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見龍在田
第一百零七章 豐邑小故事
犀利的一箭,徹底斷絕了李放對付審食其的想法。
在這一箭當中,顯然包涵許多的含義。而其中不泛警告,讓李放清楚的明白,生死只在一線間。
劉闞今天可以殺蕭何,明天也能殺了你放。
千日防賊,整天提心吊膽的活着,那滋味可不好受。別看劉闞答應任囂化解此事,但陰招不止是你李放會耍,別人同樣可以使用,而且比你使得更好,更毒辣……莫忘雍齒前車之鑑!
李放真的是被嚇破膽了!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在沛縣城中,曹參揹着一個土黃色的包裹,足蹬雙耳麻鞋,一襲青衫,在柴門外停了腳步。猶豫片刻之後,抬手輕叩門扉,同時沉聲道:“嫂嫂開門,我是曹參。”
柴門被拉開,王閭探出了半個身子。
“參,這麼早來,有甚事?咦,你這打扮,好像要出遠門……可是縣主大人,派你去公幹?”
曹參搖搖頭,“蕭大哥好些了嘛?”
“在屋裏躺着呢!”
王閭讓出路來,頗秀氣的面龐,顯得很蒼白,“你說這又是何苦呢?白白的受了這一箭,險些送了性命。我早就和他說過:莫要摻和到裏面去……他一個小吏,怎是那頭老羆的對手啊。”
蕭何沒有死?
呵呵,當然沒死!
自決定出手幫劉季一把之後,蕭何就知道,自己不可避免的要站在劉闞的對立面。以劉闞對付雍齒和劉邦的手段,他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所以從那一天開始,蕭何就一直在提防。
從夏侯嬰那裏尋來了一件襦甲,貼身穿好。
所謂襦甲,也就是普通士兵平日裏所裝備的黑襦,具有一定的防禦能力,穿上去也多些保障。那天從樹林中射出的冷箭,大約有二百步左右的距離。如果是普通的箭支,最多也就是劃破點皮。可蕭何卻沒有想到,劉闞居然又耍了一次回馬槍。灌嬰去而復返,雷霆一擊。
灌嬰能挽六石硬弓,一百五十步之內,能貫穿銅甲。
二百步的射程,雖然會使威力減弱,但如果只是穿着普通的衣服,照樣難逃一死。
雙方的交鋒,都少算了一些事情。
劉闞忽視了蕭何的警惕性,而蕭何也看輕了劉闞殺他的決心。利矢被襦甲擋了那麼一下,微微偏離了要害。但這一箭的威力,也差點要了蕭何的命。如果不是李放現在對蕭何很倚重,找來了沛縣最好的郎中爲蕭何及時的治療,那蕭何可就真的沒命了。功虧一簣,圖之奈何?
李放老實下來,劉邦如今呆在豐邑,死活不肯回來。
劉闞走了,審食其不是個惹事兒的主兒。蕭何也算是放下心來,可以老老實實的在家養傷。
一晃過去了二十天,身子骨還是很虛弱。
曹參安慰了王閭兩句,在心中輕嘆一聲,邁步走進了內室。
屋子裏,瀰漫着一股刺鼻的藥味兒,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窗戶上掛着厚厚的簾子,遮擋風邪。雖然已經過了立秋,可秋老虎仍在肆虐。一進屋,曹參就感到了一股子難耐的氣息。
眉頭一蹙,曹參的目光,落在了正倚着褥子,強撐着想要做起來的蕭何身上。
“蕭大哥,您怎麼起來了?”
曹參上前一步,攙扶着蕭何坐好。看着他蒼白,沒有半點血色的臉,曹參心裏不禁哀嘆一聲。
蕭大哥啊,您這又是何苦來哉?
“參,這麼早來,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蕭何的聲音遠不如從前那般洪亮,很低弱……
曹參連忙搖頭,“沒出什麼事,蕭大哥莫要擔心,還是好好的靜養爲上……蕭大哥,我今天來,是準備向你辭行。我想要離開沛縣,出去闖蕩一下。我已經二十七了,該做些事業了!”
蕭何顯然預料到曹參的來意,聞聽不由得一怔。
“參,你要離開沛縣?”
他旋即握住了曹參的手,“參不走可以嗎?留下來,咱們一起來營造一個好家園,行嗎?如今太平盛世,皇帝兩年兩次巡狩東方,再加上那個……沛縣一定會熱鬧起來的,你幹嘛要走?”
此時此刻,能預測到天下在不久之後會大亂的人,並沒有多少個。
除卻劉闞這個異數之外,也就是一羣不安分,企圖破壞這平定的六國遺民。蕭何生於沛,長於沛,對那六國貴族所謂的亡國之恨,並不非常強烈。其實,市井小民哪有顧得上這些?
周滅商朝,分封天下,有數百諸侯國。
歷經春秋戰國五百年,七雄爭霸到老秦一統天下,這國家的概念,對於蕭何這種小民來說,並沒有深刻的影響。若說起來,沛以前也不是楚國的領地。在秦孝公時,楚國吞併了二十四國,纔有了今日的疆域。沛也是被吞併的國家,甚至沒有人記得,那時候的國號是什麼。
所以,蕭何不會如劉闞那樣有危機感。
他所想的,所做的,都只是爲了沛縣這個家園。根深蒂固的鄉土觀念,從骨子裏影響着他。
對於蕭何的請求,曹參有些猶豫。
但片刻後,他還是堅定的搖了搖頭,“蕭大哥,沛有你已經足夠了,我只不過是個多餘的人。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也許混的不如意時,還會回來。
今日我來,一是向您告辭,另一方面,有一肺腑之言,向與兄長傾訴。”
蕭何正色道:“我洗耳恭聽。”
“沛,非沛人之沛,是秦之沛。兄長,凡事莫再強出頭……您的心思我能明白,我也不想勸您改變。可是,莫要被這沛縣三丈城牆圍住了胸懷,有些時候,還應該要看得更長遠些。
李放,非正人君子。
劉季也不是善良之輩……
話就這麼多,兄長當三思之。天也亮了,我正當啓程。老任還在城門外,等着給我送行呢。”
蕭何一言不發,看着曹參起身往外走。
“參,你要去樓亭,對不對?”
曹參的身子微微一顫,在片刻猶豫之後,揹着蕭何,點點頭,“樓亭建倉,正百廢待興之時。
阿闞兄弟手邊的人不太足,所以邀請我一同前往。
朝廷在開春後,將會從三川郡和關中遷八百戶至樓亭。所以年末必須要建倉完畢,我也想過去看看。”
蕭何閉上了眼睛,緩緩躺下來。
“參,一路多保重……他日若過的不開心,就回來吧。”
“兄長,您也要保重!”
當曹參邁步走出內室的一剎那,蕭何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種悸動。從現在開始,參和我,將會走上截然不同的兩條路。我錯了嗎?我只是想……孰對孰錯,也許要在以後才能得到證明吧。
※※※
已進入了仲秋,劉邦終於安下了心。
劉闞離開沛縣一個多月了,除了蕭何的事情之外,再也沒有發生其他的事情。蕭何雖大難不死,卻變得留戀病榻。說實話,這件事不僅僅是讓李放感到害怕,劉邦同樣是毛骨悚然。
幾曾何時,那個劉家子竟然已強大如斯?
把玩着手中的亭長印綬片刻,劉邦順手拿起放在身旁的一頂竹冠。冠,是‘士’的象徵。
可劉邦並不是‘士’。
所以他不可能像劉闞那樣,可以佩戴黑冠。但心裏又很不甘,於是煞費苦心的鼓搗出了一頂竹冠。不同於普通的冕冠,劉闞這頂冠,是用竹皮做成。在陽光下,竹皮能閃閃發光,看上去頗爲醒目。這也正是劉邦所需要的效果,特別是那竹皮之上,還有濃淡相間的紋路。
劉邦本就生的儀表堂堂,帶上這頂冠,倒更顯出了風範。
劉家子走了……我劉季又回來了!
劉邦肅容正冠,然後披上李放派人送來的官服,站在銅鏡前,左看看,右看看,微微一笑。
很有威嚴嘛!
劉邦自言自語。
其實,亭長也就是個芝麻綠豆大小的官,但工作繁忙而瑣碎。
有上官抵達停留,亭長就必須要吧房舍準備妥當。趕路的官吏抵達時,亭長需要出門迎接。
還要很恭敬的引領至亭內,在給以問候。
除此之外,要管理戶籍,還要擔當這一亭治下的治安工作。劉邦原本是個以粗野而聞名的人,說難聽一點,就是無賴流氓。可經過這一次的事情之後,劉邦對儀表變得有些注重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都是亭長,那劉闞就能得三百石俸祿,而且還有一千戶治下。我呢,也是亭長,手裏沒兵沒將,治下不過二百戶,其中審食其那傢伙還動不得,真是晦氣,晦氣啊!也正因爲這個原因,劉邦開始用心了……不說別的,同時呂家的女婿,自己和劉闞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前兩天呂釋之過來探望大姐的時候,看劉邦的眼神都不得勁。
絕不能被那個劉闞比下去。老子也振作,老子要努力,老子將來一定要比那劉闞做的更好。
“十年,給我十年,我一定能成爲沛公!”
私下裏,劉邦對還在養傷的盧綰和樊噲說。不過看着這兩個傷員,劉邦又感到一陣子喪氣。
劉闞身邊,人才聚集。
可我呢?屠子和綰現在半死不活,夏侯嬰年紀太小,不堪重用。陳賀老實巴交,有小智而無大謀……周苛?周苛那傢伙不錯,可以讓他做我的亭父,還有周勃……恩,就做我的求盜。
亭父和求盜,都是亭長以下的職位。
其中亭父是負責看門,求盜是負責抓人。但掰着指頭算了算,似乎還是人手不夠。蕭何暫時不會幫他。上次幫他,結果險些死過去,怎可能再出頭?任敖也不可能,那傢伙和劉闞走的挺近。
曹無傷、審食其?
更不可能了!劉邦苦惱的拍拍頭,仰天長嘆,腦海中卻浮現出了一個清秀的面容,頓感悵然。
如果張先生當初和我一起來的話,我就不需要這麼費腦筋了。
可惜,他說有急事要去下邳,我也沒有再挽留……媽的,下邳好像和樓亭很近,不要被那小子給拉走了吧。
劉邦恨恨的一頓足,再次發出一聲嘆息。
門外,傳來了一陣女童的啼哭聲。惹得劉邦心煩意亂。把竹冠摘下來放好,氣沖沖的走出來,卻見一個瘦瘦的男孩兒,正把一個兩歲大的小女孩按在地上,兇狠的揚起手來抽打。
“肥,你他媽的再敢欺負元,信不信老子抽了你筋!”
男孩兒是劉肥,女孩是劉元,同父異母。劉邦並不喜歡劉元,可這一次真虧了呂雉幫忙,呂雉又甚愛劉元,以至於劉邦不得不多幾分疼愛。畢竟在關鍵時刻,還是媳婦願意幫忙啊。
劉邦過去一腳踹到了劉肥,彎下腰抱起劉元。
“孃的,你這混帳東西整天裏不務正業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還欺負你妹妹?你多大的年紀?她纔多大的年紀?劉肥,你要是覺着有力氣沒地方使,來來來,老子陪你過招,好不好?”
劉肥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滾去找你周家叔叔,把那套劍法給我練好。過兩天老子會檢查,如果還出錯,老子扒了你的皮!”
劉邦一聲咆哮,劉肥一溜煙兒的跑了。
抱着女兒,劉邦往田裏走。如今正是農忙時節,呂雉還在田裏勞作。呂夫人心疼女兒,讓呂釋之帶了幾個幫工過來。當劉邦來到田邊的時候,卻意外的看見,平日裏很勤勞的呂雉,正站在田壟上呆呆的發愣,目光有些迷離的看着遠方,不知道這心裏面,究竟在想什麼事。
“阿雉,你幹嘛呢?”
呂雉回過神來,“剛纔有一位方士路過此地,向我討了一碗水,還給我看了看面相。”
“哦?”
劉邦頓時來了興趣,“他怎麼說?”
“他說我此生多桀,然註定命中富貴。”
這楚人對鬼神之說非常相信,劉邦二話不說,把女兒交給了呂雉,急急忙忙的就追了出去。
“你幹嘛去?”
“我去找那傢伙,讓他也看看我的面相。”
“可是你往那邊走幹什麼?”呂雉在後面叫道:“那位先生往留縣方向去了,你走錯方向了。”
劉邦也不多說廢話,掉頭就跑了出去。
呂雉苦笑着搖頭,這個傢伙啊……
“大姐,娘讓我問你,你什麼時候回家呢?大哥不在家,二姐也走了,家裏都沒人陪我玩耍。”
呂釋之從田地裏蹦蹦跳跳的走出,拉扯着呂雉的衣服。
“回家?”
呂雉的目光,突然間變得迷離起來。她懷抱劉元,在田埂邊上坐下來,靜靜的看着忙碌的人們。
“大姐,你以前可不會這樣子隨便的坐在地上。自從你嫁給了那傢伙,就變了好多呢。”
呂雉抬頭,狠狠的瞪了呂釋之一眼,“什麼那傢伙?以後說話客氣一點,不許再這麼無禮!不管怎麼說,他現在也是亭長,你要是再亂說話,小心大姐對你不客氣,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呂釋之低着頭嘀咕:還不是走了狗屎運,否則他能當亭長?阿闞哥哥比他……可是強多了。
呂雉權當沒有聽見,抱着劉元,站起來說:“釋之,你回去和母親說,我年前不回去了。劉季要去當亭長,家裏肯定有好多事情……而且,我回去了又能怎樣?我的家,如今是在這裏。”
不知爲何,心中突然翻湧起一陣酸楚。
眼角有些溼潤了,呂雉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劉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撫摸呂雉瘦削的面頰。
握着劉元的手,呂雉的淚,唰的流下來。
那淚珠,在陽光下很淨,很晶瑩……
第一百零八章 樓亭明月
如今的齧桑,比幾年前呂家路過時的樣貌有了很大的改變。
面頰還是那麼大,可是比當年卻熱鬧了許多。它坐落在沛縣的南方,如同是沛縣的橋頭堡。
過往的客商如果見天色將晚,無法趕在沛縣關城之前抵達,就會在齧桑停留。
一來二去,這齧桑就變成了商賈歇腳之地,南來北往的商賈也促使齧桑一日千里的迅速發展。當然,和沛縣的發展速度無法相比。泗水花雕問世以來,齧桑的人口增加了一千餘戶。
這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齧桑城外的一座酒肆中,身着白衣,頭裹紫幘,配高冠的方士正悠閒而懶散的坐在席子上,喝一口殘酒,喫一口小菜。不時哼上幾聲齊魯地方的小曲兒,格外逍遙。
酒肆裏除了方士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客人。
那店家也樂得清閒半日,趴在櫃檯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看上去非常有趣。
這時候,從西南官道出現了兩個人。一個皓首老者,身穿白衣,飄飄然一派道骨仙風模樣。
在他的身邊,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方士。
一老一少極爲悠然的漫步,來到酒肆前,老者看了一眼酒肆裏的中年方士,微笑着邁步進入。
“徐師叔,一向可好?”
中年人,竟然是老者的師叔。
見老者進來,他並沒有客套,伸手示意老者坐下,隨手拎起身邊的酒甕,給老者斟上滿滿一碗。
“浮丘,數年不見,你越發的精深了!”
老者笑了笑,“怎比得師叔您駐顏有術?八年前見您是這副模樣,八年後再見您,還是如此。”
“顏或可駐,然心不可駐啊。”
中年方士長出一口氣,“籌謀數載,如今終有小成。只是這裏……卻累了,乏了,有些倦了。”
方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接着說:“反倒是你,精神越來越好。聽說前些年你去了巫縣,不知有何收穫?巫縣那老婆子,可不是個善與之輩,但其手段的確是高明,想必也得了不少收穫吧。”
皓首方士說:“清老甚爲康健。不過她對師叔你們的作爲,似乎不太滿意……回來之前,清老還讓我轉告師叔,天下經五百年戰亂終得平靜,而師叔你們爲一己之私,竟意欲重燃戰火,他年定不得好死……還有,清老說從今之後,將斷絕師叔們所用的硃砂丹貢……她很生氣。”
一直表現的很平靜,很沉冷的中年方士臉色微微一變。
驀地冷笑,“她有秦王撐腰,雄立巴蜀,資產千萬,又掌巴蜀巫盟,自然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殊不知,六國雖滅,人心尚在。若暴秦站穩腳跟,那纔是蒼生劫難。舍我一身,得堯舜之風,百姓之幸,蒼生之幸,徐市哪怕不得好死,又有何妨?她若停止供應硃砂丹貢,我自向秦王索要,想他也不可能拒絕。事到如今,已是萬事俱備。盧師亦有所進展,怎能停下?”
皓首方士默然不語,只是那眼中卻流露着一絲不認同。
中年方士也不再說什麼,喝了一口酒,“我約你前來,是要告訴你,開春之後,我將出海。”
“師叔,您真的要……”
“若不如此,秦王怎能信我?不日盧師也將有所行動,我今日所爲,只不過是爲配合盧師。
浮丘,你我走的路不同,你也無需勸我。”
皓首方士說:“我只是覺得,您將那三千童男童女扔在海外,未免太有傷天和。”
“那暴秦屠戮六國之時,可有人站出來說過這種話?”
中年方士臉色一變,聲音稍有提高。那櫃檯後的店家似是被驚醒,睜開了眼睛,茫然四顧。
“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我也該走了!”
中年方士說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旋即笑道:“話說回來,我今日在沛縣倒是見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生的好一副面相,他日說不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你若有興趣,不妨去看看?
哦,那個人好像姓劉。”
中年方士不等皓首方士開口,揚長而去。
皓首方士起身想走,卻被那店家一把拉住:“您還沒給錢呢!”
這個師叔,多少年的毛病,居然到現在也沒有變。怪不得走的那麼快,原來是沒有付賬啊。
“石頭,付賬!”
一直在旁邊不說話的少年連忙把賬清了,和少年走出酒肆。
“老師,我們去哪兒?”
皓首方士突然道:“石頭,剛纔是師叔說那個人姓劉?我記得幾年前在齧桑,我們也碰到了一個面相古怪的人,你不是還拜託你那親戚盯着……那個人是不是姓劉?我隱約記得是。”
少年方士想了想,“似乎是姓劉。不過那件事之後,您帶着我應清老之邀去了巫縣,我也再沒有問過。老師,您不會以爲剛纔師叔祖所說的人,和我們見過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吧。”
“嗯……這樣吧,你去沛縣找你那親戚打聽一下。我先回留縣,你辦完事情之後,就回去找我。恩,等這事兒完了,我們就再回巫縣。清老那邊還等着我過去,商量那丹貢的事情呢。”
“石頭記下了!”
少年方士和皓首方士拱手告別,分道揚鑣。
此時,斜陽夕照,把那天邊,照映的是一片通紅。
※※※
樓亭,地處後世的蘇北平原西部,以平原崗地爲主,還有零星的丘陵。
崗、坡、平、窪蜿蜒交錯,地形起伏,形如姜狀。西南和西部,有零星殘丘蟄伏於寬廣崗地之上,北部爲平原。南部和西南部爲崗地和平原相間排列的地形,總體而言,西高東低,最高海拔62.8米,最低12.1米。再往南,過徐縣就是後世的洪澤湖所在。只不過,湖泊尚未形成。
淮水在這裏周折,形成了一塊塊澤地。
同時,睢水、汴水也在這裏交匯,形成了一塊極爲肥沃,同時又十分複雜的地帶。
樓亭主要是以楚人爲主,絕非似沛縣那樣,六國子民雲集。同樣,在這塊土地上,對老秦人的敵意,也遠遠不是沛縣能夠比擬。樓亭只二百戶,可全部都是最爲純粹的故楚百姓。
官署已經建好,就坐落在睢水之畔。
亭,是秦朝治下最小的官署,但和其他的官署一樣,採用了青瓦鋪頂,遠望去,格外醒目。
圍牆高聳,平添了一分威嚴。
內部的牆壁,全部是用大蚌殼燒成的灰粉塗抹,白唰唰,給人的感覺要比一般的民房舒適。
劉闞一行人抵達樓亭的時候,倉廩已經開始動工。
本地的父老侯在亭外迎接,可是看到劉闞的時候,顯然是喫了一驚。
一來,劉闞人高馬大,膀闊腰圓;二來嘛,則是因劉闞的年輕,而有些驚訝。
按道理說,亭長不過是個芝麻綠豆的小官,並不值得興師動衆的來迎接。可劉闞這個亭長有點不一樣。準確的說,劉闞是倉令,秩比三百石的倉令,比之亭長,要大了好幾個級別。
他日樓倉一旦完工,劉闞就相當於後世的鎮長。
其治下一千戶,更是一亭人口的四倍。更重要的是,根據任囂的部屬,樓倉的性質屬於軍鎮。比鎮多了一個字,可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也就是說,劉闞將是這南北一百里,東西一百五十里領地中的主宰者。特別是他掌控兵權,就這一點而言,更是格外具有威懾力。
有些不耐煩和這些老奸巨猾的人打交道,劉闞只讓唐厲和蒯徹出面接待。
攙扶母親走進了官署。
十六間房舍,分前後兩進。
闞夫人、呂嬃、劉巨、王姬母子住進了後院,其他人則住在前院之中。亭中還有一個別院,有三兩間木屋。這是關押囚犯的地方,不過裏面並沒有一個人,讓人覺得這樓亭的治安,應該不會太差。
安排程邈蒯徹是足夠了!
可是周蘭那五十名秦軍,就只好臨時湊合着在官署旁邊搭建起一座簡陋的兵營。和官署只相聚五十步,如果有事情的話,彼此間也能有個照顧。待把這一切都安排妥當後,天已晚。
劉闞站在庭前臺階上,揚起頭凝視那皎潔的明月。
今晚的月亮非常圓……唔,今天好像是中秋節,只可惜沒有月餅喫。一晃,這已經是劉闞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五個年頭。不知爲何,當劉闞站在樓亭的臺階上仰視明月的時候,竟有些懷念起沛縣的時光了。
呂嬃輕手輕腳的來到了劉闞的身邊,挽住了他的手臂。
“阿闞,你在想什麼?”
劉闞說:“沛縣,我在想沛縣。”
他低頭看了一眼呂嬃,然後把呂嬃輕輕的摟在懷中:“樓亭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我在想,沛縣的那些人,此時此刻在幹什麼?是飲酒賞月,亦或者忙於他事?不曉得,他們是否已經忘記了我呢……阿嬃,在沛縣的時候,我恨那裏,恨那些不肯接納我的沛人。可是當我離開了,又有些懷念那裏,懷念其哥、無傷。阿嬃,你說我這樣子,是不是很讓人討厭?”
呂嬃抬起手,輕輕撫摸着劉闞脣上那短短的絨須。
“怎麼會?這說明,阿闞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怎麼會讓人討厭呢?”
劉闞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抬頭看着那天空的皎月,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他用力的甩了甩頭:真是怪事,好端端的,我爲何想起這首詩呢?
————————
今天有點不太舒服,推拿回來之後,腦殼還是隱隱的在痛。
勉強寫了一章,欠大家四千字,明天補上。睡覺去了……按道理說,不應該啊,推拿了,怎麼還這麼難受?
第一百零九章 楚人丁疾
秋天是美好的!
但那愁煞人的秋風,總是會讓人產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感懷……好在,這秋日很快過去了。
劉闞在到任後,並沒有立刻大刀闊斧的行動。沛縣時的木秀於林,讓他變得穩重許多。雖說大致上已經熟悉了這個時代的人和事,但對於人們的思想,人們的觀念,仍處在懵懂之中。
他需要觀察,觀察這個屬於他的地盤中,究竟隱藏着什麼?
古人的智慧,古人的手段,後人很難真正的理解。如果用後人的思想和方式來解決,最終的結果一定是焦頭爛額,慘淡收場。劉闞要等一等,看看這樓亭二百戶楚人中,是否藏龍臥虎?
不過,這一觀察,劉闞就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樓亭的情況,和鉅野澤頗爲相似。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比之鉅野澤還要複雜一些。這裏河道縱橫,岡陵交錯。往南邊走,就是洪澤,而且還連接着淮水,簡直就如同迷宮一樣複雜。
如果有人恣意生事,官府也會非常頭疼。
楚人多精擅舟船,甚至有許多家庭,就生活在舟船上。
一俟情況不妙,駕舟而去,令人無從追查。而且在生活習慣上,也保留了荊蠻楚人的習俗。
剽悍,狂野!
一言不和,傾巢而出。舉族而動,令官府也束手無策。劉闞在觀察了一個月之後,有點後悔了!
好像上了任囂那狗東西的當,二百戶楚人……
狗屎!實際上生活在案上的人,不過八九十戶,餘者依水而生,居住於舟船。三兩戶結成船陣,數百步舟船相連。晚上就在船上過夜,天亮了則下船農耕……亦或者,駕船勞作。
樓倉的建設,已經進行了兩個月的時間。
如果按照每戶出一人的計算,二百人怎麼着也能建起一座倉廩,亦或者能修建起一排民舍。
可時至今日,卻未見有任何的進度。
這算不算是一種消極怠工,非暴力抵抗的雛形?
“阿闞,這樣下去的話,待三川郡移民抵達時,根本無法妥善安排……而且,任大人不是說過,樓倉必須要在開春後開始使用?到時候中轉而來的輜重糧草,恐怕根本無法存放啊。”
唐厲非常苦惱。
他是個策士,精於謀略。可是對於眼前的這種情況,也不禁有些頭疼!
全都是瑣碎的事情,瑣碎到柴米油鹽的程度。而且糾結參差,讓唐厲蒯徹都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周昌目前的主要任務,是督導那八九十戶岸上居民勞作修建,然則也是焦頭爛額。
至於周蘭,更是幫不上半點忙。
有時候劉闞覺着,如果不是周蘭和這五十名秦軍產生了些許威懾的作用,那些楚人說不定已經造反了。不過,秦軍的作用也僅止於此,爲了加快倉廩的進度,劉闞甚至和周蘭商議,派出一部分秦軍幫忙。但這終歸不是個辦法啊……距離移民抵達還有三個月,事情難辦啊!
唐厲說:“以前在沛縣的時候,看蕭何隨便的說兩句話,走兩戶人家,什麼事情都解決了。本以爲不過如此,沒想到……可惜了,灌嬰未能解決了那傢伙,再想下手,恐怕是很難了。”
提起蕭何這件事,劉闞心裏也頗爲遺憾。
不是因爲和蕭何走上對立面而遺憾,而是因爲沒能殺死蕭何而遺憾。
這傢伙,終究是個禍害……蕭何遇刺的事情發生之後,任囂派人追上了劉闞,嚴厲訓斥了一番,並警告劉闞,他現在是朝廷命官,不是那市井之中可以一言不和而殺人的遊俠兒。以後如果沛縣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不管是不是劉闞所爲,他任囂第一個就不會饒了劉闞。
措辭是前所未有的嚴厲,顯示出任囂的憤怒。
在這樣的情況下,劉闞原本有心派陳道子再次出手,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停止了後續計劃。
至少在開春前,無法再動手了。
“老曹不是答應要過來幫忙了嗎?”
劉闞低頭看着書案上的公文,突然抬起頭詢問唐厲,“怎麼到現在還沒有來?莫非他變了主意?”
唐厲搖搖頭,“阿其一個月前就派人送信,說老曹已經離開了沛縣,往咱們這裏來。算算時間,十天之前他就應該到了,可是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有見到。不過你放心,老曹這個人很講信用。他既然答應過來幫忙,就一定會過來。就算是改變了主意,也會當面說清楚。”
“但願……但願不要改變主意吧!”
劉闞撓撓頭,“這樣吧,咱們再去拜訪一下那位有秩大人。那老東西奸猾似鬼,但也是知道輕重的人。前兩次三老來訪時,我一直觀察他。也許是那嗇(音se,四聲)夫和遊徼在,老東西沒怎麼說話。但我能看得出來,他似乎是有話要說。老唐,你我二人,偷偷去拜訪。”
有秩,是秦置的官職,在亭長之上,秩比百石,屬三老之列。
所謂三老,分別是有秩、嗇夫和遊徼。其中有秩管教化,嗇夫負責聽訟和賦稅,遊徼專司治安。三老之中,有秩的職權最高,掌一鄉人;但實際上呢,嗇夫所負責的事情最細緻,是真正的管理者,而遊徼嘛,就類似於後世的警察局長。樓亭的這位有秩,似乎被架空了。
有秩名叫襄強,在本地頗有名氣。
所以當始皇帝分制郡縣時,就委派了他出面做官。
劉闞能看得出,襄強與他那兩位手握實權的部下頗有怨氣,只是奈何對方勢大,所以只能忍氣吞聲。也許從襄強的口中,能夠得到一些信息?對樓亭多一分了解,就能多一些把握。
唐厲笑了,“阿闞,你比之沛縣時,可要穩重了啊!”
劉闞只是淡然一笑,算是一個回答。他站起身來,走了兩步之後,又突然停住,“蒯徹!”
“東主吩咐!”
“你找程先生,提十瓿兩年窖酒,等我和老唐回來之後,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徐縣,拜訪徐縣長。”
樓亭,是個很微妙的地方。
正好是在僮縣和徐縣的交界之處,名義上歸僮縣,實際上卻在徐縣的治下。而今朝廷在這裏設立樓倉,在秩序上雖然仍列在縣制以下,卻是郡置軍鎮,直接由郡守指揮,不聽從縣長的調配。
但是劉闞很清楚,要想在樓亭站穩腳跟,就必須要和周縣配合。
距離樓亭最近的縣城共有四座,分別是徐縣、僮縣、取慮(古音秋閭)、還有符離。此外下邳、下相、凌縣、淮陰也都不算太遠。劉闞在計較了一番之後,最終決定先從徐縣下手。
原因無他,徐縣最小,僅六千戶。
但徐縣最亂,因其臨近洪澤,背靠淮水,情況很複雜。作爲泗水郡最南邊的縣城,徐縣長卻是個實打實的老秦人。名叫嬴壯,屬王族的一支,出身於藍田大營,並且有始皇親自委派。
嬴氏一族並不同於其他的王族,骨子裏流淌的是老秦人的堅韌。
正因爲徐縣的情況很亂,嬴壯主動請求赴任。他雖是王族,但卻又非嬴政直系。如果追溯起來,嬴壯是秦孝公贏渠梁之兄,公子虔的後裔。留在咸陽,和一大羣直系皇親一起,難有出頭之日。所以嬴壯索性到了徐縣……而嬴政對他這個決定也非常的重視,同意了嬴壯的請求。
同時,王族自然不能和普通的地方官員相同。
爲了確保嬴壯的安全,始皇帝給嬴壯配備了三百藍田甲士,並許他在徐縣治正卒一千二百人。
如果再加上三百藍田甲士,嬴壯手中有一千五百人,幾乎可以比擬兩個縣。
劉闞看中的,正是嬴壯手中這一千五百人。拉近一些關係,將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需要幫忙。再加上嬴壯的王族身份,也是一個不錯的幌子。有些事情,請嬴壯出頭,效果會更好。
在這裏,必須要說明一下秦朝的兵制。
秦朝沿襲的是戰國時期郡縣徵兵的制度。男子在17歲時就必須要‘傅籍’,類似於後世的身份證制度。傅籍之後,就隨時可徵召入伍,至六十歲才能免除兵役。同時,傅籍後每年都需要服勞役一個月,故而稱之爲更卒;至二十三歲,更卒轉爲正卒,爲期兩年,其中一年留在郡縣內,接受更加正規的訓練。一年之後,至邊郡戍守,或者轉移到京畿地區守衛。
在這個時候,正卒轉爲‘戍卒’或者‘衛士’。
一千五百正卒,對於一個縣而言,顯然是綽綽有餘。
唐厲和蒯徹相視一笑,輕輕的點頭。
劉闞的這個決定,說明了他再一次成長了,能思考,知道借勢……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情。
蒯徹下去找程邈準備。
劉闞則帶上了王信,和唐厲換上便裝,準備去拜訪那位襄強。
可就在這時候,周昌氣喘吁吁的從外面闖進來,結結巴巴的說:“東主,大,大,大事不好了!”
雖然劉闞如今已是倉令,周昌也得了斗食的職位。
可週昌還是習慣叫劉闞東主,畢竟幾年養成的習慣,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改過來。
劉闞和唐厲正準備出門,聽周昌這一說,不禁愣住了。
“老周,出了什麼事情?你別急,別急,先喘口氣……你這傢伙一着急,一定會急死我們。”
周昌說話結巴,越着急結巴的越厲害。
唐厲不等周昌繼續說下去,連忙攙扶着他,似是打趣一樣的說道。
也許正是這種打趣的口吻,讓周昌原本火急火燎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他一連幾個深呼吸,努力的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才說道:“東主,工地那邊出事了……楚人和周蘭將軍的人對峙,眼看着要打起來了……”
劉闞心裏咯噔一下,眉頭輕輕一蹙。
終於要給我下馬威了嗎?
他沉聲問道:“老周,是爲何而對峙?”
“因爲配發的糧食……楚人說,朝廷不公平,都是爲朝廷做事,憑什麼咱們的人就能喫的好,他們的飯菜就如同豬狗之食?還說,如果不給他們改善,就停止做工,直到改善爲止。”
劉闞和唐厲相視一眼,目光突然陰冷了起來。
“可有人挑頭鬧事?”
“有!”周昌道:“一個叫丁疾的楚人,叫喊的最兇……哦,這個丁疾,好像是嗇夫的親戚。”
劉闞的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笑意。
第一百一十章 睢水三害
丁疾,約175公分左右的身高,生的敦實而結實。
在普遍七尺身高的楚人當中,丁疾算是比較出衆的一個。長期在水上討生活,麪皮黑亮。
從耳根到鼻翼,有一道鮮紅的刀疤,格外醒目。
據說這刀疤是他年幼時和兄長丁棄一起玩耍時不小心留下來的。也正是這道刀疤,是他看上去兇狠而猙獰。站在七八十個役夫最前面,手裏拿着一柄夯土用的鐵錘,大聲的呼喊着。
依照律法,原地徵役者,自配糧食。
而周蘭麾下皆爲正卒,加之連番的遷涉,自配的糧食早已經告罄,轉而由朝廷撥發糧草配給。周蘭身兼有上造之爵,本身的糧食配給和普通士兵就不一樣。加之劉闞有心拉攏這五十名秦軍,不惜自己出錢購買糧食,以保證秦軍士兵正常的戰鬥力,還有他們高漲的士氣。
可就是因爲這樣,雙方的食物也就拉開了差距。
楚人務工已兩個月,飯食由自配轉爲朝廷撥發配給。
看到雙方喫的東西不一樣,再加上一些人從中挑唆,一羣人就鬧將起來,大有和秦軍衝突的架勢。
那丁疾更是奔走不停,大聲的叫囂:“都是給老秦人做事,拼什麼他們喫的就比我們好?我們不幹了,不幹了!”
“是啊,不幹了,回家,我們回家!”
周蘭手扶寶劍,竭力讓麾下部卒保持克制。
可這樣一來,丁疾卻更加囂張了。衝過去一腳把飯盆踹翻,還拿起一個陶碗,狠狠摔在地上。
“老秦人的官呢?爲什麼不站出來解釋?莫不是嚇破了膽子,縮在老孃的裙子下面不敢露頭了?”
一羣楚人,轟然大笑起來。
“老秦人沒種,老秦人沒種……”
就在這時候,劉闞來到了工地。他沒有待什麼人,身邊只有唐厲周昌,還有陳道子三人隨行。
“怎麼回事?”
劉闞看着丁疾等人叫囂,卻沒有理睬,直接來到了周蘭跟前,低聲的詢問道:“怎麼鬧起來的?”
周蘭說:“不清楚。原本大家各喫各的,那丁疾突然間就蹦出來,說我們的飯菜比他們好,還說我們不把他們當人看。其他人一下子就被挑動起來了,停工和我們對峙,並辱罵朝廷。”
劉闞嘴角一撇,點了點頭。
邁步走出來,沉聲喝道:“我乃新任樓亭倉令,你們不好好做工,是何道理?”
“哈,終於有個當官的出來了!”丁疾帶着一種嘲諷的口吻道:“小子,你毛還沒有長齊,居然也是個官?老秦人是不是沒有人……還是你這小子的老孃讓人睡了,所以才跑出你來?”
劉闞的臉色一變,瞳孔驟然收縮。
楚人們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也更加囂張了。
“都給我住嘴!”
劉闞突然間一聲暴喝,聲如巨雷,在蒼穹中迴盪,“本官再問你們一遍,爲何在此聚衆鬧事。”
說話間,周蘭秦軍士卒刷的拔出了兵器,明晃晃的刀劍,在陽光下閃爍寒芒。
楚人頓時失聲……
丁疾一看己方的氣勢被壓制住了,立刻說:“大家都是做工,憑什麼你們的飯菜,就比我們的好?拿着刀劍嚇唬人嗎?有種的殺了我……你們今天敢動我們,睢水三百里的楚人,絕不和你們善罷甘休。來啊,砍我啊,有種的就當着所有人砍我啊?拿着刀劍,當玩具嚇唬人嘛?”
秦軍士卒的臉色,頓時變了。
而楚人立刻再次叫囂起來,“是啊,有種你們就砍了我們!”
唐厲攫住劉闞的胳膊,“阿闞,不要衝動,千萬別在這裏殺人,否則事情一定會鬧得不可收拾。”
劉闞卻笑了,“我自然知道。”
說着話,他再次向前一步,“那你們有什麼要求?”
“我們……”
“慢着慢着,這麼多人說,我也聽不清楚。不如這樣吧,你們推薦出幾個人和我具體協商,其餘先喫飯,然後開工,如何?大家坐下來慢慢的談,只要是合理的,我一定儘量滿足。”
唐厲詫異地看了劉闞一眼,旋即退後幾步,在周蘭身邊停下。
“周大人,煩勞你立刻將兵營中留守的人馬,安排在官署之中。讓大家收起刀劍,我家大人自有主張。”
周蘭也不是沒有聽說過劉闞在沛縣的事情,自然也知道,這不是一個善與的主兒。
當下點頭,喝令部曲收起兵器。然後召來一名親信,偷偷的趕赴兵營之中,調撥人馬出動。
兵營中,尚有軍卒二十人。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楚人們也不好鬧的太過分。畢竟如今是秦人的天下,若真的惱了對方,大開殺戒的話,倒黴的還是他們這些苦哈哈而已。和劉闞談判的代表,自然是以丁疾爲首的幾個領頭人。劉闞見楚人安定下來,沉聲道:“既然如此,我就在官署中恭候各位了。”
帶着陳道子和唐厲往官署走。
丁疾等人則顯得有些猶豫,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說了一陣子話,然後也往官署去了。
劉闞回到官署之後,就坐在庭上等候。
不一會兒,丁疾等人也來了。一共有六個人,丁疾顯然是他們的首領,率先第一個走進官署。
“幾位,有什麼要求,說吧!”
劉闞面無表情,沉聲說道:“有什麼要求,就只管說吧……呵呵,說不定以後,就沒機會了。”
說話間,從官署內湧出一批官軍。
陳道子哐當一下關上了大門,丁疾等人頓時懵了……
“你想要做什麼?”
劉闞笑道:“當然是和你們談判啊!你們剛纔說的不是挺痛快,笑得也很響亮嗎。人多,我也聽不清楚。這裏清淨,索性讓你們都說個痛快。哦,不過準備和你們談判的,並不是本官。”
說完,劉闞起身。
一甩袍袖,就聽唐厲一聲令下,“把這些個傢伙拿下來!”
呼啦啦,二十名秦軍一擁而上,把丁疾等人圍在了中間。
丁疾也有些怕了,大聲喊道:“你們想幹什麼?想幹什麼?狗官,你若是敢動我,沒好果子喫。”
“也許吧,不過你是看不見了!”
劉闞說完,轉身走進了內堂。唐厲在庭上做了一個下手的動作,秦軍士卒衝上前,將丁疾等人就按翻在地。繩捆索綁之後,壓着六個人就往別院走。丁疾奮力的掙扎,“狗官,我與你誓不罷休。”
臺階上陳道子竄到了丁疾面前,抬手一巴掌抽在丁疾的臉上。
“把他們的嘴巴堵上,誰再敢發出半點聲音,殺無赦。”
和唐厲不一樣,陳道子給人的感覺,是一種陰沉沉,讓人有些發毛。那陰冷的目光,讓人有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一名秦軍扯下丁疾頭上的黃幘,掰開他的嘴巴,那黃幘塞了進去。
也是動作大了點,把丁疾的嘴角都撕裂了。
疼的丁疾直翻白眼兒,可那幾名秦軍卻恍若未見,壓着六個人走進別院,扔到了木屋囚籠之中。
唐厲來到書房裏,就見劉闞正端坐書案後,陰沉着臉。
“我沒找他們的麻煩,他們卻送上門了……原本我還打算再觀察一下,但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老唐,你立刻帶人把襄強給我找來。
他若是不肯來,就把他給我架過來……老子不想殺人,可有些人卻自己想死。”
唐厲應了一聲,帶上十名秦軍,衝出了官署。
蒯徹走上前,低聲道:“大人,以徹之見,丁疾等人今日敢這麼有恃無恐,其背景怕是不簡單。
徹聽人說:睢水有三害,棄子乃當先。
這三害分別是睢水水患,岡陵碩鼠和洪澤大盜丁棄。
丁棄,就是這丁疾的兄長,好勇鬥狠,是個厲害角色。不過在數年前,也就是楚國大將項燕自殺的那一年,丁棄率領樓亭幾十個人,殺了樓亭亭長,而後駕船而去,遁入洪澤之中。”
劉闞一怔,“你接着說。”
“這些年來,丁棄手下的人馬越來越多,憑藉他們在水上的又是,縱橫睢淮……事又可爲,則棄船登岸;一俟情況不妙,立刻駕船而去。嬴壯大人在徐縣之所以遲遲施展不開拳腳,很大程度上就是被丁棄那一撥人所牽制。秦軍弓弩雖勁,但與水上,卻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劉闞沉吟不語,片刻後說:“蒯徹,你說這些,想必是話裏有話吧。”
“正是如此!”
蒯徹猶豫了一下,“丁棄神出鬼沒,嬴壯手中握有兵將,猶自奈何不得此人。這其中,固然有秦軍不擅水戰的因素,但徹以爲,怕是還別有緣由。一羣泥腿子,能縱橫兩河,絕非偶然。
徹翻閱過前任亭長留下來的文牘,發現丁棄所部,不論是兵器還是裝配盔甲,竟不弱秦軍。”
劉闞猛然抬起頭,看着蒯徹……
“你是說!”
“有人在暗中支持丁棄,可能不止是一個人,甚至會是一個老大的團隊。東主,您志存高遠,當知這人望的重要性。如果丁棄背後真的有這麼一個團體,您……將來怕會寸步難行。”
蒯徹說的雖然很隱晦,但劉闞還是聽出了他話語中的含義。
所謂的團隊,應該是那些反秦的人吧!
任囂曾經說過,樓亭這一個地帶,是楚人,乃至六國遺族聚集之地。始皇帝設立東海郡,並且從關中遷數萬戶來,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也是爲了節制這種反秦的勢力。劉闞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努力的回憶着對於這個時代並不多的信息。很遺憾,對這個地區,似無甚印象。
蒯徹說的很有道理。
如果他拉開架勢,真的和丁棄對上,很有可能是和反秦集團對立。
始皇帝沒有死的時候,這反秦集團是不可能浮上水面;可始皇帝一死,這些人一定會跳出來。
歷史上,反秦最厲害的,劉闞只記得兩個人。
一個是張良,一個是項梁叔侄……
真的要對上這個集團的話,對於以後的發展,可是大大的不利。可如果退避,那麼他在樓亭,又怎能建立自己的勢力?今日丁疾挑釁,他退半步,將會聲望全無。哪怕以後三川郡移民抵達,也難以挽回這種損失。這個年月,是講求聲望的年月,否則的話,會寸步難行。
“蒯徹,如果我今天放過丁疾,明天就會有李疾、陳疾跳出來,後天就能有王疾、馬疾取我性命。
有些事情,我們必須要眼光放遠。
但有些事情,我們只能先顧眼前。自古以來,熊掌與魚不可兼得,到最後實力才代表一切。
誰的拳頭大,誰就能說話。
只看現在,那些反秦之士再狂妄,可陛下在一天,他們就只能像地老鼠一樣的躲在陰溝裏發黴。
周公吐哺,也要武王先伐紂纔可以實現啊。”
蒯徹聞聽這番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劉闞所說的這些,不是沒有道理。周公吐哺?
東主是在提醒我,他的志向嗎?
劉闞所寫的短歌行被闞夫人收起來了。有些事情,有些話,大家明白就好,劉闞不敢輕易吐露心聲。而今天,也是他主動的提起周公吐哺的詞句,在蒯徹的心裏面,自然會有想法。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陳道子輕聲道:“大人,襄強來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雷霆手段
襄強是主動前來。
當他聽說劉闞要見他,再看唐厲那架勢,似乎就意識到了什麼,便非常配合的和唐厲來了。
身高七尺的襄強,大約在四旬左右。
不同於大多數楚人的着裝,而是一身青衫大袍,十足的齊魯士子模樣。頜下三縷美髯,儀表堂堂,頗具儒雅氣質。坐在庭上,眼觀鼻,鼻觀心,雙手攏在袍袖之中,神色端莊而肅穆。
劉闞大步來到庭上。
襄強忙起身見禮:“小吏襄強,見過倉令大人。”
劉闞微微一笑,“襄先生做吧,咱們這只是私下會面,無需太多禮數……來人,給襄先生上酒。”
陳道子端着酒盤走進來,把一頂銅爵擺在了襄強面前。
上等的三年窖,市面上根本就買不到。馥郁的酒香縈繞,饒是一臉莊肅的襄強,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喉結鼓動兩下,鼻翼扇動,閉着眼睛品味酒香,片刻後忍不住讚了一句:“好酒!”
劉闞將跟前窖酒一飲而盡,“襄先生,請!”
襄強端起銅爵,袖袍一攏,做勢也要一飲而盡。
可就在這時,劉闞突然說道:“丁家今天安排的這一出,想必襄先生事先……呵呵,知道的吧。”
咳咳!
一口酒噴出來,把襄強嗆得臉紅脖子粗。
劉闞卻視若不見,手裏把玩着一枚蟻鼻,臉上帶着玩味的笑意,彷彿是自言自語似地說着:“這蟻鼻倒是做的精美,只可惜有些華而不實。本官又不是傻子,明眼兒的事情,一看就知道究竟……呵呵,只是有些人,卻喜歡耍花招。本官本希望能和平相處,如今看來似乎不太可能。
劉某人,一介平民耳。
得陛下看中,奉命釀酒,一晃數年,至今日小有成就。
旁人看劉某人風光無限,然則劉某人卻不得不戰戰兢兢,時刻小心提防。越如此,劉某人就越知道今日之成就,實屬得來不易。襄先生,如果你走路時前方有石頭擋路,該如何做?”
“啊,這個……”
劉闞似乎對襄強的回答並沒有興趣,自顧自的說:“一顆小石子,踢開就是。如果那石頭太大,我就一下子把它砸碎。
襄先生!”
襄強慌忙起身,“小吏在。”
這也許是個老好人,不過膽子卻很小。
劉闞看着襄強,沉聲道:“我想知道,丁家的具體情況。如果不出意外,明天還需您辛苦一番。
在此之前,委屈先生在我這官署之中將就一個晚上吧。
呵呵,先生不用擔心。我這裏什麼都有,美酒佳餚……若乏了,自會有人安排先生好生休息。”
說完,劉闞就這麼靜靜的盯着襄強。
意思很明白了!
我要幹掉丁家,敲山震虎。不過有些事情,還需要你這位三老出面安撫。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你幹,亦或者不幹?幹了的話,以後大家都有好處;不同意的話,也沒甚關係。
沒甚關係?那就是死!
襄強的確是個八面玲瓏的主兒,如何聽不懂劉闞這話語中的意思?
這就是讓他做選擇站隊。站在劉闞這邊,丁家的人……就是那個丁棄,會善罷甘休嗎?
可不站在劉闞這邊,他相信自己馬上就會人頭落地。襄強對劉闞並不瞭解,可他能看出來,這個往日裏總是笑眯眯,一副和善模樣的倉令大人,若真的殺起人來,絕對是不會手軟。
“小吏,自當聽從大人吩咐。”
這一句話說的非常艱澀,襄強心中充滿了無奈。
“既然如此……道子,伺候先生休息!”劉闞站起身來,“請恕本官還有要事在身,失陪了。”
“大人自便,大人自便!”
劉闞帶着唐厲蒯徹二人,大步流星走出了庭上。
此時,已經斜陽夕照。工地也已經收工,楚人們並沒有聚集在一起等待丁疾,三三兩兩的走了。這也是楚人一個很致命的毛病。他們可以很兇悍,甚至不怕死。但這必須是要在有領頭人的條件下。失了領頭人,楚人大多數時候更像沒頭蒼蠅……當然,也許會有例外吧。
不過劉闞深信,樓亭楚人不會是例外。
出官署之後,劉闞讓唐厲領十名秦軍守在原地。
他和蒯徹徑自來到兵營之中,找到周蘭後,開門見山的說:“周大哥,今晚我需要你的配合。”
論秩比,周蘭只是個屬長,但是和劉闞並非屬於同一體系,無需聽命於劉闞。
不過他也看出來了,眼前這個青年,將來肯定是前程似錦。一方面有貢酒和朝廷高層相連,一方面任囂又極爲看重。而且,劉闞的心狠手辣,他並非沒有聽聞。把一縣之長搞得顏面無存之後卻什麼事情都沒有,還平白的當了官……不好好和這樣的人結交,又結交什麼人呢?
“倉令大人無需客套,有事只管吩咐,周蘭定當全力配合。”
“我要你今晚隨我一同出擊,掃蕩丁氏全族。丁氏全族,共十七戶,九十六口人。其中四成居於河岸,六成居於水上舟船。我帶十個人,解決河岸上的人,你帶三十人,負責水上。
亥時行動,必須要在一刻鐘之內結束。
凡有意圖反抗者,格殺勿論……若上頭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擔,絕不會連累周大哥你半分。”
周蘭雖然隱約猜到了劉闞的意圖,可乍聽之下,還是有些猶豫。
這秦軍出動,是需要上級同意。周蘭的上級是任囂,出發時只是得到命令,保護劉闞的安全,督促樓倉工程按時結束。如果是劉闞受到攻擊,他自然不會猶豫。但主動出擊……沒有任囂的虎符,只怕有違條律啊。
“倉令大人,這件事……是不是通知一下郡守大人?”
劉闞說:“來不及了!我拿下丁疾,就註定要用雷霆手段。此地居民,多以丁氏一族馬首是瞻。如果讓他們反應過來,再予以挑動,勢必會出現混亂,到時候反而不好再收拾。現在,趁他們還沒有行動,先下手爲強。周大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如今動手正是好時候。”
“可是……”
劉闞正色道:“周大哥,不以雷霆手段,難以震懾楚人。若是讓他們那股子蠻性發作,你我都難再控制。再說了,不這樣,他們就不會好好幹活;不好好幹活,你我都難逃責罰啊。
您想想,房舍至今未能建好,開春之後,三川郡移民抵達,如何安置?
倉廩不能如期竣工,一俟轉運軍糧送至,又該怎生安排?不管是哪一樣,都是滿門抄斬的罪。
闞到時候固然難逃其責,周大哥您也不會舒服啊。”
聽上去,劉闞這話很有道理。
周蘭在猶豫了片刻之後,輕聲道:“倉令大人說的不錯,其實下面的兄弟也不是很高興,整日的勞作,心裏憋着一口氣呢。若是能殺一丁氏而使事情變得簡單的話,周蘭自當配合大人。”
“既然如此,就請周大哥準備起來吧。”
周蘭點點頭,下去進行安排。
軍帳中只剩下劉闞和蒯徹兩個人。劉闞詭異一笑,“蒯徹!”
“東主有何吩咐?”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你附耳過來,如此這般……成敗與否,就在與你了。”
蒯徹剛開始聽的時候,還顯得很輕鬆。
可漸漸的,臉色有些凝重了。聽完劉闞的話語,他忍不住驚奇的看了一眼劉闞,啞然失笑道:“東主,果然好計謀……蒯徹定會完成任務,不過在蒯徹回來之前,還請東主多多保重。”
劉闞點頭一笑。
蒯徹當下也不再贅言,轉身走出了軍帳。
片刻之後,周蘭步履匆忙的回到大帳之中,“倉令大人,都已經安排妥當……隨時可以行動。”
天已經黑了!
劉闞走出軍帳,仰天望去。
月朗星稀,實在不是個殺人放火的好天氣啊!
“周大哥,我帶人先行出發,你自營中登船。還請牢記,萬不可心慈手軟,否則會遺禍無窮。”
周蘭咧開了嘴,嘿嘿笑道:“倉令大人放心,要說這殺人,周蘭可不會輸給大人。”
劉闞點了點頭,帶着人離開軍營。
此時,剛過戌時,從遠處天邊,飄來了幾朵烏雲。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赤旗九擊
嗇夫名叫丁勉,也是泗洪丁氏一族的族長。
要說起來,這丁氏一族的來頭可不小,能追溯到上古炎帝神農氏。而其最近的祖先,則是輔助周朝建國的太公姜子牙。在這一點上,據說是有證可查,從姜子牙的支孫起就有丁姓。
不過真實性……哈,誰有能知曉?
姜齊被田齊所篡,姜老太公的子孫就分崩離析。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一支族人到了泗洪。
也就是今日之丁氏一族。
泗洪樓亭一帶的人口本就不是很興旺,丁氏一族發展至今時今日,也算是一個大族了。
九十六口人,如果放在那些大地方,大家族裏,也算不得什麼。可在泗洪一帶,已極了不起。
至少,在這裏無人能和丁氏一族抗衡。
油燈跳躍,光芒黯淡。丁勉召集了族人上岸商議事情,就今日丁疾入官署之後一去不復返,商議對策。
“仲叔,何必擔心害怕?”
一個青年大大咧咧的說:“待明日叫上人,去那狗官之處鬧騰一下,那狗官也只能乖乖放人。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仲叔你實在是太多慮了。再不濟,告訴泗洪楚人,明日不再出工。看到底是誰着急……不管他是什麼來頭,怎麼把阿疾抓起來,到最後就怎麼把人放出。”
衆人聞聽,連連點頭,表示贊同這青年的話語。
可是丁勉卻有些心神不寧,輕聲道:“話是這麼說,可我總覺得,這個狗官和之前的不一樣。”
“仲叔,有什麼不一樣啊!”
青年再次開口,“我打聽過來,那小子不過是個賣酒的……就是那個泗水花雕的東主,許是花了些錢絹,得了這官位。他釀酒或許是了得,可是想在咱泗洪立足,那還要讓咱們點頭。
是龍他要給咱們蜷着,是虎他得給咱們趴着。
惹急了咱們,找人通知棄哥,帶人殺過來,砍了他的狗頭。總之,沒什麼值得仲叔您擔心。”
這說話大大咧咧,張口砍頭,閉口殺人的青年,名叫丁一。
是丁疾的族弟,七尺五寸的身高,頗有勇力,也是今日丁氏一族之中,最爲能征善戰之人。
丁勉仔細想了想,也覺得是這麼個道理。
“也許真的是我多慮了?”他自嘲的笑了一聲,“丁一說的不錯,咱沒什麼好怕的。實在不行,大家投奔阿棄去。大碗喝酒,大塊喫肉,也是個辦法。不過能不到這一步,最好還是不要到這一步。本來今日只是想試探一下這狗官的手段,沒想到這傢伙還硬着和咱們幹了。
娘皮,明日定要讓他好看。”
“不錯不錯,明天看他還敢囂張不敢!”
丁氏族人不由得大笑起來,丁一突然說:“仲叔,前些日子抓到的那個人,是不是可以幹掉?”
“你說那個書生啊!”
丁勉想了想,“黎明時帶走,找個水深的地方沉了吧。記住多綁幾塊石頭,別落了口實。”
丁一說:“我辦事,仲叔放心!”
這一羣老少爺們兒正說着話,突然間聽到有人在外面叫喊:“着火了,着火了,快來救火……”
丁勉一蹙眉,不快的說:“這是哪一房不小心?不是說過嘛,天干低燥的,多注意些……結果還是走了水。出去看看需不需要幫忙,明天就按照剛纔商議的說,丁一你現在就去聯繫大家。”
丁一應了一聲,和丁勉等人一起走出了房間。
可放眼看去,黑漆漆的,哪有什麼着火?
許多丁氏族人都走出房間,四下張望。丁勉一下子就怒了:“這是那個娘皮在這裏胡亂喊叫?”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呼嘯而來。
“仲叔,小心!”
丁一眼睛好,搶先發現不對勁兒。可沒等他聲音落下,那箭矢已經到了丁勉的跟前,噗的一聲正中胸口。箭支上帶着巨大的力道,把個丁勉的身子骨,一下子給帶了起來,向後摔倒。
箭桿上的白翎,在風中搖曳。
是飛鳧箭!
“丁氏族人,勾連反賊,意圖造反。今本官奉旨緝拿,敢有反抗者,一律格殺勿論!”
一個雄壯的身影,在村口出現,掌中一柄奇形兵刃,另一隻手臂上,扣着一面沉甸甸青銅盾牌。
一名秦軍小校,手中捧着一副巨弓,跟隨在這壯漢的身後。
丁一暴跳如雷,“狗官,我們不去找你麻煩,你還自己跑來送死了?丁家的人,抄傢伙幹他。”
說着話,他轉身抄起一根耙子。
“老子殺了你這狗官!”
丁家族人的青壯,也不約而同的拿起武器。不過他們的武器,大都是一些農具,高舉着衝向那巨漢。
巨漢冷笑一聲,巍然不動。
也許在他的眼中,丁一也好,丁家的青壯也罷,不過是跳樑小醜。
就在這時,遠處河面上突然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火光熊熊,伴隨着一聲聲淒厲的慘叫。
許多人已經衝到了巨漢跟前,卻不由得停下腳步。
他們停下來,可巨漢卻動了。掌中奇形兵器極其詭異的撩起,一個清幽的聲音響起:“赤旗九擊!”
誰也沒有看清楚,巨漢是如何移動。
就見他那麼詭異的一轉,身形已經出現在一名青壯的面前,一抹匹練般的寒光掠過,那青壯手中的木掀折斷,人頭飛出,一腔子熱血,朝天噴湧。丁一嚇了一跳,連忙大喊:“小心!”
已經晚了!
就見這巨漢身形晃動,腳下踩着奇妙的步點,給人一種說不清的優雅美感。九道寒光掠過,九具屍體蓬的摔倒在地上。有的是被開膛破肚,腸子滑落而出;有的是被攔腰斬斷,甚至上半身在落地之後還在不停的蠕動。還有兩具無頭死屍,人頭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兒去,直挺挺倒下。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當巨漢停下腳步的時候,就會發現他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從未動過。
沒錯,楚人很兇悍,丁家人也很狂猛……
可何曾見過如此乾淨利落,又如此殘忍血腥的殺人手段。
不少人在呆愣了片刻後,齊聲發喊,扔掉手中的兵器扭頭就走。可沒等奔跑幾步,從黑暗中飛出無數利箭。衝在最前面的人,慘叫倒在血泊之中。其中更有兩個女子,亦未曾倖免。
巨漢,正是劉闞。
眼中閃過一抹不忍之色,但旋即消失無蹤。
“全部跪下,擅自移動着,斬立決!”
