈的搏鬥,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樊噲被撞得頭破血流,劉闞也是滿臉鮮血。兩人踉蹌着分開,噗通坐在了地上。劉闞是一點力氣都沒了,樊噲也是頭暈目眩。
這時候,兩名鐵鷹銳士衝過來,一人一個,將劉闞樊噲都給制住。
衆人這才發現,在營地的高臺上,任囂等人正冷冷的觀看着。
“打得甚受活吧,怎地不把你們受活死呢?”
受活,是咸陽的一個方言,意思是說:打得開心嗎?怎麼不打死算了?
任囂一口濃濃的老秦口音,目光冷峻,臉上帶着一股怒意,“當這裏是甚地方?居然敢如此的放肆?來人,先把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給我拉下去,每個人鞭十五,然後再歸隊。”
劉闞是沒勁兒了,樊噲也是筋疲力盡。
兩個人被鐵鷹銳士好像拖死狗一樣的拖到了營門口,噼噼啪啪的受了一頓鞭子。好在,那鐵鷹銳士得了任囂的指示,並沒有下死手。否則這十五鞭子下來,這二人至少也要脫掉層皮。
歸隊的時候,營中的青壯,都已列隊站好。
任囂點名完畢之後,讓他身邊的副將把身體有病,或者體格瘦弱的人淘汰出去,留下來的不足千人。
“從今天開始,你們將會在這裏訓練三日。三日之後,將負責押運一批糧草,前往薛郡。
蒙恬將軍,如今正在薛郡平息戰亂。
說不得在押送的途中,你們將會遭遇伏擊。這三天的時間,我將盡力教會你們搏殺的本領。三日後押運糧草上路……依照秦律,人死糧不失。你們要記住,就算性命丟了,也不能丟失一石糧草。十日之內,必須把糧草安全送抵平陽,若遲了一天,依大秦律,全軍皆斬。”
話一出口,不論是高臺上的蕭何等人,還是高臺下的劉邦等人,這臉色全都變了!
第十九章 餌(一)
青竹林大營變得熱鬧起來。
雖然只有三天,但既然是軍營,既然要訓練,那就一定要有軍營的樣子,要有訓練的氣氛。
審食其、曹無傷和唐厲都留了下來,並且和劉闞編入一伍。
在秦國軍隊中,自商君(也就是商鞅)建立了新軍連保制度以後,至尉僚載入兵法,成《尉僚子-五制令》以後,關東六國實際上也開始接受並推行這種更完善,更優秀的軍事制度。
五人爲一伍,頭目被稱之爲伍長;十人爲一什,頭目被稱之爲什長;五什,也就是五十人爲一屬,名爲屬長;兩屬爲一閭,頭目爲閭長,也俗稱爲百夫長;至千人,方可稱之爲將。
劉闞雖然捱了十五鞭子,但也因禍得福,被任命爲伍長。
除了劉闞四人之外,還有一個叫做周昌的傢伙,也變成了劉闞的部下。此人年紀和審食其差不多,看上去精明能幹。只是性格比較沉悶,總是板着一張臉,也不愛說話,是個悶葫蘆。
據曹無傷說,周昌這個人並不是不喜歡說話,但是結巴的很厲害。
特別是在和人爭辯的時候,一着急就會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但是這傢伙很要強,而且鐵面無私,爲人非常的公正。如果把他惹急了,甚至敢擼起袖子,和人拼老命。
沛縣人對他倒是挺尊敬的,就連夏侯嬰那些人,也不敢輕易招惹周昌。
有了這麼一個悶葫蘆的加入,再加上審食其三個人,劉闞意外的發現,自己的手下可真是五花八門,什麼人都有。審食其精明能幹,曹無傷嫉惡如仇,唐厲沉穩老辣,周昌一絲不苟。
看着坐在一起的四個人,劉闞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把咱們的口糧都交給周昌管理吧。”劉闞在躊躇了一番之後,對衆人說:“周昌的身子骨不算好,平日裏訓練的時候,就由我和無傷大哥照應。不過你心細,就請你負責我們的器械和物資。”
周昌板着臉,表情生硬的點了點頭。
相比之下,他的身子骨的確不算強健。只不過他生就好強的性子,不管在什麼時候都不會吐口。
對於劉闞的好意,周昌心領了。這一點,從他生硬的抽搐了一下面頰,就能看出端倪。
“好了,天已經不早了,明日寅時點名,大家都早點休息吧。”
審食其四人點點頭,和衣躺下。忙碌了一整天,也真的是累了,所以倒下來之後,就酣然入睡。
劉闞卻沒有睡,披衣而起,走出軍帳。
刁斗聲迴盪在軍營上空,卻又更襯托出這裏的寧靜。
夜空繁星閃爍,預示着明天又會是一個好天氣。劉闞在軍帳外坐下來,抱着膝蓋,想着心事。
上輩子,和老子彆着勁兒不肯當兵。
誰能想到,又活了一次,還是走進了兵營。這老天啊,有時候真有意思,讓人無法琢磨它的心思。
不過也好,上輩子後悔沒有當兵,這輩子能當上兵,也算是圓了一個夢,了了老爹的一樁心事。
雖然,上輩子的老爹……看不到這一幕。
想起了上輩子的父母,劉闞的心裏,升起了無盡的悲哀。孤零零的坐在軍帳前,兩眼發呆的抱着腿,陷入沉思。
身後的腳步聲響起,讓劉闞清醒過來。
扭頭看去,只見唐厲從軍帳裏走出。他看了一眼劉闞,一言不發的在劉闞身邊坐下,皺着眉頭。
“唐哥,有心事?”
唐厲輕聲道:“阿闞,縣長今天說的那些話,你真的相信嗎?”
“什麼話?”
“就是三天之後,讓我們押送糧草的那些話啊。”
劉闞哦了一聲,詫異的問道:“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原本以爲任囂召集鄉勇,是爲了清剿盜匪。可沒有想到,他的目的居然是聚集鄉勇押送糧草。
劉闞在一開始的時候,有些驚訝,不過想想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誰都知道,秦國如今疆域廣袤,但是兵力並不是非常的充足。缺少押送糧草的人,也很正常。
不過聽唐厲的意思,他似乎並不相信。
“唐哥,難道你認爲縣長還有其他的目的?”
唐厲點點頭,“沒錯,我覺得事情應該不是這麼簡單,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可是我又想不出答案,睡不着……阿闞,反正我覺得這件事情,咱們還是要小心一點,多多留意纔是。”
也許唐厲的這番話,是飄渺虛無的無稽之談。
但是小心使得萬年船的道理,劉闞也不是不明白。有些事情,還是謹慎些的好,小心無大錯嘛。
“唐哥,這件事就交給其哥吧。他人緣好,眼皮子寬,讓他多留意就是。咱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訓練。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多練一分,就多一分保命的手段,別想太多。”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唐厲詫異地看了劉闞一眼,突然笑道:“阿闞,我現在才發現,其實你啊,一點都不傻。”
劉闞也笑了,拍拍唐厲的肩膀,“好了,別在胡思亂想了。回去休息,明天一早還要訓練呢。”
※※※
其實,三天的時間能訓練出什麼成果?
大家都心知肚明。
就算任囂是鐵鷹銳士出身,可終究不是神仙。把一羣閒散的人一下子捏合成一個整體,自然不太可能。不過任囂還是非常的認真和嚴格,在三天的時間裏,又淘汰出去了二三百個人。
軍營裏,如今剩下的不足六百人。
訓練的科目,主要集中在結陣搏殺方面。
訓練非常辛苦,許多人叫苦連天,可是劉闞這一伍,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退縮,咬着牙堅持下來。
除了劉闞這一伍之外,還有其他幾伍的人在認真訓練。
樊噲一伍,劉邦一伍,除此之外,尚有一個名叫任敖的傢伙,率領一伍人馬,訓練時也非常刻苦。
據審食其說,這三伍人馬,全都是劉邦的人。
夏侯嬰也被編在劉邦那一伍當中。在劉邦的面前,這傢伙全無早先的囂張姿態,雖然還是嘻嘻哈哈的,可是不管在態度上,還是在訓練當中,都表現的一絲不苟,簡直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劉邦的人對劉闞始終保持一絲敵意,但也沒人敢過來招惹他。
一方面是軍紀擺在那裏,任囂三令五申,軍營之中不得擅自鬥毆;另一方面,劉闞和樊噲的那一戰,也確確實實讓衆人對他生出顧忌。審食其私下裏和劉闞說,那樊噲對他也是敬佩不已。
搏鬥當天晚上,夏侯嬰曾經問樊噲:“屠子哥,那劉闞究竟怎樣?”
樊噲的回答說:“在眼下,那小子差我一籌。如果真的搏殺,我可以在一百個回合內殺了他。
但是十年……十年之後,如果他按照現在這個趨勢發展的話,二十個回合內,他必能殺我。阿嬰,你們幾個傢伙都給我聽清楚了。不要去招惹那傢伙,否則送了性命,我可不會管。
我們之間的事情,自有大哥和我,與他解決。”
審食其還疑惑的問道:“阿闞,聽屠子的口氣,你好像和那個傢伙有仇恨,究竟是怎麼回事?”
審食其口中的‘那個傢伙’,毫無疑問說的就是劉邦。
劉闞奇怪的搖頭說:“我哪知道!在此之前,我都是聽你們說他如何如何,根本就沒有見過他。至於仇恨,那更是無稽之談。想必是因爲我上次幫無傷大哥出頭,把他的人揍了一頓吧。”
唐厲說:“不可能。那傢伙雖然很無賴,但是這點心胸還是有的。要不然的話,無傷早就讓他找人打死了。你要知道,他身邊可是有幾個厲害的傢伙,要想殺死無傷,根本不在話下。”
“厲害的傢伙?”
審食其回答道:“除了屠子,那個傢伙還有一個同夥,是豐邑人,名叫周勃。就是和那個傢伙一伍,長的很精幹的傢伙。他原本是卷縣(河南原陽)人,平時靠編制養蠶用的蠶箔爲生,有時候還會幫人在葬禮上吹簫。不過他很有本事,能拉強弓,武藝不俗,而且很有心計。
一個他,一個屠子,這都是劉季的心腹。另外還有盧綰,和劉季更是世交,他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盧綰好像劉季的尾巴,只要有劉季的地方,就一定可以看到盧綰。還有任敖,和劉季的關係也不錯……有時候,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個傢伙有什麼好,大家都圍着他。”
周昌結結巴巴的說了一句:“既然大家都服他,肯定有他出色的地方。阿其,你這一點上不如他。”
審食其眼睛一瞪,就要和周昌爭辯。
劉闞唐厲連忙把兩人拉開,這纔沒有讓他們爭吵起來。不過周昌這一句話,也提醒了劉闞。
看人不能只看他的缺點,樊噲周勃這些人,都是有本事的人,能服氣劉邦,那就說明劉邦肯定有過人之處。看起來,真的要對這個傢伙多留意纔是……審食其的話,也只能當作一個參考。
不過在訓練之餘,劉闞發現劉邦並沒有如審食其所說的那樣,對他懷有敵意。
相反,樊噲等人對他的確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仇恨之意。但劉邦卻總是表現的非常和善。
看他的意思,甚至是想要和劉闞結交一番。
是心計深沉,還是真心結交?劉闞也有點拿不準兒了!所以和劉邦也只是點頭之交,即不和他交惡,也不和他過多的來往。正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放人之心……嘿嘿,不可無!
於是,在這種奇怪的氛圍中,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糧草已經集結完畢,任囂命他的副手,同樣是鐵鷹銳士出身的趙佗爲主將,帶隊押糧啓程。
趙佗,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嘛!
劉闞在隊伍中,看着那名騎着戰馬的年輕將領,拼命地想着這個趙佗的來頭。只可惜,他對秦漢這一段歷史的瞭解,實在是太少了。以至於挖空了心思去回憶,結果卻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任囂率領麾下的鐵鷹銳士,在沛縣城頭,目送隊伍遠去。
一名鐵鷹銳士低聲地說:“大人,您不是看好那個小子嗎?怎麼還要讓他去冒險?”
任囂神色淡然道:“正因爲我看好他,所以才讓他參加這次行動。王陵,不過烏合之衆罷了。如果連這一關都過不去的話,將來憑什麼成爲鐵鷹銳士?這鷹牌,不是什麼人都能拿到的。
再說了,咱們當年不也是這樣子,從一場場血戰之中走出來的嗎?若他真是老秦人,自當清楚。”
鐵鷹銳士說:“大人所言極是!”
“好了,此事到此爲止,莫要再談。立刻派人通知屠將軍,就說這‘餌’已放出,準備行動。”
“嗨!”
鐵鷹銳士躬身應命,轉身大步離去。
任囂站在城頭上,看着已經消失蹤跡的糧隊,突然笑道:“小子,好好幹,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第二十章 餌(二)
審食其用豔羨的目光,看着走在前方的劉闞。
劉闞內着一件秦軍制式的黑襦(ru,二聲,音如),外罩用犀牛皮鞣製而成的皮甲,長髮紮成了椎髻。遠遠看去,和傳說中的老秦士卒儼然沒有區別,手挽青銅盾,掌中一柄請銅鉞。
背上有一柄秦軍制式鐵劍,長約四尺。
走起路來,是挺胸腆肚,威風凜凜中更帶着一股肅殺之氣。
而審食其等人顯然沒有這樣的裝備,只能配給一件略顯陳舊的黑襦,手中或矟或箭,唐厲和曹無傷兩個人,還配備了一石半的硬弓,箭囊中裝有二十支狼舌箭,氣喘吁吁的隨軍行進。
“憑什麼阿闞就能配甲?”
審食其輕聲地嘀咕着。要知道,配甲和不配甲的士兵,將會有截然不同的命運。有皮甲護身,總歸是能多一份保障。雖然說未必會遇到什麼戰事,但能多些保障,總歸是一件好事。
曹無傷譏諷道:“想要配甲也容易,過去和阿闞打一架,勝了肯定可以配甲。”
“那我寧可不要護甲。和這傢伙打?我又沒有發瘋……這麼多人當中,可能只有屠子能勝他。”
審食其嘀咕了一句,目光一轉,卻落在了隊伍中,唯一一個騎馬的人身上。
那個人叫做趙佗,是鐵鷹銳士。據傳說,此人年僅二十歲,卻是征戰無數,殺人如麻的主兒。就在去年,這趙佗還因爲戰功顯赫,而被秦王政賜予了護駕御劍的殊榮,在秦國非常有名。
所謂護駕御劍,就是秦王的貼身衛士。
秦王政性情多疑,特別是在荊軻刺殺失敗之後,更不許任何人攜帶利器,靠近他身邊二百步。
而護駕御劍的意思就是說,可以佩戴武器,跟隨秦王政。
若非忠心耿耿,若非秦王政非常信任,又怎麼可能得到如此的殊榮?故而有傳言說,這趙佗將來,肯定是能成爲第二個蒙恬的人物。沒想到,秦王政居然把這麼一個人,派到了沛縣。
唐厲說:“依據秦律,只有伍長以上能配給甲冑。如果你想要阿闞身上的裝備,那就保佑咱們這一路上能遭遇戰事。到時候你如果能殺死對方的甲士,就可以配享軍功爵,升任伍長。”
“我呸!”
審食其忍不住啐了一口,“烏鴉嘴,莫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最希望的是,這一路平平安安,千萬不要遇到什麼麻煩。最好是我們到了平陽,那裏的戰事也結束了,然後就能回家……
至於軍功爵不軍功爵,我可沒有想過。
再說了,穿上那一身護甲,少說要增加二十斤的份量。大熱的天,我可不想給自己找不自在。”
劉闞在前面領隊行進,身後衆人之間的話語,卻聽得是清清楚楚。
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審食其啊,有時候真是個活寶。不過有這麼一個人在,倒也多了許多歡笑。
想到這裏,劉闞的目光不自覺的一斜,掃了一眼在側前方行進的劉邦。
劉邦也配有皮甲,同樣是黑襦椎髻,一副秦軍士卒的打扮。似乎感覺到了劉闞的目光,劉邦驀地回過頭,和劉闞的視線相觸。他微微一笑,朝着劉闞點點頭,然後又扭頭,若無其事的行進。
這個傢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劉闞濃眉一挑,收回了目光。在這數日的行軍之中,劉闞對劉邦又多了幾分認識。這個人……很大氣,也有一股子任俠氣。而且對他身邊的人,也非常的照顧。從他主動爲一個更卒拿兵器的舉動來看,這個人……至少很懂得拉攏人心。同時,他非常有眼色,也很機靈。
但是,劉闞卻看不出半點值得無數人追隨的特質。
那些小手段對於夏侯嬰樊噲之流,也許有用處,可是像蕭何張良這等人物,又怎會追隨他呢?
不明白,真是不明白啊!
劉闞想到這裏,輕輕地搖了搖頭。
向遠方看了一眼,道路是那樣的泥濘。此次押送糧草,甚至在出發前,沒能和闞夫人道別。
想必,闞夫人現在也會感到不安吧。
還有呂雉,那個精明的丫頭,此刻又在做什麼呢?從目前來看,呂雉和劉邦之間,還沒有任何交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的出現,而使得呂雉和劉邦,走上了兩條路呢……也許吧。
這一路上,劉闞都在胡思亂想。
傍晚的時候,天上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而且在入夜之後,雨勢非但沒有停息,反而越來越大。如果是在平常,大家會非常高興有這麼一場雨,來緩解炎熱的氣溫。可是現在,所有人都開始咒罵起來了。原因非常簡單,這一場大雨雖然令氣溫降下,同時也令道路更加難行。
五月的天氣,說變就變,根本沒有任何的規律。
天亮時,雨更大了。
好像天河決了一個口子似地,黃豆大的雨水噼噼啪啪的落下來,整個前方都被雨霧所籠罩。
糧車幾次陷在了路坑裏,需幾十個人合力才能擡出來。
如果這雨再這麼下上一天的話,肯定無法按時把糧草押送到平陽去。按照秦律,所有押送糧草的人,都將會被治罪。劉闞等人都急了!可是越着急,還就越出事兒,一輛糧車陷入坑中。
軲轆一下子斷開了!
車子就癱倒在路上。十幾個人用力的呼喊,卻抬不動那糧車半分。劉闞和樊噲兩人相視一眼,走上前推開了更卒。二人一人抓住一根車轅,二話不說,硬是把糧車從泥坑中生生拔起。
不過,這一拔,卻讓劉闞的臉色一變,忍不住看了一眼車上的糧食。
不對勁兒,這糧車怎麼如此沉重,怕是要超過千斤的重量吧。
一輛車,最多也就是裝上五百斤的糧食……怪不得軲轆會斷裂開,如此沉重,怕是已經超過了極限吧。另一邊,樊噲的臉色也有點變了。看了一眼劉闞,又看了看糧車,若有所思。
“快點,換上軲轆!”
那個名叫任敖的伍長,大聲呼喊。
劉闞趁着軲轆撐起車輛的一剎那,偷眼看了一下不遠處的趙佗。奇怪了,按道理說趙佗應該非常着急纔是啊,爲什麼會一臉的平靜?看他那模樣,分明是一點都不擔心行程因此而被耽誤。
不對,這裏面肯定有貓膩……
糧車很快被休整完畢,糧隊在雨中泥濘的道路上,繼續行進。
劉邦在這個時候,突然間靠了過來。樊噲任敖兩人有意無意的站在了劉闞的身後,把審食其四個人分隔開來,同時也將劉闞包圍住。劉闞一怔,詫異地看了一眼劉邦,“你想幹什麼?”
“小兄弟,可發覺不對勁兒了嗎?”
劉闞眉毛一挑,“什麼意思?”
“屠子剛纔和我說,車上裝的,很可能不是糧食。”
劉闞一驚,扭頭看了一眼樊噲。卻見樊噲面無表情,見劉闞看過來,他也只是輕輕的點頭。
“不是糧食,那能是什麼?”
劉邦說:“前兩日,糧車肯定沒有這麼沉重。怎麼一遇水,就會變了份量?我推測着,車上裝的恐怕是泥沙之類的東西,所以遇水之後纔會變得這麼重。小兄弟,看樣子這次任務,有問題。”
泥沙?
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一下子反應過來。
車上不是糧草,這麼說來,此次任務的目的地,怕也不會是平陽。難道說……
劉闞看了劉邦一眼,輕聲道:“你是說……”
劉邦點了點頭,“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們這次的任務,恐怕是要被秦人當成誘餌來釣魚。”
“釣魚?”
劉闞朝着遠處馬上的趙佗看了一眼,“用一個鐵鷹銳士來當誘餌,這魚恐怕不小啊。”
劉邦說:“當誘餌的結果,十有八九就要被魚喫掉。小兄弟,咱們現在是被拴在一條線上,理應相互照應,彼此合作纔是。”
“怎麼合作?”
“我們……”
劉邦向四周看了一眼,“如果情況不對勁兒,逃吧。”
劉闞冷笑一聲,“逃?逃到哪兒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可不想一輩子藏頭露尾,不敢見人。再說了,我就算能逃走,我娘怎麼辦?難不成看着我娘一把年紀,再去爲我受罪嗎?”
“這個……”
“別忘了,秦律之中,可有連坐之法。”
劉邦顯得有些尷尬,笑了一聲說:“小兄弟還是一位孝子,了不起!那我也不瞞你,我想秦人此次要釣的魚,恐怕就是那楚國狂人王陵。你不知道,王陵兵強馬壯,可不容易對付啊。”
劉闞緊了緊手中的銅鉞,“就算那魚兒兇猛,也說不定會被魚餌噎死。有道是兵來將擋,水來土填。大丈夫生當做人傑,死亦爲鬼雄。因一己之私而累家人受苦,我不屑爲之。若真的有危險,拼死一戰,說不得還能博一生機。未戰而先怯,算不得好漢,我決定留下來一戰。”
生當做人傑,死亦爲鬼雄!
劉邦眼睛一亮,旋即看了一眼後面的樊噲和任敖。
只見樊噲板着臉,卻用力的點了點頭。那雙眸子裏,露出了一抹讚賞的光亮,緊盯着劉闞。
劉邦一咬牙,“既然如此,拼他孃的!”
第二十一章 昭陽大澤
一場小小的騷動……或者,甚至稱不上騷動。從頭到尾也只是幾個人之間的談話,連審食其等人都沒有聽到劉邦和劉闞究竟說了什麼話。劉邦自然不會說,劉闞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這件事所產生的後果,卻是顯而易見。
至少從樊噲和任敖對劉闞的態度就能看出端倪,這二人對劉闞的敵意,較之早前少了很多。
在歷史上,劉邦究竟有沒有參加這次行動?
劉闞不得而知。不過他能夠感到,經過這件事之後,劉邦看他的目光,變得有些不太一樣。
離開沛縣的第四天,糧隊經過一番跋涉,來到了一處名爲昭陽大澤的地方。
所謂大澤,其實就是一片沼澤地。穿過這片沼澤之後,就是胡陵。那裏有臨時設立的軍驛,可以進行短暫的調整休息,做些補充。過了胡陵之後,就算是進入了薛郡。從這段路開始,將會是一路平坦,能夠直抵平陽。劉闞知道,如果盜賊動手,十有八九是在昭陽大澤。
按道理,在進入昭陽大澤之前,應該進行一番休整。
但是趙佗並沒有這樣做,而是騎在馬上,督促糧隊連夜行進,準備在夜色之中,穿過這裏。
趙佗的理由也非常充足:“我們現在已經耽擱了一天的路程,必須要加快行進的速度。再說了,昭陽大澤外沒有任何可供休整的地方,還不如連夜穿過昭陽大澤,天亮後就可以在胡陵休整。
那裏房舍營地俱全,總好過荒郊野外的受蚊蟲襲擾。
在胡陵休整半日之後,我們還要繼續趕路,之前耽擱的一天時間,必須在五日之內追回來。”
經過幾日的行軍,糧隊內部已經形成了幾個小派系。
以劉邦爲首的一派,人數最多;劉闞審食其等人周圍,也聚集了一些人。除此之外,還有一羣以沛縣楚人雍齒爲首的豪強子弟,也形成了一個小派系,和劉邦劉闞二人三足鼎立。
雍齒的祖籍原本是在楚國的都城郢(ying,三聲),其先祖曾經在那戰國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黃歇門下效力,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郢都大族。至於後來春申君死在李園的手裏,雍氏一族爲躲避李園的追殺,所以就逃離了郢都,躲到這偏僻的沛縣裏面,併成爲了當地豪族。
在沛縣,似雍齒這樣出身的人,並不算少,在骨子裏還帶着一種世族大戶的傲氣。
所以,雍齒這些人自然不可能聽從劉邦的調遣,更不要說劉闞這種在沛縣沒有半點根基的外來戶。一羣豪強子弟,自然而然的組成了一個小團隊,遊離在劉邦劉闞這兩個羣體之外。
趙佗對於這種情況,顯然是非常清楚。
更明白,在這三個團隊之間,劉闞的團隊無疑是處於弱勢。也不知是出於平衡三方勢力的心思,亦或者是別有打算,趙佗在有意無意之中,總是給予劉闞等人照顧,對劉闞的態度,也比對其他人和藹一些。不管劉闞是否有根基,這糧隊是秦軍的糧隊,誰也無法忽視這一點。
一些慣於見風使舵的人,就在不知不覺中,也就依附在劉闞等人的周圍。
人數雖然不多,不足百人。但有趙佗在後面暗中支持,自然就有了和劉邦雍齒抗衡的本錢。
趙佗要連夜過昭陽大澤,劉闞自然不會反對。
同時,劉闞更加確定,任囂所選擇的戰場,恐怕就是在這昭陽大澤之中吧。
昭陽大澤地形複雜,丘陵密佈,道路泥濘,更有暗河隱藏其中。想必任囂就是要把敵人吸引在這個地方,而後加以殲滅。雖然說,昭陽大澤的地形會對秦軍產生影響,但是對敵人的影響,也同樣存在。只要敵人出擊,憑藉秦軍的戰鬥力,足以全殲對手,從而獲取勝利。
至於自己這些人,甚至包括趙佗在內的命運會怎樣?恐怕只有老天爺知道……
真是好毒辣的一招引蛇出洞!
“將軍,夜行大澤,當需謹慎小心。”劉闞向趙佗建議說:“敢情將軍分爲三部,前軍百人先行三百步以探路,後軍百人緩行三百步以警戒,中軍押送糧草結陣而行,方爲上上之策。”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劉闞如今屬於趙佗的心腹,自然也能夠說上話。
而趙佗呢,一方面是因爲任囂的囑託,另一方面則是因懷疑劉闞的祖上就是老秦人,所以也多了幾分親近。不過聽劉闞這麼一說,也忍不住用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
任大哥看重的人,果然有些本事啊!
原以爲是一個莽夫,沒想到還會用腦子,若好好的培養一下,將來定然是我王麾下的大將。
在內心中,趙佗對劉闞又高看了幾分。
“那你以爲,當如何分派?”
劉闞說:“中軍護衛者,需有勇士坐鎮方可,由將軍領軍最爲合適。中陽里人劉邦,在更卒之中威望很高,可以協助將軍護衛糧草;沛人樊噲,勇武果敢,可以作爲後衛,接應中軍。”
趙佗的眼睛又是一亮,輕輕點頭,表示讓劉闞繼續說下去。
劉邦和樊噲之間的關係,趙佗自然是心知肚明。讓劉邦留在中軍,而讓樊噲做後衛,裏面的玄機可就深了去。如果遇到危險,中軍遭遇襲擊的話,作爲後衛的樊噲,一定會拼死征戰。因爲樊噲的大哥在中軍,這就等於樊噲不會孤身逃走,對於中軍而言,可謂好處多多。
趙佗有點確定了:這劉闞肯定是秦國劉氏族人。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遊俠兒出身,怎麼可能做出如此的分配?恩,不會有錯,這傢伙肯定是老秦人!
“誰可爲前軍?”
劉闞插手道:“我願爲將軍前鋒,打探路徑。若遭遇敵襲,也可率部回兵救援,夾擊敵人。”
趙佗眯起了眼睛,“敵襲,敵襲……劉闞,你數次談及敵襲,莫非真會有敵軍襲擊嗎?”
劉闞笑了笑,卻沒有回答趙佗的這個問題。
趙佗也不追問,當下傳令,命劉闞率百人爲先鋒,暫領屬長之職,在前面探路。
按道理說,劉闞這種沒有半點戰功的人,絕無可能代理屬長。不過趙佗分給劉闞的部曲,都是依附於劉闞的更卒。已經瞭解過劉闞勇武的人,自然也明白,趙佗肯定是要提拔劉闞。
在這種時候,誰又敢出言反對?
“阿闞,真的會有敵襲嗎?”
劉闞率部出發,曹無傷跟在他身邊,忍不住攥緊手中的鐵劍,低聲的詢問了一句。
還沒等劉闞開口,審食其忍不住說:“笨蛋,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有看出來嗎?什麼押送糧草,都是些屁話。我們這一次恐怕是要被當成誘餌,引誘敵人出動,而後再將其一網打盡啊!”
劉闞嚇了一跳,扭頭向審食其看了過去,“你……”
“別看我,是冷臉的和悶葫蘆猜出來的。不過我也不是沒有出力,今天在行軍的時候,我用矟不小心戳了一下糧袋……阿闞,你小子不夠意思,這麼大的事情,居然不和我們說一下。”
劉闞沒有想到,這隊伍裏的明白人還真的不少。
忍不住又朝着唐厲和周昌看去,見他二人也只是一點頭,並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的意思。
冷臉的,是周昌;悶葫蘆,是唐厲。
這也是審食其給他二人起的外號,如今看來,還真的是貼切啊。
“你們……不怪我?”
審食其笑道:“一開始有點生氣,但是後來又想了想,你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啊。如果當時我們真的知道了的話,肯定會萌生退意。到時候連累了家人,實在不是大丈夫的作爲。阿闞,我們相信你。我看得出來,那個鐵鷹銳士對你不錯,我們相信你,一定可以帶我們活下去。”
周昌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不過也許是他很少笑的緣故,看上去很不自然。
“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
周昌輕聲道:“大丈夫理當如此。”
這是劉闞當時和劉邦說話時,隨口說出的一句古詩,沒想到周昌他們竟然知道了。
看着劉闞這一臉的詫異,唐厲也笑了,“是任敖私下裏說的。那傢伙如今對你,可是佩服的很呢。”
原來如此,我就說怎麼可能傳出去?不過這任敖還真是個長舌頭啊!
劉闞想到這裏,不禁苦笑搖頭。
審食其說:“阿闞,我們可都指望着你呢。能不能活着回家,靠你了……我可不想死在這裏。”
曹無傷也連連點頭,“阿闞,就看你的了!”
“既然如此,無傷和我在前面開路。後面的人,就交給唐厲你來指揮,若遭遇危險,不必管我,立刻後退,和中軍匯合。大家小心一點,若我是那敵人,也會選擇在昭陽大澤伏擊。”
審食其等人點點頭,自有唐厲小心的把命令傳遞下去。
雖說是烏合之衆,但也算是經過了三天的訓練,懂得令行禁止。隊伍在行進之中,悄然的發生了變化。
劉闞和曹無傷二人,走在最前面。
兩人都持着大盾,深一腳,淺一腳的行進着……沼澤裏非常安靜,靜的連一點聲息都沒有。
第二十二章 三尺青鋒搏功名(一)
戌時,又下起了雨。
雨勢並不大,但是很煩人。昭陽大澤裏的道路原本就不是非常平整,如今就變得更加泥濘。
一不小心,就會摔上一個跟頭。溼滑的土地,不僅讓行人感到不適。就連那些躲藏在黑暗之中的人們,同樣感到非常難受。疏林之中,一羣穿紅披蓑的盜匪安靜的聚集在一起。百餘匹戰馬沉靜的在原地站立着,一個身材不高,但是很魁梧很壯碩的男人,正跨在馬上向外觀望。
“大首領,秦軍的糧車已經過來了,咱們是不是可以動手了呢?”
馬上的男子,輕輕搖頭,“再等一下,待斥候回來,確定了安全之後,我們動手也不算遲。
這次從沛縣發出五千石(合現世約180噸)糧草,如果我們能成功的話,就可以緩解平陽和秦軍作戰的齊軍人馬,意義重大,所以更要小心謹慎。這次帶隊的是鐵鷹銳士,絕不是等閒之輩。”
周圍的人,一起點頭,表示贊同。
大首領又說:“傳我命令,沒有我的信號,不得擅自出戰……這該死的賊老天,真讓人難受。”
是啊,真的是很讓人難受。
當劉闞帶領衆人走過來的時候,不遠處路溝的草叢中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蛇,毒蛇!”
緊跟着就有一個人跳了出來,跑了幾步之後,一頭栽倒在泥水裏面,再也沒有能夠站起來。
突如其來的變化,不禁是讓劉闞喫了一驚,包括那些埋伏在草叢中的盜匪,同樣不知所措。雙方在經過了那麼也許只有0.0001秒的驚愕之後,數百名盜匪呼的從路溝裏跳了出來,弓箭呼嘯着離弦飛出,朝着劉闞等人射去。劉闞揮盾磕擋,身體向下一壓,隱藏在盾牌之後。
“敵襲,敵襲!”
不用他呼喊,唐厲已經指揮士卒,做出了防禦的陣勢。
數十名弓箭手在唐厲的指揮下,從盾牌後面向外射箭。劉闞迎着衝上來的盜匪,一腳支撐,身體驀地旋轉,掌中的銅鉞輪開來,咔嚓一下子,就把那最前面的盜匪首級給砍了下來。
鮮血噗的從腔子裏竄出來,灑在了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劉闞吼叫着,衝入了敵羣,一手銅鉞,一手大盾,左劈右砸,勢若猛虎。曹無傷舞矟撲出,緊隨在劉闞的身後。論武藝,他和劉闞不能同日而語,但論殺人的話,卻是不遑多讓。
兩人一左一右,將十幾個盜匪斬殺在血泊中,緩緩退回了本陣。
而盜匪也喫驚不小,一見衝鋒失敗,也停止了攻擊,在距離劉闞等人百餘步之外的距離,結成了陣勢。
唐厲連忙諫言道:“阿闞,退回去和中軍匯合,不要和對手戀戰。否則一旦他們結陣攻擊的話,我們這些人肯定是抵擋不住。看起來,魚兒已經上鉤了……我們退回中軍,等候援軍。”
劉闞點了點頭。
他清醒的意識到,對面這些傢伙,大都是身經百戰的悍匪。看起來,是受過正規的訓練,如果一旦結陣攻擊,自己就算是能戰,可是身邊的人卻是隻訓練了三天的烏合之衆,絕對無法抵擋。
“撤退,退回中軍!”
劉闞和曹無傷兩人壓陣,緩緩後退。
而遠處疏林中的首領,卻勃然大怒。原本是想要確認一下沒有危險在動手,沒想到竟打草驚蛇。
但又怪不得什麼人。由於這次截糧的對象是秦軍,雖然人數不多,而且是烏合之衆,可是出於謹慎,他還是召集了周遭的幾股盜匪,合力完成。可沒想到恰恰就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大首領的麾下,是經過訓練的。
可是其他幾股盜匪,卻是草莽之輩,烏合之衆。
現在可好,行跡已經暴露,大首領心知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告訴幾位首領,率部攻擊,攻擊!”
這命令下的很怪異,他只是命令幾個合作的盜匪首領攻擊,但是卻沒有下令己方部曲出擊。
一名盜賊上前詢問:“大首領,咱們不出手嗎?”
那大首領冷笑一聲,“斥候沒有回來之前,我部人馬不得出擊。不過是一羣只訓練了幾天的赤足賤民,他們應該能夠對付。就算對付不得,讓他們殺個兩敗俱傷,我們在出擊也不遲。”
話語之中,透着一絲冷酷。
的確,都是出沒山川大澤,殺人無數的悍匪,如果連一羣只訓練了幾天的農民都打不過,不如死了算了。大首領的心裏,自有一番盤算。如果這是一個陷阱,其他盜匪攻擊之後,秦軍一定會圖窮匕見,亮出底牌。而自己的兵馬,只要看情況不對,可以趁着夜色迅速撤走。
如果沒有陷阱的話,讓他們火拼一下也好。
拼的你死我活,我在坐收漁人之利。不但能劫走糧草,而且還可以趁機吞併其他幾支盜匪。
裏外裏,這大首領都不會喫虧。
想到這裏,大首領忍不住嘴角一翹,露出冷酷的笑意。
※※※
各路盜匪,加起來也有兩三千人,呼喊着撲了出去。
劉闞等人和中軍相距大約三百多步,說起來距離並不算太遠。可就是這三百步,如今卻好像變得極爲遙遠。唐厲居中指揮,抵禦着盜匪的攻擊。但不管怎麼說,那些盜匪畢竟是殺人無數,比起劉闞身邊這些只訓練了三天,剛弄清楚左右前後的新兵蛋子來,強的可不止一點。
數十個盜匪呼喊着,從路溝裏衝出來,揮舞着刀槍,發起衝陣。
這些傢伙,有的光着膀子,露出身上的飛龍紋身,有的是穿着布褥(ru,音如),揮舞利刃。
唐厲居中,厲聲喊喝:“出矟(shuo,同槊)!”
驚慌失措的更卒們,挺矟刺出。但有的出矟快,有的出矟慢,而且力道不一,威力頓時大減。
有那悍不畏死的盜匪,舍了兵器,側身讓過要害,一把就攫住了銅矟。
更卒們更加慌亂,唐厲射殺了一名盜匪之後,大聲喊叫:“不要慌,不要慌,按平時訓練的來!”
可不管唐厲怎麼呼喊,這更卒終究還是慌了。
這時候,劉闞大步衝過來。揚起大盾,兇狠的砸翻了一名盜賊頭目之後,舉鉞旋身一招橫斬,將對手連肩帶腦袋狠狠的斬爲兩段。銅鉞滴着殷紅的血,劉闞護住了側翼,大聲呼喊:“大家都別慌,劉某在此發誓,絕不會丟下一個兄弟……聽我口令,出矟……給我滾開!”
一個盜匪頭目揮舞鐵劍撲向了劉闞,呲牙咧嘴,看上去兇狠異常。
劉闞虎目圓睜,一聲厲喝之後,腳下一個前滑步,閃過對方的鐵劍,銅鉞同時劈開了他的腦袋。
圓乎乎的腦袋瓜子,好像被砸進了腔子裏。
粘稠且混合着黃白腦漿的鮮血,順着那人的身子汩汩流淌。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大將之風吧。也不知是出於對劉闞的信任,還是因爲劉闞的那一句保證。慌亂的更卒,迅速冷靜下來。依照着唐厲的口令,按照平時的訓練,出矟,劈斬,將衝上前來的盜匪,當場斬殺。
這時候,中軍在趙佗的指揮下,以糧車爲壁壘,圈成了一個圓陣。
箭矢如雨,將企圖衝擊中軍的盜匪射殺。明亮的松油火把,絲毫沒有受到雨絲的影響,噗噗亂跳。
趙佗已下馬,四尺長的鐵劍,閃爍寒光,凝視着不斷靠近的劉闞等人,暗自點頭。
殊不知,一旁的劉邦,同樣也正關注着劉闞等人,輕聲自語道:“這傢伙,簡直就是一頭老羆(pi)。”
老羆的意思,就是指的那黑熊。
劉闞一身黑襦,外罩黑色皮甲,遠遠看去,和那黑熊無所差別。
盜匪們想要阻止劉闞等人和中軍的匯合,卻發現難以奏效。一名匪首惱羞成怒,扯下身上的黑色蓑衣,舉戈高呼:“放箭,放箭……射死那個大塊頭,不要讓他們和秦賊匯合起來。”
百餘名弓箭手,拉開強弓,利矢沖天而起。
只剩下不足五十步的距離,更卒們眼見着就要和中軍匯合,這心裏格外的激動。誰能想到,這些盜賊的手中,竟然還有如此強勁的弓弩。一名更卒猝不及防,被狼舌箭穿透了大腿,倒在泥水裏之中哀嚎。而劉闞,距離中軍的車隊只剩下十步左右的距離,聞聽哀號聲,立刻扭頭看去。
“盾牌斷後,斷後……唐厲,放箭!”
劉闞說着,就向傷者跑去。審食其一把抱住他,大聲喊道:“阿闞,你瘋了?快點退回中軍!”
“我說過,絕不會丟下一個人,哪怕是一具死屍,也絕不能丟給賊人。滾開……唐厲,掩護!”
劉闞舉盾磕擋利矢,朝着那倒地的更卒逃去。
審食其被他踹翻在泥水之中,可是那臉上,卻是帶着笑容,爬起來搶過一張盾牌,隨劉闞衝出。
曹無傷攥緊了銅矟,突然大吼一聲:“阿闞,我隨你一同去!”
一百九十多道目光,在剎那間同時盯住了居中指揮的唐厲。唐厲此刻,只覺全身的血都在燃燒。
“前進,前進!”
他明知道這個決斷,並不是正確的決斷。可在這個時候,誰還在意那該死的冷靜和正確呢?
九十多名更卒,蜂擁而上,把那些不斷逼近的盜匪,卻嚇了一跳。
趁此機會,劉闞已經衝到了傷者的旁邊,甩開了銅鉞,把那傷者一下子拎起來,扛在箭上。
“阿闞,小心啊!”
審食其突然間在劉闞身後高呼。
只見一騎,從亂軍中衝殺了出來。馬上的騎士手舞銅戈,咬牙切齒的衝向了劉闞,大有不殺死劉闞,誓不罷休的勁頭。
若在平時,劉闞絕不會退縮半分。但此刻他手中只有一面盾牌,肩膀上還扛着一個人,行動既不方便。想要躲閃,卻來不及了……被劉闞扛着的人,大聲喊道:“阿闞,別管我,快走!”
劉闞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我今日若棄了你,焉知他日不會被別人所棄?”
話語聲中,劉闞單手將盾牌護在肩頭,迎着那飛馳而來的戰馬,大吼一聲,狠狠的撞過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十三章 三尺青鋒搏功名(二)
鋒利的銅矟,從橫裏突然探出,兇狠的刺在戰馬的脖子上。
希聿聿,那馬兒一聲淒厲長嘶,前蹄呼的揚起,隨後噗通就摔倒在泥濘中,四蹄抽動不停。
曹無傷一臉的兇相,撒手扔掉了銅矟,抽出鐵劍,把那個被摔得頭昏腦脹,從泥濘中爬起來的匪首砍翻。劉闞長出了一口氣,揹着受傷的更卒,轉身就朝本陣的方向跑去。
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曹無傷,不得戀戰,退……退回中軍!”
在這個時候,從糧車後方竄出了幾十個人,爲首的正是那雍齒,揮舞長戈,朝着盜匪就殺過來。趙佗站在一架糧車上,凝視着戰場中的變化。眼見着盜匪又衝上來,試圖困住劉闞等人,眉頭不由得微微一蹙。
“劉季,散射!”
那劉邦聞聽,連忙應了一聲,指揮中軍的弓箭手,仰天散射。
這散射,並沒有一定的目標,就類似於後世所稱的火力覆蓋。百名弓箭手彎弓放箭,利矢呼嘯着,飛向了遠處的鬥場。劉闞已經迴歸了本陣,讓周昌安排人負責照顧受傷的更卒。他則是一手持盾,一手揮劍,和衝過來的盜匪,再次混戰一團,且戰且退,向中軍靠攏過去。
一支利矢,突然射向了劉闞。
曹無傷眼疾手快,揮劍把那利矢砍斷。
劉闞也覺察到了,忍不住扭頭向中軍方向看了一眼,“無傷,小心身後,似乎有點不對勁兒!”
常人或許會把這一箭當成流矢,畢竟在戰場上,什麼事情都可能會發生。
然而出於本能,劉闞敏銳的覺察到,這一支射向他的利矢,絕不是什麼流矢,而是刻意爲之。
中軍陣中,劉邦突然衝過去一腳踹翻了一個年紀和他相差不多的男子。
不過在外人的眼中,他這一舉動更像是爲了掩護那名男子,不受流矢的傷害。劉邦蹲下身子,拉住了那男子的胳膊。惡狠狠的低吼道:“綰,你瘋了嘛?剛纔爲什麼要射殺那劉闞呢?”
男子名叫盧綰,和劉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而且兩家還是世交。
這盧綰從小就跟隨劉邦,可以稱得上是劉邦的影子。被劉邦踹到,可盧綰看上去卻渾不在意。
目光兇狠的朝着遠處搏殺的劉闞,“劉邦,上次若非是這傢伙,咱們怎可能失手?而且這混蛋還害死了曹姬,讓肥變成了沒孃的孩子……趁此機會,正可將他殺了,爲曹姬報仇雪恨。”
在沛縣,許多人都稱呼劉季爲劉邦。
可事實上,這劉邦,卻不是劉季的名字。邦,是泗水郡一帶的方言,用後世的稱呼,就是‘大哥’的意思。劉邦,簡而言之就是‘劉哥’,或者‘劉大哥’的意思,算是一種尊稱吧。
劉邦咬牙切齒道:“混蛋,劉闞雖然殺了曹姬,也怪不得他。咱們做那無本的買賣,不是殺人,就是被人殺。更何況,我們現在是一夥兒的,私仇怎能和公事相提並論,你真是糊塗。
而且,那些秦人明顯是要提拔劉闞,他若死了,你能保證秦人不會追查?戰死沙場,和被偷襲而死,只需看傷口就能發現。如果秦人發現那劉闞是死於偷襲,我們誰也無法逃脫責任。
還有,屠子和任敖如今對他的感官不錯。
你又能保證,他們不會生出疑心?至於我和劉闞之間的恩怨,你不要插手,我自會和他算賬。”
盧綰聽罷劉邦的話,懊惱的一拳砸在了地上。
“綰,現在把那些私仇拋先放在一邊,先對付王陵那些人,報仇的事情,以後再說……王陵那傢伙的手段毒辣,至今還沒有出動,明顯是另有所圖。咱們小心一點,可別把命丟在這裏。”
盧綰點點頭,“劉邦,你放心吧,我曉得了!”
劉邦和盧綰之間的對話,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甚至連督戰的趙佗,也未曾發現。
劉闞的人馬和雍齒等人匯合,順勢殺退了盜匪,退回了中軍。一場惡戰之後,劉闞麾下傷十七人,卻沒有一人喪命,不可謂不是奇蹟。劉闞自己,也是渾身浴血,走到了趙佗跟前。
插手行禮道:“劉闞向將軍報到,前鋒軍一百又十一人出擊,無一死亡。”
趙佗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眼劉闞,突然間放聲大笑道:“果然是條好漢,我沒有看錯你!劉闞,我命你繼續率領本部人馬,守衛中軍左側翼。沒有我的命令,絕不可放過一個匪賊過來。”
“嗨!”
劉闞再次插手行禮,轉身離去。
先是安排審食其和周昌照顧傷員,而後又帶着人,與任敖守護的左側翼人馬換防,並補充了箭矢。劉闞的迴歸,不僅僅是爲趙佗補充了人手,同時也大大的振奮了這些更卒的士氣。
趙佗旋即又命令雍齒守住右側翼,擺開了防禦的架勢。
五百人,以糧車圈成的壁壘,組成了一道堅強的防禦線。趙佗繼續觀察着盜賊的行動,而盜賊們在經過了短暫的廝殺之後,損失多達百人,也暫時停止了盲目攻擊,觀察着糧隊的動靜。
“劉季,樊噲所部,爲何還沒有前來匯合?”
趙佗突然問了一句,卻嚇得劉邦冷汗淋漓。是啊,樊噲那傢伙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和中軍匯合?從盜匪開始發動攻擊之後,中軍和前軍是攻擊的主要目標。相反,於後軍壓陣的樊噲,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壓力。盜匪們只是派出了少數的兵力,用以斬斷後軍和中軍之間的聯繫。
如今,前軍已經匯合,樊噲爲什麼還沒有出現呢?
劉邦急中生智,忙解釋道:“小民以爲,樊噲應該是有別的計劃吧。如今匪賊攻擊雖烈,但卻好像並沒有用盡全力。樊噲這個人平時雖然莽撞,但在關鍵時刻,還是很聰明的。在最關鍵時出現,對於匪賊的打擊可能更加的沉重……將軍,小民可以保證,樊噲絕不會臨陣退縮。”
趙佗面無表情,只是嗯了一聲,“但願如此吧。”
劉邦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是糊弄過去了!雖然不知道樊噲爲什麼沒有出現匯合,但他卻相信,樊噲不會臨陣脫逃。於是,劉邦打起了精神,指揮部下做好準備,因爲盜匪又開始了行動。
黑夜中,蜂擁而來的盜匪,冒着淅淅瀝瀝的小雨,吶喊着撲向了糧隊。
人數雖然不多,可至少也有七八百人。劉闞換上了一杆大約三十斤重的銅矟,然後撕開了衣襟,纏繞在手上。銅矟沾血就變得溼滑,很難抓住。有布條纏繞在手,可以更方便廝殺。
其餘衆人,有樣學樣的把麻布撕成布條,纏在手上。
眼看着越來越近的匪賊,劉闞舉起銅矟,厲聲喊喝道:“放箭!”
幾乎是在同時,劉邦和雍齒同時發出命令。數百支箭矢滿天竄起,在濛濛細雨中,宛若黑蠅,呼嘯着飛向盜匪。噗,噗,噗……衝在最前面的盜匪,被瞬間射成了刺蝟,倒在血泊泥漿之中。
但剩下的匪賊,卻好像起了蠻性,嗷嗷的叫喊,繼續衝擊。
一百步,五十步……眼見着距離車隊只剩下二三十步的時候,劉闞持矟從車後竄出,迎着匪賊就衝了過去。
“殺!”
隨着一聲怒喝聲向前,劉闞以後世標準的突刺招數,一記刺擊,快如閃電般,穿透了盜匪的胸口。身隨矟走,銅矟詭異的從那屍體中抽出,隨後又是一聲怒吼,寒光一閃,銅矟突刺。
曹無傷就跟在劉闞的身旁,他所要負責的事情,只是掩護劉闞的身後和兩側。
數十名更卒隨着這兩人,宛如一支離弦利箭。劉闞就是那箭頭,出矟見血,如獅子搏兔。
盜匪人數雖多,奈何糧隊的士卒們已經生出濃濃戰意。
劉邦、雍齒,先後率部出擊。雙方混戰在一起,只聽那兵器砍入血肉時發出的沉悶聲響接連不斷,一聲聲慘叫,一蓬蓬鮮血,混合着那殘肢斷臂,飛濺四周。一時間昭陽大澤,變成了一片血紅色……
趙佗始終屹立中軍,身後黑龍大纛獵獵作響。
大纛不倒,軍心穩固。眼看着盜賊漸漸抵擋不住,四散逃竄,趙佗的臉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喜色,反而緊蹙眉頭,眼中閃過一抹憂慮之色。直到現在,那王陵的兵馬仍然沒有出擊!
此次引蛇出洞,最主要的就是要對付王陵。
在出發之前,任囂考慮到了方方面面,當然也考慮到王陵狡猾,很可能會隱藏實力,而消耗其他各路匪賊的意圖。王陵不出擊,秦軍不出動……這是任囂的策略。同時,爲了保證計劃能順利實施,任囂吩咐趙佗:一俟王陵出擊,信號發出後,你必須要拖住王陵的後腿。
時間……一個時辰!
可這樣一來,糧隊的壓力將會變得非常大。
弄不好,這幾百人甚至會全軍覆沒,包括趙佗自己在內,都會因此而送掉性命。
這是一次賭博,同時也是一次考驗。趙佗不怕死,但是他卻要擔心,一旦糧隊損失慘重,這些被臨時徵集過來的更卒,會因爲恐懼而譁變。如果真的出現這種狀況,任務也將失敗。
這次失敗的話,再想引出王陵,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趙佗下意識的握緊了寶劍,手心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汗水淋淋……王陵,你想要忍到何時?
第二十四章 三尺青鋒搏功名(三)
雨一直下,而且越來越大……
王陵已經無法繼續沉默,不是他想要打破沉默,而是在他面前的七個壯漢,讓他不得不做出決定。十一路盜匪,折了四路。雖然這四路盜匪並非兵強馬壯,可帶來的影響,卻格外大。
“羨門首領被殺了,他麾下的六十大盜全軍覆沒……王首領,你的人馬什麼時候才能出擊?”
一個壯漢厲聲喝問。很顯然,他和他口中的羨門首領,關係應該不錯。
“是啊,王首領,依我看怕是你的情報有誤。這支糧隊怕不是由那些赤足賤民組成,而是實實在在的秦軍。羨門首領縱橫泗水,可是從沒有遇到過對手,今天栽在這裏……王首領,我等當爲他報仇啊!”
“血洗秦人,血洗秦人!”
盜匪們羣情激昂,隱隱已經影響到了王陵的部下。
這時候,一名頭戴高冠,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突然開口:“王首領,以我之見,此事有詐!”
王陵心裏一鬆,心道:總算是有人出來解圍了!
“宋夫子,這話怎麼說?”
宋夫子說:“對面的敵人,定然是秦軍精銳。任囂小賊以徵召沛縣人爲幌子,而實際上卻派出了秦軍精銳,怕就是爲了要消滅我等。只是小賊雖有小智,但終究是一莽夫。未曾想到,我等聯手出擊……王首領,此次對於我等,卻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絕不可輕易的放過。”
“揚名立萬?”
“不錯!”宋夫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笑道:“消滅秦軍精銳,焚燬秦軍糧草!於齊人而言,一定能產生意想不到的作用。齊軍可拖住秦軍主力,我等在趁機遊說各國,說不得各國遺民也會增強反秦的信心。到時候咱們振臂一呼,各方響應,秦軍雖勇,也奈何不得。”
一羣盜匪齊刷刷點頭,“宋夫子所言極是!”
王陵也有些意動,做出沉思之狀。
這時候,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滾鞍落馬,跌跌撞撞的跑到了王陵的面前。
“大首領!”
“情況如何?”
“末將查探過了,昭陽大澤方圓數十里內,沒有任何異常的情況,同樣也沒有發現秦軍蹤跡。”
王陵聞聽這話,頓時精神振奮。
“宋夫子所言極是,揚名立萬,就在今朝……荊蠻軍,準備出擊!”
荊蠻軍,是王陵兵馬的名號。不過在外人口中,可不是荊蠻軍,而被稱作荊蠻賊。楚人有荊蠻的名號,雖有貶義,但對於王陵這一干楚人遺民而言,卻有着非同凡響的特殊意義。
荊蠻就荊蠻!
你們中原人視我等爲蠻人,且看我們這些蠻人,怎麼收拾你們……
楚人好戰,有蠻勇烈氣。荊蠻軍早已經等的不耐煩了,聞聽王陵一聲令下,一個個頓時熱血沸騰。
扯開衣襟,光着半個膀子,露出身上的飛龍紋身,呲牙咧嘴,躍躍欲試。
咚咚咚,令人熱血沸騰的戰鼓聲響起,迴盪在昭陽大澤上空。戰場上的撕殺聲,爲之黯淡。
※※※
王陵出擊了?
趙佗聽聞鼓聲,精神頓時振奮,扭頭對身邊的親軍說:“蒼狼箭準備散射!”
這蒼狼箭,是秦軍特備的一種箭矢。秦軍作戰,往往是先以箭陣攻敵。蒼狼箭是一種類似鳴鏑的箭矢,射出之後,會發出特殊聲響。一支箭的效果不會太好,但秦軍箭陣攻擊的時候,往往是萬箭齊發。那種特殊的聲響在匯聚起來之後,猶如在大漠中的羣狼嗷叫,令人心寒。
如今雖不可能萬箭齊發,但是幾百支蒼狼箭的聲響,也足以震撼人心。
那嗚咽古怪的聲響,好似烈風之中的蒼狼嗷叫,合着戰鼓的聲音,在蒼穹中迴盪,久久不息。
這蒼狼箭一出,王陵反而放了心。
對方能持有蒼狼箭,那毫無疑問,對方肯定是秦軍了!
“放箭!”
黑漆漆的大澤中,湧出了數以百計的荊蠻部衆。一個個身材矮小,綁着裹腿,光着半個膀子,半蹲在地上,眼中流露出殘忍的殺意。他們在等待,等待着王陵發出攻擊的命令。與此同時,數百名弓箭手彎弓搭箭,朝天散射。與先前那稀稀落落的箭雨不同,此次的攻擊,更有章法。
箭矢破空,若同飛蝗,呼嘯着飛向了糧隊。
持盾更卒一個個舉盾相應,其餘衆人伏在糧車之後,一動不動。這也是任囂三日之中的訓練成果。過多的陣法啊,搏殺之術啊,不是一天能夠學會的。但是卻可以學會如何保存實力。
身子緊貼糧車,最大限度的躲避利矢。
劉闞手持銅矟,貼在糧車上,非但沒有半點緊張,反而嘿嘿的笑了。
這傢伙,簡直就是爲了尋求刺激而生。初臨戰陣,斬將殺敵不說,面對箭雨飛蝗,居然笑了……
唐厲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阿闞,你笑什麼?”
劉闞道了一句:“沒什麼!”
但是在心中,卻是思緒萬千。上輩子出身在軍人世家,他怎可能不愛軍隊?一來是叛逆,其次在長大之後,他非常討厭那麼一句話:和平時代,軍人失去了展現雄姿的戰場,所以運動員們代表着軍人,來爲國爭光。狗屎……士兵的榮耀,自古以來,誰人又能夠取代之?
現在,戰爭開始了……
如果老爺子活在這個時代的話,一定會開心的大喊大叫吧。
緊緊的攥住銅矟,劉闞閉上了眼睛。
箭矢止息,荊蠻軍和盜匪們,呼號着撲向了糧隊。劉闞卻輕聲說:“命令弓箭手,百步之內,方可平射……記住,不是散射,是平射。三輪平射之後,曹無傷率部,隨我一同出擊。”
曹無傷用力的點點頭,呲牙嘿嘿的笑了。
這傢伙,也是個天生爲戰場而生的人,居然毫不緊張。
唐厲輕聲說:“阿闞,沒有將軍命令,擅自出擊,是不是……”
“大丈夫生於世上,當持三尺青鋒劍,博取一世富貴。瞻前顧後,焉能成事?”
“阿闞說的不錯!”
曹無傷忍不住讚歎一聲,周遭的士卒們,也齊刷刷的點頭。先前,劉闞可以爲一句諾言,而不顧生死的返回去搶救兄弟,這看似莽撞的行爲,卻使得周遭的士卒們,對他信服萬分。
唐厲也笑了,“阿闞,你他孃的是晚生了十年,否則定是一員名將!”
說完,舉劍下令,弓箭手齊刷刷做好了準備。
距離一百五十步的時候,趙佗下令放箭。劉邦所部,雍齒所部,接連朝天散射,但劉闞所部卻始終沒有動靜。趙佗不禁勃然大怒,正準備命令親軍過去詢問。可就在這時,聽唐厲一聲大喝:“弓箭手,平射!”
一排箭矢呼嘯着從糧車後射出,帶着強橫的力量,衝在最前面的盜匪,數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緊跟着,第二輪,第三輪……
百步距離之中,竟使得盜賊倒下了百餘人。眼見着距離糧車只剩下了二三十步,劉闞呼的長身而起,踏步騰空,腳尖在車轅上一點,就竄了出去。雙足落地的一剎那,銅矟兇狠突刺。
“殺!”
銅矟貫穿肉體,發出噗的沉悶聲響,鮮血噴濺在劉闞的身上。
曹無傷率領數十人,衝出壁壘,一個個面目猙獰,面對數倍的盜匪,卻絲毫沒有半點退縮。
百餘名盜匪萬萬沒有想到,秦軍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敢主動出擊。
一怔之下,劉闞銅矟上下翻飛,接連挑飛兩名盜匪後,仰天長嘯,“沛人劉闞在此,那個過來送死?”
黑襦沾滿了鮮血,皮甲上流淌着粘稠的血漿。
火光之中,劉闞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令盜匪們膽戰心驚。與此同時,許是受了劉闞的這番刺激,劉邦、雍齒率領人馬殺將出來,和衝上來的盜賊混戰在一起。人數雖少,卻不落下風。
趙佗扶大纛的手,不停顫抖。
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興奮……
若非老秦人,怎可能有此悍勇?不過,這傢伙不聽將令,擅自出擊,卻是不能不給予處罰啊!
趙佗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傳令,出擊!”
第二十五章 三尺青鋒搏功名(四)
唐厲曾經私下裏和劉闞評論過楚人。
“楚人每戰,與中原不同。受其風俗的影響,楚人作戰時,持有蠻性。打起仗來猶如火山爆發,兇悍無比。但是於戰術上,卻缺乏計劃,順利時能排山倒海,可是一旦陷入困境,就很容易士氣低落,人心渙散。所以與楚人戰,絕不能讓他們順利起來,必須要奪其士氣。”
這話說起來很容易,但是做起來卻很難。
劉闞的擅自出擊,出乎荊蠻軍的意料之外。所謂先聲奪人,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你兇悍,我比你更兇悍;你不要命,我比你更不要命。兩軍相逢勇者勝,這道理自古以來顛仆不滅。
一場混戰後,荊蠻軍退卻了。
許多盜匪開始潰逃,王陵連斬九人,更當場擊殺一名匪首,總算是穩住了局面。
一比四,王陵佔居絕對優勢。但從實際情況而言,秦軍士氣大振,想要取勝就變得很困難。
王陵不得不開始考慮,還要繼續打下去嗎?
而在另一邊,糧隊在付出了四十餘人的性命,並由百餘人受傷的代價之後,又退回壁壘之後。
趙佗大發雷霆,並且撤換了劉闞,命其在中軍守護大纛。同時任命任敖爲屬長,接替了劉闞的人馬。從表面上看,劉闞是受到了懲罰,但明眼人卻能看出,劉闞不但沒有被降職,實際上是受到了獎賞。大纛是士氣的保證,大纛不倒,士氣不散,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守護。
此戰,劉闞殺七人,其中還有一名匪首。
按照秦制軍功爵,殺一甲士可升一爵,劉闞現在可不再是普通的庶民。
趙佗作此決定,還有另外一個目的。他們的任務是要拖住王陵,然後一網打盡。看目前的情況,糧隊士氣高漲,擊潰王陵也並非不可能。但如此一來,此次任務的意義也就化爲烏有。
殺一王陵,遠勝於殺百名盜匪。
只是趙佗的這番心思,不能告訴別人。
劉闞似乎不樂意,而接替劉闞的任敖,看上去好像也不甚高興。
“劉大哥,左哨人馬如今都是以阿闞爲首。我怎麼可能指揮的了他們?趙將軍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
劉邦很無奈的看了一眼持大纛居中,立於趙佗身後的劉闞,苦笑道:“你別想着取代劉闞,只需聽命而行就是。屠子不在,這滿營當中,怕是誰也無法代替那小子的地位,且這樣吧。”
說完,劉邦一把抓住了夏侯嬰。
“阿嬰,給你一個任務。”
夏侯嬰這次殺得可是相當痛快,斬首三人,如今滿身的血污。
聞聽劉邦的話,夏侯嬰興奮的連連點頭,“大哥只管吩咐,我一定會做到。”
“給我盯住雍齒!”
夏侯嬰、盧綰等人不由得一怔。詫異地看着劉邦,輕聲問道:“盯住雍齒?又是爲什麼呢?”
“剛纔我發現,那小子眼珠子亂轉,怕是有其他的打算。他是楚人豪強,王陵同樣出身楚人,難保不會生出什麼變故。阿嬰,給我盯住他那一閭人馬,一俟有變,立刻告之我,明白?”
夏侯嬰用力的點頭,表示明白。
待夏侯嬰離去,盧綰忍不住問道:“劉邦,難不成我們還真的要爲那老秦人賣命嗎?”
“不是賣命,而是順勢而爲。老秦一統關東,已經是大勢所趨。以目前的狀況而言,任何試圖阻止的人,無異於螳臂擋車。今後我們如果要想在沛縣立足,就必須要有所依持纔行。”
不由自主的,劉邦看了一眼持纛的劉闞,目光灼灼。
我不會輸給你的!
劉邦在心中暗道:如此好漢,舍我劉季誰能用得?待我有了地位,一定會把你收服在門下。
※※※
王陵又數次試圖攻擊糧隊,效果並不好。
雙方你來我往,卻是各有損傷。但是那面代表着秦軍標幟的黑龍大纛,依舊飄揚在夜風中。
雨已經停了。
戰場上回響着傷者的哀嚎,幾匹無主的戰馬,孤零零的遊弋在夜色中,不時發出一兩聲悲鳴。趙佗的臉,變得愈發沉冷。雖然說己方士氣高漲,可同樣損失慘重。死的人倒是不多,傷者卻無數,已佔居了總人數的三成。打到這個地步,可以說已經超出了趙佗早先的預料。
“將軍,再這樣下去,大家怕是很難堅持下去了!”
劉闞忍不住低聲道:“傷一人,士氣就會低落一分。趁目前大家尚有餘力,何不主動出擊呢?”
“出擊?”
劉闞說:“依草民之見,盜匪人數雖衆,但士氣已奪。此時若一鼓作氣,定能將其擊潰。”
趙佗看了一眼劉闞,突然間露出了苦笑。
劉闞的話語,他何嘗不明白,可問題在於,任囂的命令是拖住王陵,而不是擊潰王陵啊。箭矢已經耗盡,接下來唯有血戰。不錯,若是主動出擊,效果一定會很好。但王陵又會如何?
那傢伙很狡猾,一定會逃走!
“劉闞,軍中大事,你一草民,安能胡言亂語。守護好大纛,其餘的事情,你無需再操心了。”
趙佗這一句話出口,劉闞心裏可就明白了。
原來,不僅僅是誘餌,還是死士啊。看起來秦人是準備要把王陵一網打盡,而後殺一儆百吧。
想明白了這其中的奧妙,劉闞不自覺的攥緊了大纛旗杆。
“上來了,賊人又上來了!”
右翼人馬中,突然有人高聲叫喊起來。只見一隊騎軍出現,大約有七八十人的樣子。爲首一匹火紅戰駒上,端坐一個粗壯的漢子,朝着糧隊大聲叫喊:“我乃楚人王陵,雍齒……你也是楚人,爲何要幫那些老秦人呢?莫非你已經忘記了,當年老秦人又是如何羞辱我們楚人?
辱我楚王,羞我楚民。
昔日我大楚疆域何等廣袤,若非老秦人,我們又豈能落得今日的下場?雍齒,若你還是楚人,當與我並肩作戰!”
劉邦等人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
王陵認出了雍齒。這也難怪,都是沿着泗水討生活,似雍齒這樣的人物,王陵怎可能不認識?
心裏面同時生出了一種恐懼:但願王陵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右翼人馬,騷動起來。
數十雙眼睛,刷的一下子盯住了趙佗等人。那眸光中,帶着一股子強烈的怨念,令趙佗心驚。這傢伙,居然玩兒這一手。先前倒是沒有想到,的確有些小看了這個荊蠻軍的首領了。
與此同時,荊蠻軍也動了。
可是糧隊方面,卻變得有些不再團結。楚人和老秦人之間的仇恨,已經濃的無法化解。王陵這一挑動,卻使得雍齒所部的楚人,生出了不同的想法。而且這種情緒,也在迅速的蔓延。
沛縣是個六國遺民的混居之地。
要說和老秦人之間的仇恨,六國之中哪個沒有。唐厲是魏人,審食其是魯人,任敖是齊人。
類似這樣的情況,多不勝數。
一個楚人突然跳出來,大聲的喊道:“王陵,這裏沒有……”
劉闞和劉邦下意識的做出了反應。一個彎弓搭箭,一個抬手擲矟。利矢和銅矟幾乎是同時飛出,那楚人磕開了劉邦的利矢,卻擋不住劉闞的銅矟。慘叫一聲,就被銅矟貫穿了身子。
軀體飛下了車轅,蓬的盯在了地上。
雍齒下意識的長身而起,怒視劉邦和劉闞:“你們幹什麼?”
劉邦剛要開口,劉闞卻搶先說話:“雍齒,難道你想要被株連九族,滿門抄斬嗎?別忘記了,我們的父母家眷,都還在沛縣。當務之急,殺退賊人,誰敢再生反意,劉闞第一個不饒他。”
一句話,讓許多人冷靜下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問題是,自古以來能成就大事的人,又有幾人?終究是普通人居多,一個人可以不畏懼生死,然則父母兄弟,又豈能狠心拋棄?畢竟在這個時代,國家的觀念還沒有興起,一切以宗族爲重。七國之中,唯有老秦人以秦法治國,二百年方有了改變。
宗族觀念,加上劉闞先前所展現出的武力,以及劉邦的威望,暫時令衆人平靜下來。
至少從表面上看,大家好像都明確了目標。可是這內心中真正的想法是否統一?外人怕是無從知曉。荊蠻軍已經衝了上來,糧隊的抵抗比起先前,明顯的減弱了幾分,特別是右翼。
而王陵把主力全都集中在了中軍和左翼的方向。
右翼的雍齒所部,看上去打得很熱鬧,可實際上卻是雷聲大過雨點,虛張聲勢罷了。
王陵和雍齒,在這一眨眼的功夫,已經達成了某種不爲人知的默契。趙佗明知是這樣的情況,卻偏偏沒有辦法。眼見着圓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荊蠻賊源源不斷的衝殺過來,他知道,是拼命的時候了……
“劉闞,守住大纛!”
趙佗揮舞鐵劍,大聲呼喊,縱步衝入了亂陣之中。
剎那間,喊殺聲響成了一片,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面對這自開戰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
第二十六章 三尺青鋒搏功名(五)
壁壘被破,箭矢告罄。
押糧隊除了拼死一戰外,別無它途。不得不說,王陵那一招心理戰耍的很漂亮,作用非常明顯。劉邦等人除了要面對盜匪的攻擊之外,同時又不得不小心提防,右翼雍齒所部的動作。
那些全都是正經的楚人,如果臨陣倒戈……
劉邦砍翻了一名盜匪,抹去噴濺在臉上的鮮血,偷眼看去,但見中軍大纛,仍矗立於陣中。
大纛周圍,有四五個盜匪倒在血泊中。
劉闞一手持劍,一手舞矟,但凡有靠近大纛的賊人,立刻毫不留情的擊殺。
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流逝,護糧隊的人,越來越少。審食其、周昌等人已經退到了劉闞的身邊,雖然都帶着傷,可仍然堅持着守護大纛。所有人都清楚,大纛不倒,生機就不會斷絕。
劉闞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殺了幾個人。
鐵劍已經摺斷,銅矟也歪七扭八的不成模樣。若非皮甲保護,恐怕早就喪命。饒是如此,劉闞的胳膊,腿上,佈滿了一道道傷口。椎髻已經散亂,劉闞此時披頭散髮的樣子,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將軍,援軍何在!”
劉闞一矟抽翻了一名盜匪,迫到趙佗的跟前詢問。
趙佗的模樣,比劉闞強不了多少。狼狽的躲過一戈,他翻身站起,喘息道:“快了,快了……蒼狼箭發出,我軍主力將會在一個時辰內抵達。劉闞,莫要廢話,護住大纛,不得有失。”
說話間,趙佗一個失神,一杆銅矟穿透了他的肩膀。
疼的他大叫一聲,舉劍將那賊人砍翻,順勢又一劍,將肩膀上的銅矟砍成了兩段,臉色蒼白如紙。話說到這個份上,劉闞也不再詢問。殺吧,殺一個夠本兒,殺兩個還能賺一個呢。
與此同時,王陵也在猶豫之中。
他手裏還有八十個騎軍尚未出動,可以肯定,只要騎軍一發,這場戰事也就算結束了。可是,真的要出動騎軍嗎?王陵不是看不出來,他上當了!從他認出雍齒的一剎那,就已經知道。
這絕非秦軍,而是臨時組建出來的鄉勇。
只是沒有想到,這支看不起眼兒的鄉勇,竟然如此強悍,面對數倍之敵,居然堅持到現在。
隱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可是眼見糧隊就要覆沒,王陵又不甘心就這麼撤走。
就在這種搖擺不定,欲戰又欲退的猶豫當中,王陵終於下定決心,慢慢舉起了手中的銅矟。
“荊蠻騎,出擊!”
話音未落,只聽後軍突然傳來一陣騷亂。一支百人隊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現在王陵等人的身後。爲首一個壯漢,一手持矟,一手領盾,如同凶神惡煞一般,一邊跑一邊高聲叫喊:“誰敢傷我大哥,取爾狗頭……樊噲在此!”
樊噲在此!
只這一聲沉雷般的咆哮,卻使得戰場上所有的人,都生出了變化。
劉邦渾身是血,傷痕累累,卻又興奮不已,大聲呼喊道:“兄弟們,屠子來了,屠子來了!”
要說這樊噲在衆人的心目中,地位可不比劉闞稍差。
劉闞雖勇,終究是個外來人,在沛縣生活的時間很短。可樊噲卻不一樣,自幼在沛這塊土地上生長,那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十幾年來用無數次搏鬥奠定下的威名,遠非劉闞能比。
樊噲等人,就如同一羣下山的猛虎,衝入的後軍。
王陵咬牙切齒,把這樊噲恨得牙根發癢。這個混蛋,不是已經跑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樊噲怎可能逃走?
在糧隊遇襲的一剎那,他本能的反應就是衝上去和劉邦匯合,但卻被周勃給勸住了。
“屠子,咱們現在衝上去,一點作用都沒有。劉家小兒尚在,賊人決不可能一下子得逞。再說了,大哥身邊還有夏侯嬰和任敖兩個人在,絕對能護他周詳。我們應該伺機而動纔是。”
伺機而動?
這話聽起來有些刺耳!但樊噲看上去雖然粗莽,卻也不是個沒頭腦的傢伙。聽周勃勸解,他連連點頭。沉吟了一下之後,做勢潰敗而逃,而後有聚集人手,憑藉着他們對昭陽大澤的熟悉,趁着雨霧濛濛,悄然繞到了王陵的身後。兩人等待着時機,準備對王陵雷霆一擊。
也許會有人問,昭陽大澤距離沛縣有三四天的路,樊噲爲什麼會對這裏熟悉?
嘿,這裏面自然有一番玄機。劉邦不好農事,整日裏遊手好閒,可又哪兒來得許多錢帛生活?一方面,的確是靠着樊噲等人的賙濟。可但樊噲周勃這些人的情況,絕不比劉邦強到哪兒去。於是一夥人偷偷摸摸的做起了無本的買賣,有劉邦出面組織,劫持過往富庶的旅人。
對於這件事,沛縣人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可一來劉邦做事謹慎,旁人抓不到什麼證據;二來呢,劉邦身邊聚集了一大幫子地痞流氓,一個個對劉邦視若神人一般,只要劉邦一聲令下,別說打架鬥毆,哪怕是殺人又有何妨?
誰敢無緣無故跑去招惹這一羣亡命之徒?
再說了,怎麼着劉邦也是本地人。而且爲人豪爽,不吝嗇錢帛,許多人也着實得了他的好處。
所以,樊噲等人就是因此而對昭陽大澤分外熟悉,神不知鬼不覺,躲過了王陵的耳目。
王陵的陣腳大亂,但王陵畢竟是縱橫泗水多年,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在觀察了片刻之後,他斷然下定了決心。揮舞銅矟,大聲呼喊道:“宋夫子,帶着你的人給我圈住那個屠子……荊蠻騎,出擊,出擊……攻擊秦軍大纛,擊殺秦將。”
八十多匹戰馬,齊聲長嘶。
希聿聿,聲勢驚人。八十匹馬,三百二十隻蹄子,在夜色中奔行,轟隆隆宛若千軍萬馬。
趙佗心裏一驚,措不及防被一刀砍中了大腿。
悶哼一聲,倒地順勢一滾,一劍挑飛了那賊人,可想要再站起來的時候,卻是有心無力了。
“劉闞,劉闞!”
“小民在!”
趙佗抄起一杆銅矟,拄着站起來,把手中那柄四尺長劍塞到了劉闞的手中,“此劍名爲武山,乃王上親手所賜。我要你持此劍,代我指揮……拖住王陵,若是逃了此人,就提頭來見。”
劉闞一下子懵了!
他怎能想到,趙佗會在這個時候,交付他如此重任。那不是交代任務,分明是有遺囑的味道。看樣子,趙佗已經做好死的準備了……這就是老秦人嗎?怪不得,秦王政能橫掃六國。
死不還休!死不還休……
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劉闞接過了那柄武山鐵劍,大吼道:“將軍放心,我定會去王陵首級獻上。”
他明白趙佗的意思:出擊,用性命纏住王陵!
“曹無傷,曹無傷何在!”
劉闞從一名盜匪手中搶過一面圓盾,順手將那賊人砍翻在地。不得不說,鐵鷹銳士的佩劍,不論是從那個方面說,都要比普通士卒的鐵劍強百倍。從某種程度上,鐵鷹銳士的佩劍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劍,已經有了後世長刀的雛形,沉重而鋒利,更適合在亂軍之中砍殺。
“阿闞,我在!”
曹無傷身上的黑襦,已經成了碎布條,可是這傢伙看上去,依然精神抖擻。
“命令唐厲護衛大纛,你帶着人,和我一起去攔住騎軍!”
這等同於一個送死的任務。血肉之軀,怎可能抵擋得住騎軍的衝鋒。曹無傷卻咧開嘴笑了。
“阿闞,就等你這句話呢!”
十餘名士卒隨着劉闞和曹無傷殺開了一條血路,劉闞在前,曹無傷在後,勢若瘋虎一般。王陵的騎軍已經衝了過來,馬蹄聲陣陣,那帶着楚人口音的呼號聲,更是清楚的傳了過來。
劉闞甚至能聞到對手身上的魚蛤腥味,深吸一口氣,迎着一匹戰馬衝過去,眼見着就要撞上,腳下側身滑步,呼的一個旋身,與戰馬錯身而過,圓盾將那馬上的騎士狠狠的砸出去,武山劍順勢落下,戰馬一聲悲嘶,一蓬熱血泉湧,諾大的馬頭被劉闞這一劍,生生斬斷。
趙佗遠遠的觀戰,忍不住大喝一聲:“果然是條好漢!”
嗚-嗚-嗚-
夜色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古怪的聲響,迴盪在天際。緊跟着,咕隆隆,咕隆隆……戰鼓聲響起。
趙佗乍聞鼓聲,先是一怔,旋即精神一振。
蒼白的面頰,浮起了一抹亢奮的嫣紅。他猛地推開了攙扶他的士卒,舉目眺望而仰天大笑。
“援軍來了,我們的援軍來了!”
剎那間,劉邦等人發出了一陣歡呼聲。
遠處觀戰的王陵,臉色卻變得一片蒼白,忍不住大叫一聲:“我上當了,我上來秦賊的當了!”
第二十七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一)
王陵輸了!
而且輸得非常悽慘……
當一隊隊,一列列秦軍從黑暗中殺出來,熟練而冷酷的穿插於戰場之中,用冰冷的箭矢和鋒利的戈矛屠戮盜匪們的生命時,王陵就知道他這一戰,輸得乾乾淨淨,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不過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他麾下的荊蠻軍也算是身經百戰,怎麼連一羣泥腿子都打不贏呢?
勒馬凝視那些已經轉守爲攻,開始追殺盜匪的鄉勇,王陵心中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難道說,那些秦人有法術不成?在短短的時日裏,居然就能把這一羣泥腿子訓練成了虎狼之兵?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過去幾年裏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我不信,我不服!
王陵握住銅矟,瘋子一樣的呼號着,向亂軍之中衝去。而他的目標,赫然是正在拼死搏殺,渾身浴血,滿身傷痕的劉闞。這傢伙,就是這傢伙,殺了他太多的夥伴,就算是死,也要拉他陪葬。
也難怪王陵選中的劉闞。
不管從哪一個角度看,劉闞都好像是一個老秦人。
火紅戰駒希聿聿長嘶,王陵揮矟翻挑,冰冷鋒利的矟刃,穿透了一名攔阻在他前方的士卒的身體。但是已經殺紅了眼的士卒,卻做出了一個讓王陵心驚肉跳的舉動。他舍了手中的兵器,口中發出渾乎不清的聲音,雙手狠狠的抓住了王陵的銅矟,同時順勢向下拼命扯動。
王陵可以說是殺人無數,但何曾見過如此兇蠻的士兵。
銅矟抽不回來,戰馬繼續向前衝擊,王陵一咬牙,順勢把銅矟向前一捅,硬生生將那士兵戳在地面上,不過,那士兵仍死死的抓着銅矟,王陵只好鬆開了手,反手抽出了身上的佩劍。
這不過是在電光火石間發生的變故,說起來慢,可是在當時只一眨眼的功夫罷了。
但就是這一眨眼的時間,卻足以讓人警惕起來。第一個發現的並不是劉闞,而是在劉闞身邊協同作戰的曹無傷。王陵縱馬揮劍,兇狠的撲向劉闞。曹無傷雙眼瞪得溜圓,舉起銅矟,迎着王陵縱身躍起,口中同時高聲喊喝:“阿闞,小心!”
銅矟長約一丈六尺,也就是三米多長的樣子。雖然曹無傷胯下無馬,但是憑藉着兵器的優勢,仍迫使王陵不得不在馬上一個側身,讓過了曹無傷的銅矟,一手砰的抓住了冰冷滑膩的矟杆。
王陵忽視了一件事,那就是曹無傷的力量。
雖然抓住了矟杆,卻再也無法坐穩馬上。馬向前衝,王陵的身體卻向後飛,啊的一聲大叫,摔倒在泥濘之中。與此同時,曹無傷雙足落地,銅矟已經撒手,王陵的戰馬卻迎面衝來。
躲閃不及,戰馬夾帶着巨大的衝擊力,把曹無傷生生撞飛了出去。
只聽一聲慘叫,曹無傷倒在了地上。此時劉闞恰好轉身,正看到曹無傷倒地,不由得心神俱裂。
來到這個世上以後,劉闞的足跡只在齧(音nie)桑和沛縣兩地。認識的人也不算太多,對脾氣的人,不過寥寥數人罷了。眼見曹無傷倒地不起,劉闞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殺人的感覺,和看到自己朋友被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疲乏的身體,彷彿憑空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
劉闞砍翻了一名荊蠻盜賊,嘶聲大喊道:“無傷!”
火紅戰駒在撞飛了曹無傷之後,朝着劉闞就衝了過來。看着那戰駒,劉闞兩眼通紅,毫無避讓的架勢,居然迎着戰駒衝去,武山劍劃出一道奇亮的弧光,只聽一聲劉闞怒吼,鐵劍將那碩大的馬頭,狠狠的斬斷。腥熱的血,噴了劉闞一臉,口鼻之中,都充斥着一股血腥。
身體好像被巨錘砸中,摔倒在地上。
雙眼也被馬血迷住,甚至看不清楚周遭的情況。劉闞倒地之後,本能的一個懶驢打滾。剛要起身,卻聽到一聲嘶啞的呼號:“小賊,拿命來!”
一道金鐵的寒意,撲面而來。
劉闞雖然看不清楚情況,但是身體卻做出了一個本能的反應。微微向旁邊側身,緊跟着聽到砰的聲響。冰寒的銳氣,撕破了護身的皮甲,穿透劉闞的肩膀。劇烈的痛楚,令劉闞一聲大叫。
手中武山劍毫無意識向前一掃,好像是砍到了什麼,接着是有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
周圍突然一陣寂靜,緊跟着混亂不堪。隱隱約約,劉闞聽到有人在大叫:“王陵已死,王陵已死!”
“阿闞,你沒事兒吧!”
熟悉的聲音,傳入了劉闞的耳中。
是審食其!
一雙大手扶住了劉闞的身子,審食其的聲音,也讓劉闞的心裏,爲之一鬆懈。
把武山劍倒插在地上,劉闞抹去了臉上的馬血,這纔看清楚周遭的情況。一具無頭死屍,倒在不遠處。看那人身上的披掛,顯然是一個大人物。遠處,任敖攙扶着曹無傷,從屍體堆中爬起來。看他的樣子,似乎沒有什麼大礙……
荊蠻騎,四散逃竄,很快被圍堵上來的秦軍,亂刃分屍。
泥沼之中,橫七豎八的倒着無數具屍體,一場血戰,已經漸漸趨於尾聲。押糧隊,停止了追擊,一個個就地打掃戰場。樊噲的手裏拎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帶着人和劉邦匯合一處。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劉闞的頭腦清醒了許多,忍不住詢問攙扶他的審食其。
審食其的臉上,帶着羨慕之色。
“阿闞,你算是發達了!”
“發達?”
審食其笑道:“沒錯,你阻止了荊蠻騎軍,更殺死了王陵。這一次,至少能得兩爵的軍功。”
“我殺了王陵?”
劉闞下意識的向那具無頭死屍看去,有點明白過味兒了。
審食其看着王陵的屍體,輕嘆一句道:“倒是一個好漢,只是看不清天數,可惜了……這王陵,也算是咱沛縣的一個人物,挺有威望。只可惜,爲人優柔寡斷,可以做軍司馬,但當不得重任。”
所謂軍司馬,就是類似於後世參謀的職能。也就是說,王陵只能做參謀,卻無法成爲領軍人物。不曉得,這個傢伙在歷史上是什麼樣子,不過就目前而言,他也是死在劉闞手中的重量級人物。
曹無傷呲牙咧嘴的走過來,看上去啃痛苦,但眼中卻帶着笑意。
“阿闞,這一戰,你當記首功!”
“老曹,你沒事兒吧。”
有曹無傷拼死爲劉闞掩護,又有劉闞爲曹無傷搏命。兩人之間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又近了一步。
任敖看了看曹無傷,又看了看劉闞,突然說:“趙將軍已下令我們就地休整……阿闞,老曹,真羨慕你們……”
羨慕什麼?
是劉闞殺了王陵?還是劉闞和曹無傷之間,那種可以彼此爲之搏命的生死交情?
任敖也說不清楚!在他看來,劉闞沒有劉季那麼具有長者之風,但如果能有這樣一個朋友,一輩子也算是值了。
第二十八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二)
曹無傷的傷勢並不算太重,骨頭斷了兩根。用審食其的話:躺牀上休息些時日,照樣活蹦亂跳。
不過相比之下,劉闞的傷勢看上去更加嚴重。
除了被王陵捅了一矟之外,手臂、雙腿,還有皮甲無法保護的地方,縱橫交錯了幾十道傷口。
看着審食其用黑乎乎,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塗抹在傷口上,劉闞心裏有點發寒。
別弄的傷口感染,小傷也變成了大傷。當審食其從黑襦上撕下來一根布條,要爲劉闞裹傷的時候,劉闞終於忍不住了。
“其哥,你能不能先把這玩意兒消消毒?”
審食其一愕,表情迷茫的問道:“消毒?消毒又是什麼?”
劉闞苦笑着搖搖頭,“人若受了傷,就會很容易被感染。特別是這種皮外傷,如果一個處置不當,小傷也會變成大麻煩。就像你手上的布條,如果沒有經過消毒,說不定就會出現傷口的感染。而傷口的感染,又會引發各種疾病,情況如果嚴重的話,還有可能會發生疫病。”
此時,傷員們都聚集在一起,包括趙佗也躺在地上,由任囂派來的親兵包裹傷口。
聽到劉闞這一番言論,所有人都愣住了。趙佗長大了嘴巴,突然對親兵說:“給我把這東西扔掉!”
審食其說:“阿闞,你可不要危言聳聽,哪有那麼可怕?”
“小心無大錯!”
劉闞半側着身子,對審食其說:“其實這也是一種預防手段,並不麻煩,但是卻能讓不少人活命。支起一口大鍋,把水煮開,然後把這些布條扔進去煮上一下,就能起到消毒的作用。
另外,處理傷口的時候,也要注意這方面的問題。
因爲在兵器上,沾染了許多對身體有害的東西。握在手裏沒什麼,可是如果一旦見血,問題可就大了。”
劉闞只能拼命的用一些簡單,而且容易被理解的詞彙來表達。
和審食其他們說細菌,說病毒,無異於天方夜譚。即便是如此,審食其也是費了好大的勁兒,纔算是明白過來。
疑惑的看着劉闞,審食其忍不住問道:“阿闞,這些東西,你是怎麼知道的?”
“啊……”
對於這個時代而言,急救措施,還有戰場救護方面的知識,無疑是超前的。審食其也精通醫術,卻從沒有聽說過劉闞這種言論。更何況,在審食其的眼裏,劉闞就是個五大三粗的傢伙。
也是劉闞臉皮厚,說起瞎話是張口就來,連草稿都不打。
“以前在呂公家的時候,曾有一人,精於此道。因爲我練武,時常會受傷,那個人就指點了我一些這方面的事情。可惜,那個人在呂公家中只待了十幾天就走了,連名字都不知道。”
劉闞知道,這年頭的人奔走頻繁,今天在這家落腳,明天又到了別處,非常正常。
許多人甚至記不住,自己家的食客都叫做什麼。所以就算去查找,估計也只能是大海撈針。
審食其聽罷,若有所思。
一旁趙佗已經命人支起大鍋,給那些用來包紮傷口的布條消毒。至於消毒以後,用火烘乾就是。雖然不一定能達到劉闞眼中所謂的標準,但是比起之前的話,效果相對會好上很多。
同時,劉闞指點着審食其爲傷者包紮。
這包紮的方法也是一種藝術,需要經過一番培訓纔行。劉闞前世喜歡冒險,閒暇之餘爲尋求刺激,沒少受傷。一來二去,倒也學會了不少關於急救方面的常識。這些在後世而言,可能算不得什麼。但在這個時代,劉闞的一句話,可能會讓許多人活命,不得不說是個進步。
這時候,任囂陪同一名武將,走了過來。
那名將軍身高在八尺六寸左右,190公分的身高,讓許多人需仰視纔行。
年紀大約在三十五六的樣子,氣宇軒昂,英武不凡。此人一出現,許多秦兵都躬身行禮。
就連趙佗,也掙扎着起身,想要過去叩見。
看到那口正在消毒的大鍋,武將一怔,用一口濃郁的秦腔,向在鐵鍋旁攪動布條的士兵詢問。
那名秦軍,顯然是非常激動。
低聲解釋了一番,武將輕輕點頭,表示出讚賞之色。
“誰出的主意?”
這時候,趙佗在親兵的攙扶下走過來,忙回答說:“將軍,這是沛縣人劉闞出的主意。而且他還提出了許多關於救護傷者的辦法。你看,現在那些救治傷者的人,都是依他所說而行。”
“劉闞?”
任囂連忙上前,在那武將的耳邊低聲細語了兩句。武將輕輕點頭,目光順着任囂手指的方向,朝劉闞看了一眼。只是劉闞此時,正忙着和審食其等人說包紮的方法,未曾留意到這一幕。
趙佗又低聲說了幾句,那武將的目光,顯然激動起來。
“若是這樣能有效果的話,咱老秦人的戰鬥力,可是能增添數倍。”
作爲一名軍人,他自然能夠看得出,劉闞說的這些,會有什麼樣的好處。
冷兵器時代,士兵的生命沒有任何保障。加之救護的手段低下,許多久經戰陣的老兵,因此而丟掉了性命。一個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絕非初臨戰陣的菜鳥能比擬。如果劉闞的辦法能夠讓那些久經戰陣的受傷老兵活下來的話,對於秦軍而言,無異於增添了強大的戰鬥力。
“這劉闞的身份可曾查明?”
任囂搖搖頭,“時間太短,尚未查明。早前我曾命人找到了劉闞的母親詢問,但那老媼什麼都不知道。只說劉闞的父親劉夫,是三川郡人,武藝不錯……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武將‘哦’了一聲,笑着說:“這也難怪!當年的事情,牽連甚大,老媼心中有擔憂,也屬正常。不過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王上想必也不會再追究下去。任囂,你再設法探探那小子的口風。少年人嘛,總是藏不住心事,三下兩下總會露出破綻,你且好好的追查一下。
若此事確鑿,這小子倒是值得調教。
恩,只是還不足十五歲,當不得大任。依律十六歲方能入伍成正卒……暫且爲他記下功勞吧。
還有,他說的那些方法,趙佗回頭再和他談談,最好能整理出來成文牘,派人送往咸陽。如果這小子說的辦法真有用,可抵兩爵軍功……這樣吧,我回去再探探王上的口風,看當年的事情,是否還要繼續追究下去。如果不追究……等他十六之後,把他掉入藍田大營吧。”
藍田大營,是秦軍的培養基地。
許多秦軍的將領都出自於藍田大營之中,而且屬於老秦人的嫡系人馬,可以很容易的受到重用。
任囂和趙佗相視一眼,退後一步,插手應諾。
“就這樣吧,這裏的戰事已經結束,我與你八百兵馬,負責善後。待平定下來,將虎符交予屠睢就可。我已得到王上的手令,需即刻啓程,迴轉咸陽。有甚事情,可直接告之屠睢。”
武將並沒有和劉闞照面,吩咐完畢之後,帶着人上馬率部離去。
任囂和趙佗恭送此人遠走,這時候劉闞才注意到了那武將,忍不住問一名秦軍道:“那人是誰?”
只是隨口一問,但秦兵卻露出了敬慕之色。
“那人乃是蒙恬將軍!”
蒙恬?
劉闞先是一怔,卻隨後肅然起敬。雖然說對於這個時代的瞭解不多,可蒙恬之名,他豈能不知。
目送遠去的背影,劉闞心中生出一絲落寞。
這就是那個被後世尊稱爲‘中華第一勇士’的蒙恬蒙大將軍嗎?未曾想,竟與他失之交臂。
第二十九章 成也法,敗也法
對於蒙恬最後的下場,劉闞多少還能記得一些。
有時候想想,如此一位功勳卓著,也是自趙武靈王后第一個抵抗異族,開疆擴土的大將軍,最後卻落得個自殺的結局,令人頗感唏噓。不過,也只能是唏噓一下而已,別無他想。
做人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劉闞如今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一個六國遺民而已(劉闞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就是老秦人,事實上包括劉闞的母親,也弄不清楚劉闞的祖上,是三川郡人,亦或者是自三秦逃出),甚至連個自己的家業都沒有,憑什麼去插手上層的事情?就算是想救蒙恬,劉闞也沒那個能力。
如今,劉闞只能等待,慢慢的積蓄力量。
等待始皇帝死了,亂世拉開序幕,他說不定能在其中漁利。至於其他的事情,劉闞沒想過。
昭陽大澤一場苦戰,殲滅盜匪千餘人,俘虜超過兩千之數。
但是,任囂自沛縣臨時徵集的鄉勇,同樣死傷慘重。出發的時候,近六百人。待大戰結束之後清點,死二百餘人,傷員近三百人,就連劉邦盧綰還有夏侯嬰,或輕或重都成了傷員。
完好無損的,不過百餘人,其中大半是雍齒等楚國遺民。
如此結果,也使得沛縣的六國遺民,在悄然之中產生了些許裂痕。當劉闞被攙扶上牛車的時候,敏銳的覺察到,有一雙眼睛在他身上掃過。順勢扭頭看去,結果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那是一羣楚人!
不過劉闞卻想不明白,爲什麼這些傢伙看上去,似乎對他頗有敵意呢?
算了,隨他們去吧。對於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他們的思想,他們考慮事情的方式,劉闞還不能完全明白。但既然戰事已經結束了,想必接下來,會是一片歌舞昇平?也許是吧!
當劉闞等人回到沛縣的時候,平靜的小縣城一下子轟動了!
特別是在得知王陵被殺,沛縣周遭十股強橫的盜匪被全殲的消息之後,許多人的臉色,變得很不自然。
任囂在安頓了傷員之後,火速展開了行動。
在鄉勇迴歸沛縣的當天夜裏,派出精銳秦軍,接連抓捕了沛縣城中的幾家豪強大戶。據說,這些豪強或多或少的和盜匪之間都有聯繫。此次行動,也正是由這些人通風報信,告之了王陵。
現在,王陵死了,正是秋後算賬的時候!
第二天早上,百餘顆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沛縣門樓上。
任囂這種雷厲風行的鐵血手腕,使得許多心中有鬼的傢伙,忐忑不安。不過,這種恐慌很快就平定了下來。在第三天,任囂命人傳告沛縣百姓: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不管是和王陵之流通風報信,亦或者是家中有人曾爲強盜,擇日至官署呈報,官府方面絕不會追究。
限期三十天,逾期若再被追查出來,依照秦律,重者腰斬棄市,輕者黥面割鼻,乃至罰作、輸作,依據律法予以嚴懲。
秦人的刑罰嚴苛,而且花樣也有很多。
黥(qing)面,就是在犯人面部刺上文記,還有城旦舂(五年刑)、完城旦(四年刑)、鬼薪(爲宗廟砍柴)、白桀(漂洗白米)爲三年刑;另外司寇(男做備守,女做司寇)爲兩年刑。
依照秦律,凡是拘役三個月到一年,稱之爲罰作,女犯人又叫復作。
而一年以上,而且被押送服刑的,則被稱之爲輸作(秦末英布就曾先受黥刑,而後輸作於驪山)。
總之,任囂法令公佈,令無數人心驚肉跳。
加之勢力最強的荊蠻賊已經被剿滅,沛縣周遭的盜匪,也只剩下一些小股的盜匪。在秦軍強大的武力面前,各股匪賊開始試探性的迴歸沛縣呈報。而任囂也如他所說的那樣,呈報之後,既往不咎。
從第一個前來呈報的匪賊回家之後,沛縣官署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然而,這熱鬧卻和劉闞毫無關係。此時,他正躺在審食其的家中養傷,手裏還捧着一卷秦律。
這秦律是趙佗送給劉闞的禮物。
回沛縣的路上,劉闞向趙佗請教了一些關於秦律的事情。而趙佗呢,則實在是受不了劉闞那種好奇寶寶的詢問,在得知劉闞識得秦文之後,索性派人送了一卷秦律,讓劉闞自己瞭解。
其實這樣做也有好處!
任囂也好,蒙恬也罷,似乎都有提拔劉闞之心。而劉闞又識得秦文,也讓趙佗更加確信,這傢伙絕對就是那劉氏唐國的後裔。只要年紀夠了,劉闞一定能飛黃騰達,多瞭解一些秦律,也有好處。當然,贈送律法這種事情,可不是小事。趙佗也私下裏向任囂做了彙報。
不過,秦法還真他孃的嚴苛啊!
劉闞在廊下讀完了趙佗送給他的《廊苑律》之後,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嘆。
秦國的律法,涉及方方面面。不管是從政治經濟軍事等國家大事,還是從造屋開田等小事,可以說無所不包。廊苑律主要是針對於蓋房等方面的律法,其中什麼樣的人,建造什麼樣的房屋,必須依照什麼規格,使用什麼材料,都有着極爲清楚的記載,讓人是一目瞭然。
也許是知道,劉闞很快會在沛縣安頓,那麼建房造屋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趙佗把這卷《廊苑律》送給他,也許就是爲了提醒劉闞,可不要逾越律法,否則要喫虧的。
“阿闞,阿闞!”
一聽這聲音,劉闞就知道審食其又喝高了。
果不其然,話音未落,就見審食其熏熏然的走了進來,身邊還跟着一個唐厲,看樣子也喝了酒。
闞夫人正在屋中爲劉闞縫製內褲。
說實話,沒內褲的感覺,真不舒服。一方面是爲了遮羞,一方面也是爲了衛生。劉闞就向闞夫人說出了這內褲的樣子。沒有紙張,只能靠着比劃,闞夫人總算是明白了劉闞的意圖。
雖然不明白老兒子爲什麼要做這東西,但闞夫人還是答應下來。
這不,請審食其的母親出面,買了些碎布頭,縫縫補補的,爲劉闞縫製內褲。
“闞,不許出去喝酒!”
一見審食其,闞夫人就蹙眉頭。
這傢伙人倒是不錯,不過有些輕浮,做事不夠穩重,比不得蕭先生那般讓人放心。不過,蕭先生如今是官署長吏,怎可能輕易來這裏?也罷,闞也不小了,有些事情已經能做主張了。
闞夫人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走出房間,“天不早了,娘去做飯,你在這裏陪他們說話吧。”
說完,闞夫人還瞪了劉闞一眼。
劉闞笑了笑,“母親放心吧,孩兒知道輕重。”
於是,闞夫人去廚房了。審食其一屁股坐在廊上,叉開兩腿,靠着廊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怎麼了?”
劉闞見他的模樣,不由得一怔,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唐厲說:“這兩天官署那邊還真的夠熱鬧,今天一個晌午,又來了幾十個人呈報。縣長大人這一手以一儆百玩兒的的確是漂亮,殺了一個王陵,把這沛縣周遭的賊人可算是嚇破了膽。”
“是啊,如此下去,咱沛縣怕是要安寧了!”
劉闞也如此認爲,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可唐厲卻搖了搖頭,坐下來後,輕聲說:“依我看,安寧得一時而已,但絕不可能安寧一世。”
劉闞奇道:“此話怎講?”
“阿闞,你雖然勇武,終究閱歷尚淺。六國律法廢弛,大家都自由慣了。可秦法嚴苛,對於六國百姓而言,就好像脖子上套了一個繩子,感覺怎能舒服?我祖父在世的時候,曾與我父親說過:秦法雖好,卻難以在六國推行。有朝一日若老秦掃平六國,不過是又一個混亂的開始罷了。”
唐厲的祖父,就是那位唐睢先生。
劉闞想了一想,倒是對這位老先生極爲敬佩。
唐厲輕聲道:“成也法,敗也法……法家之說,由今而達到鼎盛,卻也不可避免的走向摔落。”
所謂盛極而衰,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劉闞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嘆了口氣,“唐哥,這些事,由不得我們市井小民去操心。不管怎樣,至少在十年之內,沛縣會很安寧……呵呵,要我看啊,我們應該想想,以後怎麼辦。”
“怎麼辦?”唐厲搖搖頭,“其實我也不知將來會怎樣……阿闞,你有甚主意?”
“是啊,咱們都這麼熟了,你就把你的想法,和我們說說吧。”審食其坐直了身子,看周圍沒有人,突然間笑了一笑,低聲說:“不如就說說,你爲何把手中的刀布,全都換成了秦幣?”
劉闞一怔,詫異地看着審食其。
“你小子看上去傻,可實際上一點都不笨。”
審食其說:“當初你找我換秦幣,我還想不明白。可那天蕭老大說秦王可能不會封國之後,我覺得你這小子,的確是有些鬼心思。實話告訴你吧,我把我手裏的刀布蟻鼻,都換成了秦幣。”
“啊?”劉闞瞪大了眼睛。
唐厲一蹙眉,“你換了多少?”
“七千蟻鼻!”
劉闞打了個哆嗦。
七千蟻鼻,也就是……十五萬秦幣?
F你個審食其,沒想到這個傢伙,居然弄出這麼大的手筆。
唐厲詫異的說:“不會吧,你……一下子換這麼多秦幣,爲什麼我在沛縣,沒有聽到半點風聲?”
審食其洋洋自得,“廢話,我怎麼可能在沛縣做這種事情,那不是找不自在嗎?我告訴你吧,那天蕭老大說完之後,我第二天就找人去了一趟彭城。你也知道,那裏商賈衆多,秦幣流通量也大,我偷偷摸摸的把七千蟻鼻全部換成了秦幣,然後……嘿嘿,神不知,鬼不覺!”
“你可真膽大!”
唐厲苦笑道:“怪不得這兩天喝酒,你總是拉着我。原來是身上沒錢了,把我拉出來擋災。”
劉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打量着唐厲和審食其兩人。
真奇怪……以唐厲的能力,還有審食其的這份膽略,怎麼着也應該是青史留名的人物,爲何如此陌生呢?統一貨幣,統一貨幣……始皇帝啊,你究竟準備要等到什麼時候,纔開始行動呢?
第三十章 始皇帝(一)
關中一場大雨過後,渭河水勢暴漲。
渾濁的河水,繞咸陽而過,奔騰咆哮,聲勢俱烈。河畔那輕輕楊柳,在風中搖曳。路邊一朵白色的小花正綻放着,和着那柳枝,舞動出動人的姿采。天涼好個秋,眼見着已是夏末秋初,八百里秦川一派妖嬈……今年,一定又是一個豐收年,老秦人的心裏,樂開了花兒。
咸陽宮中,年四十歲的秦王政,高踞寶座之上。鷹隼般的眸光,在滿殿朝臣身上掃過。
秦王政,本名嬴政,生於趙國邯鄲,曾爲質子,並在那裏渡過了他的童年時光。對於趙國人當年施加在他身上的屈辱,嬴政以屠殺邯鄲民衆作爲償還。從他登基的那一天開始,陰謀和殺戮,似乎就沒有停止過。不過,一步一步的,他走過來了。至於其中的艱辛,誰又知曉?
如今,六國畢,四海一。
自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開始的春秋戰國時代,到了今天,終於以大一統而畫上句號。
每一個終點,其實不過是一個起點。
不管老秦人如何的興奮,不管朝臣們如何的忘乎所以,但是嬴政卻始終保持着清醒。在他的面前,是一個東起大海,西至臨洮,南抵北鄉戶【注】,疆域之廣,自恆古以來未曾有過的帝國。如何去治理這個強大而又土地廣袤的帝國,已經成爲嬴政無法迴避的重要難題。
事實上,從王翦發動了對楚國的攻擊之後,嬴政和他的智囊們,就一直在討論這件事情。
“今六國已滅,天下一統。”
嬴政長身而起,八尺開外的身高,在老秦人當中雖然不甚出衆,可是在這朝堂上,所有人都必須要仰望纔可。膀闊腰圓,魁梧的體魄,在站起來的那一剎那,令所有人都生出了壓迫感。
“先輩秦王們,一直希望宇內永久和平,不動刀兵的願望,終於在祖宗的保佑下,由寡人完成。既然天下情形有變,寡人的名號,也許做出改變,否則就無法顯示出今日我等的成功,也難以和前代做出區分,更不能讓後世明白……他們的一切,都是由寡人所給予的。”
言語中,帶出了那種勝利者特有的驕傲姿態。
咸陽宮中先是沉默了一陣,一名臣子站了出來,躬身道:“我王所言極是。上古時,五帝不過千里疆域,諸侯是否臣服,是否來朝,非王侯可決斷。如今我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四海昇平。法可責衆,令出一人,此乃自恆古來,從所未有之事,誰可與我王相比?”
“廷尉所言極是!”
這臣子,名叫李斯,出身於法家,甚得嬴政的恩寵。
他這一站出來說話,是否代表了嬴政的心思且不說,單就事實而言,倒也的確是無人能駁斥。
嬴政滿意的點頭!
要說察言觀色,要說揣摩自己的心思,朝堂之上,的確是無人能與李斯相提並論。
也不開口,靜靜的等待着李斯說下去。隱隱有一種感覺,李斯一定能說出讓他滿意的話語。
李斯說:“臣曾與博士們討論過,古有天皇、地皇、泰皇,其中尤以泰皇最爲尊貴。臣冒死進諫,加我王尊稱爲‘泰皇’。同時,爲區別古制,除帝號之外,我王也應自創稱謂。臣冒死再諫,我王當自稱‘朕’,他人不得再行使用。同時改命爲‘制’,改令爲‘詔’,不知可否?”
滿殿文武,交頭接耳,討論李斯的這番話語。
嬴政在沉思片刻後,突然輕輕一咳,剎那間,朝堂上聲息皆無,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視嬴政。
轉過身,嬴政目視身後的文公擒龍壁雕,沉聲道:“廷尉所言,甚合朕之心意。然則,‘泰皇’之號,仍難以區別於古制。朕以爲,將三皇五帝合稱最爲妥當,今改王號爲皇帝,如何?”
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三皇五帝合稱?皇帝?
這是一個曾未有過的稱呼,同時也昭顯出嬴政超越三皇五帝的野心。
李斯再次站出來,“吾皇聖命!陛下德兼三皇,功過五帝,‘皇帝’之號,當之無愧。臣冒死再諫,請陛下稱號‘始皇’。由此方能彰顯,一切皆有吾皇開始。懇請陛下,稱號始皇帝!”
始皇帝?
嬴政先一怔,突然間放聲大笑:“廷尉說的好,諸皇以朕爲開始,後世以數計算,二世、三世、直至萬世,傳之無窮。唯有如此,方能彰顯朕的功績……李斯,說的好,當予以重賞!”
“臣,叩謝吾皇!”
李斯五體投地,叩謝嬴政。
緊跟着,滿殿朝臣匍匐大殿之上,呼‘吾皇聖命,大秦千秋’的言語,在咸陽宮上空迴盪。
※※※
“不好了,不好了!”
曹無傷跌跌撞撞的跑進了小院,見劉闞正在活動筋骨,上前一把抓住劉闞的胳膊,“聽說了沒有,聽說了沒有?”
劉闞的身子骨已經恢復了許多,身上的傷,大都已經合口了。
光着身子,只着內褲。光着腳,披散着頭髮,對着豎在院中的毛竹樁子,噼噼啪啪的抽打。
滿身的汗水,曹無傷抓住劉闞的胳膊時,劉闞本能的一個卸力。曹無傷只覺手上一滑,緊跟着被劉闞反身制住,胳膊好像被鐵鉗扭住一樣,疼的曹無傷哇哇大叫,連聲道:“放手,放手!”
劉闞鬆開了手,笑呵呵的說:“老曹,怎麼在家裏躺了些日子,就變成了娘們兒,這麼不禁打?”
“屁話,你也不看看,你的力氣有多大?也就是我,喚作阿其那小子,說不得早就哭了呢……不過,這些日子可不怎麼見阿其出現,他在做什麼?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又有什麼打算?”
話音未落,曹無傷只覺腦袋被人狠狠的敲了一下。
騰地他一咧嘴,扭頭剛要發怒,就見審食其一臉惱怒之色,“你剛纔說,誰變成了娘們兒?”
“啊!”
劉闞忍不住笑道:“莫嚼舌頭,嚼舌遭雷劈!”
審食其沒好氣的說:“什麼鬼鬼祟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做……嘿嘿,我準備和阿闞聯手賺錢,老唐也出了錢,準備大幹一番。這幾天我是天天跑,還別說,真就找到了一個好地方。”
“賺錢?”
曹無傷一撇嘴,扭頭道:“阿闞,你想要效仿那商賈之事?我勸你別幹……就憑你這一身的好武藝,遲早出人頭地。我家老爺子還說了,縣長大人對你非常青睞,時常私下誇獎你呢。”
劉闞只是一笑,並未接口曹無傷的話岔子。
“老曹,你剛纔鬼哭狼嚎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可別再嚴重了!”
第三十一章 始皇帝(二)
曹無傷嘿嘿笑了。
一臉神祕之色,同時又帶着些羨慕之意,看着劉闞說:“阿闞,我就說你這傢伙,傻人有傻福!”
“什麼意思?”
“剛纔縣長大人把我老爹叫去了官署。回來後,我老爹一直搖着頭,說世道真的是變了……阿闞,你早先不是把刀布換成了秦幣嗎?老爺子說,從即日起,將廢去除秦幣之外,市面上所有流通的錢幣。並且在三日之後,推行《關市律》……阿闞,你小子這次可算發達了!”
劉闞一下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的看着曹無傷。
反倒是審食其最先清醒,一把抓住了曹無傷,“你說的那個《關市律》,可知道是什麼內容?”
“唔,這個我倒是沒有問,而且我問了,老爺子也不會告訴我。不過隱隱約約聽他露出口風,大概意思是說,以前一個蟻鼻的東西,現在一枚半兩錢就可以買到,或者還會更便宜。
所有物品的價格,是統一規定,若有擅自違反者,依照秦律會處以刑罰,聽說還挺嚴重。”
統一規定物價?
劉闞忍不住‘啊’了一聲。曹無傷雖然說的很含糊,但是劉闞卻生出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宏觀調控,計劃經濟?
“阿闞,你怎麼了?”
審食其和曹無傷奇怪的看着劉闞,不太明白他爲什麼如此的喫驚。劉闞這時候卻笑了,那笑容燦爛的,好像是喫了蜂蜜一樣。片刻後放聲大笑,一把抱住了審食其,“阿其,我們發達了,發達了!”
是啊,發達了!
劉闞期盼已久的貨幣統一,終於出現了。更讓他想不到的是,這伴隨着貨幣統一,也許是這世界上最爲原始的計劃經濟體系,居然也隨之出現了?關市律,關市律……看起來要好好的研究一下了。前世曾經經歷過計劃經濟時代的劉闞,非常敏銳的覺察到了其中的好處。
審食其先是一陣頭昏腦脹,可很快的就反應過來。
是啊,真的發達了……想一想,七千塊一下子變成了十五萬,這種財富的增長,何等駭人?
阿闞這傢伙,還真的是一個福星啊!
哈哈哈,我也很了不起,否則怎麼會做出如此英明的決定?十五萬,十五萬……
巨大的幸福,可以說已經衝昏了審食其的頭腦。而曹無傷在旁邊發呆,有些不太明白。劉闞如此激動,他能夠理解。但是審食其……和他有什麼關係?難道說……曹無傷的眼睛驀地瞪得溜圓。
“阿其,你莫非……”
審食其興奮的連連點頭:“有錢了,老子有錢了!明天就把這房子全都給退了,我要蓋新房子,買新的器物。他孃的,老子有錢了,有錢了……做兩身衣服,我穿一套,再扔他一套。”
“你這個混蛋!”曹無傷也顧不得腿上的傷還沒有,衝過去一把抓住了審食其,“這種好事,爲什麼不告訴我?他孃的,你給我老實說,你換了多少秦幣?我,我,我要好好喫你一頓。”
“十五萬,十五萬!”
這一次,卻輪到曹無傷目瞪口呆了。
“阿其,房子的事情,你最好緩一緩!”
劉闞最先清醒過來,“不要忘記了,我們還有大事情要做……這樣吧,明天一早,咱們去官署求見縣長大人。你不是說已經看好了地方嘛?準備行動吧!區區十五萬,不過是個開始。”
“沒錯,沒錯,只是個開始!”
審食其的頭髮亂糟糟的,不停的傻笑着。而曹無傷卻疑惑的看着劉闞,又看了看審食其。
“阿闞,什麼大事情?能不能算我一個?”
劉闞笑道:“廢話!我和其哥老唐商量這件事的時候,本來就算上了你。”
“可是,可是我沒錢!”
審食其極其奸詐,且猥瑣的笑了起來,“老曹,放心吧……沒錢算什麼?咱兄弟,還說這個?
不過沒錢的話,你可就要出力啊!對了,阿闞要準備蓋房子了,你看是不是能幫忙?”
曹無傷憨直的笑了,“阿闞蓋新房,你不說我也要出力的。這樣吧,我回去和老爺子商量一下,找一塊最好的地給你。到時候只要開墾出來,肯定衣食無憂……唔,我現在就回去說。”
劉闞連忙喊住了曹無傷,“老曹,我不要什麼好地。沛縣西,有一塊沼地,我已經決定要那兒了。”
沼地,就是位於泥沼邊上的土地,一般人是不會要的。
曹無傷一怔,“你要沼地幹什麼?”
審食其輕聲道:“阿闞是外來人,這次統一圓錢,肯定會讓不少人眼紅。若是再得了什麼便宜,他會成爲公敵的。沼地就沼地,要我看也沒什麼不妥。如今非常時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曹,別看你我年紀比阿闞大,可要說考慮事情長遠,咱們兩個真的比不上阿闞。”
曹無傷輕輕的點頭。
“對了,一會兒把唐哥也叫過來吧。我們晚上商量一下,看看怎麼才能開始……唔,關市律,關市律……我一會兒去找趙大哥說說,先弄清楚這關市律的內容,可不要出了什麼岔子。”
“也是,秦法嚴苛,一不小心就會遭受懲罰,研究一下再說也不壞。”
審食其深以爲然,對劉闞的這種謹慎,也表現出極爲贊同的態度。劉闞提議,審食其複議,估計唐厲也會同意。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了,那麼作爲一分錢沒出的曹無傷,也沒有意見。
劉闞換上了衣服,準備出門去找趙佗。
趙佗如今倒很清閒,本身他的任務就是配合任囂平定匪患。如今匪患已經平息,他也無事可做。每天和蒙恬留下來的八百秦軍,駐紮在沛縣城外,操演兵馬,從另一方面協助任囂,進行武力威懾。
也算是並肩作戰過,劉闞和趙佗的關係挺好。順便呢,劉闞也打算把那柄武山劍,還給趙佗。
剛要出門,卻聽見腳步聲傳來。
一個人影從外面急匆匆的跑過來,一見劉闞,哇的哭了起來,“阿闞,阿闞,我大哥出事了!”
第三十二章 唯有義長存(一)
嬌小玲瓏的胴體,帶着少女特有的芬芳體香。
闖入劉闞的懷中後,一雙手緊緊的抱住了劉闞,就好像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是呂嬃!
此刻,她再也沒有往日那嬌憨刁蠻的模樣,梨花帶雨,看上去讓人好不憐惜。
不知爲什麼,劉闞這心裏一痛。輕輕把呂嬃摟住,溫言問道:“阿嬃,怎麼了?你大哥出了什麼事?不要哭,慢慢和我說。”
也許是劉闞的聲音中,帶有魔力。呂嬃漸漸的平靜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縮在劉闞的懷裏,臉一紅,悄悄的向後一退,卻是那麼不着痕跡,就退出了劉闞的懷抱,臉上仍帶着淚痕。
“阿闞,你要救救我大哥!”
呂公有兩個兒子。長子呂澤,今年二十三歲;次子呂釋之,比呂嬃還小一年,僅十二歲。
呂嬃的聲音裏,含着哭腔說:“阿闞,我哥哥被官府抓走了!”
劉闞聞聽不由得一怔,詫異地看着呂嬃,心道:呂家難道和盜賊有關聯,所以被抓走了嗎?
但轉念又一想,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雖然說不上對呂家有多麼瞭解,但是劉闞卻知道,呂家在單父也算是有頭有臉,而且祖籍是在邯鄲,和王陵根本沒有關係,更犯不上舍了家業和王陵勾連。當初呂家之所以在單父呆不下去,一方面是因爲得罪了當地的豪族,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始皇帝下令遷天下富豪十二萬戶往咸陽。看得出來,呂公似乎不想去咸陽。
正因爲這樣,呂公才舉家遷到了沛縣。
劉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沉吟片刻後,輕聲問道:“阿嬃,你大哥是不是因爲躲避官府徵召?”
想想也是,此次徵召,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到呂澤的身影。
按道理說呢,呂澤的年齡符合徵召的條件,卻沒有出現……很明顯,是特意的躲避這次徵召。
任囂果然是說到做到。
當初說過:一經查出有人躲避徵召,定然會予以嚴懲。
想那呂公雖然初至沛縣,可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不僅官府會注意,街坊鄰居也會小心。
呂嬃點頭說:“我哥哥不是刻意躲避徵召,是因爲頭天夜裏摔斷了腿,所以纔沒有去啊。阿闞,我聽人說你這次立了大功,和秦人的關係也挺好,能不能幫忙去求情,讓他們放了我哥哥?”
一雙靈動的大眼睛裏,滿含着期盼。
劉闞卻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真是個傻丫頭啊!你哥的腿,斷的也太巧了吧。記得當天從城外回家的時候,還看到呂澤和一羣人在武姬的酒肆裏喝酒,怎麼一個晚上過去,腿就斷了?
怪不得呂雉沒有來,恐怕也清楚裏面的玄機。
“阿嬃,你是不是偷偷跑來找我的?”
呂嬃驚訝的看着劉闞,似乎非常的震驚,“阿闞,你怎麼知道我是偷跑出來找你的啊?”
廢話,這種事如果正常,怎可能是你來告訴我?如果你哥哥斷了腿,你姐姐一定會和我娘說。
要知道,整個沛縣城裏,呂雉沒有什麼朋友,最信任的就是劉闞和他的母親,闞夫人。
此事闞夫人一無所知,也就是說呂澤的腿,斷的有玄機。據闞夫人說,出征的那幾天裏,呂雉可是經常過來陪她說話呢。傻丫頭,你哥哥要是斷了腿,你姐姐怎麼可能不露出一點口風來?
這番話,劉闞自然不可能和呂嬃說出來。
不過他還少算了一件事,那就是呂公的秉性。呂公是個商人,說穿了有點勢利眼,而且好面子。劉闞當年不過是靠着呂家喫飯的食客之子,雖然不是奴僕,可是在心裏,呂公多少還是有些輕視劉闞。在呂公看來,劉闞就是個徒有蠻力的傻子,他都解決不了的事情,劉闞又有什麼辦法?
“阿嬃,你哥哥什麼時候被帶走的?”
“晌午的時候!”呂嬃眼圈又紅了,坐在門廊上,抽泣道:“那些人好不講理,砸了我家的門,衝進來就把我哥哥鎖走了。臨走的時候,有個帶隊的還說:按照秦律,我哥哥少不得要輸作戍邊,最少也是五年的刑罰。爹爹去找門路了,我說來找你,可爹爹就是不肯答應。”
是啊,呂公怎可能掉了這份兒臉面?
“你姐姐呢?”
“家裏已經亂成了一團麻,姐姐在安撫大家。我偷偷的從後門跑出來……阿闞,你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劉闞很明白小呂嬃(音xu,一聲平)的腦瓜子裏在想什麼。
從小到大,劉闞是呂雉的小尾巴,呂嬃是劉闞的小尾巴。當年在單父的時候,劉闞好像一尊保護神一樣的照顧着呂嬃。每當有人找呂家姐妹的麻煩,劉闞總是會奮不顧身的衝出來。
也許,在呂嬃的心中,劉闞一定會幫她吧!
可是傻丫頭,你可知道,你面前的劉闞,卻不是當年的劉闞啊。
劉闞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事實上,在呂嬃那天真而帶着期盼的目光中,他也很難拒絕。
可問題在於,他又有什麼辦法?
這些日子研讀秦法,他多多少少對於秦律算是有了解。秦法一如後世的法律,但是在執行和落實方面,更加嚴格,甚至可以用不近人情來形容。法可責衆,只在秦王一人之下,凌駕衆生之上。正因爲這個原因,秦王一聲令下,八百里秦川的老秦人,可以悍不畏死的衝鋒。
黑龍橫掃六國,也並非是一件僥倖的事情啊。
劉闞如今只不過是一個市井小民,如何能和那秦法抗衡?就算他能鑽些小空子,但呂澤的事情,卻非他能解決。
沉吟半晌後,劉闞抬起了頭,“阿嬃,你彆着急。這件事,讓我想想辦法,可不一定能成功。”
哪知呂嬃見劉闞答應了,立刻開心的笑了。
“我就知道,阿闞一定有辦法。”
小姑奶奶,我只是說想辦法,可沒有說有辦法啊!
劉闞哭笑不得,但又實在不忍心,打擊呂嬃。也罷,盡力而爲吧,總是可以想出什麼主意的。
※※※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劉闞的性格中,帶有一些小新自己的影子。呵呵,迂腐……也許吧。
此時的劉闞,不過是一個生活在最底層的市井小民罷了,指揮作戰?恐怕也輪不到他來做主吧。有趙佗在,指揮這樣的事情,怎可能由他來完成?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看到戰友受傷,他會不顧一切的去挽救。
沒有劉邦懂得收買人心,也比不上趙佗的冷靜。
劉闞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努力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小新曾經說過:屁股決定腦袋。
在什麼位置,做什麼事情。理性派,合理派……呵呵,其實這個世界,不正是因爲許多不理性,不合理,才讓人感到了希望嗎?
附西點軍校二十二條軍規:
1、無條件執行;
2、工作無藉口;
3、細節決定成敗;
4、以上司爲榜樣;
5、榮譽原則;
6、受人歡迎;
7、善於合作;
8、團隊精神;
9、只有第一;
10、敢於冒險;
11、火一般的精神;
12、不斷提升自己;
13、勇敢者的遊戲;
14、全力以赴;
15、盡職盡責;
16、沒有不可能;
17、永不放棄;
18、敬業爲魂;
19、爲自己奮鬥;
20、理念至上;
21、自動自發;
22、立即行動。
是否能做到是一回事,做不做卻是另一回事。
第三十三章 唯有義長存(二)
呂嬃在劉闞的勸說下,回家去了。
和來時的哭哭啼啼不一樣,呂嬃走的時候,一臉的開心笑容。小女孩兒的心思,盲目的信任着劉闞。也許在呂嬃看來,劉闞一定可以幫到她的兄長,只要他願意,沒什麼能難住他。
可是劉闞卻感到頭疼了!
“阿闞,進來一下。”
闞夫人走過來,看了一眼坐在門廊上愁眉苦臉的劉闞,邁步走進了房間,在正中央跪坐下來。
“母親!”
劉闞在闞夫人面前坐下。
闞夫人沒有說話,似乎在考慮着什麼事情。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阿闞,剛纔你和阿嬃的話,娘都聽到了。你已經長大了,凡事知道輕重,還能識字讀書,建立功勳,娘很開心。”
劉闞奇怪的看着闞夫人,等待着她說下去。
闞夫人並不是一個很喜歡說話的人,如今一下子說這麼多,肯定有更深的含義。
“你爹在世的時候,常對我說這樣一句話:做人當重情義,更應該有感恩之心。所以,你爹在呂家離開單父的時候,不惜以死報償呂家。他死的好,當得好漢兩字,娘以嫁給你爹這樣的英雄而自豪。如今,我們雖然已經脫離了呂家,可是卻不能忘記,當初呂家對我們的照顧。”
劉闞沉默了……
呆呆的看着闞夫人,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闞夫人的思想,也代表着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一種觀念。所謂恩義,可不僅僅是一句話,一件事能夠償還。有的時候,甚至需要付出性命,一個人的性命不夠,乃至幾代人償還。
當然,怎麼做?要看你如何看待這種恩情。
但是這和劉闞的觀念,卻有着非常明顯的衝突。或者說,他不能理解,古人對恩義兩字的理解。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既然生活在這個時代,劉闞就必須嘗試着去理解這個時代的思想。
闞夫人靜靜的看着劉闞,嘆了口氣道:“阿闞,你有什麼捨不得的嗎?”
“我……”
“你如今立下了功勞,他日說不定能飛黃騰達。但你卻不能忘記了,當年若非呂家收留了你父親,你父親和我,只怕早已經餓死,更不要說會不會有你……你爹用命還了呂家的恩情,現在卻是你,要去償還這份恩情。別忘記了,從單父出來,呂家一直沒有把你拋棄。”
劉闞很無語。
“這份恩情,你必須報答。知恩不報,就算你將來成就再大,卻當不得好漢這兩個字。阿闞,娘和你說這些,只是要告訴你,大丈夫生於世上,當問心無愧。有些事情明知不可爲,也必須要去做。知難而上,纔是大英雄,大丈夫……娘不勉強你,何去何從,你自己決斷。”
還不勉強呢……
劉闞甚至能感覺到,如果他不答應闞夫人的話,只怕闞夫人立刻就會自盡。
沉默了片刻,劉闞站起來,“娘,孩兒知道該怎麼做了。你放心,孩兒絕不會讓您感到失望。”
“如此,甚好!”
闞夫人站起來,在房間裏收拾行禮。
劉闞默默的走出房間,卻意外的看到,唐厲審食其二人,正站在門口,靜靜的看着他,也不說話。
“老唐,其哥……原本還想和你們做一番大事業,如今看來……”
唐厲上前,一把攫(音jue,二聲)住了劉闞的胳膊,“阿闞,我果然沒看錯你,是個好漢。”
“啊?”
“嬸嬸說的不錯,大丈夫生於世上,有所謂有所不爲,但最重要的就是,問心無愧。當日你在昭陽大澤,不肯丟棄老周,我唐厲就覺得,你劉闞是一個好漢子,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審食其也上前道:“是啊,比那隻知道滿嘴說空話的傢伙,強百倍。”
劉闞詫異道:“你們……”
唐厲一笑,說:“阿闞,其實這事情並不難解決。呂家的事情,我們在路上就聽說了。嘿嘿,說實在的,我和阿其剛纔沒有出聲,其實也就是想要看看,你阿闞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阿其,你且去陪嬸嬸說話,請她不要擔心。
我和阿闞去一趟官署,這件事其實有更好的解決方法。既不用舍了性命,更不需要阿闞爲難。”
劉闞問道:“老唐,你有主意了?”
“嘿嘿,只看你阿闞的面子,是不是夠大!”
唐厲說完,拉着劉闞的胳膊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在劉闞耳邊低聲說着什麼。最後,唐厲說:“只要任囂點頭,這件事就算是扯過去了。即不需用你賣命,任囂呢,也不會感到難做。”
劉闞說:“任囂會同意嗎?”
“那就看這位縣長大人對你的重視程度了。如果他對你夠重視,這件事就不會太難;實在不行,咱們再想別的辦法……不過不要在沛縣惹事。就算要行動,也可以等判決下來再動手。只要計劃能得當,行動能配合好,天衣無縫。就算是任囂懷疑,嘿嘿,也拿你沒辦法。”
劉闞知道唐厲的意思:如果真的不行,那就在途中劫人!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唐厲早前所出的那個主意。一般人,恐怕是沒辦法想出這樣的主意吧。
此時,天已昏暗。
劉闞和唐厲並沒有去官署,而是徑直奔監牢而去。
沛縣的監牢,非常簡陋。就建在城東南角的一塊空地上,一排木柵欄做圍牆,門口有獄卒守衛。
劉闞一見那獄卒,竟笑了。
任敖!
沒想到還是個熟人。昭陽大澤血戰之後,鄉勇就隨之解散了。任敖呢,在蕭何的引薦下,就當上了沛縣的獄卒。畢竟,監牢也算重地,不能沒有人看守。秦軍自然不可能做這種事,就只能從本地招募。一年能收入幾百枚半兩錢,而且也很清閒,任敖也就答應了下來。
見劉闞和唐厲來,任敖顯然有些喫驚。
“阿闞,老唐,你們怎麼來了?”
從回到沛縣之後,任敖這些人就沒有再遇到過。畢竟是一起並肩戰鬥,所以就顯得很親熱。
劉闞和唐厲相視一眼,輕輕的點點頭。
“任大哥,小弟今日前來,其實是有事相求!”
劉闞上前一步,插手躬身道:“還請任大哥能通融一二。”
任敖一怔,“有事兒?什麼事情?阿闞,你且說來聽聽,若我能幫上忙的話,一定義不容辭。”
第三十四章 寶劍鋒從磨礪出(一)
已過亥時,天早就黑了。
沛縣城中很安靜。忙碌了一天的人們,都睡下了……有些顛簸的街道上,迴響着馬車駛過的聲音。
呂翁拖着疲憊的身子,在大宅門口下了車。
忙了一整天,拜訪了許多人,更奉上了無數錢帛。可人家一聽事情,立刻變了臉色。婉言拒絕之後,好像送瘟神一樣的把呂翁送了出去。臨走把大門蓬的關上,裏面再無半點聲息。
也難怪,尋常小事也罷了。
可你呂翁的這件事情,就不是那麼好辦。想一想,全城的青壯都奉命徵召,憑什麼你呂翁的兒子就可以特例?再者說了,死了那麼多人,你呂翁的兒子就算受點罪,也算不得大事。
呂翁本來就是外地人,沛縣的人們,尚未能接受他。再加上出了這一檔子事情,往日就算關係不錯,也唯恐避之不及。畢竟這件事情,牽扯到了秦律。誰又敢和秦法過不去?那任囂,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想想那城門樓子上懸掛的人頭,哪一個人又願意做這出頭鳥呢?
呂翁的心情,也惡劣到了極點。
“東翁,東翁……”
呂翁一進家門,就見家人急匆匆的跑過來,神情激動的說:“大公子,大公子……大公子他……”
“澤兒怎麼了?難道說……”
呂翁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一把揪住那家人的領子,“你倒是說話啊?快說,澤兒他怎麼了?”
也是這家人有點口吃,呂翁越催促,他就越結巴。
把個呂翁急得,腦門子上一頭的汗水,推開了那家人,大步流星的朝後院走。迎面麴先生走了過來,一見呂翁,笑呵呵的上前拱手:“東翁,恭喜了……大公子沒有大礙,性命無憂!”
“大公子他回來了!”
身後的家人跺着腳,惡狠狠的說出了想要說的話語。
把個呂翁氣得,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回身狠狠的等了一眼那家人,然後拉着麴先生說:“麴先生,澤兒回來了?他怎麼回來的?可是官府將他放出來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麴郎中笑了笑,“您去看看就知道了,這一次,可真的是他命大。若是輸作戍邊的話,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說完,麴郎中走了!
呂翁滿頭霧水的走進了後宅,還沒有進門,就聽見大兒子呂澤的呻吟聲,似乎正遭受什麼痛苦。他連忙闖進房間,就見一家人都在屋子裏,圍着那榻上的呂澤,如同衆星拱月一般。
“澤兒!”
“爹,爹啊……嗚嗚,孩兒還以爲這一次就見不到您了呢!”
呂澤本就是有點紈絝的性子,聽聞呂翁回來,立刻撒潑耍賴一樣的,想要從臥榻上爬起來。
呂翁的老婆連忙按住了呂澤,怒道:“你不要亂動,麴郎中不是說了嘛,不許你亂動。正好,也讓你爹看看,那劉闞是怎麼報答你爹的……老爺,您可算是回來了,澤兒快被打死了。”
呂澤這一掙扎,呂翁看得非常清楚。
這傢伙的一條腿,被人打斷了。雖然經過麴郎中的治療,可那樣子,看上去真是悽慘。
“這,這是怎麼回事?澤兒的腿怎麼……還有,他怎麼回來的?這事情和劉闞,又有什麼關係?”
呂媼鼻涕一把淚一把,向呂翁哭訴:“誰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個時辰前,那個蕭先生帶着人把澤兒給抬了回來,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告訴我說澤兒的事情已經了結了,然後就走了……我叫來麴郎中,又問澤兒是怎麼回事……嗚嗚嗚,澤兒,還是你來告訴你爹事情的經過吧。”
呂澤哭訴道:“爹啊,孩兒本來在牢獄中好好的。可傍晚的時候,那劉闞帶着人闖進了監牢,問孩兒是不是想活命,還說要想活命,就聽他的。孩兒想啊,劉闞不管怎麼說,也是從咱呂家出來的人,於是也沒有提放他。哪知道,哪知道那劉闞突然動手,把我的腿打斷了。”
呂翁的火氣,騰地一下子就竄了起來。
“我去找那小雜種去……我呂家自認待他不薄,爲何要把我兒打成如此模樣?”
呂雉從頭到尾,一直冷冷的看着那呂澤演戲。見呂翁暴跳如雷,她呼的一下子站了起來。
“爹,做人要有良心。你現在去找阿闞,只怕要去牢獄中尋找了……大哥,你休要在這裏血口噴人。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你的錯。若非你眼紅阿闞理了戰功,和人在酒肆中辱罵阿闞,怎麼會有人找你的麻煩?那老秦人最講袍澤之情,沒有在牢獄中折磨你,已經算你命大。”
呂雉這一發怒,呂澤立刻閉上了嘴巴。
呂翁說:“阿雉,你哥哥被那小雜種打成這樣子,你還替他說話?”
呂雉冷笑道:“爹,你要弄清楚。阿闞這是在救他……如果不是阿嬃不懂事,偷偷的跑去找阿闞求救,大哥只怕是現在還呆在牢獄裏面,過些日子就要被輸作戍邊,到時候生死兩難。
你不讓大哥去奉召,對外說他的腿斷了。
現在,他的腿的確是斷了……旁人就算是要說閒話,也怕是沒有辦法。阿闞打斷他的腿,是救他,不是害他。而且,阿闞怕也是要招惹上麻煩。您以爲,官府的人,會這麼放過他?”
呂翁冷靜了下來,也就明白了這其中的玄奧。
只是,他感覺很沒有面子。自己出面求爺爺告奶奶都辦不成的事情,居然被劉闞輕易的做到了。
不過,就算是他要救呂澤,也用不着這麼狠吧。
“姐姐,阿闞他……不會有事吧。”
想是受了呂雉的責罵,呂嬃也明白了其中的原委。這時候,她可不再爲呂澤擔心,而爲劉闞擔心起來。同時,這心裏有着無比的自責。如果不是她去找劉闞,劉闞也不會這樣冒險吧。
如今,不曉得阿闞會不會有事!
第三十五章 寶劍鋒從磨礪出(二)
劉闞、任敖、唐厲三人,靜靜的跪在縣署堂上。
任囂黑着臉,看着眼前的三個人,似乎非常的生氣。兩邊,蕭何與趙佗肅手站立,一言不發。
“阿闞,你好大的膽子!”
任囂指着劉闞,怒道:“竟然跑到了牢獄中鬧事。你莫不是認爲,立下了些許戰功,就可以爲所欲爲?”
“小民不敢!”
“你還不敢?”任囂強壓着怒火說:“那呂澤逃避徵役,乃是事實。依照律法,當輸作戍邊三年。你可倒好,視我大秦律法如無物,打斷了呂澤的腿也就罷了,還跑到我這裏爲他求情。劉闞,我告訴你,你的戰功我還沒有上報,就憑你所犯下的事情,處以極刑也不爲過。”
劉闞沉默了一下,“小民甘願伏法!”
“那你可知錯?”
“小民知錯!”
“可後悔?”
劉闞咬緊了牙關,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道:“小民並不後悔。小民的娘從小就教育小民:做人當有感恩之心。大丈夫做事,有所爲有所不爲,然義之所在,雖死無悔。呂家曾與小民一家有活命之恩,小民重傷時,更未曾棄之路旁。小民覺得,這份恩情,小民必須償還。”
說這番話的時候,劉闞有些心驚肉跳。
他不後悔嗎?不後悔是假的……事實上,如果不是闞夫人,他根本不想出手解救呂澤。
可現在,事情既然已經做了,後悔也沒有用。劉闞在搏,既然闞夫人都能有這樣的觀念,那麼任囂呢?法無外乎情與理二字,雖然自己觸犯了律法,可說不定任囂也會因爲此而網開一面。
偷眼掃去,任囂依舊面沉似水。
可是劉闞卻敏銳的捕捉到了,任囂眼中那一抹讚賞之意。
任囂說:“劉闞,你雖重情義,但怕是人家並不領情啊……蕭長吏,那呂澤已經被送去了嗎?”
蕭何連忙回答:“已經送回去了!依照大人的吩咐,小吏挑了他的腳筋。就算是傷勢好了,後半輩子也只能是個瘸子。不過,呂澤似乎並不領情,一路上都在咒罵劉闞,說他忘恩負義。”
劉闞抬起頭,向蕭何看去。
蕭何也正好向他看過來,微微一笑,似乎別有深意。
任囂說:“如此,倒也不算違背律法……劉闞,你可聽到了?呂家人,似乎並不感激,你現在可後悔?”
劉闞正色道:“施恩不求報!小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他會感激我。小民只求問心無愧,後悔一說,更無從談起。大人,這件事乃小民一手所爲,與任敖唐厲二人無關,還請大人明鑑。”
“大人,此事是我出的主意,怎能無關?”
任敖也跪行一步,“大人,小人奉命守護牢獄,卻未能護得犯人周全。若非小人放行,阿闞也進不得牢獄。此事實乃小民之錯,若要責罰,小民甘願伏法。還請大人寬恕阿闞一二。”
若在後世,遇這樣的事情,周遭的人只怕是恨不得把自己洗的一個乾淨。
劉闞萬沒有想到,唐厲任敖兩人到了這一步,仍然願意分擔自己的罪責,這心裏感動萬分。
這就是古人所說的義字當頭嗎?
任囂沉默了,看看堂上三人,扭頭問道:“佗,這件事……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罰?”
趙佗微微一笑,“呂澤因斷腿未能奉召,如今看來乃是事實。任敖守護牢獄不力,乃失職之罪。念其初爲小吏,不懂得規矩,當處以誶(音sui,四聲)刑,大人以爲,此判決如何?”
所謂誶刑,辱罵、勸責之刑。
需在大庭廣衆之下接受責問,並當衆悔過。這種刑罰,多是針對官吏而行,用在任敖身上,倒也妥帖。相比較其他刑罰,誶刑雖然說是最輕的一種,但同時卻對犯人的精神是一種摧殘。
不過,若你心中無愧,也就不會在意。
任囂想了想,“甚好!那唐厲呢?此人心懷狡詐,慫恿他人亂法,又該處以什麼樣的刑罰?”
“唐厲慫恿劉闞傷人,但念其從犯,當處城旦六個月。每日罰作,不得少於兩個時辰。”
所謂城旦,就是寅時起牀,開始修築城牆,而且食宿自理。相比輸作動輒兩三年的處罰,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任囂也不看劉闞,點頭贊成說:“唐厲,將你罰作六個月,你可願伏法?”
“小人,甘願伏法!”
“劉闞!”
任囂最後唸到了劉闞的名字,“你可知道擅闖牢獄,傷人身體,依照秦律,當處以輸作三年?”
劉闞激靈靈一個寒蟬,伏地不敢出聲。
片刻後,任囂又說:“不過沛縣城牆,急需人修繕……恩,格掉你公士之爵,免去輸作之苦。原地罰作,爲期兩年。兩年之中,每日不得少於三個時辰,而且必須要將東牆修繕完畢……
劉闞,如此處置,你可願伏法?”
‘公士’,是秦國二十等軍功爵中,最低等的爵位。但即便是最低等的爵位,也與庶民有本質的不同。不但可以享有國家給予的歲俸,約五十石。同時還能獲得一頃良田,一所宅院,一個僕人。大致上來說,只要是享有二十等爵的爵位,哪怕只是‘公士’,也可稱之爲‘士’。
士,在這個時代,那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別看呂翁富庶,可終究還是一個平民,配不上‘士’這樣的稱呼。
劉闞斬首王陵,可有一爵軍功,雖未公佈,但已經被認可。沒想到,這一下子又變成了平民。
心裏不由得苦笑,不過劉闞也知道,任囂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他讀過秦律,自然知道秦法之中,有‘功是功,過是過’的說法,功過不能相抵。兩年城旦罰作,任囂已經是手下留情。否則給他來個輸作的話,三年下來,天曉得還有沒有命在。
還能說什麼呢?
劉闞叩首道:“小民甘願伏法!”
“滾出去吧……”任囂似是非常不高興,站起來一揮手,罵了一句後,轉身走進了內堂。
趙佗走過來,拍了拍劉闞的肩膀。
“好漢子!”
他只這麼說了一句,然後就急匆匆的走進了內堂,也不管劉闞等人還在堂上,跑到任囂跟前。
“任大哥,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了呢?”
任囂停下了腳步,輕輕搖頭:“年輕人,喜歡憑着一腔子的血性做事,一言不和,拔劍相向……給他些磨練,消消他的性子。這件事情我還能壓下來,可萬一他又做出什麼過火的事兒,我可就壓不住了。給他個事情做,等兩年之後,我會向蒙大人推薦,讓他進藍田大營。
是個好小子,可不能因爲一點小事兒,白白的浪費了……對了,蒙大人交代你的事情,可做好了嗎?”
趙佗笑着點點頭,“任大哥放心,蒙大人交代的事情,我怎可忘記?關於那戰場急救的措施,我已經整理成文牘,這一兩日就會派人送往咸陽。如果真的有用,這小子可是前途無量。”
任囂站在院子裏,抬頭仰望星空。
“佗,我有種預感,這小子還會做出一些,讓我們驚喜的事情!”
第三十六章 笑看風雲起(一)
沛縣的城牆,其實非常簡陋。
由於地理位置相對偏僻,城牆的規格自然比不上大梁、雒陽這樣的城市。甚至,和臨近的薛縣,戚縣相比,也相差很多。從泥沼中挖出黑乎乎的爛泥,攪拌調勻之後,用見方的木框分切成一塊塊,夯實之後曬乾,堆砌起來就變成了現在沛縣的四面城牆,僅兩三丈的高度。
這種城牆,也只是象徵性的建造。
別說遇到正規的軍隊攻擊,即便是王陵那樣的馬賊,抵擋起來也非常困難。雖然說如今四海昇平,只有少數地方有零星騷動,但任囂還是感覺着,應該把這城牆好好修繕一下才行。
剛過了寅時,劉闞唐厲二人和幾十個囚犯,在獄卒的帶領下,來到了沛縣城東。
已經入秋,早上的氣溫有點低,小風一吹,能感覺到一股寒意,劉闞忍不住打了一個寒蟬。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過看看旁邊的唐厲,劉闞這心裏又禁不住升起了一股暖意。
“闞兄弟,莫在意!”一名獄卒走上前來,拍了拍劉闞的肩膀:“兩年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若是運氣好,遇到個大赦什麼的,說不定一年半載也就結束了。你們兩個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呵呵,大家其實都挺佩服你們。我也不管你們,且自己看着辦吧。只要別讓那些老秦人看見,大家就相安無事。”
這獄卒,也是當初參加過徵召的人。
不過由於身體不好,武藝也很普通,所以在第二天就被淘汰出去。後來經蕭何推薦,擔任沛縣獄卒。
劉闞記不清他的名字了,所以微微一笑,算是當作回應。
而唐厲則擂了對方一拳,“老曹,有心了!”
那獄卒只是一笑,沒有再說話,轉身督促其他的犯人幹活。
劉闞忍不住問:“唐厲,他姓曹嗎?叫什麼名字?當初在青竹林大營的時候,我沒記住他的名字。”
“曹參!”
唐厲淡定的說出了那獄卒的姓名,然後抄起一個泥桶,隨着其他犯人忙碌起來。既然是罰作,就要有罰作的樣子。人家說是照顧,可總不成在旁邊袖手旁觀,傳揚出去也會連累他人。
而劉闞卻呆愣了一下。
曹參?這個名字絕對聽過……
蕭規曹隨,這個成語劉闞有印象,而且也清楚其中的典故。這曹參,好像是漢朝的第二代宰相吧。而且三國演義裏也提到過,說曹操曹孟德,就是曹參的後代,故而劉闞印象深刻。
又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啊!
劉闞輕輕地搖頭。沒想到,這小小的沛縣,竟然出了這麼多了不起的人物。蕭何、曹參、樊噲、夏侯嬰、周勃……這些名字在後世可是響噹噹。居然都聚在這沛縣之中,的確有趣。
只是不曉得,那張良、陳平、韓信,如今又在何方?
還有西楚霸王項羽,絕代佳人虞姬,現如今又是什麼樣子?劉闞這心裏,可真的是非常好奇。
※※※
勞役非常辛苦,不過對於劉闞而言,卻是樂在其中。
不論是在行走中,還是勞作中,不知不覺的把赤旗書中記載的步伐運用上,一開始很麻煩,但到了後來,就輕鬆了許多。權當作是在練功吧,劉闞幹起活來是不余余力,三個時辰下來,已經是大汗淋漓。既然有些事情無法逃避過去,索性就在裏面尋找快樂,其實也很有趣。
辰時過後,犯人們收工回監牢。
城頭上,任囂看着正在往牢獄方向走去的犯人們,臉上浮起了一抹笑容,輕輕的點了點頭。
“任大哥,這小子倒是很實在嘛。”趙佗在旁邊笑道。
任囂說:“能喫苦耐勞,不比六國人的偷奸耍滑,有我老秦人的風骨。佗,這傢伙如果不是老秦人,那纔是古怪了……先前把刀布蟻鼻換成了秦幣,若非心向我老秦,怎會做這樣的事情?我老秦歷代祖宗保佑,居然讓這小子賺了一大筆,也算是對他的補償,你說是不是?”
趙佗笑道:“這是自然!”
其實,任囂和趙佗不是沒有想過,劉闞換秦幣別有用心。可後來再一想,兩個人都感覺着不太可能。一統貨幣,據說是始皇帝在不久之前廷議中做出的決定,甚至連丞相王綰、廷尉李斯、上卿蒙毅這些始皇帝身邊的重臣都不知道。劉闞一介小民,又怎麼可能預知其中玄妙?
若真如此,這傢伙就是活神仙了!
劉闞平時表現的也很低調,除了勇武過人,義氣過人之外,在其他方面,並沒有展露才華。
任囂自然也不可能猜到,劉闞來自未來。
正因爲這個原因,任囂也好,趙佗也罷,都深信劉闞是老秦人,而且是出自杜陵劉氏宗族。
“佗,過些天,你就要回相縣了嗎?”
趙佗沉默了片刻,點點頭說:“正是……王上已決心征討百越,並且已經開始調撥人馬。相縣方面的壓力有點大,所以屠將軍命我即刻迴轉相信,協助他做事……我估計,用不了兩年,一俟(音si,四聲)六國情況平定,王上就會出徵。相縣那邊的情況,現在也是很糟糕。”
任囂嘆了口氣,心裏很捨不得這個和他搭檔許久,合作無間的小兄弟。
不過,轉念任囂又笑了,“佗,好好幹吧……反正沛縣和相縣也只有一天的路程,你我兄弟隨時可以相見。說不定,用不了多久,你我兄弟還能再並肩作戰,爲陛下開疆擴土,建功立業。”
趙佗也笑了,“那小弟就在相信恭候任大哥的迴歸!”
兩人相視一眼,驀地仰天大笑。
遠處,迴響起了一陣嗚咽的號角聲,卻是秦軍出操的時辰到了!
囚徒的日子,其實並不難過。有人在外面照顧,劉闞和唐厲的日子,自然也就的輕鬆許多。
牢獄中,劉闞的事蹟也已流傳開來。
別看被關在這裏的人,大都是一羣痞賴貨,可是識英雄、重好漢……春秋戰國五百年亂世造就而成的血性,卻始終未改變。對於劉闞的勇武,對於劉闞的義氣,痞賴貨們敬佩不已。
隱隱的,劉闞頗有獄中老大的地位。連帶着唐厲,也成了衆人敬佩的人物。
劉闞也很懂得做人。
闞夫人每天都會送來自己做的飯菜,和劉闞說一會兒的話。牢獄中的飯菜,自然是不堪入口。
對於劉闞而言,闞夫人的飯菜中雖沒有後世的那種口味,但也別有風味。闞夫人能做一手好菜,每次送走母親之後,劉闞都會把飯菜分給牢獄中的夥伴,每個人喫的不多,卻也勝過口中無味。按道理,外面的飯菜是不能送進來的,闞夫人這樣每天來探望,也不合規矩。
可誰讓任敖如今成了牢頭呢?
雖受了誶(音sui)刑,但是威望卻隨之增高。連帶着走在街頭,衆人見到任敖,也會伸出大拇指稱讚。
好漢子!
對於這些生活在市井中的草根人物,一句稱讚,足以讓他們心滿意足。
據任敖自己說,因爲現在有了名氣,姑娘們看他的眼神兒都不對了。有好幾家的姑娘,都託人上門提親。這在以前,家徒四壁,貧寒交困的任敖是不敢想像的事情,如今居然美夢成真。
不出勞役的時候,劉闞或是在牢獄的空地上練拳腳,打熬力氣,增強體魄。
爲此,他還爲自己開出了一份食譜,請闞夫人爲他烹煮。前世本就是營養師,劉闞做起這個來更是輕車熟路。以至於唐厲戲稱:劉闞這不是被罰作,分明是跑到牢獄中享清福來了。
而劉闞呢,也只是一笑,並不辯解。
有什麼好辯解的呢?其實在劉闞看來,除了環境差一點之外,這牢獄裏面倒也算是清淨。
在這期間,呂雉姐妹陪着闞夫人,也經常來探望劉闞。
只是每次見到劉闞的時候,呂嬃都眼淚汪汪的。在她的心裏面,恐怕是藏着無法解開的愧疚。
而呂雉卻不多話,每次就坐在一旁,靜靜的看着,聽着……
秋去冬來,轉眼之間,已進入了嚴寒的冬天。
第三十七章 笑看風雲起(二)
十一月的天氣,非常冷。
在這個時代,自然不可能出現什麼溫室效應,氣候正常,四季分明。在入冬之後,沛縣下了兩場雪。
雪並不算太大,卻讓人感覺很舒服。
正是午後,劉闞一個人在牢獄的空地上,踩着赤旗書中所說的三宮步,手中拎着一根沉甸甸,用數百年老樹的樹根雕成,形狀和赤旗略有相似的武器,大聲呼喊着,聯繫搖旗之法。
那老樹根浸過水,所以格外沉重。
重量若依照後世的斤兩計算,大約有五十多斤,正好是赤旗的一半。雖然已經減了一般的距離,可單臂施展,若換個人,一樣非常的喫力。劉闞赤着膀子,光着雙腳,在冰天雪地中舞動大旗,腳下靈動,身形圓轉,那沉甸甸的木製大旗在他的手中,發出呼呼的聲響。
雪花從天空中飄落下來,被旗風掃落。
任敖唐厲等人站在房間裏,隔着小窗向外看去,一個個輕輕搖頭,嘆了一口氣,又坐回遠處。
一個破爛的銅鼎,裏面糊上厚厚的爛泥,烘乾之後,儼然成了火爐。
爐膛裏燃燒着紅彤彤的木炭,火爐上放着一個陶盆,裏面盛滿了水,水裏面還有一個酒罈。
“這麼冷的天,你們說阿闞這傢伙不坐下來喝點酒,一個人練什麼武啊……這傢伙,簡直就是個武癡。屠子當年也沒有他這麼大的勁頭……不是練武,就是識字,他就不覺得煩嗎?”
酒,是呂雉送來的昔酒,以糜黍做成,口味比之外面的昔酒,好上許多。
所謂昔酒,是一種叫法。古時,這酒有三酒五齊之分。以稻穀和糜黍爲原料,三酒可分爲事酒、昔酒、清酒。事酒的意思,就是因事而釀,時間很短,口味很差。昔酒則需要短時間的儲藏,意思就是過去釀造的酒,口味稍醇厚。至於清酒,冬釀夏熟,是當時酒中之冠。
五齊之酒,指的是五種不同成色的酒。分爲泛齊、醴(音li)齊、盎齊、緹(音ti,二聲)齊和沉齊。其中,泛齊和醴齊酒,是市面上最爲常見的酒,酒糟浮在酒中,或者有滓液混合。
口味呢,大多以甜口酒爲主,男女老幼,沒事的時候都能喝一口。
當然,除了甜口酒之外,還有辣口酒的說法。不過這種酒大都是用來販賣,而不是自己保留。
好像劉闞在王姬的酒肆中喝過的那種酒,就屬於辣口酒。
既然是用來販賣,自然和在家裏和的酒不一樣。除了口味,還需要有些加工,也就是五齊之酒中的盎齊酒。酒色泛白,並且帶着辣口酒特有的強酸味道,爲很多酒客所喜愛和鍾情。
呂雉送來的是昔酒,而且是盎齊昔酒。
這一罈子,在市面上至少要十個半兩錢,可不是一般人就能喝到的好酒。可惜,劉闞對這種酒是非常的不感冒。甚至在他看來,這種所謂的美酒,喝着其實和受罪沒什麼太大區別。
扔在那裏也不喝,索性就分給了大家。
不過,劉闞給了任敖等人一個建議:盎齊昔酒,其實就是最爲原始的黃酒類型。秋收冬藏,在寒冷的季節當中,不適合冷酒下肚。如果要喝酒的話,最好還是用小火加熱,別有滋味。
爲了喝酒,劉闞還鼓搗出了一個原始的爐子,供任敖等人溫酒。
溫酒下肚之後,對於身體極有好處,符合養生學的原理。佐以風味小喫,在冬日中別有滋味。
任敖、曹參和唐厲三人,沒事兒就會縮在這門房裏面,喝着小酒,還能看着外面劉闞練武以助酒興,這小日子過的倒也舒暢。
曹參笑道:“若沒有這番刻苦,阿闞又怎能斬殺王陵?屠子說,七八年後阿闞能和他鬥個旗鼓相當。依我看啊,用不了三五年,屠子怕就要危險了。至於識字……阿闞怕是另有想法。”
“能寫自己的名字就好,識字太多,又有何用?”
唐厲正色道:“老任,話不能這麼說。識字多了,總歸是有好處……至少能明事理,分是非。就比如這秦律,如果我們大字不識一個,豈不是會惹出許多麻煩?多識幾個字,有好處啊。”
“有甚好處?”
任敖撓着頭說:“天底下的字太多了,我看着就頭疼。明明就是一個字,非要有許多的寫法,麻煩的很。”
“所以,秦王……啊,始皇帝廢除六國文字,獨用秦文,也並非沒有道理嘛。”
曹參咬着嘴脣,輕聲道:“六國文字,六國風骨!始皇帝這樣強硬的飛出六國文字,只怕是六國士子會有反彈啊。如此一來,六國表面平定,可私底下呢,恐怕會是暗藏着殺機也說不定。”
唐厲一笑,“這一代的士子或許會不老實,但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過上百年……或許用不了百年,幾十年的光景,這天底下還會有多少人識得六國文字?要我說,統一文字是個好事。長痛不如短痛,或許始皇帝推行秦文的手段有點強硬,可對於以後,卻是大有好處。”
曹參辯不過唐厲,沉默下來。
這時候,房門突然間蓬的一下被人推開,風捲着雪花湧入門房,寒意襲來,三人不由得一個激靈。抬頭看去,卻是劉闞扛着那木製大旗走了進來。渾身蒸騰着霧氣,身上大汗淋漓。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劉闞的肌肉看上去沒有以前那般的堅實。
但事實上呢,卻力量並沒有絲毫的減少,反而在雄渾之中,增加了一種柔和,一絲靈動。
抹去身上的汗水,劉闞披上衣服,一屁股坐在了火爐旁邊。
搶過唐厲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然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笑呵呵的說:“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幾位哥哥,看起來這小酒喝得頗有滋味,酒興正酣啊。”
秦時,五言絕句尚未出現。
劉闞突如其來的念出這麼一段五言絕句來,任敖沒有什麼感覺,可是曹參和唐厲卻有不同感受。
破舊創新,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特別是在這文字之上,任何一種創新,都需要長時間的積累和完善。而且,學問越深,對新生事物的排斥也就越強。唐厲的眉頭,微微一蹙。
“阿闞,你這詩似乎有些不太和韻吧。”
劉闞一怔,看了看唐厲的表情,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當下一笑,“老唐,我隨口一說而已,你又何必在意?”
“阿闞,詩言志,歌詠言。所謂教六師,曰風、曰賦、曰比、曰典、曰雅、曰頌,豈能隨口胡言亂語?與禮不和,你當慎重。”
可以看得出,唐厲對詩詞歌賦極爲看重,言辭之中自然是毫不客氣。
曹參卻搖搖頭,“我覺得阿闞這首詩很不錯,雖然不合詩體,然則別有韻味。此情此景,用之以這首詩,倒也妥帖。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老唐,我倒是覺得,你過於拘泥了些。”
第三十八章 笑看風雲起(三)
在不知不覺中,曹參和唐厲展開了一次交鋒。
各自引用了典籍,闡述自家的道理。唐厲引用了《書·舜典》和《周禮·大師》兩部典籍中的詞句,而曹參則引用《魯語》之中的說法。在這沛縣城中,有學問的人可不多。唐厲算一個,曹參算一個,還有那蕭何……反正掰着指頭,基本上是能夠計算的清楚。
但是,這些人又有不同的學派。
比如唐厲,受兵、儒、縱橫三家學派的影響較深,其祖父唐睢,原本就是秦王政早期著名的縱橫家。
而曹參呢,出身於草根階層。
東聽一句,西看一眼,也說不準究竟是什麼學派。不過生於沛縣,受楚人的影響,曹參和蕭何,都偏向於黃老學說。黃老求無爲而治,劉闞的這首詩詞中,所表現的也是一份逍遙氣。
如此一來,曹參自然會偏向於劉闞一些。
這兩人一俟展開了交鋒,引經據典,之乎者也……劉闞和任敖在旁邊聽也不是,走也不是。
相視一眼,不由得齊刷刷哀嘆了一聲。
劉闞自己也有點後悔了!
好端端的,吟什麼詩呢?傻了吧?文盲了吧?聽聽這兩位說話,足以讓人慚愧死,難受死。
“我說兩位,這酒已經涼了!”
任敖小心翼翼的在旁邊勸阻,哪知道這唐厲曹參兩人勃然大怒,怒視任敖:“你給我住嘴!”
嚇得任敖往旁邊一縮,不敢在說話了。
劉闞拍了拍任敖,苦笑道:“老任,知道不讀書,不識字的痛苦了吧……不過,二位賢士,我和老任不過一粗人罷了,你們說的,我們聽不太明白,能不能換一個話題?比如說……”
這‘比如說’三個字才一出口,卻聽見房門蓬的一聲,又被人撞開了。
一股寒流湧入門房,劉闞不由得一縮頭,打了一個哆嗦。抬頭看去,卻是審食其和曹無傷兩人。
這兩位如今可是大忙人,有日子沒見了。
一方面,劉闞喬遷新居,需要建造房舍,審食其需要照看着。同時,他和劉闞的大事情,也開始運作起來,基本上沒有時間。而曹無傷呢?也很忙……劉闞用八千大錢換來了十頃荒田。
按照《秦法田律》,百姓可以買賣私田。
沛縣不缺肥沃的土地,一頃良田大概在三千到八千秦幣不等。按曹無傷的想法,花上萬多秦幣,買上兩三頃土地也就差不多了。可誰知道,劉闞死活不同意,非要那泥沼邊的荒地。
闞夫人呢,在大事上,氣節上,是不會讓步的。
但是對於小事兒,卻已經開始聽從劉闞的意見了……是啊,要不是兒子犯傻,手裏怎會有這麼多的錢帛?荒田就荒田,說不定兒子這次犯傻,又能搞出什麼花樣?這叫傻人有傻福。
任囂也不明白劉闞的想法,甚至沛縣城中,九成的人都不明白。
但錢是劉闞的,他既然鐵了心要買荒地,誰又會在意?反正,一大羣人等着在旁邊看好戲。
曹無傷的老爹親自辦手續,把泥沼邊上的十頃荒地,賤賣給了劉闞。
於是,曹無傷的事情就來了。從秋收開始,他就從泥沼裏挖黑泥,覆蓋在荒地之上。十頃荒地,也夠他忙上一陣。然後要幫闞夫人買牛,爲此還專門跑去了一趟彭城,買回兩頭壯牛。
也正因爲這個原因,曹無傷在劉闞被罰作之後,一直沒有來探望過他。
“阿闞,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審食其一進屋,就興奮的大喊大叫,衝過一把抱住了劉闞,大有要將劉闞一下子撲倒的氣勢。
“鬆開,鬆開我!”
劉闞雙臂向外一分,硬生生崩開了審食其的手臂,“其哥,什麼成功了?我可沒有龍陽之癖。”
龍陽,也就是那魏國人龍陽君,生的花容月貌,也是當是魏王的男寵,更是國史當中第一個有文字記載的同性戀者。劉闞看審食其這架勢,和龍陽君頗有相似,不由得心裏爲之一寒。
審食其一把推開了劉闞,“老子喜歡女人!”
說着,他向曹無傷一擺手。曹無傷也的確是個老實人,從門外拎着一罈子酒,可就走了進來。
“這是?”
“阿闞,你說的那個法子,果然有效……你看,成功了!我用你說的那個法子,釀造成功了!”
曹無傷把酒罈子拎到了榻上,抬手拍開了泥封。
一股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在房間裏。唐厲和曹參也不吵了,任敖的眼睛,唰的一下子亮了。
“泗水花雕,這就是你所說的泗水花雕!”
“你竟然真的成功了?”
劉闞呼的站起身來,搶步上前,查看壇中酒的成色。片刻後,他輕輕點頭,臉上露出燦爛笑容。
泗水花雕,準確的說,就是後世黃酒的雛形。
其實,黃酒並不是不存於這個時代。早在春秋時期,黃酒已然出現。唐厲等人所喝的盎齊昔酒,也是黃酒的一種。只不過,由於釀造工藝等方面的原因,使得酒色渾濁,帶有強酸。
劉闞前世曾爲營養師,對於酒的研究,自然不少。酒,多則過量,對身體有害,但適當的飲酒,非但不會有害,相反還有助於養生。黃酒,作爲養生酒的一種,劉闞前世曾走訪了許多酒廠。後來還是在紹興一個農戶家中,用高價買回來了一張據說是已經失傳了的祕方。
九醞釀造法,一種極爲傳統的工藝。
歷史上,正是隨着九醞釀造法的出現,才產生了真正意義上的濁酒。而後的一切工藝,都是在九醞釀造法上加以改進。流傳到劉闞後世所在的年代,其中不少的細節,已經失傳了。
根據古籍記載,九醞釀造法出現於西漢末年,成熟於東漢中期。
也就是說,劉闞眼前這一罈子泗水花雕,比之歷史上的第一罈花雕酒,至少提前出現了四百年。
酒色還是略顯渾濁,想必是因爲第一次釀造,加上沉澱發酵的時間不足,所以不夠完美。但是比之市面上的盎齊酒來,這酒水凜冽,酒香怡人。周遭幾人不由得食指大動,齊刷刷的向劉闞看去。
第一罈花雕酒啊!
劉闞無視衆人的目光,急切的詢問審食其這釀造的過程。
審食其笑道:“我原本在青竹林發現了一眼清泉,準備在那裏開始。可是後來,在泥沼旁邊……就是你家蓋房子的後邊,又發現了一眼泉水,比之青竹林的泉水還要甘甜香醇。於是,我就花了四萬錢,挨着你家的土地,又買了五十頃荒田。嘿嘿,那眼泉水,也正在其中。”
五十頃荒田?
劉闞瞪大了眼睛,“阿其,你瘋了嗎?”
“我可沒瘋,要不然旁人能看出其中的玄妙?現在,泉水是我們的,祕方是我們的……哈哈哈,阿闞,我們現在想不發達,恐怕都難了。快點說,快點說,你接下來,又有什麼打算?”
劉闞扭頭,看了看一羣目瞪口呆的傢伙。
突然一笑道:“接下來,當然是要請各位老兄,爲我品鑑一下這泗水花雕嘍?”
第三十九章 笑看風雲起(四)
夜已深!
一罈子花雕早已告罄,翻到在榻上,搖搖晃晃。壇口不時還會落下幾滴自渾濁的酒液,掉在地上後,留下了一個個印子。任敖曹無傷,倒在被褥上,酣然大睡,並且發出並不均勻的聲息。
審食其也回家了……
臨走的時候,帶着劉闞的叮囑,還有一份藥方子,心滿意足的走了。
在劉闞的眼中,這樣程度的泗水花雕,顯然達不到他的要求。不過對於其他人而言,能喝道如此醇美甘甜的好酒,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此酒只應天上來,人間豈能釀出來?以至於唐厲在喝完之後,酒勁兒上湧,竟抱頭痛苦:“若以後無花雕佳釀,厲又該如何活下去呢?”
酒色還很渾濁,特別是喝到最後,會品出一股子醴齊酒的強酸味。
也就是說,審食其的功夫還沒有到家,這樣的酒水,怎能拿出去見人?當然了,劉闞也知道,想要達到後世的那種要求,顯然不太可能。不管是從硬件還是從其他,條件還不成熟。
劉闞給審食其的要求是:要喝到最後,能生出陳釀的感覺。
酒色不需要完全清冽,可至少要能呈現出沉黃之色。在達到這個條件後,纔算完成了第一步。
有第一步,自然也要有第二步。
如果達到了劉闞的要求後,必須要進一步的陳釀,直至酒色完全清冽,酒液濃香撲鼻。審食其說:“要做到這一步,可不容易啊……阿闞,其實我們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如今的酒,已經足夠好了。”
“好?”
劉闞冷笑一聲,“如此劣酒,怎能供奉天地,八方諸神?”
“你……”
審食其似乎明白了劉闞的意思,驚訝的看着劉闞,半晌說不出話來。
劉闞說:“我要讓天下人都能喝到我的泗水花雕,我要讓尋常人家的飯桌上,總會擺上一罈。除此之外,我還要咸陽王室,人人知道泗水花雕之名……其哥,這不過是你我進階之物罷了。”
這傢伙,居然想憑此美酒,進階朝堂嗎?
審食其生平第一次,有些看不懂劉闞了。不過出於對劉闞的信任,審食其沒有多說,點頭應下。
隨後,劉闞又根據沛縣人的身體狀況,設計了幾種藥酒的方子。這對於劉闞而言,並不困難。當年爲了應付考試,他曾經把千斤方背的滾瓜爛熟。如今雖已經忘記了大半,但是作爲養生之用的方子,他還記憶猶新。有些古方,對於調理身體,活絡經脈還是很有好處的。
來到這個時代以後,劉闞才知道,酒麴和酵母早已經出現。
但是,釀酒的工藝落後,酒的種類也不多。劉闞從沒有想過,他能對這個時代做出太多改變,不過有些東西就在手邊,不過是順勢而爲吧。但有一些東西,還需要慢慢來纔可以。
唐厲喝醉了!
劉闞也已經回去睡了……
門房中,曹參靜靜的看着那火爐中的炭火在慢慢熄滅,目光深邃,看着窗外,久久無法入睡。
並不是因爲劉闞造出了美酒佳釀讓曹參睡不着,而是劉闞在飲酒時說的那些話。
當時任敖就說:“闞兄弟,如今在咱沛縣城中,我佩服兩個人。一個是你,還有一個是劉季。”
哪知劉闞勃然大怒,“老任,莫要把我和那痞賴子聯繫在一起。劉某人雖然沒什麼本事,可是也不屑於和他爲物。家中高堂尚在,他去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整日只知大話,令人生厭。”
任敖不快的說:“闞兄弟,你誤會劉季了……那個人,是個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
劉闞冷笑道:“連小事都做不好,談什麼做大事?老任,在我看來,這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凡事都是一點點,一個個小事情堆積出來的結果。比如老秦人,何以能橫掃六國?沒有歷代秦王的艱苦創業,沒有商鞅的變法,沒有張儀的連橫,沒有白起、禳侯的拼殺,何以有今日的大秦帝國?
再說六國……
想當年是何等的強盛,可爲什麼在二百年後的今天,短短十幾年的光景就一個一個的滅亡?
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二百年光陰積累出來的結果。
我讀書不多,卻知道一個道理:所謂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就算是憑着運氣得一時風光,終究是長久不得。我知道,你們……還有蕭先生對劉季都很敬佩,可我還是看不起他。”
任敖被說的啞口無言。
後來還是唐厲勸解,總算是沒有爭吵起來。
可在曹參的心中,卻翻起了滔天的巨浪:一直以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覺得劉季是做大事的人。可爲什麼在阿闞的眼中,劉季卻變得如此不堪?是我們錯了,還是阿闞錯了?
他說不清楚,可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劉闞的那份言論。
劉闞說的非常清楚:他可以佩服劉季的手段,但還是會看不起這個人。劉闞所指的,恐怕不是劉季的能力,而是劉季的人品吧。但大丈夫做事,拘泥於小節,怎麼可能成就出大事業?
兩種完全不同的思想觀念,在曹參的腦海中激烈的碰撞。
歷經五百年春秋戰國,一些觀念在人們的心中,已經根深蒂固。曹參也是如此,他不知道劉闞說的是對?亦或者是錯?靠在牆壁上,曹參眼看着爐火熄滅,突然間悠悠的一聲嘆息。
也罷,有些事情,總要看到了纔算數。
阿闞畢竟年輕,加上阿其他們對劉季沒有好感,受到影響也在所難免。將來,他自然會知道,劉季是何等的了得。
雖然說曹參否定了劉闞的說法,可是在內心深處,也不免產生一絲認同。
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沒過多久,始皇帝正式下詔:在其治下,不予封國,而是採用郡縣制,派遣官員統一管理。
同月,始皇帝再次下詔:收繳天下金鐵。
每家每戶,除了用來耕種生活的必須品之外,不得收藏任何兵器。所收繳的金鐵,會全部運往咸陽,銷燬融化,鑄成十二金人像。這十二金人,就如同周室九鼎,已護佑大秦千秋萬載。
先是稱帝,而後又統一錢幣,統一文字,設立郡縣。
如今,十二金人開始鑄造,這一切也讓一些深埋在劉闞記憶深處的東西,漸漸的清晰起來。
一切似乎都在沿着歷史的軌跡前行……那麼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
劉闞開始感到了一絲壓力!
他熟知的歷史,正在一步步的進行着。那個爲人所熟知的亂世,又會在什麼時候到來呢?
第四十章 歡宴(一)
始皇二年的春天,下了一場小雨。
雨水雖然不是很大,但對於農民們而言,卻無異於黃金一樣的珍貴。人常說春雨貴如油,即便是在沛這種雨水並不缺乏的地方,一場適時到來的春雨,至少也預示着今年的風調雨順。
歷經了一年的喧囂之後,即便是六國遺民多麼的不情願,但最終還是要面對現實。
六國已經沒了,五百年的動盪也結束了。如今,這天下的主人是秦始皇,秦國已經統一了天下。
誰主天下?
這種事情從來都是貴族老爺們關心的事情。不管是誰得了天下,老百姓終究是要生活。仗打夠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該考慮一下今後的日子啦……於是,人們的注意力也隨之轉移。
一年之計在於春!
對於呂翁而言,同樣如此。
在經過了短暫的波動後,呂家漸漸的穩定下來。當然了,如果不是兒子呂澤因逃避徵役而被劉闞打成了瘸子的話,那麼一切該會是多麼的完美啊!看着一瘸一拐的在自己面前晃動的呂澤,呂翁的心裏就會感覺很不舒服。明知道劉闞是爲了救呂澤,但呂翁就是難以釋懷。
那劉闞,當年不過是個靠着自己喫飯的食客之子,居然如此膽大妄爲?
最讓呂翁無法接受的,是劉闞母子在渡過了短暫的困難後,竟然發達了起來。想當初,呂翁聽說劉闞把刀布換成秦幣圓錢的時候,還暗自譏笑過劉闞母子的愚蠢。誰又能想到,過了幾個月後,劉闞手中的財富翻了幾翻。而呂翁呢,卻因爲這貨幣統一的緣故,損失很嚴重。
呂翁家大業大,損失點錢帛,也不會太在意。
但是,隨着劉闞的名聲在沛縣開始響亮起來以後,呂翁這心裏面,可就開始有些不太舒服了。
一個小雜種,居然能混的風生水起。
沛縣的人如今提起劉闞,至少有六成人會豎起大拇指,贊上一句:是個好漢。
而呂翁呢?
相比之下,卻顯得有些默默無聞。特別是呂澤的事情,給呂翁的打擊非常大。他越發的認識到,如果在沛縣沒有好人緣的話,以後的日子只怕是會很難過。是的,會非常的難過。
呂翁的心裏,就有了計較。
剛一開春,正逢呂翁五十歲的壽辰,藉此機會,呂翁發出請柬,但凡是在沛縣能叫出名字來的人,都會受到邀請。
同時,爲了提升一下自家的地位,呂翁還請出了蕭何來擔當司儀。蕭何在沛縣很有威望,父老們也對他非常看重。加之如今又成了長吏,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職位,甚至得不到秦王朝的官方承認,但對於沛縣人而言,蕭何無疑是一個值得驕傲的存在,了不起的人物。
不過,蕭何表面風光,卻不能掩飾其家境窘困的現狀。
蕭家在沛縣算不上大族,不過老老少少加起來,也有幾十個。除了幾頃田地之外,整個蕭氏家族幾乎是靠着蕭何那並不豐厚的俸祿過火。如果遇到天災時,甚至要靠蕭何去借錢生存。
呂翁付給蕭何極爲豐厚的報酬,蕭何自然不會推辭。
也正是因爲蕭何的出現,也使得呂翁的這場壽宴,規格一下子提升了許多,甚至遠在齧(音nie)桑的人們,也聽說了這件事情。自然,正在豐邑中陽裏家中休養的劉邦,也聽到了風聲。
自從昭陽大澤血戰之後,劉邦因傷一直在家中休養。
樊噲、周勃、盧綰,包括夏侯嬰在內的鐵桿‘劉粉’,自然而然的隨劉邦一同回到了豐邑。
劉邦認爲,昭陽大澤一戰過後,沛縣怕是會有日子不得安寧了。
畢竟早先劉邦等人也做過那無本的買賣,和各路匪賊,或多或少的,都會有一些關聯。雖然劉邦自認行事小心,可還是不敢冒險。於是決定躲在老家,一方面是養傷,一方面避風頭。
只要劉邦不出現,相信就不會有人亂咬。
盜亦有道,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如果真的撕破了麪皮,誰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所以,整個冬天,劉邦一直呆在家中。
劉邦的父親,名叫劉湍,不過中陽裏的鄉親們,更習慣稱呼劉老爺子爲執嘉翁。執嘉,是劉老爺子的小名,但是比起劉湍這個大名來,更爲人所熟知。執嘉翁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有點膽小,有點固執,還有一點懦弱。膝下有四個兒子,劉邦長子劉伯已經娶妻生子。
次子劉仲,今年也要成爲父親了。
小兒子劉交,最得執嘉翁的喜愛。人很聰明,而且還跟着村裏的父老識過字,讀過書。
而三兒子劉季,最不得執嘉翁的喜愛。這孩子整日遊手好閒不說,身邊盡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最讓執嘉翁無法接受的是,小兒子劉交似乎非常崇敬三哥劉季。這不,劉季在家裏養傷,劉交整天的圍在劉邦的身邊。執嘉翁非常擔心,小兒子會被劉邦帶壞,白費了他的心血。
“呂家壽宴?”
劉邦伸着兩腿,坐在村口的大樹下,一邊撓着頭,一邊問道:“呂老頭好端端的,爲何搞這種事?”
在劉邦的身邊,跪坐着一個童子,年紀大約在七八歲的模樣。
童子是劉邦的兒子,名叫劉肥。別看劉邦到現在還沒有結婚,可這些年來,和豐邑的曹寡婦走的很近,並且生下了這麼一個兒子。劉肥看上去很瘦弱,面色也不是很好。這也難怪,劉肥生下來之後,劉邦就把他扔給了老孃照看,他帶着曹寡婦等人,整日的在外面逍遙。
劉媼年紀大了,自然沒有什麼精力照顧劉肥。
而執嘉翁呢,也因爲對劉邦的不喜,連帶着把這種情緒帶到了劉肥的身上。如果不是劉仲和劉交時時照顧,劉肥和沒爹沒孃的孤兒差不了多少。但小傢伙沒怨言,反而非常敬重父親。
這次劉邦回來,劉肥一步不拉的跟在劉邦的身邊。
也許是因爲曹寡婦的死,使得劉邦心裏愧疚,所以對劉肥十分的疼愛。
聽劉邦詢問,盧綰笑道:“呂老頭恐怕是想借此機會,和鄉人打好關係,拉攏一些人吧。畢竟老頭是個外地人,加上去年他那兒子的事情,讓他也感到了一些危機,所以纔有這個舉動吧。”
劉邦點點頭,“看樣子呂老頭有點兒急了!”
樊噲冷笑一聲,“老頭當初不肯讓他那兒子奉召,結果現在變成了瘸子。只是可惜了劉家小兒,白白的浪費了一爵軍功……不過,那小子倒是個有擔待的人,我現在有點佩服那小子了。”
樊噲口中的劉家小兒,指的就是劉闞。
劉邦嘆了口氣,“劉家小兒端的是了得……呵呵,此次回去,我定要和他好生的交往一番。”
“爹,劉家小兒……可是害母親……”劉肥突然開口詢問。
劉邦一怔,扭頭瞪着劉肥,厲聲道:“肥,從今天開始,你必須要牢記,你娘是病死的……明白沒有?如今不比往日,禍從口出,我們更要謹慎……你孃的事情,從今往後不許再掛在嘴邊。”
“孩兒……知道了!”
劉肥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最終還是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表情木然,看不出半分內心裏的情緒。
劉邦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在這地方呆了半年,嘴裏都淡出個鳥了!屠子,咱們收拾一下,準備回沛縣吧。呂老兒既然準備了酒宴,我們如果不去的話,豈不是不給他面子?嘿嘿,咱們可要放開肚子喫他一頓。”
盧綰說:“可是去參加呂老頭的酒宴,就必須要有隨禮啊……咱們快一年沒動作了,哪裏還有餘錢?”
“沒錢就不能去了嗎?”
劉邦笑道:“我卻不相信。老子不但要去,還要那老兒恭恭敬敬的出來迎接呢……走吧,去晚了可就要趕不上了!”
第四十一章 歡宴(二)
陽光明媚,是一個好天氣。
呂家門前車水馬龍,前來祝壽的客人,數量甚至超過了蕭何早期的估量。
而最讓蕭何想不到的是,身爲沛縣縣長的任囂,居然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向呂翁祝賀。
不過,蕭何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如今沛縣百廢待興,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穩定的局面。自去年末開始,西起陳縣,東至薛郡,秦軍緩慢而有序的集結,並且在從三川郡至吳中(今江蘇蘇州)一線,沿途修建了許多倉廩。
同時,始皇下令,動用十萬人力,在泗水和谷水一帶開鑿運河。
這裏面隱藏着什麼信息?普通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對於蕭何這種精明的人而言,稍一琢磨就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很明顯,始皇帝恐怕是要用兵……至於用兵的對象,怕就是百越。
如果對百越用兵的話,泗水郡毫無疑問將承擔一箇中轉站的角色。
派遣任囂出任沛縣縣長,而後清剿盜匪,治理地方,所爲的就是讓泗水郡成爲穩定的物資供應基地。所以,任囂出現在呂家的原因,也就不難解釋。任囂是在表明一種姿態,以平撫百姓的心。去年一連串的腥風血雨,已經達到了任囂最初的目的,現在需要用懷柔的手段。
這就是所謂的‘與民同樂’嗎?
蕭何在內心中思忖着。在任囂幕府的這些時日,他的確是學到了很多東西。任囂不僅僅是一個軍人,處理內政的手段也非常不錯。聽人說,當年蒙恬還是咸陽令的時候,任囂曾經是蒙恬的助手。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強將手下無弱兵,蕭何雖然很傲氣,但也知道自己的不足。
任囂在呂家只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不過他的出現,給旁人帶來的影響,卻是無法估量。
許多原本並不想來的人,一見縣長都出現了,立刻改變了主意,命人備上禮物,前來祝賀。
還不到午時,呂府門外就已經停滿了車輛,甚至連路上也變得擁擠不堪。
至於府中,更是人滿爲患。而且還有源源不斷的客人前來,讓蕭何開始感覺有點喫不消了。
“呂翁,這樣子下去的話,怕是會越來越亂啊!”
呂翁也沒有想到,隨着任囂的出現,會有這麼多的人前來。
此時,在呂翁的心中,自然是得意萬分。不過他也清楚,這樣子下去的話,酒宴根本開始不了。
於是向蕭何請教道:“先生可有什麼主意?”
蕭何想了想,“人這麼多,混雜在一起,也不是個事情。不如以賀禮的多少作爲標準,凡超過千錢的客人,可以在堂上就坐。如果賀禮不足千錢的話,就在堂下就坐,自然一目瞭然。”
呂翁想了想,覺得這也是個辦法。
但心裏還是有些忐忑,低聲道:“可這樣子一來,會不會得罪人?”
“怎麼會得罪人?”蕭何笑道:“連縣長都送來了賀禮,這些人又怎可能會在意?而且,沛縣的風俗,本就有禮金多少的區別。呂翁,依我看不但不會得罪人,您這樣安排,還會讓那些豪強大戶們感到有面子。至於那些只是湊熱鬧的人嘛,也不會因爲這個而對您心生不滿。”
呂翁說:“既然如此,就依蕭先生說的辦法來!”
於是,蕭何走出廳堂,大聲的說道:“諸位,今日是呂翁五十大壽,未想到父老鄉親們如此熱情。但這廳堂之上,終究有些狹小。故而賀禮不足千錢者,請在堂下就坐,還請多見諒。”
客人們一開始有些不滿,但後來又一想,覺得這也是實情。
當下也不再埋怨,聽從蕭何的安排,紛紛在堂下落座。而那些賀禮超過千錢的人,則大搖大擺的走到堂上。這也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徵,呂翁的這種做法,也在某種程度上,保全了他們的面子。如此一來,對呂翁又多了一分好感,在言語之間,自然也就多了一分親熱。
宴會在午時正式開始,蕭何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但也只是鬆了一口氣而已,蕭何的心,很快有提了起來。
因爲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他並不想,也不希望看到的人。
劉邦的個頭很高,但是身材比例卻有些不夠協調。上半身長於下半身,也就使得他的手臂看上去,比常人的要長很多。在衆多人當中,這樣的身材,很容易引起注意。更何況在劉邦的身邊,還跟着一大羣人。魁梧的樊噲,英武的周勃,文質彬彬的盧綰,還有剽悍的夏侯嬰。
劉肥騎在夏侯嬰的脖子上,也使得這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
蕭何連忙走上前,剛要開口說話,卻見夏侯嬰笑呵呵的說:“蕭先生,我們是來給呂翁祝壽的。”
盧綰點點頭,“規矩我們也聽說了,要不是爲了這規矩,我們也不會現在纔來。”
說着話,盧綰從懷裏取出一塊木簡,遞給了蕭何。然後又高聲的喊道:“豐邑劉季,爲賀呂老爺子五十大壽,贈賀禮一萬錢。”
蕭何還沒來得及看那木簡上寫的是什麼內容,聽到盧綰這一嗓子,不由得嚇了一跳。
不僅是蕭何喫驚,幾乎所有來參加呂翁壽誕的客人,聽到這一嗓子,一個個也是目瞪口呆。
一萬錢,那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要知道蕭何在任囂幕府效力,一年也不過是三四千錢的收入。而之前來賀壽的人,賀禮最重的,就是那沛縣豪族雍齒,也不過三千錢而已。這劉季果然夠大方,出手就是一萬錢?
但是,他有這麼多錢嘛?又從哪兒弄來的這麼多錢?
許多人深知劉季根底的人,在心中不禁懷疑。可是,卻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因爲那樊噲,正虎視眈眈的看着他們。估計這時候要是有人蹦出來質疑,首先就要承受樊噲周勃的拳頭。
而堂上的呂翁,也聽到了盧綰的喊聲。
繞是他家財萬貫,在聽到那‘一萬錢’的時候,也不禁爲之動容。人家奉上了大禮,呂翁自然也不能再坐着了。連忙站起身來,正了正衣冠,邁步就要走出大堂,去迎接那劉季。
別看呂家搬來沛縣也快一年的時間了,說來也巧,這一年正好是劉邦最爲安分的一段時間。
先是在家養傷,傷好了之後又趕上了任囂的徵召,而後血戰,又回家養傷……
沛縣人沒事兒也不會提起劉邦的名字。畢竟這麼一個人,稱讚不得,也得罪不起。既然劉邦不在沛出現,誰又會主動的談及他呢?萬一那句話說錯了,遭到劉邦的報復,未免得不償失。
所以,呂翁對劉邦也不甚瞭解。
一旁雍齒見呂翁這副模樣,不由得微微一蹙眉頭,心裏有些不快。自己贈了三千錢,如今高坐首席。劉邦這麼一鬧騰,說不定這首席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削了他的面子,搶了他的風頭。
不過,即便是強橫如雍齒,也不敢輕易得罪劉邦這樣的人物。
呂翁走出了大堂,蕭何一見這情況,不由得暗自叫苦……
忙轉身迎上前去,攔住了呂翁的路,用只有他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呂翁,劉季這個人的話,您最好不要相信。”
言下之意,是告訴呂翁:劉邦這人愛吹牛,說話不怎麼靠譜。
但呂翁卻沒有聽進去。在他看來,不管是吹牛也好,確有其事也罷。這個劉季既然敢寫上一萬錢,就說明了他迫切的想要和自己結識。而且,從劉季出現之後,人們臉色的變化,呂翁也看在了眼裏。
這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呂翁心裏暗道:如果能和這個人扯上關係,再加上我的財力,想必可以在這沛縣,站穩腳跟。
第四十二章 怎一個痛字了得
呂家大張旗鼓的辦壽宴,劉闞當然不會聽不到風聲。
對此他倒沒有去想太多,畢竟辦壽宴是人家的事情,他一個罰作的犯人,又能指責什麼呢?不過,對於壽宴的過程,劉闞倒是非常關注。特別是在聽說劉邦那‘一萬錢’的事蹟後,心裏一突。本能的反應就是:呂雉要嫁給劉邦了嗎?這歷史,又一次向前邁出了一大步嗎?
“老曹,劉季後來如何?”
劉闞小心翼翼的向參加了壽宴的曹參打聽情況。
曹參笑道:“還能怎樣?一羣傢伙大喫大喝,然後就甩手走人。不過說來也古怪,呂翁居然沒有任何責怪……呵呵,不曉得那一萬錢有沒有收到,但是雍齒當天的表情可精彩的很呢。”
雍齒什麼表情,劉闞纔不會去在意。
呂翁沒有留下劉邦嗎?
這個倒是出乎了劉闞的預料之外。有心再詳細的打聽,可是又擔心曹參會生出疑竇。雖然嘴上不說什麼,可劉闞能看得出來,劉邦在曹參的心裏面,怕是有一定的地位。問的太多,萬一露出什麼馬腳來,只怕會招惹更多的麻煩。所以,劉闞也只能旁敲側擊,詢問些瑣事。
呂翁的壽宴,的確是讓沛縣好生的喧鬧了一陣子。
但很快的,人們的注意力就轉移了。春耕在即,大家都有事情要做,哪有時間去關心別的?
劉闞自己也有事情要做!
審食其的第一批酒已經出窖,而且是清一色的緹齊昔酒。
雖然酒色還是有一點渾濁,可是比起那些泛齊酒、醴齊酒,乃至於沛縣市面上最好的盎齊酒,卻好了何止數倍?按照審食其的意思,這些酒在沛縣就可以輕鬆的解決掉,無需販賣。
但劉闞卻不贊成。
沛縣的人,可以說是知根知底。
如果這批酒在沛縣出手,說不定會引來多少麻煩。嫉妒之心,人皆有之。萬一他們從中搗鬼,反而得不償失。而且,沛縣太小了,八千多戶的人口,就算再加上齧桑和豐邑,也不過萬餘戶罷了。對於有着勃勃野心的劉闞而言,這黃豆大小的市場,根本不足以他們發展。
所以,劉闞和審食其唐厲兩人一番商討後,將目光鎖在了彭城。
彭城是個大地方,有兩萬多戶人口。而且,彭城稱得上是南北樞紐要地,往來的商賈衆多,能給予泗水花雕更大的市場。劉闞前世沒有學過經濟,可沒喫過羊肉,總見過滿山的羊跑。
在做出決定之後,審食其找來心腹之人,將八百壇泗水花雕悄然送往彭城銷售。
一切正如劉闞所估計的那樣,以彭城的吞吐量,只一天的光景,八百壇泗水花雕全部售出。
並且,隨着泗水花雕的名聲開始傳播開來,大批的商賈雲集於彭城。
一罈泗水花雕,可以賣到五百錢的價格,依舊是供不應求。審食其不禁感嘆,如果當初把目標放在沛縣的話,一罈花雕售價二百錢就是頂天了。現在可好,不但得了成倍的利潤,這牌子也迅速的打響了。不過,處於謹慎,審食其把這件事做的很隱祕,以至於泗水花雕出自何處,一時間成了彭城商賈們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甚至有商賈出一萬錢,想要找到劉闞等人。
劉闞粗略的計算了一些,首批泗水花雕共出成品三千壇,利潤可達到六萬錢左右。
首戰告捷,對於審食其等人來說,無疑是一針強心劑。於是,在唐厲罰作期滿之後,馬上開始了第二批泗水花雕的生產工作。而沛縣城中,在二十多天以後,市面上也出現了泗水花雕的蹤跡。
一罈售價九百錢,依舊讓許多大戶趨之若鶩。
※※※
但是,好消息並不是每天都會有。
這一天,劉闞在勞役結束後,捧着一卷木簡,坐在空地上一邊曬太陽,一邊讀着書。
一卷《詩經》,還是唐厲在出去之後,從家裏翻出來,送給劉闞閱讀。原因很簡單,劉闞早先做出的五言絕句,讓唐厲耿耿於懷。他讓劉闞讀《詩經》的目的,也是想要讓劉闞注意。
閒來無事,偶爾讀一下詩經,也是滿有意思的事情。
劉闞懶洋洋的輕聲誦讀着,不時的還會發出笑聲,想必是讀到了一些有意思的內容吧。
可就在這時候,呂嬃卻跑來了。
“阿闞,不好了,出大事了!”
呂嬃也算是輕車熟路,在和曹參打過招呼之後,就跑到了劉闞的跟前,一把從他手中搶走了木簡。
劉闞喫了一驚,看着呂嬃問道:“出什麼事了,這麼慌慌張張的?”
“阿姐,阿姐要嫁人了!”
“什麼?”
劉闞呼的一下子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呂嬃的胳膊,“阿雉姐姐要嫁人了?嫁給誰?可是劉季?”
“阿闞,你抓痛我了!”
呂嬃輕呼一聲,劉闞這才緩過神兒來。
“你怎麼知道是劉季?”呂嬃一邊揉着被抓痛的地方,一邊疑惑的看着劉闞問道。
劉闞這心裏,不由得苦笑一聲。
是啊,我當然知道!而且我還知道,呂雉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不過,上一次呂翁和劉邦似乎並沒有交談太多,怎麼突然間就定下了這件事情?同時,劉闞的心裏,有點酸酸的。
談不上多麼喜歡呂雉,甚至還有些懼怕。
雖然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可是當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劉闞還是感覺不太舒服。
畢竟,他也能感覺出來,呂雉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的……喜歡自己。
呂嬃說:“就是今天晌午的事情。父親突然請那個劉季來府中做客,然後就提起了這件事。母親一開始也非常反對這件事,可是父親的態度很堅決,還說劉季這個人長的有貴人之相。”
貴人之相?
劉闞還真沒有感覺着劉季有什麼貴人之相。
不過,這古人講究面相。劉邦的前額突出,大概就是所謂的天庭飽滿?如果說,呂翁早先不瞭解劉邦,做這樣的決定也就罷了。可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呂翁怎麼可能不去做些瞭解呢?
換句話說,呂翁的這個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
可這又是爲什麼呢?難道那劉邦的身上,真的有自己看不出來的美德嘛?實在是想不明白。
“阿雉姐姐她……”
“姐姐一開始也覺得很突然,但是後來父親和姐姐私下裏說了一些話之後,姐姐就同意了。”
同意了?
劉闞的心裏,感到了一絲絲的痛。
“阿闞,你快點想想辦法嘛……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我一點都不喜歡那個人,寧可姐姐嫁給阿闞,也不要那個人做我的姐夫。”
呂嬃拉着劉闞的胳膊,大聲的哀求着。
可是,劉闞現在又能有什麼辦法呢?阻止呂雉嫁給劉邦?
憑什麼?人家憑什麼要聽從你的勸說?更何況,呂雉是個有主見的人,如果不願意的話,誰又能說的動她?
不行,不管怎麼樣,總是要見上呂雉一面纔行。
如果是劉邦用手段的話,哪怕是和他拼個你死我活,也要阻止這樁婚事。
想到這裏,劉闞一把拉住了呂嬃的手,“走,我們去見阿雉姐姐!”
“阿闞,你要幹什麼?”
曹參擋在了牢獄大門口,“你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容得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嗎?莫要忘記了,你如今的身份。”
劉闞怒道:“老曹,你莫要攔着我,我只是想要去見見阿雉!”
“不行!”
在原則問題上,曹參是寸步不讓,看着劉闞說:“阿闞,你還不明白嗎?如果你現在出了這個大門,依照秦律,視同逃跑。不管你是否會回來,都嘗不到好果子,甚至連你的母親,也要受到牽連……阿闞,縣長大人很看重你,也很照顧你。可是這事情如果鬧大了,他也無法給你周旋。冷靜一點,事情總是會有解決的方法,你難不成想要看着你母親因你而受苦嗎?”
“可是……”
劉闞邁出去的腳步,一下子僵住了。
是啊,只要走出了這個大門,就等同於逃跑……他研究過秦法,自然也知道那秦法之中的條律。
逃跑的話,是要遭遇連坐。
他倒是無所謂,可是母親呢?難不成看着母親受苦?
呂嬃也閉上了嘴巴,不再催促劉闞……
雖然說年紀小,可是呂嬃並非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這時候在說話,和逼劉闞死沒有區別。
就在這時,一個悅耳的聲音傳來。
“阿嬃,我就知道你會跑來找阿闞,果然是這樣!”
劉闞順着聲音看去,卻只見呂雉手提一個竹籃,跟在任敖的身旁,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朝他點了點頭。
第四十三章 春夢了無痕
靜靜的,呂雉和劉闞對視。
從呂雉的臉上,看不出半點難過的樣子,那笑盈盈的模樣,就好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老曹,你讓開吧……呂小姐有事兒要和阿闞說!”
任敖走上前,把曹參拉到了一邊,輕聲道:“放心吧,阿闞是個孝順的人,知道輕重的。”
別看曹參剛纔說的是聲色俱厲,可內心之中,還是爲劉闞考慮。見任敖來了,呂雉也來了,他也不在堅持。
“阿嬃,你先回家去吧!”呂雉輕聲道:“你這一偷跑出來,母親可是擔心的很。回家去吧,我有些話要和阿闞講。曹大哥,任大哥,能不能給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有話和阿闞說。”
任敖一笑,“去後面的門房說吧。那邊挺乾淨,而且也很安靜。”
“多謝兩位大哥了!”