丁一雙眸通紅,瞪着劉闞,口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狗官,我和你拼了,我和你拼了!”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呼嘯着飛出,從丁一那長大的嘴巴穿過。一蓬鮮血,順着箭簇噴濺而出。
劉闞上前一步,抬手搖旗,將丁一首級斬下。
“再說一邊,全部跪下!”
與此同時,從黑暗中步出八九名秦軍,清一色彎弓搭箭,腰間跨有利刃。
形成了一個環形,把二十多個丁氏族人包圍在其中。只要有一個人亂動,這些秦軍就好毫不猶豫的放箭射殺。對於劉闞而言,這是一場沒有任何挑戰性的戰鬥。只動手一次,就產生了巨大的威懾力。丁氏族人的人數雖有優勢,可面對着那鐵塔一樣的巨漢,竟無一人敢動。
河面上,喊殺聲也漸漸的停息。
三十名久經戰陣的正卒,和一羣毫無防備,赤手空拳的老百姓,根本就不具備可比性。
燒了三艘船,殺了十幾個人……舟船上的丁氏族人在周蘭等人的押送下,一個個乖乖上岸。
兩名秦軍士卒,架着一個青年走來。
“阿闞,救我,救我!”
那青年隔着老遠,就扯着脖子大聲的叫嚷起來:“我是曹參,我是老曹啊……”
曹參?
劉闞不由得一怔,大步走上前去,示意秦軍士卒鬆開那青年。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細一看……哈,還真的是曹參。只見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看見劉闞的那一刻,曹參忍不住撲了上來。
“阿闞啊,你要是再不來,我可就沒命了!”
劉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老曹,你怎麼會在這裏?我等了你十幾天,你怎麼沒去找我?”
曹參苦笑道:“我本想先看看這裏的情況,可不成想被這些人抓住,在船上被關了十幾天。”
“你這傢伙……”
劉闞哭笑不得,把青銅盾牌轉手交給一名士卒。
這時候,周蘭走上來,嘿嘿一笑,“倉令大人,都解決了!一個都沒放走,活捉了四十二個人。”
劉闞說:“把這些人先關押在兵營了,有勞周大哥派人看着他們。待明日天亮,再做處置。”
周蘭應了一聲,指揮士兵把俘虜押往軍營。
“阿闞,你打算怎麼處置那些人?”曹參在旁邊輕聲詢問。
劉闞沉吟了片刻,“明天,明天我要這泗洪岡陵染紅……不如此,怕是難以震懾住這些荊蠻。”
曹參的臉上,閃過一抹不忍之色。
有心想要勸說,可也清楚,劉闞這也是無奈之舉吧。
兩人並肩而行,往官署走去。眼看着就要到官署的時候,忽見唐厲騎馬飛馳而來,在劉闞面前停住。
“阿闞,出事了!”
劉闞一蹙眉,“又出什麼事了?”
唐厲說:“丁疾,丁疾那傢伙跑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恩威並施
劉闞看上去很平靜,並沒有唐厲所想像中的氣急敗壞。
“跑了馬?”劉闞淡然道:“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一個丁疾,也不可能這騰出什麼大風浪。”
唐厲這時候,纔看清楚了劉闞身邊的曹參。
聽劉闞這麼說,唐厲先是愣了一下,但似乎又明白了什麼,臉上的焦慮之色,隨即隱去不見。
“老曹,你這是怎麼回事?竟如此狼狽?”
他甚至沒有在就丁疾的事情上多追問一句話,而是把話題轉開,詫異地看着曹參。
曹參頓時滿臉通紅,期期艾艾的哼了兩聲,但也沒有解釋什麼。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原本想調查一下樓亭泗洪一帶的情況,不成想卻成了階下囚,還險些送了性命,說出去真丟死人了。
唐厲接替劉闞,攙扶着曹參往回走。
此時,剛過子夜。天空中烏雲密佈,一派風雨欲來的徵兆。
居住在丁家附近的人們,自然也聽到了那一聲聲喧囂和慘叫。但是沒有人走出來,如今外面的情況這麼複雜,新任的這位主官也似乎比以前的官員強硬百倍,切莫要出去,一面惹禍上身。不過在第二天,當人們看到空蕩蕩的丁家老宅時,還是變了臉色。地上還殘留着血跡,河面上偶爾還會出現一些模糊的肢體……一切都似乎表明,這樓亭將迎來一場鉅變。
辰時,雷電交加,大雨瓢潑。
河邊那一邊白花花的蘆葦蕩在風雨中搖曳,好一副零落景色。
想去工地服役的人們,被周蘭帶着十幾名秦軍驅趕到了河畔。不僅是他們,泗洪二百戶,七百口居民在襄強的帶引下,也都來到了睢水河畔。雨越下越大,雷聲越來越響,銀色電光撕裂蒼穹,睢水渾濁,翻湧咆哮。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有不祥之兆,心砰砰跳的很厲害。
丁家七十一口人,在二十名秦軍的押送下,自兵營中魚貫而出。
一夜的煎熬,哪怕是意志再堅強的人,也會感到恐懼。秦軍並沒有對他們說什麼話,也沒有打罵他們。甚至在凌晨時,還安排了一頓豐盛的早飯。營中的火頭軍,眼中帶着一絲憐憫。
“喫吧,喫飽了好上路。”
聽上去似乎悲天憫人,但在丁家族人而言,這一句話恍若晴天霹靂。
丁勉死了,丁一死了……丁家的主事人幾乎死絕了。現在,輪到他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
直到這時候,這些人才想起來,如今是大秦的天下!
他們所要面對的,不是從前的鄉紳官吏,而是大秦委派下來的官員。老秦人的兇殘暴虐,在六國百姓當中頗有名氣。想那六國百萬之衆都被人家在彈指間消滅,自己這些手無寸鐵的人,不好好的過日子,跑出來和官府對抗個什麼?人家只需要動下指頭,自己就承受不起。
雨水,順着丁家族人的臉頰滑落。
恍若失去了靈魂一樣,一個個茫然不知所措,機械的在大雨中行走,來到了濉河的河畔。
劉闞,乘一輛六轡輕車,一身黒兕皮甲,手握武山劍,靜靜的立在人前。
他這套六轡輕車,和中車府的六轡輕車相比,顯然不是在一個檔次上。家中最好的一匹汗血寶馬,劉闞已經送給了灌嬰。四匹駑馬拉着一輛從庫府之中翻出來,甚至生了鏽跡的戰車。
可即便如此,對於那些普通百姓而言,照樣能產生出巨大的威懾力。
王信爲劉闞駕車。
周蘭騎在一匹戰馬上,來到輕車旁邊。
“倉令大人,犯人已帶到!”
劉闞點點頭,面目表情的掃視四周,片刻後突然道:“襄先生,還是由您把這件事解說一下吧。”
襄強,苦澀的笑了!
這個劉闞,是鐵了心要把自己拉上他的戰車啊……心裏並不想這麼做,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在答應劉闞的那一刻起,已經沒有其他的路可走。這劉闞,小小年紀,端的是心狠手辣啊。
“鄉親們,今日倉令大人召集大家來,主要是兩件事情。”
襄強冒着大雨,嘶聲的叫喊:“朝廷下令修建樓倉,至今已過去兩個月。可是這進度卻太過緩慢,倉令大人對此非常不滿。竟查證,影響進度的,正是丁勉極其族人在中間挑唆,妄圖以怠工,影響輜重轉運!另外,他們還暗中資助反賊,並通風報信,劫持糧道,實大逆不道。”
睢水河畔,一片寂靜,只有滾滾的河水咆哮。
“襄強,你這老兒……休要胡說八道,我們沒有勾連反賊。”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襄強也無所顧忌了。冷笑一聲道:“證據確鑿,大人在丁勉家中查到了你丁家勾連反賊的證據,如今已呈報縣府。按照大秦律,勾連反賊,當株連滿門,斬立決。”
說到最後,襄強嘶聲叫喊。
那喊聲之中,蘊含了無盡的快意。
清癯的面龐在雷雨中,扭曲的猙獰而可怖。被丁家壓迫多年的怨念,在今日終於獲得宣泄。
“倉令大人,還請依律處置!”
劉闞面沉似水,許久之後,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個字:“準!”
周蘭立刻二話不說,揮手示意。十名秦軍拖着十個丁家族人往河畔走,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哦,是劍落!
十顆血淋淋的人頭在泥濘中滾動,鮮血噴出,染紅了白色的蘆草。
“大人,我不是丁家的人,我不是丁家的人……我只是贅婿,我不姓丁,這裏面沒我的事。”
兩名男子扯着脖子呼喊,希翼劉闞能夠聽到。
贅婿?
劉闞點點頭:“贅婿當不在族中,死罪可饒,活罪難免……暫帶下去稍候再處置,餘者繼續。”
兩名如狼似虎好的秦軍把那兩個男子拉扯出來,又一批秦軍拖着是個丁氏族人,往河畔走。有了打頭的,就有跟隨的……見到了一線生機,又有數人高聲叫喊,試圖撇清和丁家的關係。
秦軍再次把那些人帶出來,繼續行刑。
這一眨眼的功夫,四十個人頭落地,有十八個人跳出來表明和丁家無關。
那蘆葦蕩,已經一片血紅。雨水也衝不散蘆草上的血跡,劉闞看了那十八個人一眼,招手示意周蘭過來,在他耳邊輕聲低語了兩句之後,周蘭點點頭,讓那十八個人走上前來,命秦軍將鐵劍交給他們。
“大人給你們機會證明自己的清白,丁氏族人,還剩十三個,過去殺了他們,就能保全性命。”
所有的人,包括襄強在內,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位倉令大人,端的是狠辣啊。居然想出這樣的方法……
劉闞不再理睬刑場上的動靜,森然說:“所有人都給我聽清楚,樓倉興建,事關重大。在開春之前,必須要將第一批倉廩修建完畢……還有那些民舍。我不管你們能不能做到,我只想說,你們必須做到。如果按期不能完成,丁家就是前車之鑑。每戶出幾丁我不管,我只看結果。
不過,在徵役期間,無需再自備糧食,統一由官署安排。
另外,每戶每增加一丁徵役,可得精粟一斛。也就是說,你們出兩丁,就能得兩斛精粟,出三丁,可得三斛精粟。以年關爲界限,每提前一日,每戶可得一斗精粟的獎賞,你們考慮吧。”
精粟,那是上等人才能食用的糧食,泗洪的居民別說喫,連看都沒看過。
聞聽劉闞的這番話語,沉寂片刻之後,突然間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而劉闞則輕輕點頭:這胡蘿蔔加大棒的手段,果然是不錯。殺丁族以立威,以獎賞而誘人。
如此一來,這些人的幹勁兒,想必會提高很多吧。
“信,我們回去吧。”
劉闞說罷,又吩咐周蘭道:“周大哥,那十八個人就暫留在你兵營之中,安排人手看押,讓他們先服了勞役再說。等這件事過去以後,把他們送往徐縣……想必嬴壯大人應該會有興趣。”
周蘭點頭,口中道了一聲:“喏!”
※※※
雨越下越大,濉河對岸的荒丘上,一個粗壯的漢子趴在泥濘之中,雙眸充血,看着河對岸的刑場。牙齒咬得嘎嘣直響,手握成了拳頭,指甲刺進了肉裏,血順着手心,一滴滴的落下。
劉闞,狗官!
我和你誓不兩立……
壯漢咬牙切齒的看着在雨中遠去的輕車,在心中暗自發誓。
此人,正是丁疾!
昨日亥時,丁疾逃出了看押並不嚴密的官署,連夜想趕回家中,把情況通報給族老。可不成想,正看到周蘭帶着人,押解族人往兵營走。丁疾就意識到事情不妙,連夜過河躲了起來。
本想看看情況再說,卻沒想到劉闞竟然在第二天就動手殺人。
丁家全族七十餘口,除了那十八個叛徒之外,無一人倖存。其中,還包括了丁疾的妻兒。
我要報仇,我一定要報仇!
丁疾從荒丘上滑下來,仰面朝天的躺着,只覺腦海中一片空白。
可他是官,我怎能對付他……不對,我對付不了他,可我兄長卻能殺他!沒錯,我去找我兄長,請他帶人殺了這狗官。以兄長的勢力,殺一狗官,當不會費吹灰之力吧……
想到這裏,丁疾陡然生出了力量。
翻身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走着,很快就消失在朦朦的雨霧之中。
狗官,等我回來的時候,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第一百一十四章 劉闞心思
“老唐,阿闞這麼做,究竟想要幹什麼?”
屋外,仍嘩嘩的下着雨。雨幕接天,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水色之中,讓人有些看不清楚。
坐在廂房中,已換過衣服,緩過精神的曹參抱着膀子,靜靜的觀看着放在鼎爐上的陶盆。水汽瀰漫,還參雜着一股醇郁的酒香。唐厲用一個特製的夾子,鉤住了陶盆中的酒壺,到了兩爵酒之後,用從旁邊的果盆中捻起一顆櫻桃,往自己的銅爵裏一丟,美滋滋的喝了一口。
越來越腐敗了!
想當年祖父在安陵君府上時,怕也沒有如此愜意的生活吧。
“阿闞想做什麼?老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鼎爐裏的火很旺,屋子裏很溫暖,曹參的臉紅撲撲的,帶着一分酒意。
“你真當我是傻子啊。好端端的殺這麼多人,把整個丁氏族人一鍋端,若說只是爲了以一儆百,我卻是不信的。阿闞這傢伙又不是沒分寸的人,我覺着他這麼做,一定有別的想法。”
“想法?”
唐厲微微一笑,有些懶散的靠在牆上。抬頭看了看順着屋檐低落的雨水,輕聲道:“誰又能沒想法呢?有的人想升官發財,有的人想報仇雪恨。阿闞的想法,怕是隻有他自己最清楚吧。”
報仇雪恨?
曹參先一怔,旋即有些明悟的點了點頭。
“若真的能如此,倒也是一件美事。”
“的確是一件美事……但如此一來的話,阿闞怕是要結下很多仇人吧!也不知是好是壞?”
曹參一蹙眉,“很多仇人?什麼意思?”
唐厲笑了一笑,“一個不足百人的宗族,竟然敢在官府面前肆無忌憚;一個小小的盜匪,也敢號稱睢水三害,甚至連手中擁有一千五百正卒的嬴壯都奈何不得?這裏面也不會那麼簡單。
嬴壯這個人我不瞭解!
但是從藍田大營中出來的將領,就算是秦軍不擅水戰,就算是對泗洪地區不甚瞭解,但對付一羣泥腿子出身的強盜,真的會那麼困難?我不相信!這裏面啊,一定有別的問題存在。”
“你是說……”曹參心裏咯噔一下,頓時酒意全消。
唐厲點點頭,“我看出來了,蒯徹看出來了,阿闞想必也看出了什麼問題。老曹,你等着吧,這一次泗洪一帶要掉腦袋的人,絕不會少了!阿闞說過:一將功成萬骨枯,倒也真是妥帖。”
一將功成萬骨枯?
曹參默默的品味了一下這句話,也不由得深以爲然。
屋外的雨,也越下越大!
※※※
是夜,平安。
在寅時,雨終於停歇了。
當老紅的日頭從東方的地平線躍出時,萬道金光普照大地,卻是一個冬季之中難得的好天氣。
頭天死了那麼多人,似乎並沒有對樓亭一帶的居民產生任何的影響。
唔,也不是沒有影響……這不,天剛一亮,官署門前就聚集了三四百人,等待着發派任務。
唐厲終於可以從繁瑣的雜務之中脫身出來,逍遙自得的看着在官署門前忙碌的曹參,由衷感到了一種幸福。曹參挨家挨戶的登記,誰家出了幾分工,今天要派撥多少糧食,有條不紊的進行着。三四百人很快就得到了各自的任務,甚至不需要人督促,自行趕去工地幹活。
農忙已經結束了,這時候正處於一年之中最清閒的時節。
做工,還能有糧食拿,人們也自然有了幹勁兒。當然,也有對劉闞話語持懷疑態度的人在。
不過當看到那些得了報酬,一人捧着一斛精粟回家的時候,看熱鬧的人,也心動了!
於是在第二天,更多的人湧到官署門前,等候發派任務。甚至有一些本不屬於樓亭治下的人也趕來詢問:如果我們也來幫忙幹活,大人是不是也發給我們糧食呢?和樓亭人一樣嗎?
當然,他們得到的答案,足以讓他們滿足。
程邈奉命趕赴沛縣,請審食其調撥出五百石精粟。當一輛輛的糧車進入兵營,堆放在中央的空地上時,人們的幹勁兒,也就更高了。這對於劉闞來說,並不是一件過於困難的事情。
但在那些老百姓的眼中,這位新任的大秦官吏,能量可非同一般啊。
要知道,大秦的糧食基本上是由國家統一調撥,民間絕少允許私自販賣。就算是那些縣令縣長,想要一下子調撥出五百石糧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絕對是一個大手筆!
一晃二十天過去了。
十幾座糧倉已拔地而起,在一片高地上,格外的醒目。
岡陵下,一排排民舍,也有了雛形,看樣子不需太長時間,首期工程就可以竣工,並投入使用。
王信興高采烈的趕着馬車,拉着劉闞巡視工地。
唐厲和曹參則站在劉闞的身邊,看着熱火朝天的工地,不禁連連點頭。
“利益!”
劉闞指着工地上的那些人,沉聲道:“逐利之心,人皆有之。區別僅在於利益的大小而已。站的高的人,所追求的利益巨大,區區蠅頭小利,難以讓他們動心;但是對於這些爲斗食而奔波的小民,一點點的利益,就能讓他們瘋狂。一斛精粟,與你我而言,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對他們來說,就代表着喫飽肚子,甚至活的更好。
當給了他們足夠的奔頭之後,他們就會願意追隨我,聽從我的話,再也不分什麼楚人秦人。
只要我能不斷的帶着他們,過更好的日子。嘿嘿,傻子才願意提着腦袋來和我作對。
不過,這需要時間……商君變法至今二百年,方有強秦崛起。我不知道,我能有多少時間呢?”
這最後一句話,聲音非常的小,只有劉闞自己才能聽到。
唐厲和曹參都沒有聽清楚,但劉闞那番關於利益的言論,卻着實讓他們感到了一絲震驚。
以至於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劉闞最後說的那一句話。
“對了,阿闞!”曹參突然想起了什麼,輕聲道:“你這次一下子調撥來五百石糧食,爲什麼不見上面做出反應?就算你是從自家糧倉里拉出來,可這麼大的動作,肯定會引起關注。”
劉闞回過神來,拍了拍王信的腦袋。
“信,我們回去吧……你今天的功課還沒有做呢。”
王信每天都要做很多的功課,除了練武之外,王姬還逼着他識字。只可惜,王信天生就不是那讀書的材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以至於教他識字的程邈情緒也很低落。好在程邈有個倔性,越是失敗,他就越來勁兒,如今每天都會準時在家等候。
一聽這功課二字,王信頓感頭大。
“巨伯也不識字,爲甚他可以不學,我卻偏要學?”
王信說的是巨伯,指的是劉巨。到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還不會寫,算是徹底沒救了。
劉闞拍拍王信的腦袋,“巨伯年紀大了,信年紀還小。不認識幾個字的話,將來會喫大虧的。”
“我不喜歡識字,我喜歡練武,還有聽主人你講故事……就是那個孫猴子的故事。”
“唔,那你更要好好識字,將來我會給你講更多的故事。”
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直接把曹參的問題給岔開了。馬車在官署門前停下,劉闞帶着唐厲和曹參走進了他的書房,然後吩咐道:“道子,去把那個東西給我拿過來,我有事情要商議。”
陳道子,如今已經成了劉闞的親隨。
聞聽之後,立刻應聲而去。
劉闞說:“倉廩雖然建成,然則卻只是一個開端。樓倉作爲泗水郡和九江、東海、廣陵等地的中轉之地,防務也非常重要。按照郡守大人的吩咐,整個樓倉一共要修建四十九座倉廩。
也就是說,集泗水、東海兩郡的輜重,在過淮水之前,都要在咱們這裏進行分配調撥。
一旦有事情發生,這裏將會成爲攻擊重點。所以我們必須在修建倉廩的同時,着手其他事情。待開春以後,八百戶移民抵達,我準備徵發徭役,在樓亭修築城牆,你們認爲怎麼樣?”
唐厲和曹參相視一眼,點頭表示贊同。
雖然不明白劉闞所說的‘一旦有事情發生’的事情,究竟是什麼事情,但做好防備,總歸是一件好事。否則四十九座倉廩,單憑几百正卒看守,怕也是很難顧全過來。畢竟,這泗洪一帶,絕非一塊安靜的土地……至少,在十年到二十年之內,不可能真真正正的安寧。
這時候,陳道子回來了。
身後還跟了四名秦軍,抬着一個沉甸甸的物件走進了書房。
“道子,在外面幫我看着。”
“喏!”
陳道子應了一聲,帶着秦軍走出了書房,隨手又關上房門。劉闞走到書房那黑布跟前,一下子掀開。黑布下方,是一個兩米見方的巨型城堡模型。大約半人多高,呈現在唐厲曹參面前。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這樓倉鎮如何興建。
不用擔心,這個模型是不可能傳出去的。我讓十幾名工匠,分別打造其中的一部分,然後用了三天,自己把它拼了出來。老唐、老曹……這就是我心目中的樓倉鎮,你們覺得如何?”
曹參也好,唐厲也罷,看到這模型之後,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爲別的,劉闞呈現給他們的這座城池模型,令唐厲和曹參大開眼界。與其說這是一座城池,到不如說是一座堅固的堡壘。依照劉闞的規劃,樓倉鎮將分爲內外兩個組成部分。
高崗背依睢水,正好是出於睢水最難以靠近的一段河灣之畔。
在半山腰築起城牆,形成樓倉鎮的主樓核心。這也是樓倉鎮的內城,大約有三丈左右高度。
高崗下,是樓倉鎮的外城部分,也是民居所在。
把高崗上的城牆往下延伸,城高四丈有餘。整個樓倉鎮,只有一個進出口,正面對着東方。
從睢水拉開一道水渠,形成兩丈多深的護城河,河畔建起羊馬牆,以吊橋勾連護城河。
羊馬牆後,就是主城樓,設有敵臺和雉堞,並有外圓內方的兩座甕城,形成兩道防禦體系。
整個城堡,採用棱堡結果,特別增加了側面城牆的殺傷力。側堡位於死角之中,安置有投石車等遠程攻擊武器。即便是對手同樣擁有遠程攻擊的武器,也無法傷害到城中的投石車。
這是劉闞前世在一本軍事雜誌上看到的城鎮防禦體系。
總體而言,比之這個時代的防禦體系,要先進了近千年。
唐厲和曹參圍着模型轉了幾圈後,曹參突然提出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阿闞,即便是能建成你這座城堡的形狀,但是這城牆主體,該以什麼爲主呢?泗洪的土質並不好,怕是很難……”
“是啊,泗洪土質鬆軟,即便是以夯土築起,效果怕是難以達到要求吧。”
劉闞笑道:“我當然考慮過這問題,並且實際測試過。泗洪的土質,的確存在這樣一個問題。而以石頭堆砌,顯然工程太過浩大,也不好完成。我想了一個辦法,我們可以採用蒸土法來築城。”
“蒸土法?”
唐厲和曹參全都疑惑不解。這對於他們而言,無疑是一個很陌生的名詞。
劉闞解釋道:“所謂的蒸土法,就是以白石灰和白粘土,和糯米汁攪拌,待蒸熟之後以灌注,可令城牆堅不可催……這個也是我早先經鉅鹿時見有人用過這樣的方法。白粘土對於我們而言,並不是問題。泗洪地區的土質,就是如此……至於白石灰,也不難辦,糯米更是特產,無需太費周折。
若用此法,至多三年就可建成。”
唐厲想了想,“如果這辦法真的可行,我倒是沒什麼意見。不過你修築城牆,還需請示郡守。”
劉闞點頭道:“待開春之後,我自會請示。”
“如此甚好!”
唐厲曹參又和劉闞商討了片刻,確定了一些事情之後,起身告辭。
不過,在出房門的一剎那,唐厲突然說:“阿闞,這些時日怎未見到老蒯?莫非是有公幹?”
劉闞先是一怔,旋即神祕一笑,“老蒯嘛,當然是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
第一百一十五章 僮縣長
轉眼間,已進入十二月。
前來樓亭建倉的工人越來越多,已近七百人。這其中,有大約三百多人是樓亭本地的居民。
其餘的全都來自於周邊,使得樓亭一下子熱鬧起來。
劉闞來者不拒,只要你來了,就可以在這裏工作……粟米嘛,和本地人一樣,一人分一斛。
不得不說,正是這些外來人的加入,使得樓倉的工程速度,加快了許多。
可是曹參卻覺得不甚心安。無他,在這些來自於樓亭之外的幫工當中,有不少相貌兇惡之輩。更有數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來路。由於是來自他處,所以就集中居住在那些剛建好的房舍當中。
“老唐,再這麼招人的話,我看會出大事情。”
私下裏,曹參忍不住和唐厲訴苦說:“這些人來路不明,我們有無法查證。如果是別有用心……”
唐厲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牢騷:“老曹,阿闞不傻!”
劉闞不傻,曹參也不傻!
有時候只需要一句話,就足以說明清楚。
是啊,阿闞那小子可不傻……每天都會去工地巡查,又怎可能看不出這裏面存在的問題呢?
自己能看出來,他想必也明白。
之所以到現在也不吭聲,想必是已經有了盤算。
不過,劉闞這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也許除了唐厲之外,整個官署的人,都不會清楚。
還有那蒯徹,至今仍不見人影,又唱的是那出戏?
曹參心中疑惑不解,但還是忍住了好奇,沒有追問下去。
說到底,他只是個打工的。既然劉闞有安排,做下屬的該問的就問,不該問的,還是不要問的爲好。
不過,他還是悄悄的把一些他認爲有問題的人,列出了一個名單。
其中有一人最爲有趣。是個廣陵人,名字叫邵平。不過用楚聲發音,就很容易聽成‘召平’。
這個人,絕不是一個幹體力活的粗人。
白淨淨的麪皮,清瘦修長的身板兒,還有那雙手,保養的非常好。可偏偏要裝成一個粗人,混在幫工之中。閒暇的時候,就圍着官署打轉,有時候還會和幾個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真當這裏的人是傻子嗎?
曹參下意識的給這個邵平增加了工作量。
但奇怪的是,這麼一個弱不禁風的傢伙,每每都能完成他的活計。
這也越發讓曹參對他留意起來。這個傢伙的來歷,絕對不會簡單了,甚至可能還是個頭目。
把這個情況偷偷的呈報給了劉闞之後,劉闞只是說了聲‘知道了’,就不再理睬此事。
是真的胸有成竹?
還是根本沒有往心裏去?
曹參不禁感到了一絲惶恐,可偏偏又沒辦法明說,只好在暗地中,更加強了對邵平的留意。
一晃又是十餘日。
北方這時候已經連下了好幾場大雪。據說留守在膠東郡的大將軍王賁,也因病不得不返回咸陽。
其實,自入夏以來,王賁的身子骨就不太好。
強撐着身子陪同始皇帝巡狩完畢,在入冬以後一病不起。王賁這一走,使得齊魯之地暫時陷入羣龍無首的狀況。好在各地官員都很盡責,戰戰兢兢的做事,倒也沒有出什麼大問題。
到了十二月中旬,樓倉的建設,也進入了尾聲。
這一天,劉闞正在官署當中和人商議事情,突然有人來報,說是僮縣縣長派人押送輜重糧草,抵達樓倉。押送輜重的官員,還要求劉闞立刻派人清點接收。聽那話岔子,似乎非常緊急。
周昌詫異道:“尚未接到郡守大人的命令說啓用樓倉,怎麼這就提前把輜重送來了?”
不禁周昌感覺奇怪,曹參程邈也同樣有些不解。按道理說,僮縣長送來輜重糧草,至少該提前打個招呼。怎麼說送來就送來,而劉闞這邊甚至一點消息都沒有得到,是不是太匆忙了?
劉闞抬起頭,和唐厲相視一眼,兩人的臉上,同時浮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推開書案,劉闞長身而起道:“老曹,老周,你們兩個陪我過去看看吧……說不定又是個麻煩。”
周昌和曹參,都是精於此道的人。
所以劉闞只叫上了他二人,而沒有讓唐厲隨行。
三人出了官署,騎馬直奔倉廩。遠遠的,就看見一行牛車,大約有七八十輛左右,停在高崗下面。爲首的是一個的官員,見到劉闞之後,嘴角微微一撇,眼皮子耷拉着,也不說話。
“下官劉闞,敢問……”
“本官乃僮縣縣丞,縣長大人之命,押送輜重糧草入倉。你就是劉闞?速速清點一下吧。”
這縣丞老爺好生的倨傲,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旁邊有佐史捧着一卷清單走上來,雙手呈在劉闞的面前。
展開木簡,劉闞不由得微微一蹙眉,“大人,下官並未收到樓倉啓用的命令,縣長大人這時候把輜重送過來,而且還有這許多的兵器盔甲,怕是不太好吧。再說,縣長也未有通知啊。”
“廢話,縣長大人辦事,難不成還要通知你嗎?莫忘記了,你樓倉還是我僮縣治下,朝廷雖然未曾下令啓用,可現在縣長大人需要使用,難道還要爭得你的同意?快快接收,末再耽擱。”
劉闞臉色頓時變了!
一個小小的縣丞,論秩比,和劉闞不過同級。
深吸一口氣,劉闞再次掃了一眼清單,眉頭旋即扭成了個‘川’字形狀。
“五千石粗粟,兩千副鎧甲,七萬支黑鳧箭……”
那佐史上前壓低聲音道:“這些都是來年轉運百越的輜重,如今縣城庫府有些擁擠,故而提前存放此處。劉倉令,且清點收存吧……這件事乃縣長親自下令,你不接受,我們不好辦啊。”
“這樣啊……”
劉闞想了想,頗有些爲難的點頭答應:“既然如此,那我先收下。不過我會立刻通稟郡守大人,若是郡守不同意啓用倉廩,到時候還要煩勞你們把東西拉回去。這種事,我擔待不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佐史說完,押送輜重的士卒往倉廩中搬運。劉闞派周昌和曹參二人協助,在一旁清點起來。
他也沒有理睬那位高高在上的縣丞,帶着人轉身走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
縣丞突然叫住了劉闞,“年關之前,還有一批輜重將會抵達僮縣。縣長已向郡守大人請出虎符,調周蘭所部往僮縣協助。劉闞,這些時日,就要煩勞你派人在這裏多辛苦一下,大概在年關之後,周蘭所部就會回來……不過也不會有什麼事情,只幾天而已,你自己看着辦吧。”
“什麼?”
劉闞驚怒不已,“調走周蘭,我這裏可就無人看守了。”
“這不關我的事情,我只是奉命而已。對了,你不是和郡守大人熟悉嗎?儘管和郡守大人呈報吧。”
那縣丞的話語陰陽怪氣,說完之後撇了劉闞一眼,撥轉馬頭悠悠而去。
只留下了劉闞在原地咬牙切齒,半晌一頓足,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又把人抽走了?
任囂這是搞的什麼鬼?
回到官署之後,劉闞把情況和唐厲說了一邊。
哪知唐厲聽完卻笑了,“端的是沒有半點新意,又抽調周蘭?哈,這僮縣長倒也算是個妙人。”
劉闞也笑了!
“沒想到第一個上鉤的人,居然是這位僮縣長。”
“一個僮縣長,已經夠大了……阿闞,看起來那些人要有動作了,而且就是在這幾天之內。”
劉闞冷笑一聲,“讓他們來吧,我就在這裏等着他們。”
“也許,他們已經來了吧。”
說完,唐厲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輜重清單,“好大的一份禮物,但不知道,那些人能吞的下嗎?”
“吞不下去,正好憋死他們!”
劉闞冷冷的一笑,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該來的總歸還是會來的!
來吧,來吧……只有過了這一關,我才能真真正正的,在這樓亭站穩腳跟。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血色(一)
年關前三天,樓倉的主體工程基本上結束。
不論是高崗上的四十九座大倉,還是依高崗而建,按照經緯結構搭建出的簡易民舍,都提前竣工。至於後期的建設,是要靠移民來完成,其具體的規劃,劉闞已經呈報給相縣任囂。
接下來,就是耐心的等待了。
三川郡移民過了符離,算一算路程,大約在十天之內將到達樓倉。
曹參和周昌兩人,變得越發忙碌起來。新移民抵達之後,註定還有許多繁瑣的事情需要處理。
休小看了這喫喝拉撒的小事,若不能提前準備,勢必會造成很大的麻煩。
不過在此之前,劉闞還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兌現早先應承下來的獎勵。提前一日,精粟一斛。
一斛,大約是一個成年人六天的口糧。
提前了三日,也就是每家每戶可以得三斛精粟的獎賞。至於那些外來的幫工,雖不能享有樓亭本地人的最終獎賞。但凡是出工者,每個人可以獲得兩鬥精粟,也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
十鬥一斛,若零零碎碎的加起來,僅這批獎賞,就需要一百三十餘石的糧食。
劉闞再次從沛縣緊急調撥來二百石精粟,存放進了倉廩之中。當然,和僮縣長髮出的那些粗粟不會同倉,可是在那些幫工的眼中,卻意味不同凡響。老秦人果然是說話算數,連這麼一個小官都能做到這一點,那些上面的大官們,還有皇帝陛下,一定也能做到這一點吧。
這不過是一種極爲樸素,而且非常簡單的觀念。
其時,六國百姓對秦人的敵視,更多出自於上層貴族的渲染醜化。而實際上呢,稷下學宮的學正荀子,曾周遊三秦,沿途所見所聞,包括對三秦治下的官員印象,竟發出‘三秦有上古之風’的感嘆。
可不要小看這一句評價!
在這個時代,被稱之爲具有‘古風’,可算得上是最高的評價。
劉闞本是不經意的做了一件在他看來,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但對於當地百姓來說,意義自又不同。
由於要整點清理,然後才能分發這些精粟。
所以劉闞宣佈,讓所有人在第二天中午來工地領取獎賞。並且讓早先臨時組織起來,負責守護倉廩的鄉勇回家休息一天。在所有人看來,如今大事已定,不太可能再出什麼意外了。
清點完了精粟之後,負責押送糧草的曹無傷,當晚就留宿在樓倉。
隨行還有三十名護衛,暫時居住在已經空蕩蕩的兵營之中。劉闞則在官署內擺下酒宴慶賀。
除了灌嬰、審食其之外,昔日沛縣的一干好友,聚集在了一處。
大家推杯換盞,傾訴別離之情。劉闞更是開心的不得了,頻頻舉杯,還不時說些風趣的話語,引得衆人開懷大笑。就在這種其樂融融的氣氛中,大家不知不覺的都喝多了,喝醉了。
劉闞伏在食案之上酩酊大醉,唐厲等人也東倒西歪的躺在席上。
官署大門洞開着,從外面看去,庭上的景象是一目瞭然。官署之內,燈火通明,卻又鴉雀無聲。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已過亥時。
兩艘小船沿着睢水漂流,在河灣處靠岸,噌噌噌從船上跳下來七八個人,清一色土黃色短襖短褲,黃幘抹頭,手持利刃。爲首之人,身高七尺,短粗壯碩。臉上有一道蚯蚓似的疤痕,從耳根子一直到鼻翼,更增添了幾分猙獰之象。在他身後的人,一個個也都是面目兇惡。
刀疤臉,正是那逃走的丁疾。
他嘬口發出兩聲蛙叫,從黑暗中很快回應了兩聲蛙叫。
“二爺,一切正常!”
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從暗處跑出來,來到丁疾面前:“我剛纔看過了,那狗官喝多了,官署之中,毫無防備,全都喝醉了。就連旁邊的兵營,也只有兩三個人巡邏,其他的人都睡了。”
丁疾的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笑意。
“合該狗官今日送命……嘿,想必是看着工程結束,所以放鬆了警惕。發信號,請大哥過來吧。”
五短身材的漢子點頭答應,拿起兩支火把點燃,而後在河灣上搖擺晃動。不一會兒的功夫,四五十艘小船在遠處河面上出現,中間還簇擁着一艘大翼船,緩緩的朝着河灣處靠攏過來。
“我帶人去官署,你留下來,一會兒領大哥攻擊倉廩。僮縣長果然爽快,有了這批糧食和裝備,就算和嬴壯正面交鋒,咱們也未必會落下風。對了,搞清楚輜重糧草放在何處了嗎?”
“二爺放心,我都弄清楚了!
今晚工地上沒什麼人,不過百十個外地來的幫工,等着明天發放糧食。不過……他們怕是要失望了。過了今夜,這裏的所有東西,都是大爺和二爺的,讓那些敢幫老秦的人知道厲害。”
丁疾點頭,“正當如此!”
說完,他帶着人往官署方向走。
五短身材的漢子則留在河灣處等候。大約一盞茶的時間,那些小船紛紛在河灣上靠岸,從船上跳下來一個個匪賊,列隊等候。待大翼船即將靠攏河岸的時候,十幾艘小船搖過去,將大船上的人紛紛接下來,是向岸邊。月光明亮,四五百個短襖短褲的匪賊,聚集在河灣之上。
一個相貌頗似丁疾,年紀在三旬上下的男子,跳上了河岸。
五短身材的人連忙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禮道:“大爺!”
“老二呢?”
這剛上岸的男子,披着一件兕皮甲,手中握着一杆兒臂粗細,長約一丈左右的銅戈,腰中跨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劍。他環視一圈之後,眉頭微微一蹙,冷聲道:“我不是說過,統一行動?”
此人,就是被稱作睢水三害之一的棄子丁棄。
丁棄和丁疾是親兄弟,生的孔武有力,有萬夫不擋之勇。楚國被消滅時,丁棄二十出頭。懷着一腔熱血想要投軍,可未曾想到還沒有等他加入楚軍,項燕將軍就已經自殺身亡了。
後來得高人指點,丁棄殺了秦王派至此地的官員後,夥同一幫子青壯,幹起了沒本的買賣。
他們專和官府作對,特別是在百越戰事拉開之後,數次劫掠秦軍糧隊。
這些人都是在水上討生活,靠着對睢、淮兩河的熟悉,屢屢讓圍剿他們的秦軍灰頭土臉。
再後來,一羣反秦的六國後裔和他們拉上關係。
丁棄本就是精於水上,又得了六國後裔中的策士指點,更如虎添翼,讓官府頭疼不已。
這反秦的六國後裔,已隱隱形成了一個團體。上至咸陽,下至地方,都安排有他們的人手。如此一來,丁棄也就越發的肆無忌憚。嬴壯數次試圖征討,但最終卻因爲各種原因,無功而返。
丁疾找到丁棄的時候,丁疾正在洪澤和六國後裔派來的使者商議事情。
聞聽丁家全族被滅,丁棄暴跳如雷。可這個傢伙,和秦軍交鋒數年,已不是當年的熱血小子。在憤怒了片刻之後,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仇,一定要報,可問題在於,該怎麼報仇?
不但要殺了狗官,還要從中謀取利益。
更重要的是,絕不可以讓秦軍發現什麼破綻。神不知,鬼不覺的完成行動,纔是上上之策。
爲此,丁棄隱忍了近三個月。
聽聞丁疾擅自行動,丁棄有些不快。
丁疾雖然是他的兄弟,可在這盜匪當中,他丁棄纔是首領。命令發出,任何人都不能違背。
這也是丁棄在水上和秦軍交鋒而得來的經驗。面對強大的秦軍,個人的力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團隊。在丁棄這部運行良好的機器上,每一個行動,每一步幾乎,所有人都必須遵循命令。只有如此,才能和秦軍抗衡。洪澤大盜縱橫睢、淮兩河,依靠的就是令行禁止的紀律。
而且,丁疾和六國貴族,走的太近了……
“二爺想必是報仇心切,所以有些等不及了。”五短身材的漢子見丁棄不高興,連忙上前解釋。
“不過大爺放心,屬下已經探聽清楚,不會有什麼差池。”
“如此甚好!”丁棄也知道,現在不是追究丁疾的時候。不過內心之中已經有了想法,等這件事結束以後,一定要好生的教訓一下這個兄弟。提戈行進,五百洪澤盜匪緊緊的跟隨。
“工地上情況如何?”
“大爺放心,工地上沒什麼危險。屬下來的時候,兄弟們已經開始行動了……這時候,想必已控制了整個工地。”
“侯三,做的好!”
丁棄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容。
“等回去之後,老子封你做閭長。”說着話,他加快了腳步,揮戈道:“兄弟們,趕快行動。”
五百洪澤盜,無聲的跟隨着丁棄,直奔工地而去。
與此同時,丁疾帶着人也來到了官署門外。投過那洞開的官署大門,他一眼就看到了居主位伏案酣睡的劉闞。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丁疾的眼睛都紅了,緊握銅鉞,從牙縫中擠出一句生冷的話語:“兄弟們,殺!”
說完,丁疾縱身衝向了官署。
第一百一十七章 血色(二)
按照丁棄的計劃,先搬走置放在倉廩中的糧草和輜重。
這是他和反秦的六國後裔討價還價,好不容易纔要來的一批輜重。已經三年,他的洪澤盜團沒有更換過裝備。甚至到現在,許多還在淮水上纏住秦軍的洪澤盜手中,拿的是斷刀斷戈。
用大隊人馬牽制徐縣嬴壯,帶精銳部下奪取輜重,是丁棄此行的主要目的。
反秦?
這可不是他一個普通的楚國平民應該考慮的事情。楚國以滅亡多年,當年血氣方剛,一腔子豪情早就冷了,丁棄成熟了,長大了,對於事情,似乎看得更加透徹,考慮的越加縝密。
如果不是他犯案累累,投降了也不會有好下場,說不定丁棄早就不幹這盜匪的營生。
正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如果他洗手不幹,就算老秦人不收拾他,那些六國後裔也不饒他。
實力最重要!
這是丁棄拼搏的了近十年總結出來的心得。手裏這幾千號盜賊,怕纔是六國後裔最看重的吧。
當然了,仇也必須要報。
丁棄仔細研究過劉闞,得出的結論是:一個有點好運氣的奸商!
僅此而已……
先拿到輜重,然後在離開的時候,順手幹掉這傢伙,也就算是報仇雪恨了。對於劉闞,丁棄還真的不放在眼中。他早已經派出一百五十名盜匪,混跡在幫工之中,等待時機到來動手。
現在,時機已經到了!
侯三的大名叫做侯景,是最早跟隨丁棄的洪澤盜。
說句心裏話,丁棄對侯景的信任,甚至超過了對他親弟弟丁疾的信任。這傢伙人如其名,是個猴精。善於察言觀色,又是個拼命三郎。死在他手中的秦軍,少說也有三四十人,值得信賴。
子時已過,皓月當空。
這並不是一個殺人放火的好天氣,你對於丁棄而言,已經不再重要。
“兄弟們,佔領倉廩之後,迅速將輜重糧草搬運上船……到時候侯三帶五十個人,隨我接應老二。大家都聽好了,行動要快。臨了放一把大火,把這該死的倉廩和民舍全部燒了,然後迅速撤離。這裏畢竟不是洪澤,也不是淮水,夠咱爺們活動的地方,他孃的實在太小了。”
洪澤盜壓低聲音,回應丁棄的囑咐。
不知不覺,衆人已經來到了高崗之下。不過,高崗靜悄悄,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連個鬼影都沒有。
丁棄不禁停下了腳步,“侯三,不是已經行動了?”
“許是已經結束了吧……一羣木瓜而已,怎比得上大爺麾下強勇?大爺稍等,待我打探!”
木瓜,是洪澤盜的一種黑話,早先指那些被劫掠的客商。
到了後來,就成了那些凡是那些一受到攻擊,就立刻束手待斃之人的代名詞。
侯景從一名盜匪手中搶過了一支火把,迎着風,橫搖兩下,豎搖兩下。片刻後,高崗上也出現了一星火光,似是回應樣的豎兩下,橫兩下……
“大爺,兄弟們已經得手了!”
丁棄不再猶豫,舉起銅戈,壓低聲音道:“兄弟們,行動!”
洪澤盜雖然只是一羣盜匪,丁棄也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粗人。可久經戰陣,多多少少也有了些紀律。加之後來六國後裔派出人來幫助,丁棄對治理洪澤盜的心得,也就越來越深了。
雖然開始行動,但並不像一般盜匪那樣的一哄而上。
三兩成羣,結伴依持,有條不紊但又極其迅速的穿過一排民舍,向高崗靠攏過去。丁棄衝在最前面,心砰砰直跳。只要拿到這批輜重,他和秦軍對抗的本錢也就更足了。而那些六國後裔,定然會給他更多的支持,慢慢的,他要讓洪澤盜不僅僅是縱橫睢淮,甚至要馳騁大江。
眼見着已經到了半山腰,丁棄突然感到不對勁兒!
如果說倉廩已經被自己人控制住,到這會兒了,最少應該有人下來迎接自己,怎毫無動靜。
“侯三?”
丁棄沉聲喝道,可往日一叫就會響應的侯景,這一次卻沒有回答。
停下腳步,丁棄轉身看去。一直跟在身邊的侯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竟不見了蹤跡……
“侯三,誰看見侯三了?”
洪澤盜一個個呆若木雞,不曉得丁棄爲什麼會突然停下來。左右看看,的確是沒有看到侯景的影子。有一個洪澤盜嘟囔道:“大爺找他做什麼?保不齊在下面拉屎呢。那傢伙一向如此……只管衝上去就是了,難不成那小子還敢出賣我們?”
出賣!
這兩個字,彷彿霹靂一樣在丁棄耳邊炸響,他驀地驚醒,轉身大聲喝道:“撤退,兄弟們撤退!”
洪澤盜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可丁棄十年的威名,加之多年的經營,讓這些人本能的轉身就要退走。也就在這時候,高崗之上突然間燈火通明,百餘人在高崗上站立,張弓搭箭,對準丁棄等人。
一個麪皮白淨,看上去瘦弱單薄的青年,從人羣中走出來。
“丁棄,怎現在纔到?邵平在此,已恭候多時!”
丁棄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待看清楚那青年的樣子,忍不住大喫一驚,“撤退,中計了!”
話音未落,就聽邵平厲喝一聲:“放箭!”
嗡-
一陣弓弦顫響,緊跟着箭矢如雨點般飛向了洪澤盜。丁棄一邊撥打鵰翎,一邊指揮人馬向山下撤退。可不成想才走了百餘步,眼看着就到了山腳。民舍中呼啦啦又湧出了百餘人來。
全部是黑兕皮甲,執盾持矛,腰中配有短劍的秦軍。
和普通的秦軍不一樣,這批秦軍個個膀大腰圓,不似普通的楚人,更像是道地的老秦精銳。
“藍田甲士!”
丁棄一眼認出了這些秦軍的來歷,忍不住一聲驚呼。
在這批藍田甲士的前面,站立一名巨漢。一手大盾,一手赤旗,大笑道:“丁棄,劉闞恭候你多時……既然來了,就別走了。省的別人說我老秦人不識禮數,不懂得去招待客人啊。”
劉闞,他就是劉闞?
丁棄並沒有見過劉闞,如今一見,也不由得爲之忐忑。
早先的輕視之心,頓時收斂起來。同時又覺得奇怪:那劉闞不是醉倒在官署?怎麼會在這裏?
不過,時間已容不得他考慮太多。
目光一掃,就發現了躲在劉闞身後,正探頭出來的侯景,忍不住勃然大怒:“侯三,你敢出賣我?”
那侯景嘿嘿一笑,“大爺,不是我要出賣你,只是劉大人比你高明百倍,一眼就看出了你的計策。我奉你之命,帶人前來刺探。當天就被劉大人看出了破綻……不過劉大人心好,把我請去曉以利害……大爺,如今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你和一羣反賊混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
如今,徐縣長已請來皇上旨意,並和郡守大人配合,圍剿洪澤盜團。
大人們等的,就是你上岸。而現在被你拖住的那些秦軍,實際上是郡守大人祕密調來的鄉勇。
徐縣長的兵馬,已經包圍了此地……兄弟們,聽我勸,放下兵器,趕快投降吧。劉大人向徐縣長和郡守大人爲咱們請命,只追究首惡,從者一律不再追究,還可以給大家田地,居住樓亭。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這盜匪最害怕的是什麼?就是那股子氣被泄了。
聞聽侯景這麼說,洪澤盜之中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一絲騷亂。一雙雙眼睛,瞪着丁棄……
“侯景,爾不得好死!”丁棄厲聲喊道:“休要聽他妖言惑衆,那劉闞不過一亭長,有何資格保證?兄弟們,隨我殺出去,只要上了船,咱們就還有機會……侯景休走,我誓殺你!”
丁棄一邊喊,一邊向山腳衝下來。
一手銅戈,一手抽出短劍,“兄弟們,隨我殺!”
劉闞嘿嘿一笑,不退反進,迎着那丁棄就衝上前去。
一個往下衝,一個往上走,眼見着就要相匯,那丁棄驟然騰空而起單手持戈,一招力劈華山,狠狠的劈向了劉闞。
劉闞也不退縮,身形轉動,赤旗揚起。
只聽鐺的一聲巨響,銅戈被赤旗擋下。劉闞踏步往前衝,赤旗順勢送出……丁棄和劉闞這硬碰硬的來了一下之後,只覺手臂發麻,虎口破裂。被劉闞這一送,再也拿捏不住銅戈,脫手飛出。
不過這丁棄也着實了得,見勢不妙,接力後退。
四五個洪澤盜也就趁着這光景衝上前來,揮舞着兵器,向劉闞砍去。劍光閃閃,寒氣迫人。
劉闞呼的一個旋身,大盾磕飛了兩把利劍,赤旗順勢橫掃千軍,掛着一股風,呼的就斬出去。連續兩轉之後,赤旗的力道就等同於增加了兩倍。千鈞之力,豈是普通盜匪能夠抵擋。
兩個洪澤盜舉起兵器想要攔擋,卻聽鐺-噗,兩聲響過後。
赤旗斬斷了他們手中的兵器,將這兩個洪澤盜攔腰砍成了兩段。肝臟混着鮮血灑了一地都是。
丁棄這時候也回過神來,怒吼一聲拔劍撲出。
劉闞對他視若不見,赤旗磕飛了另兩個洪澤盜的兵器,單手執盾,崩開短劍之後,貼住丁棄的動作向後一送,呼的就扔了出去。不在一個層次上,劉闞顯然對這丁棄失去了興趣。
大步流星,搖旗闖入亂軍之中。
赤旗嗚嗚作響,掛着一股股金鐵銳氣,寒光閃爍,那赤旗上的龍形圖案晃動,似要呼之欲出。
但見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飛濺的鮮血,散落一地的殘肢,並伴隨着哀號聲不斷響起。
此時,高崗上的邵平,指揮人馬不斷向下擠壓。洪澤盜在抵抗了片刻之後,這陣腳終於亂了。洪澤盜很厲害,但那是在水上。此時他們是在陸地上,面對的更是嬴壯帶來的三百精銳蘭田甲士。面對面的拼殺,洪澤盜怎可能是藍田甲士的對手,加之劉闞在亂軍之中奔走呼號,如同劈波斬浪一樣的把洪澤盜陣型攪得亂七八糟,亂成一團。
丁棄被劉闞摜了出去,摔在地上半天沒能反應過來。
好不容易爬起來,剛站穩了身形。卻又感到身後一股寒氣襲來,未等他做出反應,四杆長矛,已經穿透了丁棄的身子。丁棄啊的一聲驚叫,低頭看着從胸口冒出來的那段鋒利矛刃,似是有些不太相信。
我死了?
丁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里想要說些話來,可嘴巴張了張,發不出半點聲音。
四名藍田甲士,同時大喝一聲,將丁棄的屍體甩飛了出去。剛落地,一雙雙大腳就踩了過來。
劉闞在亂軍之中大喝一聲:“再不投降,格殺勿論!”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色(三)
丁疾衝進官署大門,穿過天井,躍到庭上,直奔伏案醉倒的劉闞而去。
“狗官,今日要你血債血償!”
丁疾大吼一聲,舉起手中的銅鉞揮劈。臉上的疤痕,微微泛紅,一雙眼睛瞪得溜圓,身體更因那即將復仇的興奮,而微微顫抖。這一鉞,可說是用盡了全身力量,誓要將劉闞砍殺。
銅鉞帶着一道寒光,落向了劉闞。
眼見着就要把劉闞劈成兩半,丁疾心中卻突然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不知爲什麼,他總覺得面前這個劉闞,看上去似乎比他印象中的劉闞要大一號。也就在這時,伏案的劉闞突然間醒了。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沉甸甸的食案呼的飛起來。
銅鉞狠狠的斬在了食案上,旋即蓬的落下。沉甸甸的食案,險些把丁疾帶倒在地。他一個趔趄,心道一聲:不好,中計了!
抬腳踩在食案上,想要拔出銅鉞。
‘劉闞’卻呼的一個懶驢打滾,身體在地上翻了一圈之後,猛然長身站起。
在他手中,多了一根沉甸甸的青銅椎,長約有八尺,一頭粗一頭細,粗的一端如海碗一樣,細的一端,也有兒臂粗細。形狀好像市井之中婦人們洗衣是所用的槌,但長了些,也重了些。
掃了一眼,這青銅椎少說也有七八十斤吧!
“小賊,敢害我兄弟,喫我一椎!”
在庭上的人,並不是劉闞,而是劉巨。這兩人體型頗爲相似,趴在案上,還真不好辨認。
劉巨怒目圓睜,鬚髮皆張。
大步向前,單臂握椎,椎隨身動,掛着一抹殘影呼的就砸向丁疾。
這一下若是讓砸實在了,丁疾鐵定變成一堆爛肉。嚇得他也顧不得再去拔那銅鉞,向後連退數步。乓,食案被青銅椎砸的粉碎。劉巨再次跨步向前,青銅椎做劍使,一個單臂突刺,撲向了丁疾。
隨着丁疾前來的洪澤盜也發現了不對勁。
這庭上只有一個人活人,那就是劉巨……其餘衆人,全都是用稻草紮成的草人,不過卻穿着唐厲這些人的衣服。眼見丁疾無處躲閃,一名洪澤盜大吼一聲,揮劍衝上前去,將丁疾撞翻。
丁疾是躲過去了,可這洪澤盜卻躲不過去。
青銅椎的椎頭,正撞在洪澤盜的腦袋上。隨着一聲慘叫,腦袋被撞得成了一堆爛肉。
鮮血混合着腦漿灑了一地,身子骨摔在地上,抽搐兩下,就斷了氣。這時候,丁疾就算是傻子也明白是中計了。轉身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中計了,撤……都隨我撤出去。”
可這進來容易,想在出去就不容易了。
官署大門後,王信握着一柄青銅椎,式樣和劉巨手中的青銅椎很像,但是卻小了一號。
“主人說了,一個都不許走!”
兩個洪澤盜飛撲上前。那劉巨宛如一頭雄獅,看長相就讓人害怕。但是王信不一樣,雖然比之同年人要高大一些,但整體看上去,也不過十四五歲而已。所謂欺軟怕硬,就是如此。
再說了,王信可堵着他們的退路呢。
從院中大樹上,飛出了一支黑鳧箭,正射在其中一名洪澤盜的頭上。
那洪澤盜一個跟頭就摔在了地上,同伴這時候也到了王信跟前,突然間同伴摔倒,不由得一怔。
他這一遲疑,小王信可就動手了!
高高躍起,青銅椎筆直朝天,這叫做舉火燒天式。掛着一股銳風呼的落下,那洪澤盜本能的舉劍相迎,卻聽鐺的一聲響,青銅椎砸斷了銅劍,巨大的力道,把那洪澤盜的腦袋,都砸進了腔子裏面。
丁疾嚇了一跳!
怎麼這狗官的家裏,盡是這種怪物?
正想着呢,從大樹上就跳下來了一個人。手中武山劍如靈蛇吐信一樣,詭譎的直刺向丁疾。
丁疾啊的一聲驚叫,縱身躲閃。
他的反應快,可是對手的劍更快。寒光一閃,順勢一斜拉,血光崩現。丁疾慘叫一聲,一個趔趄就坐在了地上,一隻胳膊被對方一劍斬斷,疼得他腦門子滲出冷汗。身後王信衝過來,橫掃千軍……啪的正敲在丁疾的頭上。頸椎都打斷了,脖子幾乎是呈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
可憐丁疾,報仇不成,卻慘死在這官署之中。
“信,守住門口!”
陳道子揮劍挑殺一名洪澤盜,厲聲喊喝:“莫要忘記,你答應過你主人,不放過一個人呢。”
王信連殺兩個人之後,正興起。
可聽陳道子這麼喊,哦了一聲之後,又退回臺階上,虎視眈眈的看着在天井中搏殺的衆人。
嗚……也許不是搏殺!
劉巨如同瘋虎一樣,大椎連連揮動,接連砸翻了兩個洪澤盜。
眼見着那最後一個洪澤盜,前面是劉巨,後面是陳道子,可真的是進退維谷。
鐺的一聲丟下了兵器,“我投降,我願意投降!”
一個是雄獅,一個是惡狼。在加上大門口的小老虎,怎麼看都是死路一條,不如投降算了。
陳道子冷聲道:“大人有令,凡入官署者,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武山劍已經刺中了洪澤盜的咽喉,隨後輕巧一腿,寶劍向後一收,一股血箭噴出。
天井中,倒着七八具屍體。
劉巨皺着眉頭,一臉的不高興。
“不痛快,忒不痛快,幾個蠢賊,不經殺,真不經殺!”
陳道子不禁笑了,“巨哥,先別說這些了……估計大人那邊也要結束了,還是趕快打掃吧。一會兒老夫人回來,看見這滿地的死屍,一定會被嚇到。先收拾一下這裏,我去兵營裏報信。”
提起老夫人,劉巨頓時醒悟過來。
“沒錯,沒錯,趕快收拾……信,快點來幫忙,把這些個東西扔出去,可不要嚇壞了娘。”
“唔!”
王信應了一聲,走下臺階。
一大一小兩個巨人,把一具具死屍扔出了官署的大門。
不一會兒,唐厲曹參周昌程邈四人,陪着闞夫人和王姬從外面走來。隨行的,還有襄強和幾十名鄉勇。看到那院子外的屍體,老夫人一蹙眉頭,臉上露出憐憫之色,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說,這又是何苦來哉呢?”
她似乎是在對王姬說,可又好像是和襄強講話:“大家好好的過日子,不是挺好的嗎?非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結果卻落得個死無全屍,還要揹負個叛逆的名頭,這又是何苦來哉?”
襄強一眼就認出了丁疾的屍體,心中不禁一陣惻然。
扭頭看了看跟在旁邊的遊徼,只見那遊徼的臉蒼白,沒有半點血色,身子還不停的打着哆嗦。
“老木啊,一會兒找人把這屍體搬遠一點,好歹一場鄉親,權當作是辦好事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遊徼名叫羊木,早年和丁家走的很近,聯手架空的襄強。可是現在,丁家到了……甚至連那睢水三害之一的丁棄,估計也是凶多吉少。這心裏若說不怕,那才真的是怪了。一方面是恐懼劉闞這種狠辣的手段;另一方面又在擔心,襄強看樣子是上位了,會不會報復我呢?
所以,聽襄強一開口,這羊木立刻點頭答應。
而襄強,也有點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暢快……昔年耀武揚威的嗇夫遊徼,如今一個死,一個趕着巴結。從今以後,只要不跟錯隊伍,相信在未來,一定是一片光明。
這時候,劉巨緊巴巴的跑出來,纏着老夫人往裏走。
王姬更是緊張的看着王信,見他沒有受傷,總算是放下心來。
跟着阿闞兄弟挺好,不愁喫不愁穿……可就是有一點,他命犯殺星嘛?怎麼走到哪兒,都要見血?