呂雉微微欠了一下身,算是道謝。然後,她邁步在前面走,走了兩步之後又突然停下來,回頭笑着對劉闞說:“阿闞,這裏面的路,我可不太熟悉,還是你來帶路吧。”
劉闞抿着嘴,點了點頭。
呂嬃想留下來,但是在被呂雉瞪了一眼之後,低下頭不敢反抗。
劉闞和呂雉來到了後院的門房,推開門走進去,兩人面對面的坐下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屋子裏靜悄悄的,甚至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呂雉突然說:“阿闞,陪我喝點酒吧。”
說着話,她掀起竹籃上的粗布,從裏面取出了兩碟子小菜,又拿出一罈子酒來。劉闞一眼認出,那酒就是泗水花雕。詫異的朝呂雉看了一眼,想要從她那平靜的面容下,看出呂雉的心思。
但很遺憾,劉闞沒有看到半點的異常。
也許是呂雉太會掩飾了吧,以至於以劉闞兩世的閱歷,卻看不出她的心事。
“阿闞,你一定在奇怪,我爲什麼會答應那件事吧。”呂雉給自己倒了一盞酒,又給劉闞倒了一盞。她看着劉闞,輕聲道:“沒有人逼迫我,是我心甘情願的……我生在呂家,就要爲呂家的未來負責。每個人,總是要去做一些也許是他並不願意做的事,就好像你救我哥哥。”
劉闞一驚,奇怪的看着呂雉。
“雖然嬸嬸沒說什麼,但是我知道,你之所以出手,是嬸嬸逼得。其實如果換做是我的話,也會感覺不舒服。父親以命償還了恩情,如今又要讓我去償還……聰明人怎會心甘情願?”
“聰明人?”
呂雉也沒有看劉闞,自顧自的喝了一口酒,“雖然你沒有表現出來什麼,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藏拙。從在單父的時候,你就一直在隱藏着……別人都覺得,你用刀布換秦幣,是傻人傻福氣。可我確有一種直覺……阿闞,你一定預先就知道,秦國會廢除六國的貨幣,是不是?”
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寒蟬,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當我知道廢除六國貨幣的法令時,我就一直在想。從單父出來以後,你好像變了個人似地。許多以前感覺只是巧合的事情,再仔細的想想,就會發現裏面的奧妙。阿闞,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你是不是冒名頂替……嘻嘻,後來我覺得,不是的……就算是我們能認錯,嬸嬸怎麼可能看不破?
所以,我就知道,從你在單父的時候,就一直在裝扮。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這樣做,可是我相信,這裏面一定有不能說出來的苦衷。所以……阿闞,我一點都不怪你,這是真心話。”
“阿雉……”
“記得你以前都是叫我姐姐的!”
呂雉喝着酒,做出渾不在意的樣子,“不過我還是很感激你,因爲在我家最困難的時候,你救了我大哥。”
“那你……爲什麼同意嫁給劉季?你應該知道,劉季是什麼樣的人。”
呂雉卻笑了,“我當然知道!而且我也知道,劉季是目前唯一能幫助我們渡過難關的人。”
“難關?”
“也許你不知道,六國貨幣廢除之後,呂家已經是元氣大傷。表面上看,好像沒受什麼影響,但是我知道,如今的呂家,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單父的呂家……在沛縣,很多人對我家是虎視眈眈。城南的雍家,城西的李家……所有人都盯着我們,只要我們露出半點軟弱,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撲上來,把呂家撕成碎片。
阿闞,呂家要想渡過難過,不需要金錢,也無需官府幫忙。
我們需要的,是沛縣的人脈……需要有一個人能鎮住那些對我們呂家心懷不軌的傢伙。劉季是個痞賴子,但是你不能否認,他在沛縣的威望,顯然是任何人都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
就算是雍齒,那天被劉季搶了風頭之後,也只能忍氣吞聲。
阿闞,我父親已經老了,大哥的性子懦弱,阿嬃和釋之的年紀還小,出不得太大的力氣。
我是長女,爹孃生我養我二十載,如今我必須要報答他們……來,陪我喝了這一盞酒。”
劉闞端起了酒盞,一飲而盡。
對於呂家目前的情況,他還真的是一點都不瞭解。
責任……這就是呂雉的答案嗎?也許對於她而言,個人是否幸福,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責任。
劉闞覺得心裏很憋悶,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兩人就這樣,默默的也不說話,你一盞,我一盞的喝着。但喝了片刻之後,劉闞開始覺得不對勁兒了。
身體裏好像有一團火在燒,同時還生出了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
不知何時,呂雉已是媚眼如絲。她慢慢的靠過來,靠在了劉闞的身上。
“阿闞,你知道嗎,以前姐姐一直很喜歡你,喜歡看阿闞練武,喜歡阿闞像個小尾巴一樣的跟在我的身邊。可是現在,我卻感到了害怕……阿闞,我不知道哪一個阿闞是真的……是以前那個跟在我身邊的小尾巴,還是現在這個聰明勇武,但是卻總是隱藏自己的男子漢。”
少女幽幽的體香,似乎在撩撥着劉闞身體中的那一團火。
“阿雉,你在酒裏……”
呂雉伸出柔荑,撫過劉闞的面頰,她咬着嘴脣,將身上的衣裙褪下,拼命的擠在劉闞的懷裏。
淑乳半露,美腿修長。
白皙滑膩的肌膚,朦朦朧朧的幽谷……這惹火的軀體,讓劉闞無法抑制愈來愈強烈的衝動。
手不自覺的,放在了細膩柔滑的肌膚上,劉闞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呂雉嬌軀一顫。
緊跟着,似乎是受到了什麼刺激。呂雉那柔若無骨的手臂,蛇兒般的纏繞在了劉闞的脖頸之上。
“阿闞,不管哪一個是真的,我喜歡你!”
呵氣如蘭,幽幽的,鑽入了劉闞的耳中……
體內的激情,再也無法控制,劉闞紅着眼睛,把脣印上去。呂雉的臉紅撲撲的,好像那天邊的晚霞。她閉上了眼睛,接受劉闞這溫柔的一吻。雙脣輕輕碰觸,卻在瞬間點燃了激情。
舌尖纏繞翻滾,催情的液體,在口中繚繞。
一陣經久不息的窒息熱吻之後,劉闞一把將呂雉推倒在榻上,然後撲上去,壓在那嬌柔若無骨的嬌軀之上。
沉重的呼吸聲,合着那若鶯啼一般的嬌柔呻吟,迴盪在房間中……
※※※
劉闞睡着了!
赤裸着身子,躺在榻上。
呂雉艱難的把劉闞的衣服覆蓋在他的身上,呆呆的凝視着劉闞,明眸之中,突然間淚光閃動。
俯下身,在劉闞的額頭輕輕一吻。
“好好睡吧,我的好漢……不管你以前是不是裝的,那個整日跟在我身邊的小尾巴,從現在起,已經不再存在了。”
似是呢喃一般,淚水奪眶而出。
呂雉站起來,腳步踉蹌,蹣跚着離去。
榻上,只殘留着桃花瓣一樣的點點殷紅……
第四十四章 四靈紋瓿
對於劉闞而言,這突然發生的一切,恍若一場夢。
無數在小說世界纔會出現的事情,卻真實的發生在他的身上。醒來之後,他就一直在恍惚中。
喜歡阿雉,不喜歡阿雉……
劉闞至今也難以說的清楚,而昨天發生的事情,讓他更加迷茫了。
任敖沒有像往常一樣劉闞出勞役,把他留在牢獄之中,並奏報了沛縣官署,請任囂調來了五十名秦軍,負責看管劉闞。統領秦軍的人,是兩名鐵鷹銳士,一個叫李必,一個叫駱甲。
這兩人都是任囂的心腹,自然清楚任囂的意思。
只要劉闞沒有異動,他們也不會去理睬劉闞,任憑劉闞好像無主孤魂一樣的在牢獄中游蕩。
呂雉,再也沒有出現。
連帶着,呂嬃也沒有再來過。
除了闞夫人之外,審食其、唐厲和曹無傷會經常來探望劉闞。此外,來探望劉闞的人,還有一個叫做周市(音fu,拂)的。就是那個在昭陽大澤中,被流矢射中大腿,劉闞拼死搶救回來的更卒。
周市前來,一是向劉闞道謝,感激他在戰場上的救命之恩;二來呢,則是向劉闞告辭。
據他說,他有一個朋友,如今在大梁混的不錯。所以他準備去大梁投奔那個朋友,並告訴劉闞,救命之恩,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將來如果有機會的話,他一定會想辦法報答。
至於劉闞有沒有聽進去,也許只有天知道。
一個月之後,呂雉出嫁了!
婚禮沒有在沛縣舉行,而是在劉邦的老家,豐邑中陽裏舉行。也就是說,從今之後,呂雉會留在中陽裏,如果沒有太大的事情,是不會再回沛縣了……那一天,劉闞在牢房中枯坐着,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喫飯。只是面對着牆壁,一個人,傻傻的,好像瘋子一樣自言自語。
前世時,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沒想到重活了一世,卻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是老天爺的懲罰,亦或者是……劉闞心裏非常清楚,不管他是否喜歡呂雉,但這份孽債卻註定要揹負一輩子。重生於這個時代,已經整整一年了。之前,劉闞可以渾渾噩噩,期盼着能飛黃騰達。可是這一年的時間裏,他學到了很多……飛黃騰達?還是先溶於這個世界吧。
早先,劉闞是以一種旁觀者的心態,來看待周圍的人和事。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自己和這個時代有太多的不同之處。如今,他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改變已經成型的思維方式,其實……並不容易!
※※※
春去夏來,夏過秋臨。
轉眼間,劉闞在沛縣的牢獄中,已罰作一年。不過,在後半年的時間裏,劉闞沒有再出勞役。
原因很簡單,在出了那一檔子事情之後,任囂擔心劉闞出事。
在任囂的眼中,劉闞十五歲,正是血氣方剛,爭強鬥狠的年紀。一言不和,拔劍相向,原本就是春秋戰國五百年所生成的一個共性。遇到這檔子事情,萬一劉闞腦子一熱,趁勞役時逃走,去惹是生非……想一想,任囂都會覺得害怕。這傢伙發起狂來,那可不是一件小事了。
不管是出於保護,還是因爲恐懼,任囂都必須要看緊了劉闞。
好在,劉闞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每天在牢獄中練武、識字、讀書,一切看上去是那樣自然。
漸漸的,任囂也就不再關注此事。
但是,派去守護牢獄的秦軍並沒有撤回來,李必駱甲兩人,還留在那裏。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劉闞的勇武是人盡皆知,如果他是刻意的隱藏情緒,誰又能知道?
萬一這傢伙見守衛鬆懈,做出什麼出人意料的舉動,也說不定。所以,李必駱甲兩個人,得到任囂的叮囑,一刻也不敢放鬆警惕。不過,警惕歸警惕,李必駱甲倒是沒有阻攔來探望劉闞的人。闞夫人也好,審食其他們也罷,和從前一樣,能夠隨時進出牢獄,探望劉闞。
“任大哥,你說……劉季究竟有什麼好?爲什麼你們那麼多人,都敬佩他呢?”
劉闞拉住了任敖,虛心的請教着。
任敖撓着頭,“有什麼好?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大家在劉季身邊,感覺挺舒服……他,很可愛吧。”
可愛?
劉闞險些噴血出來。可愛這個詞,用在小孩兒的身上,用在女孩子的身上,他都能夠接受。可是把這個詞放在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身上,聽着可就不是那麼舒服了……劉邦,可愛嗎?
任敖說:“我們這些人,說穿了不過是一羣市井之輩。屠子是屠狗的,老周給人在葬禮上吹簫。夏侯那小子,整日遊手好閒,除了替人趕車之外,也沒甚本事。盧綰呢,祖宗八輩的泥腿子,到了他這一輩兒,家裏也就剩下那麼幾畝田地。老曹和蕭先生的情況或許好一些……
呵呵,但又能好到哪兒去?
蕭先生當年想識字讀書,結果卻連私學的門兒都進不去;老曹更慘,因爲家裏沒錢,被趕出私學……阿闞,我們這些人,平時誰有能看得起?說實話,有時候自己想想,都覺着難受。”
的確,任敖他們這些人,真的是一羣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苦哈哈。
任敖說:“可是劉季給我們的感覺不一樣。你沒有和他交往過,體會不到那樣的感受……和劉季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能感覺到,我們其實都很有本事。劉季這個人,閱歷比我們豐富,見識也比我們廣博。但是,我們和他在一起,卻發現原來我們並非一無是處,可以做很多事。”
生存價值嗎?
劉闞似乎有點明白了!
劉邦在歷史上,也的確是以知人善任而著稱。張良、韓信、陳平,在投靠劉邦之前,似乎都不是很得意。但是在投靠劉邦之後,卻能夠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絕非是個巧合。
也許,正是因爲劉邦的無所事事,劉邦的粗鄙,劉邦的一無所知,才成就了一番大事業吧。
人盡其能,這也是一種了不得的成就啊!
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劉闞變得更加沉默了。不過來探望他的人能看得出來,他並沒有頹廢。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
轉眼間到了十月,氣溫其實並不是很低,可是那風中的寒意,卻讓人清楚的感到,冬天已經來臨。
這一日,劉闞正坐在門房的臺階上看書,審食其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看守牢獄的秦軍也沒有阻攔,審食其徑直來到劉闞的跟前,一把拉住了他,“阿闞,聽說了嗎?”
劉闞一臉迷茫,“聽說什麼?”
審食其笑道:“皇帝要封禪(音shan)了。正月初一,皇帝要東巡,還要在泰山封禪。據說,封禪之後,將巡遊東方,說不定還會來我們這裏呢……阿闞,我可要提前恭喜你一下了!”
“恭喜我?皇帝東巡,和我有什麼關係?爲什麼要恭喜我呢?”
劉闞疑惑的看着審食其,有些不太明白。
審食其說:“這是老唐告訴我的……他說,皇帝封禪之後,肯定會大赦天下,你可以提前出來了!”
啊,好像的確是有這麼一個說法。
皇帝封禪,皇帝登基,皇帝娶親,都會大赦天下,以昭顯皇恩浩蕩。
不過,劉闞腦筋一轉,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一把攫(音jue)住審食其的胳膊,壓低聲音道:“其哥,年初春釀時,我曾讓你留存了三百壇泗水花雕,你有沒有按照我說的去做呢?”
審食其先是一怔,旋即點頭道:“當然了,你吩咐的事情,我什麼時候辦差過?不過,我就是不太明白,你讓我專門定製那三百個四靈紋瓿(音bu,四聲)做什麼?裝酒的話,用普通的罈子就不得了?那四靈紋瓿可是花了不少錢,我專門去吳中請人開窯打造,費用頗高啊。”
劉闞嘿嘿的笑了……
瓿,是一種容器,用來裝酒,盛水。簡單的說,就是酒罈子。
出現於周朝初期,盛行於春秋戰國。不過審食其所說的四靈紋瓿,和早期的瓿,有很大不同。
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四靈紋瓿上,掛了一層釉。雖然無法和後世的那些釉瓷相提並論,但是就這個時代而言,這種四靈紋瓿,無疑是一種極爲高檔的產品。由於上釉技術還沒有成熟,不是所有的陶器都會掛釉。甚至,專門去掛釉的話,也不是每一次掛釉都可以獲得成功。
而掛釉的技術,尤以吳中最爲高明。
據審食其說,就算是在吳中,也不是人人都願意開窯掛釉,畢竟那成功率,實在是太低了。
爲了這三百個四靈紋瓿,審食其以一萬錢一窯的高價,請出當地手藝最好的工匠。
而且在開窯掛釉之前就說,不計成敗,一窯一萬錢。三百個四靈紋瓿,整整花費了四萬錢。
劉闞沒有再去追問那四靈紋瓿的成色。他相信,審食其既然花了四萬錢,這天下怕是不會再有比這三百個四靈紋瓿更出色的瓿了。放下手中的木簡,劉闞沉吟片刻,拉着審食其就走。
他找到了正在當值的李必,開門見山道:“李大人,小民想要求見縣長大人,事關我皇泰山封禪,還請李大人予以通報。”
第四十五章 萬歲酒
始皇東巡,並沒有做任何的掩飾。
也許在嬴政看來,如今關東六國已經滅亡,各地戰火也紛紛的平息,又有什麼能威脅到他呢?一方面,此次泰山封禪,是爲了確立大秦正統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有宣揚國威的用意。
自老秦人立足關中以來,一直被關東六國視作洪水猛獸,蠻夷部族。
現在,秦國崛起,正是顯示力量的時候。始皇帝公開下詔,要在來年初東巡六國,泰山封禪。
嬴政無所畏懼,卻不代表下面的臣子們不緊張。
年中時,始皇帝出巡隴西(今甘肅臨洮縣)、北地(甘肅西峯市),至雞頭山(今甘肅涇源縣北)後,前往中宮(陝西省隴縣西北)。一路上大張旗鼓,令八百里秦川是一片歡呼雀躍。
來年出巡關東,這氣派絕小不了。
修建道路,整頓治安……等等大小事情,足以讓人頭疼。
絕不能出半點岔子,否則可是要掉腦袋的。從接到詔書之後,各地大小官員就開始忙碌起來。
任囂自然也不能例外。
出身於鐵鷹銳士的任囂,對此次始皇帝出巡看得格外重。雖然不一定會途徑沛縣,但任囂卻不能不小心謹慎。匪患是已經平息了,但誰又能保證,不會出別的差池?六國餘孽尚在,可容不得半點馬虎。所以,任囂再次徵召,組織鄉勇。不過這次徵召的範圍,就小了很多。
徵召的對象,僅限於沛縣城內的居民。
人數也算太多,只有十餘人入選。其中,樊噲被徵召爲官署衙役,列入任囂的幕府之中。
同樊噲一同被徵召的,還有夏侯嬰和周昌。
夏侯嬰被任命爲飼馬的小吏,周昌則出任書佐。任囂一方面是需要這些人來辦事,另一方面也是爲安撫沛縣的人,告訴大家,只要老老實實,但凡是有才能的,我這個縣長都會看在眼中。
畢竟,駐紮在沛縣的秦軍,不可能擅自調動。
緝捕盜匪之類的事情,難不成讓堂堂的大秦正規軍來擔當?而且,樊噲這些人都是土生土長的沛縣人,對於周遭的人和物也非常的瞭解,所以由他們擔當一些雜事,是最合適的人選。
就這樣,任囂整天忙碌着處理沛縣大小事情。
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足夠讓任囂感覺頭大,雖然有蕭何等人幫忙,可還是天天清閒不得。
總算是處理完了公事,任囂疲憊的回到了內堂。
領兵打仗,他是一點都不含糊。可是這治理地方,可真的是麻煩……
任囂有時候就想不明白:堂堂的鐵鷹銳士,爲什麼要做這些事情?有心不想再幹下去了,但最終還是把寫好的奏章燒燬。隱隱有一個感覺,始皇帝這麼安排他,肯定是有別的用意。
換了衣衫之後,任囂還沒等喘一口氣,就見李必來求見,說是犯人劉闞求見縣長,有要事相商。
任囂很累了,於是說:“告訴劉闞,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吧。”
對發生在劉闞身上的事情,任囂也知道了個八九不離十。但是,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且不說劉闞還在被罰作,就算他沒有被削去軍功爵,呂家嫁女,又怎可能是外人所能阻撓呢?
食客,並不是一個褒義的詞。
早在孟嘗君的時候,就有雞鳴狗盜之徒的說法。而且呂家的困難,任囂也不是不知道。統一貨幣,對於一些大豪可能不會有什麼影響,但對於呂家這種小門小戶,卻是影響極爲深遠。
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半年,劉闞這時候求見,又有什麼事呢?
李必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說:“大人,那劉闞說,事關吾皇東狩六國,所以纔要求見大人。”
事關東狩?
他一介小民,居然說如此大話?
不過,任囂還是坐直了身子,沉聲道:“既然如此,把他帶過來吧。”
李必領命而去,任囂卻坐在堂上,陷入了沉思。這個劉闞,又想要玩兒什麼花招呢?上次劉闞鑽了個空子,雖然任囂出於保護的目的,只給了劉闞一個罰作,但心裏卻是不太舒服。
希望這一次,他別再給我惹是生非吧。
任囂從長案上拿起酒盞,喝了一口之後,坐下來處理公文。
其實,擺放在任囂面前的,就有一個老大的難題。泗水花雕……自從這種酒出現在彭城之後,就以極爲可怕的速度,迅速的傳播開來。各地商賈源源不斷的雲集彭城,以求一罈泗水花雕。
就連內史郡(也就是咸陽)如今也爲這泗水花雕而瘋狂,據說一罈花雕酒,已經是千金難買。
從這酒的名字上,可以看出泗水花雕產於泗水郡。
不過至今仍沒有人知道,這酒究竟是何人釀造,到底是出自於哪個地方?負責販賣泗水花雕的人,也難以說個清楚。只知道此酒的主人,從未真正的出現過,全部是經人之手販賣。
宰相王綰派人追查,卻仍然沒有線索。
任囂隱隱有一種預感,這泗水花雕很可能就出自沛縣。但是,究竟是出自於何人之手呢?
王綰在來信中說的非常清楚:此次始皇泰山封禪,需美酒百壇,來祭祀天地。
而且,始皇帝嬴政似已經品過此酒,點明要用泗水花雕祭天。可市面上根本就買不到這種酒,別說遠在千里之外的咸陽,就連泗水花雕第一次出現的彭城,如今也是有價無市的局面。
王綰壓屠睢,屠睢壓下面……
任囂輕輕的揉着太陽穴,心中暗自咒罵:這該死的花雕酒,究竟是什麼人所釀造?
這時候,有家僕前來稟報:李必帶劉闞來了,如今就在堂下聽候吩咐。
“讓他過來吧。”
任囂拍了拍前額,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身子。
劉闞手捧一個做工極其精美,雕刻有四靈浮像的紋瓿,在李必駱甲的押送下,走到了堂上。
“怎麼去了這麼久的時間?”
“大人,這劉闞在途中非要回家一趟,說是要拿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卑下就想,既然已經出來了,還怕他鬧出什麼亂子?所以就帶着三十個人,先把他送回家,然後纔回來覆命。”
任囂眉頭一蹙,沉聲道:“劉闞,你這是搞什麼鬼?”
劉闞恭敬的走上前,把懷中的四靈紋瓿,擺在了任囂的面前,“大人看過之後,自然就能明白。”
任囂不快的瞪了劉闞一眼,這傢伙……
走上前,彎下了腰。任囂撕開了裹在瓿口的黑巾。見瓿口中,還塞着一個圓形的黑木塞子。
拔開那黑木塞子,一股中正平和的酒香,若隱若現的傳來。
那種介於外露和內涵之間的香氣,令任囂精神一振。連忙蹲下來,輕輕搖了一下紋瓿,剎那間,醇和馥郁的香氣,便自然沁入肺腑,令任囂心曠神怡。閉上眼睛,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是花雕……
任囂也喝過一罈泗水花雕。這酒香,和泗水花雕同出一源,可是卻遠遠比不上眼前紋瓿中的酒香。
“拿盞來!”
有小人把一個酒盞送到了任囂面前。
他小心翼翼的從紋瓿中倒出了一盞酒水。就着室內燭火的光亮,酒盞中的酒水,色澤近似於琥珀的顏色,晶瑩明亮,富有光澤……任囂捧起酒盞,喝了一口。當那酒液滋潤到整個舌面的時候,任囂的臉色,頓時變了。
紅潤,是一種激動的紅潤!
“好酒,好酒!”
任囂連聲大叫,“柔和順口,冰霜清涼,這可是比那市面上的泗水花雕,何止強上百倍?”
說罷,任囂轉身凝視劉闞。劉闞表情平靜,目光清澈的看着任囂,一點也看不到半點情緒。
“泗水花雕,是你釀造的?”
“正是小民!”
旁邊的李必駱甲,聞聽嚇了一跳。他們自然也聽說過泗水花雕的名字,而且還有幸喝過一回。
在沛縣,一罈子泗水花雕,已暴漲到一千二百錢,不過卻買不到。
沒有想到,這釀酒的人,居然就在自己的身邊?李必駱甲的喉頭滾動了幾下,口中唾液分泌,頓時加快。看劉闞的目光,有點不一樣了……這傢伙,居然就是泗水花雕的創始人嗎?
任囂說:“那你送這一瓿酒,又是什麼意思?”
劉闞拱手道:“此酒名爲萬歲酒,乃是小人和審食其在一部古書上找到的方子。據說,商湯伐夏,周武伐紂,莫不是用這種酒來祭祀天地。此酒若經天子之手賞賜,能令勇者更勇,智者更智。然則,此酒釀造頗爲困難,罪民和審食其經過反覆研究,歷時一年,只出一百瓿。”
任囂聽完了這番話,眼睛頓時變得雪亮……
一百瓿?
他猛然上前,一把攫住了劉闞的胳膊,激動的說:“阿闞,你是說……你有一百瓿萬歲酒嗎?”
第四十六章 老秦後裔
華夏黃酒的歷史非常久遠,早在夏商時期,就已經出現。
但是,黃酒工藝真正完善成熟的時期,卻是在北宋時期,並且開始湧現出各種品牌的黃酒。
而在秦漢之交,黃酒還只能停留在五齊酒的水準上。
清酒的概念雖然已經出現,但也只是相對而言。五齊之久中,唯有沉齊勉強算得上清酒。
而清酒的用途,主要不是爲了引用,而是祭祀天地的祭品。
在《周禮·天官酒正》中,曾記載了三酒的用途: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事酒,有事而飲也;昔酒,無事而飲之。至於清酒,乃祭祀之酒。由此可見清酒的地位。
九醞釀造法,主要把黃酒的釀造過程,詳細的劃分出來。
浸米、蒸飯、晾飯、落缸發酵、開耙、壇發酵、煎酒……諸如此類的工作,必須依次完成。
此前的泗水花雕,所缺少的就是煎酒這個過程。
當然了,這麼一個過程,也只有劉闞清楚。這也是整個釀酒程序中,最爲關鍵的一步。黃酒未煎,只能是普通的濁酒,但是經過煎酒這一道程序之後,普通的濁酒,就能變成清酒。
用如此美酒祭祀天地,方能體現出始皇帝的不同尋常。
至於那‘萬歲酒’的說法,不過是雲山霧罩的胡言亂語。若不如此說,怎能顯示出‘萬歲酒’的尊貴?至於任囂,已經被劉闞侃暈了。事實就在眼前,他也從未見過,嘗過如此美酒。
所以,劉闞現在不管是說的如何天花亂墜,任囂也會毫不猶豫的相信。
“阿闞,這一百瓿萬歲酒,我要了!”
話說完之後,他立刻感覺到說錯了話,連忙又補充道:“不是,不是,不是我要了,是我代皇上要了……不對,也不是……是我把這酒供奉給皇上。皇上來年要在泰山封禪,唯有萬歲酒,方能配得上吾皇的身份。劉闞,你說個話吧,這酒多少錢一瓿?多少錢我都可以出。”
劉闞一臉詫異的說:“可是這酒,本來就是要奉給皇帝的啊。”
“啊……”
任囂也是激動的過了頭,忘記了之前劉闞說過的話。不過,待平靜了一下之後,任囂頗爲讚賞的說:“劉闞,你能有此心意,確是最好。這樣吧,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駱甲聽令!”
“末將在!”
任囂轉身,用黑木塞塞住了瓿口,然後又小心翼翼的把那方黑巾覆蓋在瓿口上,繫好,綁住。
從懷中取出一方繫有黑綬的銅印,連帶着那一瓿‘萬歲酒’,交給了李必。
“你持我印綬,率部連夜動身,趕往下相。至下相後,請屠大人派出兵馬,你必須瓿不離身,立刻趕赴咸陽,將這瓿酒親手交給蒙恬大人,蒙恬大人自然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記住,是親手交付,若酒有閃失,你就提頭來見。”
“嗨!”
駱甲也知道這‘萬歲酒’的重要性。
於是二話不說,捧酒而行,大步流星的走出大堂。
堂上,除了任囂之外,只剩下和李必劉闞這兩個人。
“劉闞,此次你釀酒成功,可算是立下了大功。不過,在赦令尚未抵達之前,你還要委屈一下。”
“罪民明白!”
劉闞躬身行禮,表示沒有怨言。
任囂又說:“不過,這‘萬歲酒’事關重大,一百瓿萬歲酒,必須要在月內裝好,發出……審食其嘛,我不太放心。這樣吧,就由你親自辦理此事。出酒其間,我準你留宿家中,但不許邁出家門半步。一定要把這件事做好,待出酒之後,你再回牢獄之中,等候赦令的到來。”
“罪民,多謝大人!”
任囂命李必率十名秦軍,押送劉闞回家。
待送走了劉闞之後,任囂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就覺着一陣從未有過的疲憊。
總算是解決了一件事情……沒想到我的預感居然是真的!更沒有想到,這劉闞還有這本事。
不過,劉闞的身份,至今還沒有確鑿下來。
秦武王嬴蕩崩,已經是近九十年前的事情了。九十年,滄海桑田,變化很大。昔年居住於三川郡,也就是當時東周都城雒陽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怎可能追查清楚劉闞祖上的事情?
而且,劉闞母子似乎對劉夫的事情,也不是非常瞭解。
闞夫人倒是說出了劉夫當年在雒陽的住所,但經查實,早在秦王政攻陷雒陽之前,劉夫的故居就不復存在,只剩下了一片廢墟。至於當年住在那附近的居民,更是一個都找不到。
此次劉闞獻酒,功勞不小。
既然蒙將軍有意待劉闞成年後,把他引入藍田大營,自己何不順水推舟,奉上這一份人情?
想到這裏,任囂立刻命人取來劉闞的戶籍。
沉吟半晌之後,他提起刻刀,一筆一劃的在祖籍兩字下面的空白處,刻下‘頻陽東鄉’四個字。
頻陽,是已查出當年劉氏唐國後人劉悚在秦國時的住所。
也正是從這一刻開始,在劉闞的身上,就算是打下了一個實實在在的老秦人烙印。不管劉闞是否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可在他的戶籍之上,都清清楚楚的顯示出,他是老秦人的後裔。
第四十七章 封禪梁父山(一)
所謂煎酒,其實並不複雜。
簡單的來說,就是酒色沉澱提純的過程。當然了,完成這麼一個步驟,也不需要耗費多少時間。
在李必的押送下,劉闞回到了自己的家。
這也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和早先借住在審食其那裏的情況,自然完全不同。
劉闞剛纔回來取酒,由於匆忙,也沒有來得及仔細的看這個新家。現在得償所願的達到了目的,心情自然也就放鬆下來。在家門口,他停下了腳步,認認真真的看了看周圍的環境。
十頃田地已經收割完畢。
幾乎是出所有人的預料之外,劉闞買下的這十頃荒田,在經過一年的耕種之後,收穫頗豐。
甚至比那些價值萬錢的良田不遑多讓。
這的確是讓所有人大喫一驚……不僅僅是劉闞這十頃良田豐收,審食其挨着劉闞家的田地,買下了五十頃土地,其中有三十頃用於耕種,剩下的二十頃土地則緊挨着劉闞家的新房,建起來一個宅院。兩所宅院,將泥沼中的那一眼甘泉直接圈住,形成了一個祕密的所在。
可就是那三十頃耕田,居然也是大獲豐收。
沛縣城中有不少人沒有土地,也沒有財產,只能爲人幫工,賺取一個辛苦錢。
而這些爲審食其和劉闞家幫工的人,在秋收農忙結束之後,一結算工錢,一個個都笑逐顏開。
難道說,泥沼附近的土地,真的那麼肥沃嗎?
不少人開始蠢蠢欲動,想要購買泥沼附近的土地。可是現在再想購買,那價格可就不低嘍。
一頃土地,暴漲四千錢,直接賣到了五千錢的高價。
這價格在沛縣,已經是普通良田的價格了……誰又能想到,在一年之前,這裏是一塊無人問津的荒地。
劉闞對農事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不過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基礎的要領。
審食其說過,這塊土地早年間……也就是大概在七八十年以前,還是能種出東西的。更早的時候,這裏曾經是一塊肥沃的良田。可後來不知道是怎麼了,越來越差,越來越貧瘠。
漸漸的,就沒有人再在這裏耕種,土地也就隨之荒廢下來。
沛縣這地方,湖泊縱橫。逢雨季時,泗水暴漲,帶來大量的泥沙,日子一長,就成了現在的泥沼。
劉闞覺得,這應該是因爲沒有施肥的原因。
土地就好像人一樣,如果總是讓人幹活,不讓休息,不讓喫飯喝水,很快就會垮下去。如果不給土地施以肥料,妥善的看護,一味的耕種開墾之後,肥沃的土地,也就漸漸的貧瘠了。
於是,人們就會荒棄了土地,再行開墾良田。
殊不知,對於那貧瘠的土地而言,這荒棄的行爲,在某種程度上卻是一種休養生息。
泥沼之中的黑泥,是絕好上佳的肥料。曹無傷在秋季把肥料放入土地後,一個冬天過後,雪水融化,肥料和土地融爲一體,開春時已經開墾,一塊死氣沉沉的土地,立即生機盎然。
算起來,在這一年的時間,除了賣酒和耕種的收入,僅土地一塊,劉闞家的資產就增加了四萬錢之多。四萬錢,是許多普通小民根本不敢想像的數字,就算是曹無傷的父親,一年歲俸也不過幾千錢而已。等土地價格上漲之後,曹亭長心裏這個後悔,沒法子和人訴說。
去年劉闞買田之後,審食其戳哄着曹無傷也買田。
曹無傷呢,自然是心動。可他沒什麼積蓄,而且置業這麼大的事情,必須要向曹亭長稟報。
曹亭長死活不肯答應,還信誓旦旦的說:“且看劉家小兒和審食小兒來年的笑話。”
現在可好,笑話是沒有看到,眼紅倒是真的。如今再想購買置業的話,傾家蕩產,也只能換來一兩頃的土地。曹亭長年紀大了,也沒什麼野心了……此事隨之也就被他放置在一旁。
劉闞的家,有一個小院子,面積不大。
夯土建起的院牆,只有一人多高。院子裏有一顆老槐樹,枝葉繁茂。雖然如今樹葉枯黃,但是在那一抹暮色中,仍能讓人感覺到勃勃的生氣。三間小屋,兩座牛棚,後院還有一間簡陋的柴舍。
早在戰國時期,人們已經普及了燒土製瓦。
不過,普通人家是不能用瓦來鋪屋頂的。瓦制屋頂,是一種身份的象徵,可不是隨便能使用。
除了官府所屬的建築之外,也只有一些大戶豪族可以使用瓦片。
普通人家,一般是用茅草茸頂,並且還有一個專有的名詞,叫做白屋。其含義不言而喻,白身所居住的房屋。當然了,用茅草茸頂的房子,自然是不可能和用瓦片鋪蓋的房子同日而語。
不過,審食其想出了一個辦法。
從泥沼中挖出黑泥,和茅草混在黑泥之中,夯實後用木框分割,鋪在房頂上面。
從遠處看,白花花的茅草隨風而動,如同普通的白屋一樣。但效果卻比之普通的白屋好許多。
闞夫人早早的就站在門口,看見劉闞回來,眼睛裏閃動着淚光。
“母親,孩兒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雖然明知道,劉闞過些日子還會回牢獄。但已經得到了審食其唐厲等人寬慰的闞夫人,此刻是無比的開心。審食其來了,唐厲也在。還有曹無傷、周昌兩人也在。劉闞在沛縣認識的人並不多,如今除了曹參和任敖在牢獄當值之外,幾乎所有的人,都歡聚在這小院之中。
闞夫人準備了豐盛的飯菜,連李必等人也一起招待。
劉闞家的房子雖然不夠,可沒關係,審食其是自己住,三四間房舍都空着,足以安置劉闞。
當然了,李必卻要住在劉闞的家中,以監視劉闞的行動。
這一頓飯,一直喫到了午夜纔算結束。劉闞奉上了泗水花雕,讓李必和一干秦軍喝了個痛快。可即便是這樣,仍有五個秦軍沒有喝多,在午夜酒宴結束,唐厲等人告辭離去之後,五名秦軍很自覺的守在院子裏,目的非常明顯,擔心劉闞連夜逃走,到時候他們可不好交差了。
“母親,孩兒想問你一件事情!”
劉闞和闞夫人獨自相處的時候,遲疑片刻開口說話。
闞夫人看着劉闞,輕輕嘆了一口氣,“阿闞,娘知道你想要問什麼……可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你現在詢問,又有什麼用處?別在胡思亂想了,等你罰作結束之後,你若是覺得在這裏不快活,咱娘倆就搬走,去別的地方。反正咱們現在,有戶籍,也有錢帛,天下大可去得。
至於咱們和呂家,已經不再有什麼瓜葛糾纏了。他們怎麼想,我不知道,可娘心裏卻安生的很。”
話說到這個份上,劉闞到了嘴邊的問題,也無法再問出口來。
看得出,闞夫人對呂家似乎不太滿意。至於是什麼原因,他不敢問,也不好再去追問。
是夜,劉闞躺在榻上,輾轉難寐。
也許是這新的環境,讓他感覺不太舒服;也許是這心裏面的疙瘩,始終都沒有解開,反正就是睡不着。
不知不覺,已是雞鳴時分。
一年來養成的習慣,讓剛迷迷糊糊打盹的劉闞,一下子醒了過來。
他穿衣而起,走出了房間。在小院中活動了一下筋骨,深呼吸一口氣,用力的甩了甩頭。
逝者如斯,過去的事情,又怎麼可能去追回呢?
且珍惜眼前吧……
第四十八章 封禪梁父山(二)
始皇二年(公元前220年)十一月,始皇帝的儀仗出咸陽,過函谷關,開始他的首次東巡。
之所以在十一月出發,並非沒有原因。
封禪需在正月初一舉行,而始皇帝在十月時,又發出一道奇怪的詔書。
廢除原有的歷法,改每年的十月爲一年之始。據說,這道詔令的發出,並非出自始皇帝的本意,而是由燕國人盧生所建議。這位盧生的名字,沒有人知道。就連始皇帝嬴政,也尊稱他爲盧先生。據說,他是燕國仙人羨門子高的學生,有羽化登仙的法術,甚得始皇帝敬重。
羨門子高,是燕國王姬平時期的方士,在當時號稱已有五百歲的高齡,曾親眼見過烽火戲諸侯的周幽王。他聲稱,他有一種法術,只要堅持修煉,到老年之後,身體消失,能變成神仙,昇天而去。
齊國王田因齊、田闢疆,燕國王姬平對此深信不疑,將羨門子高和當時另一位名叫宋毋忌的方士奉若上賓,並根據這二人所說,派出大量的人出海,尋找羨門子高所說的三神山。
不過,沒等羨門子高回來,這些君王紛紛病故。
後來又傳出消息,說羨門子高已在海外羽化昇仙,居於三神山之上,靜候有緣人前去。
若有人能尋得三神山,可得長生不老之藥。盧生自稱是羨門子高的弟子,自然受到始皇的尊敬。
按照盧生所說的陰陽變幻,五行理論,西方主刑殺,按照四季對應的話,冬季爲西方之始。
秦國若以冬季爲一年之始,就能氣運長存。
始皇帝既然有心要讓大秦國千秋萬代的存在下去,對於這氣運之說,自然是非常的相信。
雖然宰相王綰、廷尉李斯、內史蒙恬極力勸阻,可是已經拿定了主意的秦始皇,又豈能是他人可以勸阻。正好,乘一年之始,抵達泰山時就是萬物復甦的時節,也好舉行封禪大典。
十二月,始皇帝登嶧山(山東鄒縣東南),命李斯以秦小篆刻下碑文,頌揚他的功德。
在嶧山刻碑之後,始皇帝啓程動身,在十二月末,抵達故魯國國都曲阜,召集七十餘儒生,共商封禪大典。
泰山難行,按照始皇帝嬴政的意思,直接命人在山上開出一條道路。
哪知道,有儒生當時就站出來阻止,並且說:“古時,君王封禪,都要用蒲草包裹車輪,昭示仁愛之心,不願壓傷山上的土石草木。至於祭祀大地,一律使用的是草蓆,表示於上蒼的謙卑之心。”
始皇帝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他是個極爲自負的人,怎能願意向大地謙卑?
古時,祭天爲封,祭祀大地爲禪。按照始皇帝的本意,在泰山建築高臺,可以更容易被天神接納,然後再轉至梁父山(泰安市東南,泰山的支峯),清掃地面。因爲梁父山的地面很厚,祭祀大地足矣。可是這儒家的學子,卻是絲毫不肯通融,堅持要始皇帝依照古制封禪。
若非天下方定,需籠絡人心。
依照着始皇帝的脾氣,早就把這些儒生給殺了。在儒生們的堅持下,始皇帝最終只能妥協。
不過在他的心裏,對儒生卻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封禪大典,在正月初一正式開始。這封禪典禮,原本是貴族帝王們展示富貴權威的一種手段,按照道理說,始皇帝才應該是這次封禪大典的主角。可是,始皇帝嬴政卻感受不到半點快意。
一場封禪大典結束之後,嬴政疲憊的回到了位於泰山腳下的行宮。
“父皇!”
始皇帝剛坐下,就見一個青年,帶着一個粉雕玉琢,年紀在七八歲模樣的女童,走進大殿。
小女孩兒見到始皇帝,立刻開心的叫了起來。
從青年的手中掙脫出來,小女孩兒興奮的跑過去,一下子跳進了始皇帝的懷中。
素日裏一向給人嚴厲感覺的始皇帝,看到這小女孩兒的時候,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少見的露出了一抹笑容。把小女孩兒抱在懷裏,嬴政伸出手,輕輕的掐了一下她紅撲撲的臉蛋。
“果兒,今天在行宮裏,都做了些什麼?”
這小女孩兒,正是秦始皇嬴政最寵愛的小女兒,名叫贏果。別看嬴政平時總是那麼嚴厲而刻板,可是在面對贏果的時候,看上去總是那麼的慈祥。以至於待贏果來的青年,都嫉妒了。
青年名叫嬴扶蘇,也是嬴政的長子。
“果兒,莫要纏着父皇,忙了一整日,父皇已經累了。”
嬴政笑道:“沒關係,沒關係……果兒在這裏,朕又怎可能覺得累呢?扶蘇,有什麼事情嗎?”
嬴扶蘇遲疑了一下,輕聲道:“父皇,兒臣剛纔見父皇回來的時候,似乎不太高興?”
嬴政臉上的笑意,頓時不見了蹤影。
“朕是天子,是天下間最至高無上的人。今日封禪,本是朕自家的事情……可是,朕就覺得,好像木偶一樣的被那些人牽扯着。他們讓朕做甚,朕就要作甚。朕不高興,很不高興!”
也難怪嬴政會有這樣的感覺。
儒生依照古制,封禪時的一舉一動,都必須要合乎禮法。
在嬴政看來,好像不是他在封禪,而是那些儒生在封禪。所有的風頭,都好像被儒生們搶走。
嬴政又怎麼可能忍受的了這樣的感覺?
嬴扶蘇這麼一說,立刻讓嬴政的心裏生出不快之意。面容一板,令四周的氣溫都彷彿下降。
“父皇,不許生氣……父皇,笑笑!”
贏果似乎什麼都沒有覺察到,蜷在嬴政的懷中,輕輕捻着他的鬍鬚,撒起嬌來。這也是嬴扶蘇帶贏果來的主要意圖。當他發現嬴政似乎不高興的時候,就擔心周遭的人,會受牽連。
而唯一可以平息嬴政怒氣的人,正是這贏果。
果然,贏果這一撒嬌,嬴政的表情,隨之緩和了許多。很無奈的看着那胖嘟嘟,白嫩嫩的小手捻着他的鬍鬚,卻生不出半點的怒氣。低下頭,用額頭狠狠的頂在贏果的額頭上,輕輕蹭了兩下。
說來也奇怪,這心裏的怒火,好像緩解了不少。
“好了,不要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嬴政抬起頭,看着如釋重負的嬴扶蘇,心裏輕輕一嘆。
這個大兒子啊,什麼都好。
兵法韜略,治國典章,都可說得上是很精通。然則,性子迂腐了些,軟弱了,將來怎能接掌這天下?看樣子,朕還要在忙碌些時候,找個機會,定要好好的磨練一下他,否則怎能放心!
“今日封禪的祭品,尤以那萬歲酒最爲出色。”
嬴政笑道:“就連那些傢伙都說,唯有那‘萬歲酒’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祭品,一直是讚不絕口。
這萬歲酒,果然是很好!”
嬴扶蘇也笑了,“這也虧了蒙內史用心,否則的話,豈不是對天神失敬?據蒙內史說,能找到這萬歲酒,卻是沛縣長任囂的功勞。尊父皇詔令,沛縣長任囂已在殿外聽詔,不知父皇可有興趣,召見他呢?”
嬴政輕輕點頭,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
“任囂,可是那鐵鷹銳士出身的任囂?”
“正是此人!”
嬴政說:“聽說這小子在沛縣做的不錯,倒也是個人才。當初蒙毅讓朕派任囂出任泗水,朕還有些奇怪,一個鐵鷹銳士,怎能當得這種任務……嘿嘿,沒想到這傢伙,還真沒給朕丟臉。”
嬴扶蘇笑道:“上卿大人的眼光,自然是不會有錯。”
“既然如此,讓任囂上殿覲見……我倒要看看,這個能文能武的鐵鷹銳士,究竟是什麼樣子。”
第四十九章 初聞劉家子
任囂手足無措的在行宮外侯着。
萬歲酒被列爲封禪祭品,在任囂看來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原本只是想要爲劉闞討回來一道赦令,可以免除劉闞罰作之苦,令他早日脫離苦海。可沒有想到,赦令沒有來,卻來了一紙詔書。
任囂奉詔前往泰山候駕!
也就是說,始皇帝很可能會在封禪之後,親自召見他。
並不是第一次見始皇帝了……當年還是鐵鷹銳士的時候,任囂曾不止一次的見過始皇帝。當然了,任囂只是遠遠的參拜過始皇帝。距離最近的一次,還是在咸陽宮大殿之外,由上卿蒙毅大人引介,奉詔前往沛縣。那一次,任囂一直匍匐在殿外,甚至到離開咸陽宮的時候,都沒有能抬起頭,好好的看一下嬴政。只是那莊重森嚴的咸陽宮大殿,讓任囂永世難忘。
皇帝命我候駕,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是要獎賞我嗎?
任囂心中惶恐不安,甚至連蒙恬叫他的名字,都沒有聽見……
蒙恬倒也不生氣。像任囂這樣的基層官員,見始皇帝時全都是如此。不止是任囂他們,其實所有大秦朝的官員,除了寥寥幾人在覲見始皇帝時可以神態自若以外,其他人大都和任囂一樣。
“任囂!”
“啊,小將在!”任囂這一次總算是聽到了蒙恬的呼喚,連忙穩下心神,恭敬的回答。雖然已經不再屬於鐵鷹銳士的序列,可是任囂與蒙恬說話的時候,還是儘量保持和以前一樣。
蒙恬出身於藍田大營,三代爲始皇效命。如今官至內史,掌治咸陽,同時也統領鐵鷹銳士。
始皇帝對蒙恬兄弟的信任,簡直是無與倫比。
咸陽人戲稱,蒙恬就是始皇帝的內謀。始皇帝做出任何決定之前,一定會和蒙家兄弟商議。
甚至還有這樣一種說法:他日王綰丞相去職的話,那麼大秦朝的第二任丞相,將會在蒙恬和李斯之間角逐。任囂雖然已經脫離了鐵鷹銳士,可是在蒙恬的面前,卻不敢有半點懈怠。
蒙恬笑了笑,“莫緊張,陛下胸懷廣闊,性情寬宏,一會兒見了陛下,千萬要鎮靜。你總是從咱鐵鷹銳士中走出來,莫要丟了鐵鷹銳士的臉面。而且,陛下也不甚喜歡那種沒膽色的人。”
“小將受教了!”
始皇帝寬宏?任囂雖然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回答,可是心裏卻苦笑不迭。
天底下,只怕也只有你蒙恬會這麼說吧……
蒙恬又問:“知道怎麼說話嗎?”
任囂一怔,忙道:“請大人指點!”
蒙恬點點頭,輕聲道:“其實很簡單,實話實話而已。在陛下面前,千萬不要有半點隱瞞。只要你說半分假話,陛下一定可以察覺出來。不管是好事壞事,據實回答,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任囂猶豫了一下,“小將知道了!”
這時候,一身材魁梧,相貌俊俏,但頜下無須的白麪內侍走出行宮,大聲道:“宣沛縣長任囂覲見。”
任囂形容一肅,整衣冠,恭敬的應道:“臣,沛縣長任囂,叩見吾皇!”
說着話,亦步亦趨的隨着那內侍上殿去了。這內侍,任囂倒也認識,乃是始皇帝身邊的趙高。
據說,這趙高是個天閹。
當年始皇帝還沒有登基的時候,就跟在始皇帝身邊。
善馭車,力大無窮。而且能識文斷字,對始皇帝更是忠心耿耿。
泰山行宮,是在故魯國王宮的基礎上修建而起。比之咸陽宮那恢宏莊嚴的氣勢,遠遠不如。
不過,卻因一人而生出了變化。
始皇帝嬴政端坐殿上,卻讓任囂生出一種奇特的感覺。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咸陽宮。
“臣,任囂叩見吾皇,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任囂匍匐行宮大殿之上,心潮澎湃。如此近距離的和始皇帝說話,在以前,簡直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咸陽宮的宮門至丹陛,大約有五百步的距離。而這泰山行宮,只間隔三百步。
任囂甚至覺得,他能夠感受到始皇帝吞吐的龍氣。
“任囂,平身吧。”
“臣,謝陛下!”
任囂爬起來,卻依然低着頭。
嬴政說:“任囂,上前五十步說話。”
“臣,遵旨!”
任囂感覺自己的心裏,好像有一團火在燒,身子輕輕的顫抖着,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興奮。
小心翼翼的邁出五十步,任囂抬起頭來。
鐵鷹銳士,是始皇帝嬴政的近衛。但如此近距離的說話,卻是任囂開天闢地頭一遭。
“任囂,義渠人!”
始皇帝面色沉穩,但話語中卻透着一股親切,“朕記得你。當年奪取邯鄲,是你率一百鐵鷹銳士,第一個衝進了邯鄲城裏。也因爲那一次,你由公乘而升任五大夫……朕可有記錯嗎?”
公乘,是秦軍二十等爵之中,第八等爵位,而五大夫則是第九等爵位。
任囂只覺一股熱血,直竄頭頂。
“吾皇聖命,說的一點也沒錯。”
“你是老秦人,又是朕的鐵鷹銳士。當初蒙毅舉薦你執掌地方的時候,朕還有些擔心,怕你做的不好,所以一直關注着你。任囂,你做的不錯,沒有丟老秦人的臉,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不管後世人,是怎麼評價始皇帝,但不可否認,始皇帝嬴政的手腕,卻是非常的高明。
只‘朕心甚慰’四個字,說的任囂熱淚盈眶,匍匐在大殿之上,連聲音都變得有些哽咽了。
“陛下,您卻是清瘦了!”
嬴政的眼中,閃過了一抹暖意,聲音越發柔和,“任囂,起來吧。”
“請恕臣失態了!”
任囂爬起來,這心裏仍舊是有些難以平靜。他說的那句話,卻是發自於內心。比之當年他離開咸陽時的驚鴻一瞥,始皇帝的確是清瘦了許多。
也難怪,嬴政是個極爲認真的人,而且非常講究工作的效率。
六國平定之後,始皇帝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政治,文化,經濟等各方面的改革,可以說是一舉推翻了自周室以來的許多規章制度。更何況,天下大事,皆有始皇帝一人做出裁定。
根據後世的記載,始皇帝每日批示的文書,需以‘石’(古音dan)來計算。不批完一石,絕不會休息。一石的公文,堆摞起來足有一人多高。始皇帝夜以繼日的工作,確實清瘦了。
聽到老臣子,老部下一句貼心的問候,始皇帝心中怎能不高興呢?
“任囂,你這次貢奉的萬歲酒,很好!”
任囂連忙道:“這並非是臣的功勞,而是臣治下一小民所釀造。”
“哦?一等閒小民,居然有這等本事?”
任囂說:“陛下,那並非是等閒小民,要說較起來,那個人還是老秦人出身呢。”
始皇帝一蹙眉,有些不快道:“既然是老秦人,爲何在沛那種偏僻的地方?任囂,你從實說來。”
“啓稟聖上,臣初至沛縣的時候,就發現了此人。當時,陛下尚未頒佈貨幣統一令,那小民卻將手中的刀布蟻鼻,全部換成了秦幣……陛下,您也許不知道,六國輕賤老秦,將秦幣更視爲劣等貨幣,就算是使用起來,也頗有歧視。臣當時就奇怪,於是暗中的追查了一下。”
始皇帝臉色好轉了一些,同時又生出些許的好奇。
“追查的結果如何?”
任囂說:“那小民名叫劉闞,據臣追查,乃是頻陽東鄉人,其祖上曾在先王麾下出任騎將,名叫劉悚。先王當年攻破雒陽,不想卻……劉悚因此受到了牽連,其後人隨後就逃出函谷關。”
嬴政哦了一聲。
任囂雖然沒有說出‘先王’是誰,但他又怎可能不明白。
“那劉悚後人逃出函谷關後,流落於三川郡。不過,劉家卻始終心懷老秦,故而纔有換幣的行爲。”
嬴政輕輕點頭,“當年之事,卻也怪不得劉家……恩,你接着說,那劉……叫什麼名字?”
“劉闞!”
“劉闞又是如何釀造出這萬歲酒的呢?”
正如蒙恬所交代的那樣,任囂不敢有半點隱瞞。
將他發現劉闞,而後昭陽大澤血戰,劉闞手刃賊首王陵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講述起來。始皇帝聽得卻也是津津有味,聽到精彩處的時候,他撫掌大笑:“不錯,非我秦人,怎如此勇武?”
“但是,後來……”
任囂話鋒一轉,把劉闞爲救呂家長子,擅闖牢獄,打斷了呂澤的腿,也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在任囂想來,始皇帝應該是很生氣。
劉闞所作所爲,分明就是抗拒秦法。他忐忑不安的看了始皇帝一眼,卻發現嬴政的臉色很平靜,也看不出喜怒哀樂。不過,那眼中卻閃過了一抹緬懷之意,坐在龍座上,一言不發。
嬴政出生於邯鄲,做過質子。
當時的邯鄲,還屬於趙國的國都。老秦人和趙人之間的仇恨,更是到了難以化解的地步。
不爲別的,長平一戰,老秦人坑殺四十萬趙軍,令趙國男丁稀缺,老人喪子,女人喪夫,孩童喪父。這種仇恨,濃的無法化解。身爲秦國質子,嬴政在邯鄲的日子如何,可想而知。
但就有那麼一家人,曾頗爲照顧嬴政。
後來邯鄲被秦軍攻破,嬴政爲報復當年趙人對他的羞辱,一里一里的屠殺,唯有在那家人所在的居所,嬴政下令敢動一草一木者,殺無赦。正因爲這個命令,使得許多趙人得以倖存。
不管別人怎麼說嬴政,殘暴也好,冷酷也罷。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塊淨土。坐在王位上,就必須要按照遊戲的規則來行事。嬴政也是如此。
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嬴政從緬懷中警醒。
“這劉闞,倒是個重情義的人,是條漢子,不愧是老秦人的後裔。”
他站起來,負手沉聲道:“劉闞雖壞律法,然則罰作一年,已經足夠了……斬殺賊首王陵,功勞不小。任囂,傳朕旨意,可免去劉闞剩下的罰作,恢復其公士之爵。此次獻萬歲酒,使封禪順利成行……恩,當提爵一等……提劉闞爲上造。自今日起,皇室祭祀用酒,皆有萬歲酒所替。”
上造,二十等軍功爵中第二等,可配享歲俸一百。
嬴政說完這番話,目光灼灼的凝視任囂,面色突然一冷。
“任囂,你好大的膽子!”
第五十章 鄰家有女初成長(一)
人常說,始皇帝喜怒無常,性情捉摸不定。
早在咸陽的時候,任囂就聽過這樣的謠言。剛纔和始皇帝一番談話,他甚至已經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如今嬴政這一句話,讓任囂再次想起,在他面前的人,是至高無上的始皇帝。
“臣,惶恐!”
任囂匍匐大殿之上,顫聲請罪。
嬴政說:“自商君立法,二百年來沒有人可以撼動。那呂澤,擅自逃避徵召,理應戍邊司寇。然則,你卻爲一己之私,妄改律法,其罪當誅,其罪當誅啊……任囂,你現在可知罪嗎?”
任囂激靈靈一個寒蟬,“臣……知罪!”
“不過,在這件事上,也並非不可原諒。”
嬴政話鋒一轉,讓任囂頓感一陣輕鬆。他說:“若非出了這件事,那劉闞怕也釀不出這萬歲酒。你獻酒本是有功的,如今功過相抵……任囂,朕如此判決,你心中可有什麼不服氣嗎?”
“臣,萬無不服之意。”
“既然如此,你且下去吧。那呂澤之事,既然你已經處置過了,朕也就不加更改。不過,以後若是再有這樣的事情出現,朕絕不饒你。好了,朕今日已經乏了,你且先行下去吧。”
任囂惶恐道:“臣,遵旨!”
“還有,你下去之後,即刻返回沛縣,督促劉闞釀造萬歲酒,這件事情不得再有偏差。另外,你回去之後,密告屠睢。就說,朕要他前往彭城候駕,不得有誤。至於其他,不必多言。”
任囂心裏又是一喜,“臣遵旨!”
說罷,任囂爬起來剛要離開,卻聽到始皇帝突然又喝了一聲:“慢着!”
“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任囂這心裏驀地一緊,有些不知所措。
嬴政這時候卻笑了,伸手解下了腰中的佩劍,命內侍趙高捧劍,走到了任囂的跟前,雙手遞了過去。
“你……在沛縣乾的不錯,此劍權作獎賞,下去吧。”
始皇帝甩袖離去,只把個任囂弄的頭昏腦脹。走出泰山行宮大殿的時候,仍有些天旋地轉的感受。小風一吹,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這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中,後背衣衫已經溼透。
不過,任囂也清醒了過來。
看着手裏的佩劍,恍如做夢一般。他手中的劍,名爲誡。是秦昭王嬴稷所造。秦昭王,也就是嬴政的祖父,秦昭襄王。誡劍乃是秦昭王在登基之後,採南山之銅,請名匠耗時一年打造而成。長三尺,劍身之上刻有秦大篆。之所以定名爲‘誡’,裏面包含有戒驕戒躁的含義。
秦武王勇武過人,但性情剛烈,如同烈火。
最終,秦武王因個人私情,而慘死雒陽。在那段時間裏,秦國可算是經歷了許多的磨難,政局飄搖。秦昭襄王登基之後,配誡劍,也有前車之鑑的意思在裏面。經過五十二年的奮鬥,秦國最終雄霸天下。
而今,始皇帝把這佩劍送給了任囂。
雖然是沒有封賞半分,可對於任囂而言,這可比封賞萬金還要有意義。任囂的心裏,狂喜……
蒙恬有事不在,任囂得嬴政之命,更不敢再做停留,連夜啓程動身,趕回沛縣。
※※※
所謂上造,雖有爵位,卻不能免去徵役。
春風漸暖,萬物復甦。
劉闞脫下了囚衣,腳步輕盈的走出了沛縣大牢。審食其等一干老友,笑嘻嘻的在牢外等候。
“阿闞,恭喜你了!”
劉闞大笑着走上前,和審食其等人一一擁抱。
最後狠狠的擂了審食其一拳,笑着說:“其哥,我也要恭喜你啊。”
審食其身穿一件青袍,頭戴黑漆塗抹,竹皮做成的進賢冠,一臉的笑容,拱手道:“同喜,同喜。”
戰國末年,禮樂崩壞。
雖然說‘士’的概念已經模糊了,可是依舊有着非同凡響的尊貴。
審食其因協助劉闞釀酒,提爵一級,如今是‘公士’爵,正式成爲了一名‘士’。或許六國士人不會承認,但審食其這‘士’的身份,卻是秦國朝廷所承認,比之那些所謂的‘士’,更冠冕堂皇。
唯有‘士’方可帶冠。
審食其頭戴黑色進賢冠,在一羣人中顯得格外的醒目。
唐厲不無嫉妒的搖頭笑罵道:“你這夯貨,顯擺個沒完了。若非有阿闞,你還不是一個白丁?”
曹無傷更是眼紅道:“沒錯沒錯,這夯貨真是走了運。阿闞,你可不知道,昨天蕭先生去他家告之的時候,他老爹老孃當時都樂昏了過去……阿闞,這可不行,你不能厚此薄彼,將來一定要想辦法,爲我們也弄一頂黔冠戴戴。”
黔,有‘黑’之含義。
大秦國尚黑,故而稱其治下百姓爲黔首。
而黔冠,更是如今被國家所承認的正規冠。六國士人牛不是嗎?國家不承認,你就算個屁。
唯有佩戴黔冠,纔算是被國家所承認的‘士’。
這也難怪唐厲曹無傷等人,一個個眼睛發綠,審食其更是得意洋洋,對周遭的譏諷,渾然不覺。
劉闞笑的非常開心。
任敖和曹參也送劉闞來了。
如今劉闞勞役解除,李必也就不再留宿牢獄。不過離開的時候,劉闞讓審食其送李必五十壇泗水花雕。把個李必喜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他得到消息,不日將啓程,迴轉咸陽報到。
“恭喜你,阿闞!”
任敖頗有遺憾之意,“不過,我真不想放你出去。你小子在的時候,我們整日有好酒喝,你這一走,以後的日子可怎生好過?”
“任大哥,曹大哥,這些日子多虧你們的照拂,也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有道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我兄弟情意,又豈能是幾罈子劣酒能說清楚?若喜歡,只管去找我,兄弟掃榻以待。”
“等的就是你這一句話。”
任敖大笑着,用力的擁抱了一下劉闞。
“好了好了,別在這裏唧唧歪歪的,好生呱噪。嬸嬸在家中已做好了飯菜,老任老曹,你二人也一起去吧,酒管夠……呵呵,今日我們要不醉不歸,把阿闞的那些存貨,喝他個乾淨。”
曹參微微一笑,“你們先去吧。我和老任還要在這裏當值,拖不得身。反正都是在一個城中,想要喝酒的時候,自然會去找你們。早點回去吧,莫要讓嬸嬸在家中,等的心急了。”
劉闞也不客氣,與曹參任敖兩人拱手。
當然了,審食其這種八面玲瓏的人物,想的要比劉闞長久,早早的帶了十壇泗水花雕,堆進牢獄門房之中。劉闞扭頭看了看身後的牢獄,目光忽有些迷離,過去的一年之中,對於劉闞來說,又是怎生的一種日子?可不管怎麼說,劉闞知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這段生活。
走吧,回家嘍!
第五十一章 鄰家有女初成長(二)
雖然不是第一次回新家,而且已經在新家住了一個月。
可是當劉闞遠遠看到那白花花,隨風而動的葺頂時,卻忍不住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
那是我的家啊!
他快步跑了起來,遠遠的就喊道:“母親!”
闞夫人就站在門口,看到劉闞的時候,笑了,卻流着淚水。在劉闞罰作的一年之中,雖然說家裏衣食無憂,可是闞夫人卻覺得很惶恐。阿闞,不知不覺的已經長大成人,成了家裏的支柱。
當初,劉闞和審食其聯手釀酒的時候,闞夫人還不放心。
滿大街都是賣酒的,劉闞能釀造出什麼酒來?可事實卻出乎了她的預料,劉闞釀出了舉世無雙的好酒。如今,劉家用日進斗金來形容,絲毫也不誇張。特別是‘萬歲酒’一出,讓整個泗水郡都沸騰了。雖然說,萬歲酒已變成了貢酒,尋常人根本喝不到,可泗水花雕仍在。
什麼叫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當萬歲酒被始皇帝欽點爲祭天貢酒之後,泗水花雕的價格隨之暴漲。
在彭城,一年窖的泗水花雕,已經被賣到了三千錢的天價。這可是真正的窖酒,比之那些剛出窖的花雕酒,口乾更加醇厚。如果說,審食其當年還不明白劉闞窖酒的用意的話,現在可就明白了。
審食其在沛縣的那個小客棧,已經關閉了。
如今是專門用來販酒的門面,整日車水馬龍,喧鬧不已。
誰還敢說劉闞是個傻子?傻子能釀出泗水花雕,萬歲酒嗎?就連呂翁對此,也是目瞪口呆。
一年時光,劉闞的個頭已經超過了闞夫人,幾近八尺。
當他跑到闞夫人的跟前時,需要低着頭說話。母子二人誰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的,相視着。
雖然在心裏面,劉闞還是有點說不上承認闞夫人的身份。可這具身體……那血脈相連的骨肉親情,又怎可能切斷。許久之後,劉闞輕聲的道了一句:“母親,孩兒如今……回來了!”
“回來了好,回來了就好!”
闞夫人拉着劉闞,招呼審食其等人走進院落。
院子一邊的圍牆被推倒了,看起來是在擴建……劉闞如今已經是上造了,所居住的地方,自然要與早先不同。上造之爵,可得兩宅地,配三頭牛,蓄隸兩人。所謂隸,也就是僕人。
這僕人也分三六九等。
一種是幫工,被稱作奴僕;還有一種是隸,叫做隸奴。
隸奴,是奴隸的一種別稱。生死皆掌握在主人家裏,主死隸死,除非主人給予赦免,否則永生爲奴。不禁是他這一代爲奴,兒子、兒子的兒子,只要主人家還有人在,世代都是奴隸。
這隸奴,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有的。
呂家別看家財萬貫,卻沒有資格擁有隸奴。只有‘士’,而且是被國家所承認的‘士’,才能配有隸奴。當然了,劉闞家中現在並沒有隸奴,一切還要等劉闞見過任囂之後,纔可配有。
出乎劉闞意料之外的是,家裏還有一個客人。
呂嬃!
她腰裏繫着圍裙一樣的東西,臉上還沾着黑灰,端着一盞炙肉,走進了屋中。
劉闞看見呂嬃的一剎那,不由得一怔。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時,在這裏見到呂嬃。
“阿嬃,你怎麼在……”
“闞,怎麼說話呢?”闞夫人有些不高興,伸手拍了一下劉闞的後背,“阿嬃是昨日才從豐邑回來。這不,剛一回來,她就跑來看我了……”
說着,闞夫人壓低聲音道:“別怪阿嬃沒去看你,她今日也是偷跑出來的。”
劉闞的面頰抽搐了一下,隨即笑道:“阿嬃,辛苦你了……”
哪知這一句話,卻讓呂嬃的眼淚,刷的流了下來。闞夫人頓時慌了手腳,連帶着劉闞也不知所措。
“阿嬃莫哭,哭壞了,可就不好看了!”
“是啊是啊,阿嬃你別哭了……有什麼委屈事,就告訴我。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會幫你。”
劉闞在闞夫人的注視下,只好上前低聲安慰。
這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呂嬃卻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那淚水好像開了閘一樣,嘩嘩流淌。
審食其等人,只能尷尬的在一旁坐着,左顧右盼,故作沒有看到的模樣。
“阿闞,都是我不好。如果當初不是我找你幫忙,你就不會受那麼多的苦,姐姐她……”
劉闞的心裏,猛然一抽搐。
有心詢問呂雉的情況,可是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還是闞夫人勸慰,總算是讓呂嬃止住了哭聲。趁着這工夫,劉闞總算弄清楚了事情的緣由。呂雉嫁給劉邦以後,就住在中陽裏劉邦的家裏。但,劉湍由於看劉邦不順眼,所以連帶着呂雉,也受到了許多委屈。
劉邦娶親之後,劉湍就分了家。
家裏的好田地都給了長子劉伯,次子劉仲。剩下的好東西,則由他夫婦留下,小兒子劉交,隨劉湍夫婦住一起。至於劉邦,只分到了一些貧瘠的田地。這傢伙本就不喜歡種田,這一來更好,半年下來,連自家的田地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全都是靠呂雉一個人,操持家務。
婚後不久,劉邦就走了。
帶着盧綰周勃,說是要去尋一些發財的門路。
至於究竟做什麼?誰也不清楚。但樊噲夏侯嬰兩人留在了沛縣當差,再去重操舊業,已不太可能。
這一走,已經快半年了……
劉闞在一旁,看着見見平靜下來的呂嬃。那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他感到好生心痛。
同時,眼前彷彿有浮現出呂雉那盈盈的笑容。
心裏一痛,劉闞呼的起身,轉身就想要往外走……
“阿闞,你做什麼?”
“我……”劉闞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說。是啊,我要做什麼?我……又能做什麼?
沛縣早年屬於楚地。
楚地民風開化,對於男女之事,不甚介意。只要看的順眼,就可能會在野地交合。
但是一旦嫁了人,除非男方願意解除婚約,女方休想自由。那一天,呂雉在酒中下了藥。
劉闞後來昏昏沉沉,但對呂雉的那番話,卻是記憶猶新。
那個從前跟在我身邊的小尾巴,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了……是訣別,亦或者表示決心?或許,兼而有之。
呂雉是個很果決的女人,她既然說出了話,就一定會做到。
審食其趁機在一旁逗呂嬃開心,闞夫人走到了劉闞的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
“阿闞,忘記了吧……你現在過去,會讓她更難做。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改變不得。”
改變不得嗎?
或者,爲什麼要改變?
劉闞至今仍說不上來對呂雉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感。若說好感的話,呂嬃給他的印象更好一些。可是,這心裏卻終究是甩不掉,也捨不得。也許,我應該做點什麼?可是該做什麼呢?
“阿闞,你說說看,咱們接下來怎麼幹?”
唐厲拉着劉闞,把話題岔開。一邊的呂嬃,終究是個小女孩兒,在審食其勸說了幾句之後,就笑逐顏開了。
聽唐厲這麼一問,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的向劉闞看過來。
是啊,下一步該怎麼走呢?
唐厲也好,周昌也罷,曹無傷、審食其,甚至包括闞夫人在內,都相信劉闞,一定會有動作。
劉闞回過神來,沉吟不語。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微微一笑,“下一步嘛,我準備先把房子蓋好,然後找兩個好的隸奴。”
“就這些?”
曹無傷急了,“阿闞,你怎麼着也要想個辦法,讓我也弄個冠戴戴啊。要不,看着阿其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實在是不舒服。不行,我不管了,這件事……你一定要給我想個主意。”
唐厲等人看着曹無傷那副急頭上腦的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
劉闞笑着說:“老曹,你莫要擔心。想要戴冠,其實不難……只是,我們需要等,等一個機會。”
曹無傷何嘗不知道,這需要機會?
“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嘛!”
劉闞目光略顯深邃,向屋外看去。這客廳,正對着院門,從這裏,可以看到廣闊的天地。
“不會太久,也許……會快的讓你意想不到。”
呂嬃靜靜的坐在闞夫人身邊,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劉闞的側面。水汪汪的眼睛,嫵媚的,彷彿要流出水來。那嬌靨粉紅,恰似天邊的晚霞。心撲通通的直跳,一種莫名的情愫湧上心頭。
姐姐說的不錯……阿闞,其實一點都不傻!
第五十二章 隸奴(一)
天亮了!
在凌晨時分,下起了小雨,到天亮時,仍爲停息。
田野被籠罩在一派濛濛的雨霧之中,初春的雨水,敲打在土地上,激發出那深藏了一個寒冬,泥土深處的芬芳。有點腥臭,有些清爽。從大地深處迸發出來的生趣,令人精神振奮。
劉闞起了個大早,在庭院中打了一趟拳,練了一會兒武,心裏琢磨着,是不是應該準備些器具呢?如今,始皇禁止民間的銅鐵武器,尋常人家中,一般是不可能存有兵器和器械的。
劉闞的情況好一些,由於家中有一把趙佗送他的武山劍鎮着,使得赤旗也未被發現。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情,以後慢慢的準備,也不會耽誤事。當務之急,是要去找任囂把那上造的爵位給確定了。於是,在卯時剛過以後,劉闞和母親說了一聲,抄起一把竹簦(音deng,一聲平),慢悠悠的走出了家門,沿着田間的小路,邁着輕快的步伐,朝沛縣城走去。
竹簦,也就是後世雨傘的前身。
據說是由魯班大師發明創造,已經有不少的年頭。
沛縣距離劉闞的家,大約有半個時辰的路。劉闞也不着急,欣賞着沿途的景色,慢慢的走着。
秦時的風,很清新,很舒適。
路旁那一排翠柳,和着早春的風,曼妙的輕舞着,展現出不凡的風情。
劉闞還沒有仔細的欣賞過這秦時的景色。來到這個時代以後,似乎就在奔波動盪,未有過片刻的安穩。如今,用一種平常的心態,來欣賞這早春田間的美景,劉闞深覺此行不許啊。
沛縣東城的圍牆,已經修繕妥當。
夯土堆砌的城牆高只有兩丈多,但是比之先前那殘破的樣子,卻不曉得好了多少。如今,沛縣的刑徒們,正在修繕西城牆。劉闞入城,就必須要由此經過,於是順路過去看了一眼。
昔日的夥伴們,正在任敖的監督下,盯着纏人的雨絲幹活。
“阿闞,你怎麼來了?”
任敖看到劉闞的時候,露出了喫驚的表情。顯然,在任敖看來,劉闞如今回了家,肯定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哪知道,一大早卻跑到了這裏。於是快步迎上前來,笑呵呵的和劉闞說話。
“哦,一會兒要去拜望縣長,順路過來看看大家……任大哥,今天的人,怎麼這麼少?而且有不少新面孔啊。”
任敖扭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罰作的囚徒,笑了笑,“昨晚臨時接到命令,凡青壯刑徒,連夜押赴相縣。然後,又來了一批刑徒,大都是一些老弱病殘,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罰作苦役。”
轉移了?怪不得好多熟悉的面孔都看不到了!
“任大哥,可是隻轉移了咱們這裏的人嗎?”
任敖一蹙眉,想了想說:“那倒不是……昨天晚上是老曹和那押送的秦軍將領交接。據說是碭郡、泗水郡……反正是以泗水郡爲中心,周圍三個郡的刑徒也都要求在十日之內押赴相縣。”
這是要有大動作啊……
劉闞正沉吟着,耳邊卻突然傳來了一陣騷亂。
扭頭看去,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人,看上去像是個書生,一頭倒在泥濘之中,掙扎着起不來。
周圍幾個刑徒,連忙跑過來攙扶。
任敖一見,立刻跑了過去,拔出佩劍,厲聲喝道:“幹什麼,都幹什麼?趕快去幹活,別在這兒偷懶……程先生,程先生……他這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就變成這個樣子?”
劉闞隨着任敖跑了過去,蹲下來爲那人把脈。
看面孔,不過四十歲左右,怎麼這頭髮竟白成了這個樣子?而且,任敖對此人的稱呼,也頗爲有趣。先生,他居然稱這個人爲先生?要知道,這書生不過一刑徒,怎當得‘先生’二字?
“任大哥,是餓的!”
劉闞很快就確認了書生的情況。
一個刑徒說:“大人,我們是前日被送至相縣,哪知道還沒喘口氣,就立刻被送到了這裏。不是我們不想好好幹活,實在是沒有力氣啊……已經兩天了,我們一共才喫了兩頓稀粥啊。”
任敖聞聽,眉頭緊蹙。
這些人昨日抵達沛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按照沛縣牢獄的規矩,辰時一頓稀的,傍晚一頓乾的,一共兩頓飯。而現在,才只是卯時。
“你們先照顧着他,此事當需向縣長彙報。”
任敖說着話,叫來了一個獄卒,吩咐他幫忙照看着這裏,然後和劉闞說:“阿闞,我們一起入城吧。”
劉闞想了想,招手讓一個犯人過來,把手裏的竹簦遞給他。
“給他撐一下吧……他身子骨不甚康健,若是讓雨水淋壞了,說不定會丟了性命。任大哥,我們走。”
也不管那刑徒是如何感激的看待自己,劉闞心裏卻是暗自慶幸。
一天,只早了一天!
如果晚一天的話,自己說不定也要被押赴相縣。如此大規模的調集青壯刑徒,肯定是有大動作。
“這些人是從哪兒過來的?”
“據說是從朐(音ju,二聲)忍過來的,本來是準備要押送三川郡,因爲咱們這裏的刑徒調撥走了,縣長就請郡守大人把他們要過來了……不過你也看到了,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根本幹不得什麼重活。相縣也有點過分,押送過來,居然也不給他們喫飯。”
劉闞詫異的問道:“這朐忍(今重慶市東北部)是在什麼地方?”
任敖撓了撓頭,笑道:“阿闞,你這可真的問住我了。我這輩子,最遠也就是去過彭城,我哪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不過老曹倒是和我說了一下,似乎是在西南方向。具體什麼位置,我也不清楚……呵呵,好像距離咱們這裏挺遠的,這些傢伙走了五十多天呢。”
那的確是很遠啊!
劉闞想了想,可是記憶中,根本就沒有朐忍這樣的一個概念。
搖了搖頭,又問道:“那剛纔那個人是誰?聽你剛纔的口氣,似乎對他挺尊敬的嘛。”
“那個白頭髮啊!”任敖笑道:“那個人叫程邈,好像還是個老秦人出身。原本和我一樣,在朐忍當獄吏。不過他比我強,我是縣長私聘的人,他卻是皇帝派遣過去的官吏。”
那就是說,這朐忍很可能是在六國平定之前,就已經被納入了秦國的治下?
劉闞又想了一下,大致上已經明白了朐忍的位置。想必,應該是在巴蜀一帶的城市吧。
“那他怎麼……”
任敖說:“誰知道呢?好端端的一下子就被打入了囚牢之中。聽那些犯人們說,這傢伙神神道道的,在朐忍大牢的時候,整天的找人要書看,還比比劃劃的不曉得幹什麼。不過,那些犯人都挺尊敬他,開口閉口的程先生。我呢,也就是隨着別人一起叫罷了。”
“你是說,這個人識字?”
“何止,聽說學問很淵博呢。”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着話。
不知不覺中,已來到了官署門前。正遇到蕭何走出來,看到任敖和劉闞在一起,微微一怔。
“阿闞,你來了啊!”
“蕭先生!”劉闞微微欠身,但是蕭何卻快步閃開。以前,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接受劉闞一禮。可是現在,他卻是不敢了。蕭何雖然被尊稱爲先生,可說到底,還是個平民。
而劉闞呢,如今已經成了被秦朝官府所承認的‘士’。
一個‘士’向平民行禮,有違秦朝律法。劉闞不會有事兒,可是他蕭何,卻消受不起啊。
“阿闞,你可別害我啊!”
蕭何讓開之後,笑呵呵的說:“這要是讓縣長知道了,最輕也要給我一個誶刑。你現在已經是上造了,以後別隨便向人行禮。與法不合,與你的身份地位,也不很相稱。”
劉闞一笑,“我這個上造,不過是靠賣酒得了的,蕭先生莫要笑話我了。先生的學問,在咱沛縣是一等一的。劉闞行這一禮,不是爲別的,乃是爲先生的學問,先生的爲人。”
蕭何這臉上雖然沒有表露出什麼,可眼中卻閃過一抹得意。
“阿闞,你是來找縣長的嗎?”
“正是!”
“那你直接去吧……大人這會兒正好沒事兒,若是再晚一會兒的話,可就說不定了。任敖,你不在西城監工,跑這裏做什麼?”蕭何對劉闞說罷,詫異的向任敖看過去。
任敖連忙把情況說了一遍,蕭何想了想,“這件事,我來處理吧。讓那些人停工,先回牢獄安置。我這就去找人說一下,辰時的牢飯改成粗粟乾糧……恩,晚上那一頓也是。”
蕭何是長吏,負責的就是這些零星瑣碎事情。
任敖答應了一聲,和劉闞道了聲再見,急匆匆的走了。而蕭何也來不及和劉闞再寒暄,一路小跑着離開了。
站在官署大門前,劉闞啞然失笑。
大家都很忙啊……看樣子,我也不能太清閒了!
想到這裏,他邁步走進了官署的大門。
第五十三章 隸奴(二)
任囂很忙。
從離開泰山行宮,回到泗水郡之後,他就一直沒能消停過。先是往相縣去了一趟,然後又急急忙忙的趕回沛縣。雖然說有蕭何幫襯着他,可是一走數日,任囂回來就看到了堆積如山的公文。
公文案牘還沒有處理完,又傳來命令,轉移青壯刑徒。
然後又接受一批刑徒……
林林總總,說起來都不是太大的事情,可是卻足夠讓人纏頭。好在,有蕭何這麼一個人在。
皇帝看樣子是下定決心了!
召見屠睢,恐怕就有這方面的考慮。
那麼,征討百越大軍的主帥,又會是誰呢?王賁將軍剛打完了齊國,需要留在當地威懾宵小。
蒙恬如今是皇帝的內謀,怕是也不會輕易的放出去。
畢竟這六國統一之後,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皇帝也需要留下一個能信任的人,爲他參謀。
而這個角色,舍蒙恬兄弟之外,無人能夠擔當。
任囂穿着一件寬鬆的袍子,坐在大堂上,掰着指頭算。雖然說,誰做主帥和任囂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也要弄個清楚。以後,泗水郡將作爲征討百越大軍的根基,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泗水郡將會成爲這支大軍的附庸。主帥是什麼人,什麼性格,什麼喜好……弄清楚了,也方便合作。
在地方上歷練了兩年,任囂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剛從鐵鷹銳士裏出來的愣頭青了。
有些事情,必須要提前做好打算……
他坐在堂上沉思籌謀,這時候,僕人跑進來稟報:“大人,上造劉闞,如今在堂外求見大人。”
“哦,讓他進來吧。”
任囂收回了思緒,正襟危坐。
不一會兒,劉闞在僕人的帶領下,走到堂上。
插手向任囂行禮,“草民劉闞,見過縣長大人。”
任囂一擺手,“不必多禮,坐吧。”
提爵之後的待遇,果然是不一樣。當劉闞還是一個草民的時候,見任囂只能恭敬的站立着。
可是現在,他已經獲得了坐的資格。
“陛下洪恩浩蕩,此次不但恢復了你公士之爵,更提爵你爲上造。這份恩情,你當要牢記。”
“劉闞絕不敢忘。”
任囂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拍了拍手,只見一僕人手捧一頂黑色進賢冠,走上大堂。
“得此冠後,你就是真正的上造了。不過,你雖爲上造,但一些徵役卻是不能逃避的。另外,陛下已經下詔,今後皇室祭祀用酒皆有你來負責。此次泰山封禪,陛下對你貢奉的萬歲酒讚賞有加。並親口御封萬歲酒爲貢酒……劉闞,你要好生的做事,莫要辜負了陛下的厚愛。”
“小民明白。”
說着話,任囂命人取來了兩塊木簡,全都是黑漆塗抹,上有金粉小篆。
木簡之上,纏繞銀色綬帶。把盛放木簡的托盤,擺放在了劉闞的面前,任囂靜靜的看着劉闞。
“此爲陛下命人親賜印綬,憑此印綬,你可以在泗水郡、薛郡、琅琊郡、東海郡和碭郡五地購買釀酒所需的物資材料。自郡以下,只要你列出清單,各縣官員都必須配合你的行動。”
劉闞頓時喜出望外。
能得一個上造的爵位,已經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沒想到,始皇帝居然送了這麼一份大禮。這黑漆印綬的用處,可是比那封賞來得更加實惠。
大秦朝中央集權,一應政令出於始皇嬴政。
嬴政對於物資的管理,非常嚴格。各地物資,都必須是有國家統一調撥,特別是糧食,更是重中之重。劉闞得了這麼一個尚方寶劍,就等於獲得了囤積糧草的權利,這可是一份大力啊。
“小民絕不會辜負陛下的厚望……不過,有許多事情小民不懂,還要請大人今後多多指教。”
不管在心裏是多麼的高興,劉闞依舊保持着恭敬的態度。
任囂滿意的點點頭。
說實話,他對於始皇帝給劉闞囤積糧草的印綬並不贊成。百越之戰即將開始,如果劉闞大肆囤積糧草的話,會對征討百越大軍的物資供應,造成不小的衝擊。不過,既然皇帝已做出了決定,任囂也難以更改。只是下意識的感覺着,一定要盯緊劉闞,莫因他出現差池。
“你還有什麼事情嗎?”
任囂見劉闞沒有告辭的意思,奇怪的問道。
劉闞說:“大人,小民此次前來拜見,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
“說!”
“小民聽說,上造可配兩隸奴。只是這隸奴有什麼要求,需要辦理什麼手續,在何處取得呢?”
任囂揉着面頰,“這件事啊……按我大秦律法,隸奴可向當地官府購買。一般而言,戰俘,刑徒,皆可爲隸奴。只需要交納一定的金錢,然後在當地戶籍之上登記註冊,就算是成了。”
“如此,多謝大人!”
劉闞站起身來,向任囂告辭。
任囂也不送客,只是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目送着劉闞走出了大堂。
心裏驀地有些忐忑。
這小子今年還不到十六啊,居然已經做到了上造?恩,需要好生的看管,可不要鬧出什麼亂子纔是。
不過,他能有今日成就,也和自己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啊!
任囂突然笑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以前在鐵鷹銳士的時候,可沒有這麼多的想法。怎麼現在當了一縣之長,卻變得如此多疑?這樣可不行,還是要找個機會,重回鐵鷹銳士吧。
※※※
任囂在家中胡思亂想,而劉闞則徑直來到了審食其家的那個客棧。
此時,雨已經停了。
天氣放晴,陽光明媚。雨後那清新的空氣中,帶着一股子如蘭似麝的泥土芬芳,令人心曠神怡。
審食其如今已不住在城裏了,而是搬到了劉闞家旁邊的住所安頓。
不過,白天的時候,他還是會到城裏的故居來看着。這裏現在已經成了販賣泗水花雕的門面。自從籠罩在泗水花雕頭上的那一層神祕輕紗被揭開之後,沛縣可就變得熱鬧了起來。
彭城的、陳縣的、薛郡的……
各地商賈蜂擁而至,原本並不熱鬧的沛縣,一下子變得喧囂起來。
這不,纔剛過了辰時,商鋪門口的街道上就車水馬龍,很多商人圍在商鋪門口,等待着進行交易。當年劉闞母子所居住的房間,現在已經變成了倉庫。一罈罈美酒疊摞,好不誘人。
審食其正站在院子裏,指揮者幫工忙碌不停。
在他的眼裏,那房間裏堆積的不是酒,而是一屋子的黃金啊。
按照秦法,貨幣分爲上幣和下幣兩種。圓錢秦幣是下幣,又叫做半兩錢;而黃金則是上幣,以鎰(音yi)爲單位,一鎰二十四兩黃金。別看審食其的小門面不大,卻稱得上日進斗金。
“阿闞!”
審食其見劉闞來到,笑呵呵的迎上前,“這是今年最後一批窖酒了,可是外面的客人卻……你看,是不是應該把另一窖打開呢?這樣下去的話,咱們的存貨,真的撐不了太長時間啊。”
劉闞搖搖頭,“不急……等明年兩年窖出來,一瓿直接標價五千錢。咱們現在忍上一年,來年可以收穫更多。那些要一年窖的商賈,不必理睬。賣完了就賣完了,告訴他們只剩下昔酒。
你還擔心,他們會不買嘛?”
“這倒也是……不過,你不呆在家中好好休息,跑城裏來做什麼?”
劉闞說:“我要去找蕭何先生,辦理隸奴的手續。其哥,你難道忘了嘛?你也可以買隸奴啊。”
“啊,你不說,我還真的忘記了。”
審食其一拍腦袋,跑到了房間裏。周昌如今幫着審食其做事,把個商鋪打理的井井有條。不過,看他焦頭爛額的模樣,劉闞心裏清楚,似乎是要增加些人手了。恩,這個隸奴,需要好生的琢磨一下……要識字,而且是秦文;要有一定的手段,能幫着周昌分擔一部分事情。
能達到這種要求的人可不多啊!
這時候,審食其和周昌交代完畢,跑了出來。
“阿闞,我們先去找老曹,然後再叫上老唐,一起去找蕭先生……哦,剛纔我碰到蕭先生,他好像是往大牢那邊走了。這樣吧,我去叫老唐,你去找老曹,一會兒直接在大牢匯合。”
劉闞點點頭,“這樣也好……那就快點走吧。”
說着話,劉闞轉身就走出了院子,朝曹無傷的家中走去。大牢……隸奴?
劉闞突然想起來晨間那倒在泥濘之中的白髮中年人。他是老秦人,自然識得秦文;而且做個獄吏,想必也是有些手段。索性,就是這個人吧……叫什麼名字來着呢?好像是叫程邈!
“小兄弟!”
劉闞正想着心事,突然感覺好像有人在叫他。
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去。劉闞一怔,不由得心道一聲:怎麼是她?
第五十四章 傻子王信
街道拐角處,有一棵古槐樹。
估計有年月了吧,樹幹粗的,需要兩三人合圍纔可以抱過來。枝椏張開,就好像一張大傘。
一個三十多歲的俏麗女人,正站在樹下。
身邊跟着一個看上去有十來歲,虎頭虎腦,濃眉大眼的童子。皮膚呈現出一種古銅色,體格非常的粗壯。只是,童子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呆滯,站在那女人的身邊,兩眼無神的張望着。
嘴角,一串晶亮的涎液,卻不知道抹去。
這俏女人,劉闞認識。正是當日來到沛縣,和審食其第一次喝酒的那座酒肆女老闆,王姬。
不過劉闞和這位風情萬種的女掌櫃,還真的是沒太多交集。
除了剛開始和審食其去喝了兩次酒之外,基本上就沒有再見過王姬,甚至連話也沒說過幾句。
劉闞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說:你叫我嗎?
王姬用一方很乾淨的手帕,給旁邊的童子抹去嘴角的涎液,牽着童子的手,走到劉闞跟前。
“小兄弟,有日子沒見了!”
王姬的模樣有些清瘦,此刻也沒有當日在酒肆中的潑辣和風情,穩重而端莊,看上去另有一番味道。
是啊,有日子沒見了!
自從劉闞罰作到現在,一年多了,怎麼可能見過王姬?沛縣大牢在城南,而王姬的酒肆在另一邊。就算是每天罰作,也少有機會路過酒肆。劉闞微微一笑,看了看王姬身邊的童子。
“姐姐剛纔可是叫我?”
王姬比劉闞大,而且在這個年月,還沒有老闆娘這個稱呼。索性隨着審食其的叫法,稱呼她做姐姐。
王姬點點頭,“剛纔看見阿闞兄弟去找阿其,本是想打招呼的,可又擔心耽誤了兄弟的事情,所以就在這裏等着……阿闞兄弟,不會耽誤你什麼事情吧,若是的話,我們回頭再說也行。”
這女人說話的時候,帶着一股子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
劉闞心知王姬定然是有事情,否則的話,也不會專門在這裏等待。不過,又會是什麼事呢?
“姐姐有話但說無妨,我這會兒倒也沒什麼大事。”
王姬看上去很爲難,猶豫了很久,這才怯生生的說:“阿闞兄弟,我那酒肆,已經不再做了。”
“哦?”劉闞一怔,“好端端的爲何不做了呢?”
王姬苦笑一聲,“不是我不想做,實在是做不下去了。阿闞兄弟,你也許不知道……你那泗水花雕一出,誰還願意喝我們那種粗鄙的酒水啊。不止是我,城裏好多家酒肆都也都做不下去了。武姬那邊的酒肆早在半年前就關了,帶着她的女兒,說是和人一起出去尋生意了。”
武姬嗎?
劉闞還真的是沒有半點印象。
也難怪,他平日裏很少飲酒,就算是偶爾兩次,也都是和審食其去王姬的酒肆。武姬的名字,他只聽說過,卻沒有去過。更不要說那武姬,連長什麼樣子,劉闞都不太清楚。
不禁有些赦然。
只顧着自己發家致富了,卻忘記了旁人。
劉闞輕聲道:“姐姐,泗水花雕雖好,但價格昂貴,等閒人怎能喝得起呢?”
王姬苦笑一聲,“是喝不起,可擋不住你那花雕香醇厚重。一些地方乾脆高價買了花雕,然後用水勾兌調和,雖比不得原汁原味,也強過我們那等自釀的劣酒。這樣一來,價格也就賤了。”
摻水的假酒?
劉闞有點懵了。沒想到,在這個時代就有假酒的說法了嘛?
“好了,我也不是怪你。”王姬見劉闞臉色陰晴不定,連忙說道:“其實,我是有事想要求你。”
“求我?”
劉闞不太明白,王姬有什麼要求他的。而且要說起來,他和王姬並沒有什麼交情,甚至比不上審食其。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讓劉闞有點摸不着頭腦,於是疑惑的看着王姬,等她說下去。
王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其實,我也知道不該來求阿闞兄弟……但是求別人,我卻不太放心。我知道,阿闞兄弟你是個講情義的人,在這沛縣城裏,提起你阿闞兄弟,誰都要贊上一句好漢……酒肆我是開不下去了,但總歸是要找些活計。我聽人說,相縣在徵召。”
“徵召?”
王姬點頭,“是啊,徵召一些婦人,說是洗衣做飯。但具體的是做什麼,我還不清楚。所以,我想去相縣看看……如果好的話,三年五載的,能積攢下些錢帛來,將來也能有個着落。
只是……”
說到這裏,王姬由於了一下,用慈愛的目光,看了一眼身邊的童子。
“這是我兒子,叫王信,今年才八歲。人挺老實,也能幹活,很聽話……以前我開酒肆的時候,沒少幫襯我。只是……有點愚笨。我去找活計,卻不能帶着他,所以想煩勞兄弟照看一下。”
愚笨嗎?
分明就是個傻子嘛……不過這小子的個頭,可是和劉闞有的一拼。才八歲的年紀,卻好像有十幾歲的樣子。劉闞蹲下身子,卻發現傻小子王信本能的往後一縮,抓住王姬衣角的手,更緊了,死死的不肯鬆開。
“他這是……”
王姬連忙說:“阿闞兄弟,你別誤會。信不是躲你,只是……你也知道,像我這樣的女人,想要做個活計,並不容易。信有時候不懂事,被人毆打……同齡的孩子也欺負他,其實,信真的很老實,不會給你添太多的麻煩。只要給他一口飯喫,讓他幹什麼,他都是可以的。”
這心裏,沒由來的一酸。
劉闞伸出手來,摸了摸王信的腦袋。
“姐姐,相縣爲什麼徵召女子?”
“不清楚,據說是要往南邊去,能拿歲俸的……但具體做什麼,卻不甚知了,所以我纔去看看。”
南征,肯定是南征百越!
如果說之前劉闞還有點不能確定的話,那麼現在,他已經可以完全確定下來了。
秦軍征伐百越,並沒有在史書上留下太多的筆墨。劉闞也只是有個印象,依稀記得,死了很多人。王姬這身子骨,如果往百越去,豈不是……且不說別的,只百越的氣候就很可怕。
前世,劉闞看過一本書,是關於嶺南地區的發展情況。
嶺南地區最早就是稱之爲百越,有很多的土著,還有兇猛野獸。在秦漢之時,百越還是一片蠻荒地帶。高山峻嶺,叢林密佈……最可怕的是那裏的瘴氣,稍不留神,就會丟了性命。
“姐姐,我勸你還是不要去了!”
劉闞站起來,沉聲道:“這次官府徵召,絕非一般的小事。昨日還押送了一批青壯刑徒往相縣,說不準啊,會打仗的。您要是去了,能不能拿到錢是一說,這性命能否保住,都不一定。”
劉闞的聲音很小,但王姬卻聽得清清楚楚。
頓時花容失色,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她也知道,劉闞現在可不是普通的人……那可是朝廷承認的‘士’。能說出這番話來,絕非無的放矢。但是不去的話,這今後的日子又怎麼過?
劉闞想了想,又看了看王信。
突然說:“姐姐,我母親年紀已經大了,整日的操持家務,我這個做兒子的實在是不忍心。您是個勤快的人,手腳又麻利,不如去我家,幫我照顧一下我母親的生活吧。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的,做個飯,幫忙照看一下田地。我這邊呢,以後估計會很忙,不在的時候,可就要煩勞您了。
信年紀還小,也離不開您。
你就帶着他去我家住吧……喫飯是不用擔心,每年給你五百錢的工錢,什麼時候想走,隨你的便。”
五百錢,那就是相當於一個農戶一年的收入。
王姬聞聽喜出望外,拉着王信的手,當街就要跪下給劉闞磕頭。
劉闞攔住這母子,輕聲道:“姐姐,你且帶着信先去我家,見到我娘,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先安頓下來,其他事情等我回去再說……我這邊還有一點事兒,就恕我不能陪你一起回去了。”
王姬連連點頭,又是一番感謝,然後才帶着傻兒子王信,往城外走去。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誰又願意拋家棄子的外出討生活呢?哦,也許有人願意,但劉闞卻不能認同。
征伐百越的戰爭,即將開始了。
那麼距離天下大亂,秦失其鹿,還有多長時間呢?
劉闞不清楚,但是心頭的壓力卻變得更大。目送這王姬母子離開,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轉身往曹無傷家走去。
罷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車到山前必有路,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要積蓄力量。一俟大亂出現,也可以有自保之力。
慢着!
劉闞突然想起了什麼,只覺眼睛一亮,計上心頭。
第五十五章 你不如他
“劉闞只要了一個老兒?”
縣衙後堂上,任囂皺着眉頭,疑惑的問道:“他把誰要走了?”
蕭何莊肅回答:“程邈!劉闞只要走了一個程邈……就是那個從朐(音ju,二聲)忍過來的刑徒。”
“程邈?”任囂撓着頭,“我怎麼覺得這名字聽上去,如此的耳熟……讓我想想啊。”
片刻之後,他猛然抬頭,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程邈,可是那秦國墨家鉅子的門徒程邈嗎?任囂依稀有印象,大概在幾年前,也就是王翦攻伐楚國的那段時間裏,秦國墨家門生不知道怎麼得罪了嬴政,以至於嬴政大發雷霆。
自秦孝公以來,墨家門徒和秦國政局有着密切的關聯。
二百年來合作可謂密切。可不曉得爲什麼,嬴政突然間派出鐵鷹銳士,攻擊秦國墨家的大本營。任囂也參加了那一次戰鬥,並且斬殺了八名墨家門徒。對於那一戰,任囂記憶猶新。後來始皇下令清剿墨家門徒,程邈就是被追查出是墨家弟子,而被拘拿關押。
劉闞—程邈?
爲什麼要選擇程邈?劉闞此舉,究竟有什麼意圖?
任囂沉聲問道:“蕭何,那劉闞這幾日來,都在做什麼事情?還有那麼程邈,又在做什麼?”
蕭何說:“程邈被要走之後,劉闞就把安排在城中審食家的老店裏,負責協助周昌賣酒。除了登記寫賬冊,和客人商賈們洽談之外,他很少出門,整日在家中不是看書就是寫字。
屬下查到,他看得是秦篆嶧山碑刻,就是李斯大人在陛下封禪之前,在嶧山所書碑文。”
嶧山碑刻?
那是頌揚始皇帝的一篇文章,由李斯親自撰寫,並在嶧山立碑以做紀念。
如果程邈看別的書,任囂還可能會擔心些什麼。但是他看嶧山碑刻,似乎沒什麼問題吧。
“那劉闞呢?他又在做什麼?”
蕭何撓撓頭,苦笑道:“說來也奇怪,劉闞在收了程邈爲隸奴之後,並沒有帶回家。他讓人打造了一口鐵鍋,然後整天和審食其唐厲兩人在一起,也不曉得在商量什麼事情。
還有就是,他收了一個奴僕。
就是原先在城中賣酒,後來因爲泗水花雕就出現,而被迫關閉酒肆的王姬。恩,還有王姬的兒子,也留在了他的家中。好像是專門照顧闞夫人,除此之外,再無甚動作了。”
不知不覺,蕭何跟着任囂也有一年的時間了。
口音發生了些許改變,在不經意時,還會說出老秦方言。算不得正宗,但聽着卻很親切。
加之蕭何才能出衆,讓任囂對他也非常的重視。
不由得笑了起來,任囂在內堂中徘徊了片刻,突然說:“蕭何,備車馬,去劉闞的家。”
蕭何立刻應命,不一會兒車馬就已經備好。
那是一輛青銅軺(音yao)車,夏侯嬰駕車,任囂坐在車內,而蕭何則騎馬跟在旁邊。
出了沛縣,一行人直奔劉闞的家中。
遠遠的,就看見那白色的葺頂茅草在風中搖曳。已是仲春時節,陽光也格外的明媚。整日在城中忙碌,如今看着田園美景,任囂頓感舒暢了很多,早先的疲乏也一掃而空。
軺車在劉闞家的院門口停下,夏侯嬰大聲喊道:“劉闞,縣長來了!”
院子裏很安靜,也沒有人出來迎接。
任囂下了車,擺手示意夏侯嬰不要在叫喊。推開柴扉,只見這院子分爲前後兩個宅子。
前院裏,一個粗壯的少年,正抱着院子裏的一棵樹,呼哧呼哧的喘着氣。
小傢伙光着膀子,汗流浹背。不停的用力,時不時的還發力似的喊上一嗓子,似乎是想要把那樹連根拔起。聽到柴扉門響,少年轉過身來,瞪着溜圓的大眼睛,警惕的看着任囂。
“信,快點過來拜見大人!”
蕭何認得這小傢伙,是王姬的傻兒子王信。連忙招呼,而後在任囂耳邊輕聲介紹一番。
哪知王信根本就不甩蕭何,瞪着任囂說:“你是誰?找什麼人?家裏沒有人!”
任囂不禁笑了,“你叫王信?劉闞在不在?”
“你是誰?找什麼人?家裏沒有人!”
王信重複着剛纔的話,根本就沒有理睬任囂。
“大人,這小子是個傻子!”蕭何低聲道:“您別和他一般見識,想必是得了劉闞的吩咐吧……呵呵,認識他這麼多年了,傻小子可是從沒有把話說的像今天這麼順溜過呢。”
“你是誰?找什麼人?家裏沒有人!”
王信攔着去路,反覆的說着相同的話語。
夏侯嬰有點怒了,上前一步,揚起鞭子厲聲道:“傻子,快去把劉闞找來,否則打死你!”
憑藉着夏侯嬰對王信的認識,這傻子應該是抱着頭,屁滾尿流。
可這一次,他卻想錯了。那王信突然間發出一聲怒吼,好像一頭小老虎一樣的衝向夏侯嬰。
沒等夏侯嬰反應過來,王信一頭就頂在了夏侯嬰的心窩上。
別看王信的年紀小,可是力氣卻不小。這一腦袋正頂在夏侯嬰的心窩上,把夏侯嬰頂的噔噔噔連退了十幾步之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硬是沒有把那一口氣給順過來。
任囂在旁邊忍不住哈哈大笑。
夏侯嬰的面子卻有點過不去了,惱羞成怒,翻身而起,“小雜種,敢和我動手?”
王信卻做出了一個古怪的姿勢,雙手握拳在胸前,“主人說,誰要是敢打我,就讓我打他。”
“我殺了你!”
“夏侯嬰,放肆!”
任囂一聲怒吼,“和一個傻小子鬥什麼氣?好歹也是上過戰場的人了,你好意思欺負一個八歲的孩子?你想動手嗎?來來來,我和你較量一下。混帳東西,還不到一邊去?”
夏侯嬰被罵的臉紅脖子粗,可是卻不敢還嘴。
任囂有多大本事,他沒見過。但人家是正經的鐵鷹銳士出身,那趙佗的本領,他是見過的。自認若是上了戰場,絕不是趙佗的對手。更何況任囂了,趙佗都要叫一聲大哥。
蕭何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任囂上前,蹲下了身子。王信卻一個滑步,向後一退。退得非常自然,行雲流水一般。
雙拳仍擺在胸前,警惕的看着任囂。
“我娘不讓我打架,主人說誰敢欺負我,就讓我打他,我娘說要我聽主人的話。你不要欺負我哦,我打你!”
這小子,絕對是一個有趣的傢伙。
任囂忍不住笑道:“放心,我一定打不過你的,不過你也不要打我。告訴我,你主人在哪兒?”
“主人,主人在其哥家裏,老太太和娘進城了……你找主人嗎?”
任囂似乎明白了一些端倪。
在王信那簡單的腦袋裏,只知道主人二字。甚至可能不曉得劉闞是誰。怪不得剛纔問劉闞在哪兒的時候,王信一臉的迷茫。但是和他說主人,王信這腦袋瓜子一下子就開竅了。
“那你能不能帶我去找你的主人?”
王信搖搖頭,用手一直在隔壁不遠處的院子,“主人說,要我看好家。你自己去吧……唔,你要小心一點,其哥家裏有大黑,很兇的,別被咬了……唔,我還要繼續練功。”
“練功?練什麼功?”
“主人說,什麼時候我能把那棵樹拔起來,他就教我更厲害的功夫。”
“哈哈哈哈……這劉闞倒是一個妙人。夏侯嬰,這棵樹你能拔起來嘛?向他剛纔那樣子?”
夏侯嬰紅着臉,搖頭說:“劉闞顯然是在戲耍着傻小子的。沒有千斤之力,怎可能拔起那棵樹呢?”
“所以啊,你不是傻小子的對手!”
任囂長嘆一口氣,用頗爲喜愛的目光看了一眼王信,“我可以和你打賭,他一定可以成功。”
說完,任囂和王信告辭,帶着夏侯嬰和蕭何,走出了劉家小院。
柴門關閉,不一會兒就聽見王信在裏面發力的聲音。想必這一根筋兒的小子,又在和那棵樹較勁了。
“夏侯嬰,莫要小看別人。小傻子雖然傻,可是有一股子韌勁兒。我敢保證,若是在戰場上你和他相遇的話,他一定可以殺死你……因爲他的心思夠簡單,而且夠執着。”
夏侯嬰不說話了。
雖然不服氣,可是也隱隱生出一種寒意。任囂不會無的放矢,既然是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難道說,我連個傻子都比不了嗎?
夏侯嬰用力的甩了甩頭: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那小雜種是個傻子,我怎可能比不上他呢?
正想着,一行人已來到審食其家的院門口。
也就是在這時候,劉闞和唐厲說說笑笑的拉門走出來。身上帶着一股很怪異的味道,兩人見到任囂等人,都不免喫了一驚。劉闞反應很快,連忙上前一步道:“小民見過大人。”
第五十六章 出行
對於任囂的到來,劉闞等人顯然沒有想到。
坐在審食其家中的客堂上,隱隱約約的可以聞到一股子藥味兒,還有一種說不出來是什麼味道的氣息。不是非常濃烈,卻有些刺鼻。任囂等人感覺有些不適,揉了揉鼻子。
“劉闞,這是什麼味道,如此古怪?”夏侯嬰忍不住開口詢問。
不等劉闞回答,唐厲卻搶先開口說:“沒什麼,我們之前在窖裏,所以身上有些酒氣。”
恩,好像是酒氣!
但是在仔細一感覺,又發現這股子酒氣和尋常聞到的酒氣有些不太一樣,反正很古怪。
夏侯嬰還要再說話,身旁的蕭何突然伸手,輕輕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在這堂上,任囂纔是說話的人!你夏侯嬰又算是什麼?竟然敢搶在任囂的前頭說話?
夏侯嬰也不笨,立刻明白了蕭何的意思。偷眼看了一下任囂的臉色,見他並沒有任何不滿的表情流露於外,夏侯嬰鬆了一口氣,乖乖的站在一旁,再也不敢擅自出聲詢問。
任囂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劉闞,又看了看站在劉闞身邊的幾個人。
“劉闞,貢酒是否已經開始準備了?”
劉闞忙欠身道:“已經在準備了,預計在秋收之前,能出五百瓿萬歲酒,請大人放心。”
其實,在劉闞的酒窖裏,又何止五百瓿?
不過這物以稀爲貴,越是稀少,就會越發感覺珍貴。而且,這樣也符合萬歲酒的地位。
任囂點點頭,而後輕聲道:“陛下出巡東方,所需貢酒頗多。待迴轉咸陽之後,又有許多地方需要使用貢酒。劉闞,我也知道釀酒不易,但若能多釀些,總是個好事情。”
“那,小民盡力而爲!”
任囂起身,聞着那氣味兒又一蹙眉。
“好了,我就是來看看,你是否耽擱了陛下的事情。縣裏尚有公務要忙,我就先回去了。”
劉闞審食其試圖挽留,任囂還是走了。
等看着任囂登上軺車,蕭何騎上那匹瘦馬揚長而去之後,劉闞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
“看樣子,縣長大人並不放心我們啊!”
唐厲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把審食其嚇了一跳。
“不放心我們?老唐,這你話是什麼意思?”
唐厲笑道:“還能有什麼意思?就是說縣長大人擔心我們惹出是非,所以不太放心。不過也難怪,阿闞手上的那兩枚印綬的權力的確是大了些。依我看,最遲秋收之後,大軍就會開拔,征討百越各部。到時候,莫說泗水郡,大半個關東都會出現糧草緊張。
如果阿闞藉由手中的印綬,大肆囤積糧草的話,甚至會對戰事產生影響。
這一點,任囂怎可能想不到?就算任囂想不到,蕭何作爲他的助手,也不會想不到吧。”
唐厲這一番話,的確是點醒了劉闞。
早先,他還真的想過要囤積糧草,可是現在看來,還是小心一點爲妙。
手中有了權力,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在有了權力的同時,恐怕也會被別人盯上,注意。
“那我們剛纔商量的事情,還要不要繼續下去?”
唐厲一笑,“什麼不繼續下去呢?阿闞的這個構想非常不錯。百越之地,情況卻是複雜。毒瘴蟲蛇,水源氣候……這些都是可能造成傷亡的要素。若能有所防備,益處甚多,甚多!”
劉闞說:“老唐,你莫要瞻前顧後。既然我們已經站在這浪尖之上,不管怎麼低調,都一定會遭人嫉妒。與其忍氣吞聲的低調做人,還不如索性顯露崢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有時候囂張一些,不一定是一件壞事。說不定縣長還會因我們的囂張,而放鬆警惕。”
審食其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我、老唐還有無傷,明天就動身出發。藉口去吳中定製八神四靈紋瓿,順便往百越走走,看看當地的實際情況……阿闞,藥方倒是好配,可是你說的那個法子,真的能成功嗎?如果你這邊成功不得,那麼一切都是空談。”
劉闞撓了撓頭,苦笑道:“我哪有把握一定成功?盡力而爲吧……再說,王姬也是個釀酒的高手,有她幫忙,成功的可能性會大許多。老唐,你們路上可要小心,聽說百越土著甚多,尚未開化。到時候肯定會有很多麻煩,甚至會有性命危險,多謹慎小心。”
唐厲笑道:“此事你且放心,我們又不招惹是非,不會有事的。最遲半年,我們肯定回來。這半年裏,還要你多費心纔是……另外,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小心那個雍齒。”
劉闞一怔,奇道:“雍齒?我好像和他沒過節吧。”
“沒過節?”唐厲森森一笑,“過節可大着呢!還記得昭陽大澤血戰嗎?你和劉季出手,殺了一個楚人。準確的說,是你殺了那個楚人……雍齒這個人好面子,講義氣……你殺了那個楚人,等於削了他的面子。再加上你現在提爵發財,那雍齒豈能不眼紅?”
劉闞不由得愕然,心中有點想不明白。
在他看來,那個楚人當時的行爲,與臨陣投降沒有什麼區別。最重要的是,如果那個楚人真的投降了,對於當時的士氣,一定會產生巨大的影響,整個陣營都可能會潰敗。
將其斬殺,似乎和臉面無關吧。
唐厲說:“阿闞,你終究年紀小,閱歷不多。有些事情啊,等再過幾年,你自然明白。”
“是啊,凡事小心爲妙,你可不能不提防那傢伙。”
審食其也在一旁勸說。
不是年紀小的問題,是劉闞還無法用這個時代的思想來考慮問題,自然就想不太明白。
但既然唐厲和審食其都這麼說,劉闞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當下點點頭,“放心吧,這件事我一定加小心。”
唐厲和審食其相視一眼,似乎還是有點不太放心。於是又對劉闞說:“如果真的有麻煩,你就去找縣長出面解決。雍齒雖說在沛縣根基深厚,不過肯定是不敢和縣長作對。”
“我知道了!”
對於眼前的兩個人,劉闞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審食其也好,唐厲也罷……包括曹無傷在內,如果沒有他們,這日子不曉得會多難過。
三人又商量了一會兒,唐厲和審食其進城去找曹無傷準備去了。
劉闞則回到自己的家中,看見王信還抱着那棵樹在較勁兒,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小傢伙是真傻,不過也是真執拗。認準了的事情,誰也攔不住,就算是王姬也不行。
劉闞在門廊上坐下,對着王信招手:“信,你過來!”
王信光着膀子,傻傻的走過來,甕聲甕氣的說:“主人,有什麼事?今天有幾個人來找劉闞,不過被我打走了。主人,我沒能拔起那棵樹……一定讓主人感到失望了吧。”
劉闞伸手拭去王信額頭的汗水,微微一笑。
“信的年紀還小,等再過兩年,一定是可以的……這樣吧,從明天開始,我教你拳腳?”
王信卻搖着頭說:“不,我要先拔起那棵樹,然後再學拳腳。娘告訴我,主人是有信義的人,我不能壞了主人的信義……主人,您放心,我一定可以拔起那棵樹,一定行。”
原來,王姬母子在劉家住下之後,劉闞才知道,王信雖然傻,卻是天生的神力。
幾年前,和一些小夥伴玩耍,結果一拳險些把人打死。從那之後,王姬就不許王信動手。
劉闞當時開玩笑,也是想要看看王信的力氣。
於是就指着院子裏那棵碗口粗細的樹說:“你能不能把那棵樹拔起來?”
結果王信回答:“我能!”
劉闞還真有點不信了……
以他現在的力氣,要拔起那棵樹都有些喫力,王信纔多大的年紀,居然說能拔起樹來?
當然了,王信沒有成功。
可這小子執拗的很,非說他一定能拔起來。劉闞就笑着說:“你若能拔起來,我就教你拳腳功夫。”
可不成想,這小子還真的就上了心。
聽王信說完,劉闞忍不住笑了,拍拍王信的腦袋說:“信,樹要拔,拳腳也要學。學會了拳腳,就能拔起樹。兩件事沒有衝突……不過,練武可是件苦事,你能不能堅持呢?”
王信用力的點頭,“我一定能!”
正說着話,王信突然間叫了一聲,“娘回來了!”
說着話,就往院子外面跑。這小傢伙還有一個本事,就是耳朵特別靈……能從腳步聲裏,聽出誰是誰。這一點,劉闞早已經見識過了,對於王信的這個本事,非常的驚奇。
看着王信的背影,劉闞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了另一個影子。
項羽……那個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究竟是怎生了得的模樣?倒真的是很期待啊。
第五十七章 暴徒灌嬰(一)
唐厲、審食其和曹無傷三個人走了,目標東南。
百越環境複雜,秦軍出征百越,並不容樂觀。當然了,以秦軍的戰鬥力,勝利是必然的。可是爲了這勝利,會死多少人?恐怕會是一個天文數字吧!劉闞這麼認爲,唐厲也這麼認爲。
和唐厲接觸的時間越長,劉闞就越發能感覺到他的不凡之處。
這個人非常敏銳,而且反應很快。在某些事情上,唐厲的看法和劉闞竟是出奇的相似。
對於秦國未來,劉闞有後世的記憶,所以知道也不足爲奇。
但是唐厲卻不一樣,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生活於這個時代的人,能和劉闞意見相投,的確是不一般。劉闞甚至能感覺到,唐厲的才能,只怕是不會弱於蕭何。可爲什麼會默默無聞?這其中的原因,也許只有歷史才知道吧……至少劉闞認爲,唐厲非常高明。
劉闞的計劃,還是和酒有關係。
只是具體的內容,只有他和唐厲審食其三個人知道。
曹無傷是個大嘴巴,心裏藏不住事情。人是一個好人,只是有些事情太毛糙,讓人無法放心。
所以劉闞只能把這件事隱瞞下來。
不過,唐厲三人走了,劉闞感覺着心裏空蕩蕩的。
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許感覺不出什麼滋味。可是當分別之後,才知道友誼竟是那樣重要。有唐厲三個人在的時候,劉闞不會感覺着很空虛,但是現在,他卻有些不安了。
任敖和曹參也是朋友,但很明顯比不上唐厲三人。
特別是曹參,這個人的心思很深沉,不會和任何人太接近,同樣也不會和任何人太生疏。
用審食其的話形容,“諾大的沛縣,也許只有蕭何才能讓曹參說真心話吧。”
蕭何?
可惜了……這位後世良相的典範,對劉闞的態度也是若即若離,中間似乎隔着一層紙。
即便是劉闞刻意的去接近,蕭何也是三言兩語的把話題岔開。
是不屑於和劉闞接近?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呢?劉闞說不清楚。但是他能感覺得到,蕭何似乎在觀察着什麼,等待着什麼……觀察周圍的每一個人,甚至包括任囂也在內。
選擇嗎?
蕭何是在準備選擇什麼嗎?
※※※
日子過的很快,轉眼就到了初夏。
進入夏季後,氣溫明顯的升高,時常還下兩場小雨。可是卻沒讓人感覺涼爽,相反更加燥熱悶溼。即便是坐在堂上,喝着那用井水冰過的果漿,也無法驅散那難受的感覺。
始皇帝如今已駕臨彭城。
在琅琊時,始皇帝遇到了一個名叫徐市(音fu,即徐福)的方士,聲稱海外有三島,可求不死藥,能長生不老。在當時的年代,神仙之術頗爲盛行,即便是嬴政也無法避免。
誰又不想長生不老呢?
始皇帝今年已經四十一了,比之當年揮睥縱合關東六國是相比,不論是精力還是身體,都大大的不如。更何況,嬴政一心要成爲千古未有之的帝王,能超越三皇五帝,建立萬世的基業。人到了高處,心裏的想法自然也就不一樣了,始皇帝最相信的人,是他自己。
徐市的謊言,恰恰是合了始皇帝的心思。
在一番懇談之後,始皇帝下令徐市準備三千童男童女,帶足三年糧草,並有精銳秦軍護送,出海尋找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求取長生不老的不死之藥。此令一出,天下譁然。
劉闞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不禁心頭震驚。
我怎麼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呢?不管後世書籍是怎麼評價徐市這個人,在劉闞的心裏,那就是個神棍,就是個騙子,就是一個國賊。所謂三神山,不過是一個美麗的幌子。
可就算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難道去找嬴政,告訴他不要相信徐市,這傢伙是個騙子?
神棍騙子招搖撞騙,自然有他的手段。且不說能不能活着見到始皇帝,見到了……始皇帝就會相信?當一個人開始只相信自己的時候,旁人的意見,怕是很難聽得進去吧。
劉闞琢磨着,怎麼才能給這件事情增添一些難度呢?
可這真的很難,甚至比殺死劉邦的難度要大十倍,百倍。以徐市的地位,以劉闞的身份,他根本就不可能見到徐市本人。劉闞急頭怪臉的想了幾日,卻想不出一個好主意。
這一日,劉闞正在和王姬談論釀造之法。
在理論上,劉闞比王姬強百倍,但是在經驗上,王姬卻比劉闞更老辣。
許多古傳的釀造之術,如何能和劉闞的九醞釀造法聯繫在一起,能產生出非同一般的效果。王姬是個閱歷豐富的女人,當年靠着自家釀造的濁酒,能支撐起一片天,絕非等閒之輩。
“阿闞兄弟,如果按照你說的這個辦法,對糧粟的消耗可是非常巨大。我還從沒有聽過有這樣的釀酒之法……能成功嗎?而且,我覺得就算是成功了,怕是也很難推廣。”
劉闞詫異的問道:“爲什麼?”
“按照你說的這個法子釀造,應該屬於辣口酒。但是……口感太過於激烈的話,一般人怕是很難接受……恩,至少在我看來,泗水郡的人就接受不了,只怕是出力不討好。”
雖然王姬如今是劉家的家僕,可是對於這個女人,劉闞還是很尊敬的。
王姬一開始要稱呼劉闞爲主人,不禁劉闞不同意,闞夫人也不太贊成。最後,還是闞夫人用強硬的態度,讓王姬稱呼劉闞的名字。不過王信對於劉闞的稱呼,必須是主人。
這也是王姬的一點小心思。
劉闞聽王姬這麼一說,臉上多多少少的露出了些許失望之色。
沉默片刻後,他輕聲道:“其實,我釀造這種酒,最主要的不是讓人喝,而是用以救命。”
“救命?”
劉闞笑了笑,“酒有很多用途,可不僅僅是爲了喝。少量的飲酒,能促進身體血液的循環,有強身健體的功效。不過,凡事過猶不及,喝得過量了,就會有害……此外,加入不同的藥物,能產生不同的作用。如果你受了傷,用這種烈酒消毒,能有不錯的效果。”
對於劉闞說的一些名詞,王姬大都是聽不明白。
可是,這並不會妨礙她去崇拜一下劉闞。
“你找誰?”
這時候,庭院裏突然傳來了王信的聲音。
緊跟着就聽到有人在外面叫喊:“阿闞,阿闞……快,快,快點出來,有,有人鬧,鬧,鬧,鬧……”
劉闞出來一看,是周昌。
只見他滿頭大汗,臉紅脖子粗,拼命地想要把話說完整,可越着急,就越是說不出來。
“老周,是店裏有人鬧事?”
“鬧,鬧事……就是鬧事……”
周昌總算是把話說完了,氣喘吁吁,顯然是費了好大的力氣。
劉闞二話不說,轉身進屋,牆上摘下武山劍,就要和周昌一起走。
“阿闞,不許鬧事……把劍放下!”
闞夫人也聽到了周昌的叫喊聲,從內堂走出來,正好看見劉闞提劍出門,於是連忙阻止。
“嬸子,有人鬧事,阿闞兄弟不帶傢伙,豈不是危險?”
“可是那秦法……”
王姬輕聲道:“嬸子,你忘記了?阿闞兄弟現在是上造,依據秦法,有事可佩戴兵器,無事纔不能攜帶武器。現在這不是出事了嗎?您不讓他帶兵器,萬一出個三長兩短……”
闞夫人哦了一聲,“我倒是把這事情忘記了。不過阿闞,你帶劍可以,但是不許傷人性命。”
劉闞苦笑一聲,“孩兒知道了!”
這打鬥的時候,刀槍無眼,誰敢說就能不傷人性命?
還是看情況再說,如果對方真的是要鬧事,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想到這裏,劉闞拉着周昌往外走。
在趕往沛縣的路上,劉闞問道:“老周,是誰鬧事?爲何鬧事?”
也許是見到劉闞要出手,周昌的心裏安寧了不少,說話也沒有早先着急時那麼費力了。
“是個外鄉人!”
“外鄉人?”劉闞奇道:“外鄉人敢在咱們的地頭鬧事?”
周昌說:“那傢伙不講理……咱們的窖酒在兩天前就已經售空,結果他非要窖酒。還說如果不給他窖酒的話,他就要砸咱們的門面。老程和他說了兩句,被他一拳給打傷了。
縣長帶着蕭先生和屠子出城巡視去了,所以也不在城中。
阿闞,你不知道,那小子有多囂張……還說咱沛縣沒英雄,你也不過是個徒有虛名而已。”
周昌結結巴巴的說完之後,沉默半晌,突然又蹦出來了一句。
“阿闞,有人搗鬼!”
劉闞心裏一動,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唐厲在臨走時的那番話。雍齒?難道是他在搗鬼?
第五十八章 暴徒灌嬰(二)
這絕非是普通的巧合。
任囂等人正好出城巡視去了,結果就有人跑來砸場子。
看起來似乎很偶然,但是仔細一想,就會發現裏面的不正常。太巧了,真是太巧了啊!
能掌握任囂等人的行蹤,在沛縣可是沒有多少人能夠辦到。而雍齒,恰恰是能夠辦到這一點的少數幾人當中的一個。如果這件事情和雍齒沒有關係,那纔是真正的笑話了。
劉闞雖然還沒有到現場,心裏已經做出了判斷。
※※※
杜陵老酒,是任囂爲劉闞這個店面所起的名字。
這杜陵,位於八百里秦川。按照任囂所理解的劉闞出身,他是劉氏唐國的後人。劉氏唐國在被西周所滅之後,被封國杜陵。任囂之所以起這個名字,有很深的意思在裏面。
只可惜,劉闞不知道。
一直到現在,他也不明白任囂爲什麼要起這麼一個名字。
不僅僅是他不明白,包括唐厲審食其周昌等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清楚杜陵二字的含義。
此時,懸掛在店頭的那張黑底金字的幌子被仍在街頭。
門口堆放的幾十個空瓿被砸的粉碎,程邈滿臉是血,在一個小夥計的攙扶下猶自強硬的站在門外。屋子裏已經亂七八糟,兩三個被審食其僱來的幫工,倒在地上呻吟不停。
一個青年,年紀在二十上下的樣子,頭裹靑幘,雄立於店內,正大聲的叫嚷。
“爾等奸商,明明有好酒,卻偏要賣給我們劣酒……我告訴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好酒,我就一把火燒了這裏……你這老狗,還不快快把那個徒有虛名的劉家子給我叫過來?
我倒要問問他,是怎麼做生意的!”
所謂‘幘’古代包頭的頭巾,同時也有特定的佩戴方法。
將頭巾包裹着頭,中間必須要露出頭髮來。幘前高後低,可以根據是否加冠而判定身份。
裹幘而未加冠,多是那種比較富庶的平民。這種人,大都是以行商爲主,穿白色的衣服,並且根據‘幘’的顏色,區分出是何方人士。戰國七雄之中,韓尚青!這青年頭裹靑幘,已經表明了他的身份,是故韓後裔。一身白襲,更襯托出卓爾不羣的丰姿。
故韓遺族嗎?
雖然六國統一的事實已經被大多數人所接受,但還是有一些人,不太願意正視。
這個青年,想必就是其中之一吧。
劉闞見只有一個人,而且赤手空拳,於是把武山劍交給了周昌,分開人羣,來到店前。
剎那間,街道上一片安靜。
程邈在小夥計的攙扶下走過來,“主人,程邈無能,竟任由這賊子囂張,未能保住店面。”
滿頭的白髮,讓程邈臉上的血,看上去格外醒目。
“老周,帶大家去找郎中……老程啊,這件事和你無關,等回頭你去作坊那邊幹活吧。”
“嗨!”
程邈用老秦人的習慣,回應了一聲。
周昌找了幾個人,小心翼翼的走進了店內,躲避瘟神一樣的繞過那青年,把傷者抬了出去。這青年倒是沒有阻攔,目光灼灼的盯着劉闞,手不由自主的握成拳頭,一副警惕之色。
也是自幼練武,從劉闞一出現,他就感到了一種壓力。
這是一個不好對付的傢伙……
劉闞並沒有理睬青年,而是彎腰拾起了那面幌子,輕輕撣去了幌子上的灰塵,招手讓一個活計過來,把幌子遞了過去,然後淡定一笑,沉聲道:“去,把幌子重新掛起來吧。”
說完,他才掃了一眼青年。
但仍未理睬,一轉身對圍觀的客人道:“從今日起,煩潁川、碭郡等地的商人,恕小店不再接待。這酒嘛……也不會再賣給以上地方的任何一個人。誰要是私下裏賣給對方,小店將以同樣的手段對待。好了,沒什麼事情了,大家也別再看熱鬧了,散了吧。”
潁川、碭郡……
是故韓的領地。劉闞這句話的意思非常明顯:以後杜陵老酒出品的任何酒,都不會賣給故韓子民。誰要是在偷偷的賣給故韓商人酒,那麼以後這酒,也不會再賣給那個人。
壟斷!
這就是劉闞的優勢。泗水花雕一出,使得劉闞在酒水市場上,已經佔居了誰也無法比擬的制高點。至少在十年之內,無人能夠和他抗衡。就算這釀酒的方子流傳出去,他也不怕。
有萬歲酒那個名頭擺在那裏,這泗水花雕就是朝廷唯一承認的酒商。
計劃經濟的好處,就在這個地方。和官府扯上關係之後,這大鱷的地位,就無人能撼動。除非,能有比萬歲酒更好的清酒,代替了萬歲酒的地位。可那絕非短時間可以做到的事情。就算你釀出了比萬歲酒還要好的酒,也要有門路,把酒呈到嬴政的面前不是?
“爲什麼?”
店門外的商賈中,不泛故韓商人,聞聽後大驚失色。
劉闞露出一臉的笑容,雪白的牙齒,卻讓人感到有些心驚肉跳……
“不爲什麼,我高興,我喜歡……我自己的酒,我想怎麼賣都可以,甚至可以砸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劉闞似是無意的看了店中青年一眼。
有機靈的人一下子捕捉到了劉闞的這個動作,立刻明白了劉闞做出這個決定的緣由。
“灌嬰,你這個混蛋,跑來這裏鬧事,還咋了劉先生的鋪子,以後你父子休想在睢陽經商。”
一個老者走出來,同樣是一身白衣,靑幘裹頭,但戴了一頂黑冠。
這一身打扮,足以說明了他的身份。這位老先生,恐怕在故韓商賈中,有着很大的威望。
灌嬰?
劉闞猛然回頭,怔怔的看着那青年。他就是灌嬰?雖然記不清楚他有過什麼樣的功績,但劉闞還是能想起,這是劉邦手下的一員大將。不過他的後人,下場好像有點悽慘。
十幾個故韓商人,跳出來指着灌嬰的鼻子破口大罵。
商人逐利,灌嬰如今斷了他們的財路,又怎能不着急呢?指望着能和灌嬰撇開關係,劉闞網開一面。這一頓臭罵,只罵的灌嬰面紅耳赤,嘴巴張了又張,卻硬是開不得口。
“你這廝……好卑鄙!”
灌嬰目光掃過劉闞的時候,看到了劉闞那一臉嘲諷的笑意。頓時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好漢做事好漢當,你那幌子是我扯下來的,你這店裏的酒是我砸的,還有你的人,是我打得。有本事你朝我來啊,爲何牽連我家鄉父老?”
劉闞忍不住放聲大笑,“你砸了我的店,是你的事,這筆帳咱們待會兒再算。可我的酒,我喜歡賣給誰就賣給誰,喜歡用什麼價錢賣出去,就用什麼價錢賣出去,與你何干?
好漢做事好漢當?
我呸……你當得起嗎?你又憑什麼當?你知不知道,你砸的這些酒,能夠換多少錢?你打傷了我的人,又該怎麼賠償?你又算是什麼好漢,不過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憨貨罷了。你和我講道理?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講道理?你不是要當嘛?現在就當給我看看。”
劉闞一番話,說的是理直氣壯。
圍在店外的商賈,還有看熱鬧的百姓,同時大聲叫好。
劉闞不等灌嬰開口,接着說:“再說說這窖酒吧……你以爲窖酒就那麼容易釀造出來?
沒有一年的時間,休想產出窖酒。而且一次也就是產出那麼多,賣完了就要等到來年……各位大賈都是能明道理,辨是非的人。你們說說看,如果我劉闞還存有窖酒,會不賣給你們嗎?誰他孃的會和錢過不去……你會不會?你會不會?你們不都在等着嗎?”
劉闞一連指了幾個商賈,全都是微笑着贊成劉闞的說法。
“大家都能等的,偏偏你就不能等……還扯了我的幌子,砸了我的店,你可真厲害啊!”
劉闞說到這裏,語氣突然變得格外凌厲,“你叫灌嬰,是嗎?你以爲你是誰?你又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大家都守着規矩做事,你卻跑來鬧事……你以爲,我沛縣人好欺負嘛?”
這一句話,可是把外面看熱鬧的沛縣人全都扯進來了。
“阿闞,打死他!”
“打死這夯貨,居然跑到咱沛縣來撒野……阿闞,不要輕饒了他……”
這時候,就算是有想站出來替灌嬰說情的,一個一個的也都縮了回去,緊緊的閉上嘴巴。
衆怒難犯啊!
灌嬰惱羞成怒,突然間大吼一聲,分開那些故韓商賈,揉身撲向了劉闞。
第五十九章 灌家父子
“嬰,還不住手!”
一個年紀在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在兩個僕人的攙扶下,從人羣外擠了進來,大聲喊喝。
不過聲音很沙啞,聽上去中氣不足,似乎是有病在身。
灌嬰的撲擊,因這中年男子的喊喝突然一滯,手底下可就露出了破綻。也就是這剎那間露出的破綻,卻讓他喫了大虧。劉闞一見灌嬰出手,自然也不會客氣什麼,踏步迎上。
獅子跨澗,輕鬆的就讓開了灌嬰的拳頭。
腳下一個環步,身體滴溜溜就轉到了灌嬰的面前,猛然騰身而起,大喝一聲,屈肘下劈。在古泰拳法之中,這一手叫做斬葫蘆,內閃肘劈面,威力極其巨大,可一擊必殺。
對於劉闞這種古怪的拳法,灌嬰有點懵了。
本能的雙臂十字交叉,身體微微向後傾斜,試圖攔住劉闞的攻擊。
但是,灌嬰卻忽視了劉闞的力量,一肘劈下去之後,劉闞的身體好像飄飛起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肘臂之上。只聽蓬的一聲沉悶音響,灌嬰的雙臂在劉闞的肘擊之下,狠狠的砸在了鼻樑上。這一肘,把灌嬰打得是滿臉鮮血,悶哼一聲,一下子摔倒在地。
腦袋嗡嗡直響,眼前金星亂竄。
灌嬰躺在冰涼的地面上,半天都沒有清醒過來。
劉闞本想再次出擊,可這時候那中年男子卻瘋了一樣的推開僕人,撲到了灌嬰身上。
張臂攔住劉闞,那男子大聲的說:“劉先生,劉先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犬子不懂事,冒犯了先生,實在是我之過錯。這裏的一切損失,小老兒願賠,小老兒願賠。”
殺人不過頭點地!
既然對方服軟,劉闞也不想趕盡殺絕。
不過心裏也暗自喫驚。剛纔那一肘,少說也有幾百斤的力道,這灌嬰居然能夠接下來?
看他的樣子好像很悽慘,其實劉闞知道,這只是外傷而已,灌嬰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這些人的骨頭架子,都是鐵打的嗎?
劉闞心裏想着,也立刻停止了攻擊。一個後滑步,穩穩的站好,冷聲道:“你是誰?”
“小老兒灌雀,他是小老兒的兒子。”
劉闞看了一眼,就發現這灌雀病怏怏的,氣色似乎不是太好。
“老先生,你是怎麼管教你兒子的?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他當我這裏是什麼地方,可以隨便撒野?”
灌雀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投出了一抹嫣紅的病態。
他連連道歉說:“都是小老兒管教不嚴……先生有什麼損失,小老兒願意賠償,願意賠償。”
“灌先生,這不是賠償不賠償的問題,而且你也賠償不了。你知道你這兒子幹了什麼嗎?他扯了我的幌子!那幌子,乃縣長所贈,幌子上的名字,聽說還是當今萬歲親口命名。
這些酒水,加起來不下十萬錢,若再加上他動手行兇,打傷我這店中的活計……
說句難聽話,看他的頭都是輕的,弄不好還會株連九族。老先生,你說說,你當得起嗎?”
杜陵老酒的幌子,的確是任囂所贈。
至於是不是出自皇帝之口,誰也不清楚……黑幡金字,那是代表着皇家御用貢酒,往大里說,還真的就代表着朝廷的臉面。圍觀商賈聞聽,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只知道這杜陵老酒出產祭祀貢酒,可是卻沒有想到,裏面還有這麼多周折,灌家父子危險!
灌雀的臉,通紅……
猛然轉過身,照着剛清醒,從地上爬起來的灌嬰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抽打。
“你這孽子,怎如此不讓我省心?我說不要你隨我來,你卻偏要隨我來……現在倒好,你,你,你非要死我是不是?快點過去,給劉先生賠罪……”
灌雀的意思是,你過去賠罪,讓劉闞消了火氣。只要劉闞不報官,這事情就有的商議。
哪知這灌嬰還真是個夯貨,梗着頭說:“我爲什麼要給他賠罪?”
“你,你,你……”
灌雀只覺胸中氣血翻湧,手指着灌嬰,一口氣沒跟上,向後就栽倒過去。也幸虧了是劉闞眼明手快,上前一把攙扶住了灌雀。一手順勢搭在了灌雀的脈搏上,眉頭一蹙。
一個白衣赤幘,頭戴黑冠的商人站出來,指着灌嬰怒道:“你這混帳東西,非要氣死你爹嗎?”
灌嬰也晃了手腳,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下來。
“爹,爹……”
“別吵!”
劉闞手掐灌雀的人中,輕輕用力,那灌雀幽幽一聲,長出了一口氣,從昏迷中醒過來。
灌嬰一見,忙喊道:“爹,爹,你沒事吧,孩兒錯了,孩兒再也不敢惹您生氣了。”
“老先生,您這身子骨似乎不是很好,可是時常會有呼吸困難,並伴隨有咳嗽的病症?”
“啊?”
灌雀一怔,驚訝的看着劉闞,“劉先生竟然還精通醫道?小老兒這毛病,已經有很多年了,每逢春秋時節,就會如此。呵呵,礙不得事,礙不得事……只是這次病發突然,以至於犬子竟……劉先生,還請饒了犬子吧,怎麼賠償?小老兒傾家蕩產也會答應。”
劉闞笑着搖了搖頭。
灌雀的病,有些類似於後世的肺結核,但是並沒有那麼嚴重。
只適當的治療和休養,寧心靜氣之下,加以調理,應該很容易就可以治好。
“老先生,賠償不賠償,只是小事!”劉闞說:“只是您這毛病,若是不注意的話,怕會有性命之憂。您是不是經常會有心熱氣短,口乾舌燥的感覺?着急的時候,還會喘息不得?”
灌嬰在旁邊聽了,眼睛頓時一亮。
“那個……你能治好我爹的病嗎?”
剛纔還叫囂着要砸了劉闞的店,突然間又有求於劉闞,灌嬰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臉,通紅……
“治病倒是不難,只是老先生您這病,操心不得,需要好生的靜養纔是。”
劉闞說着,讓先前攙扶灌雀的那兩個夥計過來,又看了看滿臉是血的灌嬰,突然一笑。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劉闞揮手道:“小店今日怕是無法在售酒了,還請各位能侯到來日。大家放心,這酒斷不會短了大家,沒什麼事情的話,且散了吧,散了吧……老周,找人收拾一下這裏。”
剛回到店內的周昌,立刻答應了一聲。
劉闞讓人把灌雀攙扶到內堂,卻發現剛纔斥責灌嬰的那個赤幘黑冠商人,還留在店中。
“敢問先生貴姓?”
看樣子,這好像是個‘士’,而且還是被官方承認的士。
赤幘?
這個人難道是故魏子民?劉闞見此人年約三十上下,器宇不凡,於是就存了結交的心思。
赤幘商人忙回禮道:“在下陳禹,陽武人……灌老先生身體有恙,在下正好也粗通醫理。故而斗膽留下來,說不定能幫上劉先生的忙。”
陳禹?
很陌生,沒聽說過!
陽武的確曾隸屬故魏,劉闞當下點了點頭,“那就煩勞先生!”
說完,他走到周昌的身邊,低聲和周昌說了幾句話。周昌點點頭,“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店外圍觀的人,漸漸的散了去。
不過在他們的心中,這泗水花雕的地位,只怕又提升了一個檔次。
劉闞也不看那灌嬰,徑直走進了內堂。而灌嬰呢,則站在大堂上,跟上去不是,留下來也不是。尷尬的站在那裏,周圍的夥計,對他也恍若未見,各自經驗有序的忙碌着。
灌嬰很不好意思,於是過去幫手。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陳禹笑盈盈的從內堂裏走出來,“灌嬰,你父親叫你進去說話。”
灌嬰忙答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活計。
“爹,您沒事兒吧。”
走進內堂,灌嬰見灌雀的臉色很紅潤,氣色也好了許多,不由得驚喜異常,連忙詢問。
“尚未被你這小子氣死!”
灌雀看見灌嬰,這臉色頓時變了。
灌嬰撓着頭,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呵呵的傻笑不停。
“老先生,此事我心裏有數,灌嬰也只是個受害者罷了……呵呵,您就記下我剛纔給您的這個方子,待到秋時,可採秋梨加以熬製。每日保持服用,不需太久,就可痊癒。”
“如此,卻是多謝劉先生!”
灌雀連忙道謝。而一旁的灌嬰,臉卻變得更紅了……
第六十章 大有來頭
灌家在睢陽(今河南商丘睢陽區)是個有百年字號的釀酒世家。
號稱酒徒,在當地頗有名氣。到了灌雀這一代,還開辦了一家酒肆,生意是非常興隆。
可是,泗水花雕的出現,對於舊有的酒漿產生出巨大的衝擊。
一般的釀酒世家,投入都不會太大,只能在一小塊地區產生影響。可是劉闞和審食其加起來足足投入了十餘萬錢。這在當時而言,可說是一筆巨大的投入,而且隨之資金的回攏,審食其不斷的擴大作坊規模。以那一眼泉水爲中心,開設了盡二十頃土地的作坊。
單單是僱傭的幫工,就有幾十人。
當然,作坊的幫工只是負責簡單的體力工作。一些具體的工藝,只有劉闞和審食其知道。
正是因爲牢牢的掌控着那些細節,才使得泗水花雕的口感,短時間內無人可以超過。
質量比不上去,產量也達不到。
灌家的酒肆生意是江河日下,到了最後幾乎是門可羅雀,冷冷清清。灌雀心知,要想把生意重新撐起來,就必須要有泗水花雕做門面。而且,普通的散酒是不行的……因爲各家飯莊酒肆中都有。最好是能弄到窖酒,說不定能夠讓已經沒落的生意重新興隆起來。
只要生意能繼續,那麼灌家就能緩過氣兒來,慢慢的研究改進工藝。
於是,灌雀就找人借了一大筆錢,興沖沖的跑來沛縣,企圖購進一些窖酒。
但誰想到,這窖酒居然沒了……
老頭本來就因爲生意上的事情而着急上火,聽說只剩下散酒,而且還要排隊等候,心裏一着急,就病倒了。不過,窖酒雖然沒有了,散酒還是應該帶走一些。灌雀就讓灌嬰拿了號牌,天天在酒莊外等候。順便呢,他自己在客棧裏休養身體,等拿到酒後回家。
灌嬰年輕氣盛,自幼習武,練得一身的好本事。
在拿到號牌等候的過程中,不斷聽人說劉闞如何如何,心裏面可就有點不太服氣了。
年輕人,血氣方剛,好爭強鬥狠。
加上等的時間有點長,這心裏的氣兒也就越發的不順,於是一個人就跑到路旁酒肆喝酒。
王姬和武姬的酒肆是關了。
可同時又有林林總總的酒肆開張……所有的酒肆統一販賣泗水花雕,算作沛縣的一景。
你聽說過泗水花雕好,可是沒有品嚐過,拿不定主意買?
很簡單,且隨便在沛縣找一家酒肆,坐下來打上一觴花雕酒,配上沛縣特有的風味,品上一品。
好不好,品過了自然就知道!
這裏面有一個相互作用的廣告關係,也是一個最原始的依附關係。
只要杜陵老酒的生意好,就不用擔心沛縣的稅收。甚至,圍繞着杜陵老酒,產生出了一系列的相關產業。許多人依靠泗水花雕而生,而泗水花雕又從中獲取了巨大的好處。
灌雀沉着臉問:“你喝酒便喝酒,怎想到來劉先生的店裏鬧事?”
灌嬰跪在老爹跟前,哭喪着臉說:“是孩兒喝多了……那天孩兒在酒肆裏喝酒,聽人說劉……劉先生如何了得,心裏不服氣。喝得迷迷糊糊時,就有一個人過來,陪孩兒喝酒,還說了很多劉先生的不是。他說劉先生……是靠殺自家人才得了今日的功名。
昭陽大澤時,劉先生殺了一個同伴,冒充賊首。
後來還打斷了恩主之子的腿……孩兒越聽越生氣,於是就和那個人說了起來。
那個人說他姓劉,是豐邑人,如今是在沛縣討生活。還說,劉先生不是沒有窖酒,而是藏了起來,準備坐地起價。孩兒當時一聽就火大了,所以就跑到,跑到劉先生店中撒野。”
姓劉?
豐邑人?
劉闞乍聽之下,第一個反應是:劉邦!
可又一想:不對……
劉邦不是和周勃盧綰他們出去做生意了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沛縣。再說了,如果劉邦真的出現在沛縣,豈能一點風聲都聽不見?不是劉邦,一定是有人在一邊栽贓嫁禍。
劉闞半眯逢着眼睛,在一旁靜靜的聆聽。
好半天,他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好一個拙劣的栽贓嫁禍,一箭雙鵰之計啊。”
灌嬰一怔,瞪大了眼睛,怒聲道:“我說的是實話,你若是不信,就讓我爹一棍子打死我。”
“住嘴!”
灌雀臉一寒,怒喝一聲。
而後扭頭對劉闞說:“劉先生,我家這孩兒雖然性子有些莽撞,但我可以保證,他不會說謊話。”
劉闞笑道:“我不是說他,而是說那個在暗地裏挑唆的人。”
說着話,劉闞走出內堂,讓周昌進來。
“灌嬰,你還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子嘛?”
灌嬰努力的甩了甩頭,想了想之後,沉聲道:“個子不高,大約到我這裏……年紀不會太大,可能在二十五六的樣子。口音有點怪,不太像是沛縣本地的口音……麪皮白淨淨,眉心處有一個痦子。不是很大,如果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來。還有,還有……他走路好像不太得勁,一條腿好像是瘸的。”
劉闞原本以爲,此事和雍齒有關。
可這麼一聽,似乎又不太對勁兒了……扭頭看了一眼周昌,卻發現周昌是一臉的苦笑。
走到劉闞身邊,附在他耳邊,“阿闞,聽上去好像是呂澤。”
呂澤?
劉闞呼的站起身來,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
“不過,我聽說那呂澤這段時間和雍齒走的很近。這兩人之間是不是有聯繫,卻不一定。”
雍齒,雍齒……
劉闞突然笑了起來,輕輕的在小几上捶了一下。
“這傢伙,很不簡單嘛。”
讓呂澤出面,劉闞若動了呂澤,劉邦定然不會袖手旁觀。到時候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那時候雍齒在出手,可就是漁翁得利。
不過,呂澤和劉邦……他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劉闞沉吟了片刻之後,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塊印綬,放在了老周的手裏,“老周,煩你走一趟,去呂家拜會呂翁。就說來年我要呈現貢酒,需稻兩萬石……此事就由呂家完成,在二十天內,必須備齊。如若逾期,當按律處罰。他若問別的,你一概說不知。”
呂家早年做的本就是糧食的生意。
但由於如今糧食已經被朝廷所掌控,呂家的生意大不如以前。
兩萬石糧食,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但在二十天內要湊足,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今,征討百越在即,呂家如果大肆蒐集糧食的話,定然會引起官府的注意。
呂翁不會看不出這一點,如果他真的連這都看不明白,那合該着呂家倒黴,誰也保不住。
劉闞並不想和呂家鬧得太過了。但是必要的警告,卻不可少。至於那雍齒……
輕輕的搓揉着面頰,劉闞在房間裏徘徊。
片刻之後,他突然坐下來,“灌先生,灌嬰砸我店鋪的事情,我可以不去計較。同時,我又一樁生意想要和你談一談……你也看到了,我的酒如今是供不應求,但奈何沛縣偏僻,對有些人而言,怕是一件麻煩的事情。我擬劃分區域,依各郡地域來行銷。
先生可以做我的代理,不過代理的不是花雕。
我聽說有些地方,在泗水花雕中摻水,長久以往,定然會壞了我的招牌。我可以將我這裏的殘酒交由先生代理……呵呵,所謂殘酒,就是花雕的酒滓。雖比不上花雕,但是卻比那摻水的酒好百倍。這種殘酒,留在我這裏也是浪費,我可以用很低的價格給你。
先生仔細考慮一下,看看是否願意和我合作呢?”
窖酒是高端市場,花雕是中端市場……那麼劉闞口中所謂的殘酒,面對的是低端市場。
反正是貢酒!
我就索性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壟斷,又有何妨?
劉闞的這個主意,對於灌雀而言,好像是天上掉下來一塊餡餅,一下子給砸懵了過去。
一直不開口的陳禹,反應最快。
他迅速的計算了一下其中的好處,在一旁突然說話:“劉先生,敢問這殘酒,價格幾許?”
劉闞伸出一根指頭,“一百錢。”
“一瓿?”陳禹眼睛一亮。
劉闞搖搖頭,“一甕!”
古時,容器根據容量的不同,各有說法。甕,是瓿的三倍,一甕就是差不多三瓿的容量。
“這個價錢,未免太賤了吧。”
劉闞舔了舔嘴脣,呵呵笑道:“走卒販夫,身上能有幾多金錢?陳生,我剛纔說了,我留着殘酒,留着也是留着,倒不如給大家再一條財路,而與我呢,則可以保住名聲。”
“敢問劉生,在下亦有興趣這殘酒,不知……”
“若先生有興趣,我自是沒有問題。我每月可產八千甕殘酒,如果將來規模擴大,數量更多。陳生能取多少?”
“每月兩千甕!”
陳生二話不說,開出了價格。
一旁灌雀也反應過來,急急忙忙的說:“劉生,小老兒每月也能取兩千甕……不,三千甕。”
劉闞聞聽,哈哈大笑。
“如此的話,咱們成交!”
灌雀卻猶豫了一下,“只是三千甕,需黃金十五鎰,小老兒身上恐怕沒有這許多。不知劉生能否準我先取酒,帶回去之後,小老兒立刻命人把剩下的黃金送過來,行不行?”
說這番話的時候,灌雀臉通紅。
一旁陳禹也站起身說:“我即刻迴轉陽武,操辦此事。回去之後,我會命我兄弟帶錢來取酒,還請劉生爲我保留則個。”
劉闞沒有理睬灌雀,而是笑呵呵的看着陳禹,“這個自然沒有問題。只是你兄弟……”
“我兄弟名叫陳平,到時候還要煩勞劉生多多照應。”
劉闞笑呵呵的點點頭,“好說,好說……”
他轉過身,剛要對灌雀說話。突然間一股涼氣從心底一下子竄了起來,激靈靈打了個寒蟬。
“你說,你兄弟叫做陳平?”
劉闞瞪大了眼睛,看着陳禹,驚訝的叫嚷起來。
第六十一章 警告
事情似乎變得有點意思了!
在劉闞的記憶當中,陳平做過什麼事情?已經模糊不清了……但這個名字,卻很深刻。
漢初三傑當中,沒有陳平的名字。
劉邦在點評麾下臣子的時候,也沒有過多的提到陳平的名字。但是誰都不能否認,這個人的存在。
陳禹,居然是陳平的哥哥?
只是不知道,此陳平,是否就是彼陳平呢?
“劉生也聽說過我弟弟的名字嗎?”
劉闞神色自若的說:“怎沒有聽說過。當年在單父的時候,我有一友也叫陳平,不過和令弟是兩個人罷了。乍聞這個名字的時候,難免有些驚訝……呵呵,一晃已是多年。
只是不知道我那朋友,如今尚在否?”
陳禹笑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怪不得劉生會有如此反應。嘗聽人說,劉生是一個很重情義的人,如今看來,果然不假。只要能和他好好的合作,何愁自家的生意,會不興旺發達呢?
一旁灌雀見劉闞和陳禹說的歡實,不免有些擔心。
看了一眼灌嬰,他一咬牙道:“劉生,不若這樣……我暫且先回睢陽打點,犬子灌嬰就留下來備貨。小老兒想,等劉生的貨備好了,這貨款差不多也就能送來了,如何?”
話說的非常委婉……
但深處的意思就是:我可以把我兒子留在這裏當人質,我回去籌錢,然後您再給我發貨。
劉闞倒也沒有拒絕,看了看灌嬰,笑着點點頭。
“如此甚好!”
※※※
就這樣,一場風波之後,卻落得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劉闞又多了一條財路,而灌雀和陳禹二人,也不必繼續留在沛縣,拿着號牌熬時間。
生意做成了,自然要有一番歡愉。
劉闞邀請陳禹和灌雀二人去家中做客,自己則先行一步。
持武山劍往家中走去,沒等出城,卻聽身後一陣馬蹄聲響。本能的側身讓路,回頭觀望。
一匹小馬馱着一個少女,風馳電掣般的衝了過來。
小馬在劉闞跟前停了下來,少女旋即跳下馬來,跑到劉闞跟前,狠狠的朝着劉闞踢了一腳。
“壞闞,爲什麼要陷害我家?”
這一腳,就好像踢在鐵柱子上一樣,少女痛叫一聲,站立不穩,嬌小的身子向後倒去。
劉闞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少女。
“阿嬃,你踢我做甚?”
少女蛾眉輕蹙,推開劉闞,一邊揉着腳,一邊說:“臭闞,你幹嘛要爲難我爹爹?”
“我何時爲難你爹了?”
劉闞的眼中,閃過了一抹笑意。
這少女正是呂家二小姐,呂嬃。
“你是不是讓周昌持你印綬去我家,讓我爹爲你籌集糧草?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要征討百越,各地糧草囤積相縣,用以支持南征大軍所需。這個時候,我爹又去何處籌糧?
且不說能不能籌集到糧草,在這種情況下,我爹若是做這種事,官府第一個不會同意。
臭闞,你這還不是爲難我爹爹嗎?”
劉闞的臉色微微陰沉,“阿嬃,是我爲難你家,還是你家在和我做對?你知不知道,剛纔有人差一點砸了我的店鋪。”
呂嬃一怔,“我聽說了啊……聽說你還和人打架。阿闞,你有沒有受傷……不對,這和我家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回去問你大哥!”
呂嬃一把抓住了劉闞的衣服,“臭闞,給我說清楚,我大哥怎麼了?”
劉闞說:“剛纔砸我店鋪的那人告訴我,他之所以砸我的店鋪,是受了他人的挑唆。
你知道是誰嘛?是劉季!”
呂嬃當時就糊塗了,“這怎麼可能……那個人出門都快一年了,到現在連個人影都不見,他怎麼可能去挑唆人去砸你的店鋪?不過,有人冒充劉季,怎麼又扯我大哥身上?”
劉闞笑道:“那個自稱劉季的人,據砸我店鋪的人形容了模樣之後,居然就是你大哥。”
“啊……”
呂嬃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圓,喫驚的張開了小嘴。
劉闞看周圍有人要聚攏過來,一手拉着呂嬃的手,一手去拉呂嬃的那匹小馬。
“阿闞,小心!”
呂嬃驚呼一聲,那小馬突然希聿聿一聲長嘶,前蹄驀地揚起,險些把劉闞撞翻在地。這一下可讓劉闞有點怒了,伸出手一把攏住了小馬的脖子,氣沉丹田,口中一聲暴喝。
噗通!
劉闞雙臂用力,生生把那小馬掀翻在地上。
周圍人一陣驚呼,小馬卻希聿聿的長嘶不停,四蹄亂蹬,想要從劉闞的臂彎中掙脫出去。
這匹小馬的力道倒是不小嘛……
劉闞手臂漸漸用力,那小馬的呼吸越發的困難。
呂嬃一邊怕劉闞受傷,同時又心疼自己的小馬……左右爲難之中,最後還是選擇了爲劉闞鼓勁兒。
“阿闞,小心點,別傷了自己!”
僵持了片刻,那小馬漸漸停止了掙扎,不停的悲鳴着。
劉闞長出了一口氣,慢慢的鬆開了手臂,從地上爬起來。小馬這呼吸一恢復,撲騰了兩下,呼的一下子也站了起來,在衆人的一片驚呼聲中,小馬朝着劉闞就衝了過去。
“阿闞……”
呂嬃話未說完,卻見那小馬溫順的停在劉闞的跟前,把碩大的腦袋往劉闞的懷裏拱,以示親熱。劉闞先是全神戒備,不過見小馬示好,心知它不會再對自己產生威脅了。
“你這小賤人,非要受些罪纔行。”
劉闞壓低了聲音,在小馬的耳邊低聲地說了一句。卻見這馬兒不停的打着響鼻,似在撒嬌。
“乾的漂亮!”
周圍的觀衆大聲喝彩,更有人笑道:“阿闞,我看用不了幾年,這沛縣第一勇士,非你莫屬。”
呂嬃輕拍酥胸,低聲道:“阿闞,嚇死我了!”
劉闞向周遭人拱手道謝,拉着呂嬃急急忙忙的出城。
“阿嬃,我知道你家裏人看我不起,也知道你大哥心中記恨我。但他和雍齒走的太近了,那傢伙對你家虎視眈眈,不懷好意……既然你也聽說了皇帝要征伐百越的消息,那就更應該知曉輕重。
說實話,我沒想爲難你爹,只是想警告一下他,在這種時候,莫要惹是生非。
說我忘恩負義也罷,說我什麼都行。阿嬃,你回去告訴你爹爹,今日之劉闞,非往昔之劉闞。
我如果想要陷害他,不費吹灰之力。
你大哥的事情……孰是孰非,大家心裏都很清楚,讓他安分一點吧。我真想和他爲難的話,呵呵……總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這次放他一馬。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別惹我!”
劉闞的語氣陰惻惻,讓呂嬃心裏一陣發寒。
呆呆的看着劉闞,眼圈一紅,半晌之後突然間哇的一聲哭了。
眼淚撲簌簌的掉落,又狠狠的踢了劉闞一腳,“臭闞,你欺負我!”
說着話,扭頭往城裏跑去。
“阿嬃,你的馬!”
劉闞在呂嬃身後叫喊,可是呂嬃卻是充耳不聞。
有心追上去,但走了兩步之後,劉闞又停下了腳步。看着呂嬃的背影,露出一抹苦笑。
是不是有點過了呢?
劉闞撓撓頭,“小賤人,我剛纔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呢?阿嬃不懂事,我嚇唬她做甚啊!”
那小馬搖頭擺尾,打着響鼻,似是不屑於回答。
天色將晚,劉闞一手牽着小馬,在路旁呆立了片刻,自嘲道:“我這是怎麼了?小孩子罷了,過兩天自然也就沒事兒了……但願呂翁能知輕重,好好的約束一下那呂澤吧。”
說完,轉身朝家走去。
一邊走,一邊笑着對那匹小馬道:“你主人不要你了,先跟我回去吧……走吧,回家!”
第六十二章 大丈夫當如是
金秋時節,始皇巡狩終於落下了帷幕。
在彭城停留了近三十天的時間,期間分別接見了泗水郡、東海郡、琅琊郡三郡郡守。
於六月末,從三川郡等地徵發十萬戶百姓移居琅琊、東海兩地。
七月初,又調動十萬人,說是要尋找當年從周室手中前來,在運送途中化流光而去的雍鼎。當然了,這雍鼎最終還是未曾找到,至於始皇帝爲何做這種事情,卻無人得知。
七月中旬,始皇帝在尋雍鼎不果的情況下,決定迴轉咸陽。
一大早,但見彭城旌旗招展,彩旗飄揚。一隊隊,一列列秦軍精銳護衛着嬴政車仗駛出彭城大門。沿途淨街,黑龍旗獵獵,始皇帝立於車上,手扶腰中佩劍,是威風凜凜。
百姓們跪伏在馳道兩旁,一個個不敢抬頭。
人羣中,有幾人目送始皇的儀仗駛出了彭城之後,隨着人潮站立起來。
這些日子以來,彭城戒備森嚴。
每每天剛一黑下來,全城就陷入宵禁的狀態。這也讓許多人感到很不舒服,現在始皇帝走了,生活終於可以重歸安寧。對於生活在彭城的百姓而言,的確是長出了一口氣。
始皇在時,人人都感到惶恐不安。
二百年來流傳的暴秦之名,如同一座大山似地,壓在許多人的心頭。雖然關東六國已經滅亡,可是在彭城百姓的眼中,究竟是天高皇帝遠,管不到他們的頭上。也難怪,彭城也是屬於故楚治下,盛行黃老之說,讓許多人的骨子裏,都沾染着一種逍遙自得的氣息。
“大哥,這皇帝果然威風!”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忍不住低聲讚歎。
在這男子的身邊,尚有四五個人。三男一女,其中一個男子身高八尺,頜下美髯飄動。
他目光迷離的看着儀仗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這可把身邊的幾個人都急壞了。那女子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臂,低聲道:“劉季,你沒事吧。”
這幾個人,正是離家尋找發財之道的劉邦盧綰等人。
自去年大婚之後,劉邦似乎有了一點責任感。不多久,帶着盧綰周勃陳賀三人外出尋找機會。臨走的時候,正好遇到沛縣城中因生意沒落而準備離家的武姬母子,幾個人商議之後,索性結伴而行。武姬懷有錢帛,而劉邦等人孔武有力,正好可以互相照應。
只是……
武姬對劉邦原本就極爲仰慕。
這旅途漫長,一來二去的,就發生了關係。
若在後世,這種事情定會遭人唾罵。可楚地風化正是如此,男女之事,也看得極爲平常。但兩情相悅,同居野合極爲正常。待到雙方沒了感覺,道聲再見,然後分道揚鑣。
當事人如此,周圍的人也不在意。
若是武姬願意,勾搭劉邦的同時,哪怕是和周勃等人再有關係,也都算是正常。
誰也不會爲了這區區小事,而大打出手。至少劉邦不會,而周勃盧綰呢,也守着底線。
平日裏調笑幾句,摸上一把,倒也無妨。
有了武姬這個人的存在,倒是讓這寂寞的旅途,變得有些趣味了。
劉邦驀地清醒過來,環首四顧,見周圍沒有什麼人,壓低了聲音感嘆道:“大丈夫當如是,大丈夫當如是!”
“大哥,慎言!”
周勃是個非常小心的人,聽劉邦這麼說,不由得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扯住了劉邦的手臂。
劉邦淡定一笑,“老周,你放心吧,我心裏清醒的很呢。”
說完,抬頭看了看天色,對衆人道:“且回客棧吧……這肚子裏空落落,難受的很呢。”
一行人回到了客棧後,讓店家準備喫食。
劉邦懶散的坐在席子上,手臂搭着窗沿,目光有些呆滯的看着外面車水馬龍的景象。
似乎發現劉邦的情緒有些異常,盧綰輕輕的推了一下劉邦。
“大哥,您沒事吧。”
“我怎會有事?只是羨慕罷了……”
武姬一蹙眉,輕聲道:“劉季,你又羨慕什麼?”
劉邦從食案上拿起一展酒,抿了一口,並沒有理睬武姬,而是自言自語道:“當如是,當如是啊!”
武姬的眼中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也不再詢問,把女兒包起來放在腿上,喂她喫飯。
“早知道這泗水花雕是那劉家子所出,咱們跑這一趟,又所爲何來?”
周勃突然苦笑一聲,把話題轉移開,“那劉家子端的是不凡,居然能釀造出如此美酒。”
原來,劉邦等人所謂的商機,就是這泗水花雕。
由於早先這花雕酒的主人神祕,所有的花雕酒,全都是出自於彭城。然後又根據各地情況,價格相差甚巨。劉邦當時想着的,就是從彭城低價購出,再買到其他的地方。
從中賺取一個差價,運氣好的話,收益會非常豐厚。
一開始,劉邦等人的確是賺到了不少。可是自年初泗水花雕神祕面紗被掀開,各地商賈蜂擁沛縣。彭城的價格優勢,一下子蕩然無存。同時各地的價格,也隨之出現調整。
從一開始一兩千錢的差價,到現在一兩百錢的差價,劉邦等人的利潤,幾乎縮小到了沒有。運送,喫住……這些都是需要花錢的。劉邦在年末時購了一批酒,一下子全都砸在了手中。價格優勢沒有了,各地商賈可以直接進貨,也就等同於斷了劉邦的生路。
最悽慘的是,劉邦手中的存貨甚多,最後是送到了薊縣,用了百日光景,纔算清空貨物。
利潤……
幾乎是沒有。
勉強保住了本錢,甚至把早先賺來的錢帛,也賠進去了一大半。
盧綰恨恨的一捶桌子,咬牙切齒道:“那劉家小子欺人太甚,這次算是白忙活了一年。”
周勃眉頭一蹙,“綰,這件事怕是怪不得人家。只是咱們的運氣不好罷了……”
劉邦點點頭,“沒錯,只是咱們的運氣不好,不要遷怒於他人。綰,你這心胸啊,還是要放大些纔是。去年過泰山的時候,我曾聽一夯貨詠書,其中有一句,印象非常深刻。”
盧綰一怔,連忙問道:“大哥,是那一句?說來聽聽,讓我也長長見識。”
劉邦淡淡的一笑,捶了盧綰一下,“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我後來請教別人,這句話的意思是,過去了的已經過去了,不要總念在心裏。也是,那就會迷了你的眼睛。”
“劉季!”
武姬突然開口:“和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把錢分了?我想離開這裏了!”
“離開?去何處?”
劉邦周勃四人詫異地看着武姬,有些不解她爲何突然說這樣的話。這年月,並不太平,武姬突然提出要走,是什麼意思?
“其實,前幾日我就想說了,只是皇帝在,大家的心情都不甚好……”
武姬倒也不懼四個大老爺們兒凌厲的目光,自顧自的說:“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個人,是我本家的兄弟,如今住在陳縣……你也知道,當年王翦破陳之後,我和家人就失散了。原以爲都死光了,可沒想到,我那兄弟還活着,如今在陳縣……過的挺不錯。”
“你個臭娘們兒,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盧綰勃然大怒,“明知道咱們做生意剛折了本兒,這時候卻提出分家?我看恐怕不是什麼本家兄弟吧,只怕是你新找的野男人。怎麼,嫌棄我大哥了,覺得受委屈了嗎?”
武姬經營酒肆,本就是潑辣的性子。
盧綰好好說話也就罷了,可這惡語相向,頓時也惱了。
一拍桌子,手指盧綰罵道:“盧綰,你少他孃的在老孃跟前裝爺們兒!莫說那人是我親弟弟,就算是我找了男人,又怎地?難不成,你還想讓劉季娶了我嗎?他敢娶我嗎?他能娶我嗎?他娶了我,拿什麼養活我?野男人?我告訴你,劉季也是我的野男人。”
這一爭吵,立刻引起了酒肆中人的注意。
盧綰面紅耳赤,長身就要站起來。
武姬懷中的小女孩哇哇的哭鬧,劉邦一把拉住了盧綰。
武姬說:“當初大家說好了的,能聚就聚,不能聚就散……我孤兒寡母的,本想尋個活路,可誰知道……沒錯,你們這一路上的確是照顧我不少,可老孃也沒有虧待你們。
舍了這身子伺候你們,老孃何時讓你受過罪?”
說着,武姬的眼圈就紅了……
劉邦擺擺手,“先坐下來吧!”
他嘆了口氣,突然笑道,“當年劉家子剛到沛縣的時候,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武姬你這一年來,的確是照顧我們不錯,盧綰還不過去道歉?”
盧綰也是個夯性子,可偏偏就喫劉邦這一套。
“武姬,我就這性子,你莫怪……剛纔也是急昏了頭。”
劉邦說:“陳賀,算一算,咱們這一年來究竟賺了多少錢,把武姬該得到的,給她吧……武姬,咱們相交多年,承你照應,劉季心中感激不盡。如今你要走了,我這心裏面確實不是滋味。
只能說,祝你以後能過上好日子吧!
如果受了欺負,或者在那裏過不下去,只管來找我。有我劉邦在,就一定會幫你出頭。”
說完,一把從陳賀的手裏搶過錢袋,數也不數就遞給了武姬。
武姬這眼圈一紅,心中也生出無限的悲嗆,“劉季,用不了這麼多的,你們也要生活啊。”
“我們四個老爺們兒,還能餓死不成?”
劉邦哈哈大笑,站起來把錢袋塞進了武姬的懷中,然後又擰了一下女娃的臉,“保重!”
武姬咬着嘴脣,半晌後輕聲道:“我兄弟叫武臣,在陳縣也是有臉面的人。劉季,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你那女人……或者過的不如意,就去陳縣找我吧,我終究會等着你的。”
一句話,卻把劉邦的眼睛,也說的紅潤了。
“走吧走吧,怎這麼呱噪?”
“那我……走了!”
武姬抱着女娃,回去收拾了一下東西,然後又一次和劉邦道別,依依不捨的走了。
街道拐角處,一輛馬車停在那裏。
車前站着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見到武姬過去,忙迎上來,從武姬懷中接過了女娃,輕輕摟住她的香肩。
“姦夫淫婦!”
盧綰惡狠狠的罵了一句。
“綰,給我閉嘴!”
劉邦從窗戶探出頭去,正好和那男人的目光相遇。那男人在武姬耳邊說了兩句,武姬轉頭過來。
劉邦一笑,武姬一笑……
那男人看着劉邦,點了點頭!
坐回來,盧綰猶自罵罵咧咧,可是劉邦卻充耳不聞。
半晌過後,他突然站起來,推開食案,“周勃,盧綰,陳賀,咱們回家,回家去吧。”
“回家?”
周勃輕聲道:“這身無分文的回去,豈不是被人笑話?”
“隨你們,我……卻是有點想念沛縣的風物了!”劉邦說着話,轉身向窗外看了過去。
第六十三章 擔水功
灌嬰其實是個很爽快的人!
但這並不代表,他是個沒有心計的莽漢。有些時候,真的是應了那麼一首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當時酒勁兒上湧,加之父親生病,心情不太好,自然就對劉闞生出了偏見。別人一挑撥,他就上了當。可清醒之後,這心裏面就開始後悔了。
和父親回去之後,又向人打聽了一下。
在得知的確是冤枉了劉闞之後,灌嬰再見到劉闞的時候,可就有些不自在了。
坐在堂上,渾身不得勁兒,好像有跳蚤似地,不停的扭動身子。在加上王姬坐在一旁,更是感覺不自在。
這時候,王信跑進了客堂。
“娘,主人請灌嬰去後院說話。”
王姬當下點點頭,笑道:“灌兄弟,隨信去吧。妾身還有些事情要做,就不陪您說話了。”
“啊,大姐留步,留步!”
如同逃難一樣的跟着王信出了客堂。
美人雖好,卻也要有福消受纔行。王姬久經世事,閱歷也非常的豐富,那雙眼睛,彷彿一下子能看透人的心思。坐在她的旁邊,灌嬰總是覺得不舒服,如今總算是可以解脫了。
劉家後宅,和審食家之間,有一塊空地相連。
插着一根根裹着粗布的毛竹樁子,高低不一,錯落有致。
劉闞正光着膀子,在那毛竹樁子中間穿梭。眼睛蒙着一根布條,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腳步圓轉靈活,如同跳舞一樣的在樁子之間遊走。
拳腳肘臂,膝撞肩頂,不時發出砰砰的沉悶聲響,打得那碗口粗的毛竹樁子不停晃動。
“這是什麼拳法?”
灌嬰看得目瞪口呆。招式很簡單,可是力大勢沉,極具殺傷力。
王信撓着頭,甕聲甕氣的說:“不曉得,主人只是教我練功,並沒有說別的。主人馬上就練完了,你在這裏等一下。我還有事情要做,如果不能完成,一會兒就沒得飯喫。”
說完,他扯去身上的衣服,和劉闞一樣光着膀子。
雖然說身子骨還沒有發育,可是那粗壯結實的肌肉,卻已經呈現雛形。
在院子的角落裏,擺放着兩根毛竹。一根長約一丈四尺(約合今三米左右),粗有水桶一般。看這毛竹的年齡,少說也有百年;另一根只有八尺長,而且也細了兩圈有餘。
王信先是在一個水缸旁邊,舀了一瓢睡,把上身打溼。
然後走過去,抄起那根八尺長的毛竹,往後面的泥沼方向走去。灌嬰一個人呆在這裏,覺得好生無趣,於是跟着王信一起走,一邊走,還一邊好奇的看着王信手裏的傢伙。
“這玩意兒幹什麼用的?”
“打水!”
王信憨聲回答。
“能讓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別給我弄壞啊。”
王信說着,把毛竹遞給了灌嬰。入手沉甸甸的,不過並沒有灌嬰想像中的那麼沉重。
想必,這毛竹中間已經被掏空了。
好奇的跟着王信來到一條清澈的溪水旁邊,就見王信抓住系在毛竹上面的繩子,蓬的就投進了水裏。片刻之後,單臂用力,大喝一聲,將毛竹從水中拎起,以身體爲中心,毛竹轉動,一滴滴水珠飛濺。
王信憋着一口氣,不停的轉動毛竹,同時腳下生風,伴隨着毛竹的轉動跳躍着詭異的步伐,往家中跑去。後面灌嬰緊緊跟隨,不自覺的嚥了一口唾沫。那毛竹裏盛滿了水,可是卻不見流淌出來……這是什麼功夫?毛竹中灌滿了水之後,至少也有二三百斤的份量。
灌嬰自認爲,也能提起。
可是如果像王信這樣奔跑如飛,而且不是裏面的水灑出來,卻是無法做到。
一竹筒水,只不過剛剛沒了水缸的底兒。王信氣喘吁吁,扛着毛竹扭頭就往溪邊跑去。
這樣的練功方式,灌嬰還是第一次看到。
等回到了練武場的時候,劉闞已經練完了功,擦拭了汗水後,身上披着一件黑袍長衫。
“灌大哥,這些日子,怕是要煩你住在這裏了。”
劉闞笑呵呵的說:“前院的廂房已經準備妥當,有什麼事情,你和王姬說一聲就是了。”
正說着話,王姬卻一臉神祕笑容的跑了過來。
“阿闞兄弟,老夫人讓你過去……嘿嘿,阿嬃來了!”
劉闞頓時一咧嘴,倒吸了一口涼氣。很無奈的苦笑一聲,“那就有勞姐姐給灌大哥安排一下。”
“阿嬃是誰?”
灌嬰比劉闞大兩歲,年僅十八。
王姬笑道:“你別問了,等在這裏住的久了,自然就會知道。”
“那……你們天天都是這麼打水的嗎?”
灌嬰指着飛奔而來的王信,輕聲的詢問王姬。
“哦,信和阿闞兄弟一人負責一天,不過信的水缸小,阿闞兄弟用的水缸要大很多。”
“劉生也這麼打水?”
王姬點點頭,手指那角落裏豎着的粗大毛竹,“信用小的,阿闞兄弟用的是那一根。
唔,阿闞兄弟當初教信的時候,好像說這叫做擔水功,能增力氣。
不過信的力氣我看倒是沒增長多少,飯量可是比以前更大了,還害得主人親自給他準備。”
“劉生也下廚?”
這君子遠離庖廚,灌嬰很難想像,劉闞擁有‘士’的身份,居然也親自下廚房嗎?
王姬目光慈祥的看着倒完水,扛着毛竹飛奔而去的王信,“阿闞兄弟對信很好,說是不能影響信的發育。所以信喫的東西,都是阿闞兄弟親手規定,並且還親自下廚勞作。
一開始,老夫人也不是很願意。
可後來卻發現,阿闞兄弟的手藝……呵呵,我和老夫人都比不上,於是就隨他去了。”
灌嬰目光復雜,看着王信遠去的背影。
這劉闞如此做法,所爲的究竟又是什麼呢?
不知不覺,灌嬰對劉闞越發的好奇起來。走過去想要抄起那個粗大的毛竹,卻下了一跳。
單這一根毛竹,重量幾乎達到了二百餘斤,這玩意再裝上水的話,少說也有四五百斤吧。用這麼一根玩意兒……灌嬰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當日輸給劉闞,他還不太服氣。
以爲劉闞是偷襲得手,真打鬥起來,未必能勝過自己。
可現在,灌嬰卻知道,劉闞那天是留了手的。單論這力氣,自己就恐怕不是劉闞對手。
※※※
呂嬃來,一方面是告狀,一方面是找劉闞要馬。
呂翁在得知了事情的緣由之後,立刻把呂澤找了過來,關在屋子裏劈頭蓋臉的一頓胖揍。
第二天,就找了個事由,把呂澤打發出去。
呂翁如今也清楚,劉闞和呂嬃說的那些話,可不是信口雌黃的恐嚇。
那傢伙真的不一樣了,如果把他惹急了,呂家還真的就承受不住劉闞的怒火。心裏面很不舒服,可又不得不承認這個現實。索性讓呂澤出去做些事情,省得他在家中惹事。
不過,呂嬃還是狠狠的告了劉闞一狀,害得劉闞被老夫人一頓臭罵。
看着呂嬃在老夫人身後擠眉弄眼的樣子,劉闞哭笑不得,卻又只能乖乖的過去向她賠禮。
這件事情就算是這麼了結了!
原本劉闞是這麼認爲的。解決了呂澤的問題,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要找機會收拾雍齒。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收拾雍齒,就不能給他留有機會。
劉闞是認爲,既然要收拾一個人,堅決不能手軟。一擊必殺,而且要讓這個人永不翻身。
但,這需要機會……
可是呢,事情卻好像並不是那麼簡單。
問題出在了那匹小馬的身上。據呂嬃說,這匹馬是呂翁的一個朋友,從塞外帶回來的天馬後裔,也是呂嬃十五歲的生日禮物。呂嬃本來想把馬牽走,但哪知道,小馬根本就不睬她。任憑呂嬃如何的招呼,哄騙,小馬眼皮子一耷拉,一副不認識呂嬃的樣子。
氣得呂嬃又哭了,又沒有半點法子。
後來劉闞還是在老夫人的威逼下,腆着臉好一陣子的勸哄,又許下了許多補償,這才讓呂嬃破涕爲笑。
就這樣,灌嬰住在劉闞的家中,一晃到了初秋。
始皇帝終於發出了征討百越的命令,而主帥呢,則是原泗水郡郡守屠睢。
屠睢被拜爲國尉,領三十萬大軍出征。趙佗被封爲副將,率領三萬兵馬,先行出發。
同時,動用二十萬刑徒,輸送輜重糧草。
審食其唐厲三人還沒有回來,劉闞這邊呢,試圖製造出燒酒,卻始終未能獲得成功。
征伐百越,那些土著其實並不危險。
三十萬能征慣戰,久經沙場的秦軍絕對可以摧枯拉朽一樣的解決戰鬥。但問題在於,這一場戰爭並非是單純的戰鬥就能解決。百越的環境,百越的氣候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纔是難以預料的事情。
水土不服,這是秦軍首先要面對的問題。
劉闞見藥酒沒有進展,於是就寫了一封書信,請人轉交趙佗。
方法很簡單,就是帶上一些關中的泥土。如果真的有大面積水土不服的話,把泥土和水服下。
這是劉闞前世所知道的一個土法子。
當年留學海外,母親就給他準備了一個瓶子,裏面裝的就是家鄉的泥土。是心裏作用,還是真的有效?劉闞不知道。不過當時他的確是有點水土不服的情況,喝了摻有家鄉泥土的水之後,確實好轉了一些。現如今,既然沒有別的辦法,就只能用土法子了。
至於趙佗是否照做,是否有用?
劉闞不得而知……隨着數次實驗失敗,劉闞也有些消沉了。
這一日,劉闞正在家裏琢磨着解決的方法,王姬卻跑進房間裏告之:“縣長大人有請!”
第六十四章 老秦烙印
“我已接到陛下詔書,命我暫領泗水郡郡守一職,並督南征大軍糧草輜重等各項事宜。”
縣衙內堂書房中,任囂神色平靜的說道。
看不出他究竟是高興還是緊張,蕭何自然也無從揣摩任囂的心思。
“蕭何,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相縣,你覺得怎麼樣?若你願意,我當請奏朝廷,給予你封賞。”
任囂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蕭何一怔,一時間沒有能反應過來,所以看着任囂,並沒有立刻做出回答。
“你也知道,泗水郡此次奉命總督糧草,由此向南九江會稽包括東海琅琊薛郡和碭郡,七郡之事出於我。事情繁瑣,我確有些忙不過來。你跟隨我也有兩年多了,我一直都在觀察你。你這個人遇事不慌,辦起事來也是條理分明……跟我去相縣,怎麼樣?”
任囂的語氣頗爲真誠,頗有些期盼之意。
對於蕭何而言,只要他答應下來,就可以立刻得到朝廷承認的地位,而非現在的幕僚。
若說不心動,那是胡說八道。
可是蕭何在考慮了片刻之後,退後一步,插手躬身道:“蕭何多謝大人的抬愛,只是……蕭何生於斯長於斯,曾立志要爲沛縣的鄉親們做事,實在是割捨不了這份鄉土情。”
鄉土親情嗎?
任囂的眉頭一蹙,但隨即舒展開來。
“你既然有如此念頭,那我也不勉強你。也罷,你願意留在沛縣,就留在沛縣吧……不過,若有朝一日你改變了想法,我官署大門隨時爲你敞開……蕭何,你且下去吧。”
“蕭何告退!”
任囂看着蕭何出去,輕輕的嘆了口氣。
他是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傢伙,有能力,而且也能變通。
鄉土之情嘛?任囂纔不會相信這狗屁解釋。心裏面其實非常的清楚,恐怕是故國情節在裏面作祟吧。六國已滅亡多年,但六國遺民的心裏,卻還在懷念,甚至憎恨秦國吧。
當然了,這中間也並非沒有原因。
秦法嚴苛,對於懶散的六國遺民而言,一下子難以適應。
在沛縣兩年多,近三年的時間,任囂已經認識到了這個問題。朝廷推行律法的速度,太快了!
快的讓六國遺民甚至沒有適應的時間。
許多人因爲習慣,而受到律法的出發,這裏面不泛有雞鳴狗盜,爭強鬥狠之輩,但更多的,還是出於無意而被刑罰。心裏面,自然會有牴觸的情緒,任囂對這一點看的很透徹。
“大人,門外有劉闞求見!”
任囂驀地驚醒過來,沉聲道:“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劉闞就在家人的引領下走進了內堂,上前兩步,恭恭敬敬的向任囂施了一禮。
任囂一笑,抬手道:“劉闞,坐!”
“嗨!”
劉闞也不客氣,在一旁的席子上跪坐下來,“大人派人急匆匆把我找來,不知有什麼事?”
任囂不急於回答,而是對那廳堂門口的家人道:“吩咐下去,準備酒菜。”
家人應了一聲,一路小跑着就走了。這也是許多秦朝官員家中的一道風景。由於始皇帝是個極爲講求效率的人,連帶着他的官員們也如此,甚至把這樣的習慣帶到了家中。
“劉闞,我來沛縣已經有兩年多了,眼看着你一步步的成長,心中甚歡喜。”
任囂說着話,示意劉闞可以隨意。他端起面前案几上的青銅鈕紋盞,喝了一小口酒水。
“我要走了!”
“啊?”
劉闞乍聽下,喫了一驚,忙問道:“大人,您要去哪兒?”
“屠大人此次統帥南征,泗水郡郡守一職也就空缺了下來……泗水郡總督南征輜重之事,責任重大。故而陛下詔令我暫代泗水郡郡守。過兩日,我就要啓程動身,前往相縣了。”
這消息,讓劉闞頗爲喫驚。
不得不說,因爲任囂的存在,劉闞纔在沛縣站穩了腳跟。
雖然任囂只是暗中的維護,可劉闞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感覺不到?任囂突然說走,讓劉闞心裏空落落的,似乎沒有了依靠。雖然說,那相縣距離沛縣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任囂笑了笑,“劉闞,貢酒釀造的如何?”
劉闞忙收起心思,回答道:“一切非常順利,今年的貢酒已經釀造完成,一共八百瓿。
小民正想着,這兩天告訴您,好將貢酒送往咸陽。”
任囂眉頭一條,突然笑了起來,“你倒也是做事麻利……嘿嘿,也未曾見你有太大的動作,居然已經做好了?”
“啊……陛下的事情,小民怎敢不上心?”
劉闞一驚,連忙回答。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這門面工夫做的不夠,可要小心一點。
好在,任囂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糾纏。
“也好,既然釀造好了,我這心裏也就去了一件大事。明日我會派人前去接收貢酒,你準備一下吧……劉闞,說實話,我非常看好你,這兩年多來,也一直在默默的觀察。”
“啊,多謝大人抬愛!”
“那你知道,我爲什麼會注意你嘛?”
劉闞一怔,回答不上來。是啊,任囂爲什麼會對他這麼好?這裏面的原因,可真的不知道。
“給你看一樣東西。”
任囂說着,從案几上拿起一卷木簡。
劉闞忙起身走過去,從任囂的手中接過了木簡,展開來掃了一眼,卻是一卷沛縣戶籍。
“你往下看。”
任囂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笑着說道。
劉闞忙繼續展開木簡,看着看着,這心裏面可就有點波濤洶湧了。
木簡上有這麼一段記錄:劉闞,王四年生於單父,父劉夫,母闞姬……杜陵伯後裔,秦劉一支,頻陽東鄉人……祖劉悚曾爲騎將。
劉闞這看下去,頓時懵了。
頻陽東鄉?秦劉一支?
我,我什麼時候變成老秦人了?
初臨這個時代的時候,劉闞只是想要藉助秦國之手,搶先佔居一個制高點,當亂世來臨時,能有自保的本錢。可是現在,他的如意算盤似乎一下子給打亂了。這身上有了老秦人的烙印,日後行事的話,只怕是會有許多的麻煩。這,這,這又該如何是好呢?
“這兩年來,我一直在追查你的出身。”任囂說:“最後我追查到,你的確是出身於秦劉後裔。呵呵,至於裏面的曲折,你日後會明白。陛下已經答應,赦免你祖上的罪。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老秦人。
這也是我爲什麼看重你的一個原因。劉闞,你聰明,也知道輕重,勇武過人,是一塊好料子。我希望你能繼續下去,好好的爲陛下做事。有朝一日,能爲我大秦建立功勳。”
任囂具體說了些什麼?
劉闞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在官署用了飯,他有點失魂落魄的往家走。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他有點不知所措。雖然對這段歷史的記憶非常模糊,可劉闞卻知道,日後反秦的義軍,多爲六國後人。那楚霸王項羽,對秦國更是恨之入骨。原以爲可以在其中渾水摸魚,可現在揹負了一個老秦人的身份,只怕難以被各路義軍所接受。
或者,保秦?
這念頭在劉闞的腦海中,一閃即逝。
保秦,談何容易,那幾乎是和全天下的人作對啊。
而且以他現在的情況,又如何能保秦呢?始皇帝日後會越發的剛愎自用,誰能勸阻他?
南征百越,不過是一個開始。
待到日後攻匈奴,修長城,建始皇陵,造阿房宮,一件件事情,最終使得百姓怨聲載道。
難道始皇帝身邊的人就看不穿嘛?
再者說,始皇帝一死,就是那指鹿爲馬的趙高掌權。嬴胡亥不過是個傀儡,到時候難不成讓自己去捧趙高的臭腳丫子?這種事情劉闞做不出來,也不想去做。那麼,該何去何從?
想要在亂世到來之後活下去,那就只有一個辦法!
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只有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才能夠在亂世中自保,才能不被人窺視。
往上爬,一定要往上爬!
劉闞如今只是一介小民,身邊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別說建立一支力量,就連家裏的赤旗還是因爲武山劍的原因而保留下來。若想達到自保的要求,就必須要建立功業,往上爬。
想到了這裏,劉闞猛然停下了腳步。
心中暗下決定,轉身又向官署跑了過去。
任囂正在院中散步,見劉闞回來,頗有些奇怪,“劉闞,你怎麼又回來了?”
“大人,小民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特來向大人稟報。這件事,關係到南征將士的性命。”
任囂聞聽一驚,忙上前一把攫住了劉闞的手臂。
“什麼事情,速速說來?”
第六十五章 宋子燕人
百越,是一塊蠻荒!
至少在許多人的眼中,就是這個樣子……對於生長於西北的老秦人而言,百越也只是一個概念,具體是什麼樣子?許多人都說不出來。只知道,那裏有一羣未開化的蠻子。
始皇帝肯定會派人調查過。
可這並不代表,他麾下的將領,包括屠睢在內的秦軍,真的會在意這件事。
六國都已經掃平了,一個區區的百越,又能如何?也許在大多數秦軍將領心中,都是這麼想的吧。
當然了,就算是始皇帝重視這個問題,知道百越的複雜性,有些事情還是無法解決。
劉闞在昭陽大澤血戰之後,提出過一套急救的方法。
但這裏面最重要的一個因素,就是消毒的手段。劉闞的方法非常簡單,提煉出高濃度的燒酒。一方面能用以消毒,另一方面佐以藥物的話,說不定能解決當地瘴毒的問題。
“燒酒?”
任囂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名詞。
燒酒,指的是各種透明無色的蒸餾酒,又被稱之爲白酒。在華夏曆史上,燒酒起源於什麼時代?衆說紛紜。但據說最早出自於唐代,至於真實性,就很難做出正確的判斷。
“你說的這東西,真有用嗎?”
任囂將信將疑,不過這心裏,卻是有些心動了。
劉闞聳了聳肩膀,“我也不知道,道理上應該是有用的,可是我實驗了幾次,都未成功。”
“那你詳細和我說說,也許我能給你出點主意。”
劉闞想了想,於是把他所理解的燒酒蒸餾的原理講述了一邊。當然了,他畢竟不是搞這個出身,只能做簡單的介紹。具體的,還是說藥草和燒酒配合的效用,主要針對於瘴毒而言。
任囂很認真的聽完了劉闞的講述,輕輕的拍着額頭,沉吟不語。
劉闞也不敢打攪,於是坐在旁邊,靜靜的等候。
“你說的這個東西……哦,叫做燒酒,是吧……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呢,從你所說的口感而言,又好像是有點印象。好像是在四年前?我當時隨王賁將軍攻破鉅鹿的時候,曾在宋子城(河北趙縣北)的一家酒樓中品過這樣的酒,只喝了一口,但印象還是蠻深刻。
酒色嘛,有點渾濁,不是你說的無色透明,不過口感挺像……
我當時還問那酒樓的主人,這麼難喝的酒,誰願意品嚐啊。那酒樓的主人說,酒是一個燕人放在他那裏的。還是有人願意喝的,不過大都是北方過去的人,喜歡那種口味。”
任囂口中的北方,多是指燕趙長城以北的匈奴人。
劉闞眼睛一亮,“那大人可否爲小民引介一下呢?若此酒釀成,肯定能救不少人性命。”
任囂笑了笑,點頭道:“宋子縣尉徐公和我倒是有些交情。劉闞,既然你有心這麼做,我當然可以爲你引介。若成功了的話,少不得你的軍功;不過失敗的話……呵呵。”
“若失敗,小民自當一力承擔。”
任囂於是回房間取出一塊令牌,然後有寫了一塊木簡,一起交給了劉闞。
“這是我當年所持鐵鷹令,再配上這塊木簡,徐公想必會配合於你。恩,你何時出發?”
劉闞想了想,“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審食其唐厲他們都沒有回來,家中……”
任囂當然知道劉闞擔心什麼,於是一笑,“你家裏的事情只管放心,我自會安排人照應。恩,這件事情很重要,早一日完成,我南征將士的性命就能多一份保證,你還是速速動身吧。”
劉闞當下答應,“那小人回家安排一下,最多四五日,一定啓程動身。”
“甚好!”
任囂又和劉闞說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細節。畢竟那宋子城是故趙領地,和沛縣情況自有不同。
待到劉闞告辭時,天已經黑了。
任囂破例命家人安排了一輛軺車,送劉闞回家。
站在官署門口,目送軺車遠去,任囂身旁的一名老家人忍不住上前說:“大人,這劉闞勇武急智,且奇思妙想頗多,將來定然能成爲大人的左膀右臂,何不帶他去相縣呢?”
任囂搖頭苦笑,輕嘆一聲。
“我何嘗不想?”他沉默了片刻後,“只是擔心我這地方小,卻容不下他啊……他年紀終究太小,依照律法,爲吏者,最小也要二十歲,就算帶他去相縣,又能做些什麼?
內史大人曾想要讓他去軍中效力。
不過一晃多年過去,蒙大人未再提起此事,想必也忘記了。於我而言,卻不希望他從軍……呵呵,此乃私心。
且讓他繼續留在沛縣吧,我會命人暗中關注。
如果他真的堪可大用,我願向陛下推薦;但如果不堪重用的話,那也就算了吧。”
※※※
劉闞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到戌時。
王姬正焦急的在院門口眺望,見劉闞從車上下來,忙快步迎上前去,“阿闞兄弟,陽武陳禹派人前來,已經等候多時了。”
劉闞聞聽心中咯噔一下,連忙整衣冠道:“快帶我去。”
陳平來了嗎?
劉闞這心裏面,有些激動了!早先,他見到蕭何,見到劉邦,見到呂雉,也只是心中一動而已。那時候他什麼想法都沒有,只是想着如何在沛縣安家立命,將來渾水摸魚。
可是現在呢,身上背了一個老秦人的烙印之後,這想法就有點不一樣了。
而且,在屋中等候他的,是陳平,一個相當了得的人物。劉闞這心裏,有點激動起來。
一個年紀在二十四五,生的孔武有力的青年,正坐在堂上。
劉闞一進屋,就說:“有勞陳生久候,失敬失敬!”
不過仔細一看,卻似乎和心目陳平的形象有些不太一樣,五大三粗的,真的是陳平嗎?
青年站起來,拱手道:“在下陳義,堂兄讓我前帶黃金百鎰,押運殘酒。”
“陳義?”
劉闞奇道:“你不是陳平?”
青年憨憨一笑,“陳平是我堂弟,在我堂兄回陽武之前,就動身前往即墨遊學去了。我堂兄也沒辦法,只好命我代替平弟前來。這裏有我堂兄的書信,還有黃金百鎰奉上。”
說着話,從懷中取出了一塊木簡,然後從案几旁邊拎起一個包裹,砰的放在桌上。
劉闞這心裏,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
原來真的不是陳平啊……可惜了,可惜了!不過心裏雖然這麼想,可是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看也不看那包裹,只是接過了木簡,掃了一眼,“陳大哥莫着急,殘酒已經備好,隨時都可以運走。天色已經晚了,不如在舍下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說,如何?”
陳義呵呵一笑,“堂兄說了,要我聽從劉生吩咐!”
劉闞當下讓王姬給陳義安排住所。
幸好,家中蓋了兩宅,其中一宅有三間廂房,正好可以安置。
拎起那百鎰黃金,劉闞直奔內堂。把黃金交給母親收好以後,然後又把在縣衙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闞夫人。
“你是說,你爹他是秦人?”
很顯然,劉闞的父親並沒有把自己的出身告訴闞夫人,以至於闞夫人聽了以後,喫驚不小。
“縣長說,他曾派人追查過,說是祖上因逃避律法處置,才離開了關中。我爹的祖籍應該是在頻陽東鄉……不過皇帝已經赦免了當年的罪行,但具體的,縣長也沒說清楚。”
闞夫人倒是看得很開,想了想以後笑道:“秦人就秦人吧,其實現在這天底下,哪一個不是秦人?這人啊,總是要面對現實的……有些人就是不肯承認,可又有什麼用處?
不過,你怎麼突然要去鉅鹿?
那地方可是距離這裏很遠,你年紀這麼小,一個人出門在外,娘有點不太放心啊。”
也是,就算劉闞看上去多麼的魁梧壯碩,可實際上呢,也不過是剛剛過了十六歲罷了。
闞夫人說:“娘還想趁着這段時間事情不多,給你定一門親事……看樣子,是不行了。”
“親事?”
“是啊,你已經十六了,算是長大成人,也該成家立業了!”
劉闞聽得頭昏昏……十六歲就要我結婚?這可真是典型的早婚啊。不過想想,這風俗就是如此,當怪不怪吧。
“闞,你何時動身?”
劉闞想了想,“就這一兩日吧。這件事情非常緊急,拖延不得……恩,明天我處理完一些事情之後,想後天就動身。只是灌家到現在還沒有回信,我卻是有些放心不下。”
闞夫人沉默了片刻,“你且只管做事,家裏的事情莫要擔心,娘和王姬足以操持。生意上的事情,就交給老周打理……至於其他的,審食其唐厲他們三個,不也該回來了嗎?
不過,你一個人去,娘還是不太放心。
這樣吧,娘看那程先生倒是挺穩重的一個人,年紀大,也有閱歷,讓他跟着你一起去吧。”
程先生,就是程邈。
劉闞想了想,覺得有這麼一個人跟着,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第六十六章 出行
程邈是個木訥(音ne,二聲)的人,做事一板一眼,能讓人放心。
不過做遊伴的話,可就有那麼一點無趣了。不過有這麼一個人跟着,倒能省卻不少事情。
沛縣的生意,有周昌盯着,劉闞倒也不怎麼擔心。
且不管新任的縣長是誰,是什麼來歷,什麼樣的性子?只要萬歲酒這塊牌子不倒,任囂還在泗水郡,就不會有什麼麻煩。劉闞所擔心的是雍齒這個傢伙,說不定會出陰招。
第二天一早,劉闞帶着陳義提走了貨物,並且說好每月的十五日,找周昌提貨。
至於運輸方面,倒是不需要劉闞擔心。陳義自己帶了幾十個人負責押送,同時由於南征百越的戰事已經拉開了序幕,一路上到處都有官府督導修路,治安也算是相當不錯。
陳義提走貨物之後,當天就啓程動身,並沒有做片刻停留。
是一個很乾脆的人,雖然有點憨憨傻傻的,可是在大事情上卻沒有半點的糊塗。劉闞送走了陳義後,又去了一趟官署,告訴任囂他將在明日動身,並請任囂給予家中照顧。
任囂也非常爽快,從來迎接他去相縣的護隊中抽調出五十個秦軍,駐守在劉闞的家中。
要說起來,有軍方的保護,劉闞應該放心纔是。可他還是覺得不能馬虎。
秦軍善戰不假,可這終歸不是打仗。雍齒這些地頭蛇如果出陰招的話,那可是防不勝防。所以,不僅僅要在明面上提防,還要小心雍齒暗箭傷人。爲此,劉闞又去了一趟沛縣的大牢,把情況和任敖說了一下,並拜託任敖多多照應家中,留意雍齒的動向。
對於劉闞的請求,任敖拍着胸脯答應了!