唐厲等人陪着老夫人在庭上坐下,然後又安排鄉勇守護好官署。
“老曹那邊……”
唐厲抬頭看看天色,“想必也該結束了吧。幾十個小賊,應該不是他的對手。經此一夜,怕是睢、淮兩水能安寧一陣子了。不過,我是可以安生了,老曹老周,你們兩個怕就要忙起來了。”
曹參和周昌相視一笑,“忙些好,忙些總勝過無事可做嘛。”
門口警戒的鄉勇,突然間遙指河灣方向大聲喊道:“快看,着火了,河灣那邊好像……着火了!”
唐厲曹參兩人快步走到官署大門外,站在臺階上眺望。
只見那河灣方向,烈焰熊熊,照亮了漆黑的天際。
唐厲撫掌笑道:“成了,老曹這一把火燒起來,這洪澤棄子,只怕是從此再也不會出現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血色(終)
丁棄死了,丁疾也死了!
‘丁’氏這個姓氏,對於泗洪一帶的百姓而言,從此將不再有任何意義。管他是不是姜子牙的後裔,就算是周武王的子孫又能如何?人死如燈滅,死去的,只是爲了襯托強者而存在。
這,也許就是丁氏家族存在的意義吧。
正如唐厲所說過的一樣,上了岸的洪澤盜,根本不值得一提,甚至連當初的王陵都比不上。
天亮之後,樓亭官署大門外,三百藍田甲士整齊肅穆的站立。
劉闞端坐庭上,邵平神色平靜的坐在上首,唐厲曹無傷在下首相陪。曹參和周昌不在官署。
死了那麼多人,自然有很多需要善後的事情。
丁棄帶來的五百洪澤盜,戰死三百餘人,百餘人被生擒活捉,如今在兵營中,被鄉勇看管。
“邵司馬,此次多虧你相助,樓亭纔沒有釀成大禍,劉闞感激不盡,請滿飲此杯。”
邵平也不客氣,端起銅爵一飲而盡。白淨的麪皮浮起了一抹酒色,沉聲道:“邵平不過是奉嬴壯大人之命前來協助,並沒有出什麼力。反倒是倉令大人此次籌謀,端的是有鬼斧神工之妙。若非倉令大人佈局,那洪澤棄子怎能上岸?還有那些反賊,又怎可能輕易的浮出水面。
嬴壯大人對倉令大人,可是讚賞有加。
再說了,就算沒有藍田甲士出動,以倉令大人算無遺策的手段,可抵百人的勇武,丁棄也難以討好。下官不過是湊湊熱鬧……呵呵,倒是您那位佐史曹兄,可着實讓我喫了些苦頭呢。”
這邵平,的確是廣陵人。
不過在嬴壯出任徐縣長之後,他就投到了嬴壯的麾下,並且被嬴壯任軍司馬,已有三年之久了。
丁疾之所以能逃走,正是劉闞所謀。
蒯徹在縱走了丁疾之後,連夜趕奔徐縣,向嬴壯搬兵。
一開始,嬴壯對劉闞並沒什麼好感。似他這種軍功出身,又是王族中人,怎可能看得起商賈出身的劉闞。所以一開始,對蒯徹根本沒有好臉色,甚至不願意接見蒯徹,險些令計劃夭折。
但不得不說,蒯徹這策士出身的人,的確是有幾分手段。
嬴壯不見他?沒問題!蒯徹拐彎抹角的求人見到了嬴壯的寵姬,並通過這寵姬,最終見到了嬴壯。
開門見山的就說:“我家主人有一計,可解大人心腹之患。”
嬴壯當時一怔,問道:“我有何心腹之患?”
“洪澤棄子,肆虐睢淮,屢屢劫掠我大秦輜重,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大人爲嬴秦王族,可以不用擔心陛下處罰……但與外人眼中,大人能有今日之位,非大人之能力,實靠出身爾。
區區棄子,卻屢次未能剿滅。
一兩次的話,陛下或許不會追究。但時間長久,不論是與我南方戰事,還是與大人名譽,怕都有不好。到時候,陛下就算是想要寬恕大人,下面的臣工,乃至百姓又會怎麼看待呢?
如此下去,這心腹之患,只怕最終會釀成殺身之禍吧。”
蒯徹一番聳人聽聞的話語,讓嬴壯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對蒯徹的態度,立刻發生了變化。
不錯,洪澤盜匪,已經是他心腹之患。
但至於後面的殺身之禍,他還真沒有考慮過。始皇帝確實是一位了不起的明君,但大秦是已法治國。一次可以赦免,兩次可以赦免,但次次失敗,怕始皇帝這心裏也會感到不舒服。
如今,始皇帝越發剛愎,即便是王族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如果真的有一天,陛下無法繼續忍耐下去,那麼第一個倒黴的,恐怕就是他這個王族。
秦法之嚴格,除皇帝之外,凌駕衆生之上。想當年嬴壯祖先公子虔,不但是秦王的兄長,而且還有擁立之功。可依然被處以刑罰,割了鼻子,以至於最後不得不整日帶着面具,八年不見外客。還有那設立秦法的商君,最後也是落得個車裂之刑,未能躲避過秦法的追究。
嬴壯雖是王族,可這個王族,並不牢靠。
“還請先生救我!”嬴壯連忙起身請教。
蒯徹笑道:“大人,非是小人能救您,而是我家主人。我家主人設立一計,將引那棄子上岸。
同時,我家主人還發現,泗洪地區的官員,似乎……
此乃楚地,反秦逆賊的勢力非常大,若不能加以震懾,只怕最後會成愈演愈烈之勢。此計,需大人出面配合。”
“敢請先生細說!”
蒯徹把劉闞的想法講述了一遍,最後說:“據我家主人猜測,那丁棄背後,定有泗洪反秦賊子相助,甚至有可能是地方官員。如今陛下啓用各地士子,想要平息對老秦的敵意。殊不知,如此一來卻也容易魚龍混雜,難免會有小人趁機生事。若丁棄肯上岸,那反賊焉能不配合?
所以,我家主人想趁此機會,一網打盡,徹底消弱六國後裔在泗洪一地的影響力。
同時還能震懾賊子……丁棄一除,反賊失聲。從此之後,大人在泗洪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嬴壯怦然心動,對劉闞的評價,不自覺的提高了幾分。
他命邵平率三百藍田甲士,祕密潛入樓亭,裝成建倉的幫工,等候丁棄上鉤。
而後又做出和洪澤盜匪決戰之架勢,故佈疑陣。自己則星夜出發,親自趕赴相縣與任囂商議。
一連串的行動,可說是神不知鬼不覺。
只可惜曹參並不清楚這裏面的玄機,甚至把邵平當成了壞人,數次刁難,讓邵平頗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年紀輕輕的倉令,手下確有能人啊。
劉闞說:“邵司馬,不知縣長和郡守,何時能夠抵達?”
邵平算了算時間,笑呵呵的說:“想必如今正在僮縣忙碌吧。那裏畢竟不是一亭之地,有些事情要處理起來,只怕還是比較麻煩的。不過倉令大人莫擔心,此次行動,絕不會放過一人。”
※※※
劉闞和邵平在樓亭等候消息。
正如邵平所說的那樣,絕不會放過一人。事實上,劉闞並不知道他這個引蛇出洞的計劃,在泗洪掀起了多大的風波。
在丁棄行動的當天晚上,任囂和嬴壯領兵突然駕臨僮縣。
猝不及防的僮縣長甚至沒有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被任囂下令拿下。一個是郡守,一個是王族。區區僮縣長,在這二人眼中就如同螻蟻一般……根本不需要和他說什麼廢話。
在拿下僮縣長之後,僮縣當夜戒嚴。
從縣衙官署中,搜出了十餘卷書信,全部是這位僮縣長和六國後裔之間的通信。書信之中,對老秦極盡詆譭之語,更有幾卷書信,表明此前幾次秦軍輜重被劫掠,都與僮縣長有關。
最重要的是,這位僮縣長借用職權,將大批兵器盔甲藉由丁棄之手,送到了反秦集團的手裏。
大黃參連弩,飛鳧箭……
等一樁樁,一件件罪證擺在僮縣長面前的時候,這僮縣長也無從抵賴。
數次酷刑之後,僮縣長交待出了十餘個在泗洪地區和他合謀的同夥。任囂星夜行動,在下相、凌縣、取慮三地,依名單緝捕,拿下反秦集團百餘名成員。其中,不泛有當地的官吏。
由此而引發的一場大動盪,足有一千多人被牽連其中。
如此大的事情,到最後已隱隱形成了控制不住的局面。任囂在和嬴壯商議之後,上奏咸陽。
嬴壯則返回徐縣,調集兵馬,徹底剿滅洪澤盜團。而任囂,則暫時留在僮縣。一方面,他是要繼續追查下去,因爲此次事情的結果,實在是讓他有點心驚肉跳。僅四個縣城,竟有如此多的反秦集團成員。那麼泗洪以外呢,泗水以外呢……這反秦集團,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這古老的讖語再次浮現起來,讓任囂感到了從所未有的恐懼。
當然,留在僮縣還有一個目的:盯着劉闞!
這傢伙太能折騰了,簡直是走到哪兒,哪兒就不得安生。原本以爲把他調出了沛縣,應該惹不出什麼麻煩。現在可好,麻煩是越來越大……他折騰了一下,就折騰掉了兩縣的縣長。
等朝廷旨意下來,怕是千個人頭落地。
到時候,泗洪將會是一片血色……
是好事?還是壞事?在任囂眼中,這當然是一件大好事。可問題就在於,這動靜實在太大。
在嬴壯回徐縣的時候,任囂私下裏開玩笑:“我本想讓這傢伙安分一點,別太招惹注意。你也知道,蒙大人聽看重他,曾有意要調他入藍田大營。我私心中是希望他能留下來,所以把他調到這裏……哈,沒想到他腳跟還沒有站穩,就給我惹出這麼大的事情,想不引起注意都難了。”
嬴壯不禁笑了,“有的人天生就是惹事兒的主!你要讓他老老實實,反而會難受的要命。這劉闞,我以前是看不起的。可是現在,我多多少少有點佩服他了……此子殺戈果決,是個恨角色。好好培養一下,將來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會不會引起注意,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這傢伙這次的事情,至少是一爵軍功啊……孃的,老子打了多少年的仗,殺了多少人,如今纔是個十等爵的左庶長;你老任呢,也是歷練了多少年,如今也不過是個十一等爵的右庶長。
這傢伙倒好,纔多大的年紀?
兩年時間,一下子爬到了四等爵,端的是讓人感嘆啊。”
四等爵,爵號不更。如果算將起來,在二十等爵裏面,地位並不算特別的高,不過已能免除徵役。
可問題在於,劉闞纔多大年紀?
誰都知道,三等爵和四等爵之間,隔着一個老大的鴻溝。有的人一輩子,怕都是無法邁過去。
至三等爵位,在軍中基本上已經是個屬長了。想要往上爬,所屬一部,臨陣斬殺甲士三十三名,才能達到四等爵。當然了,像任囂和嬴壯,想往上爬更加困難。野戰需斬敵兩千,攻城戰需斬首八千……只有達到了這個數字,將領才能晉級一爵。兩千、八千……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任囂聞聽,也只能是苦笑着連連點頭。
“但願吧,那小子別再給我惹是生非了!”他輕聲道:“不過想來,他恐怕也沒時間再惹是生非了。”
第一百二十章 弓倉是誰
劉闞很忙!
立春後,三川郡首批移民終於抵達樓亭。根據名冊顯示,首批遺民共三百戶,一千四百多人。不過由於途中顛簸,又正好逢寒冬臘月長途跋涉,以至於有三十餘人倒在了往樓亭的途中。
實際到達樓倉的,共一千三百七十八人。
分有十屯,各有當地鄉老擔任屯長,負責管理這些移民。押送移民來樓倉的,是兩個都尉。
而且是劉闞的熟人,李必和駱甲。
短短兩年時間,這兩人已經升至都尉之職,如今在內史蒙恬的麾下效力。
故人相逢,少不得要傾訴一番別離之情。可是當劉闞看到這些面黃肌瘦,一個個帶有菜色的移民時,心中的那份喜悅,一下子蕩然無存了。
正晌午,也是喫飯的時間。
曹參和周昌立刻接手,清點名冊,準備進行安置。移民們整齊有秩序的在原地坐下,從包裹中取出乾糧充飢。屯長出面,向周昌討要了一些水,然後分配下去,便蹲在一旁喫飯。
“這些,就是朝廷遷來的移民?”
劉闞皺着眉,低聲的詢問道:“怎一個個看着如此狼狽,不像是移民,反而看上去像是難民?”
李必苦笑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有田地的人,誰又願意背井離鄉?這些人大都是三川賤民,有的甚至沒有戶籍,被抓住以後,充入移民之中。本來,朝廷對移民之事頗有些猶豫。
這首批移民只是試探。
可現在看來,估計用不了多久,後續的移民就會出發了。這可都是拜你老兄所賜啊。”
劉闞一怔,“和我有甚關係?”
駱甲說:“怎和你沒關係?前些日子你鬧出了那麼多事情,我們這一路上,遇到了十隊信使,全部是從僮縣趕赴咸陽。泗洪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一定會堅定朝廷對泗洪地區移民的決心。”
“老駱,這纔多久不見,你可是長學問了啊!”
劉闞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可心裏面,卻生出了一些慘然。
幾千人被牽連,着實出乎劉闞的預料。正應了那句話: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就算這些人中不泛罪有應得之輩,可大部分人,恐怕也是無辜的吧,但也是難逃悲慘的命運。
想到這裏,忍不住輕聲嘆息。
駱甲倒是沒有注意到劉闞這種情緒上的變化,自顧自的說:“要說長學問,我還真的是長了些。
阿闞兄弟,你可別小看這些人,有藏龍臥虎之輩啊。
喏,你看那個人……就是那個正分派水的中年人。他叫做弓倉,據說是祖籍在陽武(今河南原陽)。但許是在家裏惹了什麼事情,暫居於滎陽。此次徵發移民的時候,他也是代替別人。
識文斷字,而且很有見識。
我這一路上和這弓倉說的不錯,也着實得了些指點。剛纔的那些話,也正是出自於他之口。”
移民這種事情,難免會有人願意,有人不願意。
如果湊不足人手的話,當地官府就只能強行徵發。有關係的人,可以尋人代替。對於這種事情,官府一般而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能湊足數量就行。而代替之人,往往是沒有家產,甚至有可能得罪了什麼人,而不得不答應。
大秦統一多年,也曾經整頓過戶籍。
但畢竟牽扯太廣,這戶籍也難以整理的面面俱到。就比如那藏匿在宋子的高漸離,不就是個沒身份的人嗎?地域廣了,人口多了,大秦朝的統治,也不可避免的出現這樣那樣的漏洞。
“對了,你們在咸陽,可曾聽說過高漸離的事情。”
劉闞突然詢問。
李必一怔,“阿闞兄弟,你認識高漸離?”
“見過!”
劉闞倒沒什麼可以隱瞞的,笑道:“前年我去宋子辦事的時候,正逢徐公壽宴,曾聽那高漸離演奏了一曲。不過當時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高漸離……呵呵,後來還是徐公告訴我這件事。”
李必鬆了口氣,“千萬別和這些人扯上關係。那高漸離到了咸陽之後,陛下挖了他的雙眼,留下了一條命。如今專門爲陛下擊築,在咸陽也確實很有名氣,不少人對他是非常的推崇。
連蒙大人也非常讚賞。
不過對他昔年之事,陛下仍耿耿於懷,誓要抓住他的同夥。所以,你以後少提起他的名字。”
這也是和劉闞熟悉,李必纔會說出這些話來。
若換個人,怕他們會立刻把人拿下,先審問一番再說。
劉闞連忙道謝,看了一眼駱甲口中的弓倉。眉頭突然一蹙,他邁步向弓蒼走了過去。
李必駱甲不解其意,連忙跟上。三人來到弓倉跟前,那弓倉和周圍的人,都立刻站了起來。
“你們喫的這是……”
劉闞指着弓倉身邊一個童子手中的乾糧,忍不住詢問。那乾糧,已經不能稱之爲乾糧了……
黑乎乎,上面還生出了斑駁的黴點。
可是那童子卻好像是害怕被搶走一樣,緊緊的攥在手中。
“這是他們自己帶的乾糧……怎麼了?”
“都發黴了啊,還怎麼喫?”劉闞轉過身,輕聲的問道:“不是說朝廷會發給他們糧食嗎?”
李必眼睛一翻,“那是兵役。”
“啊?”
駱甲解釋道:“只有兵役,纔會發給糧食。不過出徵時,糧食是要自備的,三至十天的口糧,然後纔會有朝廷配備。其實,在路上已經發過一次口糧了……只是如今百越戰事已進入關鍵,河南之糧,大都調撥出去。庫府之中剩下的,也就是一些積壓的陳粟,能喫飽就行。”
不等劉闞開口,李必接着說:“莫說他們,就算是正卒又能如何?我聽人說,百越氣候炎熱,三天的口糧發到手裏,過了一天就全部壞掉。扔掉了,沒喫的;喫了吧,又很容易生病。”
保質期!
劉闞眉頭擰在了一起。
“大人,您要喫嗎?”
怯生生的聲音,在劉闞耳邊響起。
一個乾瘦,面呈菜色的小女孩兒從弓倉身後站出來,舉着一塊黑乎乎,帶着餿味的餅子。
“戚丫頭,莫要胡鬧!”
弓倉連忙把那小丫頭扯到了一邊。
哪知劉闞卻制止了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小丫頭的腦瓜子。
小丫頭的年紀,大約在七八歲的模樣。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的看着劉闞。
劉闞蹲下來,也比這小丫頭高很多。從她手裏接過那塊餅子,輕輕咬了一口……是粗粟餅。
“周昌!”
劉闞叫了一聲。
遠處正在和曹參清點人數的周昌連忙跑了過來,“東主,什麼事?”
“咱們庫府中,還有多少糧草?”
“唔,大約一百石左右的精粟……呵呵,您從沛縣調撥來二百石,不過邵司馬他們卻沒有要,所以剩下了不少。
另外任大人前些日子派人來,從先前僮縣發送來的糧草中,撥出了一千五百石,說是用於安置移民。其他的輜重糧草,邵司馬已經押送往徐縣……不過過些日子,可能還會有配給。”
劉闞沉吟片刻,“把精粟全部提出,讓大家喫上一頓好的。”
“喏!”
劉闞抱起了小女孩兒,“丫頭,你叫甚名字?”
小女孩兒怯生生的說:“我姓戚,沒有名字……”
弓倉說:“這丫頭本是定陶人,原本是當地的富戶,前兩年陛下遷十二萬富豪至咸陽時,與中途亡故。其族人吞了她父母的家產,把她賣給了滎陽的一戶人家……去年陛下在博浪沙……那戶人家也遭了牽連。此次移民,她也被充入其中。這孩子姓戚,我們都叫她做戚姬。
小孩子不懂事,還望大人莫見怪。”
這弓倉面對劉闞,說起話來卻是不卑不亢。
衣着雖然襤褸,但在那舉手投足中,流露出一種別樣的威嚴來。
劉闞敏銳的覺察到:這傢伙當過官!
那種氣度,可不是普通的讀書人,所能夠擁有。眼睛一眯,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此人。
“我怎會怪她?”
劉闞笑呵呵的說道:“大家把乾糧都收起來吧,本官已命人去準備食物,過一會兒會發送到諸位的手中。諸位不遠千里,從三川郡到這樓亭,也着實辛苦。本官沒甚可以招待,唯有請諸位喫一頓熱乎飯,喝一口熱乎的水……待會等安置以後,各家就派人,來官署領取糧草吧。”
這一句話,讓一千三百多人突然間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這些人發出一陣響亮的歡呼聲,“大人厚恩,我等小民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那弓倉也是一怔,詫異地看了看劉闞,猛地一揖到地,“大人仁厚,實在是我等小民之幸啊。”
“戚丫頭,還有你……”
劉闞指着那緊緊攥着黑餅的童子,然後對弓倉道:“這兩個孩子,可都是無父無母之人呢?”
弓倉點點頭,“正是!”
“既然如此,就跟我回去,在我母親身邊服侍吧。”
說完,劉闞笑問戚姬:“丫頭,你可願意?”
“能喫飽飽嗎?”
“當然!”
劉闞笑着,然後又對那童子道:“你,叫甚名字?”
弓倉連忙說:“這孩子複姓司馬,原本是夏陽(今陝西韓城)人,因戰亂而遷到了滎陽。父母早亡,家裏只剩下他一人,倒是個懂事的孩子。單名一個喜字,很機靈,而且也很能喫苦。”
司馬喜?
劉闞蹲下來,沉聲問道:“小孩兒,願意跟我走嗎?”
司馬喜點點頭,把手中的那塊黑餅,也遞給了劉闞。也許在他想來,這黑餅就是覲見之禮吧。
劉闞笑着接過黑餅,放入懷中。
然後過去抱起了司馬喜,轉身對李必和駱甲說:“兩位兄長,我已經在府中設宴,不醉不歸。”
李必駱甲早就有點不耐煩了。
劉闞府裏……定然有好酒無數吧……
“自當如此,自當如此!”
兩人哈哈大笑,在周昌的帶引下,往官署走去。
劉闞饒有興趣的看了一眼那弓倉,和他擦肩而過時,突然彎下腰,在弓倉耳邊低聲說道:“她叫做戚姬,他叫做司馬喜……那麼先生又叫什麼名字?呵呵,如果可以說的話,劉某當洗耳恭聽。”
那弓倉,臉唰的一下變了顏色。
——————
注:司馬喜,司馬談之父,司馬遷之祖父。西漢夏陽今陝西韓城人。父司馬喜,在漢初爲五大夫。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黃金兩千鎰
換上新衣,飽食之後的戚姬居然是個小美人胚子。
許是經歷了太多的磨難,這小丫頭很懂事,能察言觀色,讓闞夫人對她更是疼惜的不得了。
而司馬喜瘦瘦高高,很單薄。
不是個很喜歡說話的孩子,但正如弓倉所言,這是一個能喫苦,很懂事的孩子。最有趣的是,司馬喜喜歡識字,於是就被分配到程邈的身邊做幫手,倒是讓老來無子的程邈很開懷。
被劉巨和王信折磨得快要崩潰的程邈,終於發現了一個喜歡讀書識字的人。
而王信呢,也很高興。諾大的官署裏面,孤零零的只他一個小孩兒。劉巨雖然可以陪他玩耍,但畢竟是有些不太得當。如今多了兩個小夥伴,讓王信非常開心,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司馬喜九歲,戚姬八歲!
三人之中,以王信的年紀最大。
看到信變得快樂起來,王姬也感到很欣慰。以前,沒有人願意和王信玩耍,後來到了劉闞家裏,是沒有人和他玩耍……當然了,劉巨除外。可劉巨畢竟是個成年人,而且還是個力大無窮的成年人。一不小心就會傷着王信。爲了這件事情,王姬也很頭疼。現在,終於好了!
李必駱甲在樓倉停留了三天,每日和劉闞開懷暢飲,而後依依不捨的告別。
臨別時,劉闞送了他二人一人十瓿好酒,也讓這兩人高興至極。
送走了兩人之後,劉闞變得更加忙碌。樓倉雖然會成爲一個軍鎮,但是民生一樣是很重要。
民以食爲天!
單純依靠朝廷撥給的糧食,終究難以長久。
必須要自給自足……樓倉的土地很肥沃,但早年由於各種原因,使得此地的人口稀少,荒廢了不少的田地。而這些從三川郡遷來的百姓,大都是貧苦人家。按照規定,這樓倉周遭萬頃田地都配屬朝廷所有。朝廷允許個人購買田地,可問題就在於,誰有錢來購買這些田地?
“阿闞,這許多良田如此荒廢,不免太可惜了吧。”
曹參說:“如果此處田地能夠得以妥善的利用,不出五年,單憑樓倉就能抵得上一縣的賦稅。”
劉闞問:“那你有甚方法?”
“阿闞,何不由你出面,趁郡守大人在僮縣,向他懇求買下這些田地呢?如今,這些田地都是荒田,價格絕不會太高。我預計,五百鎰黃金當能購下這些土地……到時候,你可以把這些田地交給這些移民來耕種,既不會讓樓亭本地的百姓反感,移民們對你也會感恩戴德。
一頃良田,哪怕是十抽一……阿闞,一年下來,你可就收益頗豐了。
於朝廷而言,你解決了他們安置移民的麻煩;於你個人來說,這些人將來,都是你的家僕。”
劉闞想了想,苦笑道:“這樣會不會太囂張了?”
曹參說:“阿闞,難道你覺得你現在,就不囂張了嗎?泗洪六縣,提起你的大名,是婦孺皆知。”
劉闞苦笑道:“怕是兇名昭著吧。”
“防人之口,甚於防川!”曹參正色道:“有些時候,你也很難讓所有人都說你好,特別是那些眼紅你的,嫉恨你的人,勿論你做什麼,結果卻是一樣。阿闞,你有老秦人的印記,如今卻身在楚地,更是舉步維艱。你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公務,還有秦楚兩地間的仇恨。
而這仇恨,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化解。
與其如此,何不立下門戶?穩住身邊之人,結交天下豪傑?正所謂,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唯有強大自身,方能立於不敗之地,又何必要去計較其他的事情?”
劉闞輕輕點頭……
“天道忌滿,人事忌全。”曹參正色勸說:“阿闞你有所缺憾,對於你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不知爲何,曹參這一席話,卻讓劉闞想起了一首在後世耳熟能詳的詞句。
“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沒錯,正是此意。”
劉闞沉吟片刻,拍案而起,“既然名難求,那索性做個大地主……嘿嘿,老曹你今日這一席話,卻是讓我茅塞頓開。求不得名,我就求利。天下熙熙,爲利而來,天下攘攘,爲利而往。這世間,想必有很多和我一樣,求名逐利之輩。若能得其中一二,於劉某而言,足矣。”
曹參見此,不由得笑了。
第二天,劉闞帶着唐厲和曹無傷,直奔僮縣。
此時,僮縣尚在一片慌亂之中。一場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讓無數人感到了莫名的惶恐。
任囂也正爲此事而頭疼。
聞聽劉闞想要購買那樓倉萬頃土地,他不由得愣住了。
但轉念一想,又感覺這是一件大好事。有人願出資購買土地,對於泗洪而言,無疑是一種安慰。
人心,往往如此:隨波逐流。
當出了事情的時候,人心浮動,惶恐不安;在這種時候,任何一點舉措,都將會產生非同凡響的意義。
萬頃良田……
阿闞,這當真是一個大手筆啊。
不但能起到安撫人心的效果,同時又能解決移民安置的問題。不過,五百鎰黃金……似乎少了些。而且任囂對樓倉一帶的土地,似乎是非常的瞭解,堅決不肯同意劉闞所出的價錢。
“兩千鎰!”
任囂笑眯眯的伸出了兩根指頭。幾曾何時,那個當年還是一窮二白的小子,如今已經成長成爲一個了不得的人物。至少,他已經擁有了和自己談判的資格,這讓任囂心中頗有感懷。
兩千鎰?
劉闞的腦袋搖得好像撥浪鼓,“我哪有這許多錢絹?最多七百鎰!”
任囂笑罵道:“你休要和我討價還價,你這幾年賣酒賺了多少?我的確是不知道。但我卻知道,兩千鎰黃金想必是沒有問題。雖然如此做,會讓你的錢絹緊張一些,但是……這樣吧,兩千鎰黃金,我再撥給你泗水以西兩千頃荒地。同時,我附送你一個消息,也許你會感興趣。”
一萬兩千頃土地嗎?
劉闞沉吟片刻,“什麼消息?”
“陛下有意在東門闕煮海增設鹽場,不過並非官府所控,而是由長壽清老出面,主持此事。”
開場煮海?
劉闞激靈靈打個哆嗦。
他可是知道,這鹽鐵素來是朝廷之重,一向是有官府控制。清老是什麼人?竟能有此能量?
“清老是誰?”
任囂淡定一笑,“清老乃巴蜀大豪,素爲陛下所敬重。你當聽說過驪山皇陵吧,內中硃砂丹貢,全部是由清老所貢奉。此老在朝中頗有能量,此次請她出面煮海,其實是償還她一個人情。”
我的個天,連始皇帝都欠她人情?
劉闞絞盡腦汁,也沒有想出在秦漢之交,有什麼人叫做清老。不過……
“這消息與我何干?既然朝廷已經指派有人,我又能得甚好處?”
任囂說:“我與清老,倒也有過一面之緣。去年我見駕回相縣之後,清老派人傳信,希望能在泗水東海兩地,爲她尋一合作之人。畢竟,巴蜀距離東門闕隔有萬水千山,總是不方便。
你若願意,我可以爲你引薦。
但成與不成,我可無法保證……一句話,兩千鎰,一萬兩千頃,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算。”
劉闞怦然心動。
“這樣吧,你回去考慮一下。不過要快!”任囂說:“據我所知,咸陽已有人動身,往巫縣尋清老商議此事。你若是早一些答應,就能多一分把握。若是遲了,怕我到時候也無能爲力。”
“考慮個甚,我應了此事!”
劉闞一咬牙,頓足決定下來。
煮海販鹽,這裏面的貓膩可是大了去。
任囂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會答應。這樣吧,我今晚就派人前往巫縣和清老商議此事。
兩千鎰黃金,我要在三十日內,在這府衙之中見到。”
“我盡力而爲。”
劉闞用力搓揉了一下面頰,應承下來之後,起身告辭。
兩千鎰黃金,還真的不是個小數目。劉闞名下,滿打滿算湊起來,也不過就這麼一個數目。
而且在三十天內湊足,可真的不太容易。
“老唐老曹,你們手頭有多少黃金?我是說,在三十天內能拿到的數量……”
在客棧裏,劉闞愁眉苦臉的問道。
“三十天內……八十鎰應該沒問題吧。”唐厲計算了一下,給出答案。
曹無傷露出羞愧之色,輕聲道:“我手裏倒湊不足這許多,大概三四十鎰黃金,也就這些了。”
唐厲疑惑的問道:“阿闞,究竟怎麼回事,要這許多金餅?”
劉闞苦笑着,把事情的原委講述了一遍,“我剛纔計算了一下,兩千鎰黃金倒是能湊足,可是三十天之內,卻是萬萬不行。我大概能擠出八百鎰左右,加上你們兩個的,還不夠一千鎰。”
“阿其呢?”
唐厲聞聽煮海兩字,這眼睛鋥亮,“阿闞,這可是個好機會。若能開場煮海,絕對利大於弊。”
“我何嘗不知呢?”劉闞嘆了口氣說:“郡守大人如此,怕也是爲了要考校我吧。阿其那邊我想過,他的情況和我差不多,估計也就是能湊出這個數目來。可是……還差了四百鎰啊!”
四百鎰,四百鎰!
在平時來說,還真算不得什麼。
可猛然一下子要拿出這麼多的錢絹來,的確有些爲難。
唐厲在房間裏徘徊了片刻,突然抬起頭說:“阿闞,這件事,其實也不難解決。你忘記了兩個人。”
“誰?”
“灌雀和陳禹。”
劉闞蹙眉道:“他二人能願意嗎?”
“若是有利可圖,他又有什麼不願意呢?”唐厲微微一笑,在劉闞耳邊竊竊私語了一番。
劉闞眼睛一眯,“這倒也是個法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錯過了就錯過了吧
唐厲的主意其實很簡單。
若用後世的話來解釋,那就是四個字:利益均沾。把那泗水以西的兩千頃土地,讓出去。
當然了,肯定是不可能按照原先的價格。
四百鎰黃金,換一千頃土地。這樣一來,於劉闞身上的壓力就能大大的減輕,同時陽武陳氏、睢陽灌家,就算是綁在了劉闞這條戰船上。特別是灌嬰,唐厲能看出,劉闞對他很欣賞。
而灌嬰也確實有大將之才!
四百鎰黃金,不管是對於財大氣粗的陳家,還是剛緩過氣的灌家而言,不多不少,剛剛好。多了,這兩家都會產生猶豫;少了,就達不到聯盟的要點。這個數字,正是兩家的底線。
若論琢磨人,劉闞可真比不過唐厲。
當下劉闞也不遲疑,立刻派人趕赴睢陽和陽武兩地。不過在同時,他也要着手準備一下。萬一這兩家不同意,劉闞就必須要湊足兩千鎰。實在不行的話,那必須再想其他的辦法了。
回到樓倉後,曹無傷因爲還要回家照顧老父,故而動身告辭。
曹亭長已經不再是亭長了……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都無法再顧忌到,而且這亭長,挺累人。
劉闞沒有挽留曹無傷,只是告訴他,回到沛縣之後,多些小心。
如今不管是李放,還是那當上了泗水亭長的劉邦,都不會輕易招惹審食其和曹無傷。可這小心使得萬年船。任囂現在盯着,劉闞不好太過放肆。但這並不代表,他就絕了殺劉邦的心思。
送走曹無傷之後,又和曹參等人商議完了事情,天就已經黑了下來。
劉闞有些疲憊。
這一年來,腦袋幾乎沒有休息過。
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發生,如今總算是能鬆一口氣了。不過接下來,移民一批批抵達,怕是還有的忙碌。坐在書案前,劉闞捧起了沉甸甸的木簡,心裏卻在想着:若有紙張,該多好啊!
“阿闞……”
呂嬃捧着一碗熱粥走進了書房。
看見呂嬃,劉闞心裏好一陣子的輕鬆,“怎麼沒有去休息?這兩天,想必你也是忙壞了吧。”
呂嬃的確是很忙碌。
家裏的事情,還有外面的一些瑣事!
如今,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整日裏無憂無慮的少女。她現在是劉闞的妻子,必須要學會爲他分憂解難。而且在這一點上,呂嬃做的的確是很不錯。至少在劉闞眼中,她做的非常出色。
呂嬃把粥放在劉闞面前,“看你今天回來,一直都沒停下來,先喫點東西吧。”
劉闞也的確是有點餓了!
端起熱粥,吸溜了一口……有點燙。
他放下粥碗,看着呂嬃笑道:“好了,有什麼事情就說吧。我知道,你這麼好,肯定是有事。”
“那你是說我以前對你不好了嘛?臭闞!”
呂嬃做勢要打,被劉闞一把攫住了手腕,“當然……是好了。不過男人嘛,總是有些貪心的。”
“恩恩恩,就知道你貪心,還養了個小女娃回來。”
劉闞忍不住笑道:“看你,怎麼還和那小女娃較真兒?我只是覺得那孩子可憐,信在家裏又沒人陪伴,所以給他找兩個夥伴嘛。”
呂嬃輕輕捶了劉闞一下,然後從他懷中掙出來,正色道:“阿闞,你是不是恨我爹孃?”
劉闞一怔,“這話從何說起?”
“莫要瞞我。”呂嬃道:“你先前和唐大哥、曹大哥在屋子裏商議的時候,我都聽到了。既然是缺錢,爲甚不找我爹孃呢?雖說家裏不如從前了,可二三百鎰金餅子,他們還是能出的起。
再說了,這也不是甚壞事。
在沛縣時他們小心謹慎,怕遭人嫉妒,所以不敢有什麼舉動。可如今這樓倉,卻是你說了算,對不對?讓他們拿出前來買地,父親一定會同意的。其實啊,在沛縣時他就有這想法。”
“啊!”
劉闞輕輕的拍了拍額頭。
說實話,他還真沒有想起呂家的那份資產。
呂家的確是今不如昔,但拿出來幾百鎰黃金,還真的不是什麼大問題。
只是下意識的感覺,呂文肯定不會同意。現在聽呂嬃這麼一說,劉闞才覺察到有些不太好。
再怎麼說,那也是呂嬃的父母。
自己寧可找外人籌錢,也不肯找他們……如果傳揚過去的話,只怕那二老的想法會更多吧。
沉吟了片刻,劉闞說:“阿嬃,這件事的確是我考慮不周。
不如這樣,你找人回沛縣一趟,詢問一下二老的意思。如果他們願意……三百鎰黃金,我可以給他們一千頃田地。再多……估計他們也出不得那許多的錢絹。恩,你看這樣可不可以?”
呂嬃聞聽,喜出望外。
一把抱住了劉闞,“阿闞,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呂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自然。
一晃大半年,經歷了兩次血雨腥風,呂嬃真的成熟了很多。當年那些不理解的事情,她現在已經慢慢理解。不管當初呂文夫婦讓她嫁給劉闞,是出於怎樣的一種考慮。可是現在,她一定要證明給呂文夫婦看,他們的決定沒有錯!阿闞是個出色的男人,他真的非常出色。
這一夜,劉闞自又是品嚐了一番那被翻紅浪的銷魂滋味。
※※※
正月十八日,和當初任囂約定的時間,已過去了十天。
灌嬰、陳禹方面還沒有回信傳來,審食其卻讓曹無傷再次動身,將八百鎰黃金安全押送至樓倉。
而在這一天,咸陽方面傳來了消息。
對於泗洪一帶所發生的事情,始皇帝震怒不已。
命人六百里加急,傳達了他的旨意:凡參與此事者,株連三族,滿門抄斬,家資沒收充公。
株連三族,滿門抄斬!
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卻意味着幾千個人頭落地。
就在詔令發送到僮縣的當天,三百餘人被拉到了城郊,處以極刑。爲首惡者,如僮縣長一干官員,皆被車裂,五馬分屍而死。那位昔日曾經押送輜重到樓倉,在劉闞面前囂張跋扈的縣丞大人,據說在被行刑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簡直丟盡了臉面。
對於此,劉闞並沒有感覺到太多的開懷。
在行刑的那一天,劉闞再次奉召前往僮縣。親眼看到了那血淋淋的景象,心中生起了悲哀。
自己已經被牢牢的綁在了老秦這架戰車上了。
如今春風得意,但數年之後,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況呢?六國後裔的反撲,自己該何去何從?
懷着如此沉重的心情,甚至當任囂宣佈他被提爵爲不更的時候,也沒有感覺半點愉悅。
此次提爵,並非僅止劉闞一人。
唐厲、曹無傷也紛紛得到了獎賞。兩人同享公士之爵!於劉闞而言,也算是完成了當日的承諾。
所有人都很高興,唯獨劉闞悶悶不樂。
酒宴結束之後,他獨自回到書房中,心不在焉的捧着一卷木簡,思考着未來的事情。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正如後世那部《神鵰俠侶》中楊大俠的一句話: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八九啊。
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大秦這艘戰船覆滅之前,儘快的聚集實力吧。
可問題是,還有幾年?
房門突然敲響,劉闞回過神來,沉聲道:“進來!”
“大人,蒯徹回來了!”
“哦?”
劉闞呼的站起身來,連忙道:“速速請他前來。”
不一會兒,就見風塵僕僕的蒯徹走進書房裏。一進門,他就笑呵呵的說:“徹恭喜東主,賀喜東主。”
“老蒯,你這是……喜從何來啊!”
蒯徹笑道:“東主如今被提爲四等爵,已邁出了最爲堅實的一步。我又聽人說,東主斥巨資買下萬頃土地,實乃造福樓倉一地。不需十年,東主將會成爲這樓倉無人可以取代的人物。”
劉闞啞然失笑,“得了,莫說這些沒用的話,快坐下吧。”
“謝東主。”
蒯徹坐下來之後,打開身上的包裹,從中取出一卷木簡。
“當日東主要我打聽泗洪六縣的名士,徹走訪四個月,總算是沒有辜負東主的信任,小有收穫。”
說着話,蒯徹把手中的木簡,放在書案上。
劉闞拿起木簡,展開來掃了一眼。
“項梁?”
當劉闞看到一個名字的時候,不由得心裏咯噔了一下,抬起頭問道:“這項梁,可是那項燕之後?”
蒯徹點頭道:“既然東主知曉項燕,那徹就無需再費口舌。這項梁,的確是項燕之次子。項氏,原本是楚國的貴族,因封於項地(今河南項城),故而取之爲姓。項氏出身的項燕,曾苦苦支撐着故楚國運……其人死後,項氏一族分崩離析,其中一支,也就來到了這泗洪下相。”
“下相(今安徽宿遷)?”
劉闞愕然道:“那豈不是離這裏很近?”
蒯徹說:“的確不算太遠。若騎馬的話,大約一天半的光景就能抵達。不過,東主若是現在去,怕是找不到此人了。”
劉闞一怔,“爲什麼?”
蒯徹笑道:“您想想看,您誅殺丁棄,更引發起一場泗洪的腥風血雨。六國後裔所組成的反秦集團,因此而受到了波及。你以爲,那項梁會遊離於六國後裔之外嗎?我在下相時就聽人說,項梁在年關當日,帶着他的侄子項籍,還有家眷等一衆人,全部逃出下相,不知去向。”
會稽!
劉闞的腦海中,本能的閃過了一個念頭。
雖然說對秦漢歷史並不是非常瞭解,可是他還能記得,項羽好像就是從會稽起家的吧。會稽的郡治在吳中縣,說不定他已經……要不要稟報任囂和嬴壯呢?劉闞不禁感到躊躇。從理智而言,他應該告訴任囂;可在私心裏講,劉闞又感覺不應該說出去,好像打小報告似地。
“老蒯,你說項家叔侄,會躲去哪裏?”
蒯徹搖搖頭,“這可不好說。不過我估計,他肯定會渡江南下吧。泗洪地區,怕已經是難以藏身……”
劉闞沉默了!
以任囂的精明,想必也能猜到這一點。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應該再去多此一舉呢?如果項梁叔侄真的想要躲藏,就算是告訴任囂,怕也是難以找到。算了,既然已經錯過了,那就讓他錯過吧……劉闞站起身來,走出了書房。
夜空中,繁星點點,皓月皎潔。
有些事情,如果無法避免的話,那不如就來痛快的一戰吧。
霸王,你且好自爲之吧……
劉闞在心中,默默的念想着,心中湧起了無限的戰意,先前的那些迷茫和困苦,頓時無蹤。
第一百二十三章 農家學子
血性屠殺所造成的動盪,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任囂在執行完了詔令以後,也沒有繼續追捕下去。至少在大多數人的眼中,他的確是沒有。
但劉闞卻知道,任囂並沒有放棄。
和任囂打了幾年的交道,雖說不上對他很瞭解,但有一點劉闞卻知道,任囂絕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特別是在一些涉及到原則的問題上,任囂更不會心慈手軟,他一定會繼續追查。
但這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劉闞在回到樓倉之後,又變得神祕起來。
很少走出官署,除了練武讀書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廚房裏忙碌,有時候連王姬呂嬃,甚至程邈也會過去幫忙,而且經常是在廚房裏一待就是大半天。至於在做什麼,就沒人知道了。
時間過的飛快,轉眼就到了月末。
距離那兩千鎰黃金交付的日期越來越近,但是陳禹和灌雀還沒有傳回來消息。
反倒是呂文,在接到呂嬃的書信之後,興奮的整夜都沒有睡着。人常說鄉土情結,鄉土情結。
其實分來開解釋,一個是家園,一個就是土地。
手裏再多的錢絹,也比不得千頃良田。正如呂嬃所說的那樣,呂文在沛縣的時候,有想要買上些土地。可是呢,一來是擔心遭到排擠,到時候會被人算計;二來呢,當時也的確困難。
隨之世道漸趨平和,呂文也漸漸的搗鼓回來那口氣。
這買地的心思,越發強烈起來。但是在沛縣,卻已經不再那麼現實。想當初,劉闞買一頃荒地不過千八百錢而已。可現在,隨之沛縣日益繁華,這土地的價格,也隨之是一日三漲。
就拿劉闞當初買下的十頃田地來說吧。
如今想買下這塊田地,一頃至少需要花費一鎰黃金。
你還別嫌棄貴,這可是緊鄰着泗水花雕酒場的地方。劉闞雖然不在了,可審食其曹無傷還在。
能扯上點關係,那就是花費千金也值得。
呂文手裏倒是有點錢,但讓他花費一兩鎰的黃金買一頃土地,他還真的是不願意。
原因無他……呂文又不賣酒!可泗水亭距離沛縣半個時辰的路程,土地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其他地方呢?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千錢一頃。呂文在躊躇了許久之後,最終還是放棄了。
現在,三百鎰黃金,一千頃土地!
呂文又怎可能放過?
老頭似乎也知道當年有些事情似乎做的過了些,如今再去見劉闞,頗有點不太好意思。年紀大了,也就越發在乎麪皮。到最後,讓呂釋之帶着黃金,前往樓倉商議。老頭沒有別的交代,只告訴呂釋之:到了樓倉,聽你闞哥的話。他給你怎麼分配,你只管聽。莫惹他生氣。
一晃才半年,呂文發現自己再去面對劉闞的時候,怕就需戰戰兢兢了!
呂釋之倒是個沒甚心肝的傢伙,對老爺子的心思不瞭解。不過在出發之前,還是興奮至極。
隨着三百鎰黃金到手,劉闞基本上已經湊足了兩千鎰。
不過他並沒有急於交付給任囂,仍在耐心的等待。等待陳禹,等待灌雀……人不可以無信。
在這一個月,王賁病逝。
隨着王賁的故去,也代表着昔年老一批的將領徹底退出了歷史的舞臺。在始皇帝的手中,湧現出了三批將領。其中如王翦蒙驁,這是最老的一批將領。蒙驁是在秦昭王時期由齊入秦,在昭王時就已官拜上卿,而後從秦莊襄王時期擔任將領,開始了征伐六國的戎馬生涯。
可以說,如王翦蒙驁,是秦莊襄王爲始皇帝嬴政留下的財富。
蒙驁在秦王政七年戰死,王翦在破楚後的第三年,在家中病故。
隨後,又有蒙武王賁李信等將領湧現出來。
這批將領是在始皇帝登基之後被提拔起來,從年齡上而言,屬中生代的一批人。從呂不韋滅周,到始皇帝橫掃六合,期間大大小小几百戰,這些人基本上是一個不拉的都參與進去。
有勝利,也有失敗;有榮耀,同樣也有恥辱。
李信在始皇帝統一六國的那一年就病故於隴西老家;蒙武則是疾病纏身,如今基本上已不理世事。而今王賁也病故了,膝下留有一子,名王離。年紀比蒙恬大些,在軍中擔任要職。
始皇帝心中,悲慟異常。
不過,這些事情和劉闞也沒有關係。咸陽距離樓倉遠隔萬里,對王賁的死,他也沒什感受。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時二月初二,正農忙時。連續三天,淅淅瀝瀝的小雨就不曾停息過。
這對於樓倉而言,無疑是一件大好的事情。春耕農忙時,這一場小雨,正有助於耕種呢。
這一天,劉闞帶着曹參周昌,程邈襄強四人,騎馬來到了睢水河畔。
“大人,再過兩個月,可就要到汛期了啊。”
襄強不無憂慮的說:“只不知道今年的汛情如何。去年睢水暴漲,從龍王口決堤,淹沒了數千頃的土地。大人請看,由此而南三里,就是龍王口……東面地勢低窪,一旦決堤,危險甚大。”
他手指前方,向劉闞解說。
劉闞則默不作聲,縱馬沿着河岸徐徐而行。
“老曹,可有甚主意?”
“堵不如疏,這是自古流傳下來的辦法……可問題在於,如何疏導?參愚魯,尚未有決斷。”
周昌等人也默不作聲,靜靜的觀察地形。
許久,程邈突然開口道:“大人,今年當以固堤爲首要,畢竟時間已經來不及我們做其他的事情。不過待農忙結束之後,我們或許能做些事情。邈有一個想法,但不知當講不當講呢?”
“程先生只管說。”
程邈想了想,“當年鄭國修渠,爲老秦擴八百里肥沃良田。前年我們從三川郡過,也曾見過鴻溝渠,同樣是爲了疏導河道而建造。當然了,如此大規模的築渠,於我等而言並不適合。但修築小渠,引灌河水……一方面能緩解睢水的汛情,一方面也能夠預防旱情,可爲之。”
築渠?
劉闞一蹙眉頭,“這可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周密的計劃,而且需要有精於此道的人主持纔行。”
說着話,他看了看曹參等人。
“你們誰擅長這種事?”
“這個……”
不僅僅是程邈無話可說,甚至包括曹參在內的三個人,也都沉默不語。
“也罷,這件事需從長計議,非旦夕可以決定下來。大家都想想法子,爭取在秋收之前,有個方案。不過在這之前……老曹,卻需要煩勞你了。你要阻止一批人,加固河堤,莫要讓大家一年的勞作,最後化爲烏有。還有強老,你也配合老曹一下,此事現如今最爲重要。”
曹參和襄強在馬上拱手應了一聲:“喏!”
劉闞撥轉馬頭,抬頭看了看這天色,沉聲道:“老周這些時日當儘快整理倉廩,再過幾天,當有一大批輜重抵達樓倉。你務必要做的妥當,莫出了差池。這也是咱樓倉第一次投入使用。”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會小心對待。”
周昌神情肅穆,拱手應道。
“大家都去忙吧,程先生和我再轉轉,你等不必再陪我了……對了老周,還有一件事你當留意。我記得當初剛來樓亭的時候,人說睢水有三害,如今棄子已失,水患非一日之功能解決;除此之外,尚有碩鼠之害,當需小心。這件事最好和強老商議,看是否有辦法預防。”
襄強說:“大人一心造福我樓倉,實乃百姓之福啊。”
劉闞笑罵道:“強老生的一張好嘴,莫要說這種虛頭巴腦的話語,還是好好想法子解決問題。”
雖說是笑罵,可是在襄強耳中聽着,卻舒服的不得了。
這說明,倉令大人把他當成自己人了……若換成其他人,怎可能如此呢?
心裏美滋滋的,和曹參周昌向劉闞道別而去。
劉闞和程邈縱馬而行,“程先生,剛纔我看你期期艾艾的似乎是有什麼話要說,現不妨說出。”
程邈說:“東主,其實要說治理水患,我倒是有一個人選。”
“誰?”
“此人名叫陳嬰,是東陽(今安徽天長縣)人。此人出身農家,是東陽大族陳姓所出。祖上乃許行門徒陳辛陳相兩兄弟,據說那鄭國就是出身於陳辛門下。此人有大能,當能治理水患。不過……”
劉闞扭頭問道:“不過什麼?”
“陳氏一族親楚,所以我擔心會有麻煩。”
劉闞輕輕點頭,表示理解程邈的這種擔心。的確,泗洪剛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再請陳嬰,一來是不容易,二來嘛……很可能會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天曉得,這傢伙有甚背景?
不過,一個能治理水患的人,於劉闞而言,是當務之急的事情。
沉吟片刻後,劉闞說:“這件事我過些天去一趟僮縣,順便向郡守大人請教一下,看情況再說。”
“另外,大人準備修城築堡,我還有一人可推薦……”
程邈正說着話,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但見一騎,飛馳而來,馬上的騎士隔着老遠就大聲叫嚷:“大人,大人!”
雨絲濛濛,擾人視線。
不過劉闞還是看清楚了馬上的人,乃陳道子。
那陳道子在劉闞面前勒馬停下,氣喘吁吁的說:“大人,請速速回轉官署,徐縣長正在官署等候。”
劉闞一怔,“徐縣長?你是說嬴壯?”
陳道子點頭道:“正是嬴壯大人,他似有急事,命我立刻請大人回去。”
劉闞不禁愕然:嬴壯找我?又有甚重要的事情?
※※※
注:關於農家,戰國時,農家代表人物有許行。許行,楚國人,無著作留傳,生平事蹟可見於《孟子》一書。生卒年不可考,約與孟子同時代。當時隨行學生幾十人,頗有影響,儒家門徒陳相、陳辛兄弟二人棄儒學農,投入許行門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任囂將離去
“老程,你剛纔說甚?我沒有聽清楚!”
劉闞扭頭向程邈看去。程邈剛纔說話的時候,正好是陳道子急急忙忙趕來的時候,以至於沒有在意。
程邈說:“大人且先去忙吧。徐縣長前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等忙完了再說不遲。”
想想也是這個道理!
無事不登三寶殿,嬴壯這個時候來,想必肯定是有事情吧。劉闞撓撓頭,剛要開口和陳道子說話。突然間,他想到了一件事情,不由得啊的一聲大叫,心道一聲:不好……催馬疾馳。
陳道子和程邈二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劉闞爲何突然作此表現。
“老程,大人這是怎麼了?”
程邈搖頭一笑:“我怎知道……”
壞了!
話說一半,程邈臉色也突然間一變。心裏咯噔一下,那嬴壯在官署,豈不是會和劉巨照面?
別人不曉得劉巨的身份,可程邈卻知道。
“道子,速速回官署。”
陳道子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跟着程邈往官署走。一邊走,一邊再想:大人如此,怎老程也如此?
程邈猜想的不錯,劉闞正是擔心劉巨的問題。
一直以來,劉巨都是足不出戶,很少和人照面。樓倉的人大都知道劉闞有個傻哥哥,力大無窮,如天神般勇猛。不過呢,卻沒多少人和劉巨見過面。但在當地還是有樓亭三士,老羆稱雄。力王如巨,恨天無把。信似雛虎,恨地無環……從某種程度而言,劉闞已深入人心。
嬴壯進了官署,豈不是很容易和劉巨照面?
萬一他……
劉闞打馬揚鞭,在官署門口停下。邵平正帶着三百藍田甲士巡邏,見劉闞這模樣,不禁嚇了一跳。
“劉倉令,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出事了嗎?”
“啊!”劉闞跳下馬來,見邵平並無惡意,而那些藍田甲士,甚至還和他微笑着點頭,算是招呼。心裏總算是一輕鬆,連忙說:“我聽說嬴大人來了,故而急忙前來,不知大人何故來此?”
邵平笑道:“哦,大人是要去僮縣,故而順路來這裏,看一下情況。
聽說劉倉令以兩千鎰黃金買下了一萬兩千頃土地,大人有些好奇,所以想過來看一看。不過倉令的確是有本事的人。這移民安置的情況不錯。如今樓亭看上去,可比當年熱鬧了許多。
倉令快進去吧,大人在等着你呢。”
聽上去,似乎是一見好事情。
劉闞這心裏,總算是平定了一些。輕輕鬆了一口氣,和邵平拱手,大步流星躍上臺階,走進官署。
可這一進官署,劉闞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
秦漢之時,並無太多的禮法約束。似有漢之後,那種婦女不得登堂入室的說法,也未曾普及。秦以法家治天下,對於儒家的禮法並不看重。即便是在咸陽,也並非事事都遵循禮法。
闞夫人坐在庭上,正和嬴壯說話。
最重要的是,劉巨竟然跪坐在闞夫人的身後。那雄獅一般的身材,頻頻讓嬴壯關注。
“啊,縣長大人……下官未知大人前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劉闞走到庭上,拱手向嬴壯行禮。
嬴壯一擺手,笑道:“劉倉令莫要客氣,剛纔我正與令堂說話,談起一些趣事。呵呵,原以爲劉倉令雄壯過人,卻沒想到,令兄更是出類拔萃。只可惜了……否則我定要推薦他進藍田大營。你兄弟不愧是咱老秦人,各有千秋,實在是讓我羨慕,讓我羨慕……哈哈哈哈。”
一陣開懷大笑,讓劉闞到了嘴邊的心,又放回肚子裏。
想想也是,劉巨當年生事的時候,嬴壯已在徐縣。再加上劉闞這個身份,他還真沒有懷疑。
若是換個地方,換個人,嬴壯若不生疑,那纔是怪事。
他天生豪邁,喜歡勇猛之士,所以也沒有多去想。只是羨慕這劉家兄弟,真的是豪勇秦人。
還有那個王信,年紀雖小,卻已顯露崢嶸。
一門三豪士,羨慕,羨慕啊!
闞夫人這時候也頗爲識趣的起身,“大人想必是有事情要和闞談論,老身且和巨,先行退避。”
“啊,老夫人自便!”
嬴壯對闞夫人,倒也非常客氣。
劉巨隨着闞夫人,亦步亦趨的走了。看着那雄壯的背影消失在後堂,嬴壯忍不住嘆了口:“可惜了!”
可惜什麼?
想必嬴壯也看出來,劉巨有點呆傻。
一門三豪士,上蒼何等恩寵劉家?不過凡事有利有弊,故而只出了一個劉闞,其餘兩人……
的確是可惜了。
劉闞自然明白嬴壯說的‘可惜’是什麼意思。但心裏面卻在說:可惜的好,可惜的好……你若是真把他推薦進了藍田大營,那可就危險了。
他穩了一下心神,正色道:“大人,您突然駕臨樓倉,是不是有事情要交代?”
嬴壯點點頭,“你收拾一下東西,待雨停之後,就隨我去僮縣。”
“去僮縣?”
劉闞詫異地看着嬴壯,心道:距離交付黃金尚有幾天的時間呢,這時候去僮縣,又是爲何?
嬴壯輕聲道:“屠將軍故去了!”
“啊?”
劉闞下意識的問道:“哪個屠將軍?”
“就是屠睢將軍!”
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劉闞說:“大人說的,可是那南征百越的主帥,屠睢屠將軍嗎?”
“不是他,還是誰?”嬴壯雙手搓揉麪頰,有些疲乏的說:“我也是剛接到了任大人的消息,所以急忙趕來和他匯合。去歲末,屠將軍在征伐北鄉戶的時候,遭了百越人的伏擊。十二萬大軍潰敗,屠睢將軍在亂軍之中被人所殺。幸好趙佗機靈,收集殘部,退守到了龍川縣。”
劉闞真的驚住了!
早先還聽人說百越戰事,捷報頻傳。
怎一眨眼的功夫,就潰不成軍了呢?而且連主帥都死了,那征伐百越的秦軍,可就危險了。
“大人,且稍待,我立刻讓人收拾東西。”
劉闞不敢遲疑,連忙起身走出庭上,讓王姬收拾行禮。
然後又回到了庭上,“那郡守大人讓您去……”
“我也不太清楚。”嬴壯說,“任大人只是要我途徑樓倉時把你帶上,至於是什麼事,我也不知道。”
說着話,他站起身來,走出庭上看了看天色。
“雨停了,我們立刻動身。傍晚之前,必須要抵達僮縣。”
劉闞不敢遲疑,連忙站起來。
這時候,王姬和呂嬃拿着一個包着換洗衣服的包裹走來,王信扛着赤旗,在劉闞面前停下。
“這是你的馬?”
當嬴壯看到劉闞那匹坐騎時,不由得眉頭一蹙,“如此駑馬,怎可能奔跑得勁,爲何不換一匹?”
劉闞苦笑道:“非是下官小氣,只是好馬難尋啊。”
嬴壯嗤之以鼻,“早說嘛,區區幾匹戰馬,找我就是……老任也真是的,如此猛將,怎可配如此戰馬?邵平,把那匹赤火騮牽過來。雄壯之士,若無好馬相配,實在是有些不妥當啊。”
“大人,您那匹赤火騮不是準備送給任大人的嗎?”
嬴壯笑道:“老任那邊,我回頭再送他就是。再說了,倉令是他愛將,想必他也不會有甚意見。”
一名藍田甲士,牽着一匹戰馬走了過來。
劉闞一見,不由得發出一聲讚歎。只見這匹名爲赤火騮的戰馬,渾身上下如火炭一般赤紅,沒有半根雜毛。從頭到尾,長約有一丈,從蹄到頂,近九尺。四蹄處,有一圈白毛遮掩,只看模樣,就知神駿異常。嘶喊咆哮時,恰如蛟龍騰空入海,希聿聿長嘶,響徹了蒼穹。
“好馬!”
劉闞就算不懂相馬,也知道這是一匹萬金難求的千里馬。
根據《相馬經》所述,相馬的第一步就是看馬的頭部。因爲這頭部,是馬的品種,體能,品質和齒口最有利的外部表現。嘛的頭部形狀,形象的被分爲直頭、兔頭、凹頭、楔頭和半兔頭幾種。
後世所謂有赤兔馬的‘兔,就是指馬的頭型。
《相馬經》當中有說:得兔與狐,鳥與魚。得此四物,毋相其餘。意思是說,馬首入兔之頭肩,耳與毛髮,好像狐狸的耳朵和毛髮。鳥的眼睛和頸膺,魚的鰭和脊背。如果一匹馬具有了上述的寺中特徵,其他的就無需再去觀察了。這是一匹千里駒,毫無疑問的千里駒。
此刻,劉闞面前的這匹馬,就具備了上述的四種特徵。
嬴壯說:“這赤火騮,又名踏雪狐狸,是西域供奉於陛下,後賞賜於我。只是我已有白龍,且隨我多年,感情深厚,實不忍棄之。所以一直在我廊中養着,着實有點可惜。本來,我想把它送給老任。不過看你現在連匹好馬都沒有,索性贈給你算了。老任那邊,我再想辦法。”
劉闞不禁惶恐,“大人如此厚愛,下官怎當得?”
“我說你當得就當得!”
嬴壯很有氣魄的一揮手,“好馬需配豪士,劉倉令勇武,正和此馬般配。莫再囉唆,且給它個名字吧。”
“赤兔!”
很多年後,劉闞也想不明白自己當時怎麼會說出這個名字。後世那一部三國演義,讓許多人知道了赤兔之名。在內心深處,許是不免生出了些‘赤兔’情結,故而脫口就叫了出來。
“赤兔?”
嬴壯一怔,看着那赤火騮,撫掌大笑道:“這名字的確是般配,赤兔,果然是好名字啊。”
赤火騮似乎也非常滿意這個名字,忍不住希聿聿長嘶一聲,好像是感謝劉闞給它起了一個好名字似地。
馬中赤兔……那人中‘呂布’何在?
劉闞不由得笑了起來,大踏步上前,一把攏住了繮繩。
赤火騮希聿聿嘶叫兩聲之後,四蹄踏動,似乎是在催促劉闞上馬,好讓它一展赤兔的雄風。
劉闞接過包裹,又把赤旗掛在馬身上。
翻身上馬,朝着嬴壯拱手笑道:“那下官就不客氣了!”
話音還未落,赤兔長嘶一聲,仰蹄奮起。
嬴壯也輕輕點頭,翻身上了自己的馬,“藍田甲士,上馬,出發!”
“喏!”
三百甲士齊聲應諾,紛紛上馬。
劉闞則一拱手,“大人,下官今得良駒,想試一試腳力。且先行一步,在前途上恭候大人。”
嬴壯說:“正當如此!”
劉闞不再客氣,撥轉馬頭,兩腿一磕馬腹,赤兔長嘶,飛馳而去。嬴壯帶着人,緊跟着啓程動身。
嬴壯爲何要贈我寶馬?
赤兔風馳電掣的奔行着,劉闞坐在馬背上,腦海中卻在思索這個問題。
說起來,自己和嬴壯並不是很熟悉,總共下來,不過一面之緣。嬴壯又爲什麼如此熱情的贈我寶馬?
拉攏我嗎?
可樓倉並不屬徐縣,泗水郡又是以任囂爲首,他拉攏我作甚?不對……難道說任囂大人他……
劉闞心裏咯噔一下,似乎猜想到了答案。
第一百二十五章 養士
任囂表情沉靜,讓人無法看出他心中所想。
給自己斟上一爵酒,然後在口中回味了那麼一陣子之後,喉結一動,吞入腹中,長出一口氣。
“陛下已發出詔令,命我即刻動身,前往龍川接手百越戰事。”
他睜開眼睛,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和劉闞嬴壯說話,“三日之後,我就要啓程了。”
在路上,劉闞已經猜到了這樣的一個答案。
任囂要走了!
嬴壯之所以贈出厚禮,想必是希望自己能夠留下吧。畢竟,在許多人的眼中,劉闞是任囂提拔起來的人。若任囂出征百越,說不定會帶走劉闞。但在過去的數年中,劉闞已經初露崢嶸。特別是樓倉一戰,使得嬴壯開始看重這個曾經在他眼裏,一無是處,奸商出身的傢伙。
有勇有謀,的確是個人才。
兼之樓倉的位置很重要,必須要有一個能震懾泗洪的人存在纔行。
外來的官員,想要做的和劉闞一樣好,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樓倉已經啓用,更需穩定纔行。
這也許就是嬴壯的想法。
同時出於對豪勇之士的喜愛,也讓他很想留下劉闞。
劉闞,此時只能默默無語……
心裏有些惶恐,任囂不會真的想要把我帶去百越吧。
任囂沉聲道:“嬴大人將接手泗水郡守的職務。不過在泗洪徹底平靜之前,還需在僮縣鎮守。”
嬴壯插手行禮,“嬴壯明白。”
任囂說完,看着劉闞。
許久之後長嘆一聲,“阿闞,說實話,我真想帶你走。但是,樓倉剛啓用,必須要以穩定爲主。
以你目前在泗洪之地的威懾力,換個人恐怕也很難代替。
所以,你要留在樓倉,盡力配合嬴壯大人行事。其他的事情我不想再說,只有一個要求:你必須要保證泗洪至淮漢一線糧道暢通,你能否做到?”
劉闞這心裏咯噔了一下,開始盤算起來。
所謂泗洪至淮漢一線,也就是由樓倉起運,至廣陵之間的地區。大約在三百里左右的路程,要說也算不得太遠。但問題是,從樓倉至廣陵,需經洪澤,淮水,走盱臺(今洪澤湖南岸,淮安市南端)東陽,而至廣陵。特別是盱臺,岡陵起伏,形勢險要,有盜匪出沒其中。
加之此地又是故楚所在,早先運糧常在此出事。
如今洪澤盜團已經被消滅,反秦勢力也被狠狠的打擊,相對會好一些。
但是……
除了盱臺東陽這一條路,從樓倉至廣陵,還可以自凌縣轉道,走淮陰,經高郵亭而至廣陵。
路途相對而言安全些,但路程卻要增加一倍。
劉闞計較了片刻,抬頭道:“若我有甲士兩千,可保糧道暢通。”
任囂看了劉闞一眼,和嬴壯相視之後笑道:“我怎說的?這小子機靈的很,別看長一副莽漢之狀,可做事情卻極爲穩妥。我以爲,將樓倉到廣陵的糧道交給他,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嬴壯點頭,也笑了起來。
“阿闞……我且隨任大人這麼喚你。早先任大人曾許你八百甲士,已經是一個逾制的事情。樓倉不過一鎮,擁八百甲士,幾乎和縣相同。如果再給你增添至兩千人,怕是很難說通。
但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憑八百甲士護樓倉,兼糧道的確是有些困難。
這樣吧,你如今名下有田地萬頃,可稱得上是一方豪強。我準你設立門戶養士。至於能養幾多食客,那就要看你的本領。我所能給你的方便,也僅止於此,你不妨再仔細考慮一下?”
準我養士?
劉闞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瞪大眼睛,看着嬴壯。
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蓄養食客,那就等同於準他擁有私兵。想當年孟嘗君門下食客三千,連齊王也要顧忌幾分。
現如今,大秦治下也還保留着養士之風。
但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養士,那必須是要有一定的地位,一定的勢力,而且還要對大秦忠誠,方有這種資格。劉闞曾私下裏打聽過,整個大秦治下,能冠冕堂皇養士的人,唯有長壽人清老。其他的人,或許能以招募護院的名義養士,但也要小心謹慎,不敢太過於張揚了。
我,可以養士!
劉闞心下忍不住想要偷笑,不過臉上卻要表現出惶恐。
“若是如此……大人以爲,我可養士幾多人?”
任囂大笑道:“阿闞啊,你雖可以養士,但要知道,這裏是泗洪,非中原之地。能將養千人,已經是一個了不得的數字。好了,莫要再囉唆,許你養士千人,但你必須要保證糧道暢通。”
“下官遵命!”
劉闞也知道,任囂所說並非虛言。
“好了,你且先回家去吧。此次找你前來,爲的就是和你說這件事。”
任囂起身道:“三日之後,你莫要再來送我。好好的準備一下,你身上的責任,並不輕鬆。”
雖然聽上去,並沒有甚熱情之意。
可劉闞卻一揖到地,緩緩的退出。任囂……這個和自己非親非故,卻把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老秦將領,如今要遠赴百越去了。對於百越的戰事,劉闞的記憶並不是太多。不過想必任囂此一去百越之後,再想相見,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他日任囂回咸陽爲官。
而任囂看着劉闞,心情也同樣的複雜。
這個一手培養,關注的傢伙。從懵懂少年,眼看着他一步步的成才。如今要分別,任囂還真的有些捨不得。深吸一口氣,目送劉闞背影遠去,任囂才發現,自己的眼角,有些溼潤。
爲何會如此?
任囂苦笑一聲,難道自己,已經老了嘛?
“老任,你若是捨不得這小子,就把他帶走吧。”
任囂轉身,狠狠的擂了嬴壯胸口一下,“你這傢伙,莫得了便宜還賣乖。你那匹赤火騮都送出去了,難不成還捨得放人。那孩子的確是塊材料,若能再經些歷練,十年必成我大秦棟樑。
嬴大人,我把他交給你了!”
嬴壯,用力的點了點頭。
※※※
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任囂整點人馬,啓程離開僮縣。嬴壯親自送他出十里之地,依依不捨的拉着任囂的手說:“老任,此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
任囂笑道:“待我征伐百越,凱旋之時,你我自會再見。”
好男兒,無需太多的言語。嬴壯任囂灑淚而別,各奔東西而去。
任囂隨行,有八百甲士。他並不是直接趕赴龍川,而是要先渡淮水,至歷陽先整點人馬。
由於屠睢的死,造成征伐百越的大軍損失慘重。
所以始皇帝下令徵召第一梯次兵役男子,約二十萬人,駐紮歷陽。一俟任囂和大軍匯合,即刻渡江。
大秦設有四個梯次的徵召兵役。
第一梯次是犯官、贅婿、商人;第二梯次兵役,是曾經當過贅婿和商人的男子;第三梯次是祖父母,父母曾經當過贅婿、商人的男子。而第四梯次,則指的是左鄰,又稱左閭的男子。
此次徵召,在年前已經開始,將持續至年中結束。
任囂一行人馬不停蹄,沿泗水入洪澤,準備渡淮水而奔歷陽。這一路上,曉行夜宿,倒也沒發生什麼事情。大約在離開僮縣的第二天傍晚,任囂等人即抵達淮水河畔,準備第二日渡河。
這一天,正是劉闞和任囂約定交納黃金的日子。
春汛已過,淮水滾滾東流。
河畔上,楊柳輕輕,隨風舞動。但在那河面上,卻有一層輕紗般的薄霧籠罩,端的讓人愁緒萬千。
任囂回首,朝着相縣的方向眺望。
一晃已在這泗水渡過了五載光陰……自己也步入了中年。人生已過了大半,卻要遠離故土。
百越?
究竟是什麼樣子!
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再看到那八百里壯麗的秦川。
“渡河!”
任囂收起心情,揮手厲喝一聲。
也就在這時,一聲烈馬長嘶,從遠方傳來。緊跟着,急促的馬蹄聲,噠噠噠的響起,由遠而近。
任囂扭頭看去,但見一匹如火炭一般赤紅的戰馬,風馳電掣一般的飛來。
是的,是飛來……
馬上一個若雄獅一般雄壯的青年,策馬揚鞭,“任大人,任大人且慢走,任大人且慢走!”
是劉闞?
任囂一怔,心道:他怎麼跑來了?
不過,這心裏還是生出了一股暖意。一磕戰馬的肚子,任囂催馬向前,就迎了上去。
“阿闞,你今日不是要去僮縣交付黃金,爲何卻跑來這裏?”
劉闞看上去有些疲憊,氣喘吁吁的說:“我昨日感到僮縣,卻聽說大人已經啓程,所以就趕了過來。黃金已送至僮縣嬴大人手中,其他的事情,自有唐厲曹參他們處置。我只是覺得,若不再見大人一邊,這一生都會遺憾……這許多年來,闞得大人關照,纔有了今日成就。
今大人將遠行百越,闞無以爲報,特送上薄利一份。”
任囂眉頭一蹙,心中有些不快,“送甚禮……”
話未說完,卻見劉闞手中拿出一塊木簡,恭敬的雙手交給任囂,“我知百越氣候不同於中原,食物很容易腐壞。加之百越毒瘴遍佈,若不小心,很容易沾染上瘴氣。審食其唐厲他們,曾遠行百越,發現在當地有一種名爲‘芸香草’的植物,食之無害,還可以趨避瘴氣。
我這些日子裏,研究出一種軍糧,名爲髓餅,可在炎熱氣候中,保十日不腐。
若把芸香草加入其中,可以令士卒不必在擔心毒瘴。而且還有祛風除溼,消毒止痛的功效。
只是,這芸香草只在百越生長,闞無法再樓倉予以加工製作。
唯有請大人到了龍川之後,自行採摘,依照我所書髓餅製作方法,將芸香草揉成碎末汁液加入其中就可以了。
木簡之上,我已註明了芸香草的形狀,當不會太難尋找。
大人,此去百越,您可要多多保重纔是。闞一定會在樓倉爲大人祈福,恭祝大人凱旋而歸。”
說着話,劉闞的眼中蒙上了一層水汽,聲音也有些哽咽。
手捧着木簡,任囂的眼睛也溼潤了……
他跳下馬,站在劉闞跟前。整矮了小一個頭。想當年,第一次見到這小子的時候,不過和自己一樣高啊。任囂深吸一口氣,過去用力擁抱了劉闞一下。
“小子,在樓倉好好幹,給你十年時間,若趕不上我的爵位,那我回來的時候,定不饒你。”
任囂,如今在二十等軍功爵中,享十四等爵,爲右更。
這一句話,卻也表達了他對劉闞的期望。
“好了,回去吧……”任囂翻身上馬,又看了劉闞一眼,驀地笑了,“小子,記住,給我安分些。”
說完,撥轉馬頭,帶着人渡河而去。
劉闞站在河畔,體味着任囂臨走的那幾句話。
讓我安分些?想必是擔心我惹是生非。不過任大人,您讓我十年追趕您的爵位,可我有十年嗎?
劉闞長出一口氣,在河畔,雙手合十,再次深深一禮。
願大人平安!
第一百二十六章 法家門徒
“可惜了,實在是可惜了!”
在樓倉官署之中,灌嬰大馬金刀的坐在庭上,一邊喝着酒,一邊氣急敗壞的嘟囔:“早知道會發生這麼多有趣的事情,老子打死也不回睢陽……孃的,說不準還能混個什麼軍功爵呢。”
他是在兩天前拎着五百鎰黃金抵達樓倉。
和灌嬰一起抵達樓倉的,還有陽武人陳義。當然,這二人並非是結伴抵達,而是前後腳的工夫。先是灌嬰,後是陳義。兩個人一共帶來了一千鎰黃金,算上呂釋之的三百鎰,劉闞實際上,花費了甚至不到一千鎰黃金,就拿到了九千頃的土地。審食其的錢,幾乎分文未動。
當然了,對於劉闞能有此收穫,陳義灌嬰,乃至呂釋之都很羨慕。
可羨慕歸羨慕,卻沒有嫉妒。這是人家劉闞應得的……如果不是他仔細籌謀計劃,要買下萬頃兩天,估計陳家也好,灌家也罷,乃至呂家,都沒有機會用如此低廉的價格買到這麼多的土地。
劉闞當天就押送兩千鎰黃金往僮縣去了。
灌嬰和陳義則留下來,因爲還有很多細節問題,需要處理解決。
呂釋之也如此。不過他不用擔心,因爲有他二姐呂嬃在,怎麼着呂家都不會喫虧。他之所以願意留下來,是因爲在樓倉,不會有人管教他。而且,呂釋之對他這個二姐夫,也很好奇。
想當年,還是呆呆傻傻的劉闞,眨眼的功夫,就已經變成了今日的倉令,而且還享有四等爵的軍功。不更,在二十等爵中並不算高,可貴在不需要服役啊。自己呢,年紀也快到了,不曉得什麼時候,就要被徵召服役……除非,他向大哥學習,變成一個瘸子,苟延殘喘。
呂釋之留下來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聽說劉闞可以組建甲士。
既然二姐夫能組建甲士,到時候肯定要徵召人。與其在沛縣服役,不如就呆在樓倉服役。
至少有二姐和二姐夫照顧,不需要喫太多的苦頭。
這也是呂雉爲呂釋之想出的一個躲避徵召的辦法……光明正大的服役,誰還說不出閒話來。
以至於呂文唉聲嘆氣:如果劉闞能早一點有今日這成就,大兒子呂澤的腿,也就不用瘸了。
唐厲在庭上,和灌嬰陳義說着當日誅殺丁棄的細節。
把個灌嬰給後悔死了,摩拳擦掌的說:“早知道跟着阿闞還有這許多精彩,老子急頭急腦的回什麼家啊。連曹無傷那小子都混了一爵軍功出來,要是我在樓倉,肯定會比那小子強。”
不僅僅是灌嬰後悔。
陳義雖然什麼都沒有說,可是從他那張緊繃的臉來看,心裏多少也有些遺憾。
唐厲冷笑一聲,“老灌,你莫要說這話。昨日阿闞是走的急,沒有找你算賬。當日讓你在沛縣射殺蕭何,結果你這小子射了一箭就溜了。人也沒殺死,到現在還活蹦亂跳,真丟死個人了。
還虧你自稱百步穿楊……
嘿嘿,你等着吧,阿闞回來了,肯定會找你麻煩。”
灌嬰眼睛瞪得溜圓,半晌後怪叫一聲:“這怎麼可能!老子那天明明射中了,怎可能沒有死?”
“可人家就是沒死!”
唐厲說:“早就和你說過,做這種事情,必須要有完全準備,務求一擊必殺。你那一箭,只是射傷了那個人,但是卻沒有奪了他的性命。早知道你辦事這麼不可靠,還不如我出馬解決。”
“呸!”灌嬰呼的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沛縣,再給他一箭!”
唐厲一把將他拉下來,“你少在這裏發瘋。當初讓你這麼做,是因爲我們都清楚,就算是殺了那個人,郡守大人也不會太過斥責阿闞。如今任大人被調走了,這新任的郡守是個王族,什麼性子,喜好什麼?我們都不瞭解。若是一個處置不當,你非把阿闞陷入一大堆麻煩中不可。
你乖乖的留在這裏。
正好第二批移民就要到了。
阿闞馬上要着手準備組建甲士,你留下來幫他,混個功名爵位,想必也不是件太困難的事。”
灌嬰一頓足,唉了一聲,坐了回去。
這時,門外傳來了司馬喜的聲音,“弓大叔,您怎麼來了?”
“喜子啊,大人在不在?”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我是來想大人報一下帳。今春他送給大家的種子,還有一部分沒用。”
從門外,走進來了一箇中年男子。
一襲青衫,倒也襯托出卓爾不羣的風範。
陳義本正在和唐厲說話,無意之中掃了一眼。可就是這一眼,頓時讓他變了臉色,忙長身站起。
噌噌噌從庭上臺階跳下來,快步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
深施一禮,恭敬的說:“張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裏?”
中年人正是弓倉。由於他識文斷字,還精於算術。故而劉闞讓他協助曹參,管理移民生計。
陳義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庭上的唐厲等人也嚇了一跳。
張先生?他不是姓弓嗎?
弓倉臉色也微微一變,強作笑顏道:“這小哥兒,你莫不是認錯人了吧。老夫姓弓,並非姓張。”
陳義說:“張先生,您早年在家鄉講學的時候,我曾隨家主聆聽過您的講學。一晃已多年,您可能不記得我,但小子卻記得您。您不是在咸陽做官嗎?怎麼,怎麼會跑來這樓倉了呢?
您這一身打扮,又是爲何?”
唐厲等人也走了過來,聽到陳義的話,不由得都怔住了。
在咸陽爲官?
唐厲似乎想起了什麼,指着弓倉道:“先生,先生莫非就是那位咸陽御史,張蒼張大人當面。”
弓倉聞聽,心裏咯噔一下。
旋即苦笑一聲,“原以爲躲到了這裏,不會有人識得我,沒想到……不錯,在下正是張蒼。”
人家把名字都喊出來了,在躲躲閃閃的不承認,不免有些小家子氣。
陳義有些莫名其妙,“張先生,你好好的在朝中爲官,爲何要躲起來呢?”
唐厲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道:“沒想到,在這裏竟然可以遇到長者,實在是唐厲之幸事啊。”
說完,他走出官署大門,看四周無人,後轉身道:“還請長者上座。”
這眨眼的功夫,弓倉……不,是張蒼已不再復早先那副渾噩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長者氣度。
他點點頭,在陳義的攙扶下,一手拉着司馬喜,走到了庭上。
“道子,關門!”
唐厲喊了一聲之後,陳道子上前把官署大門合上。他沒有見過張蒼,卻也聽說過張蒼之名。
故而在態度上,也就多了幾分恭敬。
唐厲爲張蒼滿上了一爵酒,“張先生大名,小子早有所聞。您在咸陽做御史的時候,就聽說過您的事情。傳聞先生因抨擊朝政的弊端,惹得皇上發怒,還派人緝拿,我等都提先生擔心啊。”
陳義聞聽,驚訝的看着張蒼。
張蒼苦笑一聲,“我哪有那許多的名望。只是認爲朝廷刑罰太嚴,而且推廣太急,所以忍不住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我想要廢除肉刑,可陛下又不同意。一急之下,言語就莽撞了一些,未曾想得罪了陛下……若非好友私下通知我,我說不定現在已經在咸陽大牢裏面待死了。
逃出咸陽之後,我得那朋友的照顧,住在他兒子的家中。
可終究不是一件長事……於是朋友之子就爲我出了這個主意,讓我隨移民,來樓倉避風頭。
也罷,既然你們已經發現了我,那就動手吧。”
這張蒼,是陽武人,和陳義是同鄉,但並非是在同一地。
早年曾經拜師在荀子門下求學,準確的說來,他和當今大秦朝的廷尉李斯,是師兄弟關係。
只不過不同於韓非,雖然也是李斯的師兄弟,卻遭了李斯的毒手。
張蒼沒有韓非那般的驚豔之才,也不如李斯精於算計。他性子很敦純,而且不太喜歡出風頭。所以在咸陽,倒也混的不錯,做到了管理文書的御史之職。期間,也得了李斯的照顧。
雖然張蒼沒有說幫他的朋友是誰,可唐厲隱隱約約的猜測到,那個人就是李斯。
三川郡郡守就是李斯的兒子,當朝駙馬李由。常年留守在滎陽,張蒼也許就是託他的照顧。
也只有李由能有這樣的能力,篡改戶籍,增添了弓倉這麼一個人物。
唐厲聞聽張蒼的話,不由得笑了起來。
“先生這話是從何說起?大人雖說是在朝廷爲官,但也不是分不出好壞的人。先生只管在這裏住下,待大人回來之後,若得知先生在此,一定會非常高興。而且,樓倉如今是百廢待興,正需要先生這等人物從中指點。先生就放心好了,小子可以保證,您在樓倉,會比在滎陽安全百倍。
呵呵,在這一畝三分地裏,先生只管放心就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巴蜀來人
唐厲這麼說,還真就不是吹牛。
雖然劉闞來樓倉的時間並不算長,掰指頭算也不過半年而已。但在這半年的時間裏,由他而引發出來的振盪,也許是許多人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樓倉人害怕劉闞,同時又很喜歡這個年紀不大,卻家財萬貫,而且性情豪爽的土財主。鐵血的手段,豪爽的性情,交織在一起之後,就形成了一種非常奇特的魅力,吸引着周圍的人。
而且,劉闞那座位於高崗旁邊,隱隱形成樓倉別院的田莊,已經規劃完畢,隨時破土動工。
別院據說將會耗費黃金三百鎰,在樓亭人的眼中,是個天文數字。
與此同時,樓倉的總體城建,也將會一起動工。與徭役不同,參與樓倉築建的人,並不是強制出工,而是根據各自的情況,報名加入。而且,修建樓倉,也並非無償勞作,工地會保證一頓午飯,並且根據各自的工作,可以得到三升至一斗的粗粟。這着實讓許多人心動。
許多水上人家,甚至一些婦孺老弱,都期盼這一天的到來。
特別是那些因年邁,或者因身體不便而無法從事農活的老人,也興致勃勃的想要加入其中。
所以,當劉闞用利益把所有人捆在一起之後,在樓倉的威望,也漸漸的高漲起來。
張蒼在這裏生活,的確是很安全。
當然了,這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劉闞必須同意。
在唐厲看來,劉闞肯定是不會拒絕。而事實上,劉闞也的確是沒有拒絕,只是在心裏苦笑。
早前有個劉巨,現在又多了個張蒼……
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我這裏怕就要變成逃犯收容所了吧。
希望嬴壯早一點離開僮縣吧。萬一他什麼時候跑過來視察,見到張蒼的話,可就是有罪說不清了。
劉闞同意張蒼留下,但卻不太同意他居住在官署。
“阿闞,張先生乃名士,你怎麼可以讓他去守那倉廩呢?”
聽了劉闞的安排,不管是唐厲也好,陳義也罷,都表現了出離的憤怒。
劉闞也怒了:“讓他留在官署?老唐,你知不知道,這官署每天進進出出的人有多少?往來於咸陽和淮漢以南的官員又有幾多?別的不說,我既然擔下了樓倉淮漢一線的糧道安全,僅泗水郡一地轉運的輜重將會絡繹不絕。你敢不敢保證,那些往來的官吏,都不認識先生?
好,如果你敢保證,我就把他留下來。
了不起被發現了,大家抱一起死,你自己考慮着辦吧。”
劉闞說完,拂袖而去。
唐厲呆傻傻的站在庭上,許久說不出話來。
蒯徹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一下唐厲,“老唐,東主這樣安排,全都是爲了先生好。倉廩那邊,是由老周盯着。先生在那裏扮作小吏,根本不會爲人所覺察,甚至比在民間還要安全。
你想想看,各地官員押送輜重,會居於官署。
不等他們進城,輜重就會被我們所接手,清點完畢之後,直接入倉複查,如此誰能發現先生?
你剛纔的話,確是有些過了。”
唐厲和陳義,羞愧的低下了頭……
待蒯徹離去之後,張蒼走上前,輕聲道:“唐厲、義……你們現在,首先要清楚一件事情。
倉令大人,是你們的上級。就好像厲所言的一樣,他是這樓倉的主宰。
之前厲擅做決定,大人或許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他的權威,卻會因爲你這種行爲,而分散掉。不管之前你們是因爲什麼原因,友情也好,名利也罷。但現在,你們必須要記住:大人是朝廷的官員,他是你們的上司。就算是你……陳義,都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
我如今已過了不惑之年,也算是見多識廣。
我曾經看到過很多人,一開始都是好朋友,可富貴了,卻無法擺正位置,到最後分道揚鑣,形同陌路。倉令大人是個有手段,有抱負的人,我實在不希望你們,最後和他反目成仇。”
位置!
這是唐厲在之前未曾想過的事情。
在他眼中,劉闞很出色。可不管再出色,都是他的朋友,當初那個渾噩的小兄弟。
一步一步的走過來,劉闞在變化,唐厲也在變化。只是在如今的階段裏,他還沒有發現。
畢竟,唐厲如今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雖然說家學淵源,可這閱歷,終究還不算太深。不管是和蒯徹比,還是和程邈比,乃至於和他同齡的曹參,由於起點的緣故,唐厲在某些事情上,看得並不透徹。但是張蒼卻看出來了。
輕輕的點了他一句,然後就走出庭上。
外面,程邈早已經在等候着他。兩人並肩而行,往高崗走去。
在這一天,不管是唐厲也好,劉闞也罷,甚至包括陳義在內,都表現的非常沉默。
“阿闞,我想出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唐厲找到了劉闞。
“出去走走?老唐,你莫非是要……昨天我也是一時生氣,你莫要往心裏去,我沒有怪你。”
唐厲搖了搖頭,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沒有怪你,也知道你生氣並不是因爲我,而是因爲任大人離開,心情有點不好。我想出去走走,也不是因爲昨天的事情……我想出去見識一番。
書,我讀的夠多了。
可是人,我卻瞭解的太少,比不上老蒯,老曹,甚至連你都比不上。
我和陳義說過了,跟着他的商隊走,權作是增長見識,開闊眼界。早先咱們還在沛縣的時候,阿其就說過我。他說我學問夠了,但若是講對這世態炎涼的瞭解,可能連他都比不上。
多則五七年,少則三兩年,我一定會回來。”
劉闞沉默無語。
片刻後,他上前和唐厲擁抱了一下,“老唐,既然你有此心,我也不攔你。你一個讀書人,孤身上路,還要多多保重。拿着我的令符,雖然起不到大用處,可說不定,也能免些麻煩。
準備一下吧,我讓人去沛縣,把無傷和其哥都找來,咱們聚完再走。
總之是一句話: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想回家的時候,這樓倉就是你的家,你是我劉闞的兄長。”
如果在以前,劉闞說出這首詩的時候,唐厲肯定會責斥他不偱規矩。
但這一次,唐厲沒有說什麼。
待次日,劉闞晨練完畢,準備出門辦事。
卻見曹參急匆匆跑來,一見劉闞的面就說:“阿闞,老唐走了!”
“走了?”
劉闞立刻急了,“不是說好了等其哥他們來嗎?我這剛準備派人過去,他怎麼就走了?他一個人走的?”
曹參說:“不,是和陳義一起出發的。”
“陳義也走了?他不是還要在這邊盯着田莊的建設嗎?”
“不,陳義說這件事就由你來做主,他相信你不會害他。還有,老唐走的時候,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曹參說着,把一個包裹遞給了劉闞。
裏面是一卷書簡,上面還壓了一塊木簡。
木簡是唐厲給劉闞的心,大致意思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阿闞,我記下了……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因你我是兄弟。書簡是當年大秦國尉尉繚在退隱之前,送給我祖父的禮物。也是他一生的心血,今我暫交付與你,代我保管……保管好了,我回來時要還給我。
劉闞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
唐厲,已經開始尋找屬於他的路了……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劉闞有些悶悶不樂。
先是任囂,後是唐厲。
一個是關懷他,給他許多幫助的長者;一個是他來到這世上後,最早的朋友。現在,都走了!
劉闞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孤單,做什麼事情,都有氣無力。
或是拼命的練武,或是騎着赤兔散步。到了晚上,則一個人坐在油燈下,靜靜的閱讀那捲木簡。
這木簡,也正是是後世所流傳的《尉繚子》。
比之劉闞前世看到的尉繚子,劉闞手中的這一卷木簡更加的完整。
從兵事到政事,在字裏行間中,莫不流露出尉繚子的思想。準確的說,尉繚子並不是一部單純的兵書。在後世,由於宋人將這部書收入《武經七書》,於是就把這部鉅作,當成兵書。
《尉繚子》屬雜家。
同時又兼合了儒、墨、名、法、兵諸家學說,形成了其獨特的體系。從根本上來說,《尉繚子》是以《商君書》爲根本,雖涉及兵法,但在同時,也包涵了政治經濟等各方面,頗爲博雜。
五卷三十一篇,分別是天官、兵談、制談、戰略和攻權。
劉闞非常仔細的閱讀,認認真真的體會。前世,他的確是看過這部書,但如此用心體會,卻是頭一遭。
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又是一個多月。
第二批移民二百戶,由雒陽、緱氏、新城三地徵發的移民,抵達樓倉。
出發時約一千一百人左右,在抵達樓倉時清點,共1048人。加上首批移民,還有樓亭原有的居民,小小的樓倉,轉眼間已經有近三千人的住戶。第三批移民三百戶,一千七百人,從關中義渠征伐,如今已東出函谷關,抵達轂城。據押送的官員預計,四十天後,抵達樓倉。
如果再加上這一批移民的話,樓倉總人數將超過五千大關。
第二批移民抵達的時候,已經過了農耕的時節。不過無需擔心,劉闞先分配了土地,待來年春耕。然後利用這第二批移民,正式開始修築樓倉。連同本地人,近千人同時忙碌起來。
一部分人隨同襄強整修堤壩,另一部分人則開始修建城牆和田莊。
與此同時,嬴壯返回相縣,調撥來四百正卒,作爲樓倉衛軍的基礎。也就是說,劉闞還需徵召四百人。
徵召樓倉衛軍的事情,劉闞並未插手,而是交由灌嬰處理。
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消沉之後,他必須要重新振作起來。
唐厲已經在尋找自己的路了……我也不能落後。我的路,早已經定好,如今只需要往前走。
隨着炎夏的來臨,整個泗洪也變得越發熱鬧起來。
這一天,劉闞帶着王信一同視察了重新興建起來的樓倉衛兵營。如今,灌嬰官拜樓倉兵曹,配享一百石俸祿。呂釋之呢,則通過二姐呂嬃的關係,在灌嬰帳下擔任傳令兵的職務。
樓倉衛軍的雛形已經建設完畢,無需劉闞再多操心。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如何在秋收之後,修繕溝渠,疏導睢水。這同樣不是一件小事,必須妥善規劃。修渠是一項大工程,所耗費的錢糧,非常驚人。單純的依靠郡府支持,這溝渠不曉得要修到猴年馬月。所以劉闞必須要再想其他的辦法,來儘快的完善樓倉的建設工程。
樓倉內部的街道,也有相應規劃。
根據經緯結構而建造,橫爲街,縱稱道,共有十街十二道,整整齊齊,一目瞭然。
每條街道上,都設有水渠,以避免水患發生時,淹沒城鎮。溝渠直通護城渠,符合劉闞的要求。不過,畢竟不是土木工程系畢業,劉闞的規劃也僅止於此。這時候,還需要請人幫忙。
劉闞想起來,那天程邈好像說要推薦什麼人,似乎就是這方面的專家。
於是在視察完了兵營和工地之後,策馬往官署走。
“信,把程先生找來……他最近忙什麼呢?難不成還是在教那戚姬和喜子讀書識字嗎?”
王信搖搖頭,“好像沒有!
先生最近有點神祕,在田莊工地那邊找人挖了一個池子……再之前,還讓人蒐集毛竹啊之類的東西,我問他在做甚?他總是神神祕祕的笑,也不和我說。戚兒和喜子也問不出答案。”
這老傢伙,又想搞什麼鬼?
劉闞吩咐王信去找那程邈,騎着赤兔馬,獨自回到了官署。
剛一下馬,就見司馬喜迎上前來,“大人,有客人來。”
“客人?”
劉闞一怔,下意識的問道:“什麼客人?哪兒來得?”
“不清楚,反正他們說話怪怪的,我聽不太明白。如今正在庭上等候,還有一個女的呢。”
劉闞一蹙眉,點頭表示知道。
讓司馬喜把赤兔馬領進廊苑之中,劉闞大步流星的走進官署,就見庭上有坐着五個人,其中一個,是個女孩子,年紀大約和呂嬃差不多,生的水靈靈,頗有姿容。其餘四個,似是家將。
呂嬃在庭上相陪,嘰嘰喳喳的和那女孩子說的正熱鬧。
見劉闞走進來,呂嬃忙止住了話語,起身道:“阿闞,這位是秦曼姐姐,等你許久了。”
那少女此時也站起來,身後的四個人,同時起身。
劉闞撓撓頭,上前兩步道:“在下樓倉倉令劉闞,敢問姑娘……”
“我叫秦曼,從巫縣來。早先,有前泗水郡郡守任囂大人書信與家祖,推薦你與我家共建東門闕鹽場。
家祖因身體有恙,故而命小女子前來,與大人商議。”
※※※
注:關於上一章裏提到的芸香草,註釋如下:
芸香草
(《四川中藥志》)
【異名】諸葛草(《種子植物名稱》),香茅筋骨草、小香茅草(《四川中藥志》),茅草筋骨(《重慶草藥》),香茅草、臭草、韭葉芸香草、射香草、細葉茅草、野芸香草(《雲南中草藥》),石灰草(《昆明民間常用草藥》)。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寡婦清
劉闞有點懵!
他幾乎把這件事給忘了……從任囂和他說這件事,到現在已經隔了三四個月。期間又發生了很多事情,加之樓倉公務繁忙,東門闕鹽場的事情,他還真的給拋在腦後,忘得個一乾二淨。
東門闕,在後世又被稱之爲秦東門,因始皇在此立石而聞名。
位於朐山,也就是覆釜山側(今江蘇海州古城鼓樓以東)。不過至今日,始皇尚未設立東門。
開設東門闕鹽場,也是爲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
據說,始皇帝準備在朐山側設立朐縣。但具體的什麼時候開始,就連嬴壯這個王族也不清楚。
此時的東門闕,還是一塊荒地。
參差交雜了許多村落,人口尚不足萬人。那裏距離東海郡治所郯(音tan,二聲)縣還有一段距離。本身這東海郡,就是一個移民之郡,也就是說,在遙遠的東門闕,許是一片荒涼。
任囂雖然說幫劉闞聯繫那位‘清老’。
可說實在的,劉闞還真沒有太往心裏去。這種事情可遇而不可求,這天底下的富豪多了去,不說別的,僅那政治資本一項,比劉闞有來頭的大有人在,輪也輪不到他的頭上,何必掛念?
再說了,兩千鎰黃金,一萬兩千頃土地,劉闞不喫虧。
且不說他憑藉這些土地,一躍而成爲一方大豪。如果換做在其他地方,怕是連一半都買不下。
後來加之任囂一走,劉闞也就徹底把這件事忘記了。
可沒想到,那位‘清老’,居然真的派人前來。而且聽這位的口氣,還是‘清老’的孫女。
可問題在於,劉闞到現在,還不知道‘清老’,究竟是誰?
秦曼也在上下打量劉闞,片刻後噗嗤笑了,“奶奶說,你有貴人相。可爲什麼我一點看不出?”
“啊?”
劉闞詫異不解,看着秦曼,有點不太明白她這話的意思。
我有貴人相?我怎麼不知道……而且,我和那位‘清老’從未見過,她怎麼知道我有貴人相?
劉闞這時候,更懵了。
在呂嬃的示意下,劉闞渾渾噩噩的坐下來。
秦曼和她的四個家臣也坐下來,雙方沉默了片刻之後,秦曼說:“劉倉令,任大人說,您在這裏頗有基業,我們這一路上走過來,倒也着實領教了。在樓倉一地,你可算得上是大豪。
而且,你的身份我們也調查過,還望你莫生氣。
來樓倉之前,我在相縣見過了嬴叔父,他對你也是頗有讚賞,倒也證明了任大人,所言不虛。
從您的身份而言,算是能滿足奶奶的條件。
但還有個問題,東門闕鹽場若設立成,其間的收益,想必您心裏也很清楚。奶奶得陛下恩准,可私設鹽場煮海。按道理說,即便是獨立煮海,以我秦家在巴蜀的財力和人力,並不困難。只不過奶奶覺得,凡事過猶不及,《尚書·大禹謨》也有言: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
故我秦家可以分出一部分的利益。
可與您而言,又能爲我秦家增添甚補益呢?”
這小丫頭片子,居然大言不慚的稱呼嬴壯爲叔父。要知道,按照輩分,嬴壯是始皇帝的族弟。
孃的,難不成始皇帝也是她的叔父?
也就是說,那位‘清老’,竟然是始皇帝的長輩?這一頂大帽子下來,可足以讓劉闞頭暈。
而後小丫頭侃侃而談,讓劉闞更加驚奇。
那言語中顯示出來,和她年紀的不符,令劉闞嘖嘖稱奇。
至於最後一句話,也是問題的重點。人家給你帶來好處,甚至說,由秦家,你可以直達朝廷。
你呢,能給她們帶來甚好處?
但凡是商人,都是要講利益的。所謂無利不起早,人家把這麼一大塊肥肉分給你,你又如何回報?
劉闞在心裏面躊躇起來。
秦曼也知道,這不是一個馬上可以回答出來的問題。
於是也不着急,從一家將手中取過一個玉匣,笑嘻嘻的對呂嬃道:“呂家姐姐,咱女兒家不喜酒水,我這裏有火前(即清明前)時,奶奶派人前往蒙山上清峯摘取來的新茶,請姐姐一品。”
說着話,那家將起身出去,從屋外取來一套烹茶的工具。
只見她頗爲熟練的引火燒水,待沸騰之後,從匣中撮出一撮嫩綠葉芽兒,朝沸水中輕輕一擲。
那沸水立刻將葉芽兒捲入其中,緊跟着泛起一層白沫,貼着壺身流淌,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一股清淡茶香,頓時瀰漫庭上。
劉闞在思索問題,並沒有留意秦曼的動作。
當茶香飄來的一剎那,他本能的抽動了一下鼻子,抬頭訝然道:“蒙山甘露?”
“咦,倉令大人難道精擅此道不成?”
劉闞不禁笑了起來:“蜀土茶稱聖,蒙山味獨珍。靈根託高頂,勝地先發春。
幾樹驚初暖,羣藍競摘新。蒼條尋暗粒,紫萼落輕鱗。
的礫香瓊碎,蓬鬆綠躉均。漫烘防熾碳,重碾敵輕塵。
惠錫泉來蜀,乾崤盞自秦。十分調雪粉,一啜咽雲津。
沃睡迷無鬼,清吟健有神。冰霜凝入骨,羽翼要騰身。
落人真賢宰,堂堂作主人。玉川喉吻澀,莫厭寄來頻。
呵呵,這應該是自蒙山五頂中上清峯採摘的蒙山甘露……呵呵,我聽說過,但卻從未品嚐過。”
前世是,劉闞也是個好茶的人。
家境也不差,倒是喝過不少好茶。不過這上清峯的蒙山甘露,他還真未曾品嚐過。在他前世的時代,上清峯只餘下七株茶樹。說穿了,那叫做貢茶,即便劉闞前世的父親也很有地位,卻無法喝到。爲此,劉闞心裏還頗爲遺憾,卻未曾想到,在這個時代,居然喝到此茶。
當然了,飲茶的方法不一樣。
秦曼是烹茶,不似他前世那般泡茶。來到這個時代,一直都是喝酒,喝酒……沒想到,居然已經有人開始飲茶了。劉闞聞茶香不由得食指大動,笑呵呵的說:“但不知小姐可分我一盞?”
“未曾想到,倉令竟還是雅人!”
秦曼顯然是非常的驚奇,取出茶盞,親手爲劉闞滿上一盞。
旁邊有家臣以白玉茶托托起茶盞,放在了劉闞的面前。只見這蒙山甘露,色黃而碧,在茶盞之中,若香雲罩覆,久凝不散。品一口,味甘而清,令劉闞有種神清氣爽的奇妙感受。
片刻,他輕讚一聲,“好茶!”
“未想到倉令與曼竟有同好,若喜歡,他日定會命人專程奉上……嘻嘻,家中雖有仙茶百種,只恨無人喜好。倒是倉令所釀之花雕,頗受人喜歡。曼竟以爲,倉令一如他人般世俗呢。”
說完,她扭頭對身後的一名家臣道:“方纔倉令所吟之歌,可曾記下?”
“已記下了!”
“且收拾妥當,待回家後,尋那樂師譜曲,與祖母奏之。”
“喏!”
那氣度,那氣派……
呂嬃的臉色微微一變,目光有些複雜的向劉闞看去。
“倉令大人,三日之後曼當啓程往東門闕。到時候,還望大人能予以答案。”
秦曼品茶完畢,又恢復了早先清冷模樣。
“只你這些人,去東門闕?”
秦曼輕搖螓首,“自然不是。曼此次出行,祖母派出八百人護隊隨行,以保護路途安全。我也是在相縣見過壯叔父之後,和家人先行一步,想要看一看倉令的情況。想必此時,護隊已到了吧。”
正說話間,就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陳道子走到庭上,“大人,門外有一人自稱是曼小姐的家臣,並說護隊將在三里外河灣紮營。”
秦曼聞聽,站起身來。
“即如此,曼先請告退了!”
劉闞這時候,突然開口道:“曼小姐,其實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闞可保秦家九世榮華。”
所謂九世,從字面上理解,就是九代。
不過在這個時代,九世兩字引申的含義就是:永遠。
庭上衆人不由得都愣住了……
秦曼蛾眉輕蹙,驀地轉身,凝視劉闞。
片刻之後,她突然一笑,但見百媚生,“倉令,還是再認真的考慮一下,莫要輕易做出回答。”
說完,她帶着家臣離去。
劉闞沒有去送秦曼。站在庭上,輕輕的拍了拍額頭。
衝動……真他孃的衝動……怎麼會說出那番話呢?不過這女娃,恐怕也不是個善與之輩吧。
呂嬃,輕輕扯了一下劉闞的袖子。
“阿闞,你……是不是喜歡她?”
劉闞一怔,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伸手摟住了呂嬃嬌柔的身軀,輕聲道:“阿嬃,你莫要胡思亂想。只不過第一次見面,我那可能就喜歡上她?再說了,你看她那氣派,怕是王公貴族也比之不得,又怎可能看得上我?”
“我不管,她剛纔看你的眼神兒都不對了!”
呂嬃拉着劉闞的手臂,輕聲道:“阿闞,我不管你以後會不會娶她,但我要你保證,永遠都對我好。”
劉闞沒有說話,而是用力的摟抱着呂嬃。
咳咳咳……
一陣咳嗽聲,把二人驚醒。
扭頭看,就見程邈有些尷尬的站在庭外。在他身邊,王信眼睛瞪得溜圓,好奇的看着劉闞和呂嬃。
呂嬃的臉,騰地紅暈了。
“啊……程先生,我正有事找你!”
劉闞也很尷尬。但他很快就調整了情緒,咳嗽一聲,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阿嬃,我有事和程先生說話。你帶信去後面,和王姬姐姐說一聲,讓她準備些酒菜……還有,不用準備灌嬰的飯菜了。那傢伙先前說,他和釋之今晚留宿兵營,不回來喫飯。讓王姬姐姐莫費心。”
呂嬃低着頭,紅着臉走了。
“東主,您找我有事兒?”
劉闞點點頭,“是啊,程先生坐,我找你其實……”
對了,我找程邈什麼事兒來着?
先是秦曼,後來又好一番的尷尬,讓劉闞竟忘記了找程邈的目的。
他皺着眉頭,輕輕拍了拍腦袋,“程先生,您原來是在朐(音qu,二聲)忍公幹,可知曉巫縣這個地方嗎?”
不對,好像不是這件事!
程邈點點頭,“巫縣啊,我當然知道。從朐忍順江水而下,就是巫縣。”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清老’的人?應該很有名氣,而且在巴蜀之地,頗有勢力。”
“清老?”
程邈蹙眉,“東主說的是哪個清老?”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孫女姓秦。”
“秦?”
程邈輕輕捻着鬍鬚,想了片刻之後,突然瞪大了眼睛道:“秦?東主所說的清老,莫非就是秦清,寡婦清嗎?”
“寡婦清?”
劉闞想了想,這才留意到:秦曼提起的是她的祖母,並沒有用其他的稱呼。
難道說,這‘清老’是個女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別墨苦行者
寡婦清,姓氏不詳。因始皇帝尊之爲‘貞母’,賜姓爲秦,故而大多數人只知道她名叫秦清。
說起來這秦清,可是巴地的一個傳奇人物。
祖上是巴郡枳縣人,因發現丹礦而獲利,數代皆經營丹砂,家財之多,已非數字可以計算。
至秦清這一代,更是發展到了無與倫比的地步。
且不說別的,家中僕人上千,門客護隊過萬,在當地的威望,甚至比皇帝還要響亮,據說是可以抗萬乘之命。僕人上千,門客過萬……這究竟是怎生的一個概念?這麼說吧,始皇帝下令收集天下之金銅,可秦清門下的人,非官非卒,卻可以持有武器,不遵始皇帝之命。
是始皇帝管不住秦清嗎?
當然不是……秦清就算再厲害,能比得過那些千乘之國,萬乘之國嗎?始皇帝還不是照樣橫掃六國,一統天下。所以說,不是始皇帝管不住秦清,控制不住巴郡,是不想管,也不願管。
這外面謠傳,說秦清之所以能有這種地位,是因爲她願出資修繕長城,還供應始皇陵所有的丹砂。可問題在於,始皇帝需要她這樣做嗎?以皇帝之威,君臨天下。誰個不遵從,誰個能抗拒?一聲令下,千個人頭落地,始皇帝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難道需要佔一個寡婦的便宜?
至少,劉闞不會相信這種鬼話。
始皇帝一統天下後,專門派人往巴郡請秦清居住咸陽宮。注意,是‘請’,而不是詔令。
程邈說:“這天底下,如果說除了陛下之外,還有人能凌駕於秦法之上,那麼舍秦清無第二人。
當年我在朐忍爲卒吏的時候,就聽人說過她。
巴蜀兩地官員要想站穩腳跟,第一個不能招惹,不能得罪的人就是秦清。哪怕是得罪了上級官員,只要秦清出面說一句話,也能保得平安。不僅如此,據說陛下曾當衆稱其爲‘貞母’。”
這個‘母’字,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稱呼。
特別是始皇帝這等身份的人物,稱秦清爲母,更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這也杜絕了那些杜撰秦清和始皇帝有曖昧關係的說法。原因很簡單,秦清的年紀,幾乎和始皇帝的母親一樣大。就算始皇帝喜歡女人,怕也是很難會喜歡上一個上了歲數的女人。
劉闞只聽得是,頭皮發麻。
清老,清老……他一直是這麼稱呼。
可他沒有想到,這清老居然有這麼大的來頭。怪不得始皇帝可以讓她開設鹽場,這裏面的貓膩,怕是不淺啊。
程邈深吸一口氣,接着說道:“同時,秦清還是大江巫盟的首領。”
“巫盟?”
“也就是方士祭師這一類人物的團體,勢力遍佈江水上游,整個巴蜀之地的方士,都需尊她一聲‘清老’。東主,這是個非常可怕的女人,也是個很了不得的女人,你可莫要去招惹。”
招惹?
我招惹個屁!
劉闞在心裏苦笑:問題是,我大言不慚的說要保人家九世榮華。現在看來,誰保誰還不一定呢。
但幾乎是在同時,劉闞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一個疑問。
既然這位秦清如此聲名顯赫,如此有權威……爲什麼他沒有半點印象?或者說,在始皇死後,這個龐大的族羣隨之銷聲匿跡,在歷史的長河中,再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尋的痕跡?
“東主,您還有別的事情嗎?”
劉闞驀地警醒,在電光火石之間,他突然想起了最初找程邈的目的。
“程先生,我記得您早先說過,認識懂得築城的人?”
程邈先一怔,旋即笑道:“我還以爲東主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呢……呵呵,不僅僅是懂得築城,而且還懂得如何守城。準確的說,我雖然出自墨家,但比起這個人來,卻算不得墨家弟子。”
“是墨家弟子?”
程邈鄭重其事的點點頭,“自祖師離世之後,我墨家分爲三派。
分別是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和鄧陵氏之墨。其中,相夫氏居於三晉,故衍生出魏墨趙墨兩支;相里氏雖也是祖居三晉,但由於西近於秦國,故而有分出相里氏之西方秦墨和五侯氏之於齊魯之地的東方齊墨。還有一支,爲南方之墨,誦讀墨經,倍譎不同,故名別墨,也有人稱之爲楚墨。
別墨弟子不常出世,故而於今日墨家衰落,而南方之墨尚存。
我向東主多推薦的人,名叫苦行者。是南方之墨祖師苦獲的後人。東主若得此人,樓倉定能安穩如山。”
苦行者?
好古怪的名字!
不過讓劉闞感到喫驚的,還是這墨家之中,紛雜繁瑣的派系。
沉默了片刻之後,劉闞問程邈:“那先生可識得這苦行者?亦或者知道此人如今是在何處?”
程邈點點頭,“苦行者住在雲夢澤畔,一名沙羨(約位於今日湖北武漢附近)的所在。早年間我還在朐忍爲官的時候,和他頗有往來。不過後來……呵呵,若東主願意,我可以請他出山。”
如果這個苦行者真的如程邈所說的那樣有本事,能請出山倒也的確是一大臂助。
“但不知請他出身,需要甚條件?”
程邈笑道:“一不需錢絹,二無需許喏。只請一人隨我同去,足矣。”
“誰?”
“蒯徹!”
劉闞輕輕的搓揉麪頰,沉吟片刻之後道:“既然如此,先生可即刻動身。我會讓蒯徹和道子隨行,若需甚物品,只和曹參說就是了。不過先生當快去快回,我這樓倉,當真是缺少人手。”
程邈點頭答應,起身準備出門。
“先生,我聽信說,您在田莊弄了個池子,做甚用處?”
程邈微微一笑,“這個嘛……東主且莫心急。待我成功之後,自然就清楚是甚用處了。”
說完,他走了兩步。
但到庭外之後,又折身返回,一臉嚴肅的說:“東主,邈還需再次提醒東主,莫招惹秦清啊。”
“啊,啊……”劉闞點點頭,“我知道了!”
※※※
回到臥房,呂嬃正坐在門階上,看一部書簡。
見劉闞回來,她連忙起身,“阿闞,你看上去悶悶不樂,是什麼原因?可不可以告訴我呢?”
劉闞輕輕揉動太陽穴,把那秦曼的來歷簡單介紹了一下。
呂嬃聞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我只以爲她是個貴人,可未曾想到,她竟然有如此背景。”
劉闞苦笑道:“那你說,我今天那句話是不是很可笑?”
呂嬃搖了搖頭,“也不一定啊……沒有永遠的富貴。想當初我家在單父不也是很有威望?可現在呢,如果再回單父打聽,我估計至少有一半的人,不知道呂家的事情。我以前聽一位先生說:凡事都是盛極而衰。秦家已經富貴了幾代人,到秦清恐怕是頂峯,接下來就會衰落。
但我家阿闞就不一樣,你現在才十九歲,卻已經有了如此的家業。
一代兩代之後,咱們未必就勝不過那秦家……保她九世,我一點都不覺的有問題,很好啊。”
劉闞嘆了口氣,狠狠的揉了揉呂嬃的頭髮。
“也只有你會這麼覺得。在別人聽來,說不定還會覺得我狂妄呢。”
沉思片刻之後,他輕聲道:“不過看起來,想要得東門闕鹽場的利益,我們就必須捨出一些纔行。
一句空洞的諾言,在人家聽來如同笑話。
沒有實際的利益,只怕是無法打動秦家啊……”
“那咱們不要他們的利益就好,反正現在,也挺好的。”
“現在挺好,卻不代表以後也會好。”
劉闞閉上眼睛,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之中。他靠在呂嬃的懷裏,思索着如何才能讓秦家心動。
呂嬃呢,也很乖巧的一言不發。
只是用手輕輕爲劉闞摩挲太陽穴,以希望能讓劉闞的思路,更加清晰。
傍晚時分,劉闞驀地站起來。
讓呂嬃取來了一份簡易的巴蜀地形圖,劉闞躲進了書房,看着那地圖,一言不發。
足足一個時辰,他終於走出了書房。招手示意王信過來,“信,你立刻去一趟兵營,讓釋之回來。不管他在作甚,立刻回來。”
“唔!”
王信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呂嬃則輕聲問道:“阿闞,你想出辦法了嗎?”
劉闞點點頭,長出了一口氣,“阿嬃,我決定了……把杜陵老酒遷入江陽,和秦家聯手經營。”
第一百三十章 有舍有得
在兩千年後劉闞前世所生活的時代中,地理座標北緯27度39’到29度20’,東經105度08’41’至106度28’的位置上,有一座東西121.64千米,南北181.84千米的城市,名爲瀘州。
這裏在夏商時期,屬於梁州治下,在周代名爲巴國。
周慎靚王五年,也就是公元前316年,距離劉闞現在說生活的時代約99年之前,秦惠文王派張儀和司馬錯攻佔巴蜀,同年設立巴郡。與此同時,一個名爲江陽的小城市,悄然形成。
這江陽,也就是後世的瀘州。
此地,是川東南平行褶皺嶺谷區的南端與大婁山的結合部。
同時又是四川盆地南緣向雲貴高原過渡的地帶,兼有盆周丘陵和盆周山地的地貌特徵。南高北低,以江水爲侵蝕基準面,由南向北的傾斜。
以江安-納溪-合江一線爲分界,南側是中、低山,北面多爲丘陵地形。
也許會有人說,劉闞爲什麼會了解這麼一個地方?原因很簡單,因爲劉闞的前世,在諸多白酒之中,獨愛瀘州老窖,同時還在四川生活了多年,足跡可以說是遍佈了整個四川盆地。
(好吧,我承認……是我喜歡喝瀘州)
呂嬃瞪大了眼睛,有些震驚的看着劉闞,小嘴微微張開,好半天才說:“阿闞,你要把花雕送到蜀中?”
旋即深吸一口氣,大聲道:“不行,我不同意!”
嗓門大了些,把在門口等候召見的呂釋之和王信,都嚇得一哆嗦。
“闞哥和姐姐在吵架!”
呂釋之立刻反應過來,推了推王信,“信,快點把嬸嬸他們找來……”
同時心裏面也在嘀咕不停:花雕是闞哥的財源,好端端的爲什麼要把搬去蜀中?豈不是斷了自己的財路?不過闞哥自從死裏逃生之後,機靈的很,都快趕上我了。他這麼做,一定有道理。
貼在門邊,呂釋之側耳傾聽。
劉闞早就猜到了呂嬃一定會有這種激烈的反應,所以並不着急,反而拉着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我知道,你肯定會反對;而且我也清楚,就算是其哥,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同意。阿嬃,問題就出在這裏……你看到的是眼前,其哥也許看得比你遠,卻僅止於這個杯子。你明白我的意思?”
劉闞拿了兩個銅爵,一個擺在呂嬃的面前,另一個擺的稍微遠了一些。
呂嬃疑惑的看着劉闞,沒有反駁。
“但是我……”劉闞深吸一口氣說:“我必須的目光,卻是盯在了那裏。”
劉闞說着,用手一指放在另一張桌案上的那十幾個銅爵,“阿嬃,你可滿意咱們現在的生活?”
呂嬃輕輕點頭,“我當然滿意嘍!”
“可如果我告訴你,幾年後,也許十幾年後,我們眼前的這一派繁榮,也許會變成廢墟,你可相信?”
“啊?”
“五百年春秋戰國,到今日之時局,大秦有兩千七百萬人口。
可如果我告訴你,在十年後,或者二十年後,也許會不足兩千萬,甚至會更少,你會怎麼想?”
劉闞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呂嬃的臉色變得煞白。
“阿闞,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劉闞閉上眼了眼睛,沉默了很久,“阿嬃,還記得咱們當初從單父逃亡,途徑泗水時遭遇伏擊的事情嗎?”
呂嬃點點頭,驀地起身,推開房門,正好看見那趴在房門邊上的呂釋之。
“釋之,去外面盯着,有什麼人過來,立刻通知我。”
呂釋之不太情願,可是當他看到呂嬃那眼中閃動的寒芒時,打了一個哆嗦,轉身乖乖的離去。
在這一刻,二姐真的和大姐很相像。
“阿闞,你接着說。”
劉闞微微一笑,輕聲道:“那天,我做了個夢。夢到滿天的大火,到處都在打仗,黑龍旗被人踐踏,一棟棟華麗的房屋,轟然倒塌……醒來之後,我明白了!那黑龍旗,莫非就是……
從那一天開始,我一直生活在一種惶恐不安之中。
哪怕是我釀酒賺錢,哪怕是我殺人,哪怕是我當了官……可是這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重。
阿嬃,你我現在是一體,是一家人……我不想在隱瞞你什麼。
如果大秦沒有了,而我又是老秦人,而且雙手沾滿了六國後裔的血,你覺得會是什麼下場?”
呂嬃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因爲這答案非常清楚:如果真的出現這樣的事情,那麼劉闞,還有劉闞身邊所有的人,都會倒黴。
“我努力的往上爬,是希望能在亂世到來之前,蓄積足夠的力量,以保護你,保護母親,還有我身邊的每一個人。如果,那只是一場夢的話,最好不過。但如果不是呢,又會如何?”