和後世那種信口雌黃的信諾不一樣,這個時代的人,最重的就是一個信字。
答應了的事情,哪怕丟掉性命也要去辦到。所以當任敖應承下來以後,劉闞安心了許多。
任敖也是個地頭蛇,在沛縣自有他的門路。
有他出面照應,雍齒就算是不怕任敖,做起事情來也會多幾分小心。再加上唐厲曹無傷他們也快回來了,相信到時候,雍齒想要耍什麼花招的話,也逃不出唐厲的眼睛。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劉闞回到了家中。
又一個難題來了!
灌嬰,這傢伙又該如何安置?已經這麼久了,灌雀那邊一直沒有消息。當然了,劉闞也能理解。灌家終究是比不得陳家的財大氣粗吧,籌集資金安排銷路,總需要些時間。
可問題是,這時間也太長了一點吧……
讓灌嬰留在家裏?劉闞不太放心。畢竟和灌嬰接觸的時間不算太長,對這個人也不甚瞭解;讓他搬出去?與情理似乎又不和,萬一鬧了這傢伙,說不準會招惹出什麼麻煩。
看着在練武場裏興致勃勃的和王信一起練武的灌嬰,劉闞有點頭疼了!
“灌嬰,我明天要出遠門!”
灌嬰說:“我知道,嬸嬸早上和我說了!”
說完,灌嬰走了過來,笑呵呵的說:“嬸嬸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門在外,所以讓我和你一起去。”
“你和我一起?”
劉闞驚訝的看着灌嬰,“你不等你爹了?萬一你爹過來提貨,見不到你又該如何是好?”
灌嬰倒是滿不在乎,“沒關係,我留個信兒就行了。再說了,我爹的生意我也幫不上什麼,倒不如和你一起出門,長長見識……對了,阿闞兄弟,信今天教我了一招扎花環,可是我怎麼也做不到他說的那種境界。能不能和我說說,你看,我這麼跨步橫肘……”
“步伐,步伐錯了!”劉闞只一眼就看出了毛病,“信能做到,是因爲他每天擔水的時候,一定是用三宮步迴環,習慣成了自然以後,這一招自然而然就可以施展出來……你,你還是先學三宮步吧。三宮步練好之後,應該就可以做到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老孃的安排倒也妥帖,只是把這傢伙放在身邊……
劉闞覺得有些不太自在。但轉念又一想,既然打算要組建自保的力量,這灌嬰當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不瞭解也沒有關係,這一路北行,有的是時間瞭解,到時候再打算吧。
想到這裏,劉闞這心裏的疙瘩也就解開了。
當晚,和母親一直說到了二更時分,闞夫人千叮嚀萬囑咐,讓劉闞心裏非常的感動。
正應了那首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逢,意恐遲遲歸。
※※※
一大早,劉闞三人啓程上路。
從任囂那裏借來了一輛馬車,灌嬰趕車,劉闞坐在車轅上,程邈則在車中看護行禮。
“你居然不會騎馬?”
灌嬰揚鞭趕車,嘟嘟囔囔的說個不停。
劉闞滿臉通紅,抱着武山劍一言不發。臨出發的時候,劉闞才注意到這時候的戰馬,是平鞍單鐙。所謂單鐙,是爲了上馬方便。不過上了馬之後,這鐙就沒了作用。騎馬的人,需要靠腰腿的力量,來穩住身形。這對於劉闞而言,可就成了一個大問題了。
他會騎馬,但後世騎馬用的是高橋鞍,穩住身子,配有雙鐙,可方便騎乘。
沒有馬鐙和馬鞍,劉闞就懵了。
這也讓灌嬰得意了一下。原以爲這劉闞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主兒,原來也有不會的事情。從出發的那一刻開始,灌嬰就開始嘮叨。劉闞有心反駁,卻又圖嘆形式比人強啊。
誰讓自己不會騎馬呢?
“程先生,咱們怎麼走?”
對於程邈,劉闞還是保持着一分恭敬。
程邈掀開車簾,“主人,小的已經研究過了……前面路口,往北走,今夜可抵方與。過方與之後,繞鉅野澤東行,大概三四天的路程,就是張縣。然後走范陽東阿,自聊城過衛河,向西北行就是鉅鹿……如果路途順利的話,大概二十多天就能抵達宋子城了。
不過,主人今晚在方與留宿的時候,最好多準備一些乾糧器具。
從方與到張縣,小人印象裏似乎沒有什麼可以停宿的地方。弄不好,怕是要在野外休息。”
這老兒做事的確是一板一眼,把事情說的清清楚楚。
劉闞應了一聲,看了灌嬰一眼道:“聽清楚了?還不趕車?”
“你這是什麼口氣?”灌嬰可不樂意了,“是你趕車還是我趕車?要不然的話,你來!”
欺負我不會趕車……我忍!
灌嬰又勝了一個回合,炫耀似地揚起馬鞭,啪的在空中一甩,馬車拉着三人,緩緩而行。
“程先生,這岔路往西是什麼地方?”
程邈又探出頭來,看了看方向,“應該是豐邑吧。”
豐邑?
劉闞這心裏不由得一動,推了灌嬰一下,“咱們……先去一趟豐邑?”
“去豐邑幹嘛?”
“你別管了,去就是了!”
在劉闞的心中,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一晃已經一年多了,只不知道,她如今過的可好?
那笑盈盈的笑容,脆生生的聲音,不自覺的在耳畔,在眼前浮現。
劉闞升起了一股衝動,催促着灌嬰往豐邑的方向行去。
此時,天剛剛亮。
沛縣南門大開,劉邦周勃陳賀盧綰四個人,在晨光的沐浴之中,走進了沛縣的城門。
第六十七章 回眸
劉闞也說不上到底是怎麼了!
逼着灌嬰趕車往西,在快到正午時分,抵達中陽裏。一路上,心撲通通的跳,身上好像長了跳蚤似地,坐立不安。灌嬰很奇怪,不停的打量他,但是卻始終沒有詢問劉闞。
至於程邈,更是不會詢問。
隸奴的身份也限定了程邈的許多行爲,可能他會感到奇怪,不過不管怎樣,劉闞是主人,他是奴僕。主人家在想什麼事情,他不能問,不能管,再說了,他也沒這個興趣。
坐在車廂裏,捧着一卷木簡,寫寫畫畫,不知在想什麼。
中陽裏是一個小村莊,加起來不過十幾戶人家,人口不會超過一百。
地廣人稀,加之秦朝推廣田律,允許買賣田地,所以大多數人家都是人手一塊田地。
劉家在中陽裏很有名!
也難怪,出了劉邦這麼一個極品,又怎可能沒有名氣呢?
劉闞沒有出面,而是讓程邈出面打聽了一下,很快就知道了劉家田地的位置。依山傍水,坐落在一個山丘上。劉湍不待見劉邦的事情,是人所皆知,所以劉邦只分到了一塊並不算太大,約兩三頃土地的瘠田。就位於山丘腳下那片梅子林的旁邊,很好辨認。
正午時,人們都在勞作。
秋季是豐收的季節,今年風調雨順,是個好年景。
不過由於百越戰事拉開了序幕,各郡的賦稅也隨之調整,算一算,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
程邈看着馬車,劉闞和灌嬰登上了山丘。
隔着梅子林眺望去,只見一個單薄瘦削的身影,正在田間勞作。
雖然看不太清楚,可是劉闞卻一眼認出,那就是呂雉。即便是在勞作的時候,依舊倔強的挺直腰板。那印刻在骨子裏的好強,不管環境是怎麼改變,始終都不會有所磨滅。
不知爲何,劉闞的鼻子發酸。
“阿闞兄弟,你在看什麼?”
灌嬰在一旁低聲的詢問,可是劉闞卻沒有回答。
遠處,一箇中年婦人跑了過來,身邊還跟着一個約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兒,跑到呂雉跟前,似是呵斥般的說了些什麼。呂雉點點頭,倒也沒有回嘴,轉過身繼續彎腰幹活。
中年婦人拉着那小男孩兒心滿意足的走了。
劉闞在山丘上,卻禁不住握緊了拳頭……
“阿闞兄弟,那女的你認識嗎?”
劉闞點了點頭,呼的轉過身去……已經過去了的事情,還留戀個什麼?自己不是劉闞,她也不再是當年的呂雉。逝者如斯,有些事情過去了之後,就再也無法挽回了,不是嗎?
幾乎是在同時,田地裏正忙碌的呂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驀地轉過身,朝山丘上看去。只看見一個雄壯魁梧的漢子,立於山丘之上。不過很陌生,從沒有見過這個人。心中那一剎那間閃過的悸動,在突然間也消失不見了。彷彿自嘲般的一笑,呂雉搖了搖頭,又轉過身去。而山丘上,灌嬰猶自莫名其妙的撓着頭。
“灌嬰,走了!”
劉闞有氣無力的在山腰上叫了一聲,灌嬰搖搖頭,跟着劉闞走下了山丘。
拉車的馬兒,似乎是被劉闞的情緒所感染,有氣無力的拉着車,一步一搖晃的行進着。
劉闞也懶得和灌嬰扯淡了,鑽進了車廂裏。
程邈樂呵呵的捧着一卷木簡出來,坐在了灌嬰的身旁。
“老程,阿闞兄弟這是怎麼了?”
程邈扭頭看了一眼,“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這是《詩經·周南》的第一篇。
劉闞在車廂裏聽得清楚,兩手捂住耳朵,心裏把那程邈罵的狗血淋頭。
只可惜,灌嬰卻沒有明白,仍在追問:“老程,你剛纔唱的是什麼意思?說明白些嘛。”
程邈笑呵呵的說:“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夠了!”
劉闞終於忍不住,冒出頭來,“老程,我要休息……拜託你能不能閉嘴,唱的難聽死了。”
“小人不唱了,小人不唱了!”
程邈聞聽,立刻閉上了嘴巴。捧着他那木簡,虛空比劃着什麼,好像畫符咒一樣。
灌嬰嘆了口氣,突然間高聲歌唱道:“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劉闞在車廂中,鬱悶的有種想要吐血的衝動。
※※※
馬車在官道上轉向,一路北行。
隨着顛簸,劉闞漸漸的湧起了一陣睏意,靠在車廂上,不知不覺的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前世的記憶,今世的經歷,混在了一起,溶於一片血與火交織在一起的古怪世界當中。
熊熊的烈焰中,巍峨的宮殿轟然倒塌。
噴濺的鮮血,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蒼茫大地上,鮮血匯聚成了河流,滾滾流淌。
一個雄壯的身影,拔劍自刎……
狼豺的呼叫聲,迴響在蒼穹。
劉闞驀地掙開了眼睛,翻身坐了起來。
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溼,心跳也快的出奇。嚥了口唾沫,他遲疑着站起身來,挑開車簾。
天已經黑了,馬車就停在路旁。
兩匹拉車的馬兒,悠閒的在一旁啃噬青草,不遠處灌嬰和程邈已經點上了篝火,烤炙鮮嫩的肉條。劉闞跳下了車轅,拍了拍尚有些混淪的腦袋,疑惑的向四周環顧一遍。
這地方很熟悉嘛!
昭陽大澤,往東邊就是昭陽大澤。
當年他們就是從這裏進入昭陽大澤,然後和王陵爲首的一干盜賊,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
算起來,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可如今想起來,卻似乎發生在昨日,一切都是那麼的清晰。
“怎麼會在這裏?”
聽到劉闞的詢問,灌嬰抬起頭,沒好氣的說:“還怎麼走?要不是你那麼折騰了一下,現在早就在方與的客棧裏睡覺了……現在就算是趕到方與,城門也已經關閉了,有甚用處?”
劉闞尷尬的撓了撓頭,沒有和灌嬰糾纏。
在篝火邊坐下,灌嬰遞過來一條炙好的肉條。只抹了些鹽巴,不過對於有些飢餓的劉闞而言,卻是很滿足了。三口兩口吞下了炙肉,劉闞詫異的問道:“咦,這又是什麼肉?”
灌嬰朝旁邊打着的一個木架子指了指。
劉闞這才注意到,在那木架上,掛着一張獐子皮。頭部,有一個箭孔,是被利箭射殺。
“你做的?”
灌嬰頗爲驕傲的點點頭,故作矜持道:“小把戲,那畜生跑過來了,我又怎能再客氣?”
“灌兄弟的射術,高明!”
出發的時候,劉闞只注意到灌嬰帶了一個長條包裹,但是卻沒有注意裏面裝的是什麼。
看樣子,應該是弓箭吧。
“我從小不喜歡我爹的生意,習武練劍,做一個遊俠兒,原本是我的夢想。只是看着我爹的年紀一日日的大了,家裏又只我一個男兒……嘿嘿,拳腳我比不過你,可是這射術,我還是自認能勝你一籌。”
何止一籌啊!
劉闞根本就不懂得射箭。
臉微微一紅,劉闞也不去理睬灌嬰那得意的樣子,轉而向程邈看去,見他仍捧着那木簡,比比劃劃的,似乎在思考什麼。
“程先生,您整天的捧着木簡比比劃劃,究竟在幹什麼?”
程邈抬起頭,笑呵呵的說:“其實也沒什麼……我這個人,好寫字,從小就是這樣。當年爲了學趙文,就跑到邯鄲,在一書法大家門下當門童。這麼多年來,也算是有些心得……被關進牢獄裏,也無事可做。於是就琢磨着寫字,呵呵,還請主人莫要見笑。”
原來是個書法家啊!
劉闞來了點興趣,湊過去問道:“程先生,能不能寫兩個字,讓我見識見識?”
程邈也不客氣,抄起一根木棍,在地上書寫了兩個字……
“咦,這好像不是秦文嘛。”
“是秦文,只是字體不同罷了……秦小篆的結構特點,繼承了石鼓文的特徵,但是比石鼓文要簡化和方正。線條圓潤流暢,疏密均挺。但是其結構,相對而言仍略顯複雜。
普通人辨認的話,還是很喫力。
所以在牢中的時候,我就在想,如何才能讓這秦文更加簡化,更容易辨認,更容易書寫?
這不,就琢磨着……”
“隸書?”劉闞這才注意到,程邈所寫的,竟然是隸書體。
一開始他並沒有太在意,可是經程邈一說,他纔算反應過來,這字體和小篆的不同之處。
程邈一怔,片刻後笑了起來,“主人果然是才思聰慧……隸書……恩,這名字的確妥帖。”
程邈是隸奴,稱他發明的字體爲隸書,倒也真的妥帖。
但劉闞卻不這麼想,而是怔怔的看着程邈。這白髮中年男子,居然就是隸書的發明者?
第六十八章 鉅野大盜
灌嬰的弓非常漂亮。
以柔韌性極其出衆的柘木做胎,配上犀牛角打造,上凃河魚之膠。弓胎上還纏繞着,一枚枚相互緊挨着的青色銅環。這也使得弓胎的力度和韌性憑空增添了許多,很結實。
弓弦是用拇指粗細的荊州特產的麋鹿筋鞣製而成,性能極佳。
長近八尺,幾乎有一人高,十餘石的力道,折算成後世,足有千餘斤,可謂力道驚人。
典型的故韓弓,而且是名匠打造而成。
劉闞拉扯了一下,雖稍有些費力,但若滿弓的話,並不困難。但是因這一張弓,劉闞對灌嬰的看法,顯然有增加了幾分。這傢伙的力氣,着實不小……不過這張弓的確不錯。
所謂的燕甲韓弓郢都劍。
分別代表着三個國家最爲精亮的武器。
不過,郢都劍雖好,終究是難求。十年未必能遇上一把好劍,至於干將莫邪之流,更是百年難得一遇。而相比之下,秦國的劍在個體上絕對比不上楚國,可是能大批量生產。
這也就是兩國最大的差距所在。
秦國人求的是實用,而楚國人更講究的,是門面功夫。
“你別看我,這張大黃弓是我爹當年在大梁古戰場上偶然間得到,配以白羽箭,可達四百步的距離。我如今也只能連續挽弓三次,超過了三次之後,再挽弓就力不從心了。
之所以帶這張弓出來,是因爲我甚喜歡此弓而已。
平常只是用六石的黑桑弓,而且這種大黃弓想要在馬上挽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是一張步戰弓?
劉闞還是第一次見到做工如此精美,威力如此巨大的弓箭,不由得心中暗喜。
灌嬰笑道:“你若是喜歡,送你也無妨。這種神弓留在我身邊,也着實是浪費了……不過,你要想使用它的話,最好還是先練練射術。若無百步穿楊的功夫,那就是糟蹋了它。”
劉闞的臉,不由得又是一紅。
“灌嬰,能不能教我射箭?”
“這又有何難?你若想學習,我現在就可以教你。不過,你要把你那套什麼拳法教給我。”
“成交!”
劉闞伸出手來,和灌嬰擊掌盟誓。
兩人相視,驀地笑了起來。昔日那點恩怨,也隨着這一笑,一下子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一旁正捧着木簡,研究隸書的程邈抬起頭,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單調的旅程,似乎一下子變得豐富多彩起來。灌嬰或是教劉闞騎馬,或是教他趕車。
在晚上休息的時候,兩個人切磋武藝,修習箭術。
無聊的時候,劉闞還會和程邈討論隸書的事情。對於程邈而言,外界一點點的提示,都能讓他豁然開朗。劉闞有時候就在想,這創造一種字體,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看程邈那一頭的白髮,就可以知道,他耗費了多少的心神。
不知不覺,三人已經繞過了張縣,往鉅野澤的方向行去。
鉅野澤,是位於大河下游的一個巨大湖泊。遠古時期,這裏是魯西南的兗州,也是魯民活動的中心。在泰山西南和濟水中游(今華北平原南部)之間,由於泥沙淤積,而自然形成的一片廣袤土地。魯人西出羣山,見此連綿平野,於是就興奮的稱之爲大野。
而鉅野,也就是大野的入口處。
大野河流匯入大野東北部的一片窪地,形成了湖澤。
南北約有三百餘里,東西長大約一百多里。覆蓋了極爲廣袤的土地,一直向北,包括梁山。
後世的大野澤,遠沒有此時的大野澤恢宏壯觀。
劉闞在抵達這塊土地之後,心裏不禁高興起來了……前世,他曾來過這塊土地,那時稱之爲山東。
“阿闞兄弟,咱們在前面的村莊落腳吧。”
天快要黑了。
夕陽斜照,把個明鏡般的湖面,照映的金鱗起伏,格外壯美。遠眺去,會覺得整個湖面上,覆蓋着一片真火。那種奇瑰壯觀的景色,於沛縣那種柔美的風情,截然不一樣。
劉闞站在車轅上,只覺心中生出萬種豪情。
如此波瀾壯闊的江山,未來由誰主沉浮?第一次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
那大澤鄉起義的陳勝說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連劉邦都能夠得了這瑰美江山,我爲後人,爲何不可以主宰沉浮呢?這奇怪的念頭一升起,就再也無法抑制住。千奇百怪的思緒,在腦海中此起彼伏,讓劉闞整個人都癡了!
灌嬰在一旁推搡了一下劉闞,奇怪的看着這個比他還要幼小几分的傢伙。
劉闞回過神來,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灌嬰大哥,他日若得凌雲志,莫忘今朝美景。”
“啊?”
灌嬰的臉色一變,驚訝的看着劉闞。
似乎感覺到自己失言了,劉闞哈哈一笑,“對了,你剛纔說什麼?要在何處落腳?”
“程先生說,沿鉅野澤而行,有不少小村莊……這裏本是齊魯之地,民風非常的剽悍。從田齊代姜齊之後,這一片土地就一直不太,時常會有匪賊出沒,不可不小心謹慎。”
“匪賊?”
劉闞詫異的問:“皇帝不是剛巡狩此地,還會有盜匪?當初,蒙恬將軍不是在這裏清剿過嗎?”
車廂裏的程邈,探出頭來。
“東翁說的倒是沒錯,可問題在於,此地的匪賊,與泗水的情況不相同。”
得知程邈創造隸書之後,劉闞對程邈的敬意立刻增加了許多,甚至不肯再讓程邈稱他‘主人’二字。這位的來頭太大了……竟然是墨家學子。且不說他是不是隸書的創造者,單這一個墨家學子的頭銜,就足以讓劉闞肅然起敬。這一點,只看灌嬰對程邈的態度就能得到答案。
所以,反覆的協商之後,劉闞再也不敢稱呼程邈爲老程,而是尊爲先生。
而程邈呢,也改口稱呼劉闞爲東翁。
程邈說:“鉅野盜以大澤爲根基,出沒於周圍。情況不好的時候,他們就躲入大澤深處,靠打漁爲生;若情況有所好轉,就會登岸劫掠,成功之後呼之而去,沒入大澤。
官府雖強,然則對於這種匪賊,也無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這鉅野幾乎是全民爲盜。家家戶戶都有人以此爲生,想要清剿,談何容易?”
劉闞聞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照程邈的說法,鉅野盜怕纔是真正的強盜。相比之下,沛縣的匪賊,就有些上不得檯面了。
“鉅野盜出則數百人,一俟官府圍剿,各路盜匪紛紛援助。
我聽說過沛縣匪賊的情況,說實話……沛縣的匪患雖然嚴重,可是彼此之間勾心鬥角。
但是鉅野盜卻不一樣,全都是生於斯長於斯的本地人,團結的很。只要有一家出事,各家都會伸出援手。面對這樣的情況,就算蒙大人有天大的本事,怕也是難以對付吧。
除非,他能殺乾淨鉅野沿岸所有的百姓,或許能夠讓鉅野盜消停些。
只是如此一來,齊魯大地必然戰火重燃……莫說蒙大人,就算是王賁將軍,也要頭疼。”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劉闞也不由得心中忐忑起來。
“既然如此,我們留宿村落,豈不是羊落虎口嗎?”
“那倒不一定!”
程邈笑道:“鉅野盜有鉅野盜的規矩,他們絕不會去打攪鄉鄰。那是他們生存的根本。
很多人會有東翁的這種顧慮,但卻不知,盜亦有道啊。”
不錯,盜亦有道。
劉闞點了點頭,“既然程先生這麼說,我們今晚就留宿鉅野漁村好了,天亮之後再動身。”
灌嬰答應了一聲,揚鞭啪的一聲響。
馬兒嘶鳴,拉着車,朝着遠方急行而去,蕩起了漫天的塵煙。
日頭落下西山,天……黑了!
第六十九章 漁村老媼
丘裏,顧名思義,在丘之畔。
按照戰國時期各國通用的律法,五戶爲鄰,五鄰一里。丘裏屬趙王亭所轄,爲薛郡治下。
不過呢,丘裏的人口,實際上遠遠大於一里的基數。
有大約四十戶人家,按照根據李俚變法中的規定,一戶依照五口人計算,這小小的丘裏,就足有二百多人口。所以在鉅野澤沿岸,丘裏的規模最大,丘里人的地位也最高。
劉闞三人抵達丘裏的時候,已經是入夜時分了。
這小村裏的人們,在勞作了一天之後,早早的就熄燈休息。當馬車駛入村裏的時候,引起了一陣犬吠聲響。幾家農舍亮起了燈,並且能聽到一些含糊不清的咒罵聲。不過,引起這麼大的動靜,卻沒有人打開門扉,走出來看看情況……片刻後,一切復歸寧靜。
有人在偷窺!
劉闞坐在車轅上,驀地扭頭看去。
那亮着燈的農舍靜悄悄的,過了一會兒,燈熄滅了!
可即便是這樣,那種被偷窺的感覺,依舊十分強烈。劉闞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武山劍。
順着村中的路一直下去,就看見了一座好似客棧一樣的農舍。
灌嬰點點頭,勒住了馬匹,從車上跳下來,走過去輕輕拍擊柴扉。片刻後,屋中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約二十四五,相貌英武,膀闊腰圓的漢子開了門。
“你們找誰?”
這漢子帶着濃濃的本地口音,一臉警惕之色。他堵在門口,瞪着灌嬰,似是在提防什麼。
劉闞跳下車,上前一步道:“老兄,我們是過路的行人,錯過了宿頭,想要在您這裏打擾一晚,不知可否?我們不是壞人,只三人而已,但求一屋避寒,就已經是足夠了。”
這時候,程邈也走下了車。
也許是看程邈文質彬彬,滿頭白髮的樣子,漢子鬆了口氣。
當下豪爽笑道:“四海皆兄弟,往來都是客……呵呵,這十里八鄉,也只有我這家客棧,談什麼打攪?只是我母親病重,恐怕無法爲幾位安排膳食,還請客人們多多見諒。”
說完,他讓開了一條路。
灌嬰趕着車進了院門,卸了車後,把馬套在了馬廊之中。漢子看到那兩匹馬,眼中精光一閃。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若無其事的問道:“端的是好馬!客人們從何處來呢?”
劉闞說:“自沛縣來!”
“沛縣?可是那出泗水花雕的沛縣?”
灌嬰忍不住笑道:“主人家也知道泗水花雕嗎?”
“怎可能不知……若非泗水花雕,我恐怕還不知道沛縣在什麼地方呢。只喝過一些摻了水的酒,那正經的泗水花雕,卻是沒喝過。將來若是有空的話,一定要去沛縣喝個痛快。”
劉闞見漢子不停的用眼角餘光掃視馬廊,心裏一動,立刻明白了他的擔心。
“哦,那兩匹馬是我向人借來的……因我不會騎馬,所以就找了官署的朋友借了兩匹。”
“看樣子,客人也是貴人啊!”
漢子笑了笑,說着話就帶劉闞三人來到了一間廂房。
“荒村小店,比不得縣城裏的繁華。有些簡陋了,還請客人們不要見怪……廚房在後面,客人可以自行烹煮。若有什麼需要,只管招呼就好。我還有事,三位就請自便吧。”
點上了油燈,漢子笑呵呵的告退離去。
劉闞目送他的背影轉入正屋,突然對灌嬰說:“晚上睡覺的時候警醒一些,這人不簡單。”
“怎見得?”
“他識得官馬,剛纔發現那兩匹馬的時候,神情有些緊張。總之,小心無大錯,咱們輪流當值就是……先生年邁了,就不用當值,早些休息吧。灌嬰大哥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對於劉闞的這番警覺,灌嬰覺得有些多餘。
不過出門在外,凡事小心爲上。更何況這鉅野澤的情況很複雜,多一份謹慎總是好的。
屋子裏,程邈已經鋪好了褥子。
有股魚腥味,略顯潮溼……劉闞也的確是有些累了,倒在鋪上之後,很快就睡熟了。
離家已經七八天了,這一路奔波,的確是辛苦。
劉闞這一覺睡的非常香甜,朦朦朧朧中,突然感覺有人在推搡他。
睜開眼睛,迷迷糊糊的看着灌嬰,“怎麼,已經到下半夜了?”
“有人來!”
劉闞呼的坐起身,順勢抄起武山劍,“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有多少人?”
“別緊張,是來找這客棧主人的!”
劉闞鬆了一口氣,“那你叫我作甚?”
“我看那些人形容兇惡,非是一般的漁民。阿闞兄弟,你剛纔不也說,要小心些爲好嗎?”
劉闞強大精神,和灌嬰一起,把房門開了一條縫,向外看去。
只見院子裏站着兩三個人,手持魚叉,明晃晃,亮閃閃,在夜色中格外的清晰。看這樣子,似乎是在放哨。主屋的燈亮着,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有人在交談,但是聽不清楚。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先前那漢子送幾個彪形大漢走了出來。
“越哥,這件事情你得要早些拿個主意。秦賊加了徭役也就罷了,現在又添了個屯役。這樣下去的話,兄弟們遲早會沒有活路的……聽說此次屯役,是要屯戍漁陽……孃的,我們連漁陽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眼看着來年開春還要耕種,這不是要斷人生路嘛。”
漢子說:“此事我已經知道了!和弟兄們說一聲,莫要輕舉妄動。實在不行的話,先退到……”
說到這裏,那漢子朝劉闞等人的居處看了一眼。
“天亮後讓大家老地方見,我這裏不太方便,咱們見面後在詳細商議。”
“諾!”
幾個形容兇惡的彪形大漢,恭恭敬敬的唱了個肥諾,然後結伴,一同離開了客棧。這時候,主屋門內走出一個年逾花甲的老婦人,有些乾瘦,臉上皺紋迭起,頭髮已經灰白。
“仲……”
說完話,老婦人劇烈的咳嗽起來,本就有些佝僂的身子,幾乎蜷成了蝦米的形狀。
漢子一見,連忙走上前,“娘,您怎麼起來了?郎中不是說了,讓您多多休息嘛……要不,孩兒明日去縣城,請郎中再來給您看看?您,您還是回屋躺着吧,外面的風大,別涼着了。”
老媼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仲啊,二黑子剛纔說的那些,娘都聽見了。依我看,不如你明天就帶着大家去澤中躲避些時日?孃的身子沒有問題,只要你不出意外,娘就開心了。”
“娘,您別這麼說……”
“仲啊,大夥兒把你當成了主心骨,你莫要寒了大夥兒的心。家裏有鄰居們照顧着,不會有事兒的。不過,你要記住,進了澤之後,莫要再去做那傷天害理的事情,遭報應,遭報應啊……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就想想你媳婦兒子是怎麼走的,凡事要小心。”
“娘……”
老大的一個漢子,聽完這番話以後,眼睛居然紅了。
那老媼再次劇烈的咳嗽起來,看那樣子,大有要把肺都咳出來的趨勢。
漢子忙給她摩挲後背,好半天總算是平息下來。站直了身子,那老媼突然朝着劉闞等人居住的房間喝了一句:“屋裏的客人們,已經看了這麼久了,是不是該出來見個面呢?”
在一剎那間,這老媼彷彿變了一個人似地。
整個人都凌厲起來,原本渾濁的目光,刷的一下明亮了。
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這老婦人不是普通人啊……且不說別的,就這股氣勢,非等閒人能擁有。和灌嬰相視一眼,二人推開了房門,緩緩走出來,朝老婦人遙施一禮。
“爾等果然是官府爪牙!”
漢子目光一冷,抬手抄起了靠在主屋門旁的一杆魚叉。
剛纔主屋的門關着,劉闞也沒有注意。待到此時,劉闞才發現那裏居然還放着一杆兵器。
不錯,是兵器!
那魚叉長約有一丈六尺,青銅打造。
魚叉的杆兒粗若兒臂一般,兩支鋒銳,長約四尺。這一叉子下去,足以把人給挑起來。
“老婦人,莫要誤會,我們不是官府的人。”
“若非官府的人,怎會在這裏偷聽?娘,你先去歇息,待孩兒收拾了這兩人,在給您熬藥。”
說話間,那漢子噌的就跳了出來。
魚叉在手中一振,“秦賊,爺爺就是彭越,想要抓我……嘿嘿,且拿命來!”
劉闞還想要開口解釋,可是對方卻不和他再廢話。那魚叉在他手中撲棱棱一顫,呼的一下打着旋兒,掛着一股沉悶的風聲,朝着劉闞的胸前,一叉過來,快若流星閃電。
第七十章 太極崩劍
沉甸甸的魚叉,在彭越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一樣,毒蛇吐信似地刺出。
寒光閃閃的兩根銳刺隨着魚叉在彭越的手中詭異的轉動,幻化成一股風似的光暈。
嗚-
劉闞可沒有想到,對方是說打就打。
手中武山劍還來不及出鞘,匆忙間向外一封。劍鞘被夾在兩根突刺中間,隨着魚叉的旋動,產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劉闞險一險就脫了手,身體本能的向旁一側,跨步迴環。
“三宮步!”
灌嬰眼睛一亮,卻向後退了一步。
武山劍隨着劉闞這一轉,鏘的一聲龍吟,利刃出鞘。
不過劍鞘卻飛了出去,正落在了灌嬰的腳邊。只見他彎身把劍鞘撿了起來,笑呵呵的在臺階上坐下。
“阿闞兄弟,不用客氣,幹掉這混帳東西。”
劉闞大怒,“灌嬰,還不過來幫忙!”
“二打一,不是好漢的作爲。”灌嬰優哉遊哉,好一副於己無關的模樣,氣得劉闞暴跳如雷。
彭越的魚叉,一下快似一下,招招相連,狠辣異常。
嗚-嗚-嗚-
每一次出招,都帶起一股銳風,迫的劉闞連連後退。倒也不是打不過對方,問題在於手中的兵器和對方相比,根本就是兩個等級。那彭越的魚叉,重約七八十斤,沉甸甸,勢大力沉;而劉闞手中的武山劍,不過八斤四兩,根本就不敢和對方硬碰硬的交手。
再加上彭越的魚叉足有武山劍幾倍的長度。
所謂一寸長,一寸強。劉闞搶不進去,又無法硬碰硬的接招,頓時就陷入了狼狽之中。
程邈也從屋子裏走出來了,和灌嬰笑呵呵的坐在臺階上看熱鬧。
別以爲灌嬰只是看熱鬧,他手中已經搭好了弓箭,目光灼灼的看着交戰的兩人,準備隨時出手。
“老兄,住手……我的確不是官府的人!”
“呸,你個秦賊,欺瞞我是三歲的孩子嗎?你配的是官馬,用的是秦賊鐵鷹銳士纔會配備的武山劍。若非秦賊,怎可能有此裝備?爺爺就是你們要找的彭越,有什麼招數,只管使出來吧。”
劉闞暗自叫苦,原來是手中利劍出了問題。
這還真的沒辦法解釋,再加上彭越招招緊逼,讓劉闞根本來不及做出解釋。三四個回合過後,劉闞心裏的火氣可就起來了。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更何況彭越這種狂風暴雨般的攻擊,讓劉闞有些難以招架。
鐺!
一聲脆響,武山劍和魚叉終於實打實的碰在了一處。
劉闞劍尖向上點啄,腳下滑步,身體奇異的一轉,劍尖正點在魚叉銅杆和兩根魚刺的交接處,手腕向下驀地一沉。說來奇怪,沉重的魚叉和武山劍撞擊,應該是武山劍脫手。
可是彭越卻感到了一股奇異的力道傳來,手中魚叉呼的被盪開。
太極劍中的崩劍術!
好一個彭越,魚叉被盪開之後,門戶大開。但是他反應極爲迅速,身體隨着魚叉向後退了兩步,身子原地旋轉,順勢卸掉了那股崩勁兒,單手啪的握住叉杆,心中的輕視之意,隨即無影無蹤。
“秦賊,好功夫!”
劉闞崩開了彭越的魚叉,本想猱身搶進。
沒想到彭越的反應會如此迅速,剎那間就形成了收勢。不敢冒然出擊,長劍在手中一轉,擺出了一個太極劍初式的動作,同時調整呼吸,使得身體在瞬間達到巔峯的狀態。
這一進一退,不過是發生在電光火石間。
卻看得灌嬰忍不住大聲叫好,“阿闞兄弟,好劍法……娘地,你居然敢對我藏拙。”
彭越神情肅穆,握緊了魚叉,緩緩的抬起了左腳。雖然不清楚他要如何的攻擊,但是劉闞卻能感受到,這彭越的戰意越發的強橫起來,瞳孔不由得一縮,準備和彭越死戰。
“仲,住手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計,老婦人突然開口了。
“娘,他們……”
“他們不是官府的人!”老婦人看着劉闞和坐在臺階上嘻嘻哈哈看熱鬧的灌嬰和程邈。
“這小兄弟的功夫不弱於你,只是喫虧在手裏的兵器。如果他是官府的人,他那同伴怎可能袖手旁觀。你剛纔被擊退的一剎那,只要那個人一箭射出,我兒是必死無疑。”
老婦人說着話,咳嗽了幾聲,扶着門框道:“小兄弟,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劉闞猶豫了一下,“在下劉闞,住在沛縣……那傢伙叫做灌嬰,是睢陽人。頭髮花白的是程先生,乃我的家人。老婦人,我們的確不是官府的人,不過是偶然間路過此地罷了。”
“劉闞?”
彭越聽了以後,緩緩收起了魚叉,“娘,這名字我聽着有點耳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老婦人卻不理睬,“你的馬,還有手中的武山劍,又是怎麼回事?”
“馬,的確是我向官署借來。我此次要往鉅鹿郡宋子城,但是不會騎馬,所以就借來了兩匹馬,權作是拉車所用……至於這武山劍,也是幾年前沛縣剿匪時,一秦軍將領贈送給我的兵器。本來想還給他,哪知道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那個秦軍將領走了,劍就一直在我手中!”
老婦人對劉闞的話語,將信將疑。
彭越卻突然驚呼了一聲,“劉闞,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泗水花雕的主人,對不對?”
“老兄也知道我?”
“我怎麼不知道……”彭越似乎相信了劉闞,笑呵呵的說:“你的泗水花雕,如今是天下間一等一的美酒。前些日子還有薛郡的商賈從這裏路過,我也是偶然間聽說過你的名字。”
說着,他轉身對老婦人說:“娘,如果他真的是泗水花雕的主人,借來官府的馬匹,倒也不是難事了。”
“如此說來,他們真的不是官府的人了?”
“應該不是的!”
老婦人似乎鬆了口氣,朝着劉闞一福道:“小兄弟莫要見怪,老身先前是有些多疑了。”
好傢伙,你一多疑,差點鬧出人命來!
不過在這個時代,一言不和,拔劍相向。人命恐怕是最不值錢的玩意兒了,見怪不怪。
“如此,且堂上坐!”
老婦人做了一個手勢,然後轉過了身子。
剛纔還要打要殺,一臉兇狠模樣的彭越,這時候好像個乖孩子一樣,把手中的魚叉往門邊一靠,三步兩步來到老婦人跟前,小心翼翼的攙扶着老婦人,慢悠悠的走進房間。
灌嬰走過來,把劍鞘遞給了劉闞,“把劍收起來吧。”
“剛纔幹嘛不幫忙?”
“幫什麼忙?”灌嬰輕聲道:“剛纔我只要敢出手,你我就別想活到天亮。我敢肯定,這客棧外面有人守着呢……程先生也說了,鉅野澤大盜都是本地人,你想被羣起圍攻嘛?”
院子外,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似乎有人正在離去。
劉闞驚出了一身冷汗……兩世的閱歷雖然讓他經驗豐富,可是對於這個時代的民風,仍有些不太瞭解。據沛縣一點,他所見到的也只是那麼一縣的風俗,還真沒考慮太多。
幸好灌嬰剛纔激靈,沒有出手啊!
劉闞這時候有點明白了,爲什麼灌嬰剛纔要那麼大聲的叫喊,原來是別有用意。
不自覺的,對灌嬰又高看了幾分。這傢伙粗中有細,不愧是漢室江山的開國名將啊。
過往,還真的是有些小覷了古人的智慧!
程邈沒有去湊熱鬧。年紀大了,總容易犯困……一見沒有危險了,老先生溜溜的回房休息去了。
劉闞和灌嬰二人,走進了主屋客堂。
只見這主屋分內外兩室,外堂的擺設很簡單,幾張地榻,兩三張案几,可謂是一目瞭然。
彭越攙扶着老婦人在地榻上跪坐下來,他恭敬的跪坐在老婦人的身邊。
“兩位,請坐!”
老婦人的精神,經過先前的亢奮之後,顯得有些萎靡。不時的咳嗽,並且伴隨有咳痰的現象。看得出,彭越非常緊張,每每老婦人咳嗽的時候,他總是會不停的摩挲後背。
劉闞說:“老夫人可是身體不適?”
“有好多年了,每逢入秋之後,就會是這副模樣。”彭越說:“我曾找了很多郎中,可是……”
“若老兄你信得過我,能否讓我看一看?”
彭越一怔,“你懂得醫道?”
“略知一二罷了!”劉闞說着,走過去先是朝老夫人一禮,然後示意老夫人伸出手來號脈。
“因爲老婆子這一身的毛病,拖累我兒許多。小兄弟,剛纔的事情,還請你莫要見怪。我兒……官府追查的緊,若不是我這老毛病煩了,也累不到我兒冒險回家來探望……”
彭越卻恍若未聞,一旁道:“劉兄弟,我孃的病,究竟有沒有得醫治呢?”
第七十一章 古怪氣象
老婦人的病,如果放在後世……或者幾百年以後,可能都不算非常嚴重。
傷寒!
一種呼吸道感染的疾病,與生活習慣啊、環境衛生有些關係,但相對而言並不算難治。
不過在戰國末年,秦初的時代,傷寒論尚未出現,中醫的體系也算不得完善。以至於許多不起眼兒的病症,卻成了人們畏之如虎的絕症,讓許多醫生束手無策,難以出手。
“人稟五常,因風氣而生長。風能生萬物,亦能害萬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老夫人的病,不算是太嚴重。說穿了也就是熱寒引起的後遺症,若得當調理,當不難根除。”
劉闞這話還沒有說完,彭越已經撲通跪在了他的面前。
“還請先生爲我娘醫治,彭越感激不盡。”
“老兄,你快快起來……我也沒說不治啊。老夫人的病,需要一段長時間的調理,着急不得。
這樣吧,我先開出幾個方子,然後再告訴你一些保養調理的方法。
用不了一年,老夫人這咳嗽的毛病一定能夠根除。不過在飲食方面,還是需要多注意纔行。”
劉闞說着話,找來了一塊木簡。
在上面寫了幾個簡單的藥方,然後又請老夫人伸出腿,在她的足三里處,用專業的手法輕輕的按摩。這是刺激胃氣生長,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劉闞一遍按摩,一邊講解。
彭越一開始有點擔心,可是看母親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注意力也就轉移到了劉闞的手法之上。
這一忙碌,到二更天才算結束。
老夫人經過劉闞的疏絡調理之後,感覺有些困頓,於是早早的就休息去了。彭越伺候母親先睡下,然後又出門找了幾個人,連夜做了幾道鮮活的魚羹酒菜,請劉闞灌嬰上座。
這傢伙簡直就是丘裏的王!
大半夜的把人叫起來,居然沒有一個人推託,反而極爲高興的跑來幫忙。
劉闞呢,見彭越如此熱情,於是讓灌嬰從車上取出兩瓿上好的兩年窖泗水花雕來助興。
這是剛出窖的兩年花雕,窖香濃郁。
彭越也是個好酒的人,怎能分辨不出這酒的好壞。以前呢,他也只能讓人沽一些摻了水的花雕酒,因爲那價錢實在是太高了,普通人家根本沒有辦法承受,更不要說兩年窖這種從未在市面上出現過的花雕酒。一口飲下去,彭越忍不住大叫一聲好,讚不絕口。
這酒不僅僅是助興的玩意兒,也是拉近關係的玩意兒。
酒過三巡,兩瓿花雕酒告罄,彭越的話也就漸漸的多了起來。
原來,他竟是這鉅野大澤當中,七十二路大盜的頭領。比起王陵那個所謂的大頭領而言,彭越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頭領。鉅野澤的大盜,多是居住在這鉅野澤周圍的漁民。
彭越性情豪爽,兼之一身的好武藝,從七十二路大盜當中脫穎而出。
將各路盜匪整合,形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加起來足有六七千人之巨,連官府都感到頭疼。當齊國尚存的時候,薛郡官府就奈何不得彭越。待到齊國滅亡,秦國開始統治。
作爲遺民而存在的彭越,雖然不服齊國的管教,更不願意聽從秦國嚴苛的政令。
從始皇元年開始,連續數次出擊。
繞是蒙恬王賁,在當時也感到非常的頭疼。丘裏周圍村村落落,聲息相連,宛如一個鐵桶。要想消滅鉅野澤大盜,首先就要拔掉鉅野澤周圍的村落。但這個後果,正如前文所說的那樣,絕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而後來彭越漸漸的收斂,雙方暫時相安無事。
彭越說:“兩位來的時候,我也是剛從大澤中迴轉。官府對我恨之入骨,確有奈何不得。之前常有宵小鼠輩冒充過往行人前來探查我的行跡……嘿嘿,所以我不得不小心提防。”
怪不得,從一開始,這彭越看劉闞兩人的眼神兒就不對。
劉闞奇道:“彭大哥,難道王賁大將軍就不理你們嗎?不是我小瞧你們,如果王賁將軍的秦軍要較真兒的話,就算是不拔掉這周遭的村落,以鉅野彈丸之地,也難抵抗啊。”
灌嬰忍不住輕輕扯了一下劉闞。
彭越眸中精光一閃,凝視着劉闞。
“劉兄弟說的不錯!”他突然一笑,“其實我何嘗不知道,以鉅野澤的狀況,不足以抵擋秦軍。別說王賁了,就算是蒙恬真的較真兒,我這七十二路大盜,也只能背井離鄉。
蒙恬當初不肯動用大軍,是因爲他希望藉由安撫的手段,將我們一一平定。
事實上,除了在一開始我們鬧騰了一下之外,蒙恬駐守薛郡的時候,我們儘量保持克制。而在當時,蒙恬還要保證秦軍清剿各地的亂軍,所以也不能用太過於激烈的手段。
王賁則是一開始沒功夫找我們的茬兒。
嘿嘿,等他平定了亂軍之後,自己卻病倒了……去年末已經迴轉咸陽,不在此地。
若非那新任的薛郡太守一心想要找我的麻煩,我也懶得理睬他。那傢伙連續增加賦稅不說,從年初開始又添了一個徭役,讓我們修繕馳道。如今,更變本加厲的添了一個屯役,要我們去戍邊……鉅野沿途十抽一,小兄弟你想想看,真如此的話,我們哪有生路?”
屯役十抽一,再加上賦稅和徭役。
哪怕是在繁華的地方,也會被擾的難以安生。以丘裏而言,這等於抽乾了一半的勞力啊。
怪不得那些人商議着要往鉅野澤跑,如果不跑的話,那可真就是要出問題了。
劉闞嘆了口氣,沒有在這問題上和彭越討論下去。這種事情,怕不是一個郡太守就能決定,最終還是出自於始皇帝之口。南征大軍出動,對於各地的百姓,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負擔。自己若非是因萬歲酒而被免去了勞役的話,說不定也會被徵發前往南方吧。
一介小民,又能做出怎樣的改變呢?
※※※
天亮之後,劉闞三人決定啓程。
彭越苦苦挽留無果之後,和母親一起送三人離開了丘裏。
天,不是太好……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彭越走上前,從脖子上解下了一條黑色圍巾。
在車轅上系成了一個麻花兒似地結釦。從結釦中穿出來的兩根黑巾,在風雨中不停搖動。
“兄弟一路好走,這個結釦,是我的標誌。鉅野澤沿途好漢,見了這個之後,都不會爲難你們。各村各里,都會給予兄弟方便……只希望若歸途時,莫要忘記了來這裏歇息。”
在這個時代生活了也快三年了。
劉闞漸漸的明白了這個時代的人們所思所想。雖然只和彭越認識了一日,但劉闞的心裏,卻生出一種別樣的傷感。在車邊與彭越一拱手:“彭大哥,你也要多多保重纔是……我給你的那幾個方子,莫要忘記了。嬸嬸的病症並不嚴重,妥善調養定然無礙。”
彭越,重重的點了點頭。
劉闞上了車,灌嬰趕着馬車,駛出了丘裏。
遠遠的,劉闞在車上扭頭看去,只見彭越攙扶着老夫人,仍在村口眺望送行。
這心裏一暖,鼻子一酸,險些流出了眼淚。
“灌嬰,你說這彭越如何?”
灌嬰趕着車,聞聽淡定一笑,“是個好漢,值得交往。”
程邈這時候突然掀開了車簾,探頭出來說:“只是可惜了……”
“先生可惜什麼?”
“那個傢伙……將來能成就大事,但也只能風光一時,怕是到最後,落得個不得好死。”
灌嬰有些不快的說:“程先生,您怎能如此開口詛咒別人?”
“不是我詛咒!”
程邈正色道:“我墨家自有一套觀人氣度的手段。人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人識天數,知進退;下等人,聽天由命,隨波逐流。其實,這三等人上也好,下也好,都還算不錯。最怕的就是那中等人,有本事,卻不識天數,不知進退。彭越,只中上人而已。”
灌嬰不服氣的說:“那你看我是那等人?”
程邈笑了,“你是上等人,將來一定能封侯拜相。”
“是嗎?”
灌嬰詫異地看了看程邈,“我自己怎麼沒覺得有這麼好的命?呵呵,不過還是要謝程老你的吉言吧。不過,程先生,您既然能看出我是什麼命,那阿闞兄弟的命,又如何?”
劉闞推了一下灌嬰,“扯我作甚!”
程邈撓撓頭笑道:“要說東翁的氣象,非常的怪異。明明是早夭之相,可如今卻又似乎生出了變數。東翁莫要生氣,小老兒私下裏曾數次爲東翁望氣,卻看不出一個所以然。”
灌嬰問:“那又是什麼意思?”
程邈低下了頭,猶猶豫豫的,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
劉闞這時候也來了興趣,忍不住扭動了一下身子,“程先生,您就說嘛,我不會生氣的。”
“那且容我斗膽!”
程邈抬起頭,凝視着劉闞,輕聲道:“東翁的氣象,不在命數之中……也就是說,東翁您,似是一個不該出現的人物。小老兒觀氣許久,卻從未見到過如東翁這般古怪的氣象。”
灌嬰說:“程先生,什麼叫做不在命數之中,不該出現的人物,又該如何解釋?”
“這個嘛……我也不太明白。”
程邈的一番話,讓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竭力讓自己表現出平靜之態,然則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第七十二章 綠蟻醅酒言天數
劉闞原本不太相信面相啊,氣數啊這種子虛烏有,很縹緲的東西。
可是當他來到這個世界,移魂到了一個死去的人身上以後,原來所固有的價值觀,一下子崩塌了。
連穿越移魂這種離奇的事情都能發生,那些面相氣數的說法,似乎也在情理中。
“程先生,您所說的那命數啊,氣象啊,究竟是什麼?”
程邈呵呵的笑了,“這本是很虛幻的事情,怎能用一句話說清楚?這麼說吧,老子五千言首句:道可道,非常道……大概是最貼近的解釋吧。東翁莫要緊張,我也只是隨口那麼一說,您聽聽也就罷了。從你的氣象中看,你不應存在,可您卻是真實的存在。”
真實嗎?
劉闞這時候也糊塗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不說破的時候也就罷了,可一旦說破,總是會產生出這樣那樣的念想。
原本覺得自己挺真實的,但程邈那一句話,卻讓他覺得不真實了!
“那我的命……”
程邈說:“東翁,你要問什麼,小老兒知道。只有一言奉上,你想您的命是怎生模樣呢?”
聲音不大,卻猶如一聲霹靂在劉闞耳邊炸響。
我想我的命是怎樣?
這也是劉闞來到這個世上後,第一次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之前,他只是渾渾噩噩的想要求一份平安,能讓老孃、朋友過上好日子。爲此,他的的確確的做了許多的努力。
可是最終的目的呢?
劉闞從沒有想過。來到這世上,只是爲了過好日子嗎?
如果只是這樣,他前世大可不必去做那些在常人眼裏,只有瘋子纔會去做的事情。在這個世上,過的再好,又怎麼可能比得了他在前世時那種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呢?
靠在車廂上,劉闞不自覺的蜷成了一團,雙手合十,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灌嬰也不在多嘴,悠悠然駕着車,在濛濛的細雨中行進。馬蹄聲陣陣,悠揚遠去。
※※※
一連六天,旅途的氣氛都很沉悶。
在第七天的時候,突然飄起了雪花。不很大,可是卻很擾人,氣溫一夜之間,變得格外冰寒。
“阿闞兄弟!”
這幾天的工夫,由於劉闞情緒顯得低落,灌嬰沒怎麼打攪他。
可眼見着開始下雪了,他有點坐不住了,“前面就是張縣了,咱們是不是在張縣休整一下?”
“啊,休整?爲什麼要休整?”
灌嬰很無奈的看着劉闞,苦笑道:“今年冷的早……你看這天,這才九月,就下了雪。而且看這樣子,雪不會小了,大雪天趕路,有諸多不便。而且我們也需要在補充一些東西啊。”
“唔!”
劉闞回過神來,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陰沉沉的,烏雲翻滾。
路邊的古樹早就枯了,此時掛着雪花,雖美麗動人,同時又透露出一股子肅殺的蕭索。
“那就在張縣休整一下吧。”
灌嬰應了一聲,揚起馬鞭,趕着車直奔張縣。
雪勢漸漸的大了起來,到了正午十分,已經變成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飄落塵埃。
張縣在望!
這是一座並不算太大的縣城,面積也僅比沛縣大一點。
位於大河下游,在一塊由泥沙淤積而成的平原上,向北再走兩天,就可以看見滔滔大河。
城高兩丈,夯土築成。
縣城裏有萬餘戶人家,人口不足五萬……
馬車駛進了張縣城門,由於天冷的緣故,門卒一個個也懶得盤問,所以很順利的就進了城。
在城南角一家客棧裏落下腳,劉闞獨自進了房間。
灌嬰苦笑道:“先生,阿闞兄弟這是……看樣子,你那天的話語,到現在還在起作用啊。”
“未必!我看東翁似在考慮其他的事情,未必就真的相信我那天的胡言亂語。”
灌嬰猶豫了一下,“要不,您再和他說說。”
程邈點了點頭,從車上拎起兩瓿花雕酒,又讓灌嬰把一個小鼎爐搬下來,一前一後的進了客房。劉闞正坐在屋中,用一塊粗布擦拭武山劍。看他那認真的樣子,彷彿什麼事情都無法打攪他。
灌嬰也不囉唆,跑去找店家要了些木炭,還有一桶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甚東西?”
程邈奇怪的看着那桶裏東西,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灌嬰說:“剛纔我去找店家的時候,那主人賣給我的,說是叫做石涅,和碳是一個用處,能燃燒取暖。我看他也用這東西,而且又不算太貴,就買了一桶。”
“幾錢啊?”
“這一桶一共十錢。”
灌嬰一邊說着,一邊把那青銅鼎爐擺好,引着了火,放進幾塊木炭後,把那石涅也放了進去。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傳來,讓正在擦劍的劉闞一皺眉,抬起頭看了過去,“好大的煤氣味兒!”
“什麼是煤氣味兒?”
灌嬰茫然的問道,“不過這味道的確是不太好聞……程先生,煩你把那窗子開一下吧。”
劉闞這時候收劍入鞘,走了過來。
看到那木桶裏的石涅時,忍不住微微一怔,詫異的說:“這些煤……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這不是煤,是石涅!”
灌嬰很認真的糾正道:“店家賣給我的,很便宜。我正想着用它溫酒喝呢。”
石涅?
這分明就是煤嘛!只那刺鼻的氣味,劉闞就可以肯定,這黑乎乎的石涅,就是後世的煤餅。沒想到,在這個時代,煤炭就已經開始使用了嗎?這倒是一個很驚奇的發現。
不過,既然用了煤餅,就要保持屋子裏的通風。
劉闞幫着程邈推開窗子,風捲裹着雪花,飛進了房間裏。
爐火熊熊,陶盆裏的水也滾了,那酒壺裏的花雕酒散發出一股醉人的香氣,程邈灌嬰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綠蟻醅新酒,紅泥小火爐!”
程邈看着那酒液上泛齊的一層綠色泡沫,忍不住輕聲讚了一句,“東翁的詩句,確貼切。”
“咦?”劉闞奇道:“程先生怎知得這首詩?呵呵,當時因這首詩,我還被老唐好一番責備呢。”
“詩由心生,何來那許多規矩?春秋戰國五百年,風雅頌早已崩壞,上古詩篇也都隨之失傳。夫子撰《詩經》並不是要做出什麼限制,而是爲了正上古禮樂,後人卻誤會了。
東翁的詩,用於此情此景,再貼切不過。
呵呵,今有美酒,正可以助興。窗外白雪,綠蟻紅爐。三五好友相聚,豈不快哉?”
灌嬰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阿闞兄弟,程先生這是要發癲啊。”
劉闞卻笑道:“你這傢伙,忒煞風景……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先生,我來敬你!”
“我也敬你!”灌嬰怎會錯失這喝酒的機會,笑呵呵的端起了酒盞。
三人合着那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程邈一首南風,劉闞一曲楚辭。二人推杯換盞,灌嬰在旁邊推波助瀾。
酒過三巡,程邈突然說:“東翁,可曾想好自己的命數?”
這花雕的後勁兒頗大,溫酒更添酒興。劉闞已熏熏然,聞聽程邈詢問,不覺笑了起來。
“先生,我命由我,不由天!”
程邈聞聽,先是一怔,而後放聲大笑起來。
“東翁此言甚妙,當浮一大白,當浮一大白!”
而旁邊的灌嬰,卻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阿闞,雖說我命由我不由天,卻也要知天數啊。”
“天數?天數又是什麼?”
劉闞忍不住笑了,“先生也說了,我本不存在,天數與我何干?我即天數,天數即我。”
以劉闞那謹慎的性子,清醒時萬萬說不出這樣的話語。
也是這酒後失言,失卻了往昔的那般小心。程邈聞聽此話,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寒蟬。
目光一轉,落在了灌嬰身上。
卻見他,神情肅然,非常認真的看着劉闞,許久後舉起酒盞,“阿闞兄弟,我敬你!”
第七十三章 范陽術士
一夜大雪,使得個天地白茫茫,好一派寂寥。
當清晨的陽光照進了房間的時候,醉倒在榻上的劉闞微微一動,發出了一聲痛苦呻吟。
睜開眼睛,猶自感到天旋地轉。
還好,這副身子骨不差,再經過片刻的呼吸調整,總算是撐過了那難熬的痛苦。
晃晃悠悠的起來,見灌嬰還所在客房一角的被褥裏酣然大睡,劉闞不由得偷偷的笑了。
這個傢伙……醒來怕是要難受一下子了!
出門找到了客棧的主人,請他準備了一些食材,然後在客房門口燃起鼎爐,在上面擺上了一個陶盆,滾開水之後,做了一盆子的酸辣湯。秦時還沒有醋的這個概念,不過已經有了老醯(音xi,一聲平)這種足以代替醋的物品,所以喝起來還是勉強夠味兒。
古時,人們把醋稱之爲醯,或者叫做酢(音cu,四聲,同醋)。
相傳已經有四千多年的歷史,早在帝堯時期,就已經出現。不過這時候的醯和後世的醋不一樣。不是液體,而是一種類似於醬的調味品。食用起來的話,味道非常的衝。
劉闞喝了一大碗酸辣湯,發了漢之後,那頭暈目眩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正好這時候灌嬰也醒了過來,劉闞端着一碗酸辣湯,強迫着灌嬰喝下去,總算是讓他清醒了。
程邈從屋外走進來,不自覺的抽了一下鼻子。
屋子裏瀰漫着一股很濃的酸味,讓他多多少少的感覺有些不適。不過,很快就平靜下來。
“東主!”
程邈說:“您出來一下,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和您說一說。”
看着程邈神神祕祕的模樣,劉闞有些奇怪不解。於是和他一起走出了房間,“程先生,什麼事?”
“恩,還是昨天那個命數的事情!”
劉闞已經記不清楚昨天晚上說了些什麼,只是隱隱約約的有那麼一點印象。
“還有什麼不妥嗎?”
程邈說:“以觀氣推運而言,我不過是略知一二。昨晚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有一友,名叫安期,原本是琅琊人,如今就居住在距離此地不遠的范陽。此人師從河上公,乃故齊一等一的人物。安期有大本領,能觀人成就……東主,我們何不去找他來看看?”
劉闞一蹙眉,“沒這個必要吧。”
“怎麼沒必要?很有必要……安期不禁精通術數,還專擅黃老之學,有經天緯地之才。
反正我們還要在張縣停留兩日,何不趁此機會前去求教?
這邊的事情,交給灌嬰打理就好。等他收拾妥當了,咱們差不多也該從范陽回來,然後啓程,不會耽誤東主的大事。總之,小老兒以爲,東主您最好還是親自去看看再說。”
劉闞不禁感到奇怪。
今兒這程邈是怎麼了?竟然如此堅持要自己去見那安期?
不過,劉闞已經知道,這程邈也是個有本事的人物。有本事的人,往往做事都有深意。既然他如此堅持,想必一定有他的用意。如今程邈是自己的隸奴,可以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想必也不會做出對自己有害的事情……恩,既然如此,且聽他一次吧。
“既然先生這麼說,闞敢不從命?”
劉闞說:“不過我們要先弄醒了那醉鬼,然後再說去范陽的事情……灌嬰,灌嬰,起來了!”
那灌嬰在喝了酸辣湯,出了一身的漢以後,手腳發軟,又倒在了被褥裏。
劉闞走過去,把他搖醒。
“灌大哥,我和程先生有事情要去一趟范陽,最多三天就回來。採購的事情,就由你來負責,三天後我們返回動身……馬我們騎走了,你有沒有什麼事情要交代給我們呢?”
灌嬰這時候已經清醒了,只是渾身發軟,全身沒勁兒。
“好端端的去范陽做什麼?”
灌嬰嘀嘀咕咕的說:“不過昨晚那麼大的雪,估計想要趕路,一時半會兒也是不可能了。
把酒留下來,你們就去吧。
對了,三天……你們可不要一去不回,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啊。”
“神經病!”
劉闞笑罵了一句,然後帶上了些錢兩,收拾了一下東西。正午時分,和程邈離開張縣。
這一次,他們是騎馬走的。
劉闞的騎術在這一路上,經過灌嬰的調教後,頗有成績。雖然馬匹是平鞍無鐙,卻已經無法難倒劉闞。不過,若說想要騎馬打仗,那是絕沒有可能的事情,至少現在不行。
“孃的,回頭一定要弄出個馬鐙來,再把這馬鞍改進一下,否則真的是難受。”
程邈是老秦人,騎馬自然也不成問題。
二人離開了張縣之後,打馬揚鞭,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這范陽(今河北省定興縣境內)是一座新城。始建於秦王政二十一年,距今不過七年的時間,是一座縣城。
距離張縣並不算太遠,中午動身,大約在子時前就能夠到達。
不過,依照秦律,戌時就會關閉城門,不在放人通行。劉闞程邈二人,在抵達范陽之後,只好在距離縣城外十幾裏的一個村落中先安頓下來。一夜無事,第二天直奔范陽。
范陽有人口大約一萬兩千戶,共近六萬人。
新建的城市,街道錯落有致,以經緯格局而建,頗有一番氣象。
一場大雪過後,氣溫陡降。但是對范陽卻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街道上,依舊熱鬧非凡。
程邈老馬識途,帶着劉闞穿過了幾條街,很快就找到了安期的住址。
這安期,在范陽也算是小有名氣,提起來後大都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可是呢,劉闞他們來得不是時候,安期家大門緊閉。據鄰居說,早在一個月前,安期就一個人出門遠遊了。
似安期這種人,行蹤飄忽,難以琢磨。
興之所至,是想到哪兒,走到哪兒,根本就不會留下確定的歸期和方向。
劉闞和程邈,看着緊閉的大門,相視苦笑搖頭。
“東主,都是小老兒的錯……沒想到這傢伙竟然……不過還好,總算是沒有搬家。”
“那我們該怎麼辦?”
程邈說:“似安期這樣的人,行蹤不定,很難說他什麼時候能回來。要不這樣,我們先回去,等辦完了事情,回來的時候再來看一下。說不定那個時候,這傢伙就回來了。”
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劉闞撓撓頭,想了想後說:“程先生,要不我們留個書信,請他的鄰居轉交給他。免得他回來了,不知道咱們來找過他,不兩天又出遊了……您也說過,他那種人,興之所至,難以琢磨嘛。”
“東主所言甚是!”
程邈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了一塊木簡,在上面刻了一個很奇怪的符號,然後請安期的鄰人到時候轉交。劉闞也沒有追問,程邈這樣的人,身上肯定有自己的祕密,何必多問?
辦完了事情之後,劉闞突發奇想。
這麼急匆匆的來,急匆匆的走,實在是有些不妥。
所謂既來之,則安之。乾脆在范陽停留一天,順便還可以看一看這裏的風土人情,也算不虛此行。想到這裏,劉闞和程邈說了一下,兩人就在范陽大街上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待安排妥當之後,二人施施然走出客棧。
沿着大街漫無目的的遊蕩,東看一眼,西看一下,不時就這范陽的風情做出些評論。
不知不覺,已經是正午時分。
劉闞正準備找一家酒樓喫飯,可沒想到,拐過街道,就看見遠處有一羣人圍成了一圈。
“好像有熱鬧看啊!”
劉闞和程邈打趣道。這兩個人,一個揹負了兩世記憶,一個飽經滄桑。對於這種街頭的熱鬧,都不甚有興趣。於是相視一笑,準備置之不理,先找地方填飽肚子纔是正經。
“誰能給我三千錢,我的命就是他的!”
一個清雅,但卻很洪亮的聲音從人羣中響了起來。
劉闞停住了腳步,詫異的向那人羣看去,“程先生,似乎那邊有事情啊。”
程邈點點頭,“東主,不如一起過去看看吧。”
二人當下轉身走過去,來到人羣外面,劉闞仗着身強力壯,帶着程邈往人羣裏擠了進去。
“擠什麼擠?”
有那被擠到一邊的人不服氣,開口想要咒罵。可是被劉闞扭頭看了一眼,頓時閉上了嘴巴。
也難怪,劉闞生的膀大腰圓,體形魁梧。
加之經歷過戰場殺陣,身上帶着一股子剽悍之氣。手中還拿着劍,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被擠開就擠開吧,別逞一時的口舌之快,丟了性命!
人羣中,一個年紀大約三十出頭,身穿破爛的青粗布大襖,正跪在地上。在他身旁,橫着一具死屍。是個老翁,看樣子已經死了些時日,青白的臉色,給人一種可怖的感受。
“給我三千錢,我的命就是他的!”
文士很單薄,也非常的瘦弱,跪在屍體旁邊,大聲的喊道。
第七十四章 我名蒯徹
“蒯老兒不總是得意的說,他兒子如何如何嘛……哈,現在倒好,死了都沒錢下葬啊。”
“是啊是啊……”
“誰會要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什麼都不會,整日裏只知道搖頭晃腦!”
“是啊是啊……”
人們在竊竊私語。
各種各樣的議論層出不窮,劉闞聽得是真真切切。
眉頭微微一蹙,心裏有些不太痛快。何必呢?人家賣身葬父,不願意幫忙的話就走嘛,交頭接耳的論人是非,不管怎麼說都算不得是一個好習慣。
朝着那文士看去,只見他依舊倔強的挺直腰板。
“給我三千錢,我的命就是他的!”
“三千錢?”有人嘲諷道:“一個能幹的奴婢也就幾百錢罷了……徹,你值這個數嘛?要我說,隨便找個地方,刨個坑,把你爹埋了就是了。這老頭又不是金貴命,還三千錢?”
程邈輕輕扯了一下劉闞,“東主,我們走吧。”
“唔……”
“這種事情太多了,何必爲此而傷身?喫罷飯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還要接着趕路。”
劉闞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下來。
轉身正要離去,就聽文士突然大聲道:“范陽人有眼無珠,只三千錢就可得瑰寶,卻無人識得。”
“蒯徹,你他孃的少裝神弄鬼。你要是瑰寶,老子就是神仙了!”
文士的一句話,讓許多人頓時義憤填膺。
劉闞也停下了腳步,再一次仔細的打量那文士。片刻後分開人羣,走到了文士的面前。
“你可會種地?”
文士搖頭道:“不會!”
“那你可會經商?”
文士又搖頭說:“不會!”
“騎馬打仗肯定輪不到你,你總要會點手藝活吧。”
文士搖頭說:“在下也不會。”
劉闞笑了,“這你也不會,那你也不會……三千錢買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會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卻有三寸不爛之舌。”
劉闞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文士所說的是什麼意思。可是在他身後的程邈,眼中精光一閃。
忙在劉闞耳邊道:“東主,此人怕是個策士!”
策士,在後世還有另外一個許多人耳熟能詳的稱呼:縱橫家。
在春秋戰國五百年大動盪中,‘士’階層日益壯大。他們爲了所依附者的利益,四處奔走爭鳴,以辯力爲雄。而且,隨着戰爭的規模不斷擴大,各國諸侯也漸漸的認識到了一個問題。
所謂國力,軍力固然重要,政治上的攻勢和外交上的鬥爭也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故而,孫子開篇就有: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而在兩千年之後,歐洲人才旗幟鮮明的寫下了‘戰爭,是政治的延續’這類名言警語。
策士就是伴隨着這種社會環境而應運而生。
尤其是在商鞅變法之後,秦國崛起,成爲山東六國的威脅。六國企圖聯合抗秦,而秦國則利用六國的矛盾遠交近攻。於是,一場長達百年的合縱連橫之爭,就拉開了序幕。
策士在這種錯綜複雜的環境中大顯身手。
他們有自己的主張,往往爲了個人的功名利祿朝秦暮楚,見風使舵。
同時,他們熟知縱橫之術,憑藉機謀智慧,口才辭令四處奔走遊說,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莫過於那蘇秦張儀。
劉闞萬萬沒有想到,逛街都能遇到策士。如今這策士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從前。原本,他們最善於借勢,借他人的勢而起。可隨着六國被消滅,策士們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始皇帝也用過策士,深知這些人的厲害,故而刻意的進行了打壓。
家境好一些的,還能安享晚年;若是倒黴一點的,或者站錯了隊伍的,就只能一輩子顛簸流離,窮困潦倒。
眼前的這名策士,怕就是屬於後者吧。
劉闞沉吟片刻,“你叫什麼?”
“我名蒯徹!”
劉闞扭頭看了一眼程邈,卻見程邈輕輕地搖搖頭,表示沒有聽說過這麼一個人的名字。
好歹,程邈曾經是朝廷官員,又是墨家弟子。
連他都沒有聽說過,那劉闞就更不用說了。至於前世的記憶,所記得的也只是那麼寥寥幾個名字而已。劉闞站直了身子,靜靜的看着那跪在屍體旁的文士,許久沒有說話。
“給我三千錢,我的命就是他的!”
蒯徹仍堅持的叫喊着,努力的向人們推銷自己。
劉闞撓了撓鼻翼,突然從懷中取出一鎰金餅,放在了蒯徹的面前。
“從現在開始,你的命……是我的!”劉闞沉聲道:“去好好安葬了你的父親,我住在城南老客酒樓。明天一早,我們會動身離開,安排一下自己的事情,完了來找我吧。”
蒯徹眼圈一紅,二話不說,邦邦邦磕了三個響頭。
劉闞不再理睬他,和程邈轉身離去。
這樣的人,心裏都有一股子傲氣。平白無故的施捨,他們未必就會心甘情願的接受。
劉闞也說不出爲什麼要幫助蒯徹。
是蒯徹的孝心感動了他?亦或者是自己的心腸太軟了呢?
呵呵,也許兼而有之吧……
至於蒯徹是否會來找他,願不願意跟隨他?劉闞並不在意。死者爲大,且讓他安息吧。
程邈輕聲道:“東主,是不是太草率了?此人,不過無名小卒而已。”
劉闞說:“也許吧,但小卒往往會做成大事。這傢伙很有個性,我能感覺的出來,說不定真是一個人物呢。”
本來就是投資,是賺是賠,還需要日後來檢驗。
雖然沒有見到程邈所說的安期,但是能收穫這麼一個人,似乎也不算是白來了一趟。
二人喫過午飯,又在街上逛遊了很久。
待到天將傍晚時,纔回到了客棧。
客棧門口,那文士已經等候着。披麻戴孝,看樣子已經爲他那老父下了葬,肅手而立。
“小人蒯徹,見過主人!”
“家裏的事情……都做完了?”
劉闞帶着蒯徹回房,讓他坐下來,笑呵呵的問道。
“都安排好了!”蒯徹說:“其實也沒甚好安排,除我父之外,家徒四壁,再無一親朋好友。午時得了主人的金餅,小人就換成了圓錢。我父下葬,花費了兩千八百錢,早年間爲供我讀書識字而欠下的債務,共三千五百錢,也都一一結清……這是剩餘的錢。”
說着話,蒯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錢袋。
哈,這個傢伙……如果先前真的有人花三千錢買了他,只怕接下來,還要還上三千五百錢。
這條命,似乎不便宜,六千五百錢啊!
“爲何不跑?”
劉闞輕聲問道:“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拿着剩下的錢,找個沒人的地方,也能過上好日子啊。”
蒯徹的臉騰地通紅,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策士,不是騙子!”
程邈一旁說:“但你之前,已經騙了……明明是六千五百錢,你卻說只要三千錢。”
蒯徹淡定道:“知我者,十萬錢又何妨?不知我者,恐怕連一錢也不會出。這裏面何來騙不騙的說法呢?”
“這個……”
劉闞站起來,擺擺手,“程先生和策士做這口舌之爭,卻是有些欠思慮了。蒯徹,我也不管你有甚本領,既然我已經做了,也就不會後悔。一會兒去買個腳力,我們一早動身。”
說完,劉闞把錢袋又扔給了蒯徹。
“我累了,你也準備一下,順便喫點東西,早些歇息吧。”
“小人,遵命!”
蒯徹欠身,深施一禮,退出了客房。
程邈似乎還想要再說些什麼,可是看劉闞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當下也不再贅言了。
畢竟,劉闞纔是主人!
正應了劉闞的想法:這筆買賣虧還是不虧?也許要到以後,才能見分曉吧。
第七十五章 道與技
入冬的晨光,總是來得很晚。
過了卯時以後,天邊才泛起魚肚白的光亮。
劉闞三人整理行囊,啓程上路。蒯徹在騾馬市上買了一頭黑騾,非常的健壯,腳程也快。
事實上,劉闞給他的錢,也只能買下一頭黑騾。
劉闞和程邈騎着馬在前面走,蒯徹則跨坐黑騾背上,兩腳晃盪着,優哉遊哉的捧着一卷木簡。他的行禮不多,一個褡褳,裏面全都是書籍。黑騾很自覺的跟在馬匹的後面,根本不需要蒯徹去操心。一件白襲,投過素巾,權當作是披麻戴孝,卻別有風韻。
風掠過,捲起衣襟獵獵。
乍看上去,竟有仙人一般的出塵之氣。
劉闞在馬上轉過身,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蒯徹,忍不住笑道:“這傢伙,倒是會找樂子。”
程邈也忍不住點頭說:“看他那模樣,連我都有些羨慕了!”
※※※
由於蒯徹的加入,使得劉闞二人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原本半日光景的路,直到傍晚時分才趕到了張縣。徑直來到客棧,三人把騾馬交給了門口的夥計,回到客房。這一路奔波,的確是有些疲憊了。灌嬰這傢伙又喝多了,早早的睡下。好在旅途中所需要的物件都已經準備齊全,看起來灌嬰倒不是因酒而誤事的人。
劉闞讓店家燒了一盆的開水,痛快的洗了一個澡。
在後世,許多人以爲古人並不是很注意衛生。甚至包括劉闞在內,也有這樣的觀念。
可來到這個時代才知道,古人其實對此非常注重。
洗頭髮用皁角和豬苓,洗澡也有專門配備的胰子和澡豆。甚至,在秦律中還有專門的律法。官府每五天會有一天的假期,被稱之爲休沐。按照律法,凡屬臣民必須三日一洗頭,五日一沐浴。如果做不到這一點,甚至會遭受懲罰,從鞭十到枷十日各有不等。
劉闞本就是個很注意衛生的人,自然對這律法非常在意。
先是用青鹽漱口,然後泡了個熱水澡。倒在被褥上,很快就睡熟了。
這一覺,一直到天光大亮。
劉闞換上一身衣服,走出了客房的大門。灌嬰等人已經起牀了,看得出來,程邈已經向他介紹了蒯徹的來歷。此時他正一邊套車,一邊好奇的上下打量蒯徹,關注他的每一個動作。
“東主,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那就動身吧。”
劉闞和灌嬰還是坐在了車轅上,程邈一如早先的樣子,在車廂裏待著。
蒯徹呢,則跨上了他那頭黑騾。把繮繩往車轅上一套,就不再理睬,悠哉得取出一卷木簡。
“阿闞兄弟,你這是從哪兒……找來這麼一主兒啊。”
灌嬰有些不滿的說:“你看他那樣子,比程先生還要牛。今天想和他說些話,也很困難。”
劉闞笑道:“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氣!灌大哥,你要是比我厲害,我也隨你。”
“我沒有你厲害嘛?”灌嬰一臉詫異的表情,“論騎術,你不如我;論射術,也比不過我。你說說,你除了能賺錢,能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步戰能勝我之外,哪裏能比得過我?”
“騎射,不過是小技!”
看書中的蒯徹突然插嘴,“陶朱公出則入相,退而能富可敵國。休小覷了這賺錢之道,卻也是一樁大本事。主人若無眼光,怎可能令泗水花雕名揚天下。杜陵出兮天下樂。
你若能有主人這般本事,也算了得。”
灌嬰頓時張口結舌,實不知道該怎麼反駁蒯徹。
而蒯徹呢,說完之後,又低下頭去看書。一旁劉闞心裏直樂,“蒯徹說的好,說的好。”
“卻是溜鬚拍馬之徒!”
灌嬰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
“溜鬚拍馬也要會察言觀色,這也是一樁大本事。說的好,能出將入相;說的不好,則有性命之憂。灌先生卻需小心纔是,這溜鬚拍馬之輩,最是容易記仇,且不可得罪。”
“你……”
灌嬰咬牙切齒的看着蒯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劉闞心道:你個傢伙,居然和一個策士爭辯。當年秦王何等人物,六國四公子也非等閒之輩。還不是被蘇秦張儀二人玩弄於鼓掌之間?和這縱橫家爭口舌之利,一個字:死!
“那你說說,騎射如何就是小道了?”
蒯徹非常嚴肅的說:“小人從未說騎射是小道,我說的是小技……道與技的區別,君可知否?”
“啊,這個……”
“觀君之氣象,他日也是爲將之人。若只知搏殺,不識大道,最終也只是個死無全屍的下場。小人這裏有一部兵書,乃早年遊學所得。故燕大將秦開所遺,君不妨試讀之?
若能領悟一二,再與小人爭辯。
若不能領悟……哈,恕小人尚要讀書,實在是沒有時間。”
言下之意就是說:你先讀一下兵法吧,否則我連和你辯論的興致都沒有,差距太大了。
灌嬰被蒯徹幾句話憋得臉通紅,卻是有火發不出來。
那邊蒯徹一臉真摯的從褡褳裏翻出來了一卷木簡,鄭重其事的遞給灌嬰。
劉闞在旁邊直笑得肚子疼……
什麼叫做差距?這就是差距!
話語中不帶半個髒字,直接就把你給鄙視了,然後你還要感恩戴德的去謝謝人家的指點。
灌嬰的臉一會兒黑,一會兒紅。
“算你狠!”他一把搶過蒯徹手中的木簡,氣呼呼的把馬鞭和繮繩扔給劉闞,轉身往車廂裏鑽。
蒯徹後面緊跟着說:“知恥而後勇,君他日成就必然不俗。”
這話說的是一個叫正經,正往車廂裏鑽的灌嬰,險些趴在車上,一種欲哭無淚的感受,油然而生。
劉闞接過了馬鞭,在後面笑道:“灌大哥,這就叫做宜將勝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啊,那個啥。”
“哪個啥?”
灌嬰露出頭來。
不可沽名學霸王!劉闞心裏嘀咕:不過那位霸王,如今恐怕正活的滋潤吧。
就這樣,同行的旅伴多了一個人,使得這旅程變得熱鬧了許多。比起程邈的一本正經的說話方式,蒯徹的牙尖嘴利,讓大家平添了幾分歡笑。至少,劉闞就是這麼覺得。
當然了,蒯徹不可能針對劉闞,所以火力都放在了灌嬰身上。
而灌嬰也是愈挫愈勇,每次落了下風之後,就立刻閉上嘴巴。待到片刻之後,又開始鬥嘴。其結果嘛……自然就不用說了。百戰百敗的戰績,也成了劉闞笑話灌嬰的資本。
不過這樣一來,大家的關係,似乎悄然的拉近了許多。
秦開,故燕名將。戰國時,北方東胡在遼河上游崛起,並對當時的燕國造成了極大威脅。
爲避其鋒芒,燕國以秦開爲人質,入居東胡。
秦開趁機瞭解的當地的環境和東胡的虛實,並且掌握了東胡人所擅長的騎射戰法。
在燕昭王即位之後,秦開逃回了燕國。用十二年時間,組成了一支極爲兇悍的騎軍,將東胡一舉擊潰。而後東渡遼河,取地兩千餘里,直達滿番汗爲界。那滿番汗,就是後世的鴨綠江。
若論騎戰之法,秦開算得上出色。
不過其後人就遜色了很多,最爲出名的人,就是那隨同荊軻刺秦的燕國勇士秦舞陽,就是秦開的後人。
劉闞偶爾也會翻閱一下這卷兵書,但是興趣似乎不是太大。
前世出身于軍人世家,家裏面典藏了許多古兵書,劉闞也算是有過極其海量的閱讀。
更多的時候,他會和蒯徹辯上一辯。
與對灌嬰那種尖酸刻薄的口吻相比,蒯徹對劉闞倒是客氣了不少。
這一路下來,劉闞的的確確是知道了許多他聞所未聞的事情,對於這個時代,更多了一分了解。
在聊城休整了數日之後,一行人過衛河,直奔鉅鹿郡。
又十數日,在入冬後的第十九天,劉闞一行人,終於抵達宋子城。
斜陽中,看着那殘破的古城,劉闞突然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座城……並不簡單。
第七十六章 杜陵酒神
宋子,形成於戰國初期,原本屬於中山國治下。
後歸於故趙所轄,秦王政二十年,最終被秦佔領。
準確的說,宋子是一個鎮。長約有三百丈(700米),寬大約二百四十丈(550米),周圍有沃野千里,其繁華之程度,甚至絲毫不弱於當年故趙國都邯鄲。不過邯鄲如今經秦軍屠殺,早已不復當年的那種熱鬧。這也使得宋子變成了鉅鹿最繁華的地帶。
一般而言,似一個小鎮,人口能有一兩千戶,超過萬人就了不得了。
可是宋子的情況卻不一樣,六千戶,超過三萬人聚集在這並不算太大的城市中,甚至比距離宋子不遠的棘蒲縣(今河北趙縣)總人口也不遑多讓,算得上是一個異類城鎮。
爲了這宋子的問題,丞相王綰和廷尉李斯還產生了巨大的分歧。
是否要在宋子安排官員?
由於六國士人的不合作態度,使得秦帝國的官吏出現極爲匱乏的狀況。能分派到縣一級的官吏,都捉襟見肘。更不要說在宋子專門安排一個官吏,於秦帝國現狀而言,無疑是一種浪費。可問題在於,宋子的人口太多了,而且聚集了故燕故趙遺民,不得不防。
在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之後,宋子最終被提爲縣制,並且從老秦人當中選派出了吏員。
宋子縣尉,姓徐,是櫟陽人,大多數稱他做徐公。
徐公年已四十有餘,生的瘦小枯乾。一雙三角眼,眼白渾濁,讓人會生出一種錯覺:這不是一個官吏,看上去更像是老態龍鍾的老人。但不要被他的樣子騙了,在宋子,人們總是在背地裏稱呼他做徐毒。至於這‘毒’字的含義,想必無需再來多做解釋了。
劉闞一行人進了城之後,持任囂的鷹牌求見徐公。
畢竟這是人家的一畝三分地,想要在這裏辦事,總歸是要先拜個碼頭。禮多,人不怪嘛!
徐公也很熱情,在官署中設宴款待。
不要誤會,徐公可不是款待劉闞……劉闞如今雖然有了上造的爵位,但在徐公的眼中,什麼都不是。徐公是看在任囂的鷹牌面子上,同時也是看在劉闞爲他帶來的十瓿花雕。
這窖酒,可不是有錢就能買來的東西。
即便如徐公這樣的官吏,想要品嚐一下窖酒,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至於任囂,雖然遠在泗水郡,距離宋子十萬八千里。可他那鐵鷹銳士的出身,註定了不同於普通的官吏。更何況,任囂得了始皇帝親贈的佩劍,徐公多多少少也有耳聞。
劉闞持任囂鷹牌求見,說重一點,他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任囂。
酒宴非常的愉快,徐公對劉闞提出的請求,也是一口應承下來:“任大人說的那種酒,我倒是有些印象。這宋子,只有一個地方賣那種酒……不過口感卻比不得這花雕啊。”
徐公說完,還笑了幾聲。
不過那笑聲聽起來,好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鴨叫,非常的難聽。
劉闞忙說:“但不知是在何處有賣這樣的酒?小子初來乍到,人地兩生,還請徐公指點。”
人,總是有一點虛榮心。
對於劉闞這種態度,徐公似乎非常的享受。笑眯眯的說:“就是城南那易水樓……劉小弟若是着急,我可以立刻派人把那易水樓的主人找來。到時候你問他,一切就清楚了。”
劉闞忙道:“怎敢勞徐公大駕?還是小子自行去吧。”
“恩,這樣也好……徐黑啊,你一會兒就陪劉小弟走一趟,找那易水樓的主人問問看。”
“嗨!”
徐黑是徐公的下人,生的五大三粗,看上去頗有幾分蠻勁兒。
於是,劉闞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向徐公告辭,然後在徐黑的領引下,往城南方向而去。
易水樓並不難找,因爲它是宋子最大的一座酒樓。
酒樓的主人,是個老實巴交的生意人,年紀大約在四五十歲,一臉的皺紋,說話有氣無力。
看見徐黑的時候,這位主人家那滿是皺紋的臉上,笑得都開了花。
“您說的是燕酒吧!”
聽了劉闞的說明,主人家回答說:“小老兒這就讓人送上來,您且品嚐一下試試?不過,這種燕酒的口感可不怎麼樣。大都是老燕人來纔會品嚐一下,而且大多數人不適應……只是呢,喜歡的人,就喜歡的不得了。所以小老兒這裏存的不多,卻不敢斷貨。”
說着話,一個駝子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懷中還抱着一小罈子酒。
主人家一皺眉,似乎對這駝子非常不是很看得上,有些厭惡的說:“高老駝,怎是你來送酒?”
駝子的臉髒兮兮的,脖子有點歪。
憨憨一笑,“小二哥有事兒正好不在,聽說東主急着要,我就送過來了。”
“下去吧,下去吧!”
主人家哄蒼蠅似地把那駝子趕走。
劉闞本來也沒有太留意這駝子,可是在駝子放下酒罈的時候,他無意間發現了一件事情。
駝子的脖子一下很乾淨,和他臉上髒兮兮的狀況,有點不太吻合。
是故意的嗎?
劉闞下意識的掃了一眼駝子的腿。
雖然此人一瘸一拐的很逼真,但總覺得有些不太自然。
還有,當他放酒罈的時候,那雙手……對,就是那雙手,看上去很細膩,手指修長。
給人的感覺是,這個人對手的保護,非常在意。
“他是……”
沒等主人家回答,一旁的徐黑笑道:“劉生,這高老駝是這裏的幫工,我倒是知道一些。原本是個燕人,不過早在燕滅之前,就在這宋子了,而且一直在這易水樓裏幹活。
人是個老實人,就是這樣子……
呵呵,平時也挺好說話,幹起活來也很認真。怎麼,劉生瞧他有什麼問題?”
徐黑不過是個庶民,沒有爵位。
也許在他看來,劉闞已經是需要他仰視才能說話的人了吧。
劉闞搖搖頭,“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好奇……唔,這個就是您先前說的那燕酒嗎?”
主人家點頭,“正是!”
劉闞拍開了泥封,倒出一碗酒。
正如任囂所說的那樣,酒色很渾濁,而且還有一股子醴齊酒特有的酸味兒,非常刺鼻。
端到了嘴邊,劉闞抿了一口。
好衝!這燕酒入口之後,宛如一股火在體內炸開,辛辣無比。
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主人家一旁說:“一般少有人喝這樣的酒,喜歡的大都是一些居於邊塞的人,好這一口。劉生如果覺得不習慣,我這就讓人拿走……呵呵,我這裏正好有剛送到的窖花雕。”
徐黑聞聽,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這夯貨,可知道劉生是什麼人?說出來不嚇你一跳,他就是杜陵老酒的主人,泗水花雕的釀造者。你還拿你那窖花雕在他跟前顯擺,告訴你吧,我剛纔也喝了那窖花雕。”
喝窖花雕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徐黑這番話,說的是牛氣沖天,卻讓這主人家真的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來,向劉闞道歉。
“沒想到,竟是杜陵酒神親至!”
杜陵酒神?劉闞疑惑的看着主人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這主人家解釋說:“劉生出泗水花雕,令天下美酒失色。泰山封禪,萬歲酒更是保的今年風調雨順。這市井中啊,許多人尊劉生爲杜陵酒神。更有童謠,天下美酒出杜陵。”
劉闞忍不住笑了,“不過是釀些許酒水,怎當得這酒神二字?主人家,您卻是太客氣了!”
說完,他又細細的品了一口燕酒。
和後世的燒酒有點相似,但又不盡相同……
想必只是個雛形。加之釀造過程簡單粗糙,使得這酒水失色不少。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這個人一定懂得燒酒的釀製過程。只要能稍加改進,說不定就能產出真正的燒酒。
“主人家,你這燕酒,是從何而來?”
因爲知道了劉闞的身份,主人家的態度,也就發生了改變。
聞聽劉闞詢問,連忙回答說:“這酒說來也是巧事兒了……大約八年之前,這宋子來了一個燕人,是個狗屠之輩。自己會釀造些酒水,用於自飲。多餘的,就在我這裏換錢。”
徐黑一蹙眉,“你說的可是城東那大槐樹下的車寧嘛?”
“正是!”
劉闞奇道:“這車寧是什麼人?”
徐黑說:“車寧就是那個狗屠之輩,有一把子蠻力,而且性子很暴烈,常和人爭強鬥狠。不過呢,這傢伙也的確是非常厲害,尋常七八個壯漢,不是他的對手……劉生,您要知道,那傢伙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可是打起架來,比那二十多歲的小子還厲害。
他一個人住在城東,也很少和人交往。
平日裏靠着屠狗爲生,一般人不去招惹他的話,他也不會自己生事。”
劉闞忙問道:“主人家,你是說這燕酒,就是車寧所釀嗎?”
“正是!”
“那能否請你代爲引薦,我想見一見他,順便向他請教一些事情。”
這原本並不是一件非常困難和複雜的事情。可是一旁的徐黑,臉上卻泛起了難色,輕輕搖頭。
“劉生,不是我們不願意爲你引介,而是您來得的確不太巧,他現在正好不在宋子。”
“不在宋子?”
徐黑點點頭,“大概在半年前,他被徵發徭役,往邯鄲修建馳道去了。”
第七十七章 狗屠車寧
自始皇三年開始,嬴政就下詔修建馳道,從各地徵調民夫。
鉅鹿雖位於三晉之地,與南征戰事毫無關聯,可依然不可避免的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
劉闞不禁苦笑搖頭!
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個人,沒想到卻遇到了這檔子事情。
徐黑說:“不過,此次徵發已經快結束了。劉生如果確實心急此事,不妨等上些日子。
我估計年關之前,肯定會回來。
只是這傢伙脾氣古怪,劉生要想和他討教,卻需要有些防備纔是。這樣吧,如果劉生願意,不妨就在這易水樓住下。車寧要是回來的話,說不定會來這裏,到時候也方便。”
劉闞想了想,覺得這事情也只能如此了。
奔波許久纔到了宋子,總不成空手而歸吧。據傳聞,南方戰事如今進行的還算順利。
可是劉闞卻清楚一件事情,那不過是暫時的順利而已。
真正的考驗,卻是征伐嶺南以後纔會開始。如果能在那之前弄出藥酒,最少能再提一爵。劉闞之所以這麼急切的想要往上爬,是從得知自己揹負了老秦人烙印之後開始。
在此之前,他可以不慌不忙。
但現在,卻必須要做更充足的打算。
按照秦律,軍功二十爵,公士也好、上造也罷,即便是再提一爵,也還只是平民階層。
雖然因萬歲酒的關係,劉闞無需去服徭役,可一舉一動,始終在官府的控制下。
他現在是一名‘士’,但還算不上真正的‘士’。準確的說,劉闞只是一個見習的‘士’。除非能邁過第四等爵位,他纔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士’,行動上會多出許多的便利。
然而,這一步又何其困難?
殺一甲士,纔可以提升一爵……如今的情況,除非他去參加南征百越的戰事,否則就必須要尋求其他的途徑。劉闞沉思片刻,當下點頭說:“既然是這樣,那我等他回來。”
易水樓的主人家自然是無比歡欣。
杜陵酒神能住在他的酒樓裏,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說別的,如果能和劉闞拉近關係,可以直接從他手中得到泗水花雕酒的話,這中間至少能夠減少幾道的盤剝。
不過,主人家也很清楚,徐黑既然這麼安排,怕是少不得要給一份好處了。
秦法對吏員可說的上是極其嚴苛。但這並不代表着所有的官吏,都是清如水名如鏡的好官。‘徐毒’之名,可不是憑空捏造出來。這個人好色貪財,而且還是個酷吏。最喜歡折磨犯人,哪怕是芝麻綠豆的小錯,他折騰一下後,也能弄出來一個天大的罪名。
上樑不正下樑歪,徐公既然如此,身爲他下人的徐黑,也好不到哪兒去。
只是這些事情,劉闞並不關心。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他一介小民,怎鬥得過一個縣尉?
主人家是怎麼討好徐黑,付出了多少錢兩,這個和劉闞無關。
在易水樓要了一個幽靜的小院,劉闞一行人就住下來,耐心的等待着車寧的出現。
偶爾,劉闞會去注意一下那個高老駝。有幾次他有意無意的想要套話,但是高老駝卻非常謹慎。支支吾吾的把話題岔開,有時候還會裝瘋賣傻,圓滑的好像團成一團的刺蝟。
試了幾次之後,劉闞探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要裝就裝去吧,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這六國遺民中,有不少人像高老駝一樣,何必去斤斤計較?再說了,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難不成去對付這高老駝?劉闞從沒有想過。
他想過要上爬,但是卻沒有想過靠着這種手段往上爬。
漸漸的,劉闞對高老駝也就失去了興趣。和灌嬰練武比試,和蒯徹談天說地,或者在旁邊看着程邈研究他的隸書。有時候出門轉轉,無聊的時候,就拉着灌嬰一起喝酒。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在不知不覺中,已是隆冬。
按照始皇帝最新頒佈的律法,如今應該是始皇四年了。在十一月間,北方下了一場大雪。
這一天,劉闞正在和灌嬰討論那騎軍之道,易水樓的主人家匆匆跑來。
“劉生,車寧回來了!”
劉闞驚喜的站起來,“那傢伙回來了嘛?現在何處?”
足足等了一個月有餘,劉闞雖說有耐性,但也在不斷的消失。特別是期間還拜訪了幾次徐公,徐黑時不時的還會來找他,讓他非常的煩惱。說實話,大家不是一路人,也尿不到一個壺裏去。
主人家說:“那車寧剛回來……剛纔有人看見他進了城,估計這會兒啊,正在家裏做飯。”
劉闞連忙說:“主人家,可否請你爲我找個人,帶我們過去?”
“這有何難!”
主人家呵呵的笑道,轉身走出小院,扯着嗓子喊叫起來:“駝子,駝子……快點過來。”
高老駝一瘸一拐的出現在小院門口。
“駝子,你帶劉生去車寧家一趟。”主人家吩咐道:“劉生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談。”
怎麼是他?
劉闞在一旁,疑惑的看了高老駝一眼。
主人家解釋道:“那車寧脾氣古怪,喜怒無常。一般人根本就不理睬。不過,這駝子和他還算過得去,從前我這裏燕酒賣空的時候,都是駝子臨時跑過去找他要酒。其他人去的話,車寧根本就不會理睬。唯有駝子過去,肯定能成……呵呵,有他帶路,您一定能見到車寧。”
聽罷了主人家的解釋,劉闞也就釋然了。
頗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高老駝之後,他吩咐蒯徹和程邈留下,帶着灌嬰,隨高老駝前去。
“老高,你和車寧關係不錯?怎麼沒聽你說過。”
劉闞在路上,笑呵呵的問了一句。
高老駝連忙說:“我和車寧談不上有交情,只是能說得上話……也許,是因爲都是燕人的關係吧。”
燕人?
劉闞看了高老駝一眼,沒有再追問下去。
人人都有祕密,這駝子的祕密……嘿嘿,恐怕是不一般啊!
沿着宋子城的街道,七扭八拐的,很快就來到了城東。遠遠的,就看見一棵參天古槐。
那槐樹下,有一個簡陋的房舍,外面還搭建一個小院子,院牆只有六尺高。
劉闞和灌嬰隨那高老駝來到院門口,可以把院子裏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幾根繩索橫在院中,掛着一根根粗細不等的銅鉤。
有一根銅鉤上,還吊着一隻血淋淋的黑狗。皮毛已經被褪下,掛在了夯土堆砌的外牆上。
屋門旁邊,還有一把式樣很獨特的刀。
七尺長的銅柄,一頭看上去,有點類似於後世的切肉屠刀,不過刀身卻大的有點驚人。
刀口泛着一抹血光,陽光一照,流過詭異的光亮。
是屠狗,還是殺人?
劉闞不由得提起了一分小心。扭頭看了一眼灌嬰,見他神色肅穆,顯然也發現了其中的不凡之處。
“車寧,車寧在家嗎?”
高老駝在院門外叫喊,並且直呼車寧的名字,沒有半點親熱之意。
房門一開,一個身高七尺五寸,生的敦厚圓實的男人走了出來。頭髮略顯灰白,燕頜鬍鬚,賽似鋼針一般。一雙環眼,透着一股子凶氣。那雙手,關節突出,若同蒲扇。
天氣挺冷的,可這男人只穿了一件小褂,裸露着胳膊。
那胳膊非常結實,也非常的粗壯。呈現出古銅色,肌肉墳起,青筋畢露,活脫脫鐵疙瘩一般。
“駝子,你怎麼來了?”
男人看見高老駝,面無表情的喊了一聲,一邊走一邊說:“我剛屠了一條狗,正說要送到易水樓去呢。對了,先前你從我這裏搬走了幾罈子酒,是不是應該和我清一下賬呢?”