“阿闞……”
劉闞伸手捂住了呂嬃的嘴巴,輕輕搖頭道:“你聽我說完……阿嬃,如今我們看上去也許很風光,但是當亂世到來的時候,我們這點風光,根本就不足爲道。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如果大亂真的發生,那麼泗水郡將會成爲主戰場,到時候你我所擁有的,都將會付之一炬。”
呂嬃的臉色慘白,嬌柔的身子,在輕輕顫抖。
“樓倉,彈丸之地耳。”劉闞輕聲道:“如果亂世真的來臨,如果我們想要在亂世之中生存,唯有儘快的讓自己強大。我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但我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不會太遠。
我現在是倉令,享有四等爵。
在普通人眼中也許尊貴無比,可實際上呢?你我都知道,不值一提。
我需要爬升的更快,我需要一個更強大的合作伙伴,來幫我,來提拔我……巴蜀秦家,很合適。
而且,其哥的酒場現在看似很興隆,但在亂世到來以後,怕也難以保存。
這是咱們的元氣,不能喪了。所以,我要把花雕送入蜀中。蜀中自有釀酒之法,其特產的‘巴鄉清’酒,曾經是大周朝的祭祀貢酒。甚至在此之前,巴鄉清還是老秦的祭天貢酒,若非我釀造出萬歲酒,怕現在還是如此。我將花雕送入巴蜀,一方面可以讓花雕繼續留存。
另一方面,也就和巴蜀連成一體。
看似捨去了很多,其實我得到了更多。至少,在目前的情況下,以秦家的威望,以秦家的人脈,將會給我帶來更多的財富。當然,這並非我所想,我所看重的,是秦家背後的勢力。
阿嬃,我知道這件事乍聽,你可能無法接受。
但捨得捨得,有舍纔能有得啊……咱們今日捨去,正是爲了來日得到更多,還請你明白我。”
呂嬃點了點頭……
正當她想要開口的時候,卻聽到門外傳來了一個沉穩的聲音。
“阿闞,娘支持你!”
話音未落,闞夫人在劉巨的攙扶下,走了進來。她的臉上,帶着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這一直以來,娘一直在擔心,擔心你這兩年一帆風順,擔心你會因爲風光,而形骸放浪。
今日聽你說了這些話,娘開心的不得了。
我兒懂得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道理,咱老劉家就不會差了。若你爹爹在,一定會更高興。
有舍方有得……阿闞,說的好,說的好啊!”
劉巨也咧開了嘴,呵呵的傻笑一聲,“弟弟,我也支持你。誰敢動你,我撕了他。”
劉闞和呂嬃站起來,齊聲的喚了一句‘娘’。可是在聽到闞夫人的這番話之後,劉闞這心裏,湧動出了一股暖流。他輕輕點頭,“母親,你放心……孩兒絕不會得意而忘形,定會小心。”
“巴郡,我倒是聽說過。”
闞夫人沉聲道:“若真的如你所說,有亂世會來,那裏倒不失爲一個好去處。娘在年輕時,曾聽人說過孟嘗君狡兔三窟之事。如今想想,阿闞你未雨綢繆,能用此計,倒也不失妥當。
巴郡可爲一窟,樓倉乃你根本。
至於沛縣……說實話,不管是你,還是阿嬃的家裏,在那裏根基都不甚深厚,倒不如另闢一方土地,作爲你立業之地。東門闕煮海的事情,我原本不甚贊同。不過聽你剛纔的那番話,倒不失爲一個建立根基的渠道。那裏地處偏僻,恐怕是很難入他人的眼,你正可取之。”
在大多數時候,闞夫人給劉闞的感覺,是一個循規蹈矩的老婦人。
但在這一刻,闞夫人侃侃而談,頗有指點江山之情,倒也讓劉闞、呂嬃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闞夫人笑道:“你莫這麼看我。當年未嫁給你父親的時候,娘也是雒陽一帶的才女,讀過不少書,聽過不少事。”
說着話,已呈現老相的面容,竟浮起了一抹紅暈。
劉闞朝呂嬃使了一個眼色,然後說:“阿嬃,你去告訴釋之,讓他連夜迴轉沛縣,見審食其之後,讓其哥和無傷立刻從沛縣動身,在郯縣和我回合……恩,讓釋之也一同去郯縣匯合。”
呂嬃點點頭,走了出去。
“巨,去外面給娘看着,娘要和你弟弟說些事情。”
劉巨憨憨點頭,隨着呂嬃也出去了。
“小豬,給我記住。到了沛縣之後,不許回家,不許和任何人搭訕,見到審食其之後,立刻隨他們走。
你今天聽到的事情,不許傳揚出去。
如果讓我知道半點風聲,不管是不是你說出去的,我都不會饒你,聽明白沒有?”
官署門前,呂嬃寒着臉,瞪着呂釋之。
小豬,是呂釋之的小名。呂釋之用力的點頭,“二姐你放心,我誰都不會說,就算是爹孃也一樣。”
“快點去吧。”
呂釋之應了一聲,牽上一匹馬,打馬揚鞭而去。
呂嬃在官署臺階上,長出了一口氣。剛纔在房間裏,劉闞所說的那些話,讓她到現在還暈乎乎。
冷風拂過,多多少少讓她清醒了些。
抬起頭,看着繁星璀璨的夜空,呂嬃嘴角突然一翹:大姐,你果然沒有看錯人,阿闞……不是凡人。
※※※
呂釋之出發了。
劉闞和闞夫人,仍坐在房間裏。
只是氣氛比之剛纔,卻顯得沉悶了很多。不管剛纔說的如何激動人心,但闞夫人也好,劉闞也罷,都不是那種熱血一湧,蒙着頭就往前衝的人。相反,他們知道,這條路是何等艱辛。
“母親,孩兒準備借秦家的大旗,在東海組建私軍,您看如何?”
闞夫人輕輕點頭,“這當然是個好辦法……可問題是,能不能瞞過秦家的人?她們能有今日之成就,可不是一般人。也許,你能看到的問題,他們也能夠看出來,你不可以不防啊。”
“孩兒,明白!”
和闞夫人商議了整整一晚,劉闞這心中,多多少少,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計劃。
三天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眼看着就到了那秦曼約定啓程的日子。
這一天,劉闞整理好了裝備,內穿兕皮甲,外罩一件大袍。王信牽着兩匹馬,一匹是劉闞的赤兔。嬴壯返回相縣,從徐縣搬家路過樓倉時,讓邵平給劉闞送來了六十匹西域的羌馬。
比之劉闞廊中早先的那些駑馬來,嬴壯出手自然不凡。
之所以送這麼些禮物,嬴壯是有自己的考慮。其一,劉闞將負責樓倉淮漢一線的糧道,的確是需要戰馬來護持;其二,嬴壯也的確是非常看重劉闞,希望能以此戰馬,拉近之間的關係。
樓倉之重,也是泗水之重啊!
當然了,這六十匹西域的羌馬,自然無法和赤兔相提並論。
劉闞撥了五十匹馬給灌嬰,讓他組建出一支騎軍。想要組織騎軍,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戰馬是關鍵,還要有精於騎術的人。這需要時間,非一蹴而就的事情。劉闞並不很心急。
當然了,他還留着一招殺手鐧,不到關鍵時候,不會使用。
就在劉闞準備的時候,秦曼領着一隊護軍,從遠方施施然而來。
不同於大家閨秀,秦曼也是騎馬,而且看上去騎術非常的精湛。還是那天看見的一身打扮,青衣綠襖,不過身上多了一件青銅輕甲。秀髮挽髻,黑絲帶抹額。馬鞍上,橫着一杆銅矟,腰中配一柄短劍。黑色的披風,獵獵而動。胯下一匹白馬,的確是別有一股颯爽英姿。
護隊在距離官署還有三百步的距離時,齊刷刷停下來。
秦曼催馬來到劉闞面前,微微一欠身,“大人,可曾想好了答案?”
劉闞抬起頭,淡定一笑,“三日之前,劉某已經給出了答案。只不曉得,曼小姐可否滿意?”
對付這種心比天高的女人,你必須要比她更高傲,更有自信。
秦曼眼中閃過了一抹戲謔之色,輕聲道:“曼自出川以來,尚未見有人如大人這般的狂妄。
大人給出的答案,很有意思。
但是最終是否能令家祖滿意,曼還需稟報之後纔會知曉。
不過看在大人的答案如此有趣,曼倒是很想知道,大人這份信心,又是從何而來?
這樣吧,若大人有興趣,不妨隨我先往東門闕一行。不過曼不敢保證,家祖會同意和大人合作。”
“我想……清老定會同意!”
劉闞說完,翻身上馬,“曼小姐,請先行。”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走馬郯縣
秦曼隨着護隊,策馬而行。
一雙美目,饒有興趣的打量走在前面的劉闞。這個外表粗豪,但內心實際上很細膩的傢伙,讓秦曼感到無比的好奇。奶奶說,這個人有貴人相。可不管怎麼看,她都沒有看出貴氣。
如果是別人,秦曼肯定會不屑一顧。
但據自己的祖母說,評價這句話的人,是浮丘仙長的師叔,大名鼎鼎的徐市。奶奶對徐市做的事情,非常看不上眼。但對於徐市的道行,卻又非常佩服。那一首佔蓍(音shi,平聲)之術,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對於觀氣望氣之法,更稱得上是這大秦治下的第一人。
想必不會看差了吧!
秦曼對自己說:自己不懂得觀氣,所以也無法看出這傢伙究竟是那裏有貴氣。
不過,此行路途漫漫,正可以暗中觀察。一個小小的倉令,居然有這麼大口氣,倒是少見。
而劉闞,對於秦曼的這種心思,絲毫不覺。
他和王信在前面開路,策馬徐徐,觀賞沿途風景,倒也逍遙自在。
如今的王信,已十一歲了。
身長七尺,儼然一個小大人模樣。他所學頗雜……和劉闞學過拳腳,也練過太極,跟着灌嬰學騎術,箭術也小有成就。跟劉巨玩耍,打熬力氣;和曹無傷學習使矟,連曹無傷也非對手。
一杆一丈八尺長的銅矟,重六十餘斤。
王信所缺少的,只不過是歷練,真真正正的戰場搏殺。
用曹無傷的話說:再過十年,等這小子長大了,天下能制住他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數。
對此,劉闞也頗爲期盼。
不曉得這個傻小子,在未來會闖出什麼樣的名號呢?
從樓倉出發,需經僮縣,渡泗水,從下相和凌縣之間穿行,過司吾(今馬陵山畔)後一路北上,就是郯縣所在。這一路,倒也平靜,未發生什麼事情。這也難怪,這年月能成羣結隊,全副武裝的在官路上行進,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就算不是官軍,誰又敢出面招惹?
而且秦曼也頗通曉事故,沿途行止,很有章法。
路過州縣時,總會派人先行拜訪。而且從不擾民,大都是在野外宿營,倒是讓劉闞暗自點頭。
有如此身家,又能不驕不躁,的確是很少見。
只是,心裏又多了分顧慮。雖然說讓自己隨行,但能不能和秦家搭上關係,目前還不一定。
劉闞並沒有急於告訴秦曼把花雕遷入江陽的事情。
這並不是一個多大的籌碼,只有在天平傾向自己的時候放上去纔有用處。冒然提出來,反而會讓人家覺得你上竿子和人家湊近乎,也就落了下乘。好鋼要放在刀刃上,正是這個道理。
在司吾停留了一日之後,護軍繼續行進。
兩日後抵達郯縣。
郯縣這個地方,在春秋時曾是郯國所在。姓已,是少昊帝后裔。郯國曾有一位國君,大大的有名。姓名已經無從考究,人們尊稱其爲郯子。據說這位國君學問廣博,在一次前去魯國朝見國君的時候,魯王就向他請教了關於少昊以鳥爲官名的緣故,這位郯子回答的很詳細。
這件事被載入了史冊,留下了關於古代官名官制形成演變的重要資料。
儒家聖人孔丘當時只二十七歲,在聽到了這件事後,更堅定了求學的信念。以至於在後世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韓愈,在《師說》之中,留下了‘孔子師郯子’的語句。如今,郯國早已不在,郯子屍骨也難以尋找。但是秦曼在抵達郯縣之後,還是在郯國宮門外,拜了三拜。
這叫做尊師重賢。
在劉闞前世生活的時代裏,尊師重道已經變成了一句空話。
學生可以打罵老師,老師呢,對學生不聞不問。都說後世是發展,但在劉闞看來,後世……遠不如今朝。
他沒有聽說過郯子這個人,但秦曼還是很耐心的向他解釋了一番。
劉闞亦肅然起敬,在國宮遺址前,有模有樣的拜了三拜,權當作是他對先賢們的一種尊重。
卻未想到,這很平常的舉動,卻讓秦曼好感大增。
“阿闞,阿闞!”
在郯縣城門口外,審食其曹無傷已經等候多時。在接到了呂釋之的通知後,三人急急忙忙的趕到了郯縣。這也是自劉闞離開沛縣後,第一次和審食其見面,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
“倉令大人,這就是你說的朋友嗎?”
秦曼走上前,看了一眼審食其和曹無傷,而後一笑道:“曼不打攪你們團聚了。今晚我們在郯縣留宿,我拜會了縣長之後,就在城外紮營。明日卯時動身,還請倉令大人,莫要忘懷。”
“這是自然!”
劉闞點頭答應。
秦曼在四個家臣的陪同下,直奔縣衙而去。
審食其看着秦曼那曼妙的背影,忍不住‘嘖嘖’了兩聲,一把攫住劉闞的手臂,“阿闞,這妞兒是什麼來頭?”
“怎麼?動心了!”
審食其嘿嘿一笑,“你是不曉得,當年咱四兄弟,你已成婚,阿厲也已定親。如今就連老曹這傢伙,也訂了一樁如花似玉的美眷,只說待來年,就要成親了。只我一人,尚形單影隻。”
曹無傷的臉,有點發紅。
“阿其,你莫說我……你自己不爭氣,若不是整日流連奚館,這沛縣多少好女子,不搶着要嫁你?”
劉闞,不禁啞然失笑。
“其哥,我急急忙忙叫你來,是有要事和你商議。”
審食其也收起了嬉笑面孔,“我在城中已包下了一間客棧,正好可以商議事情。走,我還帶了幾瓿好酒……嘿嘿,剛出窖的四年窖酒,咱們兄弟邊喝邊說話,也有好長時間未能一醉了。”
“甚好!”
五個人就這樣,結伴進了郯縣,直奔一家客棧而去。
客棧的主人,見到審食其的時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活脫脫孫子狀,把五人領進店中。
“阿闞,你不知道!”
曹無傷打起小報告,“這傢伙如今風光的很,走到那兒都擺出他泗水花雕主人的身份。你看,這小客棧的主人家一聽他的名號,乾脆把整個客棧都晴空了。孃的,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那是包下了客棧,是人家根本不敢收他的錢兩。如今只這酒肆中還在營生,囂張的很呢。”
劉闞這心裏,卻沒由來的一沉。
越風光,怕是越不好說動啊……
將心比心,換做自己,如果不是知曉一些未來的事情,怕也會滿足這種風光的生活吧。審食其也是如此……別看曹無傷說的酸溜溜,只怕對於如今的這種風光生活,也是非常的愜意。
懷着心事,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
呂釋之和王信一人兩瓿花雕,擺在了酒桌旁。
那店主人很識趣的將屏風拉開,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以方便劉闞等人談論事情。這幾位爺都不能怠慢了。伺候的好,人家從指頭縫兒裏擠出點東西來,都夠他這個小客棧受用。
“阿闞,急急忙忙的把我叫到這裏,究竟有什麼事?”
和呂雉說過的話,可不好對審食其說。
劉闞沉吟片刻,喝了一口酒,輕聲道:“其哥,我這次找你過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講。
恩……我想停了沛縣的酒場,遷到江陽。”
審食其若無其事的說:“好啊,那就停了唄。”
呂釋之瞪大了眼睛,看着審食其,輕輕推了一下,“其哥,闞哥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清楚。”
“我當然聽清楚了,不就是停了酒場……慢着,停了酒場?爲什麼?”
審食其這才反應過來,一下子變得激動了。
一旁曹無傷也不解的看着劉闞,“阿闞,好端端的,幹嘛要把酒場停了?還有,你說的江陽,又在何處?”
劉闞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們不會同意。”
審食其急了,“阿闞,不是我不同意,只是,只是……江陽在哪兒啊!你若是說,想把酒場搬去樓倉,我也沒有意見。可這江陽……我連聽都沒聽說過。還有,好端端的,爲甚停了?”
“江陽,在巴郡!”
噗……
曹無傷一口酒噴出來,劇烈的咳嗽起來。
“巴郡?”
他驚叫道:“阿闞,你開甚玩笑?咱沛縣四通八達,好好的生意不做,卻要跑到那巴郡作甚?
巴郡……我可是聽說過,距離泗水隔着萬水千山呢。而且道路崎嶇,很不方便,去那裏作甚?”
劉闞很苦惱。
“其哥,我不能說。”
“是不是爲了那個小妞兒?”
審食其說的‘小妞兒’,指的是秦曼。
劉闞苦笑道:“你看我像是那種爲了女人,什麼都不顧的人嗎?把酒場遷入巴郡,的確是有她的原因,但是卻很小……這個女人的身份,想必你們也看出不同尋常了吧。事情是這樣……”
劉闞一五一十的把秦曼的來頭解釋了一遍,只聽得審食其和曹無傷,目瞪口呆。
“具體的原因,我不想解釋,也不能解釋。把酒場轉入巴郡,不僅僅是因爲要和秦家合作。
事實上,人家願不願意和咱們合作,還不一定。
以秦家的財力,咱們賺的那點錢,在人家的眼中可能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不能合作,我也要把酒場轉到江陽。其哥,無傷……這酒場有你們的一份子,我只想問,你們同意不同意?”
審食其和曹無傷,都沉默了!
呂釋之的心砰砰直跳,看着劉闞,那眼中的意味又有不同。
秦家的勢力可真的是可怕……估計自家老爺子那點家產,和人家一比,連根毫毛都算不上。他不是驚訝秦家有多大的背景,而是驚奇於劉闞,居然能和這麼大的家族說上話?而且還是合作……我的個天,若是換成自家老爺子,怕是早就上杆子去了,可是闞哥還能冷靜。
劉闞在呂釋之心目中的地位,又噌噌的上了一個臺階。
雖然說大姐的男人如今在沛縣乾的也不錯,可是比起闞哥來,簡直一個是天,一個……唔,連地都不是。
“話,我就說這麼多,你們怎麼說?”
曹無傷扭頭看了一眼審食其,又看了看劉闞,“既然阿闞這麼說了,我沒啥意見。阿其要同意,我就同意。”
“其哥,你一句話。”
審食其閉上眼睛,喝了一口酒。
半晌之後,他突然笑了,“阿闞,我知道你這傢伙不一般。當初兌換秦幣的時候,我就知道。
你既然這麼決定,一定有你的原因。
咱們當初一起幹的時候,我和阿厲就說過:小事情我們處理,大事上,你來做主。
你要把酒場遷入巴蜀,我沒有意見。但是一個問題,我和無傷怎麼辦?去江陽,還是去樓倉?”
劉闞想了想,開口回答說:“我以爲……”
這話還未說完,突然間聽到酒肆大堂中傳來一聲怒吼。
嘩啦一聲響,似是食案被人掀翻在地。緊跟着有人怒聲喝罵:“你這店主人好沒有道理。明明有好酒,卻不肯賣給我們?怕我們沒有錢付賬嘛?如此欺人,實在是可恨……氣煞我也。”
“這位客官,看您這話說的。若有好酒,我怎能不賣?”
“還說沒有好酒?”
劉闞幾人疑惑着,正準備起身觀瞧。
卻見身後的屏風轟的一聲倒塌,一個大漢,顯出了身形。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漢鍾離昧
好一個大漢!
劉闞看清楚那大漢之後,忍不住在心裏暗讚一聲。
身材並不算高,大約八尺上下。一張國字臉,濃眉虎目,相貌堂堂。看年紀,大約在二十一二歲,虎背熊腰,魁偉異常。一件黑色大袍,腰扎虎皮帶。跨弓背箭,掌中一根青銅棍。
說是棍,又不是棍。
約兒臂粗細,近兩丈長短。
一頭是柄,一頭卻呈現出一個橢圓形的弧度,好像冬瓜錘似地,但在錘頭又拉出一段突刺。
這玩意兒可以當棍,可以當錘,也可以當槍使。
看份量,應該有八十斤左右。如果施展起來,絕對是殺傷力驚人。
大漢還算心細,沒有推倒屏風,而是拉到了屏風。這也讓劉闞對他多了幾分好感,輕輕點頭。
可劉闞稱讚此人,卻不代表其他人也會稱讚。
曹無傷立刻暴跳如雷,“好你個傢伙,想要打架不成?”
這漢子看清楚劉闞等人後,也有點後悔了。劉闞五個人當中,有三人享有軍功爵。劉闞呢,倒是沒有戴冠到處招搖。可審食其和曹無傷,都頂着進賢冠呢。這些人,可不是普通人!
漢子見此情況,有心道歉。
曹無傷已然跳了過來,二話不說,揮拳就打。
大漢閃身讓了開去,口中還說道:“這位兄弟,我不是要和你打架,是這店家太欺負人了……”
“廢話少說,看拳!”
無端端被人擾了酒興,曹無傷怎肯輕易把守,橫裏一個跨步,這叫做跨澗逐虎,摔膀子就是一招鐵門閂。大漢也不是個善茬子,只是剛纔看見審食其和曹無傷帶着黑冠,不免示弱。
可曹無傷連續兩招,卻也激起了他的怒氣。
“你這漢子,毫不講理……既然如此,休怪我無禮。”
說着話,甩掉手中的青銅棍,雙臂交差一起,惡狠狠的和曹無傷撞在了一起。
要說,曹無傷這兩年本事可比以前高出了不少。特別是拳腳上的功夫,雖距離劉闞還有一大截子,可在沛縣,除了樊噲和周勃之外,也只有夏侯嬰能和他平分秋色。蓬的一聲,曹無傷卻是馬步虛浮,連退兩步。心道一聲不好,他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的力氣,可比他大。
那漢子身後,還跟着十幾個人青壯,緊張的看着兩人,但沒有人站出來幫忙。
五百年春秋戰國的動盪,培養出了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尚武之氣。即便是儒風極盛的齊魯之地,也同樣有這是崇敬英雄好漢。雖然,秦法嚴禁私鬥,可在市井之中,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的事情,卻屢禁不止。只不過,如果不是什麼深仇大恨的話,基本上是不會拔劍相向。
“這傢伙倒是個好漢,沒有用兵器。”
劉闞笑着對審食其說:“不過依我看,老曹不是對手。”
審食其自顧自的斟上一杯酒,喝了一口後笑道:“廢話,用兵器的話,那可不是普通的鬥毆了。”
王信突然悶聲道:“五個回合?”
“信,你說什麼?”審食其問道。
劉闞說:“信的意思是說,老曹撐不住五個回合!”
“不會吧,怎麼着也能頂十個回合不敗吧……”
審食其這邊話還沒有說完,那大漢突然猱身而近,招出一式黑虎掏心,快若閃電一般。
曹無傷躲閃不及,被大漢正打中了胸口。只覺一股巨力傳來,一下子把他給砸翻在地……
“老曹,你真沒用!”
審食其拍着食案大叫:“虧老子還說你能撐過去十招呢。”
“廢話,這傢伙的力氣不比老灌的小,甚至還盛幾分……我不行了,阿闞……給我報仇啊!”
劉闞噗的噴出口中的酒,很無奈的看了一眼曹無傷。
搖搖頭,長身站了起來,邁步向那大漢走去。
足足比大漢高了一大截子,那渾實若山一樣的身材,令大漢平生了一股莫名的壓力。心道一聲不好,連忙向後退了兩步,守好門戶,沉聲道:“這位老兄,剛纔只是一個誤會,別……”
“那你先讓我揍你一頓,然後我再說是誤會,向你道歉如何?”
劉闞倒也不是生氣,只是有些見獵心喜。再加上曹無傷在旁邊裝死狗,如果不出手說不過去。
大漢聞聽,勃然大怒。
“你這老羆,難不成我還怕你?”
俗話說的好,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大漢健步衝上,故技重施,甚至比剛纔還要迅猛。
如果是曹無傷,這一下子怕又要飛起來了。
可他現在面對的是劉闞,卻毫不退卻,跨步屈肘,同樣是一招鐵門閂,但力道卻猛了數倍。
“開!”
劉闞口中一聲喊喝,崩開了大漢的拳頭。
“信,你說說,阿闞幾招能勝?”
“十招!”
王信憨憨的說:“那個人的力氣和灌叔差不多,但是比灌叔靈活。主人肯定能勝,不過卻需費些手腳。”
說話間,劉闞和那大漢拳來腳往,已過了七八招。
暗讚一聲這漢子好本事,不過手上卻沒有放慢,拳掛風聲,呼的轟出。眼見那漢子已做好了準備,在中途又突然變招,身體騰空而起,屈肘下劈,蓬的把那漢子砸的連退了數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主人,好一招斬葫蘆!”
那大漢一個懶驢打滾,順勢抄起了青銅棍。
在他身後的青壯,呼啦啦湧上前來……
“喂,不要打了!”
劉闞卻在這時候收手,笑着退回席上,“這大好的天氣,打架多煞風景,不如坐下來喝酒吧。”
大漢一怔,有些猶豫的看了劉闞一眼。
擺手示意身後的青壯退下,同時把青銅棍交給同伴,上前兩步一拱手:“在下伊蘆(今連雲港市灌雲縣伊蘆鄉)鍾離昧,剛纔是我莽撞了些,還請見諒。”
鍾離昧?
劉闞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不由得微微一怔。
有點耳熟,但記太清楚了……鍾離昧,好像是項羽的人吧……哈,難道還是名人不成?
曹無傷忍不住插嘴道:“伊蘆在什麼地方,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你不說話會死人嗎?”審食其如何看不出,劉闞對這個叫鍾離昧的傢伙,產生了興趣,忍不住端起酒杯,“喝酒吧,話真他孃的多。你這傢伙,遲早死在你這張嘴上,喝酒喝酒。”
劉闞也不知道伊蘆在什麼地方。
不過他不會像曹無傷那樣的莽撞詢問,而是說:“好漢,剛纔我們喝酒,不知怎得罪了閣下?”
“啊,這個……”
鍾離昧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那食案旁邊的酒瓿。
這時候,客棧主人從櫃檯後鑽了出來,陪着笑說:“客官,客官……事情是這樣。這幾位也算是我店中的常客,就住在郯縣以東的伊蘆鄉,路途有點遠,走路大約要一天的時間。平日裏會打些野味,來我這裏販賣,還好兩杯杯中之物。幾位客官的酒好,他以爲是我不賣他。
所以……誤會了,真的是誤會了!
鍾離,你這小子也是,叔這裏有好酒,難道還會不賣給你?這酒,是客官們自己帶來的酒水。
知道這是什麼酒嗎?這叫做窖酒……我這小地方哪有可能進到?”
鍾離昧面紅耳赤,撓着頭連連道歉。
“哈,這又算得了甚大事?”
劉闞過去一把拉住了鍾離昧的胳膊,笑道:“鍾離兄喜歡我們這自釀的酒水,也是我等的緣分。店家,莫要再解釋了,我不會生氣……哥幾個若不嫌棄,我們不如同席而作,暢飲一番如何?”
說着話,劉闞對審食其說:“其哥,你帶了多少酒?”
“沒多少,十瓿而已。”
那店家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十瓿,還不多?估計這酒在市面上,至少要三五千錢才能喝道吧。
“這是你釀的酒?”
鍾離昧詫異地看着劉闞,“還未請教您尊姓大名。”
劉闞微微一笑,“在下劉闞,早先住在沛縣,如今居於樓倉……怎麼,你聽說過我的名字?”
“你就是劉闞?”
鍾離昧露出一抹驚色,失聲叫喊了起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紅豆生南國
事實上,連劉闞自己都不知道,他如今已經成了泗洪東海一帶的名人。
且不說別的,單他在樓倉設計誅殺丁棄的一戰,讓許多人都記下了他的名字。在人們的口中,劉闞是個殺人不眨眼,喫人不吐骨頭的主兒。特別是那些對劉闞恨之入骨的六國後裔,更變着法子製造謠言。雖然說還達不到那種能令夜兒止啼的效果,但也算是兇名昭彰。
東海郡,雖然是以移民爲主,但作爲齊魯和故楚交匯之地,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收到了影響。
好在,這鐘離昧所在的伊蘆鄉,原本就是一塊蠻荒之地。
距離郯縣有些距離,大國的教化也並非特別的嚴重。雖然那謠言把劉闞形容的赤面藍牙,若同鬼怪一般。但在鍾離昧等人的心目中,只是覺得劉闞兇惡了些,倒也說不上什麼仇恨。
不過如今一見真人,似乎和謠言裏的不太相同。
有道是,謠言止於智者。鍾離昧雖然沒讀過書,也不識字,可爲人很機靈。
智者,不一定是那些飽讀詩書的人。乃至於說,書讀的多了,有時候還會變成愚者。鍾離昧算得上一個智者。從一開始就不怎麼相信那些謠言,如今見到劉闞,雖喫驚,卻無敵意。
倒是那店家着實嚇了一跳!
我的老天,這瘟神怎會出現在我這兒呢?
行爲言語之中,就多了幾分畏懼。劉闞看了一眼那店家,從懷中取出一塊金餅,扔到了店家手裏。
“有甚好喫的,只管上來,酒若是不夠,就去別家裏進。若錢絹不足,但說無妨。我要在這裏請這些兄弟喫酒,你莫要再打攪。去把大門關上,損失多少金錢,我到時候一併補足。”
“夠了,夠了的!”
店家捧着那金餅,卻好像捧着一塊燒紅了的鐵塊,心驚膽戰的走了。
劉闞一擺手,“昧兄弟,劉某是老秦人。在你等眼中,也許屬於那種窮兇極惡之輩,可敢與我同席?”
鍾離昧揚眉一笑,“有何不敢?”
說完,他轉身對那些青壯說:“兄弟們,今天杜陵酒神請客,把食案擺在一起,放開肚子喫喝。”
那些青壯,顯然是以鍾離昧唯馬首是瞻。
聞聽齊聲喝了一句:“謝杜陵酒神。”
一羣人動手,把食案拼在了一起。店家屁顛的跑過去收起了幌子,關上了大門。廚上流水一樣的奉來菜餚,雖不是什麼好菜,但也極爲豐盛。一罈子一罈子的酒,放在了食案旁邊。
鍾離昧斟上一碗酒,“在下謝倉令了!”
他也知道,劉闞如今是樓倉倉令……
劉闞微微一笑,舉起酒碗,一飲而盡。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沒有說別的事情,只是開懷暢飲。
“昧兄弟,伊蘆在哪兒啊。”
“哦,就在朐山腳下。”
劉闞一怔,脫口問道:“可是東門闕之朐山?”
“正是!”
劉闞不由得笑了。正所謂無巧不成書,古人誠不欺我!我這邊正說着要去朐山,這邊就有人送上門來。只是,劉闞也知道欲速而不達的道理。看得出來,鍾離昧是個很有主見的人。
和這種聰明人說話,耍花招是不太可能。
反正將來在東門闕設立鹽場,少不得和鍾離昧打招呼。只需要一個機會,到時自然水到渠成。
曹無傷詫異道:“阿闞,你不是也要去朐山嗎?”
鍾離昧疑惑的抬起頭,“倉令要去朐山?”
劉闞點頭說:“正是……我與巴蜀秦家,要往朐山一行,看看那裏的情況,將來好設立鹽場。”
“哦!”
鍾離昧恍然大悟,“這件事我倒是聽人說過。沒想到竟是倉令。”
劉闞擺手笑道:“我可不是主事的人,不過是想跟着人家沾點光而已。此次,我只是隨行。”
“原來如此!”
鍾離昧點頭道:“既然如此,昧且預祝倉令成功!”
“借你吉言,幹了!”
大家不再就這個問題而糾纏下去,推杯換盞的好一番喧鬧。劉闞瞭解到,伊蘆鄉大都是當年的郯國後裔。郯國被滅之後,其後裔逃離故土,轉移到了伊蘆。那裏偏僻,且有臨近大海。齊國人也不想做的太絕,在招攏無望之後,索性就放任之,由着這些郯國後裔在伊蘆。
一晃,百餘年……
郯國的概念,已經多多少少的單薄了。
甚至許多人忘記了,曾經有這麼一支少昊後裔組成的國家。即便是伊蘆人也是如此。如果說剛開始還有人記得要復國。但隨着一批有一批的人老去,如今大多數伊蘆人,以記不得當年的郯人身份。鍾離昧卻還記得,酒酣時,竟忍不住感慨萬千,訴說這世道的滄海桑田。
劉闞只是在一旁靜靜聆聽。
郯人的思想觀念,傳自於郯子,有點近似於儒家的學派。
但有不同於儒家思想……具體哪裏不同?劉闞又說不太清楚……
這一場酒,直喝到天將晚。
鍾離昧告辭啓程,踏着暮色,和他的那些鄉親們,走上歸途。他們必須要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出城,連夜動身,迴轉伊蘆鄉。劉闞雖有心挽留他們,卻被鍾離昧婉轉拒絕。
他的理由很充足:已離家多日了,該早些回去,以免家中人掛念。
分別的時候,鍾離昧還送了劉闞一個紅布做成的兜囊,裏面裝着一些紅色的豆粒。
據鍾離昧介紹:這是東海的特產,佩帶在身上,具有驅散蚊蟲的效果,適合野外宿營所用。
劉闞卻一眼認出,這紅豆,正是後世所稱的相思子。
※※※
這一夜無事。
第二日一大早,劉闞帶着呂釋之和王信先行啓程。而審食其與曹無傷,則回沛縣去了。既然同意了劉闞的提議,那麼就需要着手準備起來。別小看這件事,許多細節之處,頗費心思。
首先,不能聲張。
其次呢,一些已經定下來的合約,必須要儘快履行。
其三,要請陳禹和灌雀前來,討論一些事宜。畢竟這酒場一旦遷至江陽,伴隨之來的,就有無數的麻煩。運輸問題,資金的週轉問題,存貨的問題……等等一系列事情,都需好好商議。
劉闞從來都是甩手掌櫃,這些具體的事情,就要由審食其來解決。
劉闞與秦曼匯合之後,在此踏上旅程。離開郯縣,一路盡是荒野,有時候走一整天,也見不到一個人影。
東海郡郡守早已經接到了咸陽發來的詔令,要全力配合秦曼。
所以,還派出了一個熟悉伊蘆鄉情況的卒吏隨行嚮導,倒也的確是減少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煩。
“曼小姐!”
劉闞把鍾離昧給他的那包相思子轉贈給了秦曼,“聽人說,這玩意兒能驅散蚊蟲。咱們這兩天怕是要露宿荒野,天氣漸熱,怕是蚊蟲肆虐之時。你帶上這個,說不定能起到一些作用。”
秦曼美目眨動,秋波閃爍。
“這,叫做什麼名字?”
“好像叫相思子吧。”
那隨行的卒吏看了一眼,笑道:“倉令果然是有見識的人,這東西的確是叫相思子,而且還有個故事呢。”
“哦,還請賜教。”
那卒吏說:“其實也沒什麼。傳說早年間,故宋康王門下有一舍人,名韓憑。其妻甚美,故康王奪之。韓憑因而自刎,其妻聞聽之後,也投臺而死,並遺書康王,請求與韓憑合葬一處。
但您想啊,康王哪會同意?
不但沒有將二人合埋,反而讓人把他們分埋之,並且兩冢相鄰,雖近在咫尺,卻無法相合。”
“啊,這康王好狠毒的心腸。”
秦曼聞聽,忍不住一聲驚呼,手捂櫻脣,那美目之中,淚光閃爍。
女人,果然是女人……
劉闞在一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秦曼給了他一個白眼,似是要這煞風景的人,立刻閉上嘴巴。
卒吏呵呵一笑,“但是誰也沒想到,下葬之後的第二天,在兩冢邊上,生出了大梓木。只數日,枝芽相連,根結相錯……有雌雄鴛鴦棲棲息於樹上,晨夕不去,交頸悲鳴,煞是感人。
宋人因而哀之,故名相思樹。
這相思樹產下的樹籽,顆粒渾圓,其色赤紅。因而有人說,這樹籽乃韓憑夫婦的血淚,故名相思子。”
聽完這一段話,秦曼美目泛紅。
“這康王端的該死……”
一旁劉闞也輕輕點頭,自古以來,這悽美故事最能打動人心,哪怕是男人,也會爲之感動。
悠悠一聲輕嘆,“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秦曼聞聽,不由得微微一怔。
側螓首,睜大了眼睛看了一眼劉闞。
劉闞卻嘆了一口氣,一欠身道:“一時有感而發,還望曼小姐勿怪……”
說完,催馬前進。王信和呂釋之兩人也忙跟隨上去,只留下了滿天的煙塵,翻滾不停。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秦曼輕吟,看了看手中的小包,那白皙如玉的面頰,突然間浮起了一抹紅暈,目光也迷離了。
抬起頭,她喃喃自語道:“他贈此物與我,莫不是……”
面頰火燙,心道:真羞煞個人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陰謀家?冒險家?
從郯城到東門闕的路程並不算太遠,大約三百里左右。
如果快馬加鞭,一天半就可到達。但秦曼等人,卻足足走了四天多的時間。
與其說是在趕路,倒不如像是在遊玩。不知是秦曼刻意爲之,還是那小女兒的心性使然,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管見到什麼,都忍不住要詢問上幾句,有時候乾脆不走,停下來休息。
也許吧……
巴蜀風光雖美,但終究和這東海郡的景色不同。
在劉闞看來,秦曼就算是再機靈,再精明,也不過是比自己大一歲而已的小姑娘。初次走出巴蜀,看見什麼都新奇,走的慢也很正常。反正也沒什麼事情,劉闞本人呢,也不着急。
但是在呂釋之眼中看來,似乎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了!
“信,你看那位曼小姐,是不是看上闞哥了?”
王信撓撓頭,迷茫的問道:“什麼叫看上闞哥了?你是在說主人嗎?我們不也天天在看他嘛。”
算了算了,明知道這是個傻小子,還要和他討論這麼嚴肅的事情。
呂釋之揮了揮手,心事重重的向前面看。這兩天,曼小姐總是喜歡找闞哥討論什麼詩賦。
不過其心……似乎不善。
不行,我可得看緊一點,莫要讓二姐喫虧了。萬一這曼小姐和闞哥勾搭在一起,二姐該怎麼辦?
想到這裏,呂釋之咳嗽了一聲。
“信,我吟唱一曲,你可願和之?”
這一路之上,荒涼寂靜。藍天白雲,倒也讓人心曠神怡。
王信用力的點頭,“好啊好啊,你唱之,我和之。”
呂釋之清了清嗓子,張口就唱了起來。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音zhi,四聲)彼周行(音hang,二聲)。陟(音zhi,四聲)彼崔嵬,我馬虺(音hui,一聲)隤(音tui,二聲)。我姑酌彼金罍(音lei,二聲),維以不擁懷。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音gong,一聲),維以不永傷。陟彼砠(音ju,一聲)矣,我馬瘏(音tu,二聲),我僕痡(音pu,一聲)矣,云何籲矣。”
呂釋之所唱的,是《詩經·周南》中的一首,名爲卷耳。
這是一手妻子懷念遠行丈夫的詩,通過卷耳女子的想像,來表達她對丈夫的思念。
不得不說,呂釋之的歌喉的確是不錯,聲音清亮,輔以王信略帶童稚的和音,更加的悅耳。
劉闞在前面聽得清楚,不由得微微一怔。
而秦曼則臉色一變,扭頭看了呂釋之一眼,嚇得呂釋之立刻閉上了嘴巴。
這小妞兒的眼神實在是太銳利了,銳利的讓呂釋之心生寒意。不過隨即,秦曼臉上浮起紅暈,故作神情自若的和劉闞又說了會兒話,策馬回本隊去了。但臨別時,又瞪了呂釋之一眼。
不管怎麼樣,呂釋之這一首歌的確是起到了效果。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秦曼沒有再去主動的找劉闞說話,行進的速度也悄然中加快。
對此,呂釋之的心裏,還是非常得意。整日的開始盤算着,回樓倉之後,怎麼找二姐領賞。
第五天傍晚,劉闞一行人抵達朐山。
斜陽殘紅,照耀大地。
秦曼命人整點行囊,依溪水畔按紮營寨。同時又帶上了一隊徒附,縱馬疾馳去,查探地形。
劉闞沒有隨從,在營帳按紮下來以後,他就留守在營地中,翻看唐厲留下來的那一卷《尉繚子》。手不釋卷,已經變成了他現在的一個習慣。只要沒什麼事情,就會坐下來看上兩眼。
至於瑣事,自有呂釋之和王信打理,無需他去操心。
待到晚飯時,秦曼探查地形回來,又召集手下的家臣聚在大帳中商議事情,沒再露面。
不知不覺,月上柳梢頭。
連日的奔波,呂釋之靠在營帳門口的席榻上,睡着了。王信也在打盹兒,不過劉闞沒有睡,他也不急着睡。靠在書案旁邊,腦袋一點一點,看上去非常有趣。劉闞放下書卷,伸了一個懶腰。解下大氅披在了呂釋之的身上,然後輕輕推了一下王信:“信,困了的話,睡吧。”
“主人您沒休息,信不能睡。”
“那陪我出去走走?”
劉闞說着話,把那書卷收好,帶着王信邁步走出了營帳。
營地裏燃着篝火,徒附們大都睡着了。幾個負責守夜的衛士,靠在營寨門邊打盹兒。
站在營寨中央,可以感受到從遠處撲面而來的海風,帶着一股久違的腥味兒,讓劉闞精神一振。
上次嗅到海風,還是前世的事情。
一晃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幾年,劉闞幾乎忘記了這種味道。
扭頭看去,見秦曼的營帳中閃着光亮。他不禁有些好奇的停下腳步,轉身朝那邊走了過去。
這個小丫頭辦事的時候,的確非常認真。
明天一早就要仔細勘測地形,怎麼到這個時候,還沒有休息。
正走着,劉闞猛然停下了腳步。在剛纔的剎那間,他彷彿看到一個黑影,在營地中一閃,旋即不見。
“信,看見了嗎?”
王信點點頭,“在曼小姐營帳後面。”
“去找釋之,帶上武器!”
劉闞說着,大步流星往營帳走去。王信也不多說什麼,轉身跑了回去。
一挑營帳門簾,劉闞就走進了秦曼的香帳。營帳裏燃着兒臂粗的牛油火燭,秦曼正聚精會神的伏在書案上,查看地圖。抬起頭,看見劉闞進來,秦曼不由得一怔,粉靨唰的通紅。
剛要張口,卻見劉闞把手指放在脣邊,做出噤聲的手勢。
而後,他輕輕抄起放在營帳角落處的銅矟,抬手示意秦曼走到營帳中間。
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秦曼也知道情況不妙。慢慢的起身,高抬腿,輕落腳,同時慢慢的拉出短劍,走到劉闞的身後,面向帳簾,背靠劉闞的後背。心跳……突然間加速。
這丫頭,果然機靈。
居然知道爲我掩護身後,的確是個人物。
劉闞深吸一口氣,突然間邁步向前疾走兩步,口中發出一聲奔雷般的巨吼,銅矟帶着一抹青光殘影,呼的穿透了牛皮帳。只聽嘶啦一聲,巨大的衝擊力,把堅韌的牛皮撕裂開來。
清楚的感受到,銅矟似乎碰到了什麼,但絕非是扎到了人。
心中不由得一哆嗦,來人伸手不差啊……銅矟突刺之後,劉闞猛然向後一退,抽回矟杆。
與此同時牛皮帳撕裂,一根沉甸甸的青銅棍呼的探了進來。
那青銅棍一頭是橢圓錘形,錘頭上還有一根二尺長短的短平鋒刃,掛着風聲刺向劉闞。
也幸虧是劉闞退了一步,否則還真的是兇險。銅矟在劉闞的手裏好像有了生命一樣,呼的一個迴轉,劉闞雙手握住矟杆,向外一崩。鐺的一聲,青銅棍被崩開,但是卻並沒有就此而結束。一個粗壯魁梧的身影踏步衝進了營帳之中,青銅棍一轉,一招橫掃千軍,砸了過來。
“住手!”
自那青銅棍出現的一剎那,劉闞就覺得眼熟。
待看清楚來人,他不禁心中疑惑,大喊一聲。同時銅矟在手中橫裏封擋,一招跨澗逐虎,當得撞開了對方的一擊。劉闞口中急忙喊道:“昧兄弟,是我……我是劉闞……快點住手。”
來人,正是鍾離昧。
他這會兒也看清楚了劉闞,不由得微微一怔。
退步收起青銅棍,剛要開口說話,卻聽見營帳之外一陣騷亂喧譁聲響,還伴隨着兵器的碰撞聲。
劉闞一把將秦曼扯到身後,“別說話!”
秦曼的心,砰砰直跳。不過聽到劉闞的聲音,頓時又平靜下來。
“昧兄弟,外面是你的人?”
“倉令,你怎麼在這裏?”
“我爲什麼不能在這裏?我不是和你說過,我和巴蜀秦家前來探查東門闕,今日才抵達此地。
不管我們之間有什麼誤會,且先讓大家停下來如何?
否則傷了誰,都怕是不好交代。”
才幾日的光景,鍾離昧看上去蒼老了許多,眼中佈滿血絲。他警惕的看着劉闞,猶豫了一下,“倉令,你們真的是今天才到?”
“廢話,沒看見這邊還拖着個小油瓶,慢騰騰的……要不是她,我早就到了。”
秦曼眼睛一瞪,用劍柄狠狠的戳了劉闞一下,那意思是說:你剛纔說誰是小油瓶?
鍾離昧點了點頭,大步流星朝營帳外走。
劉闞一手護着秦曼,和鍾離昧同時走了出去。此時,營地中已經亂成了一片,幾十個和鍾離昧同樣打扮的青壯,正和秦曼的護隊糾纏在一起。刀槍碰撞,乒乒乓乓,熱鬧的不得了。
“巴羌徒附,全部住手!”
秦曼先出聲喊喝,用帶着濃濃巴蜀口音的方言,發出了命令。
與此同時,鍾離昧也喊出聲來,“伊蘆郯人,住手,住手,是誤會,大家不要打了!”
說話間,雙方很快的就分離開來。雙方以秦曼的軍帳爲分界線,一左一右,彼此警惕注視。
兩邊人中,各跑出了一人。
“昧,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停手了?”
那邊秦曼的家臣也上前詢問:“曼小姐,這些人是怎麼回事?突然闖進來……若非信少爺和釋之少爺發現,我們可就喫了大虧。”
“是誤會,是誤會!”
秦曼低聲的解釋。至於是什麼誤會,她也不清楚。
不過那個可惡的倉令既然說了是誤會,那就權當作是誤會吧。
好在雙方並沒有出現傷亡,事情還算在可以控制的範圍以內。鍾離昧一邊的人,也有人認出了劉闞,輕聲向身邊的人解釋。不過,看起來解釋並不是很得力,一些人的目光,仍帶有敵意。
“倉令,實在是抱歉,我們……總之,是一個誤會,我們先走了。”
鍾離昧拱手想要告辭。
可劉闞這個時候,又怎能放他離去。
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拉攏鍾離昧的機會。原以爲還要費些時日,可沒想到機會來了!
“昧兄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劉闞一把攫住了鍾離昧的手臂,“如果方便,不妨告訴我。說不定,我們還能幫上你什麼呢。”
“這個……”
鍾離昧一猶豫,秦曼卻不高興了。
“大丈夫爽利一些,莫要吞吞吐吐。我們無緣無故的被你們攻擊,也沒有說什麼追究,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走。”
小丫頭也是牙尖嘴利,說話間帶着一種巴蜀的方言口音。
鍾離昧頓時怒了,“有什麼不敢說?若非你們老秦襲掠我們伊蘆鄉,我又怎會攻擊你們的營地?”
“老秦襲掠伊蘆鄉?”
劉闞和秦曼相視一眼,同時搖頭,“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鍾離昧臉上,流露出憤怒之色,“我鄉里死了二十多口人,還被你們搶走了十一個孩子……這些都是鄉親們親眼所見,我怎可能信口雌黃?不信的話,你問問他們,是不是這樣子。”
殺了人,還搶走了十一個孩子?
劉闞茫然不解,“老秦法紀森嚴,雖然東海郡乃新置,但也不可能出現這種事情啊。”
鍾離昧說:“可問題就在於,他的確是發生了!”
“昧兄弟,咱們進軍帳說話。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說不好聽點,如果真是我老秦所爲,憑你這幾十個人,過去也是送死。你詳細把事情和我解說一遍,我聽一聽,說不定還能幫上你。”
“這個……”
鍾離昧猶豫了片刻,走過去和他的人商量了一下。
然後迴轉過來,“那好,咱們進帳篷裏再說。”
“爾等全部回帳!”
在劉闞的示意下,秦曼大聲喝令。秦家徒附紛紛退進了帳篷,只留下伊蘆郯人佔居空曠營地。
如此,已表現了足夠的誠意。
鍾離昧也放下心了,擺手示意郯人放下兵器。
他隨劉闞、秦曼入了軍帳,軍帳門口,除秦曼四個親信家臣之外,只餘下王信和呂釋之把風。
在大帳中坐下,鍾離昧解說了前因後果。
原來,那一日他們從郯縣出來之後,就往家走。
三百里的路,徒步而行最少也要兩天時間。加之又沒什麼大事,所以走走停停,到今日凌晨才趕回家園。可誰料想到,回家一看……家園已成一片廢墟。房舍倒塌,殘垣斷壁,好不淒涼。
鍾離昧一看這景象,頓時亂了方寸。
一直到正午,纔有陸陸續續的倖存者回來。
一問,原來是在昨日傍晚時分,突然有一批秦軍抵達,說是要尋找在某年某月出生的童男童女,帶往琅琊臺。這些秦軍,恰似凶神惡煞一樣,伊蘆人自然不會願意,於是秦軍二話不說,動手就搶。伊蘆人試圖阻攔,可秦軍卻動了兵器。砍死了幾十個人之後,搶走村中的孩子。
臨走時,一把大火,燒了伊蘆……
鍾離昧立刻帶上人追趕,卻神使鬼差一般的,闖進了秦家的營地中。
也難怪,秦家所用旗幟,頗似秦軍的黑龍旗。不過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不同之處。秦家的旗,雖然是黑色,但用的卻是麒麟圖案。只是在夜色之中,遠遠觀望,沒能看出不同。
劉闞在一旁聽得有些莫名其妙。
“曼小姐,你知道這是哪一支秦軍乾的事情?”
秦曼搖搖頭說:“不可能是老秦軍,老秦軍的軍紀之森嚴,非比尋常。據我所知,在東海郡駐紮的老秦軍,是在蘭陵和傅陽一線,正好坐鎮東海、琅琊、薛郡和泗水郡之間。若無四郡郡守虎符,根本不可能調動。除此之外,活動於各處的秦軍,都是新秦軍,而非是老秦軍。”
“新秦軍?”
“就是由六國之人組成的秦軍……你也清楚,陛下橫掃六國之前,老秦傾國之兵也不過六十萬。如今,關中駐守十萬,邊郡約三十萬。征伐百越,又調集了二十萬老秦軍,若不組建新軍,如何能保證各地的安全?應該是新秦軍所謂,往琅琊……琅琊?莫非是他們所爲?”
劉闞和鍾離昧連忙問道:“誰?誰所爲?”
“琅琊臺,準備出海尋蓬萊三島的人……”
“徐市(音福)?”
劉闞一怔,“他不是早已經出海了嗎?怎麼還沒有啓程?”
秦曼似是有些猶豫,片刻後輕嘆了一口氣說:“陛下如今迷戀神仙之道,妄求長生不老之藥。
那徐市原本是這齊魯之地有名的方士,於是說蓬萊有仙人,可求長生不老之藥。
要往蓬萊,卻需三千童男,三千童女爲祭祀仙人的禮物……家祖一直不同意他的做法,甚至進諫陛下,卻如石沉大海。陛下身邊……有小人作祟。即便是家祖,也是沒辦法勸說陛下。
不過說來也奇怪,從去年初,徐市三次試圖出海,但都被風浪捲回了琅琊臺。
三千童男童女,死傷無數……想必因此徐市纔再次徵集,到處搜刮符合他要求年齡的童子。”
三次出海,未能成功?
這似乎和歷史上的情況,有點不太一樣啊。
對於徐市,也就是後世被人們稱之爲徐福的人,劉闞並不是很瞭解。他所帶走的童男童女,究竟是什麼命運?劉闞也不清楚。有傳言說,那三千童男童女,被徐市仍在琉球自生自滅。
有的人說,徐市是個冒險家。
有的人說,徐福是個陰謀家……
反正衆說紛紜,亂糟糟的也說不清楚。
甚至,連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也沒有人知道。這世上,也許真的有神仙吧,但絕不是凡俗人可以見到。徐福出海的真正目的,真的是求長生不老之藥?只怕也未必,那究竟是甚?
當初劉闞聽說此事的時候,遠在沛縣,根本無力阻止。
但是現在,當他看到鍾離昧提起老秦人時,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麼。
徐市,是在挑起關東六國百姓,對老秦人的仇視啊。
試想一下,誰會願意家破人亡,眼睜睜的看着自家兒女,被帶出海,去尋求什麼縹緲仙道?
可是始皇帝詔令,誰敢不從!
這仇恨,這憤怒,最終也只能積壓在心底。一俟爆發出來,老秦政權,隨即在飄搖動盪中。
也許是這樣吧……劉闞不能肯定。
但是在他的心中,隱隱約約的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徐福成功,不能讓他成功!
他緩緩站起身,輕聲道:“昧兄弟,我隨你一同去找那秦軍。若有可能,我助你奪回孩子。”
鍾離昧和秦曼聞聽,不由得呆愣住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四十比一
在秦曼看來,劉闞的這個決定,顯然是不太合理。
不管怎樣,那徐市如今是掛着爲始皇帝辦事的頭銜,你一個大秦的官,而且是基層官吏,竟然要幫別人對付朝廷?傳揚出去的話,豈不是株連九族,滿門抄斬的大罪?不想活了嗎?
但是在鍾離昧看來,此刻的劉闞,卻又是另一個模樣。
翻身跪在劉闞的面前,熱淚盈眶道:“闞兄弟,你有這份心,昧感激不盡。但你實不應該參與進來。此事和你無關,昧自會設法解決。如果能活着回來,昧一定會與闞兄弟把酒言歡。
闞兄弟,你至少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情,老秦人……並非是如傳言中所說的那樣,兇殘惡毒。”
言語之間,已改變了稱呼。
早先,鍾離昧稱劉闞做‘倉令’,隱隱還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思。可是現在,他稱劉闞‘兄弟’。五百年春秋戰國孕育出的那份信諾,‘兄弟’二字的含義,絕非來自後世的劉闞能夠理解。
荊軻刺秦,高漸離、車寧爲之抱憾終生。
明知是死路一條,還是在八年之後,毅然走上了相同的路。
這是情,這是義……一切就源於那‘兄弟’二字。此時人口中的‘兄弟’,遠非後世那種‘插兄弟兩刀’的‘兄弟’可以比擬。這是一種認可,就好像唐厲對劉闞所說:一日兄弟,一世兄弟。
劉闞攙扶起了鍾離昧,“昧兄弟,你莫再說了!我意已決……”
說完,他轉身靜靜的看着秦曼。
秦曼也站了起來,靜靜的看着劉闞。
“我若出事,煩請曼小姐將我母帶去巴郡。我之名下產業,一併歸入秦家,還請小姐應允。”
劉闞一揖到地。
秦曼無法理解,鍾離昧也無法理解。
劉闞爲什麼如此堅決的要做這件事情?其實,在劉闞的內心中,還存着另一個念頭:若今日無徐福出海。兩千年後,可還會有倭寇橫行?有人說,徐福帶走的三千童男女,就是倭人祖先。
劉闞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豈不了結了一樁後患。
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堅持。前世出身于軍人世家的劉闞,同樣也有自己的堅持。
有些時候,不是理性不理性的事情,而是應不應該做的事情。秦曼不瞭解劉闞爲何如此堅持。不過在她看來,劉闞今日所做的決定,不愧他口中‘兄弟’二字。義之所在,義之所在啊!
“倉令放心,若倉令真的出事,倉令之母,就是曼之母親;倉令之妻,就是曼之姐妹。”
劉闞點點頭,拉着鍾離昧的手往屋外走。
“倉令且慢!”
秦曼在猶豫了一下,驀地又喊住了劉闞。她走到劉闞跟前,附在他耳邊,吹氣如蘭道:“倉令可知,那秦軍往何處去了?”
劉闞一怔,搖搖頭。
“據曼所知,徐市如今……就在鹽倉。”
“鹽倉?”
秦曼輕聲道:“鹽倉城是贛榆的治所,也是徐市的老家所在。曼雖不清楚那隊秦軍究竟往何處去,但想來,肯定會先至鹽倉匯合。據曼推測,伊蘆之事,絕非偶然。恐怕是徐市下令所爲……而且,絕不會止伊蘆一地,只怕沿沐水而行,沂水一帶,凡官府無法兼顧之地,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畢竟,徐市如今所做的事情,有傷天和。怕他也不敢太明目張膽行事。
所以,如果真的是他所爲。
一定會有周詳的計劃,那麼他在鹽倉的出現,也就非同尋常。
他會在鹽倉先匯合,然後帶着人,直奔琅琊臺。倉令若想解救那些童子,不妨往贛榆方向追尋。”
說完,秦曼看了一眼鍾離昧身上的弓箭。
挑起帳簾,“秦周!”
“卑下在。”
“去,挑選二十副弓弩過來,另外讓他們……換一下兵器。”
鍾離昧的弓,是自己製作的獵弓,和軍用的弓弩相比,自然不在一個等級上。
“昧,多謝曼小姐。”
鍾離昧朝着秦曼一揖到地,千言萬語,比不得如今的沉默。
劉闞把王信和呂釋之留了下來,任憑他二人如何哭鬧,劉闞卻非常的堅決。
另一邊,秦曼讓人牽過來了幾十匹戰馬,“倉令,曼會設法在此地停留十日,等候倉令回來。”
劉闞點頭,朝秦曼拱手道別。
他和鍾離昧打馬揚鞭,衝出了營地……
這時候,卻見那東海郡郡守派出的卒吏,一臉迷茫的走過來,“曼小姐,倉令這是往何處去?”
秦曼眼中寒芒一閃,粉靨嬌笑勝似桃花。
“哦,劉倉令去處理些小事,你無需擔心,只管回去歇息吧。”
那卒吏哦了一聲,轉身要走。
卻見秦曼向一家臣使了個眼色,那家臣上前一步,一把勾住了卒吏的脖子,雙手一用力。
嘎巴!
卒吏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斷了氣。
“待回川之時,派人告訴東海郡守,就說這個人……很機靈,我甚滿意,準備留在麾下。”
※※※
劉闞等人打馬揚鞭,在夜色中疾馳。
相信那些秦軍的速度也不會太快,畢竟拖拖拉拉的帶着一羣孩子,又怎麼可能走的快速呢?
就這樣,披星戴月的追趕了一整夜,在晨曉時分,終於看到了一隊秦軍,沿着官道,踏着晨光,進入鹽倉城內。
鍾離昧恨得連連頓足,“只差了一步,只差了一步!”
的確是只差了一步,在城外劫殺秦軍,和進入鹽倉劫殺秦軍,毫無疑問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劉闞催馬上了山坡,居高臨下,鳥瞰鹽倉。
鹽倉,依山傍海,素以‘享山川之饒,得鹽漁之利’而著稱。
“鍾離!”劉闞突然出聲,“派個人設法進去,查探清楚鹽倉城裏的情況,然後咱們再想辦法。”
鍾離昧一怔,露出驚色。
“闞兄弟,你別是想攻鹽倉吧。”
“先去打探,再說其他。”
劉闞說完,跳下馬鑽進了樹林子。從懷中取出一副地圖,再不言語。
這一夜之間,足夠他從幫忙轉換爲主導的地位。鍾離昧應了一聲,派兩個人下山混進鹽倉城內。
他來到劉闞身旁,輕聲道:“闞兄弟,不是我說喪氣話。鹽倉城,之所以命爲鹽倉城,就是因爲它乃三郡鹽用之倉。東海、琅琊、薛郡三地的鹽用,有半數囤積於此,守衛極爲森嚴。憑咱們這二三十個人想要攻破鹽倉,根本不可能……而且,攻城的話,事情可就大發了!”
“那你要看着他們把孩子們帶走嗎?”
劉闞抬頭笑道:“這世上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只看你願不願意用心……你看,曼小姐給我的這份情報中說的很清楚。徐市第一次,第二次出海,全部是在這裏。但很明顯,前兩次出海,他都失敗了。但是第三次,卻是在琅琊臺……那一次據說相對走的較遠,但最終失敗。
徐市是方士,當知所做之事,有傷天和。
所以,他經過前兩次失敗之後,一定不會再走贛榆,而是會從琅琊臺出海。
這一點,你也說過了。那秦軍說了,會去琅琊臺。既然如此,那徐市他們,一定會離開鹽倉。”
“你的意思是……”
“攻擊鹽倉,顯然不是個好主意。就算我們能成功,所造成的影響,只怕也不是我們能估量出來。
所以我們只能在途中下手!
現在關鍵的問題,是要弄清楚鹽倉有多少兵馬,徐市會用多少人,押送孩子們。
只要弄清楚了這件事,咱們就還有機會。昧兄弟,從現在開始,你需祈禱,咱們定能大獲全勝。”
鍾離昧詫異地看了劉闞一眼,輕輕點頭。
大約到了正午時分,進城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
“鹽倉有秦軍兩千三百人,不過全都是新秦軍……其中,駐守於鹽倉本地的,大約有兩千人,另外三百人,則是徐市帶來的護軍。聽說,這一兩日這些秦軍帶回來了不少孩子,大約在四五百人左右。
我在鹽倉酒肆中和人打聽了一下,徐市此次主要是爲了回來祭祖,估計離開就是這一兩日。”
劉闞和鍾離昧開始算計起來。
四五百童子,三百護軍?
“闞兄弟,看起來不好辦啊。”鍾離昧苦笑一聲,“就算這些秦軍不是你們老秦軍,但十五比一,我們可是沒有勝算。”
“十五比一?”
劉闞冷笑一聲,“我看你還是少算了。徐市不是傻子,既然他幹出這種事情,豈能沒有防範。
依我看,他還會從鹽倉再借調兵馬,協同一起,沿途護送。
鹽倉本地駐軍有兩千人,那麼計算起來的話,至多可以撥給徐市五百兵馬。
呼……昧兄弟,你應該按照八百人計算纔可以。也就是說,四十比一,纔是個準確的數字。”
“四十比一?”
不僅是鍾離昧,幾乎所有人,都流露出絕望之色。
這分明……就是一場根本打不贏的仗嘛。好吧,就算劉闞能一比一百,自己拼死了一比一百。扣除這二百人,還是六百比二十的懸殊兵力。這場仗,該怎麼打呢?鍾離昧心中忐忑。
第一百三十六章 馬耳山(一)
清晨,天有點陰。
徐市拒絕了贛榆縣尉的挽留,登上了一輛四馬安車,而後下令出發。
按照秦時的說法,可以在車中站立起來的,名爲高車;在車中安坐的,名爲安車。就是三面廂壁,一面車簾,和後世的廂車非常相似。徐市上車之後,就一言不發安坐車中,閉目養神。
這兩天,總覺着有點心神不寧,好像要出什麼事。
徐市是方士,雖然並不是別人口中所稱的活神仙,但在某些方面,他的確有常人難以比擬的優勢。比如他的感知能力,就非常的強烈。特別是三次出海失敗以後,這感覺越發明顯。
說起來也真是奇怪!
三次出海,每一次在啓航之前,他一定會沐浴齋戒,推演吉凶。
明明是好日子,啓航的時候也是好天氣。可偏偏出海之後,不到一日光景就風雲突變。巨浪排空,海風呼嘯。三次出海,三次被風浪給推了回來,連帶着還折了三艘海船,損失頗重。
一次這樣的經歷,兩次這樣的經歷……
饒徐市是個心智堅強的人,也不禁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自己做的這些事情,究竟是爲了什麼?徐市心裏很明白。有道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這心裏一旦有了鬼,整日裏就有些神神道道,惶恐不安起來。三千童男,三千童女……這是多少個家破人亡給徵召出來的數字?連續幾次失敗,讓徐市也感到了一種難言的恐懼。
這冥冥之中,自有一種神祕的力量,昭示着什麼,預示着什麼。
徐市是個方士,自然也深信這一點。但已經騎虎難下,始皇帝詔令他,必須在年內出海成功。
這也讓徐市的壓力,更大了!
損失了近千童男童女,重新再徵召嗎?
徐市很想把這件事情告訴始皇帝,可這樣一來,豈不是顯得他很無能,削弱了他在始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但損失的這些孩子,又該如何補充!徐市在想了很長時間後,終下定決心。
藉由從琅琊臺返鄉祭祖的機會,密令部下秦軍,劫掠周縣的童男童女。
不過用什麼辦法,總之要湊足這個數字。雖然明知道這又會使很多人流離失所,但也沒有辦法。
走到了這一步,爲了配合同伴的行動,徐市已決心承擔起一切罪責。
也許,最終會不得好死吧……
徐市不止一次的這樣想過,但再一想,自己所圖謀的事情,是一件偉大的事,高尚的事,又何必前思後想的顧慮呢?就算不做這些事情,先前所做的那些事情不就白費了嗎?還有那些喪生於大海中的孩童,士卒,甚至他的同伴,不就白死了嗎?爲了他們,也要堅持下去。
人若是一旦進入了這種執拗的狀態後,不管做什麼都可以爲自己尋找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徐市也是如此。
但並不代表着他的心,就會因此而安寧。
抓來了五百多孩童,基本上已經湊足了他所想要的數字。
爲了確保安全,徐市想要從鹽倉調出五百兵卒,但是卻遭到了拒絕。
原因很簡單……鹽倉馬上要轉運一批食鹽往樓倉去,這沿途一路,至少需要六百名兵卒押送,贛榆令也沒辦法抽調出太多的人馬給徐市,所以再好一番躊躇之後,給了徐市二百人。
加上徐市帶來的三百人,整五百兵馬。
五百就五百吧!
徐市心想:從贛榆這一路過去,走的是新建的馳道,又能出什麼事情?
只要到了琅琊臺,擇一吉日啓航,一切就萬事大吉。這一次,一定要仔細的推衍,絕不能失敗。
徐市想到這裏,用力的搓揉起了面頰。
我一定可以成功,一定可以成功……
※※※
出鹽倉之後,向西北行十四里,過夾谷山,就走上了馳道。
自始皇三年開始,這馳道就着手修建。歷時兩年,如今已四通八達,修繕的已經非常完善。
不過在出行的第一天,就下起了小雨。
細雨濛濛,訴說不盡的愁腸。
加之車隊後面那些孩童的哭泣聲從早上到現在就沒有停止過,也讓徐市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煩惱。
整整一天的時間,纔行進了三十里。
這讓徐市很不高興,當晚在宿營之後,召集來五名閭長,嚴令第二日要加快速度。
可到了第二日,這雨下的更大了!
有不少孩子,在當晚就生了病。這也讓徐市非常頭疼。
走了一個白晝,卻只走了二十里地。徐市一咬牙,命人連夜趕路,必須要在四天以內,抵達琅琊臺。
這一發狠,士卒們也就不顧忌什麼了。
早先還擔心過度的顛簸,會讓那些孩子喫受不起。但如今徐市既然發了狠,那就什麼都別說了。保住自家的腦袋最重要,反正這些孩子當中,又沒有一個是和自己有關係的,趕路!
一夜急行,硬是趕出了四十里路。
從贛榆到琅琊臺,大約四百多里的路程。
這是當兵的發起狠來,在第三天硬是走出了八十里,差不多是近一半的路程。
到了第四天,天終於晴了。
壓在徐市心頭的陰霾,也總算是驅散了些。難得的在安車上打了個盹兒。士兵們疲憊,他何嘗不累?整日的聽着那些孩童們的哭喊,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會承受不住。更何況徐市並非鐵石心腸。
陽光很明媚,隊伍沿馳道行進。
突然間,徐市被一陣顛簸所驚醒,驀地睜開眼睛,掀開車簾怒道:“前方發生何時,爲何停止不前?”
一名閭長縱馬飛來,氣喘吁吁的說:“啓稟大人,前方有關卡攔路。”
“關卡?”徐市厲聲道:“難道他們沒看見符信嗎?讓他們開關放行……”
閭長苦笑道:“仙師,只怕是不行。據說前兩日暴雨,使得前方馳道出現了狀況。如今正在加緊修繕,預計要整整一日的光景。仙師,大家也都累的不行,要不然咱們休息一天如何?”
徐市一蹙眉,搖了搖頭。
“不行,咱們必須加快腳程,不能休息……拿地圖來!”
有隨行的親信,將一張牛皮地圖轉過來,交給了徐市。徐市低頭查看一下,而後沉聲道:“傳令下去,隊伍繞馬耳山走,穿過巨石澗,連夜行進。我記得過了巨石澗往東北,有一個集鎮,明日正午前抵達,准許大家休息一日。告訴下面,在辛苦一下,到了琅琊臺有賞。”
“喏!”
閭長立刻答應下來,撥轉馬頭傳達命令。
徐市靠在安車裏,長出了一口氣。
還真不順了啊!
你看看從出了鹽倉之後,這一路上事情層出不窮,讓人煩不勝煩。罷了罷了,出海之後,老子再也不回來了。索性找一海島,妥善的安置了這些孩子之後,老子一個人尋仙山去。
徐市想到這裏,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隊伍轉向馬耳山方向,關卡上的八個秦軍打扮的男子,卻不約而同的長出了一口氣。
待那一行車輛消失在山脊下的時候,其中一人扯下頭上的黑幘,惡狠狠的說:“一羣敗類。”
“孃的,都是齊人!”
幾個人低聲地嘀咕着:“還說老秦人兇殘,一個個的也好不到哪兒去。依我看,老秦軍可比他們強多了……哥,我剛纔看見娃了。那小臉兒瘦的……孃的,要不是倉令交代,我現在就和他們拼了。”
一個頭領模樣的男子,眼睛也微微泛紅。
惡狠狠的回頭道:“不要廢話,立刻上馬,給倉令報信去。”
幾個人從林中牽出幾匹馬來,翻身跨上。也不管那關卡如何,打馬揚鞭,疾馳而去。
由此向東北,卻見是一路平坦。
入夜之後,徐市人馬已經繞過了馬耳山。
這馬耳山是魯東南最高的一座山,約七百多米。因其主峯有兩巨石並舉,遠觀若同馬耳狀,故而名爲馬耳山。山勢爲東西走向,沿途可見五老峯、松朵峯等奇峯高峙競秀。山間有嵐氣藹藹,泉水淙淙。入夜之後,山間更見幽奇,嵐氣飄飛,令人恍若是走進了仙境一般。
不過,一路荊棘叢生,山石嶙峋,道路陡峭。
雖有曲徑通幽之美,可是對於一羣人困馬乏,疲憊不堪的士卒而言,再美的景色,也不比一鋪鬆軟被褥。有的人,已經在私底下開始低聲的咒罵起來:“早知如此,老子不如運鹽去樓倉。”
徐市權作沒有聽見。
爲了鼓舞士氣,他還專門走下了安車,跨上一匹戰馬。
囚籠走在了最後面,士兵們一個個神情疲憊,耷拉着腦袋,沒精打采。
“前面就是巨石澗,過了巨石澗,明天正午前抵達黃草集,大家可以休息一日,再加把勁兒啊!”
徐市大聲的呼喊。
但效果並不是太明顯……
“哥啊,你說咱做這事兒,將來會不會生兒子沒屁眼兒?”一個士兵低聲的詢問。
“你給我閉嘴!”旁邊的人惡狠狠的說,“咱們是幫仙師做事,就算是沒屁眼兒,那是仙師沒屁眼兒。”
“沒錯,沒錯!”
這種奇怪的情緒,一旦蔓延開來,可就有點收不住了。
徐市也知道,如果不盡快設法安頓下來,這夥子秦軍可就壓不住了。
一咬牙,他大聲喊道:“兄弟們,到了黃草集,一人一瓿好酒……大家再加把勁,快點走啊。”
似乎有那麼點作用了,隊伍的行進速度,好像是加快了一些。
從這裏朝山脊上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齊長城的輪廓。拐過了山坳,就是巨石澗的所在。
馬蹄聲陣陣,車碾聲滾滾,顯得雜亂無章。
但願吧,但願會平安無事……
徐市在巨石澗入口處勒馬而立,看着士卒緩緩的進入其中。口中不停的催促着:“車輛,車輛加快,加快!”
就在這時候,只聽頭頂上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響,好像天崩地裂。
一名閭長抬頭望去,不由得驚恐的大聲喊叫:“仙師,閃開……”
徐市嚇了一跳,也抬頭觀望。只見一片黑影,轟隆從山崖上落下來,帶着雷霆萬鈞之力,轟向了山崖下的衆人。
山,塌了嗎?
第一百三十七章 馬耳山(二)
巨石澗入口處的山崖上,有一塊重達五千多斤的片麻岩。
馬耳山是以片麻岩爲主體結構的山脈。巨石澗上的這塊片麻岩,在當地還流傳着一個美麗的故事。
周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550年)秋,齊莊公姜光伐衛、晉,奪取朝歌。次年,莊公從朝歌回師,沒有回齊都臨淄,而是突襲了莒國。在這場大戰中,齊國的將領杞梁不幸的戰死。
杞梁之妻,是齊國姓。
聞聽丈夫死後,齊莊公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誠意,非常倉促,於是在應杞梁的棺槨時,於馬耳山上痛哭。哭夫君的死,也斥莊公的不義。一場痛哭,竟令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當時正逢馬耳山修齊長城,因孟姜氏之哭而崩毀。一塊巨巖自山脊滾落,掉在巨石澗的旁邊。
故而,當地人稱之爲天哭巖。
這個故事中的杞梁和孟姜氏,就是後世孟姜女哭長城的原形。
在《左傳》之中,有相關的記載。
當然了,沒有當地流傳的這樣誇張。那個孟姜氏也沒有在長城邊上痛哭,只是在齊國都臨淄城外哭了幾聲而已。但後來一傳十,十傳百,不知道就怎麼變成了劉闞如今聽到的版本。
孟姜女哭長城?
當劉闞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這樣。
哈,歷史竟然是如此的有趣,許多真相,隨着時間的推移,已經湮沒在了長河之中。而在後世,孟姜女哭長城已經成了秦暴政的一個證據。而事實呢?卻原來是如此的不靠譜啊。
劉闞撫摸着天哭巖,又走到了山崖邊俯視山澗。
巨石澗不寬,只能容下一輛馬車通過。如果堵住了山澗的入口,就能把秦軍一下子截成兩段。
問題是,怎麼把徐市等人,給引到這巨石澗。
也許真的是天公作美,一連兩天的雨水,讓劉闞想出了辦法。
設卡!
後世電視劇裏不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節嗎?想要讓人走一條規劃好的道路時,最好的辦法就是設卡。當然了,徐市會不會上當,劉闞不敢保證。如果弄不好,可能連設卡的人都要完蛋。
劉闞當初提起這個主意的時候,所有人都很惶恐。
但最終,鍾離昧還是同意了他這條計策。劉闞在賭,也必須要堵,賭徐市看不出,賭徐市會走巨石澗。
既然是賭,那就要做好兩個準備。
如果徐市不上鉤的話,那劉闞等人就只有強行劫掠。到時候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不過幸好,劉闞賭贏了……
徐市並沒有對關卡產生懷疑。事實上兩天的雨水,已經讓徐市的精神快要崩潰了。腦袋裏成了糨糊,那裏還有精神去分辨關卡的真實性?徐市不會去分辨,他的部屬,更不會分辨。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截斷徐市的人馬。
劉闞的目光,盯住了山崖邊上的天哭巖。
鍾離昧連連搖頭,表示不同意劉闞的這個主意。
“闞兄弟,不是我說喪氣話。”鍾離昧走到天哭巖旁邊,用力推了兩下,“你看看,這玩意兒有多重?我約摸着五千斤靠上。而且,這風吹雨打的,你看岩石根部,已經連在一起了。”
所有人都點頭表示贊同。
鍾離昧說:“沒有萬鈞神力,我約摸着是動不得他啊。”
劉闞繞着天哭巖走了半圈,又趴在地上,觀察岩石和地表的連接處。
如果劉巨在就好了!
這是劉闞的第一個念頭。憑他和劉巨的力量,說不定能撼動這塊小山一樣的石頭。但是靠自己,似乎真的是有點危險。除非,有臂助……慢着,臂助?劉闞眼珠子轉動,靈光一閃。
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把地球撬動。
這是哪個神經病說過的話?哦,好像是亞里士多德吧。中學的時候沒好好學習物理,有點記不清楚了。他能撬動地球,我就撬不動這該死的岩石嘛?至少,我還能找到一個支點吧。
“鍾離,你派人打探徐市的形成,給我留幾個人在這裏,我想想辦法。”
鍾離昧有點不太相信劉闞的話,忍不住說:“你能想甚辦法?不可能的,咱們再想別的手段吧。”
“也許成呢?”
劉闞一本正經的說:“不試試怎麼能知道?鍾離,我告訴你啊,我夢見過神仙……”
鍾離昧等人聞聽,都愣住了!
開玩笑嗎?
不過看劉闞那嚴肅的樣子,的確是不像開玩笑嘛。
“夢到過神仙又怎樣?”
“神仙交給我了一個法術,能排山倒海。不過這一輩子啊,我只能使用一次,我想試試看。”
你和鍾離昧他們講科學,講槓桿原理,那基本上是扯淡。
倒不如說一些稀奇古怪的理由……你還別說,鍾離昧就真的信了。
“闞兄弟,你要是真能排山倒海,以後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你讓我殺人,我絕對不放火。”
大家也熟了,說起話來,少了許多的顧忌。
鍾離昧拍着胸脯說,其餘人也不禁都笑了起來。
“一言爲定!”
劉闞也一臉的嚴肅,和鍾離昧擊掌盟誓。
接下來的兩日,鍾離昧等人在路旁安排陷阱,準備伏擊。同時嚴密的打探那徐市一行人馬的行蹤。
終於,徐市到了,而且還上了圈套。
鍾離昧等人頓時興奮起來,摩拳擦掌的,準備要大幹一番。
傍晚時分,他跑到了山崖上,準備和劉闞商議具體的行動方案。這兩日的功夫,劉闞幾乎天天呆在山崖上,剛開始還讓人幫忙,到了後來,根本就不許人在上去,說是要養氣做法。
“闞兄弟,人要過來了!”
鍾離昧強壓着興奮之情,聲音有些發顫。
“那安排大家在山中埋伏……弟兄們不是說了嗎?囚車在後,騎軍當先。咱們攔腰截斷他們。”
“闞兄弟,你真的成嗎?”
鍾離昧看着遠處的天哭巖,有些猶豫道:“其實你不用這樣子,咱們在半路襲擊,那些秦軍都累得不成人樣,勝負尚未可知啊。”
“我意已決,你莫再多講。”
經過兩日的準備,劉闞已經有了幾分把握。鍾離昧見勸說不得劉闞,於是點點頭,下去安排。
“鍾離!”
劉闞突然叫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後,突然從地上抓了一把黑泥,過去抹在鍾離昧的臉上。
“你幹什麼?”鍾離昧嚇了一跳。
劉闞笑道:“讓大家全身塗抹這種黑泥,特別是在臉上。你說,如果在深更半夜裏,突然從林子裏竄出這麼一羣黑乎乎的怪物,那些人會怎麼想?怎麼反應……啊,莫非是山鬼作怪?”
說着話,劉闞還做出了一個誇張的樣子。
鍾離昧忍不住笑了起來。說實話,本來有點緊張……但是現在,似乎不再那麼緊張了!
於是,鍾離昧帶着人下去安排。劉闞則留在山崖上,看着那天哭巖,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
這兩天,他偷偷的把這天哭巖和地面連接最堅固的地方給砸鬆了。同時讓人砍了幾根木頭,做成了一個簡易的支點。在岩石下端露空的地方,搭上了一根滾木,然後有用兩根樹幹,捆成了一根槓桿。
成不成,就這麼一下子了。
當徐市的人馬開始進入巨石澗的時候,劉闞也把槓桿插在了地上。
上衣除去,赤着膀子。他把槓桿從滾木斜下方插進去,一頭搭在了肩膀上,呈半蹲的資質。
山崖下,車馬聲隱約傳來。
劉闞咬着牙,慢慢的站起來,全身的肌肉全都緊繃着,數載打熬力氣,似乎是要在這一剎那爆發出來。汗水,順着額頭流淌,滴落在身下。那天哭巖,在滾木的擠迫之下,開始晃動。
你媽的徐市,給我起來!
劉闞氣沉丹田,猛然發力。
腳下向前邁出了一步。別小看這一步,本就被滾木擠迫的天哭巖終於承受不住了。劉闞身體向前一推,槓桿嘎巴一聲折斷。緊跟着,天哭巖轟隆,轟隆,搖晃了兩下,慢慢的傾斜,然後滾動起來。
小山一樣的岩石,在山崖上滾動,宛若天崩地裂。
劉闞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嘴巴被地上的石頭撞破,臉上也被撕開了兩道血淋淋的口子。
但他卻在笑,暢快淋漓的,放聲大笑。
那天哭巖夾帶着萬鈞之力,轟隆隆從山崖邊上砸向了深澗,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巨石澗在顫抖。
第一百三十八章 馬耳山(三)
“法克!”
就在那天哭巖砸落在地面的一剎那,鍾離昧忍耐不住心中的狂喜,發出了一聲奔雷般巨吼。
一手持劍,一手揮舞青銅棍,好像下山的猛虎,從山坡上的林中衝了出來。
一直到現在,他也沒弄明白劉闞交給他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按照劉闞給他的解釋:“法克”是衝殺,“狗”是撤退。“嗷”一嗓子,意思是一個都不放過;“雪特”就是情況不妙。
爲了這幾句話,鍾離昧等人可是學了好長時間。
既然是要扮作山鬼,那就別再說人話了……也許劉闞真的神通廣大,知道山鬼的語言也不一定。
總之,記住就是!
鍾離昧可真的沒有想到,劉闞居然真的把天哭巖給砸下來了。
不僅僅是他,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劉闞能成功。在這一刻,劉闞說過的那些話,他們信了。
孃的,有神仙幫忙,怕個鳥!
天哭巖落在巨石澗的路中間,把個入口給封的嚴嚴實實。至少有三百人給堵在了山澗裏面。
有二十多個士卒,包括徐市和一名閭長,連人帶馬給壓在了山岩之下。
生還是死?
這時候根本就沒有人還會顧慮到他們。當天哭巖落下的一剎那,所有的秦軍,全都懵了。
“法克,法克!”
鍾離昧厲聲的咆哮着。
全身裹着一層黑泥,臉上也塗着黑泥,只露出嘴巴和鼻孔,還有那一對精光閃閃的眸子。
青銅棍輪開來,掛着一股銳風,蓬的將一名騎軍連人帶馬夯翻在地。縱步上前,手起劍落,將那騎軍的人頭砍下來。鮮血噴濺在鍾離昧的身上,卻見他大笑一聲,呲出滿口的白牙。
這三更半夜的,秦軍也都累的不成樣子。
突然竄出來這麼一幫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傢伙。就算是在平時,也要被嚇得魂飛魄散。
“山鬼!”
一名秦軍悽聲叫喊。
卻被迎面一支鵰翎箭射中了脖子,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人踩人,馬踩人……轉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堆爛肉。秦軍幾乎無法做出抵抗,丟掉那囚車,四散逃竄。沒有指揮,不清楚敵人的來歷……還有那塊從天而降,如山一樣的岩石,足以讓這些人無心戀戰。
倒是山澗中的秦軍,在三名閭長的帶領下,試圖翻過天哭巖。
可就在這個時候,從山崖上接二連三的丟下來根火把。有的落在地上,很快就熄滅了,可有的落在了草叢中,灌木裏……也不知道是怎麼的了,火苗子噗的一下子竄起來,火勢瞬間蔓延。
“是火油,是火油……”
有機靈的秦軍,立刻反應過來。
不錯,那草叢裏和灌木之中,在傍晚時分,就被鍾離昧帶人澆上了幾十罈子的火油。這玩意兒並不難買到,在鹽倉的集市上,一罈子火油只要八十錢。買的多,店家還能給個折扣。
這也是鍾離昧想出的辦法。
如果劉闞不能撼動那塊天哭巖,就用大火燒死這些混蛋。
火勢在火油的推動下,迅速的蔓延開來。加之前兩天還下了雨,山澗中有些潮溼,一股濃煙騰空而起,把整座山澗都籠罩起來。剛纔還想着要阻止兵馬翻過天哭巖的秦軍閭長,這時候也顧不得岩石另一邊的人了。跑吧……再不跑,不給燒死,也要被這濃煙活活的燻死。
山澗中的秦軍,頓時亂了套。
人推人,人擠人。
這時候親兄弟都沒得商量,誰敢擋住路,立刻拔劍相向。
刀劍的碰撞聲,淒厲的嘶喊聲,戰馬打着響鼻,孩子們在囚車中被驚醒,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種種混在了一起,整個巨石澗,沸騰了!
劉闞喘着氣,站在山崖邊上。他努力的平靜有些急促的喘息之後,抓起衣甲穿戴完畢,順手從地上撈起一把黑泥,抹在了臉上。一手銅鉞,一手大盾,健步如飛的從山路上往下奔跑。
迎面正遇到兩個往山崖上跑的秦軍,劉闞二話不說,縱身衝過去。
銅鉞掛着一股冷風呼嘯掠過,與此同時,手中的大盾斜裏拍出。數年來苦練的擔水功,在這一剎那顯出了威力。劉闞的速度非常快,快的讓那兩名秦軍甚至沒有看清楚迎面來的是人是鬼。
只覺一片黑雲壓來。
本能的舉兵器阻擋,鐺的一聲,一名秦軍的首級被銅鉞斬斷。
另一名秦軍舉矟相迎,卻被大盾噗的一聲砸的血肉橫飛。在臨死前的一剎那,兩個秦軍仍在疑惑:剛纔是什麼東西,莫非是那些山鬼的首領?鬼王嗎?一定是的,一定是山鬼王……
意識,漸漸消失!
山坡下,秦軍節節敗退。
一百多人,被鍾離昧這二十多個人壓着打,死傷無數。
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了路途中央,劉闞抵達的時候,戰鬥已經基本結束。
“狗,狗,狗!”
劉闞縱身跳上了一輛囚車,在狹窄的山路上調轉馬頭。車輪轉動,從一顆首級上碾了過去。
若仔細看,就會發現那顆人頭,赫然正是徐市的腦袋。
身子在那天哭巖下,估計已經變成了肉醬。只是這腦袋卻不知道怎麼的,卻落在了外面。所謂身首兩處,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不過即便是這樣,到最後還是連腦袋都沒有能夠保住。
車輪碾過去,把徐市的腦袋碾的腦漿迸裂。
鍾離昧等人那邊生殺得興起,聞聽劉闞的呼喊聲,立刻驚醒過來。
他們此次來的目的不是殺人,是爲了救那些孩子。十幾個人衝過,跳上了車轅,駕着車調轉方向。
這些囚車,全都是經過專門設計,非常結實。
一輛囚車上,能塞進去三四十個孩子,六匹馬在前頭牽引。
“狗,狗,狗!”
鍾離昧大聲呼喊十幾輛馬車在山道上轉向,撒開四蹄狂奔起來。劉闞的馬車,在最後面。
鍾離昧待馬車全部跑起來,才飛奔兩步,跳上了車轅。
沿途還有試圖攔截的秦軍,卻被戰馬兇狠的撞飛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馬車就衝出了山谷。
直到這時候,秦軍纔算是鬆了一口氣。
“哥啊,剛纔那些……是人還是鬼啊!”
“廢話,人能長成那個樣子?肯定是鬼,肯定是這馬耳山的山鬼作祟。我聽人說,山鬼最喜歡喫小孩兒的心,和小孩兒的血。我估計這些山鬼就是看到這麼孩子,所以纔會攻擊我們。”
這樣的論調,立刻引起了許多人的贊成。
是啊,一定是山鬼,是山鬼……
他們說的是山鬼的語言,能排山倒海,一個個力大無窮。全身長着黑毛,眼睛恰似銅鈴。
還有,還有……
他們生着一尺長的獠牙,見人就咬,還會吸食人血。
不得不說,人們的想象力非常豐富。在短短的時間裏,一幫子殘兵敗將,就把一羣山鬼的模樣形容的淋漓盡致。可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個,這個不是仙師嗎?”
有一名秦軍,在泥濘中發現了徐市的首級,忍不住驚聲呼喊。
“連仙師都死了,我們還留在這裏做什麼?”
回琅琊臺?回鹽倉?
恐怕大家都要跟着一起完蛋。走吧,跑吧,那不成還留下來等死嗎?到時候追究起來,只怕這些人一個都活不成。當盜賊也好,做流民也罷。手裏有戟戈,難不成還會餓死不成?跑吧!
一羣人商議完畢,掉頭就走。
此時,在巨石澗中,烈焰騰空,把漆黑的夜幕,照的通紅。
一直到黎明時分,從巨石澗另一端逃出生路的秦軍,翻過山崖來到了巨石澗的入口處。
但見遍地殘碎的屍首,好一派狼藉的景象……
“臧閭長,咱們該怎麼辦?”一個士卒忍不住問道,還帶着哭音。
這名閭長,名叫田臧,是個齊人。準確的說,追溯他祖宗八代的話,這田臧還是齊人王族。
不過早在百年前已沒落,如今只能在軍中混個資歷。
“孩子丟了……仙師也不見了!”
田臧只覺欲哭無淚。好不容易爬到今日的位置,可未曾想到,卻落得個如此悽慘的結局?
好端端的,幹嘛不留在鹽倉呢?
“走,我們走!”
田臧一咬牙,輕聲道:“咱們往山裏方向走。現如今這情況,家是回不去了,咱們去泰山當賊去。他孃的,憑着咱百十號人,手裏又有兵器,升官發財是沒可能了,逍遙自在也不錯。”
“正是,正是,咱們當山賊!”
百十號人同時揮舞兵器大聲叫喊。在晨曦之中,一羣狼狽不堪的秦軍,跟着田臧朝前走去。
遠方,山脈起伏。
在後世,那裏被人稱作沂蒙山區。
第一百三十九章 鍾離相隨
劉闞等人趕着車,駕着囚車從馬耳山中逃離出來,順官道揚鞭催馬,一路狂奔而去。
要說他不害怕,那純粹是胡說八道。這一次能夠成功,已經出乎劉闞的預料之外。當靜下心來之後,這心砰砰砰跳的厲害。以至於在山中奔行時,有幾次差一點翻車。出了馬耳山以後,鍾離昧再也不敢讓他繼續駕車了,從他手中接過繮繩,認準了方向之後,疾馳不停。
天快亮的時候,劉闞突然喝住了鍾離昧。
“鍾離,停車!”
鍾離昧急忙挽住了繮繩,順勢一提,那戰馬希聿聿長嘶一聲,在原地停下來。
劉闞深吸一口氣,再次平緩了一下心境,“走小路,先進那邊的樹林子裏,讓孩子們安靜一下。”
“走小路?”
一名伊蘆人奇怪的問道:“走小路,可是會多走一百多里路呢。”
“不走小路,難不成讓秦軍設卡攔截我們嗎?”
劉闞一語點醒夢中人,鍾離昧立刻開口催促道:“沒錯,沒錯,咱們走小路,先進樹林子裏。”
這荒郊野外,叢林密佈。
有的時候,想要穿過一片林子,需要一整天的時間。
鍾離昧一馬當先,駕着車進入叢林。在他身後,十幾輛馬車魚貫而行,而車上的啼哭聲,卻漸漸的止息了。
“是鍾離叔叔嗎?”
一個奶聲奶氣的女孩子聲音響起。
“瓜兒乖,再忍耐一下,叔叔一會兒放你們出來。”
“是鍾離叔叔,是鍾離叔叔!”女孩子驚喜的呼喊道:“我說過的,鍾離叔叔一定會來救我們。
大家別害怕,不是妖怪,是鍾離叔叔來救我們了。”
“誰啊!”
劉闞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侄女兒!”
鍾離昧輕聲解釋道:“我兄長的孩子。我父母走的早,小時候是我兄嫂把我撫養成人的……前兩年,我兄嫂相繼病故了,瓜兒就成了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曾發誓,決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可沒想到還是……
闞兄弟,這一次要不是你幫忙,我恐怕是救不得瓜兒。
還累你損了神仙手段,我這心裏,我這心裏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劉闞拍了拍鍾離昧的肩膀,“到前面再說。一會兒帶人打些野味兒回來,我估計這些孩子,有日子沒填飽肚子了。其他的事情,等咱們先躲過危險之後再說。現在,可不是得意的時候。”
“正當如此!”
鍾離昧點點頭,表示同意。
按照劉闞的估計,官府最遲會在正午時有所行動。
現在是能走多遠,就先走多遠。至於其他的事情,還是留在以後再說。
馬車駛入叢林深處,眼看着前面已經沒路可走,劉闞這才讓鍾離昧等人,把馬車停了下來。
掀開了蒙在囚車上的黑布,車上的孩子們忍不住齊聲發出了驚呼。
這時候,劉闞才留意到大家還是在山裏的模樣。雖然天已經亮了,可孩子們膽小,很容易害怕。
“先別放人,大家把身上的黑泥洗一下。”
劉闞急忙攔住了想要上前開囚車的鐘離昧,對衆人說道。
的確,小孩子膽子小,如果不讓他們平靜下來的話,一旦放開囚車,肯定會四處逃竄。到那時候,可就不好辦了。鍾離昧暗自稱讚劉闞心細,大聲道:“瓜兒,再忍耐一下,叔叔馬上回來。”
帶着人,在林中的溪水旁,把臉上的黑泥洗掉。
身上的那些黑泥已經幹了,抖落下來,雖然還沾着一些,可基本上已經能看清楚模樣。
“叔叔,叔叔,快點放我出來!”
一個小女娃,手從囚車裏伸出來,朝着鍾離昧大聲叫喊。
這時候,從伊蘆被劫掠走的孩子們,也都認出了各自的親人,一時間哭喊聲連成一片,好不混亂。
劉闞一蹙眉,厲聲喝道:“都不許哭!”
孩子們被嚇了一跳,一個個閉上了嘴巴。
“都聽着,你們如果不想被原先的那些人抓到,就不許哭,不許鬧。相互認識的圍在一起,下車以後都乖乖的做好。過一會兒呢,咱們喫飯,等天黑了以後,再上路,你們說好不好?”
說實話,劉闞這輩子都沒有面對過這麼多的小孩兒,看着頭皮都發麻。
好在,他的樣子很有震懾力。那麼的塊頭往那裏一站,一吼,幾百個孩子,都閉上了嘴巴。
可這麼多孩子,又該如何安置?
劉闞所具有的威懾力,在加上伊蘆鄉這些孩子們的安撫,囚籠打開之後,並沒有出現混亂。
這些受驚不小的孩子,相互尋找着認識的人,圍着馬車一圈圈的坐下來,可憐巴巴的看着劉闞等人。那天真無邪的目光,讓人覺得心痛。劉闞看着這麼多孩子,不由得感到非常頭疼。
鍾離昧抱着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兒,來到劉闞跟前。
“闞兄弟,已經讓人去狩獵了……怎麼,咱們把孩子們搶出來,你怎麼看上去有點不太高興?”
劉闞哭喪着臉,“我能高興的起來嗎?這些孩子,怎麼辦?”
“這個……”
劉闞很無奈的苦笑道:“且不說他們認不認得回家的路。就算認得回家的路,家還在不在?
好吧,就算他們的家人還在,他們也認得道路。
可官府到時候一旦追查下來的話,你認爲他們能套的過去?到時候,恐怕是連咱們都脫身不得。”
鍾離昧聞聽,倒吸一口涼氣。
光顧着想怎麼就孩子了,卻忽視了,這些孩子如何安置?送他們回家嗎?顯然不太現實啊。
亦或者,棄之荒野?
這念頭在鍾離昧的腦海中也只是閃了一下,立刻被他否決了。
如果是這樣,自己和那些劫掠孩子們的傢伙,又有什麼區別?至少,他們跟着徐福還能活着,如果把他們棄之荒野,只怕能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吧。那樣一來,纔是真的造孽呢。
“闞兄弟,你……”
劉闞連忙擺手,“你別看我,我現在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我府裏收容一二十個孩子就了不得了,如果全部收容,肯定會惹人注意。
這樣吧,你安排一個人,立刻往朐山趕過去。
如果曼小姐還在遠處的話,讓她帶人設法往啓陽方向和我們匯合……她既然肯幫我們,也就不在乎多幫一次。除非有曼小姐出面幫忙,否則我們休想走出東海郡。進了泗水,纔算安全。”
鍾離昧現在,完全以劉闞唯馬首是瞻。
連連點頭,“闞兄弟所言極是,我這就安排,立刻安排下去。”
鍾離昧立刻找來了一個同伴,在他耳邊低聲細語一番之後,那伊蘆人點頭表示明白,騎馬離去。
這時候,狩獵的人也回來。
劉闞讓人把那獵物剁碎,熬成了一鍋鍋的肉羹。
當濃濃的肉香,在林中瀰漫開來的時候,孩子們也有點忍耐不住了。只可惜,劉闞等人身邊並沒有多少餐具,只能分批進食。劉闞獨自一個人,漫步在從林中,在一顆傾倒的樹幹上坐下來。
該怎麼辦?
秦曼,會答應幫忙嗎?
劉闞這心裏,多多少少的有些惶恐起來。
鍾離昧抱着已經喫飽,在他懷中熟睡的瓜兒來到劉闞的身邊坐下。
從彼此的表情中,他們都看出了對方那隱藏着平靜背後的焦慮和不安……
“鍾離,這件事結束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鍾離昧聞聽一怔,臉上露出悽苦之色。他苦笑一聲道:“我也不知道……伊蘆肯定是不能回去了,不禁是我們不能回去,如今還留在伊蘆的人,也必須要儘快的離開,否則定會被牽連。
至於去什麼地方,我還沒有想好。
我聽說,江水以南,秦人的勢力並不算太大,所以我想,如果不行的話,就去那邊好了。”
“去會稽?”
劉闞嗤之以鼻,“若是那樣,你還不如帶着鄉人們來我的樓倉……慢着,你們可以來樓倉啊。那是我的地盤,非常安全。至於你們的戶籍,也不難辦。我到時候找那鄉老說一下就好。”
是啊,自己不一直在等一個機會嗎?
去會稽?
那不是平白便宜了項羽?
有些事情,你不能不相信宿命這個說法。雖然不清楚在歷史上,鍾離昧是怎麼和項羽掛上的關係。可現在,他還不認識項羽,我幹嘛要放走這麼一個人物呢?還不如留在自己身邊。
鍾離昧輕聲道:“這樣會不會讓你爲難?”
“爲難個甚!”
劉闞站起來大手一揮,“就這麼說定了,去樓倉。
咱們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這時候我若不幫你的話,豈不是沒有義氣?就這麼說,去樓倉。”
鍾離昧面頰劇烈的抽搐着。
片刻後,他站起身來,懷抱着瓜兒,單膝跪地。
“闞兄弟,蒙你不棄,鍾離昧願鞍前馬後,爲闞兄弟效犬馬之勞。”
第一百四十章 曼小姐,珍重
一連兩天,劉闞等人夜行曉宿,避開了官道,在叢林和山地中行進。
道路的確是繞遠了些,不過也安全了很多。至少在劉闞看來,這一路下來倒也還算是順利。
在第四日凌晨時分,劉闞等人終於走出了山地,在沂水河畔停駐。
這裏,又名啓陽,是一個不算太大的渡口。由此一路向南,順沂水而下,便可以到達下邳。
劉闞等人找了一個山谷,暫時安頓下來。
同時派人往啓陽渡口查看情況。如果事情順利的話,秦曼就應該是在這裏和他匯合。
說實話,劉闞也不太放心。可帶着這許多的孩子,想要穿過諸多州縣,顯然是一件不現實的事情。且不說外面到底是什麼狀況,就算這些孩子是清白身家,還不是一樣要遭惹注意?
找秦曼幫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好在孩子們不餓,故而也沒有什麼人吵鬧。經歷了這一連串的變故,這些孩子,都長大了。
至少比起那些生在溫室之中的孩子,他們已經顯露出了不同尋常的成熟。
劉闞靠在車轅上,閉目養神。
鍾離昧逗弄着他那寶貝侄女,不時的發出兩聲輕笑。
一直到正午時分,派去的人才算是回來。隨同前來的,還有呂釋之和王信兩人,一見劉闞,這兩人都放聲大哭。
“主人,信還以爲你不要信了呢!”
劉闞不禁莞爾一笑,輕輕揉了揉王信的頭髮,“才幾日光景,怎學了一身的娘們兒氣,不哭!”
說完,他看着呂釋之。
“信不懂事,你又哭個什麼?”
“闞哥啊,你總算是回來了……這兩日我提心吊膽,總想着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我回去怎麼向二姐交代。”
“我呸!”
劉闞勃然作色,“你這傢伙,整日裏就想着我出事……好了,莫說廢話,曼小姐可到了啓陽?”
呂釋之連連點頭,“曼小姐接到消息,連夜從朐山出發,已抵達啓陽渡口。不過,今夜還不能出行,曼小姐讓我交代你,再忍耐兩日。她會設法調撥船隻,然後咱們從水路走,比較安全。”
“走水路?”
鍾離昧一蹙眉,“那豈不是很慢?而且,就算是走水路,怕是需要許多船隻,也不太好辦啊。”
劉闞卻笑了起來,輕聲道了一句:“知我者,曼小姐!”
“釋之,外面情況如何?”
呂釋之一怔,“什麼情況?外面很安靜,並沒有什麼風聲。闞哥,這些孩子,你們怎麼奪了回來?”
劉闞沒有回答,愣在了原地。
沒有風聲?
他看了一眼鍾離昧,見鍾離昧也是一臉的迷茫之色。
那可是幾百秦軍啊……且不說別的,單單是這些孩子被劫走,官府居然沒有半點反應嘛?
奇怪!
劉闞想了想,“釋之,你立刻趕回啓陽,告訴曼小姐……就說,讓她多留意官府的動靜,不可以掉以輕心。兩天,我只能在這裏等候兩天,如果不能儘快上船,這些孩子終究是個麻煩。”
呂釋之連連點頭,跨上馬又沿原路返回。
王信則留下來,他除了帶來劉闞的赤兔馬之外,還把劉闞的兵器也一同帶了過來。當初,劉闞出發的時候,並沒有攜帶赤旗。原因很簡單,赤旗的樣子實在是太獨特了,很容易被人發現破綻。
也許,整個泗水郡,也只有他用這樣的兵器。
邵平見過,不少泗水郡的藍田甲士也見過,太搶眼了。
※※※
就這樣,劉闞等人在啓陽山谷裏呆了兩天之後,呂釋之前來送信:船隻已準備妥當,清晨出發,請劉闞他們帶着孩子,在午夜時抵達啓陽渡口登船。秦曼還特意囑託:要多加小心。
其實不用秦曼囑託,劉闞也會小心。
到入夜後,他讓孩子們上了車,一行人駕着車馬,劉闞則跨上赤兔,往啓陽渡口行進。
在午夜之前,車馬悄然抵達渡口。
沂水滾滾流淌,只見渡口處,停泊着十五艘大翼船。這是一種根據吳越大翼戰船爲基礎改進的商船。
戰船,秦曼是肯定調撥不過來。
但是這種商船,憑藉秦家的威望,調撥起來倒也不困難。
駕船的,都是秦家徒附(門客保鏢)。據呂釋之介紹,這些船隻的所有權,如今都已經歸屬於秦家。爲了湊足這十五艘大翼商船,秦曼花費了千鎰黃金,總算是調撥過來,停泊河畔。
一艘大翼商船,最多可以承載一百二十人。
其中兩艘船上已經有了客人,赫然正是鍾離昧的那些鄉親。原來,早在鍾離昧他們出發後的第二天,秦曼就派人把伊蘆鄉那些倖存的老弱婦孺接過來。人數倒也不多,百十個人而已。
秦曼,還是那一身輕甲,腰繫絲絛。
劉闞跳下戰馬,走到秦曼的面前,深施一禮道:“曼小姐,闞魯莽,非但未能陪伴曼小姐查探鹽場,還累得曼小姐費心,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不管清老是否認可我,闞的承諾依舊不變。
另外,我擬將泗水花雕的酒場,遷入江陽。
至多年末時,我會派人前往巫縣,到時候還請曼小姐多關照。”
秦曼,美目一亮,旋即又有些黯淡。
“你,不同我們一起走嗎?”
劉闞看了一眼那船隻,苦笑一聲道:“這些個商船,最多能容納一千五百人。您護隊就有八百人,再加上馬匹行禮……還有那些個孩子,只怕是很難容下我等。而且,如果我們一起走,勢必要在中途停靠。這種商船,恐怕是無法在小渡口停泊,到時候豈不是更加的危險。”
秦曼輕咬着嘴脣,靜靜的看着劉闞。
“那你們……”
“曼小姐,您聽我說完。我已經查過地圖,從這裏一路南下,只有三個渡口可以停靠。郯縣、下邳、而後直抵成子而入淮水。不管是哪一個地方,只要您一停泊,肯定會引起注目。
所以,我建議您順沂水南下,在下邳一帶轉入泗水,而後南下抵達淮水之後,西向鍾離下船。
這樣一路下去,您可以避免許多麻煩。
我呢,想留在這裏繼續探查一下,看看情況究竟如何,再做定奪。”
秦曼看着劉闞,片刻後輕聲道:“既然你已經有了主意,那我也不勉強你……不過現在距離開船時間尚早,陪我走一走,好嗎?”
劉闞一怔,輕輕的點頭,表示答應。
兩個人,沿着沂水河畔漫步。但見風輕雲淡,繁星閃爍。
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讓人心情頓時變得開朗許多。秦曼沒有說話,劉闞也沒有說話。
只是並肩走着,走着……
這種感覺,真的非常好!
劉闞側過頭,看了一眼秦曼,突然笑道:“我們再這樣走下去,只怕會走到下邳了。”
秦曼卻輕聲道:“如果真能這樣子一直走下去,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我心裏也是願意的很。”
聲音很小,劉闞沒有聽清。
“你說什麼?”
“啊,我什麼都沒說!”
秦曼說着,轉過了身子,背對着劉闞,靜靜的看着沂水河。
劉闞也沒有再去追問,倚在一棵柳樹上,看着秦曼的背影。月光皎潔,灑在河面上泛着精亮的光。
不知何時,河面上騰起了一抹水氣,恰絲縷一般。
對於劉闞而言,這一幕景色,也許是他畢生都難以忘懷的景色。輕輕揉了揉鼻子,心道:真是個月光美人啊!
是月光增添了秦曼的風韻,亦或者是秦曼讓也月光更加動人?
劉闞說不清楚,也不想說清楚……
兩個人,一個坐在河畔,一個倚在樹旁。時間就這樣,一點點的流逝,直到遠處傳來了呼喚聲。
是秦曼的家臣秦周。
他氣喘吁吁的跑過來,行了一個禮,“小姐,大家都已經上船了,也安排好了……您看我們……”
秦曼站起來,目光有些迷離的看着劉闞。
“真不一起走嗎?”
劉闞,搖了搖頭。
“合作的事情,我會幫你向家祖說明……如果家祖同意,最遲來年春,我會再來找你。”
“其實,不管合作成功與否,我都會在樓倉歡迎曼小姐。”
“真的?”
秦曼眼睛一亮,看着劉闞。
不知爲何,在這一刻,劉闞的心,猛然間抽搐了一下。
“當然是真的!”
他沉聲回答,然後看了看天色,輕聲道:“曼小姐,珍重!”
“倉令,你也珍重!”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子不語怪力亂神
很難說清楚,對秦曼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她很漂亮,很有才華,做事很有大家風範,而且身家千萬,也沒有後世那種所謂的小姐脾氣。
總體上而言,秦曼很優秀。
但正是這一種優秀,讓劉闞不得不望而卻步。不可否認,他對秦曼也的確是有好感。但僅止於此而已。畢竟雙方的懸殊相差太大了,可以用一個天上,一個地上來形容。能與秦家合作,已經是很不錯的結果了。作爲好朋友也許不錯,但是更進一步……劉闞不敢往下想。
再說了,自己已經有了妻子,又該如何安置她呢?
好吧,退一萬步來說,秦曼喜歡自己,也願意嫁給自己。可她能接受‘姬’的這樣的身份?
市井人家,你可以稱之爲王姬,戚姬之類。
但是正規而言,‘夫人’這個稱號,屬於正室,‘姬’這樣的稱呼,則是側室。
讓一個家中手眼通天,萬貫家財的千金大小姐做妾室?秦曼同意,但她的家人也不會同意。
同樣,劉闞也不會因爲她,而讓呂嬃委屈的去做側室。
所以嘛,還是就此打住,莫要再進一步走下去。否則的結果,一定會是很淒涼,劉闞不想淒涼。
明明可以乘船走,到時候在成子下船就是。
可劉闞寧願從路上回家,也不想走水上。原因很簡單,秦曼風華絕代,不可否認很是有吸引力。
一個把持不住的話,那纔是萬劫不復呢。
“闞兄弟,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鍾離昧也沒有上船,他帶着十個青壯,將和劉闞、王信、呂釋之三人一起從陸上出發。
至於孩子,不用擔心。伊蘆人會在抵達商船抵達鍾離以後下船,帶着孩子們折道前往樓倉。
到時候,只要派人過去迎一下就是。
劉闞搖搖頭,拒絕了鍾離昧的這一番好意。
“天快亮了,咱們也準備上路吧。”
王信在一旁牽着馬過來,劉闞接過了繮繩,正準備翻身上馬。就在這時候,一艘已經啓航的商船突然停了下來。緊跟着停泊在岸邊,秦曼騎着馬,從甲板上衝到了渡口,疾馳而來。
在劉闞面前勒住了繮繩,戰馬原地打了個旋兒。
不等劉闞反應過來,秦曼把一個帶有刺繡的錦囊塞到了劉闞的懷中,“倉令,我們在樓倉見。”
“啊……”
劉闞開口想要說些什麼,秦曼已打馬揚鞭,返回船上。
商船再次啓航。只見秦曼策馬立於船舷之畔,舉起手,朝着劉闞揮舞了一下,旋即策馬離去。
“什麼東西?”
鍾離昧好奇的看着劉闞手中的荷包,有些好奇的問道。
劉闞撓撓頭,打開荷包,且看見那包中,滿滿的,全都是鮮紅的相思子。
呂釋之輕聲道:“闞哥,包上好像有字。”
劉闞轉過了荷包,在岸邊上的松油火把下仔細的辨認。那是用針繡上去的一首小事。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這赫然是當日劉闞送給秦曼相思子時,聽那隨行卒吏講述相思子故事後,隨口吟誦的一首詩。
說實話,他當時真的是什麼想法都沒有。
可如今看來,這位曼小姐,莫不是想錯了什麼?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劉闞心中苦笑不迭。
這,怕又是一樁糊塗賬吧。
繫好了荷包,劉闞把它踹在了懷中。
猛然瞪着呂釋之說:“記住,你沒看見,沒聽見,什麼都不知道,回家不許和你二姐打小報告。”
那惡狠狠的神情,只嚇得呂釋之連連點頭。
“走吧,我們現在趕路,說不定在天黑之前,就能抵達襄賁喝酒呢!”
劉闞說着話,用力的甩了甩頭。
兩腳一磕赤兔馬的腹部,那赤兔仰蹄一聲希聿聿暴嘶,騰空而起,朝着襄賁的方向疾馳而去。
“走,我們去樓倉!”
鍾離昧等人催馬揚鞭,緊隨劉闞其後。
馬蹄聲隆隆作響,片刻之後,這小小的啓陽渡口,又恢復到了往日的平靜之中。
※※※
一天後,在琅琊臺苦侯徐市三日,卻不見蹤跡的大秦官員,終於在巨石澗發現了那些已經腐臭,甚至被野獸啃咬的只剩下一堆白骨的屍骸。動用了上百人,總算是把那天哭巖掀起,但也只找到了一堆爛肉。不過,從這堆爛肉之中,官員們驚駭的發現了一件方士穿着的袍服。
從已經模糊,很難辨別出圖案的衣服上來看,這赫然正是徐市的衣裝。
徐市……死了?
驚恐的官員們,二話不說,立刻派人封鎖從巨石澗到鹽倉這一段的馳道。同時派出信使,六百里加急日夜不停的趕赴咸陽,向始皇帝彙報這件事情。沒有人敢隱瞞,這事情太大了!
五百秦軍,外加一個準備出海替陛下尋找長生不老之藥的仙師……
死了?沒了?
這種事誰能擔當的起?
當贛榆縣令聽說這個消息之後,竟坐在大堂上,目瞪口呆。小臉兒都變了顏色,煞白如紙。
“早知道我就多派些兵馬,早知道我就多派一些兵馬!”
縣令在私下裏,帶着哭音和親信嘀咕,“我幹嘛只給了二百兵卒,我爲什麼當時只給了仙師二百兵卒。”
他捶胸頓足,卻是悔之晚矣。
當天,琅琊郡郡守連夜抵達贛榆,進了縣衙之後,二話不說先命人把贛榆縣令和縣尉拿下。
“一定要追查,給我追查兇手!”
琅琊郡郡守悽聲咆哮:“他們帶着那麼多孩子,怎可能逃得遠?封鎖四郡馳道,一里一里的給我搜,給我查……”
一時間,琅琊郡風聲鶴唳。
並且非常迅速的,這種緊張和焦躁蔓延到了東海郡、薛郡、乃至泗水郡。
相比之下,泗水郡還算輕鬆。可其他三郡就輕鬆不得了。沿途設立關卡,只要是帶着孩子的旅人,二話不說先拿下來,再嚴刑拷問。
與此同時,始皇帝在咸陽,也得到了消息。
“將贛榆縣所有官吏給我全部拿下,巨石澗方圓二百里之內,所有住戶也全部拿下,一定要找到兇手。”
對於早先徐市的行爲,不管是扶蘇也好,蒙恬也罷,都不太能接受。
咸陽宮中,蒙恬向兄弟使了一個眼色,蒙毅立刻明白了兄長的意思,搶身站在了堂上。
“陛下,徐仙師身死,疑點頗多……據臣下所知,堵在巨石澗入口處的那塊岩石,足足重六千多斤。後來琅琊郡的官吏,動用了上百人才算就那塊石頭挪動,這件事情,頗不尋常。”
始皇帝聞聽,濃眉一揚,“蒙毅,你想說甚,直說。”
“徐仙師神通廣大,居然被天哭巖所殺……這件事情本身就不一般。臣懷疑,就算真的是有兇手,恐怕也不是普通人所爲。要想殺死徐仙師這樣的人,除非是有和他一樣神通的人。”
“你是說……”
“臣以爲,陛下命人追查那些普通百姓,恐怕不太恰當。
追查兇手,應當從方士下手。以徐仙師的本事,如果真的是被普通人所殺,恐怕也稱不得仙師吧。”
始皇帝發怒時,整個咸陽宮中敢直言進諫的人,只有蒙家兄弟。
而且,不管他們說什麼,始皇帝都不會生氣。而且是再大的火氣,他也會冷靜下來,認真思考。
“上卿,你說的有理。”
蒙恬這時候也站出來,沉聲道:“陛下,既然徐仙師已死,那留在琅琊臺上的童男童女,是不是暫放他們回家呢?陛下想要找和徐仙師有一樣神通的人,只怕也不容易。一年半載之後,童男童女也就過了年紀,只怕再出海,就不太合適了。不如放他們回去,待找到合適人選,重新集結?”
“這個……”
始皇帝頗爲猶豫,但蒙恬所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蒙恬再次進一步說道:“再者,年初時盧仙師不是說要去尋那仙人,推斷我大秦的未來嘛?
他走之前就說過,需一兩年才能返回。
當初徐仙師還是盧仙師介紹過來,不如等盧仙師回來之後,陛下問過他,再做其他的決斷?”
蒙恬口中的盧仙師,是另一位方士。
據說神通廣大,是故燕國仙人羨門子高的弟子。
始皇帝對這位盧仙師,非常的信任。聽蒙恬這麼一說,他還真的猶豫了。
片刻之後,他站起身來,“內史和上卿所言也有道理。這樣吧,巨石澗二百里內的居民可免除拘押,但一定要仔細的盤問。贛榆縣令保護不力,琅琊郡郡守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一併拿下,株連三族。
羈押在琅琊臺的童男童女,不妨在放回家中。
另外,上卿當立刻派人前往巫縣,請清老來咸陽,朕正好有事想要求教。
這麼辦,散了吧。”
蒙恬蒙毅兩兄弟結伴走出了咸陽宮。
“哥,你說那徐市,會不會真的是被……”
“噓,子不語怪力亂神!”蒙恬打斷了蒙毅的話,輕聲道:“我倒是覺得,這冥冥之中,真有神靈。”
兩人相視,不由得會心一笑。
是啊,也許這冥冥中,真的有神靈存在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高漸離刺秦
秦王政三十一年,也就是始皇帝橫掃六國,統一華夏的第六個年頭。
春雨綿綿,正是農忙時節。
位於陳縣(今河南淮陽)南郊的鴻溝畔,幾名中年男子,手持竹簦,靜靜的站立在一塊石碑前。
在他們的對面,是一個身穿蓑衣的男子,頭戴蓑笠,看不清楚長相。
“盧師,此去咸陽,怕是危險重重,您……”
一名中年男子輕聲道:“陳縣雖說算不得安全,但至少能保得先生周詳。何不留下來,靜觀動向呢?”
那蓑衣男子,卻輕輕搖頭。
“徐師亡故,眼見一載。至今兇手尚未查出,我心實難安寧。暴秦尚在,我等又豈能苟且偷生?那秦王長子嬴扶蘇,雖然說比不得秦王,然則性情敦厚。如果他日扶蘇接掌皇位,六國大業再難興起。我已下定決心,返回咸陽……誓要挑動咸陽混亂。諸公,咸陽亂,天下則亂。
唯天下亂,我等纔有機會興復故國。
盧某雖不才,卻願爲人之先。只望他日若盧某有所獲時,諸公莫要停步不前,錯失良機纔是。”
蓑衣男子的聲音中,帶着一種非常奇特的魔力。
簡簡單單的話語,卻讓周遭人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嗆。
“盧師,好走!”
蓑衣男子點點頭,輕聲道:“我擬東行,經由下邳,自贛榆出海,順便再祭拜我那老友一番。
約年中,我將在芝罘島登岸。
諸公若聞北方有戰事起,則就說明我已成功。到那時,還請諸公小心籌謀,已待時機到來。”
幾名中年人,聞聽躬身回應。
蓑衣男子不再贅言,轉身踏着濛濛細雨,一路高歌東行去。
“耳公,盧師可成功否?”