似乎真的如同高老駝所說的那樣,二人之間也不過是點頭之交。
但是,當那男人第一眼看到高老駝的時候,眼中不自覺的流露出一股暖意,似是如釋重負。
那暖意,絕非一般的交情能擁有。
高老駝在說謊!
劉闞越發肯定了這個事實。
他不動聲色的站在高老駝身後,男人走到柴門後,拉開了門,看了一眼劉闞和灌嬰。
“他們是誰?”
語氣中,帶着一抹警備之氣。
高老駝說:“這兩個人是外地來的客人,好像有事情要找你……哦,是關於你那酒的事情。”
男人冷冷的打量劉闞兩人一番,片刻後說:“我就是車寧,你們是誰,找我有什麼事?”
第七十八章 慷慨悲歌
幾乎是在說話的一剎那,車寧向後退了一步。
而這一步退的很妙,看似不大的步幅,卻一下子站在了一根銅鉤的身旁。滑步……這是一種很高明的滑步之法,劉闞眼睛一亮,盯視着車寧。這傢伙,絕不是普通的狗屠輩。
“在下劉闞,是杜陵老酒的東主,聞聽先生能釀美酒,故而前來拜訪。”
這也是劉闞第一次主動的報出身份。
不管是車寧,還是柴門旁的高老駝全都愣住了,詫異地看着劉闞,彷彿不太相信劉闞的話。
“杜陵酒神?”
車寧奇道:“你就是杜陵酒神……啊,哈哈哈哈,還以爲杜陵酒神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沒想到居然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你那泗水花雕的確不錯,只是老子不太喜歡。”
說的很不客氣,甚至帶着一點貶低的意思。
灌嬰不由得勃然大怒!和劉闞這一路走下來,關係從一開始的生分,逐漸轉變成了友誼。
“你這老兒,好不識趣……”
劉闞一把扯住了灌嬰,示意他不要動怒。
“本就是小玩意兒,承大家給面子,小子纔有今日的薄命。至於這喜好嘛,呵呵,人各有志,喜歡什麼口味,卻是難以強迫的。先生既然是燕人,自然更喜歡那種雄烈之酒。
有道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車寧的臉色,剎那間浮現出一抹嫣紅。那不是病態的嫣紅,而是激動,興奮的嫣紅。
目光忽而變得迷離起來,許久之後,他的身子骨似乎鬆弛下來,輕聲道:“你這小子,倒是會說話。我燕人自古多雄烈之士,慷慨悲歌……這四個字,端的是非常妥帖。”
此時的劉闞,已經被車寧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於是乎,對旁邊的高老駝,也就放鬆了警惕。他和灌嬰都沒有發現,當劉闞說那慷慨悲歌四個字的時候,高老駝那渾濁的眼中,似乎突然間多了幾分光彩。眼睛裏,浮現出一抹朦朧的水霧……慷慨悲歌,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有多久未曾痛飲過了?
手,在輕輕的顫抖着。
佝僂的駝背,也不自覺的直了一些。
車寧突然間一聲咳嗽,讓高老駝驀地醒轉過來。連忙低下頭,順勢悄然抹去眼角的水光。
“說吧,找我什麼事情?”
劉闞一拱手,“我在沛縣聽聞這世上有一種酒,名爲燕酒,雄烈非常,一如燕人卓爾風骨。於是慕名前來……前些日子偶然品嚐了一下,果然是名不虛傳,故厚顏懇請先生教我,如何釀造燕酒?”
“你想學釀燕酒?”
車寧突然放聲大笑,“狗屎的燕酒,早就沒有了……我是瞎鼓搗而已,怎稱得上燕酒?
不過……”
車寧話鋒一轉,盯着劉闞,“其實教給你也沒什麼了不得,幾杯濁酒,怎麼也比不上你杜陵酒神的名號。只是,我憑什麼要教給你呢?我教給你之後,又能有什麼好處呢?”
一掃先前的雄烈之氣,言語中透着市儈。
若非親眼所見,劉闞甚至會認爲眼前的車寧和剛纔的車寧,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若先生願教我,小子願出黃金五十鎰。”
別說灌嬰,就連高老駝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黃金五十鎰,價值五十萬半兩錢。易水樓的主人看上去很不錯吧,也不過二十萬錢的身家。高老駝詫異地看着劉闞,暗自感嘆這英雄出少年。眼前這人,端的是大手筆。
乍聽下,似乎是很高。
但是劉闞自有他的算計。若能得燒酒的釀造方法,蒸餾提純出高濃度的白酒……這可不是用來市面上銷售所用,而是專供軍方所用。換句話說,劉闞很有信心,只要他把那燒酒釀造出來,就不用去擔心銷路的問題。朝廷不一定會給錢,但是一定會從另一方面給予補償。
不管是給錢還是補償,只要這燒酒能起到劉闞預想的作用,一爵軍功當不在話下。
這樣一來,距離他的目標,也就又近了一層!
車寧怔怔的看着劉闞,突然笑道:“老子要那許多金子作甚?這樣吧,看你和你的同伴都是有本事的人,咱們痛痛快快的打一架,如果你們能勝了我,我就免費的教給你。”
好奇怪的嗜好啊!
這邊不等劉闞回應,灌嬰長身竄出,“老傢伙,讓我來領教你的本事!”
說着話,揮拳就撲向了車寧。
而車寧也不客氣,一聲豪笑,滑步向前,迎着灌嬰的拳頭,就轟了出去。兩拳撞擊,蓬的一聲悶響。灌嬰正血氣方剛的年紀,力大無比,又和劉闞學了許久的拳腳。在劉闞看來,至少在力量上,不應該輸給這車寧……然而,拳腳相交之下,劉闞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車寧是個天生的戰鬥狂,招數上比不得灌嬰,但是卻剛烈無比。
招招都是硬碰硬,只聽得蓬蓬蓬的聲音接連不斷。灌嬰雖然雄武,可是那比得上車寧的經驗豐富。招數再巧妙,遇到車寧這種打法就變得束手束腳,根本就無法施展出來。
一旁的高老駝,不禁輕聲苦笑。
這個狗屠啊,都快五十歲的人了,怎麼還如此的好鬥?這麼多年下來,竟沒有半點改變。
偷偷的看了一眼劉闞,發現劉闞正全神貫注的盯着那搏鬥中的兩人。
高老駝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許多年前,有一個青年不就是這樣子大大咧咧的闖到了狗屠的家中,然後和狗屠狠幹了一架……從那之後,就成了莫逆之交?
過往的一切,恍若隔世。
可如今想來,卻又是歷歷在目。
那時候的自己,不就像眼前的劉闞一樣嘛?
站在一旁,緊張的觀戰……
眼角不由得溼潤了!塵封的記憶,一下子打開了閘門,高老駝的身子,顫抖的更厲害。
荊軻,君之英魂,是否依然在呢?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自我得知你噩耗之後,和狗子就逃離的燕國,在這宋子苟且偷生。
你可曾記恨我們?
記恨我們這兩個不爭氣的朋友,未能給你報仇雪恨?
故國已不在,悲歌更息聲。昔人今何在,至於兩耆翁……荊軻啊荊軻,我真羞愧萬分!
耳邊,似乎想起了蕭蕭悲風。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不復返!
變徵音起,盡顯雄烈。高老駝的面容不停的扭曲着,雙手更在不自覺中,握成了拳頭。
“狗賊,竟敢欺我!”
車寧一聲暴烈怒吼,令高老駝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不知在何時,車寧的對手已經換成了劉闞。灌嬰退到了門口,彎着腰,大口的喘着粗氣,看上去非常的狼狽。在他手中,拄着一根四尺長短的銅鉤,不過銅鉤扭曲,顯然已無法再繼續使用。而車寧的手中也有一根銅鉤,同樣也扭曲着,只是比灌嬰手中的那一根,要好上許多。
原來,這二人斗的興起,竟抄起了繩索上的銅鉤相鬥。
劉闞看灌嬰情況不妙,急忙出手相助。他手裏拿着武山劍,和車寧通過相撞,救下了灌嬰一命。
這老狗,怎還是如此?打起架來,就什麼都不顧了!
高老駝暗中責備車寧,可是當他看清楚劉闞手中的劍時,忍不住心裏驚呼:武山劍?這傢伙是鐵鷹銳士嗎?不好,老狗要發狂了……
果然,那車寧甩手將銅鉤丟掉,滑步後退,一把抄起了牆角的那杆屠刀。
“秦狗,即來送死,那就拿命來!”
劉闞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車寧突然間發狂,着實嚇了他一大跳。看那屠刀的份量,少說也有五六十斤的樣子。單憑手中的武山劍,根本就無法和對方的那把兵器相抗衡。
旋身跨步,順手從繩索上摘下了一根銅鉤。
“車先生,劉某好意前來拜望,你不願傳授也就罷了,還險些傷了我哥哥……如今更惡語傷人,莫非真的就認爲,天底下舍你之外,再無英雄不成?來來來,讓我領教你的高招。”
“秦狗,死來!”
車寧雙目通紅,那管劉闞的說了些什麼?
踏步縱身就躍起,手中屠刀掛着一股沉悶的風聲,嗚……一招力劈華山,砍向了劉闞。
第七十九章 徐公壽宴
劉闞着惱了!
前世就是個火爆的性子,來到這個時代以後,不管是因爲現實的情況,亦或者是對未知的恐懼。劉闞小心翼翼的壓制着自己的脾氣,隱忍着,一步一個腳印,如履薄冰的行進。
車寧不分青紅皁白的出手,又惡語相向,讓劉闞有點壓制不住火氣了。
特別是那兇狠的出招,儼然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一樣,好像不把自己殺死,車寧誓不罷休。
這步步的逼近,也讓劉闞心中暴怒。
眼見着車寧屠刀落下,左手劍卻突然斜着伸出,看似輕拍,但實際上卻是用劍刃崩砍。身體隨劍而行,極其圓潤的旋身跨步。叮的一聲,明明是很實在的兵器交擊,卻傳來一聲輕響。車寧的臉色頓時大變,只覺這一刀,恍若砍在空氣上,軟綿綿的全無着力之處。
難受,非常的難受!
車寧暗叫一聲不好,抬刀想要扯後。
然則劉闞卻是較真兒了,武山劍貼着車寧的屠刀看似緩慢,實則迅即的連續圓轉繞動,腳下滑步後退,腰間用力,武山劍向後輕輕一帶。這一帶,看似無力,但在車寧而言,卻感到了萬鈞巨力襲來。扯着他的屠刀向前走,腳下馬步虛浮,跟着就一個趔趄。
太極劍法中的截劍術,雲劍術,帶劍術……
三種不同的力量匯聚在一起,劉闞這一擊並沒有使用太多的力量,卻產生了巨大的威力。
車寧還沒站穩身子,劉闞右手的銅鉤就動了。
“先生既然要分個勝負,那就接我搖旗九擊!”
話音未落,劉闞腳下三宮步滑動,手中銅鉤作刀,隨身而動,呼的一聲,橫斬而出。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一首中唐李賀的《南圓》,浩浩然盡顯好男兒豪武之氣。這不是一種不問是非皁白而拔劍四顧的莽撞,而是一種精神,令每一個駐足於前,萎靡而不知所措的人所驚覺。
寥寥攜帶吳鉤者,以劍扶正氣。
那暮沙裹草,縱馬持吳鉤以長嘯的英武,令一旁的高老駝眼睛一亮。
幾曾何時,自己不也是如此?男兒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昔年荊軻刺秦,風蕭蕭兮易水寒,而今自己苟且偷生,爲的是什麼?不就是爲的那一股子老燕人的瑰麗嗎?
與此同時,劉闞做歌借勢,身形連續九個迴旋,那銅鉤夾帶着萬鈞之力,嗡嗡的作響。
鐺,鐺,鐺……
一連串金鐵交鳴的聲息,儼如黃鐘大呂,令高老駝熱血澎湃。
不過車寧可就不好受了……早先他可以依仗着屠刀的長度和重量,但是被劉闞以太極劍法破去他的刀術之後,旋即搶入中宮。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劉闞九轉連擊,力道一下比一下大。車寧雙手握刀,連續的竭力封擋,但腳下卻連連後退。
鐺!
最後一擊,車寧手中的屠刀刀杆已經被砸的扭曲不成樣子。
腳底下踉蹌,雙手攫住刀杆,噔噔噔退了八九步之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聲喘息。
這傢伙打起來,居然比我還要瘋狂嗎?
“劉生,住手!”
高老駝突然出聲叫喊,邁步衝進了院子。這時候,他的腳也不瘸了,橫身就攔在了車寧身前。
劉闞收招後退,眯着眼睛,凝視高老駝。
“高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呵呵,從第一眼起,我就覺着高先生您的身份不一般呢。”
灌嬰在院門口,是看得目瞪口呆。
一個瘸腳駝子,怎麼一眨眼的功夫,腳也不瘸了,背也不駝,展現出全然不同的氣質。
“阿闞兄弟,這是……”
“秦狗,休要廢話,要殺我,只管動手!”
車寧掙扎着站起來,和高老駝並肩站立。
高老駝那髒兮兮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笑容,“狗子,他若真是鐵鷹銳士,你我現在只怕都要躺着了。”
“可是他手裏,明明是武山劍!”
“有武山劍的人,不一定就是鐵鷹銳士。”
高老駝說着話,微微一拱手,“劉生,先前多有得罪了。我二人也是出於無奈,不得不小心謹慎。狗子的確是莽撞了,我代他向你道歉。至於你所說的那件事,我定會勸他答應。”
劉闞蹙眉,忍不住道:“你究竟是誰?”
“在下,高漸離!”
這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兒聽說過。劉闞還在努力的回憶,一旁的灌嬰,卻驚聲呼叫。
“你就是高漸離?那荊軻的好友,築王高漸離?”
“正是在下!”
啊,我想起來了……高漸離,高漸離,那個荊軻的好朋友。劉闞這時候,也想起了高漸離的來歷。不過他之所以能想起來,卻是因爲前世一部三流狗血電影,名字已記不清楚。
說的就是高漸離的故事,好像還參雜了一段很噁心的愛情。
印象裏,似乎嬴政對這個人,還有那麼一點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基情,不過卻很有名。
居然是個名人啊!
劉闞想了想,把手中的銅鉤丟了出去。他輕嘆一聲,轉身拽住了灌嬰的胳膊,“我們走吧。”
“劉生不要那方子了?”
高漸離也沒有想到,劉闞居然說走就走,忍不住詫異的問道。
劉闞笑道:“是我的,總歸是我的,不是我的,強求不得。不過先生,請聽我一言。
該放手時還需放手……有些事情,強求不得。我雖然是個老秦人,但也佩服荊先生的勇氣。生不逢時,圖之奈何?走吧,離開這裏吧……且爲老燕人,存一分慷慨之氣吧。”
高漸離和車寧,都愣住了。
※※※
回易水樓的路上,劉闞的情緒變得有些低落了。
走到半路,他突然抬起頭看着灌嬰,“灌大哥,你是故韓人,我是老秦人,將會如何?”
灌嬰微微一怔,片刻之後笑道:“你是阿闞兄弟,是我的兄弟。我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至於故韓……已經不復存在。你我如今,都是秦人,至於將來,也還會是兄弟。”
這一席話,說的劉闞心裏暖烘烘的。
其實,韓人也罷,秦人也好,不過是那些王侯們劃分出來。大家說到底,還是炎黃子孫嘛。
五百年戰亂,人心也在思安呢!
劉闞灌嬰兩人回到了易水樓,直接告訴蒯徹和程邈,準備動身回家。
對於劉闞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蒯徹和程邈有些驚奇,但是並沒有做太多的詢問。有些事情,該知道自然就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問也沒有用處。這兩個人都是人精,誰也不會自討沒趣。
於是,收拾行禮,準備第二天啓程迴轉沛縣。
可不成想,在傍晚時分,徐黑卻突然來拜訪劉闞。
“劉生要走了嗎?”
徐黑驚訝的說:“事情都辦完了?”
劉闞笑了笑,“都辦完了……眼看着年關將臨,離家久了,多多少少也有些想念。”
徐黑流露出爲難之色,“這樣啊!”
“怎麼,徐兄有事情嗎?”
徐黑道:“是這樣的,再過三天,就是我家主人四十歲的壽誕。主人準備在易水樓設宴,還專門讓我來邀請劉生參加……劉生這一走,讓我也很難做,怕是不好向主人交代。”
我和徐公有那麼好的交情嗎?
劉闞不禁感到萬分的疑惑,看了看徐黑,又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蒯徹程邈二人。
蒯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見劉闞看來,輕輕的點了點頭,意思是說,您最好答應下來。
劉闞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既然蒯徹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於是笑道:“徐公四十壽誕,我的確是……呵呵,既然如此,我停留兩日,又有何妨?”
“啊,如此最好,那我就先行告退。”
劉闞笑呵呵的送徐黑走,回房之後,奇怪的問道:“蒯徹,我和那徐公又不熟,幹嘛要留下來?”
“熟不熟的沒關係,重要的是,您到時候要帶上足夠的賀禮,不熟也會變得熟了。”
“啊?”
“那徐毒既然專門派徐黑來邀請主人,許是看上了主人的身家。若主人您不出點血的話,想要離開宋子,怕是沒那麼容易。既然如此,主人何不留下來,看那徐毒的嘴臉?”
一張老窩瓜臉,有甚好看?
不過劉闞也知道,蒯徹說的在理。
禮到人到,面子問題。雖然說他和徐公並沒有什麼交集,而且以後也不太可能有什麼交集。但小心無大錯,莫爲一點點小事,而開罪了小人。蒯徹不是說過,小人最難防。
第八十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一)
第一次看到徐公的時候,劉闞並沒有產生出太多的感覺。
有點不修邊幅,看上去甚至有點邋遢。可是再一次見到徐公的時候,卻是變了個模樣。
三天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高老駝……不,是高漸離在那天晚上曾出現過一次,但不是來送什麼燕酒的方子,而是向易水樓的主人家辭工。那位主人家當時顯得非常驚奇,甚至還有一些難過。畢竟高漸離在易水樓呆了七八年,雖然看上去有些惹人嫌,可仔細想想,這些年他挺不容易。
髒活累活,都是由高漸離去做。
有時候打他兩下,罵他兩句,也都是笑呵呵的毫不在意。
如今這突然間要走,主人家還真的是有些捨不得。奈何高漸離鐵了心要走,他也勸說不住。
劉闞是在出門的時候,和高漸離擦肩而過。
在那一剎那,他發現高漸離的目光,不在渾濁,多出了幾分堅定。
於是,劉闞朝高漸離笑了笑,可高漸離卻視而不見。彷彿陌生人一樣,然後揚長而去。
也許是聽了自己的勸吧!
劉闞在心裏感嘆:走吧,能安安生生的渡過餘生,其實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選擇吧。
易水樓中,鼓樂齊鳴。
徐公身着嶄新的官服,笑呵呵的與客人們打招呼。
看到劉闞和灌嬰來的時候,徐公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臉上更笑得,彷彿花開一般。
“劉生,快快請進!”
劉闞拱手道:“徐公大壽,恕小子早先不知,故而未能早做準備。匆匆備了些禮物,還請徐公莫要嫌棄纔是。”
說着話,灌嬰讓跟在身後的蒯徹,把禮單奉上。
“杜陵酒神,沛縣劉生……奉上賀禮!泗水沉窖十瓿,黃金兩鎰!”
原本喧鬧的酒樓中,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徐公的臉上,笑容更加燦爛,看劉闞的眼神兒都有點不對了。且不說劉闞那杜陵酒神的名頭在商賈之中有着怎樣的地位,十瓿沉窖,黃金兩鎰,可以說是這壽宴開始到現在,最重的一份賀禮,徐公怎能不開心呢?
不僅僅是開心,最重要的是感覺有面子。
劉闞那是什麼人?雖然白丁一個,可是卻揹負着皇家御用酒師的身份,非普通人可比。
“劉小弟,客氣了,太客氣了!”
徐公連連說:“如此重禮,卻讓我怎受的起?”
“大人爲官一任,造福鄉鄰,實乃我大秦治下百官之表率。小小心意,大人莫要推卻。”
這話說的,讓劉闞都覺得很噁心。
但又不得不說,而且還要滿臉的笑容。一時間,周遭人阿諛之聲頓起,讓徐公着實虛榮了一把。對劉闞的看法,又高了一等。於是和劉闞攜手走進堂上,並安排在了主位。
周圍一干商賈,自然點頭哈腰。
劉闞拉了一下灌嬰,在食案後坐下,“灌大哥,且忍耐一下吧。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莫要爲這種人生氣。且看他得意一時,他日必遭報應……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
原本,灌嬰是不想來這種場合。
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既然低頭,就莫要再讓別人挑着理兒,於是就跟着劉闞來了。
聽劉闞這番勸說,灌嬰忍不住笑了。
“還是一隻貪財的老鳥。”
劉闞一口酒險些噴出來,扭頭看了看灌嬰,“斯文,斯文!”
灌嬰也笑了,當下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喝着酒,說着話,倒也看不出他心裏的不痛快。
午時將近,酒宴開始。
這一天,易水樓並沒有對外營業,賓客們觥籌交錯,菜碟更如流水般端上端下,盡顯出徐公在這宋子,那不可動搖的地頭蛇之位。一派虛假的應酬,也使得氣氛熱鬧了許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易水樓的主人家,安排了一個助興的節目:擊築。
築【注】,是一種擊絃樂器,形狀有些類似於後世的古箏。有十三條弦,弦下有柱。演奏的時候,以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執特製的竹尺,擊弦發音。這是先秦時代最爲流行的樂器,甚至比之古琴,還要流行。起源於楚地,其聲悲亢而激越,在民間廣爲流傳。
擊築,是一種時尚。
酒宴之時,若沒有這個節目,這酒宴的規格就會低俗許多。
劉闞前世也只是聽說過,卻從沒有見過。不由得來了興趣,興致勃勃的等待節目登場。
不多時,一年輕女子懷抱着一張築,走到堂上。
朝着衆人欠身行禮,而後坐好。一手按住弦,另一隻手,則執起一支竹尺,做好了準備。
剎那間,喧鬧的堂上,鴉雀無聲。
這是一種禮。雖然春秋戰國五百年,使得禮樂崩壞,風雅頌蕩然無存,可這禮,卻始終留存在人們的心中。樂,是一種極其高雅的事物,若無禮,則無以品味其中精髓。
就連徐公,也正襟危坐。
錚——
竹尺輕擊於弦上,那女子纖纖玉手,隨之傳花蝴蝶一般的變化着,移動着。
慷慨激昂的樂曲,從那尺下,弦上,手中流出。那種感覺,足以讓人的心,爲之澎湃。
所有人都不敢出生,甚至在走路的時候,都放慢了腳步。
徐公的臉色,卻漸漸的難看起來……
劉闞沒太多音樂細胞,只覺得這曲子慷慨激昂,悲壯的讓人感覺血在燒。可除此之外,再也沒甚感觸。甚至還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這樣的曲子,從女子手中發出,不倫不類。
“這是什麼曲子?”
劉闞發現堂上的人們,表情有些古怪。
蒯徹見周圍沒人注意,忙探身在劉闞耳邊輕聲道:“主人,這就是著名的易水送別。”
易水送別?
劉闞沒反應過來。
蒯徹的聲音很小,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就坐在劉闞的身後,於是壓低聲音解釋道:“就是那荊軻別離一水時放歌的易水送別。”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劉闞頓覺一股寒意竄起,扭頭看着蒯徹,那意思分明是在詢問:這曲子,不是被禁了?
沒錯!
荊軻刺秦,天下人皆知。
而易水送別,也因荊軻而名傳於世。起流行的成都,不僅僅是侷限於擊築。甚至有人改成了琴、笙、鼓、鍾等八音齊奏的大樂曲。有井水處,就能聽得到有人哼唱此曲。
教司樂坊中,若不會演奏此曲,就會被視作外行。
雖然,始皇帝下令禁止,可實際上呢,除了在秦地之外,山東六國所在,基本上不予奉行。所謂禁者自禁,彈唱者依舊彈唱。這曲子非但沒有息聲,反而越禁越是流行。
徐公的臉色很不好看,卻也圖之奈何。
這是風尚,這是潮流……
所謂法不責衆,全天下的人都在傳唱,難不成你殺得了世上所有人?只是作爲老秦官吏,徐公心裏總歸是不太舒服。臉色有些陰沉,眉頭微微蹙着,輕輕的哼了那麼一聲。
一曲樂畢,衆人齊刷刷的鼓掌稱讚。
那女人捧築禮謝,正要離去時,卻見一中年男子,驀地從堂下站起來,沉聲道:“音亦有情,你擊築手法雖然精妙,然則卻未能把握住其中的真髓,卻是糟蹋了這首曲子。”
此人身高八尺,體態修長,略顯單薄。
頭裹紅藍相間的頭幘,一系青衫,更襯托着卓爾不羣的氣質。
他走到堂上,厲聲對那女子道:“若心中無慷慨悲歌之豪氣,若無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願往之的心,就算是你手法再精妙,終究是是落了下乘,只能奏出其中精髓之一二。”
那女子,是宋子城中一等一的擊築大家。
自學會這一曲易水送別之後,從沒有被人如此的指責過,一時間那俏臉,漲的通紅。
“你是何人?”
易水樓的主人家站起來,厲聲喝道:“此乃徐公之壽宴,你竟敢如此放肆,莫非尋死?”
那中年人淡定一笑,從女人手中接過築。
跪坐下來,把築放在身前,“正因徐公壽宴,在下才要獻醜,以爲徐公賀壽,不知可否?”
※※※
注:築,自宋代以後失傳。千百年來,只見記載,未有實物。但1993年,考古學家在長沙河西西漢王后漁陽墓中發現了實物,當時被文物界稱之爲新中國建國四十餘年來,樂器考古的首次重大發現。
學術界也成這漁陽築,爲天下第一築。
第八十一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二)
中年人坐下來的時候,曾向劉闞微微一笑,點頭致意。
不過除了劉闞之外,其他人都被這中年人的言語所震驚,並沒有發現他這個悄然的舉動。
他認識我嗎?
劉闞盯着那中年人,心中疑惑不解。
很陌生!劉闞可以肯定,他沒有見過這張面孔。但是心中,又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認識他,我絕對認識他!
徐公陰着臉,三角眼泛着一抹寒意,“你是誰?”
中年卻閉上了眼睛,當他的手放在築弦的一剎那時,整個人都彷彿發生了變化。那是一種高雅,一種貴氣,一種……一種用言語無法形容出來的氣度。雍容?亦或者華貴?
總之,所有人的心裏,爲之一振。
樂娘先前還很不服氣。可是在這時候,眸光閃爍,眼中秋波盪漾。恭恭敬敬的走上前,雙手奉上了竹尺。而後退了一步,跪於中年人的身側。那竟然是,以師禮侍之的舉動。
“樂,由心生。若心中無氣概,任你技巧精湛,終奏不出其中三昧。”
高漸離,是高漸離!
劉闞的手,在食案下一把抓住了灌嬰的胳膊。灌嬰沒有認出中年人的身份,卻能從劉闞的手上,感受到他身體在顫動。不由得奇怪,扭頭看向劉闞,卻見他臉上,一派平靜。
你怎麼回來了?
我不是要你走嗎……可你爲何要回來,而且是如此明目張膽的出現在衆人的面前?
眼下的這副形容,怕纔是你的真面目吧。
你爲了什麼?爲什麼要走出來?難道,只是爲了演奏一曲?讓世人重新記起你的名字?
徐公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
就在他將要發作的一剎那,中年人手持竹尺,輕輕的敲在了築弦之上。那動作,讓人感覺到賞心悅目,行雲流水一般,渾然天成。樂聲起時,這大堂上,是一派寂靜無聲。
手指拂過,竹尺輕擊。
動作是那麼的輕柔舒展,可是卻發出了蒼涼悲壯的黃鐘大呂之音。還是易水送別,但是和先前那樂娘所奏,完全是天壤之別。如果是,樂孃的易水送別,只是令人心潮澎湃。
那麼中年人的易水送別,卻如同是一把火,一把在身體中燃燒起來的熊熊烈焰。
那火,足以把人的血燒乾,燒淨……你靜靜的聆聽,靈魂彷彿置於在一片蕭索悲歌中。
劉闞倒吸一口涼氣。
壯士的悲歌,已唱遍了天下;壯士的血,卻已經被漫漫的黃沙所覆蓋……
人們,總是喜歡遺忘,遺忘過往那些悲壯的事,悲壯的人。可如果真的這樣子,就算易水送別爲天下人所知,又能如何。那故事,那人,都已經忘記了,樂曲,只是空殼。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探虎穴兮入蛟宮,
仰天噓氣兮……成白虹!”
那蒼涼的放歌聲,似有着令人難以抗拒的魔力。中年人一邊擊築,一邊放歌,再無早先那淡定雍容之氣。唱到了最後時,已然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而這聲音,更感染的所有人,心懷壯烈。有那青年人如灌嬰,握緊了拳頭,身子顫抖,咬牙切齒的戰慄着。
這,纔是真正的易水送別。
即便是徐公,也不禁爲之動容。
只是那眸子中的光芒,更加陰寒,如毒蛇一般,緊盯中年人。
荊軻啊,你莫要着急,我來了!中年人的眼中滿含淚水,若癲狂一般,奏響音律。
我雖然來遲了,但我終還是來了。若你英魂尚在,請等我一等,我們在一起把酒放歌吧!
“夠了!”
徐公終於承受不住樂音中蘊含的壓力,雙手掀翻了食案,呼的站起身來,仍控制不住的戰慄着。
樂音,止息。
“你,你,你……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鬆開了築弦,把竹尺遞交給了樂娘。聲音仍帶着些許顫抖,“曲若無魂,圖之奈何?”
“小女子,受教了!”
樂娘淚流滿面。
“我叫高漸離!”中年人轉過身,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又恢復了早先的淡定和從容。
他朝着徐公一拱手:“我忍了八年,藏了八年……呵呵,現在已不想再忍,再藏。”
徐公面頰抽搐,突然厲聲喝道:“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不用費事兒,我今日既然來了,就未曾想過要逃走。”
徐黑帶着人衝進了堂上,高漸離卻毫不慌張。那份雍容華貴的氣度,震懾的徐黑,不敢妄動。
“好,好,好!”徐公陰冷笑道:“既然你要尋死,那我就不客氣了。且看看你有怎生的骨頭。”
“高某恭候徐公的手段!”
徐公大吼,“徐黑,先給我斬了這高漸離的雙手,帶回衙門,我要好好的審問他。”
“慢着!”
劉闞突然站了起來。
徐公陰冷的看着劉闞,“怎麼,劉生要爲這賊子求情?”
劉闞一笑,走到徐公身邊,壓低聲音道:“徐公,非是我要求情。這高漸離,乃陛下親自下令通緝的人。當務之急,您應該立刻呈報咸陽……若是擅自私刑,您可知道陛下心中是怎麼想?以小子愚見,還是先把他看押起來,等咸陽方面有回覆,再做決斷。”
“這個……”
徐公沉吟片刻,輕輕點頭,“若非劉生你的提醒,我險些鑄成了大錯……來人啊,把高漸離打入大牢。未得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見他。徐黑,你立刻持我印綬,趕赴咸陽,求見廷尉李大人。”
“諾!”
高漸離被押走了。
在從劉闞身邊過去的一剎那,劉闞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一抹笑意,是暢快的笑意。
他想要死!
在瞬間,劉闞明白了高漸離的心思。
酒宴上出了這一檔子事,已經無法在繼續下去了。
劉闞和灌嬰,帶着蒯徹告辭離去。三人在街頭走着,可是劉闞的腦海中,卻一直閃現着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高漸離,他想要做什麼?”
灌嬰忍不住打破了沉悶,輕聲的詢問。
劉闞沒有回答。
蒯徹見四周無人,壓低聲音道:“以小人之見,他想要刺秦!”
“啊?”
灌嬰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忍不住向劉闞看去。劉闞沒有半點喫驚的樣子,似乎早已經預料到。
“阿闞兄弟,你……”
“莫問我,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天下一統,是大勢所趨,不是殺一個人就能阻止,至少現在,不可能。秦軍精銳,身經百戰。外有王賁屠睢蒙恬這等名將,內有王綰馮劫馮去疾蒙毅這樣的人物。上有太子扶蘇,下有數百萬三秦百姓……其實,陛下如果真的走了,於秦而言,於天下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劉闞說的是真心話,他現在很迷茫。
若非是灌嬰和蒯徹值得信任,他是說不出這樣的言語來。
可是這話說的卻又太過於含糊,以至於聰明機智如蒯徹,也無法聽明白他真實的含義。
至於灌嬰,已經完全懵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噓氣兮成白虹。
當年荊軻就是唱着這首歌,去了咸陽。
但他失敗了!
八年後,高漸離也唱着同樣的歌重新出現。是國仇家恨?還是因那一份濃的無法化解的兄弟情義?都不再重要了。對於高漸離而言,重要的是,當他出現在大堂的時候,他的整個人,得到了一種解脫。成與敗,很重要嗎?只要那一份情義在,就已經夠了!
明知道,高漸離不可能成功。
但是在這一刻,劉闞不知爲什麼,卻期盼着高漸離能夠成功。
“阿闞兄弟,我們現在……”灌嬰推了一下劉闞。
深吸一口氣,劉闞長嘆了一聲。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義之所當,千金散盡不後悔;情之所鍾,世俗禮法如糞土;興之所致,與君痛飲三百杯。男兒大丈夫,正當如此……走,我們回家喝酒去!”
這是前世劉闞在網絡上看到的一句話。
道之所在,出自於《孟子》,不過後面三句,就不知出於何處。
蒯徹表情複雜,灌嬰茫茫然不知所措。三人沿着大街走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們的住處,就在那易水樓中。亂了,全都亂了……劉闞撓撓頭,轉身要往回走。可就在這時候,從街角的小巷中,走出來了一個人。沒等劉闞反應過來,他已經攔住了去路。
第八十二章 回家
看清楚了來人以後,劉闞嘆了一口氣。
而灌嬰卻明顯的緊張起來,向旁側跨了一步,隱隱和劉闞形成了夾擊之勢,盯着對方。
“爲什麼不勸勸他?”
劉闞說:“他成功不了,也不可能成功的……還要白白的遭一番屈辱,又是何苦來哉?”
“這是他的選擇!”
來人披着一件羊裘,身上還揹着一個包裹。頭扎紅藍兩色的頭幘,生的是豹頭燕頜。
正是狗屠車寧。
“老高脾氣很倔強,認準的事情,決不可能改變。在這一點上,他和那個人非常想像。八年前,我和老高送他在易水河畔,丹太子也在,雖然聲勢很浩大,但我卻知道,他不可能成功。現在,我又要送老高了,雖然我很清楚,他不可能成功,但是卻無法勸阻他。”
劉闞看着這個前兩日還和他搏殺的傢伙,心中有一種很難言的感受。
車寧長出一口氣,“你剛纔在堂上爲老高求情,我都看見了……我還是很討厭你,但還是要說聲謝謝。這是你要的方子!老房子裏還有一些工具,你要是覺得可以,就拿走吧。
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
可有些事情,總歸是要去做的,這無關對和錯。
當年,我不同意荊軻去,因爲我覺得,那不值得;今天,我也不同意老高的行爲,原因一樣,不值得。可總還是要去做……過了今日,你就找不到我了。那老房子,請你燒了吧。
在宋子住了八年,也該走了!”
“你要去哪兒?”
“去該去的地方……”
車寧說完,將一把銅鑰匙塞到了劉闞的手中,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些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車寧也好,高漸離也罷,他們的思想,讓劉闞很難理解。可以看得出,那無關國仇家恨。
可不是如此,又是爲了那般?
劉闞拿着鑰匙,並沒有立刻去車寧的家裏探視。
先回了易水樓的住所,讓程邈和蒯徹收拾行裝,準備動身。然後,他帶着一瓿花雕,想要去牢中探望一下高漸離。但是在牢房外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走過去詢問。
高漸離的身份,實在是太敏感了!
※※※
第二天,劉闞去了一趟府衙。
以拜望徐公的名義,旁敲側擊的詢問了一下高漸離的情況。當然,劉闞問的非常隱晦。
徐公也沒有太在意。
此時此刻,他沉浸在喜悅中。抓到了高漸離,可以想象到,自己的仕途將會更進一步。
當年荊軻給始皇帝帶去的震撼太大了。
大的,甚至有些許恐懼。爲此,始皇帝兵發燕國,迫使燕王送上了燕太子丹的首級。所有和荊軻有關的人,哪怕只是一點點的關係,全都一個不落下的抓起來,其中還包括了當時極爲有名的趙國劍客,榆次人蓋(音ge,三聲)聶,可說的上是牽連甚廣。
而其中,高漸離也在那份名單之上。
只是自荊軻死後,高漸離就隱姓埋名,再也沒有出現過。
八年過去了,荊軻早已屍骨無存,蓋聶也被押送去了驪山……可始皇帝,卻未曾忘記過高漸離。
所以,徐公的心情非常好。
對於劉闞那看似無意的詢問,也並不在意。
高漸離在被關押入大牢後,就被單獨隔離起來。徐公呢,也沒工夫去審問他,而是連夜派人六百里加急,趕赴咸陽。從徐公的話語中,劉闞還探到了另外一個消息。
始皇帝嬴政,在十餘日之前,再次巡狩東方。
如今車駕已經出了函谷關!
“劉生回沛縣的話,老夫倒是要給你一個建議。按照行程,如果你這個時候上路,怕是會和陛下巡狩的路線重合。所以,我建議你不要走聊城一線,最好是改道走邯鄲安陽一線,自成皋過大河,走鴻溝,經由大梁,從碭郡入泗水郡。路程遠了些,不過能省卻很多麻煩。”
這心情好,說話都透着那麼一股子親熱。
鴻溝,是溝通大河與淮水的人工運河。早在魏惠王十年(公元前360年)就開始興建。
似乎說的有道理。
這樣一來,正好就可以錯開和始皇帝的行程。的確是繞了遠路,但卻能節省不少時間。
劉闞謝過了徐公,然後告辭離去。
有一件事他算是放下心了……在沒有得到咸陽的回覆之前,徐公絕對不會去找高漸離的麻煩。
這件事情,到此爲止吧。
若是牽扯的太深了,只怕會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能做的已經做了,劉闞覺得,自己問心無愧。
至於高漸離爲什麼會突然改變?這已經不是劉闞應該去考慮的問題了。
就這樣,劉闞在宋子又停留了三日。
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車寧留下了不少的東西,特別是那些用來製作燒酒的工具,棄之未免可惜。但一輛車肯定是裝不下了。劉闞乾脆又在宋子買了一輛車和兩匹駑馬。
把車寧留下來的東西一股腦的全都搬上馬車。
灌嬰和程邈一輛,劉闞和蒯徹一輛。黑騾就拴在馬車的車轅上,而後就離開了宋子城。
“東主!”
在離開宋子的第二天,蒯徹趕着車,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您那天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哪天說的話?”
劉闞不禁奇怪的反問。
蒯徹說:“就是高漸離出現的那天。您在街上說的那些話……您說,如果高漸離成功了,對秦,對天下,都是一件好事?這些日子我一直想不明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
劉闞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時也只是感觸而已,但若讓劉闞說原因,卻有些困難了。
想了想,劉闞輕聲道:“蒯徹,有些事情我也說不來原因。只是……也許以後會明白吧。”
蒯徹的目光閃爍,表情很生動。
片刻之後,他笑着點頭,“東主的意思,小人已經明白了。今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是不是?”
這句話飽含深意,讓劉闞心神一顫。
沒有再去接口,而是呆呆的看着道路兩旁的景色。突然間,生出了一種歸心似箭的感觸。
算一算,這一次的旅程,已經花費了四個月的時間了。
唐厲他們應該回來了吧……
老孃是否安好?還有王姬母子,如今又在做些什麼?在沛縣的時候,感覺沛縣很小。
可是出了門,又甚爲想念。
這次出門,也算是有所收穫吧……
等那藥酒出來了,一定要好生的休息一段時間。整日裏算計來算計去的,實在有些累了。
靠在車轅上,劉闞的目光,變得迷離起來。
※※※
這一路上,還算是順利,倒也沒有再遭遇什麼差池。
經過了二十多天的顛簸旅途,劉闞一行人來到了成皋。在這座後世被稱作虎牢關的雄關下,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準備通關。過了成皋,屬三川郡。由此轉道鴻溝,可直抵大梁。
過了河,劉闞倒不再着急了。
這一路上和灌嬰蒯徹聊天說話,也着實長了不少的見識,早先燥鬱的心情,也平息許多。
算算日子,已經過了立春。
家鄉的那塊土地,想必正在耕種吧。
劉闞坐在車轅之上,想着心事。可就在這時候,前方傳來了一陣騷亂。整齊排列的人流,突然間亂了起來。人羣分開,一隊鐵騎呼嘯着從關卡衝了出來,奔大河方向而去。
“看起來,又有人要倒黴了!”
一旁有人輕聲嘀咕,“這已經是三天之內第十二批人馬出動了……嘿,老秦人動真的了。”
“噓,少說一句你會死啊!”有人連忙阻攔,“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劉闞疑惑的看了一眼那人,推了推蒯徹,“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怎如此緊張?”
蒯徹應了一聲,從馬車上跳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急匆匆的趕回來,臉色卻已經變了。
“東主,出大事了!”
第八十三章 博浪一椎
鴻溝以西,有一個名爲博浪沙的地方。
除卻荒沙一大堆之外,無草木、無山澗、也看不到溪谷,放眼望去荒原一片。牛羊散落其間,可以一目瞭然。不過,仲春時節,這裏的風沙滿天。如堆浪一般,故名博浪沙。
此時,正值仲春。
新修建的馳道,可直通大梁。
這馳道,也是歷史上最早出現的國道。寬五十步(約69米),道兩旁每三丈栽一棵樹。
路基是以金屬錐夯築厚實。
中間是專供皇帝出巡車行的部分,皇帝以下的大臣、百姓,乃至於皇親國戚無權使用。
始皇帝是在十一月時離開了咸陽,準備再次巡狩山東。
在三川郡經過短暫的停留後,車隊啓程動身,沿着那寬蕩的馳道而行,往大梁進發。至鴻溝時,始皇帝嬴政檢視了正在修建的鴻溝工程。裏外裏一耽擱,至博浪沙時,正值一年中風沙最勁的時候。那沙塵直衝雲霄,鋪天蓋地的肆虐翻湧,令大地一派的沉淪。
武強(非今之河北武強,於滎陽東南)官員曾試圖勸阻始皇帝,等風沙平息之後出發。
然則平定六國,始皇帝如今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嬴政。
千古一帝,自然有其不同凡響的氣派。命令車仗逆風而行,並祭令天神,平定風沙。在嬴政看來,他是皇帝,是功蓋三皇五帝的始皇帝。即便是天神,也要聽從他的詔令。
可是,這風沙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來越大。
這也使得車隊行進的速度不得不放緩,沿途的官員更派出民夫,專門清掃馳道。
蝸牛似的速度,使得始皇帝在車仗之上,不禁昏昏欲睡。不過,始皇帝可以昏昏欲睡,卻不代表着其他人也是如此。至少負責爲始皇帝馭車的中車府令趙高,就不能鬆懈。
時正午,風沙越來越大。
遮天蔽日,幾乎無法看清楚十步之外的人是什麼模樣。
好在這一路上盡是平原,也沒有什麼山澗溪谷,許多人的心神,在不知不覺中鬆弛下來。
行至博浪沙,但見沙浪翻滾。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馳道外的一個沙堆,卻突然間動了。
一個身穿甲冑的青年,從沙堆中竄出。
“張狗,出擊!”
話音未落,一蓬沙塵沖天而起。一個身高近丈,膀闊腰圓的力士從馳道護林的沙地中爬起來,手中拎着一個圓形鐵錘,錘底部繫有鎖鏈。只聽華棱棱的聲響傳來,那力士一聲巨吼,鐵錘脫手飛出。呼的一聲,掛着一股勁風飛向了馳道中的那座華麗車仗。
趙高一直保持着警惕,臉上蒙着一塊黑巾。
風沙太大,他也看不到太遠的地方。而且,那風聲呼嘯,也掩蓋了許多不尋常的動靜。
華棱棱的聲響傳來,趙高心頭一震。
扭頭看去,只見一團黑影朝着他所駕馭的車仗飛過來,不由得大叫一聲不好。
在車上跨步移動,順手就抄起了一根插在車轅上的銅戈。迎着那黑影,呼的橫掃而出。
鐺!
金鐵交鳴的聲響,在天際中迴盪。
趙高雙手被震得虎口迸裂,鮮血淋淋。不過由於他這一擊,也將那鐵錘撥轉了方向。
砰……
鐵錘正中緊隨其後的副車。
車中坐着的,是嬴政新納的寵妃。一聲慘叫過後,那鐵錘砸破了車廂,將寵妃砸的腦漿迸裂。
“中車府衛,保護陛下,緝拿刺客!”
趙高厲聲呼喊,那聽上去似乎很矛盾的命令,卻沒有造成任何的混亂。
百餘名衛士衝上前來,圍住了始皇帝的車仗。車隊之中,數十輛六轡(音pei,四聲)輕車呼嘯着就衝了出去。車上御者,手持銅矟,身背強弓,口中發出一聲聲的呼號。
林外青年,看不清楚馳道的情況。
只是隱隱約約的聽見有一聲慘叫,心中不由得大喜往外,轉身就走,“張狗,快點走!”
那樹林中的巨漢,二話不說扭頭跟上。
只是在他行動之間,不時有鎖鏈碰撞的嘩嘩聲響。
原來,這張狗的身上,掛着……準確的說,是纏着兩根長約有兩丈多的銅鏈。銅鏈粗約有剛出生的嬰兒手臂一樣,至少有四五十斤的份量,環繞着他的身上。後背還有兩根三尺長短的鐵椎,一頭細,另一頭粗,每一根的重量,最少也是在四五十斤左右。
這就等於,這巨漢身上至少背了一百五十斤的重物。
在很大程度上,也使得他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下來。不過,巨漢對身上的物品似乎沒有什麼感覺,行動看上去極爲正常。
六轡輕車衝出了馳道,遠遠就看見巨漢的身影。
一名中車府衛,輕靈的把繮繩挽在了手上,順勢彎弓搭箭,朝着那巨漢的背影,就是一箭。
嗡……
只聽這破空聲響,就知道府衛手中的弓,不會少於六石的力。
巨漢恍若未聞,繼續往前飛奔。但他就算跑的再快,也跑不過那空中飛行的利矢。
鐺!
利箭正中巨漢背後的一根鐵椎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那巨漢向前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也許正是這一箭之力,激發出了巨漢的怒氣。他猛然停下來,轉身看着那越來越近的六轡輕車,抬手從背後抽出兩支鐵椎,怒吼一聲,雙椎脫手飛出,口中大喝:“暗箭偷襲,不是好漢。”
那雙椎尾端,繫有鎖鏈。
兩丈多長的鎖鏈在巨漢手中滑行,只見他輕輕一抖,華棱棱響個不停。
這六轡輕車是什麼?準確的說,轡,就是繮繩。古時軍中一車有四馬牽引,一馬有兩轡,其兩邊的驂馬內轡系在軾前,被稱之爲軜。御者只需要執六轡,也就是六根繮繩,就可以駕馭車馬。當然了,能駕馭六轡輕車的御者,都是身手矯捷,武藝高強的人。
若在平時,巨漢張狗這一擊,很難生出作用。
可是這風沙太大了,車上的御者也看不太清楚前方的情況。只聽到鎖鏈聲響,待到雙椎飛來的時候,已經無處躲閃。情急之下,雙臂用力挽住了繮繩,生生向後猛然一提。
四匹馬希聿聿仰蹄立起。
兩根鐵椎砰砰的正中兩匹馬的頭顱,那戰馬慘嘶一聲,撲通就摔倒在了地上。
後面的輕車緊跟着轟隆的翻到……御者騰身而起,跳下輕車。轉身一個縱身跳躍,竄上了另一輛輕車。這一切,發生的非常突然,也非常的迅速。雖然沒有令御者受傷,卻延緩了追擊的速度。
趁着這功夫,青年縱馬飛馳而來。
“張狗,快走!”
在青年的身後,還跟着一匹戰馬。那巨漢聞聽青年的話,二話不說拖着兩根鐵椎,翻身上馬。
二人打馬揚鞭,如飛而去。
不過數十輛六轡輕車卻是在後面緊追不捨。
這中車府,屬秦國九卿之一的太僕所轄。太僕的職責,有點類似於後世的交通部長一樣。下屬有各類車府官署,苑馬監令。而中車府在其中,是專門負責管理皇帝駕馭的官署。
中車府令,秩比六百石。
只是一箇中等的官吏。然則這麼一個職位,若非皇帝的親信心腹,普通人根本無法擔當。
中車府御者的要求,極爲嚴格。
按照秦律,一般車馬駕馭,車士需訓練四年時間。而中車府車士,從學習到駕馭,沒有十年的時間,根本不可能成爲中車府衛。而且,年齡必須在四十以下,身高必須在七尺五寸以上。
步履矯健,能追逐奔馬;身手靈活,能夠上下馳車。
身體要強壯有力,不一定要有萬鈞之力,但是卻必須要能夠控制車上的旌旗。同時,還要武藝高強,能引八石強弓,還要在馳騁中的前後左右開弓。這種種條件加起來合格,而且還必須要經過身份的核查,一要是老秦人,二是要忠於皇帝,才能成爲府衛。
如果用更直白一點的形容:後世的中南海保鏢。
於外,有鐵鷹銳士禦敵;於內,是中車府衛護駕。兩者分工明確,相互沒有任何聯繫。
整個大秦國,只有1600名鐵鷹銳士。然而整個大秦朝,只有八百中車府衛。
只從這個數字比例,就能看出一些端倪。行軍打仗,搏殺陣前,中車府衛不如鐵鷹銳士。
但如果說高手比拼,來去如風,十個鐵鷹銳士,抵不過一箇中車府衛。
那六轡輕車迅疾如風,追逐着前方的兩人。
青年的馬不錯,但是和中車府衛那六轡輕車的馭馬相比,顯然不是在一個層次上。眼看着,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身後車駕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青年的心裏,可就怕了。
“張狗,攔住他們!”
青年大聲喊道:“你我分開走,在……匯合!”
風太大了,巨漢張狗也沒有聽清楚青年究竟說了些什麼。不過主人讓他阻敵,他並沒有半點猶豫。猛然撥轉馬頭,胯下馬希聿聿長嘶一聲,原地打轉。張狗雙腳一磕馬肚子,抄起一根鐵椎,迎着那六轡輕車就衝了上去,口中大喊:“主人速走,張狗阻敵!”
青年二話不說,打馬揚鞭而去。
張狗雙手持鐵椎,怒吼着,輪椎砸向了中車府衛。
一名府衛甩開了繮繩,抄起銅矟踏步騰空而起。銅矟在空中撲棱棱一顫,蒼鷹搏兔,刺向張狗。
那雙椎架起,向外一封。
只聽鐺的巨響聲傳來,胯下戰馬希聿聿一聲慘叫,竟臥倒在地上。迎面,那六轡輕車撲來。
張狗一個懶驢打滾,呼的躲開。
三輛輕車迎面衝了過來,車上御者,架起了銅矟,鋒刃寒光閃閃。
“張狗在此,誰也別想傷我主人!”
這巨漢雙椎飛出,手握鎖鏈華棱棱亂響。如同流星趕月一般,鐵椎過處,只見血肉橫飛……
第八十四章 大鐵椎
蒯徹娓娓道來,把他打聽到的消息全都說了一遍。
張良,一定是張良!劉闞在聽完之後,在心裏忍不住大叫道:博浪一椎,我怎麼忘記了?
在歷史上,曾明明白白的記載着,始皇巡狩東方,張良領力士博浪一椎,意圖刺殺始皇。然則誤重副車,未能成功……此後張良隱姓埋名,還被仙人三試,傳了太公兵法。
已經很模糊的記憶了!可是在此刻,卻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劉闞問:“那刺客可曾抓到?”
“若是抓到了,還會這樣子戒備森嚴?非但沒有抓到,還死了不少人。聽說那其中有一刺客,勇武一場。單人格殺了二十一名中車府府衛車士,讓那中車府令趙高顏面盡失。”
中車府?
劉闞不禁奇道:“又是什麼來頭?”
蒯徹當下把中車府的情況講述了一遍,最後說:“那中車府的車士,據說比鐵鷹銳士還厲害。另外,我剛纔還打聽到了一個消息。皇帝已經走了,繼續往泰山,車仗聽說已經到了東郡……不過他留下了中車府令趙高,命他親自在滎陽督陣,緝拿那兩個刺客。”
“趙高?不就是那個閹人嘛?”
旁邊灌嬰過來湊熱鬧,忍不住開口說:“我聽說過這個人,據說勇武異常,非常厲害。”
“恩,剛纔我打聽消息的時候,聽那些人說,這次若非趙高,皇帝可能……不過,趙高是真的生氣了。二十一箇中車府衛被殺,據說還害得他被皇帝痛斥,要不生氣纔怪了。”
遠處,有百餘名秦軍走來。
程邈突然咳嗽了一聲,示意不要再談論此事。
劉闞等人立刻閉上了嘴巴,看着那些秦軍挨個的盤問,遇到可疑的人,二話不說,先緝拿下來。
“你們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當秦軍來到劉闞等人的面前時,一閭長打扮的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劉闞和灌嬰一番。
灌嬰剛要開口,卻被劉闞攔住。
從車轅上抄起武山劍,同時又從懷中取出任囂的印綬,“我們是奉泗水郡代郡守任大人之名,前往宋子公幹。這裏有任大人的印綬和武山劍爲證,不相信可以仔細的查驗。”
成皋屬三川郡治下,和泗水郡隔了一個碭郡。
不過很顯然,這位閭長大人是聽說過任囂的名字。在查驗了任囂的印綬和武山劍之後,那閭長臉上的表情,隨之緩和下來。擺手示意兵卒退後,然後向關卡方向招了招手。
“既然是任大人的手下,那就不需要在盤查了。
不過,幾位這時候回泗水郡的話,沿途還是要多加留意。若發現情況,最好立刻通報。”
說完,這閭長還將一個式樣奇特的號筒遞給了劉闞。
“如果遇到什麼特殊的情況,可以吹響號筒。至多半個時辰,必然會有援軍抵達接應。”
“如此,多謝了!”
劉闞接過號筒,向那閭長感謝了幾句。隨後趕着車馬,朝關卡行去。身後傳來那閭長的喊叫聲:“這兩架車馬放行,放行……是自己人,沒有問題,關卡放行,讓他們過去。”
關卡處的秦軍,聽到了呼喊聲後,立刻搬開了障礙物。
馬車自成皋關口過去之後,劉闞灌嬰等人,不約而同的長出了一口氣。
※※※
沿途不斷看見有秦軍呼嘯而過。
六轡輕車轟隆行駛,車上的御者一個個盔甲鮮明,威武雄壯。
不愧是大秦最精銳的一支人馬。只看他們的那份氣度,和普通的秦軍,就有很大的區別。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老秦精銳。”
程邈和蒯徹換了位置,他和劉闞駕馭一輛馬車,輕聲的介紹着:“其實,現如今分散各地的秦軍,大都算不上真正的老秦精銳。包括出征百越的秦軍,參雜了太多六國人。”
劉闞忍不住問道:“那現如今能被稱之爲老秦精銳的,有哪些?”
道路上的行人並不算太多,程邈看了看周圍沒有人,輕聲道:“鐵鷹銳士,算得上是老秦精銳;您剛纔看見的中車府車士,也是老秦精銳。除此之外,尚有三尉一衛,也能被稱作老秦精銳。所謂三尉,就是指駐紮在咸陽的衛尉軍、中尉軍、和都尉軍三支。
一衛,說的是戍衛邊軍。
衛尉軍是負責宮廷的近衛精銳,中尉軍則是護衛咸陽的近衛精銳,而都尉軍的職責,就是保證咸陽外圍地區的安寧。這三尉一衛,纔是真真正正,由老秦人組成的秦軍精銳。”
三尉一衛!
如果再加上鐵鷹銳士和中車府車士……
“三尉一衛,有多少人?”
“這麼個嘛……”程邈想了想說:“都尉軍最衆,大約十萬人左右;中尉軍約兩萬人,衛尉軍只有一萬。至於戍衛的人數,大概也在二十萬上下……這些年打仗,死的人太多了!我記得皇帝親政那一年,關中有大約一百五十萬戶。可是現在,恐怕也就百萬戶而已。
如果沒有二十年的休養生息,關中元氣怕是難以恢復吧。”
程邈說到這裏,撓撓頭突然笑道:“不過這些和我都沒有關係了,天下一統,怕不會再有戰亂了。”
劉闞突然間很想知道,當年秦墨一系,究竟是怎麼得罪了始皇帝,竟然被滿門誅殺。
不過看程邈這樣子,怕也是不會有什麼答案。
他想了想,正要開口說話,突然間前方傳來灌嬰的一聲低呼:“停車,那邊好像有人。”
此時,已夕陽西斜。
殘紅的日光,照耀在不遠處的河流上,河面泛着金鱗似地光芒。
河畔有一人多高的蘆葦蕩。
正是仲春時節,白花花一片蘆葦蕩,和着春風搖曳。灌嬰勒住了馬,從車上跳下來。
他跑到了蘆葦蕩邊上,不一會兒從泥水中拉出了一個渾身浴血的人,喫力的往車仗拖過來。
“阿闞,過來幫忙……這傢伙身上掛的是什麼?竟然這麼重!”
真不愧是神射手啊!
劉闞還真的沒有留意到,那蘆葦蕩中有人。聽到灌嬰叫喊,他連忙跳下了馬車,快步跑了過去。華棱棱,灌嬰拖着那人,行走間不時的有鎖鏈碰撞的聲響。那人的衣衫破爛不堪,身上還拖着兩根銅鏈。銅鏈的另一端,繫着兩根鐵椎,加起來少說也有百餘斤。
“這傢伙是什麼人?怎麼這麼多的零碎?”
當劉闞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不由得被嚇了一跳。
好一個巨漢,用魁梧兩字來形容,顯然是有些不太恰當了……
慢着!
劉闞的目光,落在了那兩支拖在地上的鐵椎。心裏咯噔一下,在剎那間,明白了這巨漢的來歷。
二話不說,上前把那兩支鐵椎拾起來,插在了腰間。
然後和灌嬰一起用力,生生的把那巨漢抬起來,“灌大哥,快點,把他搬上車,快點離開這裏!”
灌嬰沒反應過來,而劉闞也未再做解釋。
兩人把巨漢抬上了車,而後分別上車,揚鞭催馬,急馳而去。程邈坐在後面的車上,並沒有看得清楚。但是蒯徹卻看見了,臉色頓時變得慘白,緊緊的抓着車轅,一言不發。
馬車疾馳,足足飛奔了一個多時辰。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劉闞等人在一個山坳中停下來。這裏名叫圃田澤,周圍有連綿的低矮山丘和茂密的樹林。從這裏向東南三百里,就是博浪沙所在。這巨漢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在山坳中,燃起了篝火。
劉闞四個人圍在篝火旁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誰也不肯先開口。
灌嬰沉默了許久,抬起頭堅定的說:“阿闞兄弟,不管你是不是阻攔,我都要救這個人。”
說完,他又看了看蒯徹和程邈。
“要不,我們在這裏分開……此後的事情,我獨自一人承擔。”
劉闞沒好氣的說:“你說這廢話做甚?蒯徹,你去車上照看那個人,我和程先生說點事情。”
蒯徹點頭起身,往馬車走去。
劉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看了看灌嬰,目光最後落在了程邈身上。
“程先生,我也不瞞你……沛縣戶籍上,我的祖籍是在頻陽東鄉!可實際上呢,我也不知道我祖籍何方。我娘是汶上人,後來遷至雒陽。我爹……呵呵,誰也不知道他是哪兒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想救這個人。
你怎麼說?”
四個人之中,若說對老秦感情最深的,就是程邈了。劉闞盯着他,不自覺的握緊了武山劍。
程邈神情複雜,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他睜開眼,輕聲道:“若東主想要救他,動手就是了。我如今……不過一隸奴而已,凡事當聽從東主之意。其他的事情,我不會理會!或者,我理會了,又能怎樣。”
劉闞當下站起身來,從程邈身邊路過,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話都沒有說。
走上了馬車,蒯徹點燃了一根牛油蠟燭。
劉闞伸出手來,輕輕撕開了那巨漢身上,已經破爛的不成樣子的衣衫。可是當他在定睛看去的時候,卻忍不住啊的一聲驚呼。手不由得握成了拳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第八十五章 鎖奴
巨漢的身上,傷口縱橫交錯。
有的深可見骨,有的甚至已經化膿。傷口周圍的肉都爛了,一眼看去,真是觸目驚心。
不過,這並不足以讓劉闞震驚。
說起來,也殺了不少的人,多大的場面都經歷過了。既然猜到了這巨漢的身份,也就清楚,這一身傷的來歷。殺了二十一名中車府衛……怕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吧!
真正讓劉闞感到喫驚的,是這巨漢身上纏繞的鎖鏈。
裸露在外的鎖鏈,大約有兩丈長短。可是纏繞在他身上的鎖鏈,也近兩丈餘長。比起身外的鎖鏈,纏繞在巨漢身上的鎖鏈要細很多,大約有拇指粗細。但如果只是纏在身上,也就罷了。那些鎖鏈,已經勒進了肉裏面,甚至和血肉鏈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體。
就好像這鎖鏈是從巨漢身上長出來的一樣,有些地方,血肉已經包住了鎖鏈,格外詭異。
劉闞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
前世在觀看新聞的時候,也時常聽過,見過一些偏遠上去的人,用鎖鏈鎖住老婆兒子。
可那只是鎖住而已,和眼前巨漢的情況相比,既然不同。
“這是……”
劉闞忍不住驚呼一聲。
車外的灌嬰和程邈掀開車簾看去,也不禁爲之一怔。
蒯徹低聲道:“鎖奴!”
“啊?”
劉闞從未聽說過這樣一個名詞,扭頭向蒯徹看去,詢問道:“蒯徹,你剛纔說什麼鎖奴?”
蒯徹點點頭,“我曾聽人說過,在一些大戶貴族中,有一種奴隸,被稱之爲鎖奴。鎖奴主要是兩種人組成。一種是桀驁不馴的亡命之徒,另一種是有可能對主人家造成威脅的人。
觀此巨漢的模樣,當屬於第二種。
想必他從小有大力氣,甚至可能闖過什麼災禍。於是主人擔心他對家人造成威脅,就用鎖鏈將他束縛起來。你看這兩根鎖鏈,一根纏繞在胸口雙臂,一根纏繞在腰腹和雙腿。
鎖鏈一端,有被截斷的痕跡……
這就說明他曾經,或者說在一段時間內,被主人家用鎖鏈禁錮了行動。再看這幾段被血肉包合的地方,顯然時間不短。所以我推斷,這人是在小時候被人禁錮起來,用這種鎖鏈困住,隨着他的生長,鎖鏈漸漸的勒進了肉裏,而後又和血肉長在了一起,才變成現在的模樣。”
程邈旁邊一蹙眉,“這種鎖奴我聽說過……不過自商君變法之後,已經被官府禁止了啊。”
蒯徹抬起頭,苦笑一聲,“老秦人可能已禁止了這種行爲,但並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會禁止。特別是那種大戶豪族之中,律法往往無法干涉他們的行爲。所以說,也不足爲怪。”
程邈不再言語,而灌嬰卻緊蹙着眉頭。
“阿闞兄弟,能否爲他取下這銅鎖……如此英雄,怎能像對待畜生一樣的鎖着呢?”
劉闞搖搖頭,“這太難了!別說他的傷勢本就嚴重,就算沒有這些傷,冒然取下銅鎖的話,也會有性命之憂。再說了,我手邊也沒什麼工具,想要救治他的性命都困難。
當務之急,是要設法吊住他這口氣。
等回到沛縣之後,我們再想辦法來解決這件事情。恩,現在只能做一些簡單的處理。”
說完,他撕下了一塊衣襟,從程邈那裏要來了一支筆,迅速的寫了一份清單。
“灌大哥,你立刻騎馬先行,在沿途的村落中,購買這清單上的東西。特別是上面的藥材,最好是分開購買。還有,不能去大梁……那裏或許物品齊全,但太過於危險了。”
想想也是,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趙高怎可能不在各城鎮中留意?
灌嬰答應了一聲,二話不說上馬疾馳而去。
劉闞則讓蒯越留下來照看那巨漢,他和程邈沿着溪谷山坳巡視,試圖找一些能用的草藥。
這一夜,所有人都沒能休息。
天亮之後,劉闞並沒有啓程動身,而是在車上爲那巨漢做了些小小的調理,然後有用青銅鼎爐熬製了一些臨時找來的草藥。到中午的時候,灌嬰一臉疲憊之色,揹着一個包裹回來了。一晚再加上半天,灌嬰馬不停蹄的走了二百多里,終於湊齊了那張清單。
當晚,劉闞等人就在山谷中,爲巨漢做了一個簡單的手術。
將腐爛的肉割下來,又熬製了一些藥物,來爲這巨漢續命,吊住他胸中的那一口氣。
整整一夜,總算是穩定了巨漢的傷勢。
但若說挽回他的性命,必須要回沛縣之後,再做專門的治療。
現在劉闞能做的,也僅僅是保住這巨漢的性命。在第二天,一行人再次啓程,趕往沛縣。
不過這一路上,卻又多了幾分緊張。
提心吊膽的,沿途只要看見有秦軍的影子,這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所幸劉闞的武山劍和任囂的印綬,爲他們解決了不少麻煩。偶爾會有秦軍阻攔,但見到了這兩樣物品之後,也就不再檢查,放行讓他們通過。一連五天,對於劉闞等人,簡直是度日如年。
過鴻溝之後,就算是進入了碭郡的治下。
較之在三川郡一路走下來的那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情況而言,碭郡相對鬆懈了許多。至少沿途的秦軍少了很多,過往的盤查,也比之早先在三川郡的時候,懈怠不少。
劉闞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灌大哥,前面過了襄邑(今河南睢縣),順睢水而下,就是睢陽了!想你離家許久,要不回去看看?”
這一天,劉闞突然對灌嬰說:“我們就不走睢陽了,直接繞蒙縣,過孟諸澤之後,穿行碭山就進入了泗水郡。想必你家老爺子也盼你盼的心急了吧,就不用陪我們再回沛縣了。”
灌嬰看了劉闞一眼,“大丈夫做事,要有始有終。”
言下之意,就是他還要去一趟沛縣。灌嬰說:“其實我家老爺子肯定是很高興我能和你走的近一些,誰讓他要靠着你發家呢?呵呵,我回家也沒甚用處,幫不到老爺子什麼忙。他那些生意經,我是一點都不懂,而且也不想懂……倒不如和你一起來得自在。”
坐在灌嬰身邊的蒯徹笑道:“依我看,只怕你是惦記着東主家的窖酒吧。”
灌嬰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蒯徹,你不說話,沒有人當你是啞巴!”
劉闞和程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連數日的緊張情緒,在這笑聲當中,也得到了緩解。
就這樣,衆人從襄邑渡睢水之後,一路東行。
在繞過了蒙縣之後,路上的秦軍越發的稀少起來。
劉闞等人的心情,越來越放鬆。這路上有說有笑,看上去倒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在和灌嬰的聊天中,劉闞又瞭解了許多事情。
碭郡,原本並不是故韓國的治下。準確的說,碭郡在秦孝公贏渠梁的時候,還屬於宋國治下。其時,六國於大梁會盟,商議瓜分秦國。經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由齊國攻擊宋國,而後又分出五十里領地,贈送給了韓國。作爲交換,故韓國將配合楚國攻擊武關。
那是一次牽扯甚廣的交換。
故韓、故趙、故魏……還有楚國、齊國,故燕都牽扯進去。而這次交換的結果就是,宋國和中山國隨之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但是,其最主要的目的,瓜分秦國卻最終失敗。
灌家本是宋國人!
對於故韓,同樣懷有強烈的恨意。
所以灌嬰並沒有像其他六國後裔一樣的仇視老秦人,甚至在某方面,還頗爲贊成秦國。
怪不得那天在宋子的時候,灌嬰對劉闞老秦人的身份,絲毫不在意。
“前面就是孟諸澤了!”
程邈對劉闞說:“過孟諸澤後,再穿碭山,就算是泗水郡治下。從碭山出,向東就是豐邑,再半日光景,咱們就算是到家了。”
劉闞這時候也有些歸心似箭,當下揚鞭趕車,加快了速度。
可就在這時候,大約十輛左右的六轡輕車呼嘯着飛馳而來,和劉闞等人的馬車擦肩而過。
其中一名車士,在趕車的同時,目光不經意的掃了一眼。
突然間臉色一變,猛然挽住繮繩用力一提,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哨,其餘車輛立刻迅速轉向。
“追上那馬車!”
車士一聲大喊,催馬就衝了過去。
六轡輕車的速度,遠遠超過劉闞等人的車輛。在眨眼間追趕上來,呼啦一下將劉闞等人圈住。
“停車!”
那車士一聲大喝,抬手就抄起了豎在車上的銅矟。
第八十六章 中車府衛
看打扮,劉闞一眼就認出了這些人的來歷。
中車府衛!
他連忙勒住了馬,一直放鬆的心情,突然間呼的提了起來。不過臉上卻帶着一抹笑容。
“在下奉泗水郡守任大人之命,往宋子公幹,有武山劍和印綬爲證。”
這兩句話一路上已經說過了無數次,劉闞也說的非常順流。在他看來,接下來這些中車府衛會檢驗印綬和寶劍,然後放行。因爲這種情況,從三川郡下來,遇到了很多次。
但是劉闞卻忽視了一件事情!
之前阻攔他們的是秦軍,而且是那種新組編而成的秦軍。郡守加鐵鷹銳士的名頭,自然能輕鬆的威懾那些傢伙。可是眼前的這些人,卻不是秦軍,而是出自於中車府的車士。
中車府和鐵鷹銳士是平行的兩個機構。
甚至在秩比上,中車府車士比鐵鷹銳士還要高那麼一點。
那當先的車士根本就沒有理睬劉闞手中的武山劍和印綬,銅矟一指,“那是什麼東西?”
他指的是灌嬰那輛車。
在車轅上,倒插着兩支鐵椎,卻是那刺秦力士的兵器。
說起來,這件事和劉闞沒什麼關係。在圃田澤發現巨漢之後,劉闞就說要把那鐵椎扔掉。不爲別的,太搶眼了……萬一被人發現,很容易露出破綻。但灌嬰卻有些捨不得。
灌嬰十八歲,正是一個熱血沸騰,容易崇拜英雄的年紀。
在他看來,這兩支鐵椎有着非同尋常的意義,怎麼可以輕易的捨棄呢?於是,他偷偷摸摸的把鐵椎藏起來,一路上小心翼翼,倒也沒有露出什麼馬腳破綻來,劉闞也未發現。
但是在過了睢水之後,灌嬰的警惕性可就放鬆了。
時常在趕車的時候把鐵椎拿出來摩挲,一開始的時候偷偷摸摸,到了後來,就光明正大。
這不過是個小細節,劉闞等人歸心似箭,都未曾留意。
今天原本是程邈趕車,所以灌嬰就在車上把玩鐵椎。等到了半途換手的時候,他順手就把鐵椎倒插在車轅上。可沒想到,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居然遇到了一羣中車府衛。
普通的中車府衛也就罷了。
偏偏這羣人當中,有一個車士,正好參與了追殺巨漢的行動,以至於對鐵的印象非常深刻。雖然只是在匆忙中,漫不經心的一瞥,車士一眼就認出,那鐵椎正是巨漢的兵器。
也難怪,那一天的搏殺,實在是太慘烈了!
車士雖然倖存下來,但那天在漫天風沙之中血肉橫飛的場景,卻是這一輩子都忘不掉。
劉闞這才留意到灌嬰車轅上的異狀。
心裏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不自然了。
其他的中車府衛已經挑下了輕車,手中各執武器,警惕的注視着劉闞等人的一舉一動。
“車上裝的是什麼?”
不等劉闞和灌嬰回答,那車士再次厲聲詢問。
悄悄收起了印綬,把武山劍遞給了蒯徹。劉闞跳下車,笑呵呵的說:“不過是一些器具……既然你們懷疑,那我就打開來讓你們看看。老鷹,你這又是從哪兒弄來的傢伙?”
說着話,劉闞朝着灌嬰輕輕點頭。
一名中車府衛厲聲喝道:“你,站着別動!”
他大步流星上前,探出手中的銅矟,想要把那車簾挑開。劉闞和他的距離,只有五步之遙。
“老鷹,動手!”
很顯然,此時此刻,已經沒有迴環的餘地了。
車上躺着那巨漢,只需要挑開車簾就可以看到。如果被發現了,劉闞等人誰也別想活。
最可怕的是,還會連累到各自的家人。
劉闞話一出口,灌嬰猛然抬手就抽出鐵椎,呼的一聲砸向了最先發現破綻的中車府衛。
與此同時,劉闞猱身撲出。
那中車府衛顯然沒有想到劉闞會突然間出手,猝不及防之下,被劉闞一把扣住了銅矟。
借勢騰空而起,劉闞橫身抬膝,快如閃電一般的撞在了那府衛的後腦。
府衛被當場撞昏過去,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而劉闞順勢落下,手中銅矟,撲棱棱突刺一擊。呼的一聲,彷彿一道電光閃動。在外人看來,劉闞的身子彷彿是被銅矟帶了起來,幾乎是和銅矟成一條線。當先的府衛怒吼一聲,舉矟迎着劉闞就衝了過去。
可就在這時候,劉闞的銅矟卻脫手了。
砰的摔在了地上,順勢懶驢打滾,等那府衛崩開了銅矟的時候,劉闞已經搶到他跟前。
一個鯉魚打挺,和府衛擦肩而過。
一抹寒光,帶起了一蓬血霧。老大的腦袋飛了起來,劉闞在錯身的一剎那,伸手抽出了那府衛腰間的寶劍,旋身一掃,人頭落地。眨眼的工夫,兩名府衛就倒在了血泊中。
太快了,太突然了……
其餘的人,根本沒想到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不但出手攻擊,而且會是如此凌厲。
灌嬰的鐵椎出手,正砸在車上府衛的眉眼間。
整張臉被砸的是血肉模糊,腦漿合着鮮血流出,那府衛一下子摔下了輕車。順勢撲出,一把攫住那銅矟。灌嬰騰空而起,翻身就跳上了那輛輕車,挽住了繮繩,催馬衝向其他人。
車上,蒯徹抽出武山劍,把一個毫無防備的中車府衛砍翻在地。
兩名府衛衝過來,把蒯徹嚇得大叫一聲,翻身跳下車,叫喊道:“東主,快救我!”
話音未落,一杆銅矟破空飛來,將一名車士釘死在地上。是灌嬰,他駕車出擊,擲出了銅矟之後,順手從身上取下黑柘木弓,然後有從掛在車轅上的箭壺裏抽出一支長箭。
彎弓搭箭,看也不看就射了出去。
灌嬰的箭術,顯然是下過一番苦工的。什麼瞄準啊的根本不需要,憑着感覺來射殺對手。六轡輕車在他的駕馭之下,奔馳咆哮。那追殺蒯徹的府衛,被灌嬰一箭射中咽喉。
太快了……
片刻的光景,十名府衛就倒下了六名。
劉闞一手舞劍,一手執矟,劍矟相交,將剩下的四名府衛圈住。那銅矟上下翻飛,宛若出海的蛟龍。呼呼的掛着風聲,勢如猛虎下山。跨步旋身,銅矟砰的砸在一名府衛的耳盔上。
矟趕在橫掃的時候,幾乎完成了弓形。
那府衛慘叫一聲,銅盔碎裂,腦袋被打得成了一塊爛肉,脖子詭異的扭着,顯然是斷了。
灌嬰駕車繞行,抬手又是一箭,正中對方面門。
而剩下的兩名府衛見勢不妙,扭頭就要逃走。劉闞劍矟出手,灌嬰利箭離弦,將兩名府衛當場射殺。
一場戰鬥,只持續了不足盞茶光景。
當戰鬥結束的時候,劉闞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駕車而來的灌嬰,忍不住破口大罵:“你這傢伙,收了那鐵椎也就罷了,怎麼還明目張膽的掛在外面。”
“我……”
灌嬰自知理虧,跳下車諾諾不敢回答。
劉闞閉上眼,努力的讓自己平靜下來……可就在這時候,就聽程邈一聲驚叫。早先被蒯徹砍翻的府衛,並沒有喪命。突然間出手,將程邈撞翻,踉蹌着飛奔而去,跳上了一輛輕車。
“攔住他,要是讓他跑了,我們就完蛋了!”
灌嬰二話不說,跳上輕車催馬就追,而劉闞則站起來,轉身跑到了馬車上,從車裏面取出那張大黃弓,站在車轅上彎弓搭箭,對準了那倉皇而去的府衛,咬着牙,屏住呼吸。
射死他,一定要射死他!
劉闞一閉眼,白羽箭離弦而去。這大黃弓,足有十石的力道。白羽箭掛着一抹銳嘯聲響,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正中那府衛的後頸。府衛慘叫一聲,身子掛在了車轅上。
不過那輕車,卻沒有停下來,繼續奔馳而去。
劉闞在車上大聲的叫喊:“灌嬰,回來……不要追了!蒯徹,老程,我們快點離開這裏。”
蒯徹和程邈二人,驚魂未定。
兩人跌跌撞撞的跳上了車,抓起了繮繩。
這時候灌嬰也趕回來了,“阿闞,換馬,換馬……這些都是好馬,比咱們的馬強百倍。”
劉闞怒罵道:“換你個頭,你還覺得不夠麻煩嗎?趕快上車……要是換了馬,咱們就死定了!”
的確,如果換了那中車府的馬,真的是死定了!
灌嬰立刻反應過來,也顧不得其他了,跳下車來,翻身躍上了劉闞的馬車。
挽起繮繩,催馬而行。
劉闞一屁股坐在車轅上,許久之後,長出了一口氣。
第八十七章 虛驚一場
十具中車府衛的屍體,靜靜的擺放在堂前。
白面無鬚的趙高,坐在案後,面頰不停的抽搐着,靜靜看着那一具具屍體,緊緊攥着拳頭。
“刺客的身份,已經打聽清楚了?”
趙高低聲的詢問。
“父親,已經清楚了!”
回答趙高的人,是他的女婿閻樂。趙高是天閹,自然沒有生育的能力。不過家中尚有兄弟,在他成爲中車府令以後,就把兄長的女兒過繼到他的名下。在古時,這種事情經常發生。閻樂是去年才和趙高的女兒成親,原本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卒吏,而今已是郎中令。
始皇遇刺,趙高遭受責難,閻樂自然是感同身受。
故而在追查刺客身份的事情上,更是格外賣力。經過一個多月,他已能確定刺客的身份。
“刺客有兩人,主使之人,名叫張良,是故韓國宰相張平之子,祖籍城父(今安徽毫州東南),年十九歲。此子自幼聰慧,有神通之稱。兼之家學淵源,在城父頗有名氣。
陛下滅韓之後,張良一直對我大秦懷恨在心。
去年他的兄弟因故而亡,使得他再無任何的牽掛。甚至連他弟弟的喪葬都不管不問,帶着一個家奴離開了城父。我打聽到了這消息後,立刻派人往城父追查,可沒想到竟……”
閻樂說到這裏,忍不住看了一眼堂下的死屍。
趙高閉上了眼睛,沉吟片刻後,突然問道:“以你之見,是誰殺了他們?”
“張良,定是那張良!”
閻樂連想都沒想,張口就回答道:“我實在是想不出,有誰能一下子將十名府衛擊殺。”
看了看案上的白羽箭,趙高陷入沉思之中。
“閻樂,這是故韓所產的赤莖白羽,是故韓軍特有的裝備,又名飛鳧箭,專供大黃參連弩使用……這支箭雖然經過了改造,比之原來的飛鳧有了些變化,但是其形狀未變。
所以,追查的對象當符合以下幾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此人和故韓有關聯,而且能製作飛鳧,或者認識會製作飛鳧的工匠。
第二個條件,這種飛鳧並非是用大黃參連弩發射,而是以強弓射出。能射出這種飛鳧的強弓,力道不會弱於大黃參連弩,當在十石以上。所以,追查的對象當限於力大者。
我估計,這不會是單純的個人行爲。
那張良是怎麼掌握陛下的行程?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博浪沙設伏?而且還知道你派人前往城父,並在途中伏擊。這裏面,怕是一些官員,也不甚乾淨,當仔細追查。”
閻樂說:“父親放心,孩兒定不會放過一個反賊。”
趙高站起身來,走到那十具屍體前,彷彿自言自語道:“六國雖滅,然則其餘孽仍在。前些時日在宋子發現了高漸離,如今又有人襲擊陛下。這兩者之間,是否有甚關聯?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陳郡曾經是楚的王都,韓楚兩國又和我們數次交鋒於陳郡……閻樂,當重點查探那裏。
陛下如今已抵達琅琊行宮,並派人招我即刻前去伴駕。
追查刺客的事情,就交由你來辦理。我留下百名府衛聽你調遣,定要儘快將反賊消滅。”
趙高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一個誤區。
那就是他把這次刺殺行動無限的擴大化,以至於拐到了另一條歧路上。這也難怪,挖出一個集團的效果,和抓住一兩人的成果截然不同。他當然希望能夠把成績做到最大化。
閻樂躬身行禮,“父親放心,孩兒定不負父親的厚望。”
※※※
劉闞並不知道,他躲過了一劫。
一直到出了碭山,進入泗水郡以後,這心仍在激烈的砰砰直跳。不僅僅是他,灌嬰蒯徹和程邈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爲了掩人耳目,他們還繞道行進,沒有從豐邑路過,而是繞過豐邑,經單父(今山東單縣)轉道胡陵,沿着當初出發時的路,趕回沛縣。
此時,已經二月末了!
回到沛縣以後,劉闞等人才發現,秦軍根本沒有往泗水郡方向懷疑。
不過這並不代表劉闞能放下心,先讓程邈回家打聽情況,在確定了平安無事之後,才大模大樣的回家。
算算時間,從去年離開沛縣,到現在重回家中,整整耗用了半年之久。
闞夫人已望眼欲穿。
當劉闞回到家中的時候,老夫人高興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拉着劉闞,不停的笑。
不過,當老夫人看見從車上抬下來的巨漢時,臉色頓時變了。
“闞,這是何人?”
劉闞自然不可能對老夫人說:這很有可能是刺秦的刺客。如果真這麼說,非把老夫人嚇着不可。
“我們是在過河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傢伙……不過發現他的時候,就是昏迷不醒。據河上的人說,那裏時常有匪賊出沒,想必是遭匪賊的劫掠,反抗時身受重傷。孩兒看他可憐,又不好把他半路扔下,就只好帶在身旁。聽程先生說,此人可能是某個大戶人家的鎖奴。”
劉闞沒聽說過鎖奴,可是並不代表老夫人沒聽說過。
聞聽之下,老夫人微微一蹙眉頭,輕聲道:“闞,這樣好嗎?萬一他的主人找上來,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過當務之急,是要爲他治好身上的傷。我們身邊又沒有工具,沿途也不好尋找郎中……您看他身上的傷口,萬一被誤會了,我們可就說不清楚了。”
闞夫人聞聽,連連點頭,“我兒心腸果然善良,甚好,甚好!”
當下讓王姬整理了一間房舍,把巨漢安置下來。又讓王信去城裏找審食其過來,順便買些藥物。
“娘,那些秦軍還沒有走嗎?”
劉闞在回家的途中,看到在距離住所大約三里之處,有一個小小的軍營。那是當初任囂安排下來的秦軍,專門負責保護劉闞家中的安全。不過在剛纔回來的時候,卻讓劉闞嚇了一跳。
闞夫人說:“任縣長已經往相縣赴任了,新任的縣長是個齊人,名叫李放,很風雅的一個人。不過感覺着,沒有任縣長那般的直爽,心思好像挺重。哦,他曾讓蕭先生來過幾次,似乎是看你回來了沒有。這個人……我兒當小心一點,恐怕不太好對付啊。”
李放?
似乎比較陌生!
至少在劉闞的記憶中,沒有這個印象。
“還有,那位秦軍的屬長,名叫周蘭,很和善的一個人。開春的時候,還幫着咱家和審食其家裏耕種來着。聽口音好像也是東都一帶的人,有功夫你要去好好的謝上一下。
人家可沒少幫咱們幹活,也多虧了他的照應,這半年來家裏倒也安寧。”
娘倆兒正說話的時候,審食其和曹無傷趕來了。
審食其三人在劉闞離家不久後,就回到了沛縣。不過由於劉闞不在,他們也無法進行藥酒的事情。再加上唐厲的身體有點不舒服,所以在回來之後,也一直沒有大的行動。
見到劉闞,審食其和曹無傷格外的興奮。
不過不等他們開口,劉闞一把拉着審食其就往後院走。
“老曹,你幫着蒯徹……就是那個面生的傢伙,收拾一下車上的工具。全都搬到作坊裏,順便找人照看着。信,你也過去幫把手,灌大哥留下來陪我娘說話,有事兒就叫我。”
一邊說,一邊往後院走。
又把他剛纔和闞夫人說過的話,與審食其重複了一邊。
審食其走進房間,看了一下巨漢身上的傷口,眉頭一蹙,輕聲道:“阿闞,這是哪家的鎖奴?”
“你也知道鎖奴?”
審食其沒好氣的瞪了劉闞一眼,“廢話,我怎可能不知道。不過這傢伙身上的傷勢還真夠嚴重……也幸虧是遇到了你,否則的話,根本就撐不到現在……這傢伙真夠壯的啊!”
劉闞輕聲道:“那有沒有可能治好?這一路上,他一直沒有清醒,可把我們折騰的不輕。”
“你前期救治的不錯,雖然會麻煩一點,但應該還不成問題。”
審食其說着,放下了手邊的藥箱。看得出來,這傢伙比之當初,似乎又有了很大的進步。望聞問切之後,將劉闞先前包紮好的傷口又做了一次處理,看上去似乎好了許多。
“我再開個房子,一會兒讓無傷回城裏買些藥回來。”
等一切結束,審食其神情疲憊的對劉闞說:“該做的都做了,要是還好不過來,那我也沒辦法。不過,這傢伙的病就算是好了,你又打算怎麼處置?你名下已經有兩個隸奴,可不好再安置了啊……還有,他身上那銅鎖,我也沒招……想除下來,危險不小。”
劉闞輕輕的搓揉太陽穴,沉吟片刻後說:“盡人事吧……他身上的銅鎖,我倒是有些想法,不過從目前來看,條件還不太成熟。這樣吧,晚上把老唐找來,咱們一起喝酒。”
審食其當下答應下來,和劉闞一起走出了房間。
第八十八章 唐厲說法
光陰流逝……
時間可以讓很多人,很多事改變,但有些人,有些事,即便時間再久,也不會有變化。
皓月當空,天井庭院中,劉闞唐厲,審食其曹無傷四人坐在一起,說着話,聊着天。
只半年,不論是唐厲也好,曹無傷也罷,包括審食其,似乎都成熟了許多。
百越一行,對於這三人而言,無疑是一種成長的歷練,連往日總是很毛躁的曹無傷,都變得穩重了許多。唐厲還是老樣子,不過頜下已生出了唏噓的鬍子,看上去不再那麼青澀。臉色有些蒼白,但氣色非常不錯。話比以前少了,可是這氣度卻更加沉冷了。
審食其呢,看上去還是老樣子。
但言談舉止間,卻多了一份內斂,不再想當初那樣,把喜怒形於表面。
“百越戰事,進行的很順利!”
審食其說:“我估計在入秋之後,大軍就要攻入嶺南。回來的時候,我們曾拜訪了趙將軍,不過並沒有做太多的交流。只是,這一路走下來,沿途見到了太多的悲慘事。”
“悲慘事?”劉闞有些詫異,“什麼悲慘事?”
唐厲說:“屠睢這個人,剛愎強硬,只知殺戮而不知變通。對於下屬也不懂得撫卹,此次徵發二十萬刑徒隨軍出征,但是……我們從南郡一路走過來,只看見貶低的屍骸。”
劉闞,不禁沉默了!
唐厲接着說:“此人可以爲將,但不足以爲帥。是六國遺民如魚肉,根本就不懂得體恤。而且橫徵暴斂,殺性過重。說實在話,我對於百越之戰,並不樂觀,弄不好還會慘敗。”
“慘敗?不會那麼嚴重吧。”
唐厲說:“阿闞,你沒有去過百越,不曉得那民風是何等的剽悍,環境是多麼的複雜。
秦軍對百越的情況並不瞭解,許多甚至是憑空臆想出來。
南郡一地的戰事雖然結束,但我卻可以肯定,一俟攻入嶺南之後,死傷將會格外慘重。
至於屠睢,定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這四個字,在後世是一句罵人的話。但在這個時代,其貶義卻不是很大。
唐厲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說這番話的時候,顯得非常冷靜,“若想徹底平定百越,當剿撫並用爲上。以我之見,這將會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兩年、三年……甚至更多。”
這原本和劉闞等人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可不知爲什麼,大家的心裏都有點沉重了。
審食其見此情況,連忙轉移話題,“阿闞,你去找那釀酒的法子,不曉得最後找到了沒有?”
曹無傷也說:“是啊,你帶來的那些東西,看上去稀奇古怪,究竟是什麼用處?”
“釀造的方法倒是找到了!”
劉闞神色一黯,頗有些傷感的說:“不過這一路上,我也遇到了很多事,讓我感慨頗深啊。”
“遇到了甚事?”
劉闞當下壓低了聲音,把他在宋子城的遭遇說了一遍。
當聽到高漸離的名字時,曹無傷和審食其不由得面面相覷,而唐厲的臉色更加的蒼白。
“我沒有阻攔!”面對眼前的三個朋友,劉闞也沒有隱瞞什麼,嘆了口氣說道:“而且我也阻攔不了……我明知道高漸離爲何這麼做,甚至我也清楚,他根本不可能成功,可我還是眼睜睜的看着他去送死。那一天,我甚至有一種古怪的想法,我竟然有點希望他……”
劉闞突然閉上了嘴巴,沒有再說下去。
唐厲低着頭,悶悶的說了一句:“希望他能成功,是不是?”
“我……”
唐厲喝了一口酒,臉上浮起了一抹笑容,“阿闞,看來你也發現瞭如今這時局的變化啊。”
“變化?”
唐厲說:“從表面上來看,大秦朝似乎是波瀾不驚,一切都在平穩的過渡。但實際情況呢……山東六國,拋開其他幾國且不去說,只說故齊和楚國,與大秦所奉行的法家學說截然不同。這無關孰優孰劣,只在於是否可行……秦因法而崛起,有着他特殊的情況。
當年孝公贏渠梁繼任秦王之位的時候,內憂外患,老秦可說是已面臨滅國之禍。
外有六國大軍,內有義渠異族蠢蠢欲動……加之老秦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已無力支撐。在當時的情況,不變法則必死無疑。就算是變法失敗,也不會比當時的情況再差。
商君變法,在當時的老秦而言,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舉國百姓希翼強盛,萬衆一心……可就算是這樣子,商君也是用了整整二十餘年才成功。”
對於過往的歷史,對於商君變法的過程,劉闞並不是非常清楚。
事實上對先秦所發生的事情,後世能夠考究的,無非就是幾部史書和一些子經文章。
但可以想像,商君在推行變法的時候,想必是有一番腥風血雨吧。
唐厲說:“如今六國平穩,民心思安……如果皇帝能冷靜一下,就應該知道在這種時候,全面推行秦法,絕非是個好時機。當循偱漸進,逐步的消除六國百姓對老秦的牴觸之心……這需要更加漫長的過程,也許幾十年,甚至百年。可是皇帝卻好像等不及了。”
審食其說:“以你之見,會出亂子?”
“如今,這天下有皇帝在,所以還不會有太大的亂子。可是皇帝如果不再,定然天下大亂!
而且,皇帝如果這樣子下去,多一天,這亂子就會重一分。
如果高漸離真的可以成功,以大秦目前的情況而言,說不定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說着話,唐厲向劉闞看了過去。
劉闞沒有表示,可是從他的眼中,卻能看出一絲訝然。
就在這時候,後院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叫。
劉闞等人一怔,驀地站了起來。那驚叫聲,太熟悉了……劉闞一下子就聽出,是闞夫人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
劉闞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後院跑去。
唐厲曹無傷審食其三人緊緊跟隨,眨眼間就來到了後院中。
闞夫人臥房一派漆黑,不過房門卻是敞開着。王姬手執一個牛油火燭,帶着王信趕來。
劉闞二話不說,一把搶過火燭,順手抄起一根竹棍,就衝進了屋中。
“我打死你這混蛋!”
屋中的景象,讓劉闞頓時火冒三丈。
只見一個巨漢,跪在榻上,雙手還環抱着闞夫人的腰。
居然敢非禮我老孃……
劉闞怒吼一聲,舉起竹棍就向那巨漢撲去。說來也奇怪,那巨漢卻好像小孩子一樣,緊緊的摟住闞夫人的腰,身子蜷成了一團,口中嗚咽着,也不知道究竟在說些什麼。
“闞,你給我住手!”
竹棍狠狠的抽在那巨漢的身上,啪的一聲格外響亮。
巨漢呢,居然不躲不閃,當竹棍打在他身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好像小孩子一般的慘叫。
與此同時,闞夫人也大喝一聲,制止劉闞繼續動手。
她輕輕的撫着那巨漢的腦袋,如同安慰小孩子一樣的說着話,“不哭,不哭,沒事了,沒事了……阿闞,還不把棍子放下來……乖,莫害怕,你看……沒有人會欺負你的。”
在闞夫人柔聲的安慰下,巨漢似乎安靜了。
頭靜靜的伏在闞夫人的腿上,不時還嗚咽兩聲。
闞夫人的體形,比之這巨漢,儼然小了一號,卻好像保護神一樣的,護着這個巨人。
詭異的景象,讓劉闞等人目瞪口呆。
“母親,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劉闞也認出來了,那巨漢赫然正是他帶回來的傢伙。想來是甦醒了,卻摸進了闞夫人的臥房。
闞夫人用憐惜的目光看着巨漢,撫摸着他的頭髮。
聽到劉闞詢問,抬起頭說:“我也不知道……我剛睡下,他就跑了進來……剛纔還真的是嚇了我一跳,故而驚聲呼喊。可這孩子並沒有什麼惡意,就這麼一直抱着我,還叫我孃親。”
劉闞一蹙眉,往前走了一步。
“別打我,不要打我……娘,我以後聽話,再也不會惹您生氣了。”
那魁梧的巨漢,驚恐的大叫起來。
闞夫人連忙制止住了劉闞,然後輕輕拍着他的後背,“乖,娘就在這裏,不會讓人打你的。”
“這,這算是怎麼一回事?”
劉闞呆呆站在原地,看了看審食其,又看了看唐厲等人。只是這些人,也都是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王姬輕聲道:“阿闞兄弟,依我看,他好像是因爲腦袋……所以想不起自己是誰了。”
一邊說着,她輕輕用手拍了一下頭。
劉闞的面頰一抽搐,腦海中驀地閃過了一個名詞:心因性失憶症?
第八十九章 有兄名巨
所謂心因性失憶症,也就是因腦部受創而造成的各種失憶現象,也可以稱之爲離魂症。
劉闞裝過,但當時卻是因形式所迫。
可他沒有想到,居然真的碰到了真的失憶症。看這巨漢的樣子,也不像是作假,難道是真的失憶了嗎?劉闞怔怔的看着巨漢,片刻後不由得苦笑一聲,“母親,該怎麼辦?”
“讓王姬和信留下來吧,你們先出去。”
闞夫人慈愛的看着巨漢,“這孩子沒壞心思,娘看得出來。他就是在害怕……你們在這裏,他肯定平靜不下來,還是先出去吧。沒事兒,等他平靜下來,再商量怎麼辦吧。”
“可是……”
“沒事兒的,出去吧。”
劉闞見闞夫人的態度很堅決,只好點頭答應。
看了王姬一眼,那王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似乎是再說:阿闞兄弟,放心吧。
一羣人退出了臥房,站在天井中,卻茫然不知所措。
灌嬰等人也趕了過來,可是看到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沒辦法,那就守着唄!
一羣人或是坐着,或是蹲着,在庭院中守了整整一夜。當天方亮的時候,闞夫人帶着王姬和王信走出了房間。
“母親,怎麼樣?”
劉闞連忙迎了上去,緊張的詢問。
闞夫人笑了笑,低聲說:“沒事兒了,那孩子已經睡着了……也是個可憐人,我看就先這樣吧。王姬,就有勞你多照看他一下,有什麼變化就趕快告訴我們。阿闞,你隨我過來一下,我有點事情要和你商量……諸位也辛苦了一夜,我看都先去休息一下吧。”
話是這麼說,大家也都答應了。
可沒有一個人挪窩,看着劉闞隨闞夫人一起進了另一間房舍,一個個都不禁有些茫然。
“母親,您有什麼吩咐?”
闞夫人示意劉闞坐下來,沉吟了片刻後,低聲說:“闞,那孩子……你準備怎麼處置?”
劉闞半晌才反應過來,闞夫人口中的‘孩子’就是那刺秦的巨漢。
這也難怪,以那巨漢的塊頭,比劉闞還要大上一號,怎麼都難以和‘孩子’這兩個字扯上關係。
見劉闞沒有開口,闞夫人接着說:“我是說,那孩子如果治不好,或者他的主人也沒找上來,你想怎麼安置他呢?是把他留下來,還是趕他走?他如今這樣子,只怕出去沒多久,就會橫死路邊。
闞,你長大了,開始做大事情了,娘不想攔你。只是娘……你這次出門一去就是半年,雖然說家裏有王姬和信,可是娘這心裏卻空落落的。我想把那孩子留下來,怎麼樣?”
劉闞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這兩年,家裏的情況不曉得比當初強了多少倍,日子過的也好了,可是自己陪伴闞夫人的時間,卻越發的稀少。一開始是被罰作,出來以後就忙着那酒和生意上的事情。
而後一走半年多……
闞夫人一個人呆在家裏,雖說不愁喫穿,可難免會感到孤寂。
王姬善解人意,王信也很聽話。可終究是外人,有些事情,有些話語,老夫人無發說出口。
可是,把那巨漢留下來,妥當嗎?
“母親,孩兒……”
“闞,我不是責怪你。男兒大丈夫志在四方,娘也看出來了,自從你死裏逃生那麼一次之後,比起以前的渾渾噩噩,強了百倍。可是娘這心裏,卻總是希望你……還是那個整日裏圍在孃的身邊的模樣……娘也就是這麼一說,如果覺着爲難,就當我沒說過。”
闞夫人說完,輕輕嘆了口氣,神情間顯得有些落寞。
劉闞深感愧疚,連忙說:“母親,都是孩兒不孝。如果母親真想把他留下來,孩兒沒有意見。只是這身份……需好生的琢磨一下才是。要不然在戶籍那一塊可說不過去啊。”
闞夫人眼睛一亮,“這件事情,娘已經想過了。其實,你早年有一個哥哥,後來因爲兵荒馬亂的,就走失了。你爹和我那時候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根本無力去尋找他。等安頓下來以後,時間也久了,都覺着他活不下來。一晃這麼多年,卻沒有想到……”
劉闞瞪大了眼睛,看着闞夫人。
好半天,他嚥了口唾沫,“母親,您說的是真的?”
闞夫人展顏一笑,“當然……是假的了。不過看着那孩子,娘就覺得,好像看到你小時候的模樣。權當作是你那走散的哥哥,說較起來也方便一些,只不曉得能否說的過去。”
劉闞長出了一口氣,苦笑着看了一眼闞夫人,“母親,能說得過去……您剛纔說的時候,險些把我都矇騙過去了。不過,您最好是小心一些的好,那傢伙的力氣,怕是比我還大。
這件事我一會兒找無傷商量,最好不經過縣長,直接在曹亭長那邊登記就是。
曹老是個心善的人,也好說話。以我和無傷的交情,只需在戶籍上做些手腳也就是了。
恩,這件事我今天就去辦……還有,那戶籍上應該叫什麼名字?孩兒對此可不太擅長。”
闞夫人想了想,“那孩子身形巨大,猶如巨人一般。不如就叫他巨吧,劉巨,如何?”
劉闞點點頭,“孩兒記下了!”
“那你趕快去辦吧,我且去看看那孩子。真和你小時候一樣,一會兒見不到娘,就不得安生。對了,回來的時候,記得帶些布匹絹帛,這兩年沒做過衣服,不曉得成不成。”
闞夫人說着話,興高采烈的走了。
而劉闞這心裏面,卻生出了一種失落之情。
來到這個時代,和闞夫人相依爲命,一晃已四年光景。不管劉闞願不願意承認,在內心深處,他已經把闞夫人看作了母親。如今突然來了這麼一個人,分掉了他大半的關愛。雖然明知道是什麼原因,可總是有些不太舒服。那種感覺,還真的是怪異至極。
走出房門,劉闞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不過這樣也挺好,至少闞夫人看上去非常開心!
“老唐,無傷,我們進城去吧。”
審食其等人並沒有離開,而是在天井中等候着。
劉闞走出來,把那燕酒釀造的方子遞給了審食其,“照着這方子,今天先試驗一下,看一看效果如何。就拜託其哥你了……蒯徹,你和我一起進城,程先生準備一些窖酒,五十瓿應該差不多了。我回來以後,還要去一趟軍營。這些時日,也着實辛苦了他們。”
“那我呢?”
灌嬰見人人都有事情做,忍不住跳出來問道。
劉闞想了想,“你和信把那水缸注滿……你不是一直要學三宮步嘛?正好是一個機會。”
衆人聞聽,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灌嬰嘿嘿的也笑了,撓了撓頭,不再言語。
一切安排妥當後,劉闞套上了一輛馬車,裝了幾瓿酒,帶着蒯徹,和唐厲曹無傷進城。
在路上,劉闞和曹無傷說了一下劉巨的事情。
曹無傷不禁笑道:“嬸嬸果然是好心腸,這件事倒也不難。只是阿闞,從今之後,你可就要有個兄長了……嘿嘿,我看啊,嬸嬸對那傢伙好像比對你還好,你可要小心纔是。”
蒯徹沒有說什麼,而唐厲卻微微一蹙眉。
“阿闞,雖說是笑話,但你還是真的要多小心。你要知道,這戶籍一落,你們這兄弟的關係可就無法再改變了。如今他想不起來過往的事情還好,他日若想起來呢?你又當如何?
你不是常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人心卻是隔着肚皮,若不加以小心,只怕將來還會有一番糾結。總之,小心無大錯。”
在前面趕車的蒯徹也忍不住說:“東主,唐先生所言極是!”
劉闞心裏咯噔一下,沉吟片刻後,“此事我記下了,多謝老唐你的提醒,若不然我還真的就疏忽了此事。蒯徹,你以後多爲我留心一下,程先生太老實,難免會有差池。”
蒯徹忍不住嘟囔道:“那東主的意思就是,我不老實嘍?”
劉闞一怔,旋即大笑起來。
蒯徹也忍不住笑了,揚起馬鞭,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炸響,兩匹馬立刻撒花兒的奔跑起來。
遠處,沛縣的城牆,已隱約可見。
第九十章 蕭何示警
俗話說的好:朝中有人好辦事!
古往今來,這也算是一個顛仆不滅的真理了吧。至少在劉闞看來,這俗話確有幾分道理。
原本,依着曹亭長的性子,這種違法的事情肯定不會做。至少換個人的,他絕不會答應。可這事情和劉闞有關係,情況就有點不同了。不說別的,靠着劉闞的泗水花雕,曹家如今的日子比以前好了許多。不過這還算是次要,最主要的是,他那兒子的成熟。
曹無傷以前是個毛躁的性子,而且口無遮攔,很容易得罪別人。
可自從認識了劉闞之後,曹無傷的性子在慢慢的發生轉變。喜歡讀書了,說話也有分寸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張口就得罪別人。那一點點的成長,曹亭長都看在眼中。
曹亭長老實巴交,是沛縣出名的老好人。
別人罵他,他不會還口,說的重一點,也許會紅一下臉,但絕對是做不出過分的事情。
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有些事情不好做的太過。這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曹無傷被欺負的時候,他往往不會插手。但不插手,卻不代表他不心疼。只是那天生的懦弱,讓他在大多數時候總是逃避。
可是現在,曹無傷已經能支撐起這個家了。
而這一切的變化,正源自於劉闞。所以,當曹無傷回家把劉巨的事情說了以後,曹亭長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更何況還有劉闞牽扯在裏面。
劉巨,年二十五歲,出生於秦王政六年……
僅一天的光景,劉家就正式添了一口人,劉闞也隨即多了一個兄長。
處理完了劉巨的事情之後,劉闞又走了一趟官署,拜望了一下那位新任的沛縣令李放。
如今沛縣人口已經過了萬戶,這縣長的稱呼,也就變成了縣令。
正如闞夫人所說的那樣,這位縣令大人乍給人的感覺,是彬彬有禮,言談舉止透着一股子書卷氣,很和善。臉上總是帶着笑容,說起話來也是細繩慢氣,絲毫不顯出官威。
可是,劉闞卻覺着這位縣令大人很假!
不是說他是假縣令,而是說他說的話,包括一舉一動,還有那臉上的笑容,那和善的語氣,還有那股子儒雅的書卷氣,都很假。這是一個很會隱藏自己的傢伙,心機深沉。
開口必稱陛下,閉口必談律法。
看上去是那麼的恭敬,可是劉闞能覺察到,他對老秦人那種發自骨子裏的藐視。
也難怪,這位李放大人出自稷下學宮。有道是齊魯有鴻儒,燕趙多豪士。在山東六國人的眼中,老秦人只是一羣蠻夷而已。即便是國破家亡,那刻在骨子裏的傲氣,卻不會改變。
老秦中最有德義的高士,也比不得齊魯最暴虐之人的仁義。
這是大多數出身於齊魯的學子所認知的一點。只不過形勢逼人強,雖有傲氣,卻圖之奈何?
劉闞和這位假模假樣縣令大人說了一會兒話,就渾身不自在。
盞茶光景,他起身告辭。
縣令大人笑呵呵的送他走出堂上,臨了說:“劉生,你一走半年之久,不曉得今年這貢奉朝廷的萬歲酒,是否會有所耽擱?再過兩個月,就差不多了,莫要耽誤了大事。”
劉闞連忙道:“小人定不會耽擱陛下的大事,定按時貢奉。”
李放的眼睛裏閃過了一抹失望之色,旋即又隱去,笑呵呵的說:“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劉闞心中奇怪,這位李大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離開縣衙官署的時候,劉闞和蕭何打了一個照面。
很顯然,蕭何並不知道劉闞已經回來的消息,在一怔之後,微微一笑,“劉生何時回來的?”
“昨日!”
對於這位蕭何先生,劉闞可不敢有半點怠慢。
“這半年來,有勞先生對我母親頗爲照應,但不知何時有空,讓在下設宴感謝一番?”
“感謝倒不用了!”蕭何笑道:“都是鄉里鄉親,談不上照應二字。”
話說的很客氣,卻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劉闞看了蕭何一眼,當下也不強求,拱手告辭。
沛縣人的鄉黨情結非常嚴重。
劉闞心裏很清楚。在蕭何的眼中,自己始終是一個外鄉人……更何況,身上那老秦人的烙印?不管自己在沛縣生活多久,做出什麼樣的成績,在蕭何的心裏,怕還會有糾結。
怎麼解開這糾結?
劉闞目前還沒有想好。但他並不灰心,只要自己能做的夠出色,蕭何遲早會改變看法吧。
“劉生!”
就在劉闞正要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蕭何卻突然叫住了他。
看了一下四周,蕭何輕聲道:“沛縣託劉生的福,如今熱鬧了不少。只是……這人多了,難免會有魚龍混雜。劉生如今頗有家業,難免會被人眼紅,還請多多留意小心啊。”
劉闞一怔,開口想要詢問。
可蕭何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轉身就走了。
蕭何這是什麼意思?
是有人想要對我不利嗎?
劉闞微微一蹙眉頭,這心裏面就有些糾結的感觸。既然提醒我,爲何又不和我說清楚?
或者,他亦有爲難之處?
不過,他說的不錯。自己如今也算是有了家業的人,小小的作坊,日進斗金,難免會被人惦記。按道理說,如果真有人惦記的話,要動手最好的時機,莫過於他外出之時。
怎麼會……
哦,對了!
任囂派駐了五十名秦軍,想必會讓人多多少少生出顧忌。
是雍齒嗎?難道這傢伙,還不死心?
劉闞有些心神不寧的離開了縣衙。
蕭何站在縣衙的大門後,看着劉闞的背影,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蕭大哥,你在這裏看什麼?”
蕭何扭頭看去,原來是曹參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後。曹參如今已不再是單純的獄吏。
在新任縣令李放到來之後,曹參被任命爲書吏。
蕭何很清楚,這是李放對他有所顧忌了!想當初,任囂在的時候,很多細節的事情都是由蕭何來處理。這也使得蕭何在沛縣的威望,日益增高。而現在,李放有點信不過他。
提曹參,其實就是爲了分掉蕭何手中的權力。
曹參本身也是個有本事的人,雖然在很多方面比不上蕭何,但也未必就真的差他太多。
雖然曹參分了蕭何的權,可並沒有影響到兩人之間的友誼。
蕭何微微一笑,“我在看人!”
“看人?”曹參順着蕭何的目光看去,“那不是劉闞嗎?這傢伙回來了?居然也不打個招呼。”
說完之後,曹參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蕭大哥,你莫非是在擔心劉闞?”
蕭何淡定一笑,輕輕搖頭,“我不是擔心他,我是擔心沛縣的父老鄉親。這傢伙回來,只怕這沛縣的安寧,也將一去不復返了……參,我有種預感,可能會有大事情發生。”
曹參聞聽,臉色也刷的變了!
第九十一章 國風相鼠
沛縣並出現什麼亂子……
至少在劉闞回家後的十幾天裏,一切都顯得非常平靜。泗水花雕繼續熱賣,陳禹和灌雀對殘酒的需求也越來越大。特別是灌雀,從一開始的三千甕,已增加到六千甕,整整翻了一倍。而陳禹的生意似乎沒有灌雀的那麼好,但是需求量也一直在持續的增長着。
這裏面,牽扯到了南北差異的問題。
所以要慢慢的展開,心急不得。劉闞對此也不甚在意,他所在意的是那陳平的音訊。
負責接運貨物的人,一直是陳義。
劉闞回來之後,陳義又來過一次。據他說,陳平現如今稷下游學,也說不太準行蹤。聽陳義的口氣,陳平似乎不是很喜歡生意上的事情。而陳禹也沒有勉強他,就由着他去了。
反正生意上有陳義幫着,陳禹並不是太喫力。
但在劉闞而言,卻不免感到有些失落。雖然不能確定此陳平是否就是彼陳平,但遇上了,總歸比錯過了強。好在現在已經搭上了陳禹這條線,如果真的是一個人,倒也不怕。
五十名秦軍也沒有立刻離開。
劉闞在拜訪了李放之後,當天就前去拜望了周蘭。
周蘭是個敦厚青年,二十七八的年紀,故魏安邑人。秦滅魏國時,周蘭剛加入魏軍。甚至未能真正的上過戰場,就成了俘虜。此後成爲老秦的輕兵,斬將殺敵,頗有功勳。
輕兵,可以用敢死隊、炮灰這樣的後世詞句來解釋。
大都是有戰俘或者刑徒來擔當,不配盔甲,連兵器都是臨時發放。打仗的時候,衝在最前面。能夠從一個輕兵變成正規軍的屬長,其中經歷過多少次生死,周蘭也無法計算清楚。不過總算是熬過來了……雖然軍職並不高,可好歹也是五十個人的頭兒,比起那些戰死的輕兵,周蘭非常滿足。
“奉郡守大人之命,我們暫不歸隊。”
當劉闞詢問周蘭歸期的時候,周蘭回答說:“再過些時日,就該送萬歲酒往咸陽了。郡守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們在這裏等着,一俟萬歲酒出窖,就立刻送往相縣,不得耽擱。
劉生你莫在意我們!
郡守大人已經給我們安排了足夠的輜重。只望你能按時出窖萬歲酒,否則大家都麻煩。”
劉闞心中狂喜……
距離供奉萬歲酒的日子,還有大約三個月的時間。
也就是說,這五十名秦軍將會留守此地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裏,那些對泗水花雕虎視眈眈之輩,恐怕是不會輕舉妄動。也就是說,劉闞從中獲得了三個月的時間來做準備。
足夠了!
※※※
接下來的日子裏,劉闞就開始了緊張而繁忙的工作。
在外人看來,他是在爲萬歲酒做準備。但實際上呢,萬歲酒的事情,已無需他去操心。
整日裏和審食其呆在酒窖裏,鼓搗着那些從宋子搬運回來的燒鍋器具。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燒酒的研製上。其間呂嬃來過幾次,但都未能見到劉闞。
沒辦法,忙!
劉巨的傷勢漸漸好轉了,卻像個小孩子一樣,整日裏纏着闞夫人。
巨人小孩兒?這是灌嬰對劉巨的稱呼。他所感興趣的,是和王信一起練功,習武。偶爾拉着程邈一起喝酒,曹無傷偶爾也會跑來湊熱鬧。一羣人在一起,倒是混的越發廝熟。
蒯徹和唐厲比較談的來。
準確的說,唐厲的祖父唐睢,也是策士出身。雖然到了唐厲這一代,更傾向於兵家之術,但那骨子裏的策士血脈,還是無法磨滅。時常和蒯徹一起爭辯,或是面紅耳赤,或是相對一笑,樂在其中。而王姬呢,一邊操持家務,一邊照看着作坊,大有管家之風。
這一天,唐厲照例有和蒯徹爭吵起來了!
闞夫人在堂下,曬着太陽,縫補着劉闞和劉巨的衣服,笑呵呵的看着劉巨和王信嬉鬧。
一個巨人,一個傻子……
王信抱着劉巨的大腿,誓要將他掀翻。劉巨則用一隻胳膊,讓王信每每是無功而返。
王姬呢,和闞夫人坐在一起。
“王姬,你有沒有發現,巨和信,好像一對父子呢。”
闞夫人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句,讓王姬的臉,騰地一下子通紅。低着頭不說話,卻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正在嬉鬧的兩個傢伙,這心裏撲騰撲騰的直跳,臉頰好像火燒一樣。
“老夫人,阿闞兄弟今年也快十八了吧。”
闞夫人點點頭,“是啊,再過些天,就整十八歲了。”
“十八歲,是時候找個婆家了!”王姬在悄然之中,把話題就給岔開了,笑呵呵的說:“不知道老夫人有沒有打算?或者看上了哪家的閨女?這尋常人家的娃,可配不上我兄弟。”
闞夫人卻嘆了口氣。
“闞如今也不容易,你看他,自打回來之後,整天的就消停不下來。說實在的,我倒是有個好人選。呂家的二小姐,和闞也算是青梅竹馬,只是早先的幾次誤會,怕是挺麻煩……王姬,你說阿闞是怎麼了?阿嬃其實挺喜歡他的,爲什麼他卻沒有半點反應?”
呂嬃對劉闞的心思,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出來。
呂家如今在沛縣算是站穩了腳跟,最難熬的一段日子,也已經過去了。
一方面和劉邦的聯姻,讓沛縣一些人不得不小心謹慎;另一方面,劉闞的出現,的確是分擔了呂家的一部分壓力。不過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呂家雖然站穩了腳跟,可是想再上一個臺階,怕是非常困難。除非,呂家能夠另外找到一條財路,否則就難成氣候。
王姬說:“要不找曹亭長出面,說項一下?”
“曹亭長?”
“是啊,曹亭長也是沛縣的老人了,由他出面說項的話,說不定有門兒。”
闞夫人放下針線,猶豫了片刻之後說:“這件事,回頭還是問問阿闞的意思吧。他如今也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到時候聽聽他怎麼說,如果他願意,再請曹老出面不遲。”
就在這時,正在天井中和王信嬉鬧的劉巨,突然停下了動作。
抬頭仰天,鼻子用力的抽了兩下,甕聲甕氣的說:“娘,是什麼味道,怎麼這麼古怪?”
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灌嬰也站起身來,抽了兩下鼻子,“是,是有股怪味兒……好像是酒?不過又似乎不是。”
王姬眼睛一亮,“莫非是阿闞兄弟他們鼓搗成功了?”
唐厲曹無傷呼的站起身來,二話不說就往酒窖的方向跑去。
那股子味道,醇郁濃烈,令人沉醉。越來越濃,越來越濃……從那酒窖裏傳來,令人燻然。
曹無傷二話不說,推開了酒窖的門。
撲鼻的酒香,衝的他腦袋一昏。連忙屏住了呼吸,後退一步。然後再往裏面看,就見劉闞和審食其兩個人都倒在地上。那燒鍋裏,蒸騰着一股子水霧,並散發着濃郁酒香。
“阿闞,阿其……”
曹無傷和唐厲衝進去,想要把劉闞兩人擡出來。
可劉闞的身體太重了……已過了九尺的身高,體重更有二百六多斤的份量。曹無傷能背起審食其,可唐厲卻抬不動劉闞。那小臉兒憋的通紅,硬是沒能把劉闞挪動半分。
“巨,進去把你弟弟搬出來吧!”
闞夫人看唐厲那喫力的樣子,忍不住對跟在身邊的劉巨說了一聲。
劉巨二話不說,衝進了酒窖裏,一下子將劉闞甩在了身上。扭頭看了一眼唐厲,胳膊一夾,把唐厲也給弄了出來。
“娘,裏面的味兒好難聞!”
闞夫人等人圍過來,連忙查看劉闞和審食其的情況。半晌之後,王姬忍不住笑道:“不用看了,闞兄弟和阿其都沒事兒,估計是被那酒的味兒啊,給燻醉了……唐厲,你們在鼓搗什麼啊,這味兒這麼衝?我釀酒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聞到過這麼衝的酒味兒。”
灌嬰輕聲道了一句,“是燕酒!”
說完,看着唐厲和曹無傷道:“老唐,你們究竟在搞什麼鬼?那燕酒的滋味我可是嘗過,難喝的很。非苦寒之地的人,怕是不能習慣這股味道。你和阿闞究竟在折騰什麼?”
曹無傷口直心快,“阿闞說,要送我們一場富貴!”
“富貴?”
所有人詫異地看着那昏沉沉醉倒的劉闞和審食其二人,眼中卻閃爍着疑惑的光……
※※※
劉闞和審食其是在傍晚時醒過來。
才一清醒,二人就立刻又衝向了酒窖,甚至沒來得及和大家解釋。而這一次,唐厲和曹無傷也跟了過去。酒窖裏的氣味兒已經散去,審食其和劉闞在裏面忙碌了好一陣子,然後審食其拎着一個酒瓿走出來,笑呵呵的招呼衆人道:“來來來,嚐嚐這新出的燕酒。”
曹無傷弄來了幾個陶碗,搶過酒瓿,從裏面到處如清水般的酒水。
色澤還是有點渾,但是比之當初劉闞在宋子酒樓中嚐到的燕酒,顯然有了不小的進步。
灌嬰喝了一口,然後呲牙咧嘴的連聲呼叫,“好辣,這酒好辣。”
站在酒窖門口的劉闞,此時卻露出燦爛的笑容。
這酒,如果和後世的茅臺啊,五糧液啊相比,絕對是比不上。但他之所以釀造這種燒酒,並非單純爲了飲用。從酒缸裏舀出一勺酒,倒在了碗中。然後讓人拿來火燭,在酒液上一掃。噗的一下子,那碗中的酒水就燃燒了起來,一層藍幽幽的火苗子,格外詭異。
和審食其相視而笑!
這一個月的辛苦,終究是沒有白費啊!
下一步就是要設法釀製藥酒。藥方子劉闞有,而且審食其等人有親身走了一次百越,對於當地的情況也有了足夠的瞭解。只要能成功,少不得一人一爵軍功,至於其他,以後再說。
當晚,劉闞等人興奮的睡不着覺,把那藥方子研究了又研究,一直到天泛齊魚肚白的光亮。
興奮勁兒過去之後,劉闞等人稍事休息。
到晌午時,曹無傷第一個醒過來,叫喊着要去沛縣酒樓請客,慶祝他們將來能升官發財。
對於這個並不過分的要求,劉闞自然不會拒絕。
不過闞夫人並不想去,她不願意走,劉巨自然也不願意離開。連帶着王姬和王信,也不想進城。
劉闞倒也沒有強求母親一定要和他去分享快樂。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性格,每個人有每個人慶祝喜悅的方式。在這一點上,何必強求呢?至少,他能看出,闞夫人其實很開心。只是在大多數時候,她不喜歡把歡喜表於形色。
一大羣人就這麼浩浩蕩蕩的進城去了。
至於酒窖裏的祕密?不需要爲此擔心……君不見程邈的住處,距離酒窖不過百步之遙。
而且,闞夫人也不會放任他人,隨意進出那裏。
劉闞等人在沛縣城中找到了一家酒肆。酒肆的主人自然認得劉闞等人,頓時笑逐顏開。
沒辦法,誰讓這一羣爺是財神呢?
店家自然要伺候周到,說不定還會另有一番際遇。
劉闞不喜歡太過嘈雜的環境,於是讓店家擺下了一個屏風,使之成爲一個獨立的空間。
時值正午,酒客們漸漸多了起來。
劉闞等人在屏風後小聲交談着,討論着如何從這燒酒之中,賺取最大的好處。
論商業頭腦,唐厲和蒯徹都不太行。但審食其卻生就了一個精明的頭腦,和劉闞竊竊私語。
唐厲蒯徹,曹無傷灌嬰四個人則聚在一起推杯換盞。
不多時,已酒意薰薰……
可就在這時候,酒肆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鬧。
就聽剛纔領劉闞等人上座的店家說:“劉季,你已經成了親,有了家……整日裏還如此的遊手好閒,成何體統?你算一算,從去年到現在,你在我這裏喝了多少酒?可曾結過一次酒錢?
大家都是自豐邑出來,我不想和你計較。你回去看看,家裏的活兒都是你媳婦一人操持,你整天的卻是混喫混喝。怪不得你爹罵你不成器……今天,這酒錢必須要給我結了!”
劉季?
他回來了嗎?
劉闞並不知道劉邦已經回到了沛縣。他走的時候,劉邦還沒有回來;他回來之後,忙着燒酒的事情,整天又不出門。所以對沛縣城裏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審食其自然不會和他談及劉邦,心裏膩歪還來不及呢,提這個人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至於曹無傷和唐厲,也都沒有說過劉邦的事情。
這一來二去,劉闞幾乎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
“劉季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走後沒多久就回來了……據說也沒賺到什麼錢,甚至把本錢都折了。剛回來的時候還行,可後來就憋不住了,整天帶着一幫子人遊蕩,和以前沒什麼區別。據說呂文老兒也拿他沒辦法,時不時的給他些資助,可他轉手就花了,然後到處的蹭喫蹭喝。”
轉過身,透過屏風的縫隙,劉闞向外看去。
只見劉邦懶散的坐在一張食案上旁邊,醉眼朦朧的說:“安丘伯,我又沒說不還你錢。等我有錢了,十倍百倍的還給你……不過喝了你幾觴酒,何必斤斤計較,算什麼鄉親?”
“是啊是啊,老安丘,我大哥來你這裏喝酒,是給你面子。”
十幾個地痞立刻起鬨,有的甚至站起來,擼袖子好像要打人一樣。
安丘,是這酒肆主人的姓氏。年紀大約有四十來歲的模樣,聞聽劉邦的話,氣得臉通紅。
不過也不能不承認,因爲劉邦經常在這裏喝酒,沛縣的那些地痞,從不敢在這裏鬧事。
看着劉邦那一副懶散的模樣,安丘伯嘆了口氣,“不成器的東西!”
說完,他轉身要走。哪知這一句話,卻讓劉邦勃然大怒。呼的一下子站起來,“老安丘,你剛纔說哪個不成器?我告訴你,我可是做大事情的人,我可是龍之子,你明白嗎?”
安丘不禁冷笑一聲,“還龍之子……”
有些事情,大家心裏明白就好,大都不會掛在嘴邊。
但他那輕蔑的表情,卻讓劉邦更加的憤怒。環視酒肆裏的人,怒聲道:“我就是龍之子!”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信念,或者一個不容他人所質疑的禁忌。
很明顯,龍之子,就是劉邦的那個信念,那個禁忌。自幼不得父親喜愛,不管做什麼事情,總是被劉公指責。於是這龍子的身份,就成了劉邦可以慰藉自己的唯一信念。
見酒客們露出嘲諷的笑容,劉邦更怒了!
刷的一下子把身上的衣服全都拽下來,衝着在座的人說:“若不相信,數數我身上的痦子。”
前面曾經說過,沛縣原本屬楚國之下,信奉的是黃老之學。
對於禮法之類的東西,並不是很在意。即便是赤身裸體的在大街上行走,也不足爲怪。
“七十二個!”
劉邦得意洋洋的說“一共有七十二個痦子,你們誰身上有?”
“大哥,爲什麼七十二就是龍之子?”
有那地痞很恭敬的詢問。
劉邦更加得意,坐在席子上,支起一條腿,喝了一口酒,“聽說過陰陽家嗎?聽說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說嗎……好了,看你那樣子就知道沒聽說過。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正好是五個七十二,正對應五行之說。七十二,代表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的土,正是赤龍,明白嗎?”
劉闞在屋子裏,險些一口酒噴出去。
劉邦這陰陽學說,五行理論可真的是,真的是太高明瞭……
他怎麼就能把這七十二個痦子和五行之土就聯繫起來呢?好吧,就算是七十二代表土,可怎麼就又成了赤龍?這理論,但凡是懂得一點陰陽學說的人,都不可能說得出來。
可問題在於,大秦兩千萬人口,有多少人能讀書識字?又有多少人,懂得那陰陽五行?
至少在這酒肆中,懂得的人就不會太多。特別是那些生活在市井中,最底層的地痞,更不可能明白。劉邦這一通胡扯,把一羣地痞說的是眼睛裏冒着紅心,一個個敬服不已。
“大哥果然是龍之子啊。”
就算是酒客當中有懂得五行之說的人,也不會站出來反駁。
了不起當作笑話,聽聽也就罷了。站出來和劉邦彆扭,那纔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呢。
“店家!”
劉闞突然開口,讓那店家過來,“劉季差了你多少酒錢,一併算在我的賬上吧,莫要追討了。”
審食其頓時變了臉色,“阿闞,你這是做什麼?”
劉闞沒有回答,起身道:“走吧,我們回家去!”
說完,他繞過屏風,走到了大堂上。
劉邦看見劉闞的時候,眼睛一亮,起身剛要招呼。
卻見劉闞走過來,“劉季,論年紀,你足以做我大哥,可是……其實,不管你是不是龍之子,對於我們,對於這裏的大多數人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我送你一首詩好嗎?”
劉邦一怔,“什麼詩?”
酒肆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劉闞沉吟了片刻,輕聲唱到:“相鼠有皮,人而無儀!
人而無儀,不死何爲?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
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
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劉季,還請珍重!”
酒肆之中,沉靜了片刻之後,有知道這首詩來歷的人,鬨然大笑起來,而不知道的,則面面相覷。
審食其等人也忍不住笑了。
待劉闞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闞,說的好,說的好……哈哈哈!”
盧綰滿面通紅,呼的起身,指着劉闞道:“劉闞,你給我站住,今若不殺你,某誓不爲人。”
第九十二章 雍劉聯合
劉闞所唱的這首詩,取自於《詩經·國風》裏面的相鼠一篇。
在詩經當中,一共有五篇關於‘鼠’的詩,但其他四篇全都是用咒罵的口吻,唯有相鼠一篇與衆不同。借用老鼠來諷刺人的無恥、無禮、無儀,可說是意在筆先,一波三折。
沒辦法,這個時代可以閱讀的東西本來就很少。
加之蒯徹唐厲這些人,都是飽讀詩書。開口必先言詩,有時候和他們說話,真的很困難。
於是,劉闞也就開始背誦詩經,至於其中的意思是什麼,他未必瞭解,但有一些卻是印象深刻。
劉邦就算是再不學無術,可畢竟走南闖北,不可能聽不出劉闞的意思。
眼見盧綰暴起,他卻一把抓住了盧綰的胳膊。臉上笑容,“劉季定牢記闞兄弟今日之指教。”
蒯徹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劉邦,眼中冷芒一閃。
盧綰說:“大哥,你且放開我,讓我去殺了那個混蛋……他竟敢如此侮辱你,我與他誓不兩立。”
“綰!”
劉邦的臉色一沉,“怎麼,連我的話你都不聽了嗎?”
盧綰說:“大哥,難道你沒有聽出來,那混蛋剛纔是在罵你……他罵你……”
“住嘴!”
劉邦眼睛一瞪,盧綰立刻就閉上了嘴巴。他站起來,從地上拾起了衣服,披在劉邦身上。
“安丘伯,剛纔劉闞說的話我可聽見了!”劉邦大笑道:“既然有人爲我結賬,今日自當不醉不歸。把你這裏最好的酒菜給我拿來,兄弟們一人一觴花雕酒,咱們痛飲一番。”
小嘍囉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見劉邦請酒,自然齊聲歡呼。
安丘伯看了一眼劉邦,嘆口氣,轉身讓人上酒上菜。開門做生意,既然有人出錢,就算是再厭惡劉邦,他也不能拒絕。再說了,他拒絕的了嗎?或者,他不想在沛縣幹下去了?
花雕香醇,可是盧綰卻覺着很不是滋味。
見周圍沒有人注意,他忍不住問道:“大哥,剛纔爲什麼攔着我?”
劉邦眯起了眼睛,“不攔着你,看着送死嗎?屠子不在這裏,你我誰能打得過那老羆?”
盧綰一怔,低下了頭。
的確,劉邦身邊的人,掰着指頭算一下,也只有樊噲能抵得住劉闞。就算是夏侯嬰周勃聯手,都未必能鬥得過那傢伙。而且,劉闞的身邊還跟着一個灌嬰,看模樣就不好惹。
樊噲如今不可能像從前一樣,整日和劉邦呆在一起。
夏侯嬰也是如此,周勃呢,回豐邑去辦事兒了……自己和劉季,再加上陳賀,可能都不是劉闞的對手。剛纔如果不是大哥拉住了自己,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就算不死,也少不得一頓羞辱。
盧綰就是看劉闞不順眼兒!
其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個,就是劉闞發跡的太快了,快的讓人沒辦法不去眼紅。
幾年前,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可是現在,連那些官吏們對他也客客氣氣。張口劉生,閉口劉生……盧綰怎能不感到氣憤?
“可是……”
劉邦擺了擺手,“難道我聽不出那傢伙是在羞辱我嗎?禮義廉恥,呸!又算得上甚東西?他運氣好,又是老秦人,所以有了今日的成就。可這風水輪流轉,我不信他一輩子都這麼好運氣!”
說到這裏,劉邦突然又笑了,“不過這傢伙的確是有本事,能文能武,真的是不簡單。
綰,我這身邊還真沒有他這樣的人。蕭何樊噲亦有不如,如果他能聽我的,他日這沛縣之中,誰還敢看不起我?嘿嘿……你還別說,這傢伙弄出的泗水花雕,滋味甚足啊!”
談笑之間,劉邦似乎忘記了剛纔的不快。
可是盧綰卻不由得一蹙眉頭,苦笑一聲道:“大哥,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也看出來了,那傢伙和咱們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向他示好,他可未必會領情,還是丟了這心思吧。”
的確,劉邦和劉闞,儼然是兩個世界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走到一起的人。
可越是這樣,劉邦就越是覺得有趣,“綰,話也不能這麼說。今日不是一路人,難保他日也不是一路人?這劉闞啊,風頭太勁了,長此以往下去,他一定會倒黴,不信走着瞧。”
“呵呵,走着瞧就走着瞧,先狠狠的喫他一頓再說!”
和劉邦說了一會兒的話,盧綰心裏這股子憋屈,似乎得到了一些緩解。
一頓酒,直喝到了天將傍晚。劉邦這才心滿意足的站起來,和盧綰勾肩搭背的走了。
至於那些小嘍囉們,自會散去,無需他去操心。
安丘伯看着這兩人的背影,突然嘆了口氣,招呼夥計收拾狼藉一片的杯盤,自忙去了。
已進入了初夏時節。
傍晚的風,吹在身上,讓人感覺很舒服。
劉邦和盧綰酒意湧上來,熏熏然哼着那俚俗的小調,嘻嘻哈哈的在街上走。
雖然劉邦如今是呂家的姑爺,但並不在呂家住。甚至沒什麼事情的話,他根本不登呂家的門。在沛縣,他自有他的住處。樊噲的家,沒有呂家那般舒適,可住着很安心。
走過街道拐角,再往前就是樊噲的家了。
從路邊的小巷中,突然走出了幾個人。爲首一個頭裹黃幘,身高七尺,攔住了二人的路。
此時,天還不算太黑。
劉邦斜着醉眼,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雍二,你有甚事?”
來人是雍齒的僕人,行二,故人們叫他雍二。乃至於他的真名,已經沒有人能記起來。
別看對方的人多,劉邦還真就不害怕。
樊噲說過:“誰敢動劉季一根毫毛,我就殺了他全家。”
沒錯,樊噲是個一文不名的狗屠之輩,可光腳的總是不會害怕穿鞋的人。雍齒家大業大,如果真的惱了樊噲,落得個全家死光光的下場,可不是太划算。再加上夏侯嬰周勃這些人,還有滿城的地痞流氓,全都是亡命之徒。傷了劉邦?除非雍齒不打算活了。
果然,那雍二一臉的諛笑,絲毫沒有爲劉邦那不客氣的呼喝而生氣。
“劉季,我家主人想請你喝酒,不知能否賞臉?”
劉邦和盧綰相視一眼,忍不住笑了,“今兒個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有這麼多人要請我喝酒?去,爲什麼不去?既然有人請客,不去就是腦袋有問題……前面帶路吧。”
活脫脫訓斥狗一樣,雍二絲毫不惱。
轉身在前面帶路,劉邦和盧綰跟在後面,幾個雍家的家人,默默隨行。
盧綰的酒醒了,“大哥,雍齒和我們一向不對付,無緣無故的,爲什麼要請我們喝酒?”
“嘿,去了不就知道了?”
劉邦冷笑一聲,“正好,我還有一筆賬要和他算算。去年他讓呂澤那個笨蛋冒用我的名字,挑唆人找劉闞的是非。媽的,老子的名頭是那麼容易用的?正好和他清算一番。
綰,你別是怕了吧。”
“怕他個鳥!”盧綰臉通紅,惡狠狠的說:“他敢動心眼兒,老子切了他的鳥塞他嘴裏。”
“這就對了嘛,區區雍齒,怕他個甚?”
一行人就這樣來到了南城雍齒的住處,在雍二的帶引下,直接到了花園,登上一座涼亭。
涼亭中擺放着兩張食案,雍齒正自斟自飲。
劉邦拉着盧綰,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在雍齒對面的食案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老雍,找我來有什麼事,痛快點說。”
劉邦還是一副懶散的模樣,大大咧咧的說:“老子很忙,屠子在家烹了一條狗,正等我呢。”
言下之意:別惹我,否則樊噲不會饒你。
雍齒微微一蹙眉,“劉季,大家鄉里鄉親,請你喝酒而已,何必這麼緊張?”
劉邦嗤之以鼻,“緊張?你那隻眼睛看到老子緊張了?好了,廢話少說,趕快說正事。”
雍齒原本還打算掌控一下節奏,可是劉邦這一副疲沓的樣子,讓他頓時亂了方寸。
沉吟了一下,擺手示意那些在亭子裏伺候的家人們退出去,只留下雍二在旁邊守候。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廢話了!”
雍齒心裏這鬱悶,爲什麼每次和劉邦說話,總是無法掌握主動?原本還想展示一下楚人貴族的風範,震懾一下劉邦。現在倒好,看見他那疲沓樣兒,雍齒什麼心情都沒了。
“中午的事情,我聽說了!”
雍齒說:“劉季,雖說咱們倆個不對付,可終歸是這沛縣土生土長的人,你說是不是?”
劉邦眼皮子一翻,“我是,你不是!”
一句話,把雍齒噎得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心中隱隱有些怒氣,可他還真的不敢對劉邦發作。只能強作笑臉,示意雍二過去倒酒。
“說起來,你年紀比我大,也算是我雍齒的兄長。”
劉邦突然冷笑,“兄長二字我可不敢當,這年月越是親密,越容易上當。”
接連堵雍齒的嘴,一旁雍二可就不樂意了,“劉季,你這是做什麼?我家主人好心好意請你喝酒,你怎能如此說話?”
“我爲什麼不能這麼說話!”劉邦一聲冷笑,鬚髮賁張,怒目而視,“雍齒,去年你挑唆呂澤冒我之名的事情,該怎麼說?倒是好算計啊,我和劉闞火拼,你再從中漁利嗎?
你就是這麼對待你哥哥的?若是如此的話,老子可不敢當你這兄長二字!”
雍齒頓時露出了尷尬之色,看着劉邦,不知該怎麼說。
其實從劉邦回到沛縣後,他就等着劉邦來興師問罪。可沒想到,劉邦好像沒事兒人一樣,根本沒有理他。一來二去,竟忘了這件事。如今劉邦提起來,雍齒有點不知所措了。
媽的,明明是我的地盤,怎麼讓他搶了上風?
雍齒深吸一口氣,強作笑臉道:“劉季,那件事的確是小弟的不是,一直想登門道歉,可手頭事情多,就未能顧得上。這樣吧,小弟願奉黃金十鎰,權作是賠禮,行不行?”
說着話,他一擺手,示意雍二去拿錢。
區區小事,你只要收了我的錢,那可就由不得你指手畫腳。
不一會兒的功夫,雍二捧着十鎰金餅走來,擺放在劉邦的面前。盧綰的眼睛,刷的亮了。
劉邦掃了一眼,嘿嘿一笑。
抬手拿起了一鎰黃金,丟給了盧綰。
“我劉季是什麼人,自己清楚。值不值這麼多黃金,我心裏也有數。其餘的你拿回去,說正事兒!”
雍齒一怔,詫異地看着劉邦。
劉邦不耐煩了,“不說是吧,不說我就走了!”
“劉兄,且慢!”
這個‘兄’字出口,雍齒原本該有的優勢,一下子蕩然無存,“劉兄,難道你想看着那劉闞,繼續在沛縣耀武揚威嗎?”
劉邦臉上那無所謂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雍齒說:“你我兄弟,早先不管有什麼誤會,可終歸是自家的事情。我雍某雖然也是外來人,但自家父始,算起來在沛縣落戶也有不少年月了。怎麼說也算得上半個沛人吧。
如今倒好,你我被一個外來小子壓在頭上。
旁人提起沛縣,必先說泗水花雕,而後就是那劉闞。劉兄,你難道願意被個小子壓着?”
劉邦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那是人家有本事,與我何干?
他賣他的泗水花雕,我做我的地頭蛇。兩者互不相干,我又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的?
老雍,若你找我只是爲了這件事,恕我沒有興趣。謝謝你今天這頓酒,他日我必回請!”
說完,劉邦起身要走。
雍齒急了,“劉季,這事情怎麼和你沒關係?你想想,當初那小子沒來的時候,大家都是圍着你轉。可現在呢?周昌跑過去了,審食其唐厲跑過去了,曹無傷那傻小子也跟着他發達了……你難道沒有看出來,任敖和曹參,現在也在猶豫,就連樊噲和夏侯嬰……”
這一句話,正中劉邦的要害。
“樊噲和夏侯怎麼了?”
雍齒說:“樊噲和夏侯,也對他讚歎!還有,蕭何先生,蕭何先生不也時常誇獎他嗎?
長此以往下去,你身邊還能剩下幾個人?
嘿嘿,說不定到了最後,連盧綰也會跑過去……劉兄,難不成就你一個人做地頭蛇嗎?”
“你胡說八道,我纔不會跟那混蛋!”
盧綰勃然大怒,站起來指着雍齒罵道:“老雍,你休要挑撥我和大哥之間的關係,我和大哥同年同月同日生,此生絕不會背叛。你若再敢說這種挑撥的言語,我和你誓不罷休。”
“哈哈,何必生氣?盧綰,我只是打個比方……不過,以後的事情,誰能說的準呢?當年那小子剛來的時候,誰能想到他有今日的成就?這人吶,總是喜歡往高處走,對不對?”
劉邦死死的按住了盧綰,眯眼盯着雍齒。
“大哥,我絕不會背叛你的。”
“綰,你也說過的,咱們同年同月同日生,三十八年的交情,我不信你,還要信誰呢?”
只這一句話,盧綰感動的眼圈發紅。
劉邦還真的被雍齒說動了!他能在沛縣立足,靠的是這一羣兄弟。雖然蕭何並沒有承認,但是當他對外宣稱蕭何是他的手下時,蕭何不一樣也沒有站出來反駁嗎?
人脈,這纔是他立足沛縣的根本。
沒有了樊噲,沒有了夏侯嬰、周勃這些人,他什麼都不是。
劉邦對這一點很清楚,同時雍齒的話,也的確是觸動了他心中的那一根弦。
審食其曹無傷也就罷了……反正一直都不太對眼兒。可是唐厲和周昌卻不一樣,特別是唐厲,在劉闞沒有來之前,和劉邦也有點頭之交。但現在呢,簡直就像是陌生人。
還有曹參、任敖……
劉邦心中暗自喫驚,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陷入了沉思當中。
許久,他猛然抬起頭,“老雍,咱不說廢話。要合作也可以,但是我要知道你的計劃。”
聽了劉邦這一句話,雍齒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暢快笑意。
孃的,你這老小子終於還是上鉤了!
第九十三章 君欲何求
在回家的路上,審食其曹無傷興高采烈。
但是蒯徹卻顯得很沉默。
趁着唐厲和灌嬰說話的工夫,蒯徹突然快走了幾步,到了劉闞的身邊,“東主,您今天似乎有些莽撞!那劉季不是個易與之輩,您有何必冒着得罪他的風險,強自出頭呢?
這世上,小人難防。
以徹之見,此人非但是小人,而且頗懂隱忍之道。冒然和他翻臉的話,只怕於您不利。”
其實,劉闞何嘗不知道今日之舉會得罪那劉邦呢?
只是他實在是受不了劉季那副嘴臉。好吧,就算是風俗如此,但你也太過於肆無忌憚了吧。
追求精神自由,體味自然沒錯。
可做到劉邦今日這般田地,就有些過了!
不知爲何,在那一剎那,劉闞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倔強的倩影。心裏更憋了一口氣。
長出一口氣,劉闞彷彿自言自語道:“蒯徹,我當然知道小人難防……其實,翻不翻臉又怎樣?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難道,你認爲有朝一日,我們能走到一起嗎?”
蒯徹聞聽,愕然了!
“其實,從阿闞釀造出泗水花雕,在沛縣嶄露頭角那一刻開始,他和劉季之間,就註定無法共存。”
不知何時,唐厲走了過來。
他輕聲道:“沛縣就這麼多人,難不成劉季甘做阿闞的手下嗎?”
是啊!
其實仔細想想,劉邦也沒什麼可怕。沒錯,他會拉攏人,有長者之風……可哪有如何?
我也不差啊!
我白手起家,創出瞭如今的家業。他身邊有樊噲夏侯嬰,可我這裏不一樣有唐厲審食其嗎?
或許比不上樊噲那等人物,但至少說明,我也不是一無是處。
大家同樣是人,我起點比你高,我憑什麼就要怕你,讓你,躲避你?
劉闞的思緒一下子變得混亂起來。因爲他所認識的劉邦,和那個史書中記載的劉邦,差別太大了!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系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如今的劉邦,真的是那個做出《大風歌》的劉邦嘛?劉闞呢喃自語,神思不禁飄飛茫然。
可他這呢喃,卻讓唐厲和蒯徹眼睛一亮。
兩人相視一眼之後,幾乎不約而同的退了一步,不再和劉闞並肩而行。
這怪異的舉動,讓灌嬰、審食其和曹無傷三人都愣住了。疑惑的看着唐厲二人,審食其上前,低聲的詢問:“老唐,老蒯,你們兩個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阿闞怎麼了?”
唐厲清癯而秀氣的面頰,閃現出一抹紅暈。
他搖搖頭,“回家再說!”
唐厲如今有兩個家,一個是他在沛縣城裏的祖宅,還有一座是靠着審食其旁邊的新宅。
房子都不是很大!
祖宅如今已經租出去,變成了一個小酒肆。
每個月能有四五百錢的收入,基本上夠他生活。現如今,唐厲和家中唯一的一個老僕,住在新宅裏。一來沒有城市裏的喧囂,二來距離劉闞審食其的家很近,也方便往來。
蒯徹和劉闞告了個假,說是找唐厲有事。
劉闞也不疑有他,自然沒有阻止。審食其幾人也跟了過去,跑到了唐厲家中,關閉房門。
劉闞回到家的時候,闞夫人正在午睡。
這也是劉闞讓闞夫人養成的習慣。年紀大了,精力上難免會時常不足。稍稍的午睡,能緩解疲勞。春季生氣勃發,正是調養的好時節。久而久之,闞夫人也就習以爲常了。
王姬去了作坊,監督釀酒事宜。
天井裏,劉巨和王信正嬉鬧。別看這劉巨失去了記憶,但身手還在,王信雖然也是天賦秉異,可是在劉巨的面前,全無還手之力。見劉闞進來,他撅着嘴就跑到劉闞跟前。
“主人,大主人好厲害,信不是他的對手!”
也許是那天被劉闞打了一下的緣故,劉巨對劉闞懷有一分畏懼。見到劉闞的時候,好像做了虧心事一樣,畏畏縮縮的,不敢上前說話。聽王信告狀,劉巨也撅起了嘴,一副委屈的樣子。
“那個……大哥!”
劉闞還真不習慣這個稱呼。
但是劉巨卻很聽話的走過來,有點畏懼的叫了一聲:“弟弟!”
劉闞哭笑不得……他嘆了口氣,伸出了手。論個頭,他比劉巨低小半個頭,但是當他抓住劉巨胳膊的時候,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劉巨掙扎了一下。那是一種本能,因爲恐懼而生出的本能。雖然不知道這巨漢曾經歷過什麼事情,但能想得出,那一定很可怕。
“大哥,你和信玩耍,我不反對!”
劉闞說着話,從王信手裏接過一塊溼巾,給劉巨擦了擦臉上的灰塵,溫言道:“但你要知道,信今年才十歲,還是個小孩子。玩耍的時候,注意一下輕重,莫要傷了他纔是。”
“唔……我記下了!”
也許是早先劉闞留給劉巨那兇狠的印象太深了,此刻劉闞的一番舉動,讓他這麼一個老大的漢子,眼圈一紅,居然滴答滴答的流下了眼淚,“弟弟,你以後不要再兇我,好不好?”
劉闞一怔,旋即明白過來,忍不住笑了。
“來,我教你們打拳!”
王信立刻高興起來,而劉巨見劉闞笑了,也跟着笑了。
三個人跑到了後院的練武場,施展開了拳腳。一開始的時候,王信還跑過去湊熱鬧,可是到了後來,劉闞和劉巨較量起來,他就插不上手了。乾脆一個人練三宮步,旁邊有一匹小馬觀戰……那小馬是呂嬃的馬。一晃半年過去了,小馬長大了不少,和王信很要好。
這劉巨,果然是天生的力士。
記憶雖然不再了,可是那功夫已經成了一種本能。
一開始,劉闞還不敢施展全力,可漸漸的就發現,如果不施展全力的話,根本不是劉巨的對手。兩人拳來腳往,打得興起時,劉闞抄起兩根毛竹,扔給了劉巨,“大哥,再來!”
毛竹掛着一股風聲,呼的橫掃千軍。
劉巨也進入了狀態,大吼一聲,百十斤重的毛竹在他手裏輕若無物,一招跨劍橫戟,腳下滑步,身形順勢一轉,截擊而出。兩根都重達百斤的毛竹撞擊,蓬的一聲悶響。
毛竹粉碎,順勢裂開。
裹在毛竹最前段的布條,也隨之化作片片蝴蝶,紛紛揚揚。
“闞,巨,你們在做什麼?”
劉闞和劉巨的比試,驚動了正在午睡的闞夫人。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就跑了過來。
正好見劉闞和劉巨這剎那間的一次交鋒,不由得大驚失色。
劉闞一吐舌頭,連忙道:“母親,我在和大哥玩耍,你別擔心……我們沒什麼事情的。”
“你們這是玩耍嗎?”闞夫人厲聲道:“我看你們分明就是生死相搏。”
說着話,走到劉巨的身邊,伸手打了他一下。而劉巨這會兒也扔了毛竹,撓着頭傻笑。
“你二人以後不許比試,都是大人了,怎沒有半點的分寸?巨,跟我來,試試新衣服。”闞夫人拉着劉巨走了,只留下劉闞在演武場中苦笑……到底,誰是親生的兒子啊!
“主人,主人,我們比試吧!”
王信眼睛刷亮的看着劉闞,惹得劉闞又是一陣哭笑不得。
※※※
喫過晚飯後,劉闞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中午的事情已經拋在了腦後,就算劉邦要報復,怕他個甚?哈,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平心靜氣的坐下來,劉闞從書案上拿起一卷竹簡。
竹簡名爲《呂氏春秋》,是劉闞從唐厲那裏找出來的書籍。呂氏春秋是由呂不韋編撰而成,分十二紀、八覽、六論共二十六篇,合二十餘萬字。後世流傳的呂氏春秋,劉闞並沒有看過。而他手中的呂氏春秋也只是一部殘篇,不過有總好過沒有,劉闞倒也知足。
剛看了一會兒,房門卻突然被人敲響了。
劉闞詫異的起身,開門一看,卻是唐厲和蒯徹兩個人。
只見這兩個人表情嚴肅,看到劉闞,唐厲沉聲道:“阿闞,有點事情想要和你說,有空嗎?”
劉闞原本還想開個玩笑,可是看這二人的表情,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側身讓開了一條路,讓唐厲和蒯徹進來。
“坐吧!”
劉闞關上門,在書案後坐下來,抬手讓座,然後問道:“有什麼事情,要這麼晚跑來?”
唐厲和蒯徹二人,相視一眼,似乎有些猶豫。
許久之後,唐厲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阿闞,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非常嚴肅的問題,希望你能好好回答我……今日你在途中做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系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我和老蒯,還有審食他們都想知道,這首歌,真的是你所想?”
“啊!”
劉闞瞪大了眼睛,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不過是偶然間的那麼一次感懷,未曾想卻被唐厲他們聽到。
“我……”
“東主,此前您在宋子,曾私下與我等說,那高漸離若能殺得秦王,於秦,於蒼生皆有好處,不知是何意思?徹曾推敲,只覺東主您似有所指。莫非您認爲這戰火將會重燃?”
唐厲說:“阿闞,從我認識你開始,能感到你心中一直有所畏懼。你能推測出貨幣一統,還能預見到皇帝不會分封……還有你後來釀酒,還供奉萬歲酒,似是想要求什麼。
南征百越,與我等其實並無干係。
可是你卻非要弄出那藥酒,想必也不會是因爲無傷和我那一句戲言吧。奔波許久,我一直想要問你:你在怕什麼?你在求什麼?阿闞,你我兄弟一場,還望你能夠坦誠相告。”
蒯徹說:“是啊,東主,您究竟有什麼想法,爲什麼不能和我們說呢?也許,我們能替你分擔一些憂愁?雖然說人玩高處走,可我們這些跟隨你的人,總要有個方向不是?
東主啊,您究竟想做什麼?”
第九十四章 棄我去者昨日不可留
已夜了!
一輪皎月升空,卻將那銀輝灑遍大地。月光透過院中古樹繁茂枝芽的縫隙,照射進了天井。
初夏的夜,風輕柔,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紫藤花清香,讓人感覺很舒服。
劉闞坐在天井中的石墩上,把弄着一支飛鳧箭……可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唐厲和蒯徹並沒有急於讓劉闞做出回答。
他們很清楚,似這種事情,並不是一件能輕易說出口的事情。劉闞需要時間去思索,他們也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而且劉闞的那一首歌,已經說明了很多,這已經足夠了。
但是劉闞,卻感到了一種危機。
審食其也好,唐厲也罷……還有蒯徹、灌嬰,乃至於曹無傷!如果他的回答不能夠讓人滿意,辛辛苦苦營造的一點人脈,很可能也就隨之飄逝飛走。還有那些正在猶豫的人。
可問題是,那大風歌,不是他所做啊!
閉上眼睛,靠在身後的大樹上,劉闞怔怔的看着天空。
從枝椏的縫隙中,可以看到閃爍的繁星,皎潔的明月,還有深邃,浩瀚的夜幕蒼穹。
我想怎麼走?
劉闞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從來到這世上的第一天,他所想的就是自保。保護好自己,保護好親人,保護好朋友。
除此之外,他還真的沒有想太多……
那些縱橫馳騁於這個時代的英雄啊!劉闞心裏總歸是對他們有些畏懼。不管是已經見到的劉邦蕭何,還是沒有見到的項羽范增。甚至還包括了那個在大澤鄉發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陳勝吳廣。當然了,始皇帝的陰影,如同一座大山,讓劉闞難以喘息。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前世看到這一段文字的時候,也只是那麼一笑,絕不會太在意。
但是來到這個時代,看到這個即將混亂的時局……劉闞真正的體會到了,那份小人物渴望出人頭地的心情。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劉闞的思緒,一下子又亂了。
八個字,宛如黃鐘大呂般,不斷在劉闞的腦海中迴響。
胸中好像有一口氣,憋得他難受至極。想要叫喊,想要咆哮,可是卻似乎無法喊出聲音來。
不停的深呼吸,劉闞握緊了拳頭。
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略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知彎弓射大雕……
那劉邦不過沛縣一無賴子,有何德何能竊據江山?
我哪裏比不上他?又憑什麼要居於人下?劉闞想到這裏,頭腦也清醒了過來。呼的起身,剛要回臥房,卻聽到一個幽幽的聲音,“闞,你過來一下。”
扭頭看去,就見闞夫人倚門凝視。
伸手朝劉闞招了招,那意思是說:你且過來。
劉闞詫異不解。這麼晚了,怎麼母親還沒有休息?按照她的習慣,這時候怕是早就歇息了。
當下走向闞夫人,“娘,您怎麼還沒有歇着?”
闞夫人一笑,示意劉闞跟上,她轉身就進了臥房。劉巨睡在外堂,呼嚕打得震天響,還不是的咬牙切齒,不曉得在做什麼夢。闞夫人呢,走過去給劉巨蓋好了毯子,然後帶着劉闞進了內堂。讓劉闞先坐下來,然後闞夫人喫力的挪開了屋角的櫃子,從櫃子後面,拖出了那沉甸甸的赤旗。
“娘,讓我來!”
劉闞連忙起身過去,一把拎起了那黑熊皮上的皮帶。
毫不費力的就拎了起來,一手攙扶着闞夫人,在內堂坐了下來。
“娘,您拿它做甚?”
闞夫人看了看那黑熊皮,“闞,你把它打開吧。”
“打開?”
劉闞驚訝的看着老夫人,有點弄不清楚,老夫人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之前老夫人根本就不讓劉闞碰這赤旗,更別說取出來觀看了。事實上,劉闞對於赤旗的認識,也僅僅是侷限於他從那部《赤旗書》上的瞭解。一晃四年,赤旗是什麼樣子,他真沒見過。
輕輕的解開了黑熊皮上的結釦,裏面擺放着赤旗。
赤旗鋒刃上被包裹在一塊百年黑熊皮的皮鞘裏,只露出六尺長短的把柄,黑漆漆,似不是青銅所造。
劉闞抓住那把柄,只覺一股冷氣襲來。
扭頭看了看闞夫人,見母親微笑着輕輕點頭。他一咬牙,從皮鞘中抽出了赤旗。
只聽嗡的一聲古怪輕響,一股寒意隨即撲面而來。劉闞忍不住啊的驚叫了一聲,盯着赤旗,久久說不出話。
爲何如此驚奇?
不爲別的,正是爲那赤旗所震驚。
正如他早先從赤旗書上看到的圖形一樣,赤旗的縫紉,宛如一面掛在長杆上的大纛。
旗柄並非是接上去的,而是由粗而細,貫穿到底。那旗面呈一個不規則的條形。
寬大約在三尺左右,鋒毫畢露,寒氣襲人。最讓劉闞感到驚歎的,並不是赤旗的份量。
以那旗柄爲中心,旗面並非是完整的一塊。
上面有許多鏤空的縫隙,七扭八拐,宛若是附着了一條龍。可是在那些鏤空的地方,又有許多細微的連接。這非但不會影響到赤旗的質地,相反卻因爲這些鏤空的縫隙,使得旗面的承受力更加強悍。劉闞單手嘗試着輪了一下,呼呼掛着風聲,同時還有一種古怪的感覺。
使八分力,就能產生出十二成的力道。
這玩意兒居然有加力的效果。而關鍵之處,也就在那旗面上鏤空的縫隙上。
如果用後世的言語,這杆赤旗在打造的時候,考慮到了方方面面,那些鏤空的縫隙,完美的符合了力學的遠離,着實令劉闞瞠目結舌。
闞夫人說:“闞,你也大了……原本我不想這麼早把這赤旗給你,但現在看來,也許你已經到了掌旗的時候。娘這心裏,本來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可是娘也看得出,闞長大了,心也大了……娘不知道唐厲他們找你說了些什麼事情。
不過看起來,你已經有了決斷。
不管你做甚決斷,娘都會支持你。但有一點,你卻莫忘記了……好男兒生於世上,當頂天立地。”
這是一種很樸素的價值觀。
若放在後世,可能會被人嗤之以鼻。
頂天立地?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可是要做起來,卻是太難了。
闞夫人的目光有點迷離,看着劉闞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掌旗的人了……闞,你知道這赤旗,爲何要叫做赤旗嗎?”
劉闞輕輕搖頭,“請母親教誨。”
“旗,乃三軍之本。”闞夫人輕聲道:“娘雖然不懂得兵事,可是也曾見過一些戰陣。大旗不倒,軍心不散;令旗所指,萬衆一心。這掌旗的人,有時候甚至比那些將軍還要厲害。如今你掌旗了,要做你想做的事情……莫要讓那些看着大旗的人,失望纔是。
你做的好,大家會跟隨你。
如果你做的不好,失望了……那麼有朝一日,那些跟隨你的人,就很可能是要殺你的人。
娘懂得大道理不多,能說的也就這些,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去體會了。”
劉闞收旗入鞘,鄭重的說:“母親,孩兒定牢記母親的教誨。”
“好了,天已經不早了,去歇着吧。”
“那孩兒告辭!”
劉闞起身拎起赤旗想要出去,可就在他出門的時候,闞夫人卻突然又道:“闞啊,抽空想想辦法,把你哥哥身上的鎖給去了吧。人吶,若是一輩子掛着鎖,一定會很辛苦吧。”
還真的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劉闞應了一聲,走出了內堂。
可是就在他走出內堂的一剎那,心裏卻突然生出了一種古怪的感覺。母親那句話,說的頗有深意。是專指劉巨而言,亦或者是在提醒我什麼?有心回去詢問,可屋裏的火燭,已熄滅了。
走到門邊,看了看仍在酣然大睡的劉巨,劉闞走過去把他踹掉的毯子又重新蓋好。
張良啊張良,你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看着劉巨身上那已經勒進了肉了的鎖鏈,劉闞對那位在後世有智聖之稱的人物,生出了一絲惡感。
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
劉闞拎着赤旗,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可是這心緒,卻始終無法平靜。
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月光從窗子灑進了房間,劉闞又爬起來,伏在窗上沉思。
閉上眼睛,腦中就會浮現出那金戈鐵馬,血肉橫飛的戰場。
掙開雙眸,只見明月清風,一派幽寧之色。舉目看蒼穹,但覺浩瀚而神祕……
心好像飛了起來一樣,劉闞生出了一種古怪的感覺。這沛縣,實在是太小了!小的讓人有一種壓抑感。
老唐他們問我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呢?
劉闞腦袋嗡嗡直響,胸中有一口氣,似乎要噴薄而發。
呼的轉過身,劉闞點上了火燭,撲開一張白絹,提起筆,沉吟片刻,而後奮筆疾書。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嚥,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大約在四百多年以後,有一位劉闞前世極爲敬重的人物,揮百萬大軍,於大江之上,橫槊賦詩。
詩名短歌行,爲劉闞所鍾愛。
如今,劉闞似乎能體會出曹吉利賦詩時的那份胸懷。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啊……既生於這世上,自當有所作爲。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劉闞突然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是啊,昨日之劉山君已經死了。
今日只有一個劉闞……何必再讓過往的事情纏繞心頭,雖則那‘昨日’是‘明日’,但又能如何?
當劉闞寫下了那‘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八個字的時候,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爽快,充斥在心頭。
他擲筆而臥,酣然入睡。這天晚上,劉闞做了一個瑰麗的夢,一個令他畢生難以忘懷的夢……
放翁老人曾有一句詩。詩曰:鐵馬金戈入夢來!
第九十五章 暗藏殺機
劉闞醒來時,已日上三竿。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往書案上看。昨日那一張白絹,純屬他發泄心情所書。裏面的內容,如果傳揚出去的話,不但他死無葬身之地,連帶着身邊所有的人,都會因此而遭難。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只這八個字,車裂怕都是輕的。
書案上非常整齊,昨天看得呂氏春秋也靜靜的擺放在上面,可那張白絹卻不見了蹤跡。
激靈靈一哆嗦,劉闞翻身而起。
把屋子翻了個遍,也未能找到那張白絹。
去哪兒了呢?亦或者被誰拿走了?劉闞這額頭滲出了冷汗,提起赤旗,光着腳往門外跑去。
“大哥?信?”
門口臺階下,坐着一大一小兩個巨人。
一個是劉巨,一個是王信。
“你們坐在這兒幹什麼?”劉闞詫異的問道。
劉巨扭頭,咧開嘴笑了笑,“娘說了,以後弟弟你睡着的時候,還有和人談事情的時候,我和信要幫你看着。”
“是啊,主人!”王信連連點頭,“老夫人是這麼說的。”
“娘進過我的屋子?”
劉巨回答說:“進過,晌午叫你喫飯的時候……不過你睡的好沉,娘叫了你好幾聲都沒有醒。後來娘還拿了你桌上的一張白絹,說你這麼大的人了,做事情還丟三落四的。
說你很敗家!
那張絹很貴重的吧,居然塗抹畫畫。娘一生氣,就把絹給燒了,還讓我們在這裏看着。”
劉巨說話有點顛三倒四的,不過大致的意思,卻表達了一個清楚。
劉闞一下子明白了!
那張白絹是個罪證,老夫人已經把它銷燬了。
而且還借劉巨的口提醒了劉闞,以後做事千萬要小心謹慎。仔細想想,老夫人也是能識文斷字的人。雖然只是個破落貴族的後裔,但這心裏面清楚的很,怎能不明白那詩詞的含義?
長出了一口氣,劉闞走下臺階,拍了拍劉巨的肩膀。
“那你們好好在這裏玩兒,我出去做事,娘回來了,和她說一下。”
劉巨答應一聲,然後轉身和王信玩兒起了瞪眼睛的遊戲。看誰先眨眼……兩個人玩的倒是不亦樂乎。聽身後傳來的笑聲,劉闞不禁輕輕搖搖頭。有時候,像劉巨和王信這樣子,未嘗不是一種幸福。沒有那麼多狗屁倒竈的事情,活起來想必會更加的快活吧。
※※※
出家門,劉闞直奔唐厲家中。
那老家僕則忙着伺候廊苑中的兩頭牛,看見劉闞來,也沒吭聲,只是朝屋子裏指了指。
意思是說:唐厲正在屋中。
劉闞也算是熟人了,老家僕自然不會太提防。
於是邁步走上臺階,推門走進屋中。唐厲正捧着一卷木簡,搖頭晃腦的低聲背誦文章。
劉闞一屁股坐下來,“老唐,和我說說看,怎麼才能在沛縣站穩腳跟?”
那首詩,自然是不能告訴唐厲,至少現在時候還不到。而且以劉闞和唐厲的交情,許多事情不需要說的那麼明白。一點點小小的點撥,就足以讓聰明人明白。唐厲,是個聰明人。
慢悠悠的放下木簡,唐厲的嘴角勾起了一道弧線。
把書案上的雜物呼啦一下子掃空,然後從案下取出幾塊大小不一的木塊。
“這就是沛縣!”唐厲指着空蕩蕩的書案,沉聲道:“這沛縣一萬二千戶人當中,最有權利的,是手掌生殺大權的縣令李放。他雖非老秦人,但看得出來,朝廷爲了激勵各地士子爲其所用,所以對各地士子與老秦人一視同仁。和任囂一樣,李放還兼任縣尉。
阿闞,你可知道這樣一來,李放就等同於將軍政大權都抓在了手中。
當然了,他無法和任囂相比。哪怕是朝廷給他相等的職權,和任囂那等搏殺軍陣,建立過功勳的鐵鷹銳士相比,他有着很大的差距。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希望能獨攬大權。”
唐厲說到這裏,凝視着劉闞。
“李放和任囂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不是說任囂沒有心機,而是這李放,更懂得隱藏他的慾望。所以,到任半年多來,他一直沒有動作……哦,也不能說沒有,他把蕭何提爲長吏,爲代縣丞,但同時有提曹參爲少吏,官拜佐史。嘿嘿,其心思可謂之縝密。”
劉闞輕輕點頭,迴響李放那笑眯眯的模樣,頓覺唐厲所言不差。
升了蕭何,還委任爲代縣丞,可以說給足了任囂面子:看吧,蕭何是你提拔的人,我對他很厚道吧。可當了代縣丞之後,就再難事必親躬。曹參同樣是有本事的人,把他提上來,在無形之間分了蕭何的權力,還能培養出自己的親信。最重要的是,不激起沛縣人的反感。
高明,實在是高明!
唐厲又放下了一個木塊,“和李放走的最近的人,是雍齒那一幫子荊蠻後裔。無他,雍齒這些人要錢有錢,在本地也頗有威望。雍齒之父曾爲沛縣父老(類似後世的鄉紳),如今雖已故去,可是卻給雍齒打下了良好的基礎。沛縣大戶豪強,皆屬雍齒一系。
李放和雍齒走的近,這就意味着他和雍齒已經出現了結盟的傾向。
但是否結盟,外人不得而知。李放做的很乾淨,雍齒也表現的很平靜,目前尚不清楚。”
說完雍齒之後,唐厲在這兩個木塊外面畫了一個圈。
也代表着李放和雍齒掌握的能量。說了半天,有些口乾舌燥,於是起身打了一觴酒回來。
反正就挨着作坊,也不擔心沒有酒喝。
而劉闞呢,則不是搖頭表示不渴,示意唐厲說下去。
“好,我們說完了沛縣的豪強階層,就不得不說說這市井之輩……嘿嘿,既然提到了市井之輩,就不能不說說劉季。此人是土生土長的豐邑人,雖非沛人,但沛人卻以他爲沛人。這個人做事不拘小節,善於籠絡別人。特別是販夫走卒之輩,無不視之爲頭領。
劉季好說大話,一方面爲人所不恥,但一方面又着實吸引了一幫無賴子。
他早年曾爲名士張耳的門客,閱歷很廣,也很會隱忍。喜怒不形於色,是他最真實的寫照……阿闞,你莫要看不起他,這個人絕非等閒之輩,如鳳凰不鳴,一鳴驚人啊。
他的手中,掌控着沛縣八成以上的市井之輩。
雖然只是一羣不學無術的無賴子,但聚集在一起,卻能產生出巨大的能量,連雍齒也不敢和他正面衝突。呵呵,在沛縣生活了多年,你還是第一個敢當面嘲諷劉季的人呢。”
劉闞一蹙眉,輕聲道:“我呢?”
唐厲忍不住哈哈大笑,“阿闞,你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在沛縣賺錢的商賈,如此而已。”
劉闞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唐厲說:“你還別不服氣。事實上正是這樣的情況……你不是沛人,卻又是在沛發家。
你身上有老秦人的烙印,註定了許多六國後裔,不會接受你。
沛這個地方,非常有趣。它有着極大的包容力,又有着難以想像的排外性。每一個跑到沛縣避難的外地人,都需要經過一番痛苦的折磨,最終或遊離於沛縣之外,或者徹底變成沛人……你,一個外鄉人,而且是老秦人!在沛做了這麼大的事業,難免爲人嫉妒。
這嫉妒心一起,你做什麼都是壞的。
阿闞,你仔細想想,在你我未曾發跡之前,多多少少還有幾個朋友。
可是現在呢?你掰着指頭算算,除了我們幾個之外,你和多少沛人,真正的變成朋友?”
劉闞聞聽,愕然的長大了嘴巴。
唐厲接着說:“在這一點上,呂文老兒做的就比你強。他一見情況不妙,先和劉季結親。如此一來,沛人自然而然的也就接受了他,以至於雍齒等人,不得不投鼠忌器。”
呂文,就是呂翁。
劉闞輕輕點頭,也不得不承認唐厲說的有道理。
“今爲秦之天下,李放佔得天時;雍齒居沛多年,盡獲地利爲本;而那劉季,生於斯長於斯,有人和之利。阿闞,你一不得天時,二不得地利,三沒有人和,如何站穩腳跟?”
劉闞起身,恭敬一揖,“老唐,請你教我。”
“若想站穩腳跟,必須弄清楚李放和雍齒之間的關係。斬斷李放和雍齒的關係,暫依附於李放名下。你爲老秦人,又得上造之爵,貢奉祭祀用酒,而且和任囂關係甚密。
就算李放想動你,也要好生琢磨一下才是。
他和雍齒之間的關係,必然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若只如此,其盟約不難破除。到時候只需除掉雍齒,而後憑藉你自身的勢力,可得地利之便……如此,爲立足之第一步。”
劉闞眯起了眼睛,“還有第二步?”
唐厲點頭,“我知你與呂二小姐是青梅竹馬,如今你有此成就,哪怕呂文老兒再頑固,也必須要好生的思慮一番。若你能與呂二小姐成親,可分劉季人和之利。到時候憑藉天時地利,再加上那一部分的人和,將劉季除掉……嘿,到時候李放也奈何不得你。”
和呂嬃成親嗎?
劉闞覺着心裏怪怪的。
不可否認,他的確是對呂嬃有好感。
但是如果在這份好感之中,參雜了功利之色,那份純純的感情,就似乎有一點變質了。
唐厲說:“阿闞,如果你真的想要在沛縣立足,就必須要融入沛人之中。呂文老兒做到了,而且他是你目前最容易突破的一個突破口。再說了,呂二小姐本來就喜歡你,不是嗎?”
劉闞的臉微微一紅,陷入了沉思之中。
唐厲起身,“阿闞,當斷則斷。如果你同意這麼做,其他的事情,自有我和阿其來考慮。
乃至於李放和雍齒的事情,都不需要你出面。
只需黃金十鎰,再加上蒯徹一人足矣。你呢,好生研製藥酒,我和無傷的爵位不必放在心上。當務之急,你必須要儘快提升爲四等爵。這樣一來,你和李放說話,更有底氣。”
劉闞想了想,“其他的事情我沒有意見,但是和阿嬃成親,我必須要先問過母親。”
“這是自然!”
唐厲和劉闞正說着話,突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東主,東主可在?”
蒯徹腳步匆匆的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東主,剛纔周蘭派人前來送信,說是有要事和您商議。”
“周蘭?”
劉闞不禁詫異的起身,“他找我有什麼事情?”
蒯徹說:“我剛纔私下裏向那送信的人詢問了一下。他說今早周蘭曾去了一趟縣衙,回來之後就命人收拾準備。看那樣子,好像是要開拔……但具體的事情,他也不清楚。”
周蘭要走嗎?
不是說要等到貢酒出窖之後,纔會離開?這距離出窖之日,尚有六七十天,怎麼突然間就要走了呢?
而且,按道理周蘭屬任囂部下,李放雖然是縣尉,但也僅止於在沛一縣而已。
似周蘭這種正規軍,絕不是李放能夠指派的動。這裏面,想必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偏差。
劉闞看了一眼唐厲,卻見唐厲神情淡定。
“阿闞,雍齒怕是要動手了吧,你該如何應對?”
劉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之後,沉聲道:“蒯徹,你跟我去一趟兵營,先見過那周蘭再說。”
第九十六章 第二步
和周蘭的會面,沒有任何結果。
這在劉闞去見周蘭之前,就已經預測到了。不過也並非沒有收穫,至少他得到了一個信號,並不是任囂對他產生了什麼偏見,而是李放在數日前親自去相縣,請來了虎符。
至於原因,非常簡單。
自從十名中車府衛在孟諸澤被殺後,趙高留下了女婿閻樂,對碭郡、陳郡等原屬故韓和楚國的治下,展開了一場極爲血腥的屠殺。只要是稍有牽連,那就先抓走再說。至於進了大牢,容不得你再做辯駁。就算你和那些反賊沒有關係,祖宗八代也追出來關係。
短短月餘,令那穎水飄紅……
許多在老家生活不下去的陳郡人、碭郡人、乃至三川郡人,不得不逃離家園。
或是走東郡,或是往泗水。有的甚至往淮漢以南諸郡逃亡,總之是能活一時,且活一時。
這也使得泗水郡壓力倍增。
出碭山就是下邑(今安徽碭山),往東走就到了豐邑和沛縣。由於流民過多,使得治安情況一下子惡化。李放的理由是,要盤查過往流民,故而需增派大批人手設置關卡。
沛縣有鄉勇八百,已有不足。
調周蘭等五十人駐紮下邑、豐邑和彭城之交。
一方面是正規軍戰鬥力強悍,另一方面由秦軍設卡,不管怎樣都能對流民是一種威懾。
主意是好的,而且又是實際情況。
考慮到劉闞已經回家了,再專門駐守秦軍,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於是任囂就同意了李放的請求,賜下虎符,命周蘭暫聽李放之命,待設卡之後,重歸任囂麾下。
真的只是單純的設卡嗎?
劉闞覺得不對勁兒!這看似正常的調動,卻似乎暗藏着殺機。
聯想到當初他拜訪李放時,李放那古怪的話語,還有蕭何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劉闞有點明白了。
李放怕也是眼紅了吧!
治下守着這麼一家商鋪,日進斗金不說,還貢奉着咸陽的祭祀用酒。說明白一點,這是一條通往咸陽的終南捷徑啊。如果他能掌控住萬歲酒,那麼日後的飛黃騰達,不在話下。
如果是這樣,那李放和雍齒之間的關係,怕不是聯盟那麼簡單,而是合謀!
十鎰黃金在普通人眼中可能是個天價。但李放既然盯住了萬歲酒,恐怕就不會在意這點黃金了吧。劉闞想清楚了這個環節之後,不禁心生寒意。但同時,心中也多了一分殺意。
當晚回到家中,劉闞直接找來了灌嬰。
他讓灌嬰搬去審食其的家裏,同時又安排曹無傷從城裏搬出來,和唐厲暫時住在一起。
家裏有劉巨和王信,當不會有什麼問題。
特別是劉巨這個存在,可算得上是一個祕密武器。整個沛縣知道劉巨的人,屈指可數。
不過僅僅是這樣,還遠遠不夠。
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對方既然已經開始行動了,單純的防禦是不行的,還要主動出擊。
算算時間,如果李放動手的話,應該是在萬歲酒出窖之日。
而在出窖之日到來前,李放不會,也不敢輕舉妄動。但可以估計到,他定會有其他的行動。萬歲酒出窖成功,李放就有一年的時間來設法控制杜陵老酒;萬歲酒出窖失敗,他就可以依照秦律收拾劉闞,趁機奪走杜陵老酒的牌子,而任囂還說不出他半點不是。
哈,從頭到尾,李放都不需要站在前臺,只用一些小手段,就能讓劉闞家破人亡。
怪不得俗語說民不與官鬥。官掌控了太多的資源,一介市井小民,端的不是官的對手。
劉闞終於理順了這其中的環節,非但不覺得恐懼,反而有些興奮了!
這也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和人面對面的佈局交鋒。雖然對手只是一個縣令,但其兇險之處,絕不會輸於朝堂上的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且看看誰的手段高明。
※※※
隨着周蘭的離開,劉闞可以明顯的覺察到,沛縣出現了一些變化。
首先,那些在作坊幹活的幫工,有意無意的打聽這釀酒的工序,甚至有幾個人居然跑到了酒窖那邊。幹活也有些漫不經心了,並且時常在工序中弄出一些小差錯。雖然不可能對劉闞造成太大的損失,但始終是一件麻煩事。爲此,王姬已經向劉闞抱怨多次。
但是劉闞卻沒有行動!
他在看……
看看李放雍齒能耍出什麼花招來。
不過酒窖還是要好好保護。於是,在陳義前來提酒的時候,劉闞在酒樓擺酒宴請陳義。
“給我二十名護衛!”
劉闞開門見山的說:“我可以附送你五百甕殘酒。只是這二十名護衛,必須聽我指揮。”
陳禹如今專門做殘酒的生意,甚至把其他的營生都關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陳禹和劉闞已經是拴在一根線上的螞蚱。陳義作爲陳禹的代表,自然也清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二話不說,將其護隊中身手最好的二十個人留了下來。這傢伙別看長的有點憨,可做起事來,卻是條理分明,一點都不會有慌亂。
“劉生若覺得人手不夠,我可以偷偷在齧桑留下三十個人,聽憑劉生你的調遣。”
劉闞微微一笑,“二十人足夠了!不過如不影響你們的事情,那三十人就留在齧桑吧。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要拜託陳兄你辛苦一趟。”
陳義沉聲道:“劉生但說無妨,只要陳義能做到,決不推辭。”
劉闞在陳義耳邊竊竊私語了片刻之後,“只要這件事情能做成,我願再送一千甕殘酒。”
陳義起身道:“劉生放心,此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第二天,陳義押送着殘酒離去。但同時留下了二十名護衛,每日在酒窖周圍巡視盤查。
作坊的幫工們,立刻變得安分起來。
至少不再鬼鬼祟祟的往酒窖那邊轉悠,使得情況,漸漸的好轉了一些。
就這樣,在這種極爲詭異的氣氛中,又過了十餘日。隨着第一批燒酒成功產出之後,劉闞又是大張旗鼓的喧鬧了一番,還給這燒酒命名爲‘杜康’,並派出蒯徹送往相縣。
這是一批軍用酒,不需要經由縣衙之手。
對此,李放也沒有阻攔,但可以看得出來,他似乎不太高興。
原本唐厲想要聯合李放的計劃,最終擱淺了。人家盯着的是你的身家,那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打發的了。唐厲在和劉闞商議之後,最終確定了他們的方案。玩兒什麼花招,老子不和你們玩兒花招了!我要用最酷烈的手段,來收拾你們,權當作是敲山震虎。
所以,劉闞任由李放等人施展手段,他自在一旁觀瞧。
一晃十餘日過去,眼見着距離萬歲酒出窖的日子越來越近。
往來於沛縣的商賈,明顯的感受到了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很自覺的迅速離開沛縣。
商人求的是財!
且旁觀之,看清楚情況的發展,再做打算吧。
可就在這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卻突然間發生了!
呂文主動請人向闞夫人提親,說是要把呂嬃嫁給劉闞。闞夫人自然是非常的開心,這是一件好事。但劉闞卻嗅到了一絲不太正常的氣息。呂文素來看不起他,爲何突然提親呢?
原本唐厲也勸過劉闞,娶了呂嬃之後,可以從中謀取一分劉邦的人脈。
但劉闞不同意……
感情是感情,莫牽扯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他要娶呂嬃,那也是堂堂正正,不參雜任何的雜念。畢竟居家過日子,有了那些不太正常的東西在裏面,感覺會有些古怪。
這是一個原則問題,唐厲也勸說不動。
再加上博弈已經開始,劉闞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李放和雍齒的身上,也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可是現在,呂文卻主動提出了結親的要求。
如果在平常任何一個時間段,這個要求都不會顯得突兀。
但在這種時候,就有些不太正常了。呂文難道看不出這裏面的玄妙嘛?劉闞和李放、雍齒的博弈還沒有分出勝負,他怎可能冒然提出結親的請求?這裏面……絕對有古怪!
“莫非是劉季也參雜進來了?”
唐厲捻着頜下的鬍鬚,自言自語道:“那呂文雖然昏庸,但卻不是一個傻子。明知道你現在的情況並不太清爽,卻緊巴巴的把女兒送過來……嘿嘿,他就不怕沾上晦氣嗎?”
“劉季怕是影響不到呂文吧。”
唐厲說:“劉季影響不到,但不代表呂大小姐影響不到。可如果這件事是呂大小姐力主的,那裏面所蘊含的意義,可就不同一般了……阿闞,若我猜的不錯,劉季和雍齒聯手了。”
劉闞不僅有些糊塗,詫異地看着唐厲。
“可這件事和呂雉又有什麼關係?”
唐厲古怪的一笑,“阿闞,呂雉這是想要保你啊!”
“保我?”
唐厲點點頭,“如果真的成了這樁婚事,你輸了,劉季也有理由出面保你的性命,說不定還能讓你臣服在他的麾下;如果你贏了,在沛縣自然會聲望卓絕,於呂家也有好處。
嘿嘿,呂大小姐的計算,可是一點都不糊塗。
阿闞,你想想看,如果劉季不是和雍齒聯手的話,呂大小姐遠在中陽裏,如何能如此做?想必是她聽到了什麼風聲,所以纔會有了這樁親事。不過不管是如何,與你都有好處。
只不過,如果劉季真的和雍齒聯手,你又該如何對待他?
是放過劉季?還是趕盡殺絕?”
劉闞不由得蹙起了眉頭,沉吟片刻後,“既然與我爲敵,不管他是誰,絕不輕易放過。”
唐厲肅然一笑,“即如此,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九十七章 博弈(一)
“劉季,你這是什麼意思?”
雍齒偷偷的找到了劉邦,怒氣衝衝的問道:“你不是答應和我合作,怎麼這時候又要和劉闞結親?別說你不知道,也別說你影響不了呂文老兒。那老東西沒人挑唆,怎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劉邦卻嘿嘿一笑,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這件事還真的和我沒有關係……我不過是個外人,怎可能做的了呂家的主?再說了,呂文怎麼想,那是他的事情,和我有什麼關聯?老雍啊,你別是害怕了,自己嚇自己?”
雍齒惱羞成怒,“老子怕個鳥!區區一個外鄉人,我怎可能會怕他?
劉季,這醜話說在前面,如今各方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你可別臨陣退縮。否則的話,縣令大人那邊就不好交代……另外,縣令大人還說,誰都可以動,審食其和王姬必須留下。”
劉邦冷笑一聲,“你不用拿縣令來壓我,該怎麼做是你的事情,我只負責牽制住劉闞。”
話說到這個份上,雍齒也就無需再說什麼狠話,起身告辭離去。
劉邦目送雍齒離去,眼中突然閃過了一抹陰狠之色。
盧綰說:“大哥,我實在是想不明白,你問什麼同意呂文那老兒在這時候和劉闞結親?
你又不是不知道,屠子其實挺喜歡二小姐。
這樣做,你不怕屠子會心生不滿嗎?”
劉邦詫異地看着盧綰,“又不是我娶阿嬃,屠子幹嘛要對我不滿?他應該對劉闞不滿纔是。
再說了,呂文嫁女兒,我怎可能管得了?
綰,你要明白。屠子對劉闞越是不滿,他二人就越不可能走到一起,豈不是一件好事?”
盧綰似乎明白了劉邦的意思,眼中閃過一抹敬佩之色。
“不過,那劉闞是個桀驁不馴之輩。就算是被李放算計了,恐怕也不會輕易臣服大哥吧。”
“是啊,他是桀驁不馴,但他也是個孝子嘛。”
劉邦呵呵的笑了,“到時候老子出手救了他老孃,他還不是要對我感恩戴德?如此一來,那李放更不敢輕易找我麻煩。老子手裏有樊噲和劉闞,再加上蕭何唐厲,怕個鳥。”
一番美好的憧憬,讓盧綰心中的陰翳驅散了不少。
但他還是有些擔心:“大哥,劉闞和任囂關係不錯,又是老秦人,任囂會不會爲他出頭?”
“哈,沒了萬歲酒,他劉闞什麼也不是。李放只要能釀出萬歲酒,任囂怎可能爲個小民和同僚翻臉?了不起,李放到時候把雍齒賣了……可和咱們又有什麼關係。從頭到尾都是雍齒在外面折騰,任囂最多把雍齒收拾了。不過這樣子,怕是正合李放的心思。”
盧綰連連點頭,忍不住嘆息道:“這官啊,還真是可怕。”
“屁的可怕!”
劉邦搓着腳丫子,呲牙咧嘴說:“換做老子,怕比他做的更好。那老小子不過是命好,跑去稷下學宮讀了兩年的書。如果我做縣令,就讓蕭何做縣丞,讓劉闞和屠子當縣尉。
你看着吧,老子什麼都不用做,照樣能把沛縣治理的妥妥當當,比那老小子強上百倍。”
盧綰聞聽,不禁再次點頭。
“那是自然,大哥是赤龍之子,肯定比那老小子強。”
劉邦得意的笑了笑,登上了鞋子,站起身說:“你立刻回豐邑,去把周勃找過來。我去找一下夏侯,讓他多留意一下老小子的情況……恩,順便把周苛找來吧,我有事情交代他。咱沛人的命,可比那些楚人啊,齊人啊貴重的多。莫要再把周昌也搭進去,划不來。”
盧綰也跟着起身,“大哥放心,絕耽誤不了你的事兒!”
兩人又約好在樊噲家裏匯合,劉邦這才一搖三晃的走了。
算算日子,再有二十天就是萬歲酒出窖的日子。過了那一天,劉闞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想到這裏,劉邦不由得笑了。
做人啊,還是莫要太出風頭的好。
無恥無禮又能如何?老子不照樣活的很好?反倒是那些懂禮知廉恥的人,整日裏勾心鬥角。
一個不小心,全家都要跟着倒黴,又是何苦來哉?
哈,有些時候,做老鼠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且看始皇元年時,那些個被強行遷至咸陽的富豪大戶們,過的是怎生的一種生活?反倒是老子這種‘鼠輩’,依然是逍遙自得。
劉邦越想就越覺得得意,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兒。
※※※
對於和呂嬃的婚事,劉闞顯得並不上心。
這並非是劉闞不喜歡呂嬃,而是因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原則。就婚姻而言,古時和後世不一樣。後世可以追求獨立,追求個性而一輩子獨身主義,可是在這個時代,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若是不結婚,不娶妻生子,在許多人眼中,就屬於是大逆不道。
可是,如果那感情中參雜了別的東西,就變得不再那麼美妙。
至少在劉闞感覺着,和呂嬃的這樁婚事裏面,參雜了太多的因素,以至於他感到厭煩。
不過他厭煩,闞夫人卻不覺得厭煩。
老夫人很喜歡呂嬃,對於這樁婚事,自然是舉雙手贊成。
所以當呂文派人來提親之後,她立刻熱情的響應,並且非常積極的商議着具體的婚期。
事情很順利,很快雙方就確定下具體的日子。
六月初十,是一個相當不錯的黃道吉日,也就是那萬歲酒出窖的前十天。
爲什麼選擇六月初十?
這裏面自然有其獨到的說法。
反正劉闞也聽不明白,總之一句話:這一天結婚,將會多子多孫,還能讓家業更興旺。
此時的婚禮,遠沒有後世所說的那麼繁瑣。
雙方說好了日子,然後擺下酒宴,迎娶新娘過門,非常簡單。當然了,其中少不得一些嬉戲,但諸如鬧洞房之類的風俗,還沒有流行起來,而繁瑣的禮節,也還沒有推廣。
“娘,是不是太着急了?”
劉闞不免感到了些許不滿,“我這邊馬上就要出萬歲酒了,這一來豈不是會有所耽擱?”
“耽擱甚?”闞夫人不高興了,“阿闞,你都已經十八了,你爹當年娶我的時候,也不過十六而已。若在三川郡,和你一般大的孩子,說不定已有了孩子……阿嬃我覺着挺好,也正趕上東翁這麼熱情。趁早把這樁親事定下來,娘這心裏,也算了結一樁心事。
怎麼,你難道不喜歡阿嬃嗎?”
“倒也不是不喜歡,只是覺得有點太突然了啊!”
“突然個甚?抽出一天的時間,把婚事辦了……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阿嬃也不會擾你!
就這麼決定了!”
闞夫人說的是斬釘截鐵,劉闞卻是哭笑不得。
但他也知道,這件事情無可圓轉。只好陰着一張臉,悶悶不樂的跑到了唐厲的住處。
“老唐,我要成親了!”
唐厲聞聽,卻不禁笑了,“那可要恭喜你嘍。”
“可是現在這情況,我哪有心情成親啊……雍齒不解決,李放還虎視眈眈,終究不讓人放心。”
唐厲淡然一笑,“成親是成親,雍齒是雍齒,兩碼子事情,你莫要摻和到一起。
其實在我看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恩,說不定對於我們而言,還是一個好機會呢。”
“機會?”
劉闞發現自己的腦袋瓜子,的確是跟不上這些策士的思路。
唐厲站起來,在屋中徘徊了片刻,突然道:“如今作坊里人心惶惶,已經影響到了泗水花雕的產量。早一日把這件事解決了,早一日也算是解脫。依我看,咱們不如這樣……”
在劉闞耳邊嘰裏咕嚕的說了一番話,唐厲說:“孫武十三篇-計篇中有云:攻其不備,出其不意。這件事情若能做的好,做的妥當,那李放只怕也要老老實實,不敢輕舉妄動。”
“會不會太匆忙了?”
劉闞一蹙眉頭,“我擔心人手不夠啊。”
唐厲正色道:“咱們多一天準備,那李放雍齒何嘗不是多一日籌謀?咱們準備不夠,李放雍齒怕也未必準備妥當。這一戰,咱們拼的是誰心狠手辣,如若成功,今後當高枕無憂。”
劉闞心裏挺彆扭。
至於爲什麼彆扭?他心裏明白,唐厲也非常清楚。
“阿闞,大丈夫做事當要果決,且忌猶豫……阿嬃若是真的喜歡你,絕不會責怪你的。”
“話是這麼說……”
劉闞撓撓頭,深吸一口氣,“不過若真的可以一勞永逸的話,拼這一次,倒也是值得。”
第九十八章 博弈(二)
泗水奚館,位於沛縣城南。
尚未到掌燈時分,奚館門前已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一面土黃色的幡子,上面繡着一個斗大的‘奚’字。在風中獵獵,更顯得是格外醒目。
奚館,若是用一個更直白的名詞來解釋,就是妓院。
娼妓之起源適於周襄王時代,而真正將娼妓制度化,則是在春秋時期,管仲設女閭開始。所謂女閭,就是公娼,一種官辦的妓院。其開辦的目的,就是爲增加國庫的收入。
管仲時代的女閭,主要來源是奴隸,又被稱之爲‘奚’。
按照象形文字的解釋,奚就是手持繩圈套女人的意思。故而,妓院也就被稱之爲奚館。
沛縣的奚館成立不過半年多的時間,是由新任縣令李放力主設立。
這也是李放和任囂的不同之處。任囂做事一板一眼,從不做那些在他看來,超出他道德底線的事情。所以在任囂爲任的三年多時間裏,即便是周遭鄰縣紛紛興建奚館,而任囂卻不爲所動。可是李放一到任,除了一些簡單的人事調動之外,然後就是設立奚館。
沛縣日益繁華,過往商賈也越來越多。
俗話說的好:飽暖思淫慾,飢寒起盜心。自然是有一分道理。
來沛縣的商賈,大都是家境殷實之輩,在無事之餘,若沒有些樂子,豈不是過的無趣?
於是,這奚館也就應運而生。
很難說是李放促使了奚館的出現,亦或者說,是環境促使李放興辦奚館,來增加庫府。
反正這奚館一成立,很快就成爲沛縣最熱鬧的地方。
雍齒伸腿坐在席榻之上,滿臉通紅。倚在一姿色甚美的女閭懷中,懷裏還抱着一個美豔婦人。天很熱,穿的也格外單薄。雍齒敞着懷,一隻大手伸進了那美婦的衣襟之中,揉捏着那豐滿的玉兔,讓懷中美婦以口渡酒,時不時的還會發出一連串淫褻的大笑。
這閣中,尚有四五個客人,也都是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
“老雍,你說那劉季打得是什麼主意?”
一個身穿短衫,標準楚人打扮的男子問道:“劉家子已經到了這般田地,眼見着貢酒一出,就要家破人亡。劉季這時候和劉家子結親,豈不是自找沒趣?只要那審食其活着,劉家子就形同無用。難不成劉季還想招攬劉家子,意圖另起爐竈,釀造泗水花雕?”
玉兔在雍齒的手中被揉捏的變了形。
坐在雍齒懷中的美婦,不禁蛾眉一蹙,但又不敢將不滿表露,強作笑顏,櫻脣含酒,丁香暗度。
雍齒心滿意足的嚥下了酒水,冷笑道:“招攬倒是可能,不過釀酒卻不一定。那劉季是個聰明人,劉家子前車之鑑尚在,他怎可能在這種時候重蹈覆轍?以我之見,他就是那無賴子的痞性,想招攬個打手而已,小打小鬧,不足爲慮。再說,劉家子生與死,豈是他能掌控?到大局已定之後,我遲早會收拾劉季,到時候這沛縣就是咱的天下。”
“不錯,不錯!”
參與宴會的人,全都是雍齒的親信,而且都是楚人,說起話來自然是肆無忌憚。
一個楚人說:“只可惜了那如花似玉的呂二小姐……嘿,那劉家子倒是有運氣,臨死還能拔個頭籌。”
身邊的嬌娘忍不住嗔怪道:“那呂二小姐很漂亮嗎?”
“哈哈哈,再漂亮,怎比得嬌娥這份誘人?”說着話,那楚人一頭埋進了嬌娘懷中,引得那嬌娘好一陣子的嬌喘。只那份嬌柔喘息,足以讓人血脈賁張。楚人如何能忍耐的住,一下子將那嬌娘撲翻在席榻上,掀起了褻衣,挺槍就要上馬,又惹起一陣大笑。
陪坐的奚娘們,一個個面紅耳赤,確有媚眼如絲。
這場面見得多了,不過面帶嬌羞,秋波流轉,那份嫵媚卻更容易讓身邊的男人們着迷。
“聽說那呂大小姐和劉家子之間,也頗有些不清不楚,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雍齒冷笑一聲,“管她呂大還是呂二?等老子幹掉了劉季,到時候一鍋都端了,順便在接了呂老兒的家業……嘿嘿,老子就帶着二呂,在二劉的墳前狠幹一次,讓他們死都不能安寧。”
“說的好,大哥果然是大哥!”
一干人頓時諛聲歌頌。
其中一人道:“今日劉呂定親,且讓那劉家子再逍遙幾日吧。”
衆人聞聽,再次齊聲稱是。
推杯換盞,雍齒等人漸漸的露出了醜態,懷抱嬌娥,上下其手。
就在這時候,奚館外突然傳來一陣哭天喊地的叫嚷,就跟着一連串的慘叫聲傳來,讓雍齒驀地驚醒。
“雍二!”
雍齒大叫一聲,正要推開懷中奚娘起身。
門突然間蓬的一聲被撞開,一個人影從外面飛進了閣內,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砸翻了一張食案。那正趴在奚娘身上狠幹的楚人,被嚇了一條。抬頭看去,忍不住一聲驚呼。
只見眼前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眼珠子都掉了出來,吐着舌頭正看着他。
傢伙一下子就軟了下來。楚人想要起身,卻又感覺全身發軟,動彈不得。連帶着他身下的奚娘也掙脫不開,驚呼不斷,使得閣中一片混亂。從外面飛進來的人,正是雍二。
胸口有兩個拇指粗細的血洞,鮮血汩汩流淌。
一個大漢手持一杆沉甸甸的魚叉,闖進了閣中。頭扎紫幘,顯示出他是齊人後裔的身份。黝黑的臉,身高八尺開外,膀闊腰圓。走進了閣中,這大漢凝目掃視,“誰是雍齒?”
幾雙眼睛不約而同的看向了雍齒。
雍齒心道一聲不好,抬腳踹飛了食案。
魚叉呼的一聲疾刺而出,正中食案。巨大的力量,將食案一分爲二,雍齒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那大漢就挺叉撲來。心中一急,雙手扣住那奚孃的身子,向外猛力的一鬆。
身體借勢從另一奚娘懷中滾出來,耳邊響起了一聲淒厲慘叫。
那個被雍齒推出去阻擋的奚娘,嬌柔的身子掛在魚叉之上。大漢面不改色,一抖叉柄,將奚娘摔飛出去,縱步衝向了雍齒,口中一聲厲喝:“雍齒,把你的人頭給我拿來。”
話落叉到,雍齒在瞬間被逼到了閣中的角落。
“住手!”