一名中年男子輕輕搖頭,而後幽幽一嘆,“尚未可知……我等且靜觀之,盧師若能成功,則六國大業當可興復。餘,你不妨多與武臣交往,拉攏住此人,不要放過。若可興復,此人當爲契機。”
“我明白!”
※※※
三月,咸陽風起。
蒙恬從中尉軍視察回來之後,直奔上卿府而去。
在大門口,他跳下馬,也沒有讓下人們去通報,直奔書房而去。這裏雖然不是他的家,可實際上也和自己的家沒甚區別。誰都知道,咸陽二蒙,親如一人。蒙恬在蒙毅家,自不需要客氣。
“蒙毅,你急急忙忙的找我來,有甚事?”
蒙恬走進書房,一屁股坐下來,從書案上端起一爵酒,咕嘟咕嘟一飲而盡。而後長出了一口氣,非常愜意的眯上眼睛。
蒙毅和蒙恬雖然是親兄弟,但卻不太想像。
蒙恬魁梧壯碩,而蒙毅卻是高挑清瘦。總體而言,蒙恬像個老粗,而蒙毅卻好像飽讀詩書的名士。白淨淨的麪皮,五官中透着一股子剛直。正坐在書案後,翻閱公文,見蒙恬這般模樣,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兄長,你怎地還是老樣子,火急火燎?”
他說着,從書卷中抽出一卷公文,抬起頭道:“任囂來信了,他在去年末他出兵龍川,已攻陷了北鄉戶。如今大軍正準備南下,預計在年末時,可結束百越之戰。兄長推薦的人,果然不同凡響。”
蒙恬忍不住得意的點點頭,“那是自然,任囂好歹也是鐵鷹銳士出身,和屠睢那殺才自然不一樣。
當初他在沛縣的手段,就非常高明。
剿撫並用,一戰功成。百越之戰,他提出以越人治越的策略,甚得陛下的心思。說實話,論資歷此戰是輪不到他的。若非去年王賁將軍過世,王離抽不出身來,怕也輪不到他主戰。”
蒙毅儒雅一笑,用纖細的手指,展開的木簡。
“兄長,你聽說過劉闞這個名字嗎?”
蒙恬一怔,歪着頭想了想,“有點印象,但又想不清楚。”
“你忘記了?”
蒙毅說:“當年齊之戰結束之後,你協助任囂剿滅王陵,回來後曾說在沛縣,發現了個人才。”
“啊,劉闞……劉闞,我想起來了!”
蒙恬一拍腦袋,“你不說我還真的忘記了呢……恩,就是這個人,在昭陽大澤時,曾提出了一套疆場急救之法。後來還是趙佗整理呈報過來,效果非常不錯。他是個老秦人,好像是……
我想不起來是誰家子。
當時我有心將他領進藍田大營,只是年紀太小。
後來我回到咸陽之後,事情一多起來,卻把他給忘記了。怎麼,那小子跟着任囂同往百越了?”
“呵呵,任囂倒是想帶他走,可是被壯大哥截下來了。”
說着,蒙毅把手中木簡遞給了蒙恬,“你看看吧,這小子立下了一樁功勞,任囂替他請賞呢。”
蒙恬一蹙眉,從蒙毅手中接過木簡,展開來看了一下,卻愣住了。
“那小子什麼時候成了樓倉令?”
他輕呼一聲,“任囂和嬴壯這不是胡鬧嘛。我記得這劉闞今年,今年還不到二十,居然已經當了一年多的倉令?樓倉可是連接淮漢和泗水的運糧要道,怎麼能讓個小子擔當如此重任?”
“可他,的確是做到了!”
蒙毅微微一笑,“任囂委任樓倉令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但當時我也不知道,這劉闞如此的年紀。不過這小子的確是有本事,抵達樓倉之後,立刻設計誅殺了洪澤盜團。去年初泗洪那一場腥風血雨,兄長可還有印象?呵呵……就是這小子攪出來的,還因此而提爵爲不更。”
蒙恬眼睛一亮。
“任囂前往百越督戰之前,這小子連送兩份大禮。”
蒙毅站起來,從書案上提起一瓿酒,滿上一爵後飲了一口,“他解決了軍糧容易腐壞的難題。”
“啊?”
“這小子製出了一種名爲髓餅的食品,並把祕方呈報給了任囂。
任囂依法制作,在兵出北鄉戶的時,攜帶髓餅,連續十二日急行軍,出其不意攻陷北鄉戶。
兄長,你猜那髓餅如何?”
蒙恬想了想,“百越氣候炎熱,食物極易腐壞。十二日急行軍,若中途未曾補給,怕是要壞的。”
蒙毅笑道:“非但沒有腐壞,士兵們在食用之後,連續擊潰了三支試圖反撲的百越番人。直到趙佗領軍從後夾擊,使北鄉戶徹底被佔領。兄長,十二日,是十二日啊!在百越能保持十二日不腐,若是在北方,能保持多長時間?
我預計,可保持二十日。
各路糧草轉運,時間頗爲漫長。
若士兵能攜帶二十日軍糧出擊,您想想,那會是什麼後果?敵方,我是說如果有敵方的話。
嘿嘿,我們可以連續攻擊二十日!”
蒙恬聞聽,倒吸一口涼氣。
以老秦軍兵甲之銳,若能連續攻擊二十日,怕是沒有一支人馬,能夠抵擋得住。
那豈不是天下無敵了嗎?
“那祕方可送來?”
蒙毅點頭,“任囂已經呈報上來,並因此而要爲劉闞請功……兄長,這只是其一。”
“難道還有其二?”
“您還記得,在趙佗那份《疆場急救書中》所提到的消毒之法嗎?現在劉闞更完善了內容。
他在三年前走訪北地,創燒酒法。
呵呵,這個倒是他的老本行……以燒酒法釀造出燒酒,可以起到消毒的效果。而且當戰士身受重傷,此燒酒還有緩解疼痛的效果。任囂已經在百越嘗試使用過,效果可說是非常好。
另外,劉闞在任囂出發之前,解決了任囂大軍在百越地區遭遇瘴毒的問題。
當年他創燒酒法的時候,曾請好友前往百越。結果,在百越發現了一種名爲芸香草的藥品,可以解除瘴毒之害。因這燒酒,因這芸香草,任囂呈報說,至少減少了三萬人的損傷。”
“他孃的!”
蒙恬一聲怒喝,拍案而起。
“任囂這狗頭倒是好運氣,居然被他發現了這麼一個人物……若他所言不假,這劉闞可提爵兩等。”
提爵兩等,也就是官大夫。
蒙恬說完之後,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到二十歲,自一平民而爲官大夫,可真是了不得。
恩,咱們一起入宮,向陛下奏明此事。
對了,帶上那燒酒和什麼餅的祕方,呈報給陛下。
我真是越來越想把這小子給拉到我中尉軍中效力了……不過現在想要再拉過來,怕也不好辦。
這樣吧,你且幫我盯着這小子,說不定將來什麼時候,我還能用到他。”
蒙恬蒙毅準備了一下,並肩走出了書房。
二人剛出府,卻見一名中車府車士驅車疾馳而來。在府門外停下,車士跳下馬,緊走兩步。
“蒙內史,出大事了!”
“出甚大事?”
那車士輕聲道:“陛下詔令你二人立刻入宮……就在剛纔,陛下遇刺了!”
“什麼?”
蒙恬蒙毅二人不由得大驚失色,相視一眼之後,竟半晌也說不出話來。陛下,怎會遇刺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從此不信關東人
高漸離形容蒼老,一雙瞽目,拼命的睜大,可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
周遭的喧囂聲漸漸遠去,身子被幾雙大手死死的按在冰涼的地面上,但他仍努力的抬着頭,傾聽……
成功了嗎?
在剛纔,他聽到了始皇帝一聲慘叫,接下來就是一片嘈雜。
不管成功與否,我做了,我沒有辜負你,荊軻!
耳邊似乎又迴繞起了那一首易水送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荊軻,你看到了沒有?我爲你報仇了,我爲你報仇了!你沒有做到的事情,我終於做到了。
“高漸離!”
一個顫抖而低沉的聲音,忽然間響起。
讓高漸離驀地從虛幻的世界中清醒過來。心中咯噔一下,他側着頭,似乎想要聽清楚那個聲音。
“朕待你不薄,爲何還要如此?”
始皇帝沒有死!
高漸離不由得閉上了瞽目:我失敗了,我還是失敗了!
自他被押到咸陽後,一直都處心積慮的想要尋找機會,刺殺始皇帝。然則,這機會並不容易找到。
始皇帝倒是憐惜高漸離的才華,並沒有砍了他的頭,而是讓人薰瞎了高漸離的眼睛,留他在咸陽擊築。一方面,是高漸離的擊築之藝出神入化,若用四個字形容,那就是:幾近於道。
另一方面呢,始皇帝也想借由這樣的方式,來告訴六國士人。
莫要再反抗朕了!
你看,高漸離是荊軻的好友,連這樣的人我都能留下來,你們還擔心什麼?好好的生活,安心的過日子。只要你們願意,朕可以賜予你們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所以,來爲我做事吧。
高漸離的雙目被薰瞎之後,成爲咸陽最出風頭的人。
王公貴族,逢宴請賓客,莫不以能請到高漸離出面擊築爲榮。還不能用強,因爲始皇帝曾嚴令:傷高漸離半分者,株連三族,處以五刑。什麼叫做五刑呢?就是秦法之中的五種肉刑。
其一,黥面;其二,削鼻;其三,刖足。也就是砍下雙腳的腳趾;其四,鞭刑。就是用鞭子活活把人抽死;其五,斬首。不過這個斬首,可不是簡簡單單的砍了頭,而是剁成肉醬。
有這麼一道詔令在,誰敢對高漸離用強?
而且,高漸離雙目雖然被薰瞎了,但那種存在於骨子裏的藝術家風範,令無數人爲之瘋狂。
哦,大多數是女人!
一晃三年,始皇帝對高漸離的提防之心,漸漸消除。
而高漸離呢,也開始籌謀他的行動。今天,始皇帝心情不錯,所以招高漸離來咸陽宮擊築。
高漸離捧着築,走進咸陽宮中。
但今日的築,卻較之以前的重了許多。因爲,他在築身之中,加放了一塊鉛,準備刺殺始皇帝。
演奏開始之後,始皇帝坐在丹陛之上,沉浸於高漸離的樂曲之中。
可慢慢的,築聲越來越小,始皇帝不禁奇怪,開口問道:“高漸離,爲何朕聽聞不到聲音?”
“陛下,樂曲至此,當爲低沉。
需近身聆聽,方能體味其中的滋味。”
始皇帝於是走下丹陛,靠近高漸離。果然如此,這一段曲子,還真的適合於近身聆聽。樂聲越來越低沉,始皇帝忍不住傾身探首,側耳細聽。這一動,腰間的環佩叮噹響了一下。也就是在環佩響起的一剎那,高漸離猛然抄起築,築身中的鉛塊滑動,隨着高漸離的動作,砸向始皇帝。
也只有這一擊的機會!
但還是失敗了……
聞聽始皇帝詢問,高漸離狂笑道:“陛下何必多言,速殺我!”
“你既然尋死,朕就成全了你!”
始皇帝也真的是怒了,厲喝一聲,下令殿中衛士,將高漸離拖出去行車裂之刑。他孤獨的坐在丹陛之上,掃視空蕩蕩的咸陽宮:六國賊子不可信,六國賊子……朕絕不會在信你們。
※※※
秦王政三十一年的春天,內史郡掀起了腥風血雨。
始皇帝下詔,凡六國之民,不得踏足咸陽半步。咸陽宮從此封禁,除護殿衛士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丹陛百步。若有奏摺,必須要竟有中車府令趙高之手,在殿上專呈給始皇帝。
他在怕!
六國後裔,就好像一塊陰霾,籠罩在大秦的上空。
始皇帝也開始疑神疑鬼,對於周遭之人,更是小心提防,甚至連他的嬪妃,也不再信任了。
一時間,關中八百里秦川,籠罩在一片恐怖之中。
不過這種恐怖,卻影響不到千里之外的樓倉。已至仲夏,放眼望去,樓倉一派鬱鬱蔥蔥。
樓倉鎮已經興建的有了雛形。
去年迴轉樓倉的時候,已經進入了夏末。隨着義渠三百戶移民抵達,也使得樓倉的建設,正式拉開序幕。秋初,程邈蒯徹兩人,成功的請來了別墨弟子苦行者來到樓倉,被劉闞委任爲客卿,主樓倉營造之事。這一年的汛期,由於提前做了防備,老龍口也爲出現甚險情。
總體而言,始皇五年對於劉闞來說,絕對是豐收的一年。
萬頃良田歸入名下,享四等爵,不再擔心徭役的事情。樓倉衛軍也已建立完畢,東海一行,還招攬了鍾離昧這樣的人才。如今樓倉衛軍八百人已經滿員,接下來就是整備和操練了。
劉闞又跑到相縣,從嬴壯手中摳出了五十匹戰馬。
湊足百騎,交由灌嬰指揮,美其名曰騎軍統領;剩下七百人,則由鍾離昧訓練,爲步軍統領。
騎軍和步軍兩支人馬的完善,也標誌着樓倉正式投入了使用。
苦行者在看過劉闞設計的樓倉模型之後,也大加讚賞。並且在細節處做了完善,開始着手動工。
如今,劉闞還真就不愁人手。
三百戶義渠老秦人的加入,使得樓倉總人數,已超過了五千。
再加上鍾離昧的族人,以及從泗洪地區的流民,實際人數達到了六千,快接近偏遠之地縣城的規模。
九月,劉闞奏請嬴壯,請修樓倉渠。
對於此,嬴壯倒也沒有反對,只是告訴劉闞:你要修渠沒問題,可是別指望郡裏給你多大的支持。最多也就是提供一些牛馬工具,最多再給你配備一些糧食,除此之外,沒別的支持。
經過建倉之後,嬴壯大概瞭解到了劉闞的做事方法。
這傢伙喜歡以利曉於民衆,不會輕易的徵發徭役。這種辦法好是好,但是所要耗費的錢糧太盛。
嬴壯覺得,劉闞現在是官,應該以官的角度來思考問題,而不是動輒就談什麼利益。在他看來,大談利益的人,多是商賈所爲。劉闞不應該如此,但嬴壯也不會強迫劉闞去做改變。
總之,你要修渠沒問題,郡府給你的支持就這麼多,剩下的自己解決。
如果你還想要大興土木,而且用你的辦法,那很簡單你自己出錢出糧,最多將來爲你請功。
劉闞粗略計算了一下,如果在樓倉一帶全面開動的話,他還真的承受不起。
原因無他,泗水花雕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調整之後,已經逐漸的開始減產,並向江陽轉移。
爲挑選酒場的地址,審食其專程前往巴蜀。
預計如果把酒場全部轉移到江陽的話,至少需要兩年的時間過渡。這其中損失的利潤,可非同小可。
所以在兩年之內,劉闞必須要勒緊褲腰帶,精打細算。
好在有曹參這麼一個管家,倒是讓劉闞輕鬆了很多。可即便如此,大興土木的話,仍非他可以承受。
忍忍吧……
劉闞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縮小工程的規模,一塊土地,一塊土地的規劃,以樓倉爲中心,逐漸的想四周擴展。唔,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大概十年就可以讓樓倉變成一塊魚米之鄉,成爲泗水最爲富饒的地區。
但劉闞卻清楚:他怕是沒有十年的時間了!
在規劃了第一塊土地之後,劉闞曾試圖前往東陽,請那個陳嬰出山,爲他主持修繕溝渠。
可遺憾的是,陳嬰不在。
是不在,還是不願意?
劉闞無心去計較這個了……好在苦行者生活在雲夢大澤旁邊,又精通於土木工程,所以對於修渠這種事情,倒也小有心得。工程如果不大的話,苦行者到還能湊合。於是劉闞、苦行者和程邈三人湊在一起,經過十餘日的研究,終於勾勒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所謂,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嘛。
於是,在入冬之後,樓倉渠也開始動工。
工程整整持續了三個月,終於在年末時,完成了第一期計劃。同時樓倉內堡,也宣告完成。
入春之後,分到土地的人們,開始了一年之始的勞作。
而劉闞,也迎來了他人生中極爲重要的一件事情……呂嬃懷孕了,並且即將分娩。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有子名秦
“天可真熱!”
鍾離昧大馬金刀的坐在天井樹蔭中,一手搖團扇,一手執銅爵。
那銅爵壁面上,還掛着一層細碎的水珠兒,卻是從深井之中剛提出來的果漿,帶股子寒意。
不過,這種天氣裏,喝一口冰鎮的果漿,的確是一大享受。
在他對面,灌嬰坐在石墩上,背依大樹,閉目養神。如今灌嬰和鍾離昧,算得上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整日裏在兵營裏摸爬滾打,彼此倒也頗對胃口。只是在治兵方面,兩個人卻是南轅北轍。
也許是受了秦開那本兵書的影響,灌嬰喜歡騎軍。
尤其是對於騎軍的那種機動靈活,還有強大的衝擊力,簡直是癡迷到了極點。
而鍾離昧,更偏向於步軍。在治軍方面,對《孫子兵法·軍爭篇》裏那一句‘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奉若神諭。爲此,他專門請劉闞幫他從民間找來了一部秦小篆所書的《孫子兵法》,還從灌嬰的身邊,強行把呂釋之挖了過來。
挖過去做什麼?
很簡單,就是在閒暇的時候,呂釋之爲他誦讀孫子兵法。
呵呵,誰讓呂釋之認識字呢?
一年的時間,鍾離昧已經能把孫子兵法倒背如流。在治兵的時候,經常是以孫子兵法爲根本,進行操練演武。有時候,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有‘天才’的存在。似灌嬰也好,鍾離昧也罷,全都不是正經的軍旅出身,甚至大字不識得幾個,僅憑兵書,把樓倉衛軍整治的井井有條。
對此,劉闞也是佩服不已。
劉闞沒有插手樓倉衛軍的整治,因爲他的着眼點,更多的是放在即將投入使用的田莊上面。
一俟田莊開放,就能夠公開養士。
想白喫白喝?
那不可能……劉闞可不會爲了那所謂的‘孟嘗君’美名平白養一千個混喫等死的人。他需要的是,從這批人當中,尋找出一批值得他信任的親隨,從而組建出一支真正的精銳出來。
這一支人馬,纔可以算作他的班底。
不過此時此刻,劉闞卻在官署的後院門口徘徊。
從臥房中,不時傳出呂嬃撕心裂肺的叫喊聲,讓他的心,也隨着那叫喊聲而爲之顫抖不停。
“阿闞,你莫再轉了!”
呂文一臉無奈的表情,苦笑着說:“你轉的讓我頭暈。”
劉闞卻恍若未聞,站在院門口不停的搓着手。呂嬃那淒厲的慘叫聲,讓他不由得爲之心碎。
“阿闞……阿闞……”
呂嬃在屋子裏拼命的叫喊劉闞的名字。
穩婆跑出來,“倉令,您進去陪一下夫人吧,要不然夫人總是緊張……您陪她一下,讓她莫再緊張了。”
劉闞連連點頭,二話不說,就隨穩婆衝進了臥房。
呂夫人忍不住輕聲嘆了口氣,“二丫頭可真是好命,看阿闞這麼疼她,在意她,我也算放心了。”
呂文也點了點頭。
想當初,大丫頭呂雉分娩的時候,那劉季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這人和人啊,不怕比。一比就鐵定會出事。看着劉闞對呂嬃的這份關愛,呂文不禁在心裏,爲呂雉感到不值。可又能有什麼辦法?想當初,讓呂雉嫁給劉邦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現在後悔,卻是沒的用處。
也許有人會問:呂文夫婦怎麼來了?
女兒要分娩,雖然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畢竟是從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啊。呂文呢,也想借此機會,和女婿劉闞拉近點關係。不爲別的,只看這樓倉如今的熱鬧,真令人心動啊。
這二女婿是越來越有發達之像了。
據說連僮縣和徐縣兩地的縣長,如今見到劉闞時也不敢受他全禮。呂文在路過僮縣的時候,曾暫宿了一宿。那店家聽說他是樓倉令的親戚,熱情的不得了,讓呂文大叫喫受不起。
和他在沛縣的情況比一比,真是天壤之別。
“夫人,要不你也進去幫忙吧。”
呂文在猶豫了片刻後,輕聲道:“別出什麼事兒了!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大丫頭分娩可沒這麼難過。這都快一個時辰了,怎麼還沒有生下來?氣死我了,可真真個是要把我給急死了。”
呂文頓足催促。
連他那大兒媳婦生孩子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麼操心過。
呂夫人應了一聲,朝院子裏走去。
“老灌,你說阿闞這次會生男孩還是女孩兒?”
官面上,鍾離昧也好,灌嬰也罷,見到劉闞都要尊稱一聲倉令。不過在私下裏,還是稱呼他的名字。
灌嬰眼皮子一翻,“阿闞不會生孩子!”
“我是說……”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問什麼?等着不就知道了……還自稱不動如山呢,一點定性都沒有。”
“我沒定性,你有定性……你腿抖個什麼?”
“騎馬騎的,你管得着?”
這兩個人在一起,肯定就要拌嘴。
一旁曹參蒯徹等人,也習以爲常,根本就不理睬他二人。
苦行者正色道:“以我推測,當是個女娃。”
“呸,憑甚是女娃?”
灌嬰呼的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偏說是男娃。”
鍾離昧眼珠子一轉,“不如這樣吧,我們打賭,二百錢,我賭是女娃,誰要下注,誰要下注。”
“禽獸!”
沒等鍾離昧說完,一羣人同時翻了個白眼,灌嬰和苦行者更是惡狠狠的罵道。不過罵完了之後,苦行者從懷中堅定的掏出錢袋子,在石桌上畫了一道線,“一邊男,一邊女,我壓女娃。”
“我壓男娃!”
曹參和周昌兩人,是哭笑不得。
不過這三人一糾纏,倒是讓氣氛緩和了一些。蒯徹也衝上去押注了,而程邈看上去也有點躍躍欲試。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啊!”
鍾離昧的聲音,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讓曹參和周昌,也不禁心動。
就在這時候,從後院中傳來了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在後院門口打轉兒的呂文狠狠的朝着呂釋之的腦袋拍了一巴掌,激動的說:“生了,生了!”
“生了就生了唄,打我作甚?”
呂釋之哭喪着臉,揉着腦袋一副痛苦表情。
“男的?女的?”
一羣大老爺們兒衝過來,伸着腦袋,激動的嚎叫着。二百錢的賭注雖不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門簾一挑,闞夫人笑呵呵的抱着一個娃兒,走了出來。
王姬攙扶着她,也是一臉的春風。
“嬸嬸,男娃女娃?”
闞夫人一臉幸福狀,“是個男娃,劉家有後了!”
“行者,賠錢!”
夫人話聲未落,鍾離昧和灌嬰已經抓住了做勢想要溜走的苦行者。那苦行者身高七尺,體型單薄瘦弱。那經得住鍾離昧和灌嬰這兩個如狼似虎的傢伙蹂躪,頓時發出一陣鬼哭狼嚎聲。
與此同時,呂嬃卻虛弱的躺在褥子上。
蒼白的臉上,有一抹病態的嫣紅,一手仍緊緊的和劉闞的手握在一起,眼中流露幸福的喜悅。
“臭闞,是個男娃!”
劉闞另一隻手摟着呂嬃,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穩婆很自覺的退出了房間,讓這對愛人,聚在了一起。
“那你可想好了,孩子叫甚名字?”
劉闞歪着頭笑道:“叫甚名字都無所謂,關鍵是你沒事……娘已經想好了,叫他做平安。”
“不好不好,平安這名字,不夠雄壯。他爹爹是個了不起的好漢,一定要想個很威武的名字。”
呂嬃輕聲撒嬌。
“那,就叫劉秦,可好?”
劉闞脫口而出,可這話出口之後,心裏卻不由得咯噔一下。
幹嘛要叫‘秦’?
卻不曉得,那秦曼如今是怎樣的狀況。說好了開春會來樓倉,這已經快入秋了,怎還不見蹤影?
不對不對,我好端端的想起她做什麼?
不是因爲她,肯定不是因爲她……
呂嬃卻似乎很滿意,點頭道:“秦倒是挺好,他爹就是老秦人,還是大秦的官員……恩,就叫劉秦,我覺着挺好。”
對,一定是這個原因!
劉闞在心中對自己不斷的重複,一定是因爲這個原因。否則,好端端的,我怎可能想起‘秦’這個字呢?
我是老秦人,我是大秦的官……一定是這個原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合作(一)
對於劉闞而言,在立秋的頭一天,喜得貴子,無疑是一個好的開始。
可當他抱着兒子的時候,腦海中卻不由得浮現出兩個身影……淡淡的,非常模糊,說不清楚。
秦曼!
那個風華絕代,有着大家閨秀風采的女子,一去不復返。
但是給劉闞留下來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無法抹去。雖然在理智上,不停的告誡自己,莫要陷進去,莫要陷進去。可不知是什麼原因,卻始終無法忘掉這個人,甚至越發的清晰。
至於另一個影子,劉闞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對他而言,那個人只是屬於那個已經死去的劉闞,而不屬於他。不管他和她,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可早已經分道揚鑣。如果再去想她的話,那豈不是對呂嬃的不公平?對的,那樣對阿嬃不公平。劉闞抱着孩子,坐在臥房中。呂嬃還處在月子當中,身體也是非常的虛弱。
正沉沉的熟睡着。
他提起筆,沉吟了片刻,在一副白絹上寫下了這樣一首詞。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用力的吐出一口濁氣,劉闞在這一刻多多少少的體味到了當年李後主做《相見歡》時的情緒。
雖然不是爲了一樁苦惱事,可想必這心境,卻還是相近吧。
想了想,劉闞放下筆,準備收起白絹。就在這時候,房門輕輕敲響,呂釋之的聲音傳進來。
“闞哥,客人們都到了,嬸嬸請你過去。”
“我知道了!”
劉闞匆匆忙忙的把白絹塞進了懷中,然後把劉秦放在呂嬃的身邊,轉身走出了房門。
“請王姬姐姐來一下,幫忙照看一下你二姐。”
呂釋之答應了一聲,匆匆離去。劉闞抬起頭,看了一眼夜空,突然心懷感觸:還真他孃的是月如鉤啊!
此時,一闕殘月,正懸於蒼穹。
※※※
好歹也是官,雖然不大,可也是正經的一方父母官……
唔,應該是父母官吧!
身爲樓倉倉令的劉闞,在過去的兩年中,也算是頗有政績。不管是對原來的樓倉百姓,還是對自三川郡和義渠遷來的移民,當真是如父母一般。這兩年,大家喫的飽,穿的暖,而且家家都還能有些餘糧。在老百姓的眼中,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官,就是好官,是父母官。
想想看,劉闞買了地,讓移民們耕種。
所徵收的租子,也不是特別高。農閒的時候,還會興修水利,加固堤防。以前封徭役的時候,家家戶戶愁眉苦臉。可是現在呢,幹活就能有賺頭,一年到頭來,這日子不曉得比過去好了多少。特別是那些移民,對劉闞更是感恩戴德……畢竟這日子,過的比老家要舒坦。
如今,倉令得子,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不僅是那些鄉老們要來祝賀,僮縣、徐縣的官員,也紛紛派人道喜。至於樓倉的百姓,更推薦出了許多代表。
一來二去的,足足有上百號人。
劉闞不禁想:想當年老子成親的時候,加起來不過十幾個客人,現在倒好,生個兒子卻有這麼多人來祝賀。
這事情,真是想起來就覺得鬱悶。
酒宴開始,大家開懷暢飲。不僅僅是這些到訪的客人,所謂與民同樂,劉闞還派人在兵營中置辦了酒宴。那些個大兵哥自然是不能來的,萬一喝多了鬧點什麼事情,可不是很吉利。
但是又不能忽視,就只好在兵營裏舉辦。
反正有鍾離昧和灌嬰在那裏盯着,應該是可以掌握好分寸的……
唔,前提是,這兩個傢伙可不要喝多。所以,劉闞還派了苦行者和周昌兩人過去盯着他們。
曹參是司儀,站在門口迎接賓客。
當酒宴正酣時,卻見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人馬朝着官署方向行來。
莫不成是糧草轉運?
曹參心裏不免感到奇怪。因爲最近的一批糧草剛抵達樓倉,嬴壯已經說過,月內不會在轉運輜重。可不是輜重護隊,還能是什麼人?難不成是什麼官吏要上任,恰好今天由此通過?
也不可能!
官吏前來,必有通報。
曹參可不敢做主,連忙轉身跑進官署,來到劉闞耳邊低聲細語了兩句,劉闞也是眉頭一蹙。
“去看看,莫驚動大家!”
劉闞說着話,起身向周邊幾位客人道歉,然後隨着曹參一起出了官署。站在臺階上,往官道看去。
只見那隊人馬已經停了下來。
片刻之後,從隊伍中飛出幾騎,風馳電掣般朝官署醒來。
爲首的兩人,赫然是審食其和曹無傷。在他二人身後,還跟着一人,只是被審食其擋住了視線,看不清楚。
審食其和曹無傷實在年初時前往巴郡,查探江陽地形。隨行的還有灌雀和陳禹兩人。
這也是蒯徹的意思,陳禹是陽武大族,灌家在睢陽雖比不得陳禹,可多多少少也是有根基的主兒。
如今,劉闞在樓倉爲官,於商事最好不要太過於插手。
最好把收益能分發出去,不但可以得到一大批的資金,還能夠得到更多人的幫助。劉闞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和審食其商議,最後決定分出三成的利潤,由呂、陳、灌三家一起分配。
這也是呂文此次能拉下臉,跑來樓倉的一個小原因。
雖然每家只有一成的利潤,但也足以讓人心動。呂文是走的女兒路線,無需太過操心。但是陳家和灌家,則需要親自考察。特別是灌家,原本就是釀酒的家族,對考察酒場,頗有心得。
至於秦家,對於劉闞將酒場遷入巴蜀的提議,也是非常的讚賞。
據審食其派人傳信說:他們在巴郡得到了很多的照顧,秦家的家主,也就是那位寡婦清甚至在從咸陽返回之後,親自接見了他們一次。雖然加起來一共只說了幾句話,但作用很明顯。
難道說,巴郡的事情解決了?
劉闞正想着,審食其和曹無傷已經在官署前停下。
“阿闞,阿闞……”
審食其大聲的叫了起來。
沒等他二人說話,劉闞大步流星的上前,把剛下馬的兩個人,一人一個熊抱,“你們回來的正好,我有兒子了,知不知道,我有兒子了……今天正好是喜宴,你們一定要和我喝個痛快。”
審食其和曹無傷先一怔,旋即興奮的歡呼一聲。
“阿闞,恭喜你,恭喜你啊!”
不過審食其旋即笑容有些僵硬,輕聲道:“阿闞,這裏還有一個客人。”
“客人?那一起來嘛,我們……”
劉闞話說了一半,卻戛然而止。目光有些發直,看着那隨審食其和曹無傷身後的一名女子。
正是秦曼!
“曼,曼,曼小姐?”
秦曼的臉色,有些蒼白。
但仍舊強作歡顏,上前微微一福,“恭喜倉令,賀喜倉令,喜得貴子,看起來,曼來得正是時候。”
“啊,這個,這個……”
劉闞張口結舌,不曉得該怎麼說。
還真就應了那麼一句話:說曹操,曹操到。酒宴開始之前,還想了她一下,沒想到她還真出現了。
“曼小姐,您怎麼來了?”
秦曼強笑一聲,“怎麼,不歡迎嗎?”
“當然,當然不是……曼小姐快快請進。”
那邊,審食其和曹無傷架着曹參早就溜進了院子裏。這種時候,這種事情,外人最好閃開。
“你的酒場,已經定下來了。”
秦曼垂着頭,輕聲說道:“而且家祖對你提出的交換條件,似乎也是非常的感興趣。她派我前來,和倉令商議具體合作的事情。只是卻沒有想到……曼也許來得不是時候,倉令勿怪!”
“不怪,不怪!”
劉闞有些不曉得該如何說纔好。
連忙側身往院中讓,秦曼走上臺階,看着喧囂的庭院,眉頭不由得微微一蹙,似乎不太習慣。
也難怪,這天井庭院中,如今是狼藉一片。
“太亂了,實在是有些太亂了……”
劉闞撓着頭,想了想,“不如這樣,您隨我去後院吧。只我母親和兄長,大都是女眷,還算清淨。”
秦曼低垂着螓首,道了句:“也好!”
隨劉闞沿着壁廊而行,眼見着要進後院的時候,秦曼在劉闞的身後,突然問了一句:“我可否先看看娃兒?”
“啊,當然可以!”
劉闞一側身,“曼小姐這邊請。”
“倉令,但不知貴公子,可有了名字?”
劉闞在前面領路,聞聽隨口回答道:“已起了名字。母親喚他做平安,不過大名叫做劉秦。”
猛然一顫,似乎是想要掩飾什麼,“是咱大秦的那個‘秦’。”
秦曼聞聽,先微微一怔,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卻在一瞬間,刷的一下子又有了生命。
娘地,大秦的秦,和秦家的秦,還不是一個秦!
我解釋個屁啊!
劉闞這時候,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合作(二)
這時候,呂嬃已經醒了,正在房間裏逗弄着小平安。
當劉闞領着秦曼走進來的時候,呂嬃先是一怔,緊張的看着秦曼,旋即流露出一絲敵意。
女人,有時候遠要比男人更加敏感。
劉闞走過去,在她耳邊輕聲道:“阿嬃,曼小姐是來和我們談合作的事情,今天和其哥一起來的。聽說咱們有了孩子,所以想來看看。”
劉闞在言語的時候,把‘咱們’這兩個字,刻意的加重語氣。
果然,呂嬃在聽完之後,表情果然緩和了很多,笑盈盈的一擺手,“曼姐姐,還請原諒嬃身子不便,請坐,請坐吧……王姬姐姐,這裏不麻煩你了,你也帶着信去喫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王姬頗有些擔心的看着屋子裏的兩男一女,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找男人啊,還是不要找太出色的那種,否則的話,還真的是個麻煩事。其實像巨那種呆呆傻傻的,最安全……呸,我怎麼會想起他來了呢?那個傻子,整日裏的就知道和信胡鬧。
這女人的心思,真是千變萬化。
一眨眼的工夫,不曉得能變出多少事情來。
待王姬走出去以後,劉闞坐在秦曼和呂嬃之間,有點手足無措。
還是秦曼搶先開了口,“阿嬃,能讓我看看小平安嗎?”
呂嬃點點頭,把小平安遞到了秦曼的懷中。只看那秦曼抱着孩子,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裏面就覺得好笑。也難怪,秦曼畢竟還是個少女,在巴蜀若同一方小公主似地,那經歷過這種事情。
不過有時候,她倒是很聰明,向呂嬃請教如何抱孩子的訣竅。
一來二去,卻把劉闞給晾在了一邊。一個是初爲人母,一個是閨中待嫁,卻說的個熱火朝天。
劉闞在一旁看着,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是秦曼太有心計了?
還是阿嬃別有用心呢?
反正從表面上看,卻是非常親熱。
這時候,王姬回房來,“阿闞兄弟,嬸嬸說曼小姐遠道而來,怎麼着也要喝杯酒水纔行。還有啊,你前院的客人們快鬧將起來了,嬸嬸說讓你過去照看一下。好歹是主人,不能失了禮數。”
劉闞正覺得難受,聞聽連忙站起來。
“曼小姐,請!”
秦曼頗有些不捨的把小平安放回了呂嬃的身邊,“阿嬃妹妹,我這次來還帶了些巴郡的特產,待會兒着人送來,倒是對身子頗有補益。我先去見嬸嬸,明天再來探望你和小平安,好嗎?”
呂嬃微笑着點頭答應,秦曼這才隨劉闞一起走出了房間。
站在門口,劉闞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對秦曼說:“曼小姐,我先去前面招呼,就不陪您了。”
“倉令請自便!”
劉闞說着話,大踏步離去。
秦曼站在房門口,等王姬出來領路。
四下張望時,卻發現門口有一副寫着字的白絹。不由得好奇走上前,將白絹拾起來,展開來掃了一眼。可正是這一眼,卻讓她一怔。那白絹上寫的正是那一闕《相見歡》。劉闞剛纔出門時,無意中將白絹掉落在了地上。他在愁什麼?煩什麼?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倒是悽苦的緊。
難道說……
秦曼臉突然間羞紅,見王姬走出房門,連忙把那白絹塞在了懷中,強作鎮定的朝王姬一笑。
可這心裏,卻在砰砰直跳。
※※※
第二天,劉闞醒來已經是午時。
只覺得頭昏腦脹,難受的很。昨晚到最後,一幫子人都喝多了,他甚至不記得,是怎麼回的房間。
睜開眼睛,就看見呂嬃關切的面容。
“阿闞,你可算是醒了……昨晚怎喝得那麼多酒?”
劉闞苦笑道:“不是我要喝,是其哥他們不肯放過我。當年幾個兄弟,如今也只有我有了孩子。
他們高興!
呵呵,我也高興……可這一高興就有點剎不住了。
後來的事情我也記不太清楚了。阿嬃,真辛苦你了……對了,小平安呢?怎麼沒有見到他?”
呂嬃拍了劉闞一下,輕笑一聲道:“你滿身的酒氣,母親可不想讓小平安沾染,所以就抱走了。
王姬姐姐已煮好了醒酒湯,你且先喝一些,莫耽誤了正事!”
劉闞一怔,“甚正事?”
“你忘了?”呂嬃有點哭笑不得的說:“曼小姐昨夜告辭的時候,說好了今日要來找你談合作的事情。你當時喝得醉醺醺,就約好了和人晌午見面。這都正午了,曼小姐還等着你呢。”
“啊!”
劉闞聞聽一拍腦袋,有些懊惱的說:“喝酒誤事,喝酒誤事!”
說着話,他從褥子上爬出來。旁邊呂嬃已經準備好了洗漱的工具。來到這個時代,雖然不可能如後世那般工具齊全,但是一些衛生習慣卻沒有拉下。比如每天起牀,劉闞定會用青鹽漱口。
洗漱完畢之後,劉闞換了身衣服,急匆匆的來到前廳。
秦曼帶着兩個家臣,已經等候多時,正和審食其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閒話。
見到劉闞進來,她也站起身來。
“抱歉抱歉,昨夜貪杯,累小姐久等,還望恕罪……咦,曼小姐昨夜莫非沒有休息好嗎?”
秦曼似有些黑眼圈,顯然是沒有休息好的緣故。
“哦,沒什麼,只是軍帳之中,有些溼熱,故而未能安睡。”
“既然如此,曼小姐乾脆就住在我這裏。後院空舍頗多,而且大都是新蓋的房子,沒有人睡過。
女孩子睡眠不好,可是對身體沒好處。
呵呵,待來年這時候,我田莊修建完畢,曼小姐再來的話,就不用讓大家臨時按紮營寨了。”
“倉令希望我來?”
秦曼精神一震,那雙嫵媚的大眼睛,閃着一抹喜悅的光亮。
劉闞一怔,隨口道:“自是歡迎!”
審食其一旁咳嗽了一聲,“阿闞,既然你已經來了,那我們就言歸正傳,先談一下正事吧。”
一說到正事,秦曼立刻變了模樣。
“倉令,家祖對你提出的條件,倒是頗感興趣。而且月前她奉詔前往咸陽,也偶然聽說了一些你的事情,所以興趣更濃。此次派曼前來,就是決議這件事。東門闕鹽場,將會在來年春開設。若倉令願意和我們秦家合作,倒也不是不可能。只不過,家祖卻有一個條件。”
劉闞淡定一笑,“還請曼小姐明言。”
“你江陽酒場的五成產業,歸我們!”
“什麼?”
一旁審食其不由得驚呼一聲,連連搖頭,“曼小姐,五成產業,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雖然早已經做好了被切一塊肉的準備,可乍聽之下,劉闞還是不免一哆嗦。好傢伙,一開口就拿走我一半的產業嘛?
“作爲交換,家祖可以將兩成東門闕鹽場的產業,交由倉令。”
審食其搖頭說:“這可不行,三成,我們最多讓出三成產業。”
劉闞卻默不作聲,盤算着其中的利害關係。
未來的歷史,會怎樣發展呢?劉邦,憑藉漢中寶地乘勢而起,在楚漢之爭最慘烈的時候,戰火也未能波及巴蜀之地。其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爲巴蜀有山川之險,易守難攻。如果……只是如果,將來大亂起時,有秦家的支持,我就能輕而易舉的奪取漢中,並且迅速站穩腳跟。
不過,秦清爲什麼能看中我呢?
至少在目前而言,我一個小小的倉令,遠比不上那些向她尋求合作的咸陽權貴。她看上我,是她覺察到了什麼?亦或者是因爲我當時那一句豪言壯語?這裏面,可真的有貓膩存在。
“倉令,倉令!”
秦曼見劉闞半天沒有說話,於是叫了他兩聲。
劉闞回過神,微微一笑道:“江陽酒場,我可以奉出五成產業,但不知清老除了這兩成鹽場的交換之外,還有甚條件呢?”
“阿闞,你瘋了嗎?”
審食其激動的說,“不成,我絕對不能接受。”
“其哥,切莫激動,聽曼小姐說下去。”
秦曼笑了,“倉令果然聰明,我的話的確是沒有說完。家祖說,你酒場那五成產業,不是白要。首先,以其哥所選中的地址爲中心,方圓五百里,由家祖出資,修建成一座巴中酒鎮。”
審食其吸了一口涼氣。
“此外,家祖願呈報咸陽,把江陽由城提爲縣。
也就是說,把江陽城,變成江陽縣,縣尉一職,可有倉令指派。
其三,家祖決意在東門闕建鹽城,規模與樓倉相仿。可由倉令指派人手,負責管理鹽城事務。
還有,家祖聽說倉令曾獻軍糧祕方,可保二十日不腐。
她甚有興趣,並且已向陛下說明,取得軍糧製作之權。若倉令願意,家祖可與倉令分享此事。”
這一次,不僅僅是審食其吸涼氣,就連劉闞也懵了。
操!
這寡婦清的能量未免也太大了吧。她究竟和始皇帝是什麼關係?始皇帝竟能同意這等事情?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廈將傾,君欲何爲?
“還有沒有其他的條件?”
廳中在沉寂了半晌後,審食其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起來。
這一句話,不僅僅是讓秦曼和她的家臣鄙視的看了他一眼,就連劉闞,同樣很鄙視的看了他一眼。
還要條件呢!
就自家那點破酒,換取如此豐厚的回報,你還有甚資格談論條件。
你想建酒場,人家建酒鎮;你想參與煮海,人家開設鹽城。什麼叫財大氣粗?什麼叫做手眼通天?如果你現在還不明白的話,那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更何況,還有個製作軍糧。
那是什麼概念?
全天下有多少秦軍,如果把這製作軍糧的活計能攬過來,哪怕只有一成的利潤,就可以建起十座、百座的樓倉。若說劉闞不心動,那純粹是胡說八道。可越是這樣,他越有些擔心。
“曼小姐,那我能做甚?”
秦曼不說話,只是擺手示意,要那家臣退出去。
劉闞也是聰明人,“其哥,你出去一下,我和曼小姐,要說一些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重要的事……”
審食其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滿腦子想的,還是那‘重要的事’究竟是什麼事?現如今,還有什麼事情比合作更重要?如果真的如秦曼所說,那劉闞……不,劉闞身邊所有的人,怕都要發達了。
“倉令,家祖只要我問你一句話。”
“敢問是什麼話?”
秦曼似是非常猶豫,沉吟片刻後,輕聲道:“若大廈將傾,倉令當如何抉擇?”
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瞪大了眼睛,看着秦曼,竟是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這句話,絕非秦曼所能問出來的事情,想必是出自秦清之口。但秦清問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情不自禁的,劉闞嚥了口唾沫。
“清老此話何解?”
“家祖說,只要說出這句話,倉令自然明白。”
“我……”
劉闞只說了一個字,卻再也說不下去了。這答案非常的重要,甚至重要到,可能會丟了性命。
他遲疑了半晌,片刻後一咬牙,“若大廈將傾,推倒了重建就是。”
說完這句話之後,劉闞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秦曼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着劉闞。許久之後,她終於長出了一口氣,“倉令,我實在是不曉得,你和奶奶看出了什麼。但是奶奶說,若你的答案和她一樣,還望牢記您的那句諾言。”
說完,秦曼二話不說,站起身來往廳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下了腳步,“倉令,還請您做好準備,來年開春,將在東海築城。”
“曼小姐,您……”
“倉令的答案我已知曉,此行任務業已完成。還需立刻趕回巴郡,回稟家祖……若一切順利,來年鹽城破土之前,還往倉令能往巴郡一行。家祖的意思是,想要和倉令當面談一談。”
說完,秦曼走了。
劉闞坐在大廳裏,也沒有起身相送。
今日所發生的事情,已經出乎了他所以預料的範圍。這清老是什麼人?這清老究竟是何方神聖?
她難道也看出來,大秦的未來?
若是如此,她爲什麼不去進諫始皇帝。以她能從始皇帝手中要來軍糧製作的關係來看,始皇帝應該會聽從他的建議啊。而且,始皇帝對她也相當的看重,可爲什麼,這寡婦清不說呢?
她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劉闞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想要認真的思考,卻又無法平靜。
這時候,審食其走進來,見劉闞如此模樣,忍不住疑惑的問道:“談崩了?曼小姐爲何要走?”
劉闞這才醒悟過來,“談的非常順利,只是……只是順利的有些過頭了!”
※※※
秦曼自己也說不清楚,爲什麼在聽到劉闞的答案時,心思突然間變得很亂。
匆匆的離開了樓倉後,她立刻帶着護隊啓程返川,可是這心裏面,卻顯得格外複雜和矛盾。
出發之前,奶奶讓她帶這句話給劉闞。
當時她倒沒有太過在意,在她看來,也許是奶奶對劉闞的一次試探,試探他是否對大秦忠貞。
其實,這有什麼好試探的呢?
秦曼頗不以爲然。劉闞是老秦人,而且是大秦的官。他不對大秦忠貞,難道還會忠貞於他人?
可是當她得到了劉闞的回答之後,這心思卻變得複雜起來。
奶奶讓她帶這句話,恐怕不僅僅是爲了試探吧。而劉闞的回答,似乎也在說明,他和奶奶,都看出了什麼東西。可是從目前來看,大秦卻正是鼎盛。陛下正值好年華,何來大廈將傾之說?
奶奶這一次從咸陽回來之後,就變得有些古怪。
按道理說,似審食其,她根本就沒有必要接見,可是卻突然間接見了審食其等人。當時沒感覺有什麼古怪。可是現在,秦曼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奶奶那天在接見審食其他們的時候,並沒有說太多的話,而是很親切的詢問了審食其他們,劉闞發家的過程,以及遭遇的事。
那天的談話,她也在座。
奶奶從頭到尾,加起來一共只說了三句話。
“很好!”
“不錯!”
“很不錯……”
除此之外,她就再也沒什麼表示。之後沒多久,她就讓自己隨同審食其和曹無傷前來樓倉。
甚至,奶奶提出的條件,豐厚的讓秦曼有點無法理解。
在私心裏,她自然是贊成這樣;可是從理智上,或者說從一個生意人的角度來看,這筆生意並不划算。泗水花雕雖然名聲響亮,萬歲酒雖然鼎鼎大名。可是那裏面的利潤,怎比得秦家鹽場?
而且,奶奶是從不贊成過多的參與秦國政事。
可這一次卻主動把製作軍糧的事情攬過來,也好像是和她以往的處事風格,有些不相同。
當晚,秦曼命護隊在淮水畔安營紮寨。
自己則坐在軍帳中,思緒紛亂……書案上,擺放着兩件物品。一個是那副寫着《相見歡》的白絹,一個是劉闞送給她,裝有相思子的紅色錦囊。秦曼輕輕撫着額頭,輕咬着嘴脣。
奶奶,你說阿闞有貴人相!
可這貴人相,究竟是怎樣的解釋?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元亨利貞
入秋之後,巫山雨朦朦。
秦曼在經過月餘的急行之後,終於抵達巫縣。卻得知祖母已至巫山別院中靜修,於是匆匆趕來。
“奶奶,何爲貴人相?”
秦曼見到祖母的第一句,並沒有問安,而是開門見山的說話。
秦清,已年過六旬。雖然華髮早生,但在眉宇之間,依然能看得出早年之絕代風華。她正在館中烹茶,對於秦曼的到來,似乎毫無覺察,甚至好像沒有聽見秦曼的問話,只是全神貫注的看着那沸騰的泉水,片刻後將一撮香茶投入,剎那間,這館中被一股馥郁茶香籠罩。
取兩個茶盞,斟滿茶湯。
秦清這才抬起頭來,示意秦曼坐下。
“曼,你以爲,什麼纔是貴人?”
秦曼想了想,卻突然發現,這‘貴人’二字的定義,似乎真的很難確定。
“夫家資千萬,良田十萬頃,奴僕萬衆,可以爲貴人否?”
秦清搖搖頭,“那只是富人,而非貴人……即便是有家資千萬,良田十萬,奴僕萬人,然則一身銅臭氣,如我等這般。或可享受安樂,衣食無憂,但若說這‘貴’字,卻真真當不得。”
“那數代公侯,權傾朝廷,手握天下兵馬者,可爲貴人?”
秦清再次搖頭,“那只是權人。或能一朝把握權柄,肆意妄爲,然則和這‘貴’字,未有關聯。”
秦曼猶豫了半天,輕聲道:“如咸陽陛下,可擔得一個‘貴’字?”
這句話,秦曼並不想問出口。可是到了這種地步,她也知道,必須要弄清楚祖母真實意圖。
秦清,這一次卻沒有回答。
品了一口茶水,她溫言問道:“曼,你可讀過《易》?”
“啊,讀過,卻不甚明瞭。”
秦清笑道:“莫說你不甚明瞭,我自二十學《易》,至今四十餘載,仍擔不得‘明白’二字。只敢說是略有心得而已。你今方十九,若何敢說這不甚明瞭?如今根本就沒有看到門徑。”
說完,她放下白玉茶盞,從旁邊取出一卷《易》。
“易首卦爲乾。乾者,天也。你看這同卦相疊,喻龍,乃剛陽。故而那《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又有《辭》曰:元亨利貞。元,乃根本,亨爲變通;利爲手段,貞爲堅持。君子唯具有這四種品行,方能扶搖而上,鵬程萬里。所以,《彖(音tuan,四聲)》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成以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唯有此,方爲‘貴’。”
秦清滔滔不絕的一番話,卻把秦曼給說的糊塗起來。
“奶奶,我不懂!”
“你且牢記,他日自然明白。”
秦清說:“萬物皆有興衰,人世亦如此。
二十年前,我初遇陛下時,正逢嫪毐之變,陛下內外交困,心緒難安。我因此而得陛下厚愛,才容我秦家雄霸西南。然則,萬事終歸是有變化。陛下當年雄主,可如今卻剛愎自用,而且性情多疑。此次我之所以在咸陽討要軍糧製造之權,實際上也是爲了消除陛下的懷疑。”
秦曼不由得一驚,“奶奶,陛下懷疑您?”
“今日不懷疑,難保他日不懷疑。”秦清微微一笑,“昔年王翦手握傾國之兵,不也要求田問舍嘛?
陛下初一統時,大有天下爲公之心。
然則那盧子高自稱神仙門徒,表面上看去,是一心爲陛下效命,實則暗藏禍心。我曾暗中提醒陛下,可是陛下卻……曼,你且告訴我,這天下間,陛下最相信的人,是什麼人呢?”
秦曼蹙着蛾眉,“扶蘇哥哥,爲人淳厚,陛下當信他吧。”
“不對!”
“那蒙家兩位叔叔?”
“也不對!”
“是奶奶!”
秦清呵呵的笑了起來,“若陛下信我,我何苦攬那軍糧之事?給自己再憑添一分銅臭氣呢?”
“那陛下信誰?”
秦清沒有回答,站起來,拉着秦曼的手,從別館中走出,沿着曲折山路而行,在片刻後,行至山邊。
站在此處,可聽江水拍擊山崖的轟鳴巨響。
“你且行至那試膽石上。”
試膽石,是巫山一處山樑。從山崖上突出,只容一人站立。這處山樑,猶如斷橋懸在大江之上。
站在試膽石上的時候,耳聽江水咆哮,感受腳下岩石顫抖,似乎隨時都會掉入江中。
秦曼的臉,刷的一下子蒼白。
她緩緩退下來,“奶奶,我明白了!”
“陛下就如你站在試膽石上一樣,孤獨無所依靠,唯有寄託神仙。他誰都不信,只信他自己。故而纔有求仙之心。此心一生,卻再難改變……徐市之所以倒行逆施,也緣由此心啊。
若陛下在統一六國之後,能慢一些,再慢一些前進,雖耗費的時日會長久,然則二十年,三十年之後,大秦基業穩固,六國宵小也只能偃旗息鼓。可是陛下的心,已膨脹起來,一系列的手段,目的雖然是好的。你看,我們慢慢走,雖走的慢,卻走的很穩,不會摔倒在地。
但你若跑起來,速度雖然會很快,可一不留神,就會摔倒……甚至掉入江水之中。
大秦,就如在這山道上行路一般,更需小心再小心。可是陛下去等不及了,他想要跑起來。”
言下之意,若跑起來,就會摔倒。
秦曼輕輕點頭,似乎明白了秦清的心情。
秦清接着說:“此次高漸離刺秦,其實已經無關六國之事。那是個執拗的人,他所爲的,不是什麼興復六國事業,求的只是心安,求的只是全當年的那份情義。事實上,殺了也就罷了。
可是陛下卻因此而祭起屠刀,大肆殺戮。
並有謠言傳出,從此不在信任六國之民。所謂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是大秦的天下,而陛下此舉,卻等同於將老秦和六國分割開來。你想想看,當六國之民無法感受到平等的時候,他們就一定會針對大秦展開行動。對於老秦而言,這纔是災難啊。”
秦曼,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片刻之後,她輕聲道:“奶奶,您讓我轉告倉令的那句話,倉令已有回答。
奶奶您問他:大廈將傾,你當如何?他的回答時:若大廈將傾,不如推倒重建。只是,我還是看不明白,他那‘貴’字,又在何處?只不過在他身邊,孫兒能感受到,他內心的不安。”
“因何而不安?”
秦曼搖頭道:“這個……孫兒不知道。”
“這位倉令,年紀雖然不大,但卻也是有見識的人。想必他也感受到了這平靜之中的暗流。
曼,我倒是真想見見他。
徐市說他有貴人相,我相信。只是徐市的觀氣之法,只重亨、利二字,卻忽視了元、貞之說。
品性乃根本,只懂變通,只知用手腕的人,雖可成一時之雄,卻難保萬世基業。
你立刻派秦周再往樓倉,持我符信,告訴那劉闞……就說,我這老婆子希望在年內見他。”
“是!”
秦曼輕應了一聲,攙扶着秦清,順着山路緩緩而行。
此時,金烏將落西山。
但見巫山雲霧,翻滾不停。
江水咆哮,擊打山岩……轟隆,轟隆……震耳欲聾。
秦曼的心思,依舊是非常複雜。難道這興平盛世還未開始,就要再有災亂升起嘛?如此一來,巴中秦氏,又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昔年憑奶奶助始皇之情,從而換來了今日的成就。
可亂世來臨的時候,又會是怎樣的局面?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此時,秦曼的心,已經完全亂了。和奶奶的這一番長談之後,也讓秦曼的思緒,變得更加飄忽。
無言獨上西樓!
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但不知,我與倉令,又當是怎生的結局呢?只願巴蜀,莫起紛亂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亡秦者胡
按照秦曼的估計,此時九月。
秦周這個時候出發,往返九十天,按照腳程,劉闞可以在年內抵達巫縣。在蜀中過新年之後,開春二人協同出發,迴轉樓倉。到時候秦曼會兼顧東海鹽城的建造,但距離卻不再遙遠。
一個非常完美的計劃和安排。
但事事又豈能盡如人意?
九月末,按照秦歷計算,也是一年的最後幾日,再過幾天,就是大秦的新年。
夕陽斜照渭水,在奔騰的河面上,籠罩了一層殘紅的餘輝。一隊車馬在官道上疾馳奔行,朝咸陽而去。
咸陽城外,一隊車騎沉立。
中車府令趙高表情肅穆,當看到那車馬的蹤跡時,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揮鞭驅車而行。
“中車府令趙高,奉陛下詔令恭候盧仙師多時。前方車馬立止,仙師換車入宮,陛下正在宮中等候。”
聲音不大,而且由於是閹人的緣故,有些尖厲刺耳。
不過在隆隆的車馬行進聲中,卻又讓人聽的非常清楚。那一隊車馬立刻止住前進,從車上走下一名身着白衣,仙風道骨的方士。
趙高驅車來到方士跟前,跳下車道:“請仙師上車!”
“有勞府令!”
這方士溫文儒雅,言語讓人感覺親切。說完,他登上了趙高身邊的車輛,只見趙高跳上車,勒馬迴旋。
隨着戰馬一聲長嘶,仰蹄而行。
在官道上的中車府車士瞬間讓出了一條路,趙高駕車疾馳而過,直奔咸陽宮的大門而去。
在身後,百名中車府車士,隨行保護。
咸陽宮,在落日餘暉中,散發着一種沉肅的莊嚴。
盧仙師隨趙高入宮後,但見沿途守衛森嚴,於是詫異的問道:“府令,宮中氣氛,爲何如此壓抑?”
說完又連忙擺手,“且讓我算來!”
只見他掐指閉目,沉默片刻之後,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呼:“陛下在年初遭血光之災……不知龍體康健否?”
趙高眼睛一亮,敬佩的看着盧仙師,“仙師果然神通廣大,遠在海外,卻推算的如此準確。
的確,年初時陛下確實逢了些兇險。
不過到沒有大恙,只是被那不知死活的六國宵小傷了肩膀,如今早已經康復了。”
說着話,兩人已進宮門。
趙高一把扯住了盧仙師,“仙師請留步於此……陛下曾有詔令,諸臣殿上不得近丹陛百步。”
話音未落,卻聽殿中傳來始皇帝沉渾的聲音:“趙高,盧仙師非比常人,無需遵循詔令。”
“喏!”
趙高連忙側身,恭敬的說:“仙師請入。”
盧仙師邁步走進大殿,卻發現昔日金碧輝煌,燈火通明的殿上,如今光線非常的昏暗。四面皆有黑紗低垂,始皇帝坐在丹陛之上,也是若隱若現。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壓抑的盧仙師想要甩袖離去。不過,他還是忍住了……在他看來,眼前這一幕景象,無疑是好機會。
“仙師,朕命你出海尋仙,不知可有收穫?”
盧仙師連忙跪伏在地,“吾皇功蓋三皇,德行五帝,賴吾皇洪福,子高在海外的確是找到了老師。
吾師宋毋忌,居於東海仙島之上。
聞聽子高奉吾皇之命前來,所以特破例讓子高閱天書一冊。子高不辱使命,總算是略有所得。”
始皇帝在丹陛之上,不由得爲之動容。
身子微微傾斜,沉聲道:“還請仙師明言。”
盧子高努力平息了一下情緒,沉聲道:“子高在天書中曾見一列符號,乃神仙之文……經吾師指點,子高終悟出其中含義。只是,子高卻不敢說出來。”
始皇帝一蹙眉頭,“仙師但說無妨,朕不怪你。”
盧子高說:“那天書名《洛書》,冊名《摘亡闢》。其中,有四字仙文,意爲……亡秦者,胡!”