眼見魚叉刺來,雍齒退無可退,忍不住大聲喊道:“就算是要殺我,也應該讓我死個明白。”
那大漢獰笑一聲,“等你死了和你老孃相見之後,就什麼都明白了!”
雍齒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那蜷在窗子邊上的奚娘,突然驚叫起來,“火,着火了!”
雍齒用眼角的餘光,向窗外掃了一眼。只見城南火光沖天,着火的正是他雍家老宅。
“你……”
“廢話太多,給我死吧!”
那大漢踏步騰空而起,雙股魚叉在他手中嗡嗡直顫,撲棱棱如蛟龍出海一般,在騰挪之中,詭異的貼着臂肘下方鑽出。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無中生有,神出鬼沒,最是難防。
雍齒接連躲閃了幾招,腳下被一張食案絆了一下。
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不過還是收住了身子。剛站穩身形,魚叉已經襲來。雍齒再無躲閃的餘地,只聽噗的一聲響。雙股魚叉穿透了雍齒的前胸。那大漢震柄一搖,把雍齒的身體甩在了地上。
走過去,彎下身子輕聲道:“小子,記住爺們兒的名字。我叫彭越,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惹我的小兄弟。不過你放心,過了今晚,你那些同伴一個個的,都會來陪你。”
雍齒這時候已經是進的氣少,出的氣多。
勉強掙開了眼睛,口中噴着血沫子,“你小兄弟是誰?”
“你猜!”
彭越冷笑一聲,起身準備離去。走了兩步,卻見那躲在角落裏的奚娘,眉頭微微一蹙。
上前一步道:“你,叫什麼?”
“賤婦狐女子,好漢饒命!”
“齊人?”
狐女子連連搖頭,“賤婦本生於爰戚,自幼就邁入齊相後勝家中爲婢。後勝死後,親滅齊國,賤婦就被買進了奚館……好漢饒命,賤婦和那人沒有半點關係,還請好漢饒命。”
“爰戚?”
彭越的臉色舒緩了一些,扭頭往外走。
走了兩步,突然轉身問道:“你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裏?”
“啊?”
“別廢話,跟我走,還是留下來!”
狐女子眼中驀地一亮,“願隨好漢!”
彭越二話不說,走過去一把抱起了狐女子,大步流星向閣外走去。
閣廊上,橫七豎八的倒着一具具死屍,全都是先前和雍齒一起喝酒的楚人。兩個漢子迎上來,看見彭越懷中的女子,先是一怔,旋即正色道:“大哥,事情辦成了,走吧?”
“那雍家……”
“灌兄弟帶人衝進了雍家,滿門三十七口,一個都沒有跑掉。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二黑子派人說,他們已經準備撤退,請大哥速速前去匯合。若再不走,鄉勇可就要來了。”
彭越點點頭,嘿了一聲。
“只可惜沒能喝上我兄弟的一杯喜酒!”說着話,他扛着那狐女子,和兩個大漢走出奚館。
奚館門外,有七八匹馬。
彭越把那狐女子往馬背上一搭,而後翻身上馬,提起魚叉道:“扈輒,二黑子,咱們回家!”
幾個彪形大漢紛紛上馬,縱馬揚鞭疾馳而去。
這大街上,人們紛紛向兩邊躲閃,一行人馬不停蹄的直衝出了沛縣南城。
※※※
與此同時,沛縣城東呂家大宅內,正張燈結綵,鼓樂齊鳴。
今天是劉闞和呂嬃成親的日子,不管心裏是什麼滋味,可這沛縣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呂文一臉歡笑,與過往賓客寒暄。
按照沛縣的習俗,這婚宴分爲迎娶宴和洞房宴兩種。迎娶宴是有女方家主辦,又稱之爲送女宴;洞房宴是在男方家裏舉行,也叫做喜宴。一般來說,喜宴是正宴,家境若是富裕的,當擺三天流水席。而送女宴則是前奏,主要是告訴大家,這閨女從今後,就是旁家的人了。
呂家現在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沛縣站穩腳跟了,自然要辦的格外鄭重。
長子呂澤由於去了會稽,所以未能參加,只有次子呂釋之陪着呂文迎接賓客。至於劉邦和呂雉,一個是嫁出去的閨女,算不得呂家的人,一個名聲……至今仍沒有出現。
不過縣令李放,還是賞臉光臨。
“劉闞,再過幾日,那貢酒就要出窖了,可需要本縣的協助?”
李放一臉慈祥的笑容,笑呵呵的看着一身吉服打扮的劉闞。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一派長者風範。
若非是已經清楚了李放的真面目,劉闞說不定還真的要被這位縣令大人感動了。
“有勞縣主費心,那貢酒在昨日已經出窖,今早時分,我已經安排我兄弟灌嬰帶着人,押送貢酒往相縣去了。”
“啊?”
原本笑眯眯的李放,在聽完了劉闞這一句話之後,手上有一個非常明顯的顫抖。
“已經出窖了?不是說要十日後才能出窖?爲何我一點都不知道?”
“呵呵,區區小事,怎敢煩勞縣主?貢酒本就是劉闞應盡的本份,今年諸事順利,故而就出窖的早了些。小民想:小民大婚之後,只怕會心有旁騖,說不定會耽擱了出窖的日子。
所以小民連着數日未休息,爲的就是這貢酒之事……若有怠慢,還請縣主能原諒則個。”
劉闞一臉的笑意,可是在李放的眼中,卻有些詭異了!
“若大人無事,小民就先告辭。今天是小民成親的好日子,怕是有許多事情要操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放有點猝不及防,順勢點頭答應。
劉闞轉身離去,李放臉上的笑意,也隨即掩去了……
“李童!”
“小人在!”
一個青年閃身站出來,一臉卑謙之色,輕聲道:“大人,您有什麼吩咐嗎?”
“快去聯繫雍齒,告訴他事情有變,讓他早做準備。”
李童應了一聲,急匆匆的離去。不過在出門之後,他並沒有立刻走,而是在廳房一隅站立。
片刻後,城南方向突然騰起火光,李童嘿嘿的笑了。
牽過一匹馬,打馬揚鞭,直奔西門而出。在城西外樹林中,走出了兩個青年,一個人在前,一個人在後。
那李童快馬來到青年跟前,飛身跳下了馬。
“唐先生,城南火起,想必已經成了……不曉得您說的……”
“李大哥果然有信義。我那兄弟最敬佩的就是李大哥這種好漢,只可惜未能與李大哥把酒言歡。無傷,把東西拿過來吧。”
兩個青年,一個是唐厲,一個是曹無傷。
曹無傷從身上解下了包裹,邁步往前走。
哪知李童突然道:“二位,且留步,把包裹放在地上,打開來就行。”
唐厲微微一笑,“李大哥倒是個謹慎的人。”
“這年頭不小心,可不行啊……嘿嘿,萬一你們想要……這荒郊野地,我死無全屍。”
曹無傷哼了一聲,慢慢的解開了包裹。
“這裏是黃金五十鎰!”唐厲正色道:“除了先前答應李大哥的三十鎰黃金之外,我那兄弟又送了二十鎰黃金給李大哥。此外,尚有圓錢三千枚,是供給李大哥路上花銷的。”
唐厲說着,從懷裏又取出了一塊木簡。
“這裏有一份通關度牒,上面寫明瞭:宋子人李良,年二十五歲,身高七尺六寸……
這是我那兄弟專門給李大哥準備的禮物。
憑此度牒,走到哪兒都不會有人懷疑。就算是有人想要追查,那宋子戶籍之上,也有李大哥的大名。”
李童不由得激靈打了一個寒蟬。
原本是爲了那些黃金,在心裏未必瞧得上劉闞。
可沒想到,劉闞居然有如此神通廣大的本事,居然在宋子爲他登注了戶籍。這傢伙,真的只是一個商人嗎?這心裏一哆嗦,說話間也就沒有了早先的那份傲氣,微微欠身。
“劉兄弟高義,李某牢記在心。唐先生放心吧,從今之後,這世上只有李良,再無李童此人。”
說着話,走過去將黃金和度牒收好,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曹無傷說:“何必浪費這許多錢絹?老子一劍砍了他,豈不是更加省事兒?”
唐厲微微一笑,低聲在曹無傷耳邊說:“李童是個聰明人,剛纔我嚇他那一下,他應該知道利害。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嘿嘿,這才最省事兒。李放這一次,怕是有苦說不出。”
“我就討厭和你們這些傢伙打交道,整日裏算計別人。”
“我又沒有算計你?”
唐厲忍不住笑了起來,“走吧,咱們且回去看熱鬧。只怕過了今晚,那李放就要乖乖的低頭了。”
※※※
注:李良,武臣部將,被派去平定常山、太原。因太原久攻不下,回來報告,遇到武臣的姐姐,遭其傲慢接待,大怒,殺武臣的姐姐,攻邯鄲殺死武臣、邵騷。攻擊張耳、陳餘部失敗,降秦將軍章邯。
第九十九章 博弈(三)
城西呂府,依舊沉浸在一派歡聲笑語中。
而城南烈焰熊熊,諾大的雍府宅院,已經化爲一片火海……
曹參蓬頭黑麪,縱馬疾馳,沿途不停的高呼:“官家辦事,閒人閃開,官家辦事,閒人閃開。”
有眼見的人,也發現了城南的異象。
只是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詫異地看着曹參衝到呂府門外,跳下馬就往臺階上衝。
許是太心急了,腳下一個趔趄,噗通就摔在了地上。
門內正幫着呂文迎接賓客的蕭何不由得一怔,連忙跑上前,一把將曹參攙扶了起來。
“參,何事如此驚慌?”
曹參壓低聲音,“城南雍宅起火……雍齒等人慘死於奚館之中,盜匪如今……已奪城而去。”
“什麼?”
蕭何打了一個寒蟬,頓覺一股寒氣,順着脊樑竄了起來。
“參,這方圓百里,經任大人整治,盜匪早已絕跡。怎可能,怎可能……盜匪來自何處?”
“不知!”
曹參苦笑道:“那些人很厲害,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了城中,殺死雍齒之後,迅速撤離。其行動迅疾,絕非普通盜匪可比。人數大約在百人左右,雍宅奚館幾乎是同時遭遇攻擊……我和屠子帶人趕過去的時候,奚館已狼藉一片,只找到了雍齒等人的屍體。”
蕭何輕輕嘆了口氣。
“參,你立刻帶人先救火,莫要讓火勢蔓延。其餘事情,不許傳揚,待我稟報縣主,再做定奪吧。”
蕭何說完,轉身就往院內走。
曹參二話不說,還身走下臺階,推開幾個企圖上前打聽的人,翻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雖然什麼都沒有說,可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定是發生了大事情。心驚膽戰的侯在門外,也不知是繼續去賀禮?亦或者趁早離去?不過,大多數人最終,還是選擇留下。
這件事情的主角,恐怕就在這呂宅中。
留在這兒,說不定最爲安全,順便也能夠觀望勢態的發展。
婚宴已正式開始,劉闞和呂嬃叩拜了呂文夫婦,算是完成了送女宴的第一個步驟。
呂嬃今天格外漂亮。淡掃蛾眉,粉靨嬌紅。一身大紅色錦緞子的吉服,讓她更顯嫵媚。
和阿闞成親,可以說完全出乎了呂嬃的意料之外。
再清楚不過呂文對劉闞的看法,加之大哥呂澤的事情,也使得呂文夫婦對劉闞頗有成見。
可沒想到,突然間居然就要成婚了!
那得償所願的喜悅之情,還有那種幸福的感覺,充斥在呂嬃的心中。
而劉闞,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這事到臨頭以後,仍是有些暈乎乎,全身發僵,任由人指揮着,如同木偶一般。送女宴,闞夫人不會參加……此時此刻,她正在家中準備來日的喜宴。
呂文夫婦的表情也很豐富。
特別是當劉闞向他們行禮的時候,呂文很明顯是拼命想要擠出笑臉,可越是如此,越笑不出。尷尬、不快、還有一些嘲諷、一點點的讚賞聚集在一起,那笑容可真的很難看。
相比之下,呂夫人的表現就要好一些。
擠出了一分笑容,說了兩句場面話,然後就面無表情。
當劉闞和呂嬃走開之後,呂夫人似是真的忍不住了,“真不明白,大丫頭究竟是想什麼!”
呂文扭頭看了她一眼,“大丫頭所想,非你我所及啊!不管劉闞明日是生是死,是流落街頭亦或者泯然衆人。這三年來,他所做的一切,卻是我這個老傢伙一輩子也做不到。泗水花雕也好,萬歲酒也罷……還有他剛弄出來的杜康酒,件件都讓人感到讚歎。”
“呵,你可是從沒有這麼誇獎過別人啊。”
呂文嘆了口氣,“不服老是不行的,有時候倒是真佩服這小子。可惜了……”
言語之間,充滿了悲觀。
也就在這時,蕭何急匆匆的走進來,來到李放身邊低聲細語了兩句。那李放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呼的一下子站起身,李放瞪着劉闞。
這時候,賓客們都覺察到了城南的火情,一個個正要走出去看看情況,李放這舉動,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闞,你好大的膽子!”
李放有點忍不住了,怒聲咆哮,“竟做出此等事情?”
旁邊蕭何一蹙眉,有心點醒李放,但想了想,又閉上了嘴巴。
劉闞一副茫然的表情,“縣主何故大怒?我做了什麼事情?今日我一直都在這裏,沒做什麼啊。”
“沒做什麼?雍齒又是如何死的?”
頓時,堂上一片譁然。
一雙雙眼睛向劉闞看過去,就連呂文夫婦,也嚇得變了臉色。
呂嬃躲在劉闞的身後,小手緊緊的抓住劉闞的袖子。而劉闞,仍舊是那一副不解的表情。
“雍齒?雍齒又是誰?”
劉闞說:“縣主大人,劉闞雖在沛縣生活了四年,但是很少和人打交道。除了審食其唐厲等幾個朋友,諾大的沛縣也就是我家老恩主,還有曹佐史和任門伯兩比較熟悉。”
任門伯,就是任敖。
如今爲沛縣東門伯,手下有個十來號人。
劉闞接着說:“我先前被任縣主罰作一年半,而後就忙於生意上的事情,很少和人交往,
雍齒何人?還請縣主明示。”
劉闞擺明了疑問三不住,那看似誠懇的言語中,李放卻聽出了一絲嘲諷。
眼睛一眯,閃爍着陰冷的光。
“劉闞,你休要狡辯……來人,把劉闞給我拿下!”
李放想要耍橫,劉闞的臉色也變了,“我看哪個敢來拿我?縣主大人,你要拿我沒問題,但當着父老鄉親的面,你總要讓我清楚,我犯了什麼事兒?莫忘了,我雖只享配上造之爵,但依大秦律,也有保身上奏之權。若是縣主你不能說個明白,咱們相縣去。”
若論對秦法的瞭解,出身稷下學宮的李放,還真比不上劉闞。
扭頭看了眼蕭何,卻見蕭何輕輕點頭,意思是說:秦法刑律當中,的確是有這麼一條。
當然了,這保身上奏之權,非等閒人可以享有。
唯有得軍功爵的人,纔可以這麼做。
李放的臉面有些拉不下了,“劉闞,你勾結盜匪,襲掠沛縣,火燒雍宅,殺死雍齒……”
“縣主大人,您什麼時候看見我勾結盜匪了?”
劉闞的臉也沉了下來,“盜匪襲掠沛縣,乃你縣主的失責。劉闞自回沛縣以來,忙於商事,幾乎整日都在酒場之中,研發燒酒杜康,釀製貢奉御酒。至昨日晚,貢酒出窖,我連夜安排人手,整備車輛,在今晨命灌嬰押送往相縣,哪有時間去勾結什麼盜匪?
再說了,以我之身家,何至於和盜匪勾連?
縣主大人,如今您出了事,二話不說就把罪責朝我身上扣,甚至連火場都未曾去,又是爲何?”
“這個……”
李放被劉闞說的啞口無言,有點不知所措。
當聽到雍齒的死訊之後,李放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劉闞所爲……他搶先動手了。
可證據呢?
秦法嚴苛,但同樣也需要講求證據。
李放終究不是始皇帝,也難以隨隨便便的就做出判定。
劉闞陰沉着臉,“或者說,你李大人想要先拿下我,押送至縣衙裏面,來個屈打成招?”
“你,你……”
“大人,小民雖然是個白身,但也並非不知秦法律例。若縣主大人說不出個子醜寅卯,還小民清白的話,哪怕是民告官,流涉三千里,小民也會和縣主大人算個清楚明白。”
李放無語了!
他可以把秦法掛在嘴邊,開口‘依律法如何如何’,閉口‘根據我大秦律怎樣怎樣’。但還真沒有仔細的研究過秦法的內容,在這一點上,李放從一開始就被劉闞搶了先手。
蕭何見劉闞越來越激動,連忙上前勸說:“劉生莫要生氣,縣主大人也是一時着急……”
“着急就可以隨便冤枉人嗎?”
劉闞冷笑道:“不如這樣,當着這麼多父老鄉親,我可隨同縣主大人一同走。如果盜匪真的和我有關聯,我一家三口,任由大人處置;但如果和我無關,大人當如何還我清白。”
“是四口人!”
身後呂嬃,輕輕扯了劉闞的袖子,輕聲說:“阿闞,剛纔爹孃已喝了謝恩酒,我是你劉家的人。”
輕輕的一句話,卻讓劉闞心中頓感一股暖意。
握住了呂嬃的小手,沉聲道:“對,是四口人,大人,請吧!”
呂夫人在呂嬃開口的一剎那,就想跳出來阻攔。但是卻被呂文一把扯住了……
臉上帶着一絲苦澀的笑容,“夫人,莫要開口。看起來這一場角逐,縣主怕是要輸了。”
呂夫人扭頭看向呂文,“老頭子,你這是何意?”
“何意?”
呂文苦笑一聲,“咱們這個半子,絕對是心狠手辣的主兒。事情到了這般境地,你還看不出來嘛?劉闞這是在做反擊……而且毒辣的狠。從今之後,沛人再不敢小覷他了。”
另一邊,劉闞已走上前來。
蕭何攔住他,輕聲道:“劉兄弟,你這又是何必呢?”
“蕭先生,還請你閃開,否則可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撥開了蕭何,劉闞上前一把攫住李放的手臂,“大人,咱們一起走,且看看究竟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李放心知情況不妙,但也騎虎難下。
大庭廣衆,被劉闞如此的羞辱。他若不硬撐下去,定然會落個威信掃地。
心裏也明白,劉闞絕不會留下什麼把柄。可到了這步境地上,已由不得李放繼續做主。
一羣人簇擁着劉闞和李放,出呂宅,直奔城南。
“釋之!”
呂文叫來了次子呂釋之,“跟過去看看,有什麼情況,立刻來通知我。”
呂釋之如今已十六歲,生的胖墩墩,圓乎乎,活像一個肉球似地。聽呂文吩咐,他立刻歡叫一聲,隨着人流就跑了出去。
“對了,怎麼劉季到現在也沒有出現?”
呂文突然想起了什麼,“他不是說,今天一定會來的嗎?”
“我怎知道!”呂夫人說:“那傢伙素來如此,但凡碰到事情,絕對第一個跑開……這會兒,可能和樊噲他們在一起吧。”
“是啊,那傢伙太機靈了,只要發現有危險,絕對是誰都不會顧及的……夫人,你說危險?”
呂夫人一怔,“我何時說過危險了?是你說的!”
呂文的臉色不由得頓時變得煞白,看了看呂夫人,突然間大聲叫喊道:“福生,福生!”
呂福生是呂文的老管家了,聞聽叫喊,連忙跑了過來。
“老爺,有何吩咐?”
“快,你立刻出城,去中陽裏把大妞給我找回來。”
呂福生先一怔,旋即苦笑道:“老爺,您看城裏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還可能出的去城嗎?”
“我不管!”
呂文怒吼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定要想辦法出城,儘快找到大妞……你就告訴她,再不回來,那就等着守寡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劉闞不是個善良之輩。”
呂夫人這時候也聽明白了,怔怔的看着呂文,“老爺,你是說,劉闞會殺了劉季?”
第一百章 博弈(四)
劉闞和李放被簇擁在人羣當中,往城南行去。
一個頭裹赤幘,看上去好像是商賈似地青年,恍若在不經意間,被擠到了劉闞的身旁。
“劉季不見了!”
如蚊吶似地聲音,只有劉闞一人能夠聽見。
劉闞一蹙眉,“樊噲呢?”
“也不在!!”
劉闞用手指在上脣輕輕抹了一下,青年旋即離去。
這青年,正是陳義留在齧桑那三十個人中的一員。得程邈送信,祕密的來到沛縣候命。
劉邦居然不見了?
根據劉闞的瞭解,劉邦在沛縣有幾個落腳點。
一是樊噲家中,二是安丘伯的酒肆。這兩個地方,也是劉季經常出沒的場所,除此之外,很少居於他處。據說,傍晚時分那劉季還宿醉在安丘伯的酒肆中,怎麼突然不見了呢?
察覺了風聲?
確有可能……如果劉邦發現情況不妙,第一個選擇肯定是去樊噲的家裏。
以樊噲的武力,當能保的劉邦周詳。可這傢伙和樊噲居然都不在家裏,那又會跑往何處?
“阿闞!”
呂嬃輕輕搖了一下劉闞的手臂,“你認識剛纔那人?”
劉闞一怔,“哪個?”
“剛纔那人,好像和你說話的那個!”
這小丫頭心倒是挺細。劉闞一笑,“哦,認識!安邑的商人,以前在我這裏買過酒呢。”
說謊話也是要有技巧的!
既然呂嬃發現了,要強作不認識,定然會讓呂嬃懷疑。而且李放也往這邊看,顯然是聽到了呂嬃的話。這時候,索性大方一點。直截了當的承認,七分真,三分假,更容易讓人相信。對於李放,劉闞一點都不擔心。反倒是呂嬃,劉闞覺得要小心應付纔行。
呂家的姑娘,都這麼難對付嘛?
劉闞心裏不由得苦笑一聲,看了一眼李放,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城南雍宅的大火,已經被曹參控制住了。
廢墟前,並排擺放着一溜屍體,男男女女,有老有少。
見李放前來,曹參連忙上前見禮,“大人,恕小吏擅自借用您的名義下令,封鎖了沛縣四門。
火勢已經控制住了,夏侯嬰帶着人,正守在奚館,等候大人前去視察。
另外,城南門卒小吏已派人看押,盜匪就是自城南而入,殺人掠貨之後,自南門逃走。”
李放聞聽,連連點頭。
這曹參果然是精明能幹。先前我被劉闞給氣壞了,居然忘記下令封鎖四門,該死,該死!
“曹佐史做的甚好,又有何過錯……雍家,怎樣了?”
曹參偷偷的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劉闞一下,輕聲道:“滿門皆亡,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那奚館方面可有線索?”
曹參說:“據奚館的門卒稱,傍晚時分突然有一羣人闖進館內,見人就殺。其中有一人,非本地口音,好像是齊人。那人用的是雙股魚叉,兇悍的不得了。一路連殺八人,最後闖入了閣中,將雍齒殺死。當時在閣中與雍齒喝酒的人,也都被其他盜匪所殺。
那些人最後還搶了一個奚娘,騎馬自城南離去。
那小卒也只說了這麼多,當時情況極爲兇險,那小卒也是躲在角落中,偷偷的觀察到。”
“城南門卒,竟無人阻攔?”
曹參搖搖頭說:“城門方面尚未詢問,因當時這火勢太大,小吏只好先組織人手滅火。”
李放看了劉闞一眼,突然道:“把那些門卒給我帶過來。”
看起來,這位縣主大人是準備來個現場問案。劉闞若無其事的抱着雙臂,冷冷的一旁觀望。
不一會兒的工夫,四五個門卒被押了過來。
“那些盜匪,是怎麼進的城門?”李放厲聲喝問:“如此衆多的賊人,你們居然沒有覺察?”
“冤枉,冤枉啊!”
一門卒大聲呼喊:“非是小人沒有察覺,而是那些人持有大人的令牌,說是有事情稟報大人……小人們怎敢阻攔?於是放他們進來,沒想到幾個人二話不說,就把小人們制住。
待城中火起之後,那些人又從南門逃走。
小人們被他們捆綁着,根本沒辦法阻攔他們啊。”
李放聞聽,驚怒交加:“胡說八道,本縣何時發出令牌?”
“真的,那令牌還在門房裏,許是那些賊人走時忘記了……這等大事,小人怎敢胡言?”
李放的臉,刷的一下子煞白。
“曹參!”
李放大喝一聲,曹參二話不說,騎馬直奔南門而去。
這一來一回的時間並不算太長。可是在李放而言,卻有種度日如年的感受。特別是周遭那一雙雙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大都是帶着不解和疑惑,但也有一些,卻是包涵敵意。
堂堂縣令,和盜匪勾結?
這種事情若是傳揚出去的話,車裂腰斬,怕都是輕的。
一會兒的工夫,李放額頭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子。
曹參神色有些沉肅的回來了。他跳下馬,看着李放,但眼角的餘光,再次掃過了劉闞。
劉闞還是還是一副無悲無喜的樣子,只是冷冷的看着李放,什麼話都沒有說。
曹無傷的父親,曹亭長忍不住問了一句:“縣主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令牌可是真的?”
令牌……毫無疑問是真的!
李放拿着那塊令牌,一時間慌了神,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反倒是一直沉默無語的蕭何,突然間走出來,從李放手裏搶過令牌,掃了一眼之後,露出不屑之色。
“賊人終究是賊人,做的雖然像,卻不是真的……爾等居然連大人的令牌也能認錯,真瞎了狗眼。曹參,立刻把這幾人給我拿下,打入大牢之中,等候縣主大人隨後發落。”
“冤枉,冤枉啊!”
幾個門卒大聲呼喊,但卻無人理睬。
不得不說,蕭何在沛縣的聲望和地位,真的是很高。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李放撇清。
劉闞瞳孔一縮,盯着蕭何。
而蕭何卻若無其事的朝着劉闞笑了笑,“劉兄弟,適才大人怕也是一時糊塗,說錯了話,未必真的是說你和盜匪有勾結……你看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死了這麼多的人。不如就這麼算了吧……如今當以輯兇最爲重要,更何況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莫耽擱了。”
有意無意間,蕭何把李放就淡化了。
周圍的人也連連點頭,“蕭先生說的不錯!劉生還是先別計較這些瑣事,輯兇最爲重要。別留了賊人在城裏,大家都不得安寧……劉生,今日之事就算了吧,且先算了吧。”
劉闞的臉上,不禁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他一言不發的看着蕭何,而蕭何也毫無躲閃的迎着劉闞的目光,兩人凝視了許久……
蕭先生,您這是要和我作對嗎?
劉生,非是我要和你作對,而是你太狠辣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蕭先生,若非李放雍齒先找我的麻煩,我怎可能鬧出這種事?
可是雍家滿門三十七口人,可曾惹你了嗎?
既然他們心懷不軌,那就要做好準備……如果他們贏了,我的下場,只怕不會比這強。
但你卻還活着!
劉闞與蕭何,在這一刻無需任何言語上的交流。每一個眼神中的含義,彼此都心知肚明。
劉闞的目光漸漸陰冷了下來……
雖然不懼劉闞,可是蕭何依舊被劉闞目光中所蘊含的殺機,激靈靈心中打了一個哆嗦。
劉闞突然一笑,“既然蕭先生這麼說,那劉闞怎能不從命?縣主大人,依我看這件事您還是好好的追查一下吧,說不定有奸細?說不定那奸細就在您身邊?您可要好自爲之。”
說完,劉闞拉着呂嬃的手,扭頭往回走。
周圍的人,紛紛讓出了一條路。曹亭長走上前,拍了拍劉闞的胳膊,“阿闞啊,大喜的日子遇到這種事情,的確是晦氣。一會兒記得用柚子葉刷一下身子,能除去身上的晦氣呢。”
曹亭長真是個老好人,到現在還沒有清楚這裏面的玄機。
劉闞輕輕嘆了口氣,“曹叔,多謝你的提醒了……呵呵,要是人們都能和您一樣,蓋有多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劉闞回頭又看了一眼蕭何。
而蕭何的面頰微微抽搐了一下,強自一笑,轉過了身去。
“阿闞,我們現在怎麼辦?”
呂嬃拉着劉闞的手,輕聲的詢問道。
怎麼辦?劉闞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今晚的風,帶着一股子燥熱,更包含着濃濃的血腥氣。
劉邦,如今又在何處?
第一百零一章 博弈(完)
出沛縣西行,大約半個多時辰的路程,就是一片大澤。
如今,這片大澤被稱之爲泗水澤,因泗水花雕在此而產,所以得名。不管沛人是否願意承認這個現實,若沒有劉闞這泗水花雕出現,今日沛縣,也不可能變成如今的模樣。
如果從這方面去想,李放也好,雍齒也罷……
甚至包括許多土生土長的沛人,一邊喝着酒,一邊暗地裏詛咒劉闞,甚至算計劉闞,都不是沒有道理。無他,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心同此理,古往今來莫不如是。
“大哥,真的要這麼做嗎?”
粗壯的樊噲,撓着頭問道:“就算劉闞出手反擊,也不至於把咱們嚇的要做這種事情吧。”
劉邦細長的眼睛瞪得溜圓,“你這屠子,到現在還不明白嗎?那小子既然出手還擊,說明他早就看出了其中的玄妙,甚至一直都在偷偷的觀察我們。我們和雍齒聯手謀他家業,若換做是你,會怎麼做?那傢伙絕對是個心狠手辣之輩,咱們必須要搶到先手。”
“我還是覺得,你把他看得太厲害了!”
“錯與對,現在已經不重要,過了今夜,沛縣只怕是要變天了。咱們如果不這麼做,來日勢必在沛縣無立足之地。只有把那老乞婆弄到手,到時候纔有和劉闞講條件的資本。
否則,你我要麼遠走他鄉,要麼就等着他上門來殺了咱們。
屠子啊,這時候可不是講道德的時候,這好像兩邊打架,得先手的人,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劉邦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中透着無奈。
好端端的,眼看着那劉闞就要走投無路了,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就來了個大殺四方呢?
小看了此人,真的小看了這劉家子啊!
劉邦一天都呆在安丘伯的酒肆中,到了傍晚的時候,盧綰從豐邑回來,臨時把他拉走。
周勃這兩天正好有點事,所以要過幾日才能到沛縣。
劉邦呢,算了算時間,差不多也快到吉時,這纔想起呂文給他訂做了一身新衣服,是爲晚上的送女宴準備。劉邦如今想的是怎麼收服劉闞……早先劉闞諷刺他不知禮數,所以他想着,好好的收拾一下,換個新面貌出現,至少能讓劉闞對他先改上幾分印象。
途中正碰到了悶悶不樂的樊噲,劉邦二話不說,拉着樊噲就走。
樊噲爲什麼不樂?
呂嬃……樊噲很喜歡呂嬃,這兩年安心的在官署裏做事,就是想混個出人頭地,也好和呂嬃門當戶對。可不成想,劉闞居然捷足先登。說不上對劉闞有多痛恨,但總歸不痛快。
本來想一個人喝酒的,卻沒有想到被劉邦拉住。
就在劉邦試新衣服的時候,彭越帶着人突然間闖入了沛縣,兵分兩路,襲擊雍齒。
當時街上大亂,劉邦一打聽,當時就嚇了一跳。他是個聰明人,怎看不出其中的玄機?
這是劉闞搶先動手了啊!
劉邦第一個念頭,就是和樊噲躲一下。
可沒想到,樊噲家周圍,出現了許多陌生人。看那樣子,分明是練家子,有所圖謀。
劉邦立刻就明白:劉闞找人來收拾他了。
他知道李放也牽扯在裏面,但是卻沒有見過李放。
劉闞既然動手了,想必連李放都要自身難保。劉邦二話不說,帶着樊噲和盧綰就跑走了。
這時候,城南大亂。
門卒也被收拾了,根本沒有人看守城門。
而曹參還沒有擅自做主,關閉城門,劉邦三人就趁着這個亂勁兒,偷偷的溜出了沛縣。
可出了城之後,劉邦也茫然了!
去哪兒呢?
城裏,恐怕不止一批人等着收拾他吧,回去肯定是死;不回去的話,回豐邑嗎?倒是能安生一下,可傳揚出去,他堂堂的赤龍之子,居然被個毛頭小子弄的如此狼狽,丟死個人!
而且,看劉闞這架勢,分明是要趕盡殺絕。
能躲得了一時,卻難躲得了一世……等劉闞穩住了沛縣的情況,掉過頭定會找他麻煩。
“大哥,咱們跑吧!”
別看盧綰平時詐唬着和劉闞誓不兩立,動輒就是:我誓殺汝!
可到了事兒頭上,也害怕了!劉闞這傢伙也太兇悍了吧。從哪兒找來了那麼一幫子凶神惡煞,居然直接闖進縣城裏好一番折騰。想想以前的出言不遜,盧綰這冷汗刷的就下來了。
“跑?跑哪兒去?”
劉邦沉吟片刻,猛然頓足,“孃的,劉家子想弄死我,我偏生不能如他的願。今天我要是跑了,日後就別想在沛縣有出頭之日。一不做二不休,他大殺四方,咱們抄他老窩。”
盧綰一哆嗦,“大哥,你瘋了嗎?如果真殺了劉闞的老孃,那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劉邦瞪了一眼,美髯飄飛。
“你這笨蛋,我何時讓你殺他老孃了?是請,懂不懂?請他老孃去一趟豐邑……劉闞是個孝子,到時候肯定要有顧忌。只要他老孃在咱們手裏,他就奈何不得我們。恩,雉和那小子關係不錯,再讓她出面說合一下……嘿嘿,說不定咱們還能從中得些好處。”
也不得不說,劉邦的確是有幾分急智,而且反應也很迅速。
樊噲卻有些猶豫,“大哥,那可是劉闞的老窩,會不會有埋伏呢?”
“埋伏個屁!”
劉邦咬牙切齒道:“你沒看出來嗎?他今天的主要目標就是我和雍齒,所以他的人手都分佈在了城中。他又不是皇帝的兒子,哪有那麼多人手?此時他家中,肯定沒防備。”
盧綰在經過了短暫的恐慌之後,也恢復過精氣神兒來。
“沒錯,他家裏除了那老乞婆之外,還有就是賣酒寡婦母子……她孃的,早就看那賤人不順眼兒了。當初還不是求着咱兄弟,可自從傍上了劉闞之後,你看她那模樣……和人家武姬比比,簡直沒法比……老子這次抓住了,一定要好好的收拾那個小賤人。”
“綰,你給我住嘴!”
盧綰這個人,挺好,也挺忠心。
就是太賤,嘴賤!
“都啥時候了,你還惦記着那小寡婦。你要是真動了王姬母子,到時候劉闞非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可。你以爲劉闞爲何收留那小寡婦?這裏面,肯定是有不尋常處。”
劉邦惡狠狠的罵道:“記住,不許無禮!能騙則騙,不能騙,用強是可以,但不能傷了老乞婆和那寡婦母子。孃的,這劉闞還真是……我這輩子,都沒有被折騰的這麼慘過。”
說着話,劉邦居然笑了!
※※※
三個人趕夜路,急急忙忙往泗水澤奔。
劉闞家的院門口,掛着綵帶,一派喜慶的模樣。
院門沒有關,裏面非常的安靜。劉邦三個人來到院門口,盧綰伸着脖子喊道:“嬸嬸在否?嬸嬸在否?”
主屋裏的燈亮了,闞夫人走出來,“誰啊!”
劉邦連忙上前,“嬸嬸,我是劉季……呂雉的丈夫。阿闞兄弟突然病了,父親讓我來接您進城。”
“病了?”
闞夫人對劉闞的行動,並不是很清楚。
一聽劉闞病了,頓時就有些着急,“阿闞什麼病?正午時進城去,還是好好的,怎一下子病了呢?”
“這個……我也不清楚。”
劉邦心裏有些着急,可表面上還是要做出一副很有禮數的樣子,“嬸嬸隨我進城,不就知道了?”
“那你等等,我這就讓人套車!”
闞夫人年紀大了,走夜路自然不太可能。
而劉邦心裏卻是一陣狂喜,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啊!正琢磨着怎麼把這老東西帶回沛縣,她倒配合上了……唉,那劉闞也真是個有本事的人,短短几年,就置辦如此家業。
你看看,連車都有了!
劉邦心裏一陣酸楚,自己好歹也折騰了這麼多年,可到頭來呢,卻什麼都沒有折騰來。
這人比人,氣死人啊。
“王姬,王姬……阿闞病了,去套一下車吧。”
闞夫人轉身回房,又叫喊道:“巨,巨啊!快點起來,你弟弟生病了,跟我一起進城。”
王姬正在後院廚房裏操持着明天的酒宴,王信蹲在門口,兩隻手油乎乎的,拿着一條炙肉狼吞虎嚥。雖然說家境好了,但老夫人還是很注重勤儉,而劉闞呢,對飲食結構也很注重,並非每天都有肉喫。王信是個絕對的肉食動物,肚子裏雖不缺油水,可對於肉食的那種已經刻在骨子裏的熱愛,卻不會改變。趁着王姬準備,他也過來蹭肉喫。
聽到老夫人的叫喊,王姬頓時也慌了手腳。
“信,別喫了,跟娘去把車子套上,你二主人病了。”
王信瞪大了眼睛,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娘,二主人怎麼可能生病呢?”
只是很隨意的一句話,卻一下子提醒了王姬。
劉闞沒有把他目前的困境告訴闞夫人,是害怕老夫人擔心。可王姬卻經常出沒酒場,作坊裏發生的那些古怪事情,雖然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她還是覺察到了一絲不對。
是啊,阿闞兄弟出門時好好的,怎麼會生病呢?
王姬想到這裏,讓王信去套車,自己卻偷偷摸摸的跑到了前院,正好看見老夫人出客廳。
劉季?
王姬陡然生出一種不祥之兆,忍不住喊了一聲,“老夫人,別上當,那些人是壞人!”
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但是王姬很瞭解劉邦的爲人。好喫懶做型的,大半夜跑來報信?這顯然不符合劉邦的作風。
再說了,如果阿闞兄弟真出了事情,呂文派劉季前來,怎可能讓他們走路來?
呂家可不缺騾馬,至少也應該套一輛車纔是啊。
王姬這一嗓子,是出於本能。可是在劉季聽來,卻如同五雷轟頂。
該死的臭娘們兒,壞了我的大事!
“屠子,動手!”
劉季說完,就撲向了王姬。一旁盧綰反應更快,“大哥,這臭娘們兒交給我,你把風!”
說着話,就衝了過去。
王姬驚叫一聲,扭頭就往後院跑,“信,快來救我……信,快來救我!”
闞夫人這時候正要走下臺階,見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不由得一怔,旋即轉身就往屋裏走。
樊噲真不想跟一個老太婆動手。
可他也知道,不抓住闞夫人的話,就真的如劉邦所說,這些個兄弟啊,怕要跟着倒黴。
“老夫人,別害怕,我等並無惡意!”
樊噲大叫一聲,健步如飛,衝向了老夫人。
可他也不想想,都圖窮匕見了,誰還會相信他的話?這一嗓子,讓老夫人一哆嗦,腳下一個絆子,身子就往前倒。樊噲一見,縱身躍上臺階。他那意思是,把老夫人攙扶住。
可就在這時,屋中突然傳來一聲巨吼,宛如霹靂炸響一般。
“誰敢傷我娘,我讓他死!”
那個‘死’字猶在劉季等人耳邊迴響,一個巨大的身影,唰的就衝出屋子,一手扶住闞夫人,一手掄拳,呼的就砸向了樊噲。
樊噲沒看清楚來人,只覺眼前光線一暗。
一斗大的拳頭就轟了過來,嚇得他騰身錯步,同時一拳迎上。
蓬!
沉悶的聲響傳來,樊噲幾乎是被轟出去一樣,雙腳落地之後,連退了數步,臉色大變。
手臂好像沒了知覺一樣,對方這一拳,力氣大的驚人。
抬頭看去,只見一身高近丈的巨漢,髮髻披散,滿臉狂暴怒色,一雙環眼,瞪得溜圓。
“娘,你沒事兒吧!”
老夫人站穩身子,“巨,這些人是壞人,要害你兄弟!”
“敢害我兄弟?”
那劉巨張開雙臂,如同發瘋了的獅子一樣,仰天一聲咆哮:“你們都給我死,都給我死!”
劉邦懵了!
樊噲也懵了……
這傢伙是誰,怎麼感覺着,比那劉闞還要可怕?
“大哥,抄傢伙吧!”
樊噲心中苦笑,對劉邦說:“這傢伙不好對付,至少我一個人,不是他的對手!”
和樊噲認識了這麼多年,劉邦是第一次見到樊噲低頭。心知不好,卻也是騎虎難下了。
“屠子,動手!”
劉邦這邊目光掃了一眼,看見門後面有一根門閂,跑過去一把就抓了起來。
樊噲在官署當差,自然配有武器。抬手拽出寶劍,縱步衝出,朝着臺階上發狂的劉巨撲去。
那劉巨,宛如瘋虎。
大步走下臺階,看臺階下有兩個石墩,是平日裏闞夫人和王姬曬太陽做活計時坐的。他雙目圓睜,彎下腰,一手扣住了一個石墩,呼的一下子竟舉了起來。這兩個石墩子,每一個都差不多有六七十斤的份量。當初爲了方便移動,劉闞還請了石匠在石墩上鏤空出來一根石頭柱子。如今被劉巨給抓起來,儼然就是兩把大錘似地武器,呼的輪開。
樊噲一劍刺出,正砍在那石頭墩子上。
一股巨力,真的樊噲虎口破裂,忍不住啊的一聲,利劍險些脫手。另一邊劉邦舉着門閂跑過來,卻一下子僵住了。這傢伙還是人嘛?那怎麼那石頭墩子看上去很燈草一樣。
這一愣神兒的工夫,劉巨大步向前,左手掄起石墩,劈頭蓋臉的砸向劉邦。
本能的,劉邦舉起門閂想要封擋。
一旁樊噲可嚇壞了,“大哥,不能擋,不能擋啊!”
廢話,這一墩子下來,劉邦如果敢接實在了,非被劉巨砸成肉醬不可。劉邦聞聽,撒開手來。
這石頭墩子已經砸下來,蓬的落在門閂上。
兒臂粗細的門閂,被砸的粉碎。也幸好是劉邦得了樊噲的提醒,早一步脫手,否則連他一塊都要被砸死。這時候,後院又傳來一聲咆哮,雖不似劉巨這般的響亮,帶着一點童稚的味道,可猶自如瘋虎怒吼:“你個壞蛋,敢欺負我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盧綰的身子,幾乎是飛出了,摔在地上,口中鮮血狂噴。
只見王信拎着一根一丈多長的毛竹,足有碗口粗細。這是他平日裏練功用的毛竹,聽到母親的呼救聲,順手就抄起來。正好看見盧綰把王姬推倒,騎在王姬的身上想要制住王姬。
王信對母親的崇慕,可絲毫不比劉巨對闞夫人的尊敬差。
眼珠子一下就泛紅了,掄起毛竹向盧綰撲去。盧綰一開始沒在意,可兩下子就知道不妙。轉身向要逃走,那王信一招橫掃千軍,很結實的砸在了盧綰的身上,把他轟飛了出去。
劉邦快要發瘋了!
這是他媽的什麼事兒啊……
劉闞家裏哪兒來得這麼兩頭野獸?
王信他是知道一點的,可卻沒有想到,居然如此的瘋狂和厲害。盧綰好歹也是個遊俠兒出身,當年和劉邦一起在張耳門下當食客,多多少少也有些本事,居然,居然被……
搶過去一把抄起了盧綰的身子。
“屠子,撤,撤!”
劉邦揹着盧綰就跑,樊噲跟在後面掩護。可到了這會兒,你想跑就跑嘛?
劉巨雖然奔跑並不快,可是手中還拎着那石墩子呢。想當初,他能把百多斤重的鐵椎,隔着幾十步的距離擲出去,力道絲毫不減。如今又怎可能放過樊噲這三個企圖害他老孃的人?
“狗賊,別走!”
劉巨舉起石墩子,呼的一聲就擲出去。
六七十斤的石墩子,加上劉巨那股子神力,力道可不止千鈞。樊噲雙目瞪圓,抬手舉劍往外一封。就聽嘎巴一聲脆響,利劍折斷。石墩餘勁未消,就砸在了樊噲的胸口上。
樊噲悶哼一聲,被砸飛出去,鮮血奪口噴出。
“屠子!”
劉邦聽到身後的動靜,扭頭一看,不禁嚇了一大跳。認識樊噲這麼多年,見他如此狼狽的模樣,還是第二次。而且這一次的情況,顯然比上一次還要嚴重。
“大哥,別管我,跑!”
也真的是樊噲這身板兒結實,如果換一個人,哪還有力氣爬起來?
樊噲被砸的口噴鮮血,感覺着肋骨至少也斷了兩根。可仍咬着牙翻身爬起來,朝劉邦就追了過去。身後傳來蓬的一聲,另一個石墩子飛過來,正落在剛纔樊噲倒地的地方。
媽的,以後見到劉闞,就躲着走!
劉邦這回是真的害怕了,一手攙着樊噲,揹着盧綰撒腿就跑。
劉巨和王信在後面追出了院門,卻聽見闞夫人叫道:“巨啊,別追了,別追了……信,去把你娘扶過來,看看傷着了沒有。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那劉季不是大丫頭的丈夫嗎?”
闞夫人說着話,輕輕搖頭,“不曉得闞在城裏,究竟在做什麼?”
第一百零二章 蕭何出招
已經過了三更天,但劉闞房間裏的燭火,仍舊亮着。
兩指多長的火苗子噗噗跳動,使得這斗室顯得格外明亮。呂嬃正沉靜的坐在劉闞面前。
“阿嬃,事情就是這樣。”
劉闞正色的說:“不是我心狠手辣,是有人要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知道,劉季是大姐的丈夫,但這件事他也參與其中,更試圖拐走周昌。本來我以爲,咱們都結親了,是一家人,彼此應該是幫襯着……如果不是周昌告訴我說,周苛讓他離開,我可能還矇在鼓裏。
我承認,我做的也許過了!
但是這年月,雖說太平盛世,可兇險依然存在。
所以我借今天的機會,出手進行反擊……我自認,自我來到沛縣四年以來,爲沛縣貢獻不少。四年前沛縣不足八千戶,如今已經有一萬兩千戶,商賈運集,比當年咱們來的時候熱鬧了百倍。可是沛人猶自不知足,竟妄圖坑害於我,我怎麼也不會束手待斃。”
呂嬃是個很聰明的姑娘。
就算是一開始沒覺察到什麼,可靜下來一想,就會看出今晚這一齣戲中所隱藏的玄機。
說穿了,劉闞是借用這次喜宴來放鬆所有人的警惕,然後行雷霆一擊。
小女孩兒心中沒什麼機巧,但今晚是她的好日子,劉闞竟然藉此機會殺人?多少有些糾結。
劉闞也很爽快,一點沒有隱瞞。
呂嬃難過的快要哭了,不過倒不是怪劉闞,畢竟這件事裏,劉闞也是被迫還擊而已。
問題在於,劉闞要殺劉季。
這樣的事情,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
遲早都會被揭穿,與其那樣,劉闞索性把話說明白。
我今天就是要殺劉季!你如果和別人一樣,也覺得我手段狠毒,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阿闞,能不能不殺劉季?”
呂嬃哀求道:“如果劉季死了,姐姐就要變成寡婦……姐姐的女兒才兩歲,劉季死了的話,她該怎麼辦?這次劉季的確是做的不對,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饒他一次,好嗎?”
“大姐有孩子了?我怎麼不知道!”
呂嬃說:“已經兩歲了!不過是個女兒,單名一個元字。”
劉闞唔了一聲,倒也沒多想什麼。他站起來,推開窗子,看着窗戶外面那幽靜的小院。
“阿嬃,還記得我們剛來沛縣的時候嗎?”
“啊?”
“那時候我一無所有,和母親就住在這裏……那時候,我只有一個母親,什麼都沒有。
可現在,拋開那些產業不說,老唐、審食、老曹、灌嬰……我身邊有了很多的朋友。他們把我當成兄弟,在我困難的時候,一直不離不棄。我曾發誓,絕不會讓他們失望。
我今日放人一馬,他日會連累很多兄弟朋友。
我寧願死,也不願意讓他們遭受無妄之災。阿嬃,我現在只要軟弱半分,將來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你明白嗎?大姐的事情,不是我無情。如今我和劉季,已經是不死不休。”
劉闞轉過身,“如果我倒黴了,劉季絕不會給我翻身的機會;同理,我也不能放過他。”
“真的不可以嗎?”
呂嬃眼睛紅紅的。從小在父母,兄長、姐姐的呵護下長大,她又如何能瞭解,這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甚至比真刀真槍的拼殺更加兇險。見劉闞不點頭,心中升起一種失落。
劉闞點點頭:“絕不可以!”
“那我明白了!”
呂嬃緩緩的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又說:“你殺劉季我不管,但你絕不能傷害我姐姐。”
“你……”
呂嬃露出笑靨,“等天亮了,拜見過嬸嬸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阿闞,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壞人,所以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不過記住我的話,不許傷害我大姐。
很夜了,我去隔壁休息。
天亮以後記得叫我,我們一起回家。”
劉闞忍不住也笑了,“那你就先去歇息……要不要我通知你父親,你今晚不回去了?”
“已經喝過了別離酒,回去作甚?再說了,我已經讓小豬告訴家裏了。”
小豬,是呂嬃的弟弟呂釋之。
因其體型臃腫肥胖,故而綽號小豬。
劉闞送呂嬃回房休息,然後又回到了屋中。
不一會兒,一名頭裹赤幘的青年悄悄的走進來,“東主,還是沒有找到劉季等人。外面開始宵禁了,我們不好再繼續尋找……您看,要不暫時停止?等明日再繼續尋找劉季?”
劉闞想了想,“到這個時候都沒有發現劉季的影子,估計也難找到他了。這傢伙屬耗子的,很會躲藏。弄不好已經不在城裏了……這樣吧,讓大家停止搜索,明日隨我回酒場。
留幾個人在城中,盯住幾個人,幾個地方。
一個是樊噲的住處,還有夏侯嬰的動向……另外,再盯住呂宅的動靜,找專人跟上蕭何。
特別是蕭何,絕不可放鬆警惕。”
青年點了點頭,“那我先告辭了!”
這青年,名叫陳道子,是陳義的弟弟,同時也是陽武有名的遊俠兒,箭術精絕,劍法超羣。但凡一些大族,都會有各種各樣的人才。特別是這種遊俠兒的培養,更加重視。
逢亂世時,這些個遊俠兒能迅速的組成一支武裝,保護家園。
如今大秦治下,倒也平靜。陳道子呆在家中也無事可做,於是陳義乾脆讓他到劉闞這裏幫忙。人非常的精明,而且做事也很縝密,心思細膩,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人才。
可是連這樣的人都找不到劉季的影子,這傢伙,難道真的是屬耗子的嗎?
劉闞伏在窗臺上,看着皎潔的明月,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劉闞護着呂嬃,趕着車回家了。
出城的時候,還和任敖開了兩句玩笑。任敖也是嘻嘻哈哈的說笑了兩句,還衝着呂嬃指指點點,讓呂嬃的臉羞紅。車仗先出城,劉闞留在了最後,被任敖偷偷的拉到一旁。
“阿闞兄弟,昨晚蕭先生找我,託我給你帶個話。”
“什麼話?”
任敖顯得有些尷尬,輕聲道:“蕭先生說,雍齒已經死了,事情也已經結束了……縣主現在很惶恐,得饒人處且饒人。他說,你可以繼續好好做你的生意,別再繼續折騰了。”
劉闞冷笑一聲,“你告訴他,只需州官點燈,不許百姓放火?如果這次是我倒黴的話,他會站出來這麼說嗎?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蕭先生對我的好意,我會牢記心中。什麼人做了什麼事情,就要做好承擔什麼樣的後果。雍齒是雍齒,和我沒有關係。”
任敖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是這樣子……不過你既然決定了,我會把話轉達給蕭先生的。
阿闞兄弟,這件事情我不好說對錯,只是你注意好分寸,別把事情搞太大了。”
劉闞笑了笑,點頭表示明白。
拱手和任敖告辭,大步流星的追上了馬車。
看着劉闞離去的背影,任敖很無奈的搖了搖頭。
門房裏,曹參走了出來。
“你都聽到了?”
任敖笑道:“我早就說過,阿闞決不可能退讓。這種事情要換做你我,怕和他也一樣吧。”
曹參沉默了片刻後說:“蕭大哥這個人很不錯,只可惜啊,被這沛縣的城牆給圈住了。”
“管他呢?只要別把我牽扯進去就行。”
任敖說着哈哈大笑,但是那笑聲中,卻透着幾分無奈之氣。
※※※
經過查尋,李放的腰牌是被他的親隨李童盜走。
而李童自昨夜便不知所蹤。查遍了整個沛縣,也沒有找到李童的影子,這讓李放更加惶恐。
他甚至希望,李童已經死了。
死無對證,至少也能說得過去。可偏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想要發海捕文書,也有點難辦。抓到他又怎樣?萬一他把這事情捅出去,就算是不死,這仕途怕也就到頭了。
這是一個啞巴虧,李放就算憋了一肚子的火,也找不到人發泄。
而蕭何,在得到了劉闞的答覆之後,也只能搖頭苦笑。
此時的蕭何,對於天下大勢沒有半點興趣。那種生於斯長於斯的鄉土情節,讓他只想爲沛人多做一些事情。劉闞造福沛縣,他不是沒有看到,否則也不會在那一天對劉闞示警。
但如果讓一個外鄉人控制住沛縣,蕭何就有點無法接受了。
可現在劉闞不肯放手,擺明了是要大開殺戒。偏偏李放被抓住了把柄,喫了一個啞巴虧,根本不敢再去得罪劉闞。如此下去的話,用不了多少時間,劉闞勢必成爲沛縣主宰。
好事?壞事?
蕭何說不清楚……私心裏覺得,也許好事會多一些吧。
可這鄉土情節又在作祟,有點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所以,蕭何整整一天,都懵懂茫然。
處理完了公事,蕭何回到家中。
蕭何的住所並不是很寬敞,半人高的夯土牆,一座土宅子,分主副兩間。主屋有內外堂,副屋面積更小,也是蕭何每天讀書,思考問題的地方。才一進家門,妻子走出來。
蕭何剛成親一年,娶得的本地女子,還是任囂主持的婚事。
女方姓王,名閭,比蕭何小一歲。雖然大字不識得幾個,卻也算得上知書達理,賢淑溫良。
“夏侯在書房裏,等你半天了!”
夏侯,就是夏侯嬰。說起來和蕭何在官署做事,也算得上熟人,故而往來也挺頻繁。
蕭何眉頭一蹙,心中暗自苦笑。
這時候夏侯嬰來找他,目的非常的明顯。
有心不見?可都是在一起做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若惱了他,日後也不好再打交道。
可是見了……
“閭,你且在門口盯着,有事情再叫我。”
蕭何說完,朝書房走去。王閭則從屋子裏拿出針線,坐在臺階上,縫補着蕭何的衣裳。
“夏侯,你找我有事兒!”
進得書房,蕭何開門見山的問道。
夏侯嬰忙起身拜倒,痛哭道:“蕭先生,請您想想辦法,救救劉季大哥吧……不然,他死定了。”
“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劉季大哥從昨天城裏出事到現在,一直都沒有音訊。今天我發現,我家周圍也有人跟蹤……不禁是我,還有屠子家也是如此。而且屠子也不見了人,我擔心他會遭毒手。”
“你別急,別急!”
蕭何攙扶起了夏侯嬰,“如果屠子和劉季在一起,想必劉季不會出事。只是,只是這件事情,我也無能爲力啊。誰讓劉季摻和進去這種事情?現在人家已經下決心要收拾他。我不是沒有勸過,可人家不同意……也難怪,換做誰遇到這種事,都不會善罷甘休。”
夏侯嬰不肯起來,不停的向蕭何叩頭。
“蕭先生,整個沛縣,怕也只有您能救得劉季大哥……我做兄弟的,說不好劉季大哥這件事做的對或錯,只懇請您救我哥哥。您如果不肯出手,那以後這沛縣,真的就要被外人做主了。”
這一句話,正中蕭何的軟肋。
怔怔的看着夏侯嬰,蕭何突然嘆了口氣,“夏侯,是誰教你這麼說的?”
“這個……”夏侯嬰一怔,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是大嫂,她說蕭先生一定有辦法。”
“呂大小姐嗎?”
蕭何閉上了眼睛,苦笑着沉吟不語。片刻之後,他輕聲道:“夏侯,你先起來……這件事,容我三思。”
第一百零三章 泗水亭長
夜很深了!
李放仍坐在堂上唉聲嘆氣,那張頗有儀容的臉,此刻寫滿了壞敗之色,顯得非常頹然。
一天,只一天……
和雍齒謀劃幾個月的事情,結果在一天裏就被劉闞打了個稀巴爛。
翻手爲雲,覆手爲雨這句話還沒有出現,但李放的心中,此刻對劉闞正是這樣的感覺。
下人們都躲得遠遠的,害怕遭受無妄之災。
也難怪他們如此,當李放確定了漏子就出在李童的身上時,整個人都懵了。暴跳如雷,毫無往日儒雅的風範。用利劍劈砍長案,甚至還差點砍傷了一個隨從,誰還敢靠近?
“大人,門外有蕭縣丞求見!”
一個嚇人戰戰兢兢的在門口稟報。
李放抬起頭,眼裏帶着血絲。有些疲憊的揮了揮手:“這麼晚了……不見!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可蕭縣丞說,事關重大,一定要馬上見到大人!”
“不見不見,說了不見,囉唆個什麼?”
李放心煩意亂,暴躁的叫嚷。那下人怎敢再多嘴,轉身而去。可就在他剛走下臺階的時候,突然聽到李放說:“慢着……請蕭先生到我書房稍候,容我換過衣衫就過去。”
咦?
下人疑惑的停下腳步,扭頭向屋中看去。
“還不快去!”
李放一聲怒喝,下人連忙答應,急匆匆而去。一邊走一邊想:一會兒見,一會兒不見,都是你說的,吼個什麼?怪不得李童跑了,想必也是受夠了你這傢伙的怪脾氣吧。
整理衣衫,李放閉上了眼睛,連續幾個深呼吸,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
蕭何這麼晚來找我,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這個時候,重要的事情也只剩下劉闞那小子吧。別是那小子又折騰起來了……你說你,今天是你的喜宴,爲什麼不能安靜一下?
李放一邊想着,一邊換上衣服。
又對着鋥亮的銅鏡子照了照,見沒什麼差池,這才滿意的邁步走出客堂。
書房裏,蕭何正負手而立,站在窗戶旁,抬頭仰天看月亮。聽到腳步聲,蕭何連忙轉身。
“大人!”
“蕭先生不用多禮,坐下來說話吧。”
說完,李放擺手示意蕭何坐下,然後又讓下人端上一瓿在深井中冰過的果漿,給自己和蕭何各倒了一碗,揮手讓下人退下,沉聲道:“這麼晚找本縣,蕭先生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不過是希望爲大人分憂罷了。”
李放故作冷靜,不動聲色道:“蕭先生請講。”
蕭何抿了一口果漿,而後沉聲道:“小吏回家之後,一直在思考昨日所發生的事情。
大人,劉闞此人,心狠手辣,已無需再多講。
雍齒一家三十七口人,毫無疑問是他所爲……只可惜,大人也好,小吏也罷,都沒有證據。反倒是大人,因李童一事而遭受牽連,如今城中百姓非議頗多,只怕與大人不妙。”
李放心裏咯噔一下,本能的反應是:他想要要挾我嗎?
也難怪他有這樣的想法,淪落到如今的地步,如果蕭何真的有壞心思,李放沒半點法子。
蕭何一笑,“大人,小吏雖將李童的事情掩飾過去,但如果想要徹底消除隱患,還需大人有所行動。雍齒一死,劉季無蹤……若大人再不行動,不需數日,劉闞就能徹底將沛縣掌控於手中。
他是老秦人,並享有軍功爵。
而最爲重要是,他手中的萬歲酒是貢酒,憑此一條,就足夠撐起他的膽氣。如果再掌控了沛縣,到時候您這一縣之主,怕就要變成劉闞的傀儡。隨他揉捏,威信蕩然無存。”
這幾句話,實實在在的說到了李放的心坎上。
如果真的出現這樣的情況,他這個縣主當得還有什麼樂趣?堂堂朝廷委派的命官,被一個商賈給玩弄,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呢?沒錯,劉闞現在看似沒有舉措,卻不代表他將來不會報復?不行,不行……真的如蕭何所說的一樣,再不還擊,可就沒機會了。
李放不得不放低姿態,恭敬的請教道:“但不知先生有何高見?”
蕭何說:“我也不希望見劉闞在沛縣跋扈,故而思索一日,終得一拙見,獻於大人。
劉闞是老秦人,今爲老秦的天下,他佔得了天時。
殺雍齒,以雷霆手段震懾沛縣,又設計令大人難堪,算是站穩了腳跟,又得了地利。
大人若想節制劉闞,需取人和。
沛縣有一人,頗有人望,而且也是本地人,算有地利與人和。更重要的是,此人和劉闞勢同水火。劉闞如今鐵了心要將此人除之而後快。若大人稍勢拉攏,定會爲大人效力。”
李放不是傻子,只是被劉闞那一系列的手段給鎮住了。
此刻蕭何一說起來,他立刻就明白,蕭何口中的‘此人’是誰。眉頭一蹙,“你說的可是劉季那無賴子?他能對抗劉闞嘛?如今他連人影都找不到,別已經被劉闞幹掉了。”
蕭何正色道:“單憑劉季,肯定不是劉闞的對手。可如果再加上大人的官威,可就不一樣了。”
李放苦笑道:“蕭先生,你看我現在,還有官威嗎?”
“怎麼沒有?大人您是朝廷委派的縣令,只要陛下一日不發話,您就是這沛縣的縣令。別看劉闞囂張跋扈,可是在昨夜,最後他還不是一樣要低頭?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清楚,他這些圈套上不得檯面,如果捅到了相縣,豈能瞞得過郡守大人的眼睛?所以他只是迫大人低頭,隨即也就退讓了……這說明,在他心中,還是對大人有所顧忌的。”
李放搓着手,開始興奮起來。
“蕭先生一語點醒夢中人,說的不錯,說的不錯……如果他心裏沒鬼,昨日怎能退讓?”
說完,李放面露誠懇之色,起身一揖到地,“那敢問蕭先生,我又該如何爲之?”
蕭何一笑,“其實很簡單。
大人您只需要一紙委任,命那劉季擔當泗水亭的亭長。嘿嘿,劉闞只怕就要頭疼不已。”
“此話怎講?”
“大人,您忘了,劉闞的酒場,就在泗水亭。”
李放點頭道:“這個我當然知道,可又能怎麼樣?”
“劉季現在就是因爲少了一個官面上的身份,所以被劉闞迫的東躲西藏。可大人如果委派他成了泗水亭亭長,那就是官府中的人了……劉闞還敢殺他嗎?如果他動了劉季,大人豈不是就有了藉口收拾他?如果他不動劉季,劉季和他恐怕也不可能善罷甘休。
當然了,以劉季的能力,肯定不是劉闞的對手。
但我們不需要他的能力……大人所需要的,只是一個在臺前對付劉闞的人,讓劉闞的注意力轉移,大人而後趁機消除李童之事帶來的隱患。您想想看,以劉季的人望,固然奈何不得劉闞,卻也能給劉闞製造麻煩不是?只要劉闞抽不出手來,大人的機會就來了。”
李放的眼睛唰唰的放光。
搓着手,面頰更因興奮而泛着一層紅光。
“妙,妙,妙!”
李放連呼三個‘妙’字,興奮的說:“蕭先生大才,蕭先生大才啊……以劉季牽制劉闞,以劉闞壓制劉季。這二人鷸蚌相爭,我才能從中漁利。蕭先生這條計策,真是妙。”
蕭何道:“可現在的問題是,必須要儘快給劉季安排上這個官面上的身份。如果劉闞搶先殺了劉季的話,那小吏爲大人的這番謀劃,也就只能是空談,還請大人及早決斷。”
李放說:“蕭先生說的是,我明日……不,我現在就委任劉季爲泗水亭的亭長。只是,劉季現在不知所蹤,我就算委任了,他若得不到印綬,七部還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嗎?”
蕭何笑道“此事何需大人費心?劉季自有一幫兄弟,會比大人更着急找他。”
“如此,我立刻安排此事。”
“那小吏先告辭了!”
“先生慢走,恕本縣不送了!”
蕭何走出了官署大門,仍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站在臺階之上,他抬頭仰望星空。心中突然間感到一種苦澀和無奈,甚至還有些寒意。
如此一來,只怕那劉闞是要連我一起恨上了!
第一百零四章 任囂到來
回到家中的劉闞,着實嚇了一跳。
千算計,萬算計,他還是少算計了劉邦的機靈,竟能迅速覺察到情況不妙,溜出城來。
幸虧王姬沒有跟着去迎親,而是留在家裏準備酒食;更幸虧劉巨王信的存在,讓劉邦最終未能得逞。百密一疏,真的是百密一疏……如果沒有這些個幸虧,還真的要麻煩了。
劉闞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同時更堅定了要殺劉邦的信念。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傢伙簡直比泥鰍還要溜滑,稍有不小心就會被他反咬一口。
聯想歷史中劉邦和項羽的數次交鋒,似乎也都證明了這一點。
不行,必須要殺死劉邦!
“劉季很機靈,失敗一次之後,肯定不會再輕易露面。”唐厲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沉吟片刻後接着說:“不過他身邊跟着兩個傷者,恐怕也不好辦……王姬不是說盧綰被信所傷,而屠子更嚴重,生生受了巨哥一擊,只怕所受的之傷,比盧綰還要嚴重些。”
對於唐厲這種慢條斯理的說話方式,劉闞有些不耐。
“老唐,你莫要再賣關子了,爽快些說話。”
唐厲說:“劉季應該很清楚,屠子是他的保障,哪怕是身受重傷,也不會輕易的拋棄。所以,他一定會設法給屠子和盧綰兩人療傷。但要想在沛縣找郎中,定會暴露行藏。以劉季的性子,絕不會涉險,所以他要尋找郎中,一定是到別的地方尋找郎中……
如今沛縣因泗水花雕而聞名,往來的商賈不少,也不是件困難的事情。
有兩個地方可去。一是豐邑,那裏是劉季的老家,搭上車隊的話,也不過只有半天的路程。但是劉季的根基不在豐邑,而且目標太明顯,所以我推測,那傢伙應不會選擇。
另一個去處,就是留縣。”
“留縣?”
曹無傷一蹙眉,“那裏不是距離沛縣更近?從這裏出發,若乘車的話,不到兩個時辰。”
“沒錯!”
唐厲嘴角一撇,“留縣雖然路程近,可是人口卻比沛縣多。普通人若是遇到危險的話,第一個反應是回家,畢竟那裏是自己的巢穴。可劉季不一樣,他一定會選擇留縣,一是便於藏匿,二來也可以混淆我們的視線。在他看來,想必會認爲我們更注意豐邑吧。”
劉闞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
好像有什麼事情被他忽視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可不管怎麼想,卻始終想不起來,若隱若現的,那感覺非常難受。他這一走神,唐厲後來說的話語就沒有聽清楚。
留縣,留縣……
他孃的,我到底是忘記了什麼?爲何會感到如此的不安?
“阿闞?”
唐厲分析完之後,詫異地看着劉闞。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忍不住連叫了他幾聲,劉闞才清醒過來。
不過唐厲這一叫,卻讓劉闞的思緒斷了。
“既然是這樣,那咱們就把重點放在留縣!”
劉闞沉吟了片刻,“老曹,你和道子分頭行事。道子帶二十人去留縣,查探劉季的行蹤;老曹你也別閒着。老唐的話固然有道理,可我們也不能忽視了豐邑,你帶十個人,盯住豐邑……不管劉季在何處出現,只要發現他的行蹤,什麼都不要說,立刻動手。”
曹無傷對劉邦是沒有半點好感,聞聽連連點頭。
“此次幸虧彭大哥出手幫忙,如今他回去了,可這禮數卻不能少了……這樣吧,讓程邈帶上一百甕花雕,送到彭大哥那裏。只是不要做的太醒目,隨同商隊一起動身爲好。”
唐厲也同意劉闞的說法:“彭越此人倒是值得交往,正應該趁此機會,多多往來纔對。”
“那我們什麼時候動身?”曹無傷詢問。
劉闞想了想,“你和道子立刻動身,程先生那邊嘛,我和他交代一下,明天一早動身。
其哥這幾天就留在城裏吧,讓信跟着他,多多留意城裏的動靜。
經此一事之後,想必鋪子裏會更加忙碌,老週一個人在那裏,恐怕也忙不過來,其哥過去坐鎮,應該能好一些。反正萬歲酒已經出窖了,那些幫工估計也會老實,作坊裏有我看着,當不會再出什麼亂子……呵呵,我看這三天的流水宴,也不需要在操持了。”
劉闞說的流水宴,指的是他的喜宴。
和呂嬃回家後,除了一些商賈登門道喜之外,也就是曹亭長等一些人出現。原本準備了幾十桌的酒食,到最後卻是冷冷清清的收場。不過意思也算是到了,這也就足夠了。
流水宴……還是算了吧!
到了正午時,呂嬃的孃家人終於出現了。
不過呂文夫婦沒有來,只有呂釋之和幾個家人出席酒宴。
呂嬃的臉色很難看,瞪着呂釋之說:“爹和娘這算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沒有出現呢?”
呂釋之挺怕呂嬃,聞聽一縮脖子,怯生生的解釋:“二姐,不是爹和娘不肯來,是因爲昨天的事情,娘受了驚嚇,今早一病不起。爹要照顧娘,加上事情也挺多,還讓人把大姐叫回來了……二姐,你可千萬別生氣,大姐還讓我祝福你,和劉家哥哥白頭到老。”
“大姐回來了?”
呂嬃顯然非常喫驚,“孃的病怎麼樣,可請了麴先生診治過?”
“看過了!”呂釋之說:“麴先生說,孃的病沒大礙,只是需要靜養,過些日子就好了。”
呂嬃長出一口氣,先前那股怨念,也隨之減輕了。
但劉闞的臉色,卻微微一沉。
呂雉的精明,讓他多多少少有些顧忌。而且,來得也過於迅速……呂夫人是早上生病,怎麼中午呂雉就到了?就算呂雉是騎馬,最早也應該是午後,甚至傍晚時才能到達。
“阿嬃,招呼釋之他們,我找其哥說點事情。”
呂嬃撅着嘴,有些不快的說:“剛纔是老唐,現在又是審食……阿闞,都不在意我呢。”
“哪有,哪有!”劉闞笑道:“其哥一會兒要進城照看生意,我敬他兩杯酒,馬上回來。”
呂嬃倒也乖巧,撒了一下嬌之後,也就不再糾纏。
她很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事情。如果一味的蠻橫,到最後的結果肯定會讓劉闞煩惱。輕輕的點一下,足夠了!相信劉闞接下來也會注意一些,她的目的算達到了。
“其哥,你進城之後,盯住呂宅!”
劉闞拉着審食其,輕聲的囑咐道:“大小姐回來了,事情透着古怪,你當要多多留意。”
審食其是領教過呂雉的聰明,聞聽一蹙眉頭。
“放心,我一定會留意……一俟風吹草動,我會立刻讓人來通知你。你這邊也需小心。
老曹和道子帶走了不少人,家裏雖說有你和巨哥,但看現在的情況,沛人頗有牴觸啊。雍齒因得意而放鬆警惕,你更要吸取前車之鑑纔是。大喜的日子,別被人鑽了空子。”
不管怎麼說,審食其都是劉闞能信賴的人。
劉闞點頭表示知道輕重,敬了審食其兩杯酒之後,審食其和王信離去。臨走時,劉闞把武山劍交給了審食其使用。審食其如今也是公士,依照秦律,享有佩戴兵器的權利。
這一場酒宴,到傍晚時停止。
人雖不多,卻也是杯盤狼藉,好一陣子的收拾。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人生四大喜事中,洞房花燭夜排在第一位。按道理說呢?劉闞和呂嬃應享受魚水之歡,可這一晚,兩人都沒心思。
呂嬃是擔心呂夫人的病情,想要回家看看。
而劉闞,則是擔心那呂雉出手。這位歷史上的呂后,絕不可等閒視之。至於那一夜情緣,對擁有着後世靈魂,也曾萬花叢中過的劉闞而言,所產生的作用僅只是一絲愧疚而已。
可他絕非是那種因爲愧疚而會改變主意的人。
既然要未雨綢繆,既然要有所準備,來實現‘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理想,有些事情,必須要暫時拋在腦後。這是遊戲的規則,既然劉闞決定參與這個遊戲,就必須遵守。
這一夜,卻是格外的漫長。
天剛剛亮,家中就來了不速之客……
劉闞得到通報,看着和衣而臥,依偎在懷中剛剛睡着的呂嬃,也不免生出一絲的憐惜。
輕輕在呂嬃的脣上吻了一下,劉闞起身,爲呂嬃蓋好了薄褥,然後走出臥房。
是曹參!
劉闞有些驚訝,連忙請曹參到書房中,“曹大哥這麼早來找我,不知是爲了什麼事情?”
也許是趕路的緣故,曹參有點喘息。
歇了一口氣,曹參沉聲道:“阿闞,你要做些準備。今晨寅時,縣主將我們召集官署,任命劉季爲泗水亭亭長……不過任命雖然下來,可劉季還沒有找到,你當早作打算。”
“劉季……泗水亭長?”
劉闞聞聽不由得一怔,忍不住一聲輕呼,詫異地看着曹參道:“怎麼突然任命劉季做泗水亭長呢?”
歷史上,劉邦的確是做過泗水亭的亭長。
但具體是那一年,劉闞卻記不清楚了。但肯定不是這麼早,因爲泗水亭不過剛出現不到一年。泗水亭的位置,就在劉闞酒場的這邊。在去年中,劉闞去宋子前才正式設立。如今連亭官署還沒有修建完成,按照進度,應該是在年末時能完成,泗水亭纔算正式成立。
劉邦居然成了泗水亭長?
難道是因爲自己的出現,他才變成亭長?亦或者……
劉闞有點頭暈暈,真實虛幻的記憶,在這一刻混成了一團麻!
不過他倒是沒有忘記感謝曹參還在,起身深施一禮,“老曹,多謝你專門告知我此事。”
劉闞猶豫了一下,“但不知縣主爲何突然委任劉季爲泗水亭長?”
曹參似乎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苦笑一聲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昨夜,聽說蕭大哥曾經拜訪了縣主,而後縣主迅速做出了這個決斷。具體原因,參亦不太明白。”
已經很明白了!
劉闞再次向曹參道謝。
蕭何,終於站在劉邦那一邊了?
對於蕭何,劉闞的感情還是很複雜的。一直以來,蕭何並沒有展現出太過於驚豔的才華,所處理的事情,也大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至少,劉闞還沒有看出,此時的蕭何,和歷史上那個蕭何有太多相合之處。但隱隱能感覺到,蕭何的能量,遠遠不止這些。
爲什麼呢?
劉闞想不明白。
蕭何也算是個有眼光的人,後來不惜自污而求保全自身的手段,都顯示出他非同凡響。
可爲什麼不肯幫我?
寧可去幫劉季這樣的人,也不肯幫我?
手段狠辣?這絕不是原因……事實上在這個時代,比劉闞更心狠手辣的,是大有人在。
甚至說,就算是劉邦,可能都比劉闞要毒辣吧。
一個能在別人烹殺父親時,說出‘分我一杯羹’這種話語的人,難道不比劉闞更毒嗎?
劉闞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曹參能來報信,似乎說明,他有向自己靠攏的意思。
這也算是一件好事情吧……劉闞送曹參離去,立刻找來了唐厲,在田園中漫步商討。
“一定要搶先殺死劉季。”
唐厲輕聲道:“如果讓劉季回來了,之前的諸般算計,也將隨之落空。阿闞,不能讓劉季回來!”
劉闞卻顯得很沉默,在田壟中蹲下來,目光有些迷離的看着遠方。
“老唐,馬上就要秋天了!”
“那又如何?”
“你說,我們之前是不是太狠了一點呢?”
“狠?”唐厲站在劉闞身邊,“你不狠的話,就等着被人算計吧。如今天下太平,也算是盛世。可這盛世之下,爾虞我詐卻不會停止。你不狠,那就等着別人來對你狠毒吧。”
“可蕭何……”
劉闞嘆了口氣,“我自認做的不錯,至少比劉季強百倍。可爲什麼大家寧願要一個無賴子,也不願意選擇我呢?普通人也就罷了,蕭何可不是普通人,爲什麼也是這樣呢?”
唐厲沒有回答,負手而立。
片刻後,他突然問道:“阿闞,你真的準備這麼做了嗎?”
劉闞站起來,“我挺佩服蕭先生……可既然他準備和我爲敵,那就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老唐,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
唐厲一笑,“既然已分出敵我,就談不上狠辣與否。我覺得還好!”
劉闞輕呼了一口氣,“既然如此,那就再狠辣一點吧……反正裏外裏,我這惡人算是當定了!
找人前往留縣,通知道子,讓他祕密回來。
三日之內,我希望能看到蕭何的屍體……蕭何一死,餘者不足爲慮。”
唐厲聞聽,輕輕的點了點頭。
※※※
第二天,陳道子還沒有回來,沛縣卻來了一羣人,令劉闞不得不暫時中斷了他的行動。
任囂,率領五百秦軍,抵達沛縣城外。
不過他並沒有進城,而是命秦軍在城西五里之地紮下了營寨。
“讓李放和劉闞兩人立刻來見我!”
任囂端坐中軍大帳之中,神色格外嚴峻的發出了命令。兩匹快馬,很快就衝出了軍營。
一匹直奔沛縣,另一匹則向泗水方向而去。
任囂坐在大帳裏,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在他下首,蒯徹和灌嬰都老老實實的肅手而立,低着頭,也不吭聲。
大約半個時辰,大帳外有人恭恭敬敬的說道:“下官沛縣令李放,奉命拜見郡守大人。”
第一百零五章 樓倉鎮
任囂突然來到沛縣,究竟是什麼原因?
聽說沛縣所發生的事情了?所以來勸解?如果是因爲這個原因,他何至於帶着兵馬來?
真要勸解,任囂只需要派一個人來,一切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
李放不敢亂動,劉闞更是要投鼠忌器。帶着五百秦軍……那可是五百秦軍,所爲何來?
是彭越?還是因爲劉巨?
劉闞這心裏有鬼,不由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
嚥了一口唾沫,額頭上頓時滲出細密的汗珠子。如果是爲彭越,還好說一些。了不起死鴨子嘴硬,打死不認賬。後世那句話說的挺好: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只要任囂沒有證據,劉闞一口咬死與彭越無關,這件事就還有迴轉的餘地。
可如果任囂是爲劉巨來的話……
那可真就完蛋了。現有的基業倒是小事,這所有的人,怕都有危險。
任囂的秦軍在門外侯着,劉闞忐忑不安的跨上了一匹駑馬。
呂嬃的小紅馬不在家,被灌嬰騎走了。殺雍齒那一天,劉闞讓灌嬰騎着小紅馬先隨隊離開,而後在半途中折回沛縣。車隊繼續緩慢前進,灌嬰在協助彭越幹掉了雍齒之後,再連夜騎馬追上車隊……如此折返,普通的馬匹肯定不行,必須要有寶馬良駒方可。
而呂嬃的小紅馬,是一匹來自西域的汗血寶馬,日行千里不在話下,正好能配合行動。
所以,家中現在只剩下兩匹套車的駑馬,還是當初從宋子買來。
劉闞騎在馬上,隨任囂的親兵往兵營方向走,一邊思忖着任囂來沛縣的真正意圖。
應該不是劉巨出了問題!
否則的話,任囂帶兵直接把他家一圈,一個都別想逃走。可不是因爲劉巨,又爲什麼呢?
劉闞這一路上,心裏面七上八下。
這五百秦軍不同於一般的秦軍,應該是來自於老秦的精銳人馬。不管是從裝備還是從儀容來看,這支秦軍的面貌都和劉闞早先見過的秦軍不太一樣。當然了,和鐵鷹銳士那等精銳相比,自然是有所不如。不過一個個身強體壯,膀闊腰圓,透着一股子殺氣。
沒有上過戰場,沒有殺過人,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精氣神。
往那裏一站,就給人一種威壓。膽小的人,說不定會因爲那股殺氣,而嚇得尿了褲子。
劉闞抵達兵營的時候,正見到李放出來。
不過不是走出來的,而是被擡出來,正往馬車上安置。
李放顯然是沒有看到劉闞,被下人們放上馬車以後,有車士駕車,往沛縣急馳而去。
李放這是怎麼了?
劉闞心裏越發忐忑,有點猜不透任囂的來意。
兵營之中,戒備森嚴。
中軍大帳前有一個豎起來的架子,好像門框一樣,下面鋪着一張白絹。一名親兵正在收拾白絹,但是劉闞可以看到那白絹之上,沾染的斑斑血跡,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
蒯徹和灌嬰在大帳門口,見到劉闞,輕輕的點點頭。
這兵營中,充斥着一股子肅殺之氣。彷彿所有人都是啞巴一樣,靜悄悄的,讓人發怵。
“啓稟大人,劉闞帶到!”
親兵在中軍大帳外稟報,只聽裏面傳來任囂的聲音,“讓那小子給我報門而入。”
所謂報門而入,就是走一步,要報上一次自己的名字,是現世一種用來羞辱人的手段。
由此可以看出,任囂對劉闞是何等的不滿。
劉闞猶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蒯徹和灌嬰。見兩個人並沒有什麼提示,心知這事情不大。
深吸一口氣,“頻陽東鄉人劉闞,拜見郡守大人!”
說着話,邁出一步。
從這裏到中軍大帳,約有十幾步的距離,劉闞一步一報,來到了大帳門口,這才聽見任囂說:“進來吧。”
天氣挺熱,大帳門口掛着一張行軍竹簾。
劉闞挑簾走進帳中,發現大帳裏並沒有什麼人。任囂獨自跪坐書案之後,目光炯炯的看着劉闞。
“怎麼不進來了?這幾天,你小子不是挺威風嘛……又是成親,又是殺人,這動靜鬧得連相縣都傳開了:沛縣有個能人,殺人不眨眼,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你可真出息啊!”
任囂越說越生氣,倒最後忍不住排着桌子咆哮起來。
按道理說,劉闞應該害怕。可不知爲什麼,任囂這麼一咆哮,他反而心裏安寧下來了。
前世出生于軍旅世家,對於軍人,劉闞是有些瞭解的。
似任囂這樣的咆哮,在大多數時候是出於愛護之心。恨鐵不成鋼?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如果很平靜的說話,反而會有麻煩。前世劉闞的老子,也時常是這樣咆哮劉闞的。
“怎麼不說話了?啞巴了?”
任囂瞪着劉闞說:“聽說你那天晚上牙尖嘴利,把李大人說的是啞口無言。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
劉闞卻嘿嘿的笑了!
“笑,你還敢笑!”任囂怒道:“別以爲我沒有證據就奈何不得你,信不信我砍了你的頭?”
“信,小民當然相信!”
劉闞連忙說話:“只是一晃一年多,未曾聽大人的訓斥和教誨,猛一下子,讓小民感覺,感覺……大人,這一年來,您一向可好?小民幾次想去拜訪,但又總覺得不合適。”
任囂是真想臭罵劉闞。
可聽了劉闞這番話,到了嘴邊的話,卻不知道爲什麼,罵不出來了……
原本點着劉闞的手,不知不覺的握成了拳頭。許久,任囂說:“你這混小子,爲何不能安分一點呢?”
說完,忍不住笑了!
“坐吧!”
任囂又坐下來,示意劉闞在一旁落座,“其實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已經聽蒯徹說了……也怪不得你,小人作祟。只是你的手段太過於毒辣,就算是自衛,也不能……唉,這件事到此爲止吧,莫要再鬧下去了。否則的話,李放不會有好下場,你也是一個樣。
剛纔,我已斥責李放,並處以刑罰。
在出發之前,我還派人親往咸陽,呈報奉常,從今以後這杜陵老酒的名號,歸你劉家所有。你死了,你兒子繼承,你兒子死了,你孫子繼承……什麼時候你後繼無人了,朝廷纔會收回杜陵老酒的名號。任何人再擅自打你家業的主意,都將被朝廷予以重罰。”
劉闞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大人……”
任囂擺手,示意劉闞不要插嘴。
沉吟了一下,他接着說:“總之,這件事情到此爲止,你也消停一下吧!陛下即將自琅琊返回咸陽,途經魯縣,命我等前去接駕。你再這樣鬧騰下去,傳到陛下的耳中,沒好果子喫……記住我的話,事情到此爲止,不要再節外生枝……阿闞,聽明白沒有?”
劉闞面頰一抽搐,心中老大的不情願。
可也知道,任囂這是出於一番好意。對任囂,劉闞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和自己非親非故,過往幾年中,卻給了他許多的照顧。能有今日這份家業,任囂可說是功不可沒。
“我這次來沛縣,一共有兩件事。”
任囂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劉闞心裏咯噔一下。兩件事?還有一件事,是什麼?
“第一件,就是阻止你繼續折騰下去;第二件,和你也有關係!”
任囂說着話,站起來拍拍手。兩名親兵抬着一卷牛皮從帳外進來,在大帳中央懸掛起來。
是泗水郡的地圖!
劉闞茫然的看着任囂,有點不太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百越之戰,有些不太順利!”
任囂沉聲道:“隨着戰線拉起來之後,我軍輜重糧草的供應,出現了一些問題。阿闞,你應該清楚,泗水郡和泗水郡以南各郡,曾經是故楚的治下。楚國雖然已經不存在了,但總是有一些不肯安分的傢伙,在各地搗亂……今年陛下在博浪沙遇刺,也是如此。
由泗水郡而南,淮水以南,楚人的力量就越是強大。
反賊多匿於淮水以南各郡……九江、衡山、會稽、廬江各郡,楚人雖不敢明目張膽和我大軍抗衡,但同時也不配合我大軍行動……而且,我們也不能使用過於暴烈的手段,以免激起暴動,爲反賊所乘。爲保障百越戰事糧草輜重的正常運轉,陛下將着手修建糧倉。
泗水郡將設立三個糧倉,以中轉各地運來的物資。
其中,靈璧(今安徽宿州市靈璧縣)、下城父兩地,已經開始修建。但相對而言,位於泗水郡、東海郡之交,淮水北岸的倉廩,卻最爲重要。因其位於樓亭,故而名爲樓倉。”
劉闞不明白,任囂和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任囂說:“丞相已下令,在各地倉廩設立曹官,名爲倉令,秩比三百石,由各郡郡守任命。
阿闞,當年蒙內史曾想讓你入藍田大營歷練。
可是這幾年來,我卻發現你的才能,並不至於兵事。如果真的入了藍田大營,着實有些可惜了。於私心而言,我也希望你能留在我身邊,多歷練一下,他日成就未必就比入藍田大營差。
樓倉的地理位置很微妙,涉及的方面也很多。
本來,我一直在爲這樓倉令的人選而煩惱,不過你這次處理危機的手段,倒是讓我心動。
非常之地,需非常之人,行非常手段。
阿闞,你是老秦人後裔,對陛下的忠心我自然不會懷疑。所以,我希望你能接手樓倉。”
劉闞瞪大了眼睛,看着任囂,腦袋有點發懵了。
樓倉令?
秩比三百石?
如果我當了這個樓倉令,豈不是說,我早先在沛縣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費功夫嗎?
樓倉,又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到了那裏,一切將要從頭再來,甚至還要拋棄了在沛縣的產業?這筆帳,似乎划不來。
任囂沉聲道:“阿闞,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和你說清楚。樓亭如今是一塊荒地……東北是僮縣,東南是成子湖,南邊是徐縣,西面是垓下。再往東,過成子湖是淮陰所在。
過徐縣,就是淮水周折之地。
人口不足兩百戶,環境可能比不上沛縣優越。
不過丞相已報奏陛下,自關中和三川郡遷八百戶至樓亭,加上原有居民,共一千戶爲樓倉治下。同時,朝廷還將在樓亭築城,名爲樓倉鎮……可組建鎮衛八百,由朝廷依照戍衛裝備,進行配給。大致的情況就是這樣,你考慮是否要接手,立刻給我個答覆。”
八百鎮衛,按照戍衛裝備配給?
聽上去似乎很誘人,但實際上也說明,那裏的情況有多麼的糟糕。
劉闞不禁陷入了沉思……
答應,還是不答應?
一千戶局面,差不多也有四五千人。八百鎮衛,似乎也很令人心動……問題是放棄沛縣這邊已有的基礎,跑去樓亭開荒?劉闞撓了撓頭,沉吟片刻之後,一咬牙,點了點頭。
“小子聽從大人的調派。”
任囂那張臉,露出了一抹笑容。
擺手示意親隨取過一卷黑絹,展開來沉聲念道:“頻陽人劉闞,獻臨陣急救之法,使我大秦南征將士多有功勳。此次百越之戰,因劉闞所獻之法,我將士活命者近萬人餘……經太尉府和議,劉闞提軍功一爵,是爲三等爵簪嫋。賞良田三頃,宅三座,配隸奴三人。
另賞六轡輕車一架,蒼組馬首……”
組,就是絲帶的意思。蒼組,就是可以將黑色的絲帶纏在馬頭上,以顯示自己的爵位。
秦二十等軍功爵中,一環連接一環。
單純以生活而言,級別越高,可享受的福利、待遇就越高,甚至能夠以爵位抵消刑罰。
正因爲這麼爵位裏好處甚多,所以老秦人拼命地想要奪取軍功爵。
劉闞張大了嘴巴,腦袋還有些發懵:這就提爵了?怎麼一不小心,就提成三等爵了嗎?
任囂說:“依照你的年紀和爵位,擔任樓倉令有點勉強。不過我相信你能做好,莫讓我失望纔行。另外,你在沛縣的生意,可以交給你的同伴來做……就是那個審食其,想必你也能信他。至於李放,被我鞭二十記,想必也會印象深刻,不敢再找你的麻煩。”
劉闞一揖到地,“小民劉闞,多謝大人關照。請大人放心,小民絕不會讓大人失望。”
第一百零六章 最後一擊
把劉闞調往樓亭建倉,對於任囂而言,並不是一個輕鬆的決斷。
只是他已經看出,劉闞如果繼續留在沛縣的話,不曉得會鬧出什麼事端來。特別是他和李放的對立,已經到了不可化解的地步。即便李放心有顧忌,不敢明目張膽的對付劉闞,可在暗地裏,說不定還會繼續算計劉闞。以劉闞的表現來看,他真敢弄死李放。
泗水需要穩定!
沛縣同樣也需要穩定……
作爲泗水郡一大賦稅來源,如果真的亂了,於任囂的面子上也不會好看。
而調走劉闞,留下審食其在沛縣,也算是一個穩定局勢的辦法。對於沛人的排外性,任囂非常的清楚。有些事情劉闞出面不好做,但如果是審食其出面,這結果就不一樣了。
同樣,在樓倉和相縣的支持下,李放也會投鼠忌器。
至於劉闞呢,能借此機會正是納入大秦的體系,待歷練一番之後,會是陛下的一把利劍。
任囂的算盤,打得也算是精細。
在沛縣停留三日,督促劉闞必須動身啓程。
至於劉闞的那些產業,能帶走的帶走,不能帶走就交給或者轉賣給審食其,也無需費心。
三日之後,任囂啓程前往薛郡接駕。
同一日,劉闞也啓程動身,趕赴樓亭……
除了任囂重新調過來的周蘭和五十名秦軍和劉闞一起出發之外,還有一直窩在家裏,沒有和任囂照面的劉巨。王姬母子也一同前往樓亭,唐厲擔當佐史,周昌出任斗食。還有蒯徹程邈自然也要隨劉闞前往樓亭,呂嬃眼睛紅紅的,和前來送行的呂文夫婦道別。
陳道子也跟着劉闞走了!
在陳義前來提貨的時候,他提出了這個要求。
原本留給劉闞的五十個人中,陳義帶走了三十個人,留給曹無傷和審食其二十人幫忙。
劉闞只帶走了陳道子……在他看來,一個陳道子,抵得上三十個陳家族人。
除了審食其和曹無傷,劉闞的班底幾乎全部離開了沛縣。
審食其是因爲要照顧生意,而曹無傷則是因爲老父不願意離開沛縣,故而也留了下來。
至於灌嬰嘛……
在劉闞離開沛縣的頭一天,就告辭回家了!
一晃離家一年多,着實有些想念家中的父老。所以離開,也並不會讓人感到特別奇怪。
當劉家一行車隊遠去之後,沛縣人在如釋重負之餘,又生出了些許的失落。
仔細想想,沛縣因爲有劉闞的存在,在過去幾年中頗有活力……那麼,以後還會有嗎?
“那孩子,可真了不得!”
在回家的路上,呂夫人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老頭子,其實當年大丫頭也喜歡那小子,如果嫁給他的話,說不定……算了,算了,過去的事情不提了,劉季如今可有消息?”
呂文輕輕搖頭,“還沒有!”
“我還是感覺着,大丫頭嫁給劉季,可惜了!”
“好了,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呂文忍不住嘀咕道:“至少二丫頭現在跟着他,也不算差。”
夫妻兩人一邊說着,不知不覺就到了家門口。
就見呂雉急匆匆的走出來,夏侯嬰跟在她的身後,兩人都牽着馬,看上去好像要出門。
“阿雉,你要去哪兒?”
呂雉回來之後,並沒有和劉闞照面。
甚至連呂嬃也沒有見……
她心裏是怎麼想?呂文夫婦都不清楚。對於大女兒,如今思想起來,頗有種愧疚之感。
這次呂雉回家,夫婦兩人自然希望她能多住些時日。
呂雉說:“劉季有消息了!”
呂文夫婦一怔,“劉季回來了?在什麼地方?關鍵時候不見蹤影,現在又回來作甚?”
不知不覺,夫婦對劉邦,有了惡感。
呂雉怎聽不出這話裏有話,粉靨一沉,“娘,劉季再不好,始終都是我的丈夫……他前些日子和樊噲盧綰躲起來了。但也不是他的錯,樊噲和盧綰都受了傷,如果不是有高人給他出主意,說不定在留縣就被人……這些日子一直在周勃那裏,我要回去看一下。”
說完,呂雉翻身上馬,和夏侯嬰揚鞭催馬離去。
那滿天的塵煙,嗆得夫妻二人咳嗽不停。好半天,呂文才苦笑道:“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阿雉……也沒什麼錯。以後說話可要注意到。大丫頭、二丫頭,都不好得罪啊。”
呂夫人點點頭,“不過不管怎樣,那劉季如今也算是官面上的人,總算比以前有出席了。”
“是啊,是啊!”
夫婦兩人相視一眼,驀地又苦笑連連。
※※※
劉闞離開沛縣的第三天,沛縣總算是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杜陵老酒店前,依舊是車水馬龍,沿街的酒肆當中,酒客們絡繹不絕,生意十分興隆。
蕭何陪着李放出城巡視農事。
已經到了豐收的季節,農戶們在田地中,也紛紛的忙碌起來。
劉邦已經有了下落,只是還沒有回來就任。
李放呢,被任囂責罰了二十鞭,雖然說皮開肉綻,卻沒傷到筋骨。
當時疼的昏了過去,可事後沒兩天就能走動了。剛折了面子,又受了刑罰,李放雖然不願意,也必須做出勤勉的樣子。
蕭何在經過此事之後,重獲李放的信任。
大事小情的都由他處理,而佐史曹參,則有淡出李放視線的趨勢。好在,蕭何並沒有太張狂,相反處理事情的時候,會和曹參商量一下。曹參現在是個閒人,大部分時間,或是和任囂呆在一起,或者就跑到杜陵老酒的店鋪中,找審食其蹭些好酒,權作消磨。
對此,蕭何也沒有太在意。
“大人,今年這收成看上去不錯!”蕭何笑道:“想必可以順利完成郡守大人安排的任務。”
李放輕輕點頭,舉起馬鞭說:“要加緊一些。早一日轉運出去,我這心裏就早一日輕鬆。蕭先生,此事就麻煩你多多費心。和相縣方面保持聯絡,可不要耽擱了大事情啊。”
說完之後,他突然壓低了聲音道:“劉季什麼時候能赴任?”
“大人的意思是……”
“那劉家子忒好運,做了這大的事情,居然還升官發財,我心裏這口氣卻是咽不下去。劉季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到時候就按照咱們先前所說的辦法,讓劉季給審食其搗亂。”
蕭何一蹙眉頭,眼中閃過一抹不屑之色。
不過很快就恢復正常,正色道:“我今天已經派人去豐邑了,想必這一兩日,就該來了。”
“最好早點回來,否則我這心裏……”
李放話還沒有說完,突然間耳邊響起了一聲刺耳的銳嘯。
從道旁的林中,飛出一支冷箭,如閃電一般射來。蕭何下意識的推了一下李放,在他想來,如果真是有人要殺人的話,那殺得也應該是李放纔對。可推開了李放之後,蕭何就發現不對勁兒了。
那支冷箭不是針對李放,赫然是針對他!
再想躲閃可就有些來不及了……
只聽噗的一聲,一支箭矢正中蕭何的胸口。
蕭何的臉上,猶自帶着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手指向那樹林,眼睛瞪得溜圓,直挺挺向後倒下。
是誰要殺我?
在昏迷前的一剎那,蕭何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阿闞兄弟,你終於要對我出手了嗎?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這麼輕易的放過我,可沒想到……
“救蕭先生!”
“刺客,快點抓刺客……”
十幾個親隨護着李放,已經亂成了一團。
不過有兩個人反應迅速,縱馬直撲樹林。那林子並不大,裏面空無一人!穿過林子,就是一條筆直的官道。官道的盡頭,有煙塵翻滾。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人一騎離去。
有眼見的人,似乎認出了那騎士……
“那不是……”
“閉嘴!”旁邊的人連忙喝止,緊張的向四周看了看,輕聲道:“不想死的話,就記住,我們什麼都沒有看見。”
林外,李放呼喊着人搶救蕭何。
林子裏,一個人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呢喃道:“那個人,可真像是劉生身邊的那個故韓人啊……他,不是早幾天就回睢陽了嗎?怎麼突然間……又跑回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