始皇帝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呆坐在大殿之上,竟半晌沒有言語。
亡秦者胡?
此胡……何解?
盧子高解釋道:“陛下,自古以來,朔北狄戎,皆爲胡蠻。自我大秦文公擒龍以後,狄戎勢弱。然則,北方匈奴、東胡兵盛,自孝公以來,屢犯我邊郡。燕趙,皆無能之輩,竟使胡蠻肆虐邊民。今我大秦一統天下,然則胡蠻依舊猖狂,已成大患。子高以爲,胡者,匈奴也!”
始皇帝聞聽,不禁連連點頭。
“不錯,不錯……仙師所言,令真茅塞頓開。
胡者,匈奴也。
若我起大軍剿滅匈奴,那我大秦,豈非可以長治久安,千秋萬世?”
“正是!”
盧子高回答的斬釘截鐵,從而進一步堅定了始皇帝的決心。
丹陛之上,雖然沒有回應。但盧子高卻知道,這殺胡的計策,已經獲得成功。那胡蠻豈是那麼容易剿滅?以李牧之智,也僅僅是維持了一個平手的局面,徹底擊殺,卻是不太可能。
我要的就是,你大秦和匈奴糾纏不休。
三年?五年?
你兵力損耗在邊郡之上,到時候關中兵力空虛,則六國乘勢復起,橫掃關中,六國大業可復。
但是在這個時候,盧子高卻沒有再說一句話。
以他對始皇帝的瞭解,點到爲止就好。話如果說的太清楚了,反而適得其反。所以,他靜靜的等待着始皇帝的回答。
“仙師!”
“子高在。”
“徐師……故去了!”
盧子高先故作驚奇的一怔,旋即做勢掐算一番,“徐師竟然故去了……慢着,徐師乃半仙之體,怎可能故去?待子高推衍一番……恩,恩……陛下,徐師非是故去,乃兵解羽化成仙。”
想當初,他把徐市誇獎的天花亂墜,若是說徐市死了,豈不是前後矛盾?
所以,徐市不可能死!
徐市是成仙……對,他兵解了,成仙了!
始皇帝聞聽一怔,有些不快道:“竟然有這種事?何爲兵解?還有,那遍地殘屍,又如何解釋?”
“所謂兵解,就是舍了肉身,羽化登仙,比之吾師逍遙散仙,更勝一籌。陛下想,那天哭巖幾近萬斤,尋常人怎可能撼動?若非徐師自行招領,誰能夠有此本領?兵解之時,自有仙力磅礴……尋常人靠近,那能有好下場?故而那滿地的殘屍,並非他殺,實乃是徐師飛昇時所生異象所致。”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請貞母推演,卻得不出兇手何人。”
始皇帝喃喃自語,片刻後又問道:“仙師,可徐師這一走,朕那長生不老之藥,又怎麼辦?”
“這個……”
“仙師既然已經見到了尊師毋忌先生,索性朕再安排三千童男童女,隨同先生出海,如何?”
盧子高聞聽,不由得心裏一哆嗦。
他是方士,可以雲山霧罩的胡說八道,甚至能掩蓋過徐市之死的漏洞。但心裏,也信奉鬼神。他可是清楚,徐市那三千童男童女的結局。到時候出海,隨便扔一荒島,任由其自生自滅。
沒錯,這的確是可以激起天下人的憤怒。
但自己也難逃惡果。徐市的死,說不定就是一種上天的警示……要不然,三次出海,爲何三次失敗?到了第四次,乾脆還沒有出海,就死了?盧子高雖膽子大,卻不願重蹈覆轍。
“陛下,出海倒不用,子高另有妙法。”
“哦?”
“子高此次見吾師,曾求得妙法,可煉製長生之藥!”
咣!
只聽丹陛上一聲響,始皇帝撞翻書案,長身而起,“仙師可煉製長生之藥?”
“正是!”
“但不知道,需多久可成?”
盧子高說:“三年五載,十年八載?這長生之藥非世間所能有,子高也只知丹方,卻從未練過。只怕需要花費些時日,但具體的時間……子高也不敢保證,畢竟這需要從頭摸索纔行。”
如果盧子高說他能馬上煉製出來,始皇帝反而不會相信。
但他這麼一說,始皇帝卻信了……
神仙之藥嘛,怎可能那麼容易得到?
“仙師所言也有道理,只是這時間,卻長久了些。可有更快速的辦法?還請仙師不吝賜教。”
更快的辦法?
盧子高裝模作樣,看上去似乎很爲難,腦子卻在急速的打轉。
光打仗還不行,要耗光老秦人的國力,財力,人力……恩,這倒是一個機會,若成功了的話……
盧子高睜開眼睛,“確有一法,可以更加快速。子高曾聽人說,上古之時,天地之間有長梯連接,人可登天而成仙。後天地分開,長梯折斷。如今,雖無法登天而成仙,卻可天人感應。”
“天人感應?”
盧子高說:“我曾在天書之中見過一座登天台。陛下立於其上,懇請天人賜予仙丹。若天人感應,一定會賜予陛下長生不老之藥。只是修建登天台耗資甚巨,但卻是一個速成之法。”
“登天台?”
始皇帝似乎頗爲心動,半晌也不見回答。
許久,他說道:“仙師一路車馬勞頓,且先下去休息。待朕處理些瑣事之後,再與仙師談論。”
“子高,遵旨!”
盧子高在心裏長出了一口氣,起身退出大殿。
他慢悠悠的往宮門走去,只覺腦袋一陣陣的犯暈,但是全身卻洋溢這幸福之情。
種子已經灑下了,且看何時可以收穫?
正想着,身後車輪聲滾滾,盧子干連忙閃身,卻見中車府令趙高駕車從宮中風一般掠過。
盧子高暗自狂笑一聲:吾計成矣!
第一百五十章 徵召
在新建成的田莊裏,有一處名爲鐵廬的建築。
是個獨立的小院,就坐落在田莊和樓倉交接的位置上。這裏屬於內宅,一般人是無法進入。小院裏修建了一座簡陋的生鐵爐,劉闞一手拿着鐵鉗,一手拎着大錘,光着膀子在鐵廬中叮叮噹噹的打造器物,劉巨和王信好奇的旁觀。
按道理說,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劉闞去做。
但是劉闞還是專門從僮縣請來了一個工匠,整整學習了一個月的時間。
他要做什麼?
答案很簡單……他要自己打造馬蹄鐵和馬鐙。在這個時代,馬蹄鐵還沒有出現,馬鐙也只是單邊鐙,只用於上馬方便而已。劉闞首先要解決的是馬蹄鐵的問題,而且還不能讓別人知道。
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自己動手。
依照着前世的記憶,劉闞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終於打造成功。先嚐試着在其他的幾匹馬身上使用,見沒有什麼問題之後,他才着手準備爲赤兔裝馬掌。而且,經過先前的實驗之後,劉闞的技巧也進步了許多。打造出來的馬蹄鐵,也漂亮不少,正好可以給赤兔馬使用。
劉巨和王信一邊充當護衛,一邊好奇的看着鐵砧上成型的馬蹄鐵。
“弟弟,你弄這玩意兒,真的有用嗎?”
劉巨好奇的詢問,“赤兔要是帶上這玩意兒,會不會不舒服啊。”
“那你穿鞋會不會不舒服?”
“不會!”
“那就是嘍!”劉闞用鐵鉗夾起一塊馬蹄鐵,放進水中,只聽滋的一聲,一股水汽竄了起來。
“這玩意兒就好像咱們穿鞋一樣,赤兔肯定不會不舒服。光着腳走路,容易受傷,但是有了這玩意兒以後,赤兔就不用擔心走路時受傷了……信,我讓你弄的東西,你弄好了沒有?”
王信說:“弄好了!”
說着話,他從旁邊拎起了一副馬鞍。當然,這馬鞍並不是後世常見的高橋馬鞍,而是在這個時代非常普及的平鞍。與普通的平鞍不同之處,在於馬鞍的兩次,各有一隻馬鐙垂懸着。
馬鐙是用青銅打造而成,市面上很多,一個馬鐙價值二十錢。
也許只是一個觀念上的問題吧,馬鐙雖然早已經出現,但是卻沒有人想到,裝配成雙鐙。
那邊劉巨牽着赤兔馬走過來,王信上前把平鞍放上去,四根牛皮大帶從馬腹下穿過,緊了緊。
赤兔的馬掌在兩天前已經裝好,除了在一開始有點不適應之外,沒有任何不良的反應。
劉闞翻身上馬,雙腳釦在馬鐙之中,在院子裏跑了兩圈之後,感覺還算可以。只是這種平鞍的確是不太舒服,雖有馬鐙的幫助,方便了許多,可是比起高橋馬鞍,還顯得很不穩固。
可惜了,現在還不能讓高橋馬鞍出現。
劉闞讓王信拎過來了一隻褡褳,扣在馬背上,剛好可以遮擋住雙鐙。然後又將赤旗斜掛在馬身上,試了兩下,確定不會影響到自己的行動,這纔算是鬆了口氣。
“哥,還有信……記住啦,今天你們看到的一切,誰都不可以告訴。這是咱保命的傢伙。”
劉巨和王信連連點頭,表示明白。
劉闞翻身跨上赤兔,剛準備騎馬出去遛遛,卻見蒯徹急匆匆跑過來。
“東主,巴郡秦家派人來了!”
劉闞一怔,連忙下馬,把繮繩扔給了王信。
“是派誰前來?”
“秦周!”
劉闞點點頭,擺手道:“走,咱們去見見他去!”
二人匆匆來到了客廳,只見秦周風塵僕僕的站在庭上。
“秦先生!”
秦周和劉闞也算是舊識,連忙躬身道:“倉令客氣了,秦週一介徒附,怎擔得起先生二字?”
說着,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符信。
“周今日前來,乃是奉家主之命,請倉令往巴郡一行。”
那符信,是秦清的符信。劉闞聞聽此言之後,終於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心頭也輕鬆了很多。
提心吊膽的經過了三個月的等候之後,劉闞終於得到了秦清的回覆。雖然還不是很明白秦清的態度,但至少不需要再去提心吊膽了。一切,等到他和秦清見過以後,就能知道分曉。
對於往巴蜀一行,劉闞多多少少,還是很期待的。
如果真的能得到秦清的支持,那就等於抱上了大腿,非常有利於他未來的發展。
恩,大秦一日不亡,自己就能多一日的籌謀。最好時間再長久一些,只有這樣纔可以準備的更充分。有時候,劉闞非常恨自己。前世上學的時候,爲什麼不多留心一下?至少弄清楚始皇帝究竟是在哪一年死得?這樣的話,自己也能多一分把握不是?何至於如今整天擔心。
※※※
不過,劉闞也不是能說走就走。
畢竟他現在是樓倉的倉令,擔負着淮漢糧道轉運的重任。所以,他必須要把事情安排周詳,然後還要去相縣走一趟,向嬴壯告假。想必嬴壯也不會阻止,畢竟現如今淮漢糧道暢通,也沒什麼大麻煩。而且是秦清邀請,嬴壯應該是會答應。但是,這場面上還要走上一遭。
劉闞先找來了曹參,安排了冬時的事情。
今年冬忙,有兩件大事要解決。首先要完成樓倉城牆的建設工程。至少其主體輪廓必須要完工,剩下的就是一些細節問題,等到來年在進行也不遲。還有修渠的工作,要準備開工。
還有,還有……
平日了倒也不覺得有多麼繁忙。
可真等到了要安排的時候,劉闞才發現,枝枝節節的竟然有那麼多的瑣事。
一個小小的樓倉就如此,那麼整個帝國的事務,又會是多麼繁重?聽說始皇帝每天要處理的公文,加起來有一二百斤。也真的是佩服他這種勤勉的態度,至少劉闞感覺自己做不來。
待安排了樓倉的各項事務之後,劉闞帶上陳道子和王信,準備動身往相縣一行。
但沒等他們出發,嬴壯卻先派人過來了。
“倉令,郡守請倉令即刻前往相縣,有要事與倉令相商。”
前來報信的人,也是劉闞的熟人。
當年嬴壯麾下的軍司馬,如今的泗水郡長吏邵平。
劉闞奇怪的說:“要事?平先生可知道是甚要事?”
邵平搖搖頭,表示不太清楚。
劉闞也不好再追問下去,反正他正要去相縣一趟,如此也算順路。當下劉闞和邵平立刻動身,馬不停蹄的趕往相縣。第二天正午時分,劉闞和邵平在抵達郡守府,通稟之後,等待召見。
片刻後,邵平從郡守府走出來。
“倉令,郡守在書房等候,你隨我來。”
劉闞不由得更加奇怪,和邵平一起走進了府內。沿途只見有甲士巡邏,讓人有一種大戰將臨的緊張感覺。而且,如果是談論公事,嬴壯應該是在客廳召見,爲何要在書房裏召見自己?
出大事了!
劉闞在心裏暗自嘀咕了一句。
嬴壯的書房,儼然如同一座軍帳。
正中間擺放着一副巨大的沙盤,但是看不出具體是哪裏的地形。
一面牆上,懸掛一張生牛皮地圖。嬴壯正站在地圖前,靜靜的觀看着,似乎沒有覺察到劉闞的到來。
“郡守,劉倉令來了。”
嬴壯這纔好像清醒過來,轉過身看了一眼劉闞,沉聲道了一句:“倉令,坐吧。”
“郡守,不知您這麼緊急把命闞前來,有何吩咐?”
嬴壯和任囂不太一樣。劉闞可以在任囂面前隨意,但是卻不敢在嬴壯麪前,那那般的隨意。
嬴壯點點頭,轉身走到書案旁邊,拿出一卷黑帛。
“倉令,恭喜了!”
“啊?”
“咸陽發來兩份詔令。”嬴壯露出一抹笑意,然後展開了黑帛,沉聲道:“劉闞聽詔!”
這時候的劉闞,滿腦子的糊塗,不曉得嬴壯手中的黑帛,究竟是做什麼用。咸陽發詔令,和我有什麼關係?劉闞有自知之明,以他現在的身份,根本就不夠如始皇帝的眼,難道說……
劉闞胡思亂想,可行動卻沒有半點的遲緩。
連忙伏身跪下說:“臣劉闞,接詔!”
“劉闞自任樓倉倉令以來,勤勉有加,確保淮漢糧道平安……上卿府評議,可提爵一等,爲大夫之爵;又研製軍糧,是百越戰事順利進行,雖未斬首,然則功不可沒,提爵一等,享官大夫之爵;制燒酒,我大秦將士因此而活命者,達三萬人之多,可當一等軍功爵,享公大夫之爵。”
劉闞不由得懵了!
嬴壯笑道:“自我大秦商君立法以來,從未有人能一日連升三級,倉令可以說是頭一人啊。”
“這個……臣,惶恐!”
公大夫,又名七大夫,是秦制二十等軍功爵當中的第七等爵位,和不更相比,又是一個分水嶺。民爵至公大夫時,可見縣令、丞,揖而不拜。也就是說,見了官,拱拱手就可以了。
嬴壯上前把劉闞攙扶起來,將黑帛放在劉闞的手上。
笑容旋即斂去,轉身從書案上拿起另一卷黑帛展開:“劉闞接詔!”
“啊……臣劉闞接詔!”
“茲命泗水郡樓倉倉令劉闞,接詔之後,即刻動身啓程,三十日內抵達陽週報到。”
劉闞一怔,呆呆的看着嬴壯。這時候他真的有點反應不過來了。怎麼好端端的,讓我去陽週報到?
嬴壯說:“這是太尉府發出的徵召令,倉令,接詔吧。”
劉闞有些糊里糊塗的接過了詔書,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郡守,這陽周在哪兒,又爲何徵召?
還有,我到了陽周,向誰報到?”
嬴壯說:“這個,你就不要問那麼多了。總之一句話,陛下已決意對匈奴用兵,邊郡大軍已開始向上郡集結。陽周,就在上郡……按說,你本無需應徵,然則這是太尉府所發的徵召令,不同尋常徭役徵集。你到了陽周之後,自然會有人告訴你該向誰報到……
時間緊張了些,但還算充足。
這樣吧,我將麾下三百藍田甲士調撥給你,長吏邵平隨同你前往陽周。你先回樓倉,做一下安排。兩日之後動身,我會派邵平帶人在沛縣和你匯合。至於具體的從員,你自行安排。
不過,你去陽週報到歸報到,還需要確保淮漢糧道的暢通,明白了沒有?”
劉闞暈乎乎的點了點,持詔令和符信退出了書房。
站在郡守府大門的臺階上,冷風一吹,他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
對匈奴開戰?
劉闞驀地清醒過來:大秦,要對匈奴開戰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樊噲請命
回到樓倉,已經夜深。
劉闞是馬不停蹄的從相縣趕回樓倉。前腳剛一下馬,後腳就命人把曹參灌嬰鍾離昧等人全部找來。
新建成的田莊客廳很大,劉闞坐在正中央,把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
“秦先生,闞此次只怕是無法和您一起去巴郡了。”劉闞也請來了秦周。雖然秦周只是秦家的徒附,家奴,可看得出來,他很得重用。所以不管秦周怎麼說,劉闞要是對他保持尊敬。
秦周顯然也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很無奈的點點頭,表示理解。
沒錯,以秦清的能力,當然可以讓太尉府收回這份徵召。但這關乎家國大事,以秦清的性子,也決不可能這麼做。於是秦周說:“倉令不必抱歉,既然陛下要對匈奴開戰,自然當以國事爲重。不過這樣子的話……周這就準備,動身迴轉巴郡。畢竟這件事,還需稟報家主。”
“那就不挽留先生了!”
秦周走後,一直低頭沉思不語的蒯徹卻突然開了口。
“東主,陛下爲何突然決意要對匈奴用兵?”
劉闞倒是知道一些這裏面的內幕。前世的記憶中,有關於始皇帝對匈奴用兵的原因。
據說是因爲一句讖語:亡秦者胡。使得始皇帝因此而產生了對匈奴的恐懼,所以決意用兵。
按照後世的解釋,這句話裏面‘胡’,並不是匈奴,而是胡亥。
但是劉闞對於這個說法並不是很贊成。想必是後世強行家注的解釋,其中的真相,尚未可知。
不過,這和他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劉闞說:“蒯徹,這種事情目前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太尉府這次點名徵召我,我也無法拒絕。
郡守也很看重這件事,不但將他手中的三百藍田甲士贈給我,還安排了長吏邵平協助。
但是他同時說,我雖然被徵召北疆,但是樓倉的公務不可以耽擱,淮漢糧道,也必須保證暢通。所以,我走之後,樓倉大小事務,就由你和曹參主持,若是遇到麻煩,可以向郡守求助,想必他會給予幫忙。正好其哥和無傷都在樓倉,人手方面,倒也不需要我太過操心。
若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可請教張蒼先生。
灌嬰領一百樓倉騎軍隨我一同出征,鍾離昧留下來,協助蒯徹和曹參。”
“尊倉令之命,我等定會齊心協力,絕不使倉令失望。”
曹參等人起身應命,多多少少的總算是讓劉闞能放下心來。不過,只灌嬰一人隨行,還是有些人手不足。可找誰同行呢?抽走灌嬰,已經讓樓倉的戰鬥力下降了一個層次,再抽調別人,怕是會影響到樓倉的建設。劉巨武力雖然高強,但卻不能露面,王信的年紀,又太小了……
看起來,還要再召集些人手纔是!
只是可惜,劉闞的時間太少了,根本來不及發出徵召。
兩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劉闞最後只能帶着灌嬰、陳道子和呂釋之三人上路,隨行了還有一百騎軍。
臨行時,老夫人戀戀不捨的把劉闞送出城外。
“阿闞,上了疆場,你可要多小心纔是,莫要爲出風頭,而累了自己的性命。”
呂嬃更是紅腫着眼睛,懷抱劉秦,在一旁默默無語。
“母親,阿嬃,不過是一次徵召而已,何必如此傷懷?最多半載,我應該就可以回來。阿嬃當好生照顧母親,家裏的事情,就拜託與你,莫要讓我掛念。”
呂嬃,連連點頭。
就這樣,劉闞帶着人馬,踏着晨光啓程動身。
由於全都是騎軍,速度也非常的快。故而僅用了一天的時間,就抵達沛縣,和邵平匯合。
一晃已經三年了,這還是劉闞第一次返回沛縣。
只是這一次,他的身份不同,和當年離開沛縣時,已經是天壤之別。
公大夫的爵位,足以讓縣令李放也不得不恭敬的出城迎接。沛縣父老,更是出城十里相迎。
見到劉闞的一剎那,李放的心,還是哆嗦了一下。
“李縣令!”
劉闞彷彿已經忘記了當年他在沛縣時,和李放之間的恩怨,沉聲道:“闞此次奉召前往北疆,想要從縣令這邊借調一些人手,不知縣令是否願意割愛?”
李放說:“但不知倉令要借調何人?”
“泗水亭亭長劉季!”
劉闞神情淡定的看着李放,“還有縣丞蕭何。”
在他心中,從未有一刻忘記過這兩人。劉邦也好,蕭何也罷……早先迫於任囂的命令,他無法下手。此後又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以至於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而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徵召這兩人,到了疆場上,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毀屍滅跡。
劉闞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藉由這一次機會,徹底解決了劉邦……至於蕭何,且看他是否聰明。
李放一怔,臉上露出苦澀笑容。
“倉令,非是本縣不配合,實在是……劉季在二十日前,押送民夫前往驪山服徭役,估計要到開春纔會返回;蕭何則在三日前外出公幹,大概也要十幾日才能回來,如今不在沛縣。”
這麼巧?
劉闞聞聽,心中暗道一聲可惜。
劉邦雖然是泗水亭的亭長,但身無爵位,每年需要服徭役三十天。始皇帝在驪山修建皇陵,各地民夫需輪流前往。他不在沛縣,還真的只能說他運氣好。可是蕭何呢?爲什麼突然外出公幹?
“本來這件事派去都可以,可是蕭縣丞卻執意要親自出馬。本縣也說不過他,只好讓他去了。
沒想到……不如這樣,待他回來以後,本縣再讓他前去和倉令匯合?”
哈,蕭何居然看出了我的心思嗎?
劉闞不禁苦笑一聲。十幾天之後,他已遠在千里之外,蕭何怎可能追上?總不可能爲了他一人,而耽擱了時間吧。劉闞閉上眼睛,在心中盤算了一下。蕭何這也是向我表明了態度。
惹不起你,我躲得起!
劉闞還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既然這兩人都不在……那這樣吧,還請縣令將沛縣東門伯任敖借出給我,他應該在吧。”
“任敖?”李放連連點頭,“任敖在,在的!”
他還真害怕劉闞再點出個什麼人,萬一不在的話,不曉得會不會把這煞星給惹怒了。劉闞抵達樓倉後的一連串行動,李放也不是不知道。這傢伙就是個煞星,到哪兒,那兒就血流成河。
“既然如此,請縣令即刻派人通知任敖,請他速速前來。”
李放急匆匆的返回了沛縣,劉闞則讓呂釋之回家一趟,向家裏人通報一聲。然後,他和邵平在軍帳中討論行軍的路線,大概在傍晚時分,任敖奉命前來拜會劉闞,同時還帶來了一個人。
樊噲!
劉闞詫異地看着這樊噲,心裏不免有些奇怪。
只見樊噲虎目圓睜,大聲說:“聽聞倉令要前往北疆,噲不才,想要隨倉令一同前往,不知可否?”
“你要和我一同去北疆?”
樊噲說:“樊噲雖然與倉令不和,但也聽說了一些胡蠻的事情。大哥如今不在沛縣,樊噲左右也無甚事情可做。蕭先生在公幹之前,讓我來找倉令一同前往北疆,不爲別的,求個功名。
倉令若是同意,此行樊噲定當以倉令唯馬首是瞻。不知倉令可否同意?”
劉闞心裏越發的糊塗了!
是蕭何讓他過來的?
幹什麼……
莫非是想要跟在我身邊,找機會殺我嗎?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樊噲幾眼,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可樊噲卻怒了,“倉令好不爽快,同意不同意,給一句話。樊噲雖然只是個狗屠之輩,卻也知道大義所在。蕭先生和我說過很多匈奴人的事情,樊噲覺得,大丈夫生於世上,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我不喜歡你!
但是,我卻很佩服你。當年昭陽大澤時,你冒着性命之危,救了自家的兄弟,是個有擔待的人。爲何如今這官做的大了,卻變得如此婆婆媽媽?給個痛快話,若真爲難,我絕不勉強。”
劉闞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旁的任敖和邵平,也都笑了。
這傢伙倒是個爽快的人!
邵平說:“倉令,我觀這位壯士,也是雄壯之人。不妨一同前往北疆,說不定還真是把好手。”
這傢伙的確是個好手……
劉闞點點頭,“既然樊噲你如此說,我若是不答應,豈不顯得小家子氣?你想隨我前往北疆,建功立業倒也是好的。只不過這軍中不比在家裏,有諸多約束。令行禁止,你當需明白。”
樊噲說:“這個不需要你說,我自然明白。”
可惜了!這傢伙的確是個好漢……如果能借此機會和他拉近些關係,他日說不定還有可能收服。
劉闞想到這裏,當下說道:“好吧,那你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寅時點名,卯時出發,莫要耽擱了時辰。”
“即如此,樊噲告辭!”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走出了軍帳。
任敖搖着頭苦笑道:“阿闞……不對,應該是倉令。屠子就是這麼個性子,您也別放在心上。
蕭先生走之前,曾經說過,你一定會在這邊找幫手。屠子這兩年沉穩了許多,您只管放心就是。敖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隨軍出行。但不知,倉令準備讓我做什麼?還請倉令吩咐。”
“任大哥,你我兄弟,莫如此見外!”
劉闞呵呵的笑了起來,“具體做什麼,我現在還沒想好。不如這樣,就委屈任大哥暫做我親隨吧。”
“任敖聽憑倉令吩咐!”
劉闞讓邵平下去給任敖做安排,他獨自一人坐在軍帳中,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蕭何明知道我要對付他,爲何還要幫我?那樊噲很明顯,是聽從了蕭何的安排,所以纔會來效力。如果是別人,到也就罷了。可樊噲和我可是有大仇恨啊,蕭何如此做,是甚用意?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男兒從軍歌
“蕭先生,你爲什麼讓屠子去幫那個傢伙?”
彭城的一家酒肆當中,夏侯嬰終於忍耐不住了,開口詢問:“你明知道他和大哥並不很契合。”
蕭何斜倚牆上,蜷腿屈肘,愜意的看着街道上往來的行人。
偷得浮生半日閒啊……自從在縣衙裏公幹之後,似乎很久沒有過如此愜意的感覺了吧。此次來彭城,其實就是送一份公文,然後等拿到了回覆之後,再返回沛縣,非常簡單的一件事。
一般而言,這種事都是由縣衙中的小吏來做,根本不需要他堂堂的縣丞出面。
以至於蕭何出現在彭城縣令面前的時候,讓那縣令緊張的不得了,還以爲是出了什麼大事。
咂了一口氣,蕭何舒展了一下身子,坐直了身子。
“阿嬰,你要記住一件事。劉闞現在是官,一方倉令雖不是很大,卻主持淮漢糧道,權利不小。七等民爵公大夫,就算是那沛縣的縣令,也不過是個六等民爵的官大夫而已。你若是再這樣口無遮攔,動輒‘傢伙,傢伙’的稱呼。依照秦律,是大不敬的罪名,至少要被黥面。”
夏侯嬰怔住了,呆呆的看着蕭何,不明白蕭何爲何用如此嚴肅的口吻說話。
可他也知道,蕭何說的沒有錯。今時不同往日,劉闞也已經不再是那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
蕭何這番話語之中,未嘗沒有提點夏侯嬰的意思。
可是在夏侯嬰的心裏,卻總是有一點不服氣。不可否認,劉闞的確是很厲害,小小年紀,白手起家,從一介食客的兒子,混到了今日公大夫的地位。歷數沛縣之人,無人可以比擬。
而且,夏侯嬰當年也參與過昭陽大澤的血戰,對於劉闞在疆場上那種寧死不肯拋棄袍澤的行爲,也是敬佩的緊。但他無法和劉闞成爲朋友……不說別的,劉闞當衆羞辱劉邦,就讓夏侯嬰無法接受。更何況,劉闞此前還試圖殺死劉邦,這更讓夏侯嬰對劉闞心懷一份敵意。
蕭何說:“我讓屠子去幫他,一是劉季如今不在沛縣,根本就沒有能看住屠子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傢伙這些日子只要喝醉了酒,就動手打人,好幾次都觸犯了刑律,是我爲他掩飾起來。與其讓他繼續呆在沛縣惹是生非,倒不如跟着劉闞去北疆,說不定能混個功名。
當然了,我也有自己的盤算……因爲我很怕!”
夏侯嬰詫異道:“怕?怕什麼?”
“我怕劉闞殺我!”蕭何說到這裏時,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聽上去很好笑嗎?呵呵,可我真的很怕!當初我出手相助劉季,結果險些丟了性命。雖然我沒看見兇手,但我知道,就是他。
劉闞這個人,很有野心。
當初他發動反擊的時候,如果不是我出手,如今這沛縣,怕已經成了他的天下。功虧一簣,他怎能不恨我?現在想想,我當時出手也的確是有些莽撞了……阿嬰,其實我很怕死。”
夏侯嬰驚訝的看着蕭何,張大了嘴巴,許久說不出話來。
蕭何苦笑一聲,輕撫胸口,閉上了眼睛,“當年劉闞不過一酒商,出手卻如此毒辣。而今他羽翼豐滿,你我在他眼中,不過螻蟻一般。泗洪那場腥風血雨你可聽說過?我聽人說起過。
丁家滿門被他屠戮乾淨,泗洪六縣,數千個人頭落地,把泗水都染紅了。
那段時間,我整日的做噩夢。我害怕劉闞把那場腥風血雨引到沛縣來,到時候所有人都要倒黴。
我讓屠子過去幫他,其實也是想向他釋放一個信號:我低頭了,絕不會再阻攔你的前程。
如果他接受了,你我以後就能高枕無憂;如果他不接受,那麼我就要準備遠走他鄉。”
夏侯嬰倒吸一口涼氣。
他身在局中,也許看不到這其中的利害。但是聽蕭何這麼一說,他也頓時感到了毛骨悚然。
“蕭先生多慮了吧。”
蕭何輕聲道:“非是我多慮,而是不得不考慮後果。阿閭已身懷六甲,眼見着過兩個月就要分娩。我可以不爲我自己去考慮,但是我不能不爲阿閭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籌謀打算一番啊……我可不想阿閭生了孩子以後,連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阿嬰……劉闞,得罪不得!”
說完這番話,蕭何長出了一口氣。
許久,他輕聲道:“算算日子,劉闞差不多也該走了。我們準備一下,可以迴轉沛縣了。”
夏侯嬰蒼白着臉,點了點頭……
※※※
早在戰國時期,魏國曾越過橋山(亦子午嶺),在泥陽(今甘肅正寧縣)東部修築魏長城。
長城以西,是義渠戎國國土,長城以東,則是魏國上郡之地。
後秦國奪取了上郡,魏長城就成爲秦和義渠戎國的國界線。在當時,秦在長城修築馳武城,並駐有大軍鎮守,時常越過長城,蠶食義渠戎國的領土。這馳武城,也就是陽周的前身。
劉闞一行人曉行夜宿,經過二十日長途跋涉,自函谷關而入關中,沿河水一路北上,越過魏長城之後,抵達陽周境內。
沿途,只看見一隊隊兵馬在大道上急行。
沒有旌旗遮天的景象,但是那大戰將臨時的肅殺之氣,已籠罩在陽周的上空。
不論是從裝備,還是從士氣上來看,集結於陽周的兵馬,八成以上源自老秦的精銳邊軍。
和在關東看到的秦軍不一樣,這裏的老秦戍卒,更顯剽悍之氣。
“此次兵馬調動,總數已超過了三十萬。其中雁門、代郡等地兵馬,暫時駐守原地,一方面是作爲第二梯次的兵馬,另一方面是爲了震懾東胡異族。目前,僅雲中上郡和北地三地,已集結了二十萬精銳秦軍。據說統帥是陛下欽點的內史蒙恬將軍,如今正督戰於陽周。”
蒙恬,果然是蒙恬!
劉闞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在這種肅殺之氣的包圍之中,劉闞並沒有慌亂,也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種熱血澎湃的衝動。
衝動!沒錯,就是衝動,一種想要殺人,想要見血的衝動!
“君不見,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從此誇仁義。君不見,依照虜夷亂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劉闞突然間輕聲唱了起來。
曲調,是後世《知識青年從軍歌》的曲調,但歌詞,卻做了些許改變。
公元1995年,山東大學的仇聖先生在他著撰的《血洗小日本》一書當中,曾引用了一首朋友所做的詩詞,名爲《男兒行》。詞句慷慨昂烈,被當時還在上大學的劉闞,奉若神諭一般。
後來又把這首《男兒行》結合《知識青年從軍歌》的曲調,混編成了一首歌曲,記憶極爲深刻。
“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千秋不朽業,盡在殺人中……”
劉闞手撫赤旗,彈指敲擊,低聲吟唱起來。
邵平和陳道子兩人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可是漸漸的,卻被歌詞所吸引。兩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邵平眉頭輕蹙,而陳道子卻流露出了一抹笑意。
“昔有豪男兒,義氣重然諾。睚眥即殺人,身比鴻毛輕。又有雄與霸,殺人亂如麻,馳騁走天下,只將刀劍誇……”
任敖樊噲、灌嬰呂釋之四人,在默默聆聽片刻之後,竟也輕輕的點頭,和着劉闞的拍子,低聲吟唱起來。
這知識青年從軍歌的曲子,並不複雜,也沒有許多花腔,要的是一股子熱血之氣。
歌聲,從一開始的幾個人吟唱,慢慢的傳開去。周遭的藍田甲士,也跟着輕輕的哼唱着。
“我欲學古風,重振雄豪氣。名聲如糞土,不屑仁者譏。身配削鐵劍,一怒即殺人。割股相下酒,談笑鬼神驚!”
那是一股令人無法抑制的血性,一股每個人與生俱有,血性剛烈的男兒豪氣。
這種歌曲,不適合輕聲吟唱。因爲那種血性,那種豪氣,那種想要殺人的衝突,必須要嘶吼出來才能夠得以宣泄,否則會生出被憋死,被悶死的感覺。於是乎,歌聲漸漸的大起來。
灌嬰忍耐不住了!
“唱起來,兄弟們給我吼起來!”
如果說,從樓倉出來的騎軍還有些扭捏的話,那三百藍田甲士,卻絕不會有半點的含糊。
要吼出來,若不然不如死去。
“君不見,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自此誇仁義。
君不見,一朝虜夷亂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鉛球不朽業,盡在殺人中。
昔有豪男兒,義氣重然諾。睚眥即殺人,身比鴻毛輕。
又有雄與霸,殺人亂如麻。馳騁走天下,只將刀劍誇。
今欲覓此類,突然撈月影……”
樊噲忍不住一聲怒吼,“不爽快,不爽快啊!”
說着話,鏘的抽出寶劍,用劍鍔狠狠的砸在了盾牌上。只聽鐺的一聲巨響,彷彿黃鐘大呂。
胸中的那股子燥鬱,一下子宣泄乾淨,只剩下滿腔沸騰的熱血。
灌嬰也不示弱,拔劍與矟交擊。三百藍田甲士,同時抽出了兵器,狠狠的撞擊手中的盾牌。
鐺鐺鐺……在一開始似乎有些混亂,但旋即就找到了相同的節奏。
步履陡然加快,金鐵交鳴之聲更盛。男兒既要殺人,怎能手中無兵?劍盾相擊,殺氣盎然。
“君不見,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自此誇仁義。
君不見,一朝虜夷亂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我欲學古風,重振雄豪氣。名聲如糞土,不屑仁者譏。
身配削鐵劍,一怒即殺人,割股相下酒,談笑鬼神驚。
千里殺仇人,願費十週星。專諸田光儔,與結冥冥情。
神倦爲思睡,戰號驀然吹……
君不見,獅虎獵物獲威名,可憐麋鹿有誰憐?
君不見,世間從來強食弱,縱然有理也枉然。
西門別母去,母悲兒不悲。縱使馬革裹屍還,男兒笑傲天地間。
殺鬥天地間,慘烈驚陰庭。十步殺一人,心靜手不停。
血流萬里浪,屍枕千尋山。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人征戰幾人還。
夢中猶殺人,笑靨映素輝。女兒莫想問,男兒兇何甚?
呸呸呸呸呸,古來人德專害人,道義從來無一真……”
劉闞開始也是有感而發,可是到後來,竟再也無法抑制住胸中這暴虐之情。搖旗撞擊大盾,戰馬希聿聿長嘶。
所有的人在歌唱,在咆哮,在嘶吼……
可是那臉上,那眼中卻洋溢着一種無法抑制的狂熱。
此時,儒學尚未獨尊。五百年孕育而成的熱血之氣,在這一剎那間,匯聚成了滾滾的洪流。
邵平也許是出身儒家,對於這歌詞並不是完全贊同。
但當所有人全部在嘶吼,在咆哮的時候,昔日的矜持彷彿在一剎那間,也不見了蹤跡。
身不由己的高歌起來,手緊緊的攥住了劍柄。這也許,是他最後的底線,始終沒有拔劍擊盾。
“君休問,男兒事在疆場上,膽似熊羆目如狼。
君休問,生若爲男當殺人,不教男軀裹女心。
男兒不恤身,縱死笑相承。壯士百戰聲名起,不破樓蘭終不還。
男兒莫戰慄,有歌與君聽:
殺一是爲罪,屠萬乃爲雄。屠得九百萬,更是雄中雄。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仁義名,今生逞威風。
美名不愛愛惡名,殺人百萬心不懲。
寧教萬人切齒很,莫要無有罵我人。
放眼天地間,何處英雄不殺人……”
男兒歌到最後,已經和原來的詞句生出了許多的改變。
待到那‘何處英雄不殺人’七個字出口,所有人幾乎是咆哮出來,歌聲在蒼穹中迴盪不息。
一遍,兩遍,三遍……
當整一條大道上,都回蕩着這首歌曲的時候,遠處陽周城的城牆,已經隱約可見。
夕陽殘紅,歌聲嘹亮。
那濃濃的殺氣縈繞在天地間,蒙恬帶着幕僚,站在城頭上看着過往的軍士,忍不住放聲大笑。
第一百五十三章 永正原
軍心可用,軍心可用!
蒙恬看着站在眼前的劉闞,在心中暗自讚賞。一晃六年,昔日默默無聞的小子,如今已成猛虎。
一首《男兒從軍歌》,在一日間傳遍了陽周。
雖然說聽上去怪怪的,非風、非雅、非頌,卻道盡了男兒血氣。蒙恬祖上是齊人,可他卻是在老秦出生,在老秦長大。更欣賞那種壯烈之氣,對那種仁義道德的說法,素來嗤之以鼻。
此次征伐匈奴,朝堂上的意見並不一致。
廷尉李斯、宰相王綰,還有博士淳于越等人,都不太贊成和匈奴開戰。
在他們看來,對匈奴的戰爭完全沒有必要,無故興兵,勝算不多。而且,匈奴人是馬上民族,行蹤飄忽不定,很難捕捉到戰機。只爲一個莫名其妙的讖語,就要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於大秦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爲此,李斯等人在朝堂上和主戰的蒙恬等人激烈辯論。
但最終,卻是始皇帝決定了此事。
自統一六國以來,始皇帝的確是日益的剛愎自用。但逢大事的時候,他還是會傾聽一下臣子的意見。匈奴,一定要打,而且要狠狠的打……這是始皇帝的原話。也正因爲這一句話,李斯等人不得不閉上了嘴巴。並且在最短的時間裏,製作出了與匈奴作戰的方針和計劃。
與此同時,始皇帝欽點蒙恬爲帥,督戰陽周。
此戰,將動員邊郡戍卒三十萬,並且從山東北部諸郡徵調民夫二十萬人,以協助戰事推進。
蒙恬也是出身軍人世家,三世爲將,骨子裏流淌着是一股子老秦人悍勇熱血。
所以,他對劉闞的這首《男兒從軍歌》讚賞有加,以至於劉闞才抵達陽周城外,蒙恬就命他來見。
說實話,劉闞也很激動!
六年前第一次見到蒙恬的時候,他並不知道蒙恬的身份,而且也沒有資格和蒙恬說話。一晃六年過去,再次見到蒙恬的時候,劉闞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在私心之中,他對蒙恬敬佩不已。甚至遠超過劉邦項羽等人的欽佩。
戰國時,名將紛起。
不管是樂毅、孫臏旁、白起、王翦……劉闞獨敬佩李牧。
闢雲中,擊胡蠻,正經的民族英雄。而在秦漢之交時期,劉闞所敬佩的人,唯有一個,蒙恬!
後世關於蒙恬的傳說有很多,劉闞已記不清楚了。
唯獨他擊潰匈奴,開疆擴土的事蹟,始終不曾忘懷。所以,當他站在蒙恬面前時,居然有些手足無措。
蒙恬不由得笑了!
終究還是個孩子,難免會有些緊張。
只是沒有想到,這小子還是文武雙全。他認認真真的打量着劉闞,殊不知劉闞也正在看他。
蒙恬身材魁梧,比劉闞矮了小半個頭。
國字臉,濃眉大眼,乍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受。但是靠近之後,卻能感受到蒙恬身上的那種剛烈之氣。這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氣質,有的人可以感覺到,有的人卻不行。
劉闞在心底,忍不住讚了一聲:不愧是秦漢第一名將!
如果蒙恬不死,劉邦項羽有可能推翻大秦嗎?在電光火石間,劉闞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這時候,蒙恬開口了。
“劉闞,陛下此次對匈奴開戰,本來和你沒甚關係,但我還是破例將你徵召,你可知爲甚?”
沒錯,此次徵召,僅止於山東北部各郡,山南各郡無需出征。
劉泗水郡屬於山東南部各郡,其分界線,就在河水。大河以南,爲山東南部,大河以東,爲山東北部。似泗水郡,碭郡,陳郡,三川郡,乃至薛郡、琅琊郡,準確的說,無需徵調。
其實直到現在,劉闞也沒弄明白,這太尉府,也就是相當於後世的國防部,怎會單爲自己發出徵召令呢?現在似乎有點明白了,是蒙恬所爲。以他的能量,發徵召令並非一件難事。
蒙恬說:“這是我第二次見你。
第一次是在昭陽大澤,六年前你還是個小娃兒。不成想,短短六年,你已經有了諾大成就。
我原本還想把你招入藍田大營,只可惜後來一忙起來,卻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
呵呵,平白便宜了任囂……早前任囂發來戰報,數次提起了你的名字。所以我很好奇,想借此機會見識一下,你這個在任囂口中,我大秦未來的棟樑之才,究竟是長的怎生一個模樣。
不錯,你很不錯!”
蒙恬一連兩個不錯,讓劉闞頓感受寵若驚。
“劉闞!”
“喏!”
“你此次帶幾多兵馬?”
劉闞沉聲道:“除郡守贈予劉闞的三百藍田甲士之外,闞尚自備騎軍百人,將三人,書佐兩人,軍司馬一人。算上闞自己,共四百零七人,特向上將軍報到。”
說着話,他從懷中取出太尉府的符信,恭恭敬敬的遞到了蒙恬的面前。
蒙恬一笑,將那符信收起來。而後抄起一枚黑木虎符,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沉聲道:“很好,看樣子你已經做好了大仗的準備。你那首歌子唱的甚好,雖不合韻律,倒也別有一番血氣。
這樣吧,我再撥甲士百人,命你自成一曲。
從即日起,你在軍中官拜軍侯,前往永正原聽命……李成何在?”
“小將在!”
話音剛落,從門外轉入一名青年,一身戎裝,年紀大約在二十左右,大步來到蒙恬的面前。
“着你爲劉軍侯軍中左司馬,領輕車一組,歸劉軍侯指揮。
即刻領三日軍糧,隨劉軍侯往永正原聽命,限三日之內必須抵達,不得有誤,聽明白否?”
“李成明白!”
青年看了劉闞一眼之後,旋即退到了劉闞的身後。
蒙恬說:“李成乃名將之後,謀略出衆;劉闞你也經過疆場搏殺,望你二人,能精誠合作。”
劉闞和李成拱手應命,“定不負上將軍厚愛。”
按照秦軍的編制,逢戰時,以平時的編制爲基礎,組建成部曲制的作戰部隊。
此時,尚無元帥這個說法,統帥被稱作大將或者上將軍,下設副將,裨將若干。每個將軍,又統帥若干部,每部的主將,稱之爲校尉。也就是後世兵書中經常見到的一部一校制度。
部以下,爲曲。
曲的主將,被稱之爲軍侯。
就一般而言,一曲大約在二百五十人至五百人左右,號千人。分百人將,五十人將等六級。
想必是蒙恬也考慮到了劉闞年紀小,在軍中沒有也沒有資歷,故而並沒有打散他原班人馬,而是在這個基礎上,增添了百人。其中,兵車一組,大約六十六人,另有弓弩手三十餘人。
可以說,蒙恬爲劉闞是煞費苦心。
爲了能保證其軍令暢通,甚至安排了李成爲他的副將。這李成的來頭可不小,是城紀人李信的孫子。李信早年間戰功顯赫,是大秦名將之一。若非後來攻楚失敗,其官位也不會小。
王翦破楚之後,李信待罪還鄉,閉門思過,最後鬱鬱而終。
但始皇帝並沒有因爲李信這一次失敗就忽視了他……李信的兒子,如今在咸陽人郎中令,主持藍田大營。李成則被安排在蒙恬的身邊,始皇帝甚至告訴蒙恬,要好好的培養李成一番。
如今,蒙恬把李成撥給了劉闞,自有他的道理。
有些事情,必須要李成出面才能解決。否則以劉闞在軍中的資料,即便享有公大夫之爵位,還是會有很多的麻煩。此次集結邊軍戍卒,驕兵悍將多了去,必須要有個人能出面打點。
而李成,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不用擔心李成會有什麼不滿,秦軍之中,軍紀森嚴,上下等級明確。李成也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就這一點而言,蒙恬不需要擔心什麼。只看劉闞有沒有這個本事,真正搞定李成。
劉闞接過了黑木虎符,和李成並肩退出了房間。
二人相視一眼,並沒有做什麼交流,而是一前一後的向外面走。
迎面,一員裨將急匆匆跑來,和劉闞錯身而過的一剎那,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冷哼一聲。
那哼聲之中,帶着一種嘲諷的味道。
劉闞一怔,忍不住回頭看了那裨將一眼,旋即被李成拉住,低聲道:“別惹事,那是王離將軍。”
“王離是誰?”
走出軍營之後,劉闞才忍不住詢問。
李成苦笑道:“他是王賁將軍的兒子,在軍中的資歷,比蒙大將軍還要老一些。此次征伐匈奴,太尉府原本是要點王離將軍爲上將軍,可後來陛下欽點了蒙大將軍,他憋着一股氣呢。”
派系……難道秦軍之中,還分有派系不成?
李成和劉闞上了馬,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軍營,“咱們此次要駐守的永正原,就屬於王離將軍的治下。”
“啊?”
“劉軍侯,總之你要小心一些。
到了永正原以後,凡事需謹慎,莫要落了口實,否則連大將軍也護不住你。我聽人說,王離將軍在大將軍特意徵召你這件事情上,非常不滿。所以到了永正原以後,肯定會有所舉措。
權當作是一種磨練吧!大將軍也是一番好意。”
或許吧……
劉闞開始頭疼了。這還沒有開始,就先得罪了上官,只怕此次北疆一行,也不會那麼順暢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蒙疾蒙克
“其實,不管是在哪兒,也不管是在什麼地方,這種派系之爭,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當晚,當劉闞坐在自己的軍帳中是,陳道子笑呵呵的爲他解憂。
“軍侯大可不必因這事情而感到煩惱,大秦律法森嚴,不僅僅是對百姓,於官吏,於將領更甚。似軍侯這種無需憑藉戰功而勝任公大夫的事情,可以說是自商君以來未有過的特例。
秦軍將領靠祖宗餘萌爬起來的人不多,特別是自那殺人王白起之後,都要從小卒做起。
王離出身名將世家,也是如此境況。能從小卒做起,一步步的爬到現在的位置,自然有其特殊之處。三代軍人世家,大秦治下唯有蒙家可以相比,但是論戰功和資歷,蒙家比不上王家。所以這一次未能成爲主將,王離心裏肯定不會舒服。但要說他會針對你,也未必。”
劉闞輕聲道:“他不是針對我,是針對蒙大將軍。”
“那軍侯更不需要擔心,如果王離連這點分寸都掌握不住的話,我看他王家也就算是沒落了。
小麻煩可能會有一些,但若說性命之憂,卻不太可能。
李成不也說了,王離會給軍侯有所舉措,但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爲軍侯是大將軍特例徵召的人。只要軍侯行得正,坐得直,不讓他有口實,那麼任他千般主意,也奈何不得軍侯。”
行得正,坐得直?
這話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就難了……
不過經陳道子這一番安慰之後,劉闞的心情到了好轉了許多。
今天的收穫其實也不算小,至少從那些藍田甲士對自己的態度來看,應該是更親近了幾分。
早先,劉闞和藍田甲士並肩作戰過,倒也有一些交情。
他自己也很清楚,軍功爵提升的太快了。大仗沒打過一次,卻噌噌噌的爬到了許多人也許一輩子都達不到的位子上去。難免會有人心裏不舒服,特別是這些跟在嬴壯身邊的藍田甲士。
能把關係拉近一些,總是一件好事。
這一次在北疆作戰,若沒有這些人的支持,怕很難在軍中立足。
只看李成帶來的那一組車兵的表情,劉闞就知道,這北疆邊軍中,有很多人不會服氣他。
好在,李成表現的還算不錯,想來是經過蒙恬提點。
只是啊,能不能讓李成信服,真心實意的和自己合作……劉闞知道,那還需要自己的表現。
※※※
一夜無事,第二天一早,劉闞率領人馬出發離開了陽周,趕往永正原。
這永正原,是秦軍屯兵習武的大校場,屬上郡治下,同時又與義渠相連,充當着北御匈奴的軍需供給站。
當劉闞率軍抵達永正原的時候,已經是離開陽周的第三天。
在交接了虎符之後,劉闞一行人被安排到了靠近校場東大門的營地,旁邊還駐紮有兩曲人馬。
李成介紹道:“西邊一曲兵馬,乃馮劫將軍之子馮敬所轄……唔,就是右丞相馮老將軍的孫子。不過馮劫將軍和蒙大將軍因爲政事上的分歧,故而偏向於王離將軍,說話時要多小心。
南邊一曲兵馬,主將是蒙疾,乃蒙大將軍長子。
人挺好,只是脾氣有些暴躁。不過他弟弟蒙克倒是一個穩重的人,總體而言可以多交往。”
劉闞一怔,詫異地看着李成。
李成卻笑道:“軍侯你莫要喫驚,此次征伐匈奴,可是有不少人盼着能借此機會,立下戰功,我亦如此。只不過我因年少時生過一場大病,身子骨一直不算太好,所以當不得主將。
否則的話,我又怎會甘心做你的副手?
不過軍侯你放心,我一定會全力協助與你。雖然我對你不瞭解,但大將軍對你如此看重,竟不惜找到太尉府,專發徵召令調你過來,想必也是有本事的人。我這軍功,可就靠你了。”
這兩日光景的相處,劉闞和李成也熟悉了很多,說話自然多了幾分隨意。
劉闞忍不住笑了起來,拍了拍李成的肩膀道:“你放心,我怎地都要讓你得一爵軍功纔行。”
李成正色道:“軍侯,你莫要以爲我是阿諛之言,我說的是真話。
我在大將軍身邊已經有三年了,卻從沒有見他對一個人如此重視過,就算是蒙家兩位公子,也不曾得過蒙大將軍的讚賞。六年,從一介白身而成公大夫,除昭陽大澤小戰之外,軍侯可說是從未上過戰場。然而卻能得大將軍青睞,蒙上卿也很看重你,想必你一定有不凡之處。
所以,軍侯只需把心思用在治軍上,瑣碎的事情不需要擔心,成可一力擔之。”
這是一種保證,也是一種信任。
聽李成說完這番話,劉闞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好轉了許多。
“不過軍侯可要小心,我帶來的這一百人,全都是軍中能征慣戰的精銳,恐怕不容易降伏。”
順着李成的目光,劉闞朝一組車兵掃去。
但見這些車兵,很明顯是和劉闞帶來的兵馬有些不太契合。其實在劉闞所部之中,應該是分爲三派。從樓倉帶來的一百騎軍,毫無疑問是聽從劉闞的命令。藍田甲士雖然和劉闞親近,但如果發生衝突,他們最多是袖手旁觀。真正的麻煩,就是那剛調撥來的一百士卒。
秦軍車兵,一車三甲士,八名輕兵步卒,合成爲一乘。
六乘爲一組,十八乘爲一隊。一組車兵主將,被稱之爲車正,秩比百人將。
隨同劉闞前來的這一組車正,來頭也不小。正是遠泗水郡郡守,後南征軍主帥屠睢的長子。
姓屠,名屠,生的人高馬大,武力超羣。
曾臨陣斬殺甲士八人,甚得蒙恬喜愛。只是在其父死後,屠屠性情大變。說好聽了,是悲傷過度,說難聽了則是變得格外暴躁。先是在軍中和人私鬥,後鞭打部卒,險些被砍了頭。
後來還是以軍功爵抵消了三年輸作,但連降兩爵,從官大夫降到了不更。
原本在軍中也是軍侯一級,就因爲這件事,而降爲車正。甚至許多部卒都不願意在他麾下效力。
如今這一組車兵中,有三乘是屠睢的家臣。其餘三乘,則是蒙恬安排給屠屠的部曲。
也許是感受到了劉闞的目光,屠屠抬起了頭。
目光中帶着一絲不屑,嘴巴輕輕一撇。
“屠車正,守護營門!”
屠屠聞聽又看了劉闞一眼,冷哼一聲,率衆守住了營門。他可以不服氣劉闞,但不可以不聽軍令。這就是秦軍內部的律法,如果他不遵將令,劉闞可以立刻殺了他,誰也挑不出毛病。
“樊噲任敖,收整營地,餘者隨我軍帳議事。”
劉闞這邊命令剛發出來,就聽營門外傳來一陣大笑聲:“屠二,你何時來的?怎不打個招呼。”
只見一名頂盔貫甲的青年,大踏步走來。
此人身高擋在八尺開外,腰闊十圍,虎背熊腰。在他身後,跟着一個青年,雖同樣的魁梧,但是卻顯得很沉靜。只見那青年大笑着走上前來,狠狠的和屠屠擁抱了一下,“我剛纔聽說,有兵馬進駐。還尋思着是誰領軍呢。沒想到是你小子……怎麼,這次是跟誰過來的?”
“劉軍侯!”
青年明顯一怔,“哪個劉軍侯?”
屠屠突然咧開嘴一笑,“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劉軍侯,反正就是那個劉軍侯!”
話語中,帶着極度的不屑,而且聲音很大,整個營地的人都聽得清楚。邵平和那三百藍田甲士,不動聲色。可是灌嬰等人,卻不由得怒了。剛要站出來說話,卻見劉闞輕輕的擺手。
“走在前面的人,就是蒙疾……後面那個是他兄弟蒙克。軍中有歌謠曰:猛虎疾行,狡狐克敵。其中的猛虎,就是蒙疾,狡狐則是蒙克。呵呵,看起來這兩個人是要來找軍侯的麻煩。”
李成話音未落,卻見那蒙疾和蒙克,大步流星的走進了軍營。
“誰是劉闞?”蒙疾大喝一聲。
劉闞不動聲色,站出來說:“我就是劉闞!”
好大的塊頭……
蒙疾兄弟在軍中已經屬於比較高大的那一種類型,可是和劉闞一比,卻顯然是小巫見大巫。
蒙疾仰着頭,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劉闞一番。
突然冷笑一聲道:“我還以爲父親整日誇獎的人,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如今一看,不過如此嘛。”
劉闞微微一笑,“本就是大將軍抬愛,浪得虛名而已,慚愧!”
“你還算有自知之明!”蒙疾哼了一聲,“不過是走了些狗屎運罷了。看你塊頭這麼大,別是個酒囊飯袋之輩吧。”
這後一句話,帶着很濃郁的侮辱之意。
劉闞卻不動聲色的一笑,並沒有開口和蒙疾爭論。
蒙疾得意的哈哈大笑,但是在他身後的蒙克,卻微微一蹙眉頭。
“走,我們回去……沒種的傢伙,真不知道父親看上你什麼了……”
蒙疾說完,掉頭準備走。
這時候,劉闞卻蓬的一下子攫住了他的肩膀。蒙疾本能的一甩肩膀,想要甩開劉闞的大手。
可是劉闞的大手,卻好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蒙軍侯,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討教。”
“什麼問題?”蒙克看出情況不妙,連忙上前想要說話。但是劉闞大手一揮,灌嬰樊噲呼的一下子,就擋住了蒙克的去路。
蒙克驚怒道:“劉軍侯,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請教蒙軍侯,這是誰的營地?”
蒙克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剛要開口說話,卻聽蒙疾已經回答說:“廢話,這裏不是你的營地?”
“既然是我的營地,你二人爲何會在我營中出現?未得我之應允,卻擅自闖入我的營中?
屠屠!”
誰也沒有想到,劉闞會在突然間的翻臉。
屠屠下意識的應了一聲,“喏!”
“我入營之後,第一個命令是什麼?”
“啊……”
“邵平司馬,你來說,我入營之後,第一個命令是什麼?”
邵平淡然一笑,“軍侯的命令是,命屠車正守護營門。”
“既然如此,未得我之應允,擅自放人入我營地,依軍紀,當如何處置?”
不僅僅是蒙疾兄弟吸了一口涼氣,就連屠屠,也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哆嗦,駭然的向劉闞看去。
“不遵上官,私自縱敵入營……依律,當斬!”
劉闞眼睛一眯,沉聲道:“既然如此,樊噲,還不給我拿下屠屠?所部軍卒,擅自縱敵入營,依律也當斬首。不過,大戰將起,軍中也正是用人之時,只追究首車甲士,一併給我拿下。”
“劉闞,你敢!”
蒙疾不由得驚呼一聲。
卻見劉闞微微一笑,“蒙軍侯,我自整治我部兵馬,與你何干?若非看在大將軍的面子上,我今日就連你兄弟一併斬首……灌嬰任敖,給我把這兩人叉出去,無我軍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第一百五十五章 東陵侯召平
自打蒙疾出生以來,可以說是一帆風順,從未遇到過什麼挫折。
蒙家三代爲將,在軍中的威信不弱於王家。而至第三代,蒙恬蒙毅兩兄弟更深受始皇帝的信任。咸陽城裏,誰有能不給蒙恬幾分薄面?在這樣的環境中,雖然說蒙恬家教非常嚴格,但蒙疾蒙克還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一些紈絝之氣。橫行霸道或許不算,但是卻十分驕傲。
本來就看劉闞不爽!
一個沒打過一次大仗的傢伙,什麼沒有進過藍田大營的傢伙,憑什麼一路高升?
得七等民爵也就罷了,偏偏還極受蒙恬的看重。這一年中,數次在兄弟二人面前提起劉闞。
這讓蒙疾更無法接受。
那灌嬰和任敖,也都不是等閒之輩,帶着十餘名軍士,亂棍將蒙疾兄弟打出了營地。
“劉闞,我不殺你,誓不爲人!”
蒙疾惱羞成怒,跳腳怒罵,轉身往本曲營地跑去。
蒙克不似蒙疾這般衝動,心中雖然暴怒,卻還有幾分剋制。不過,見攔不住蒙疾,他索性不再阻攔,只是靜靜的立在轅門外,想要看清楚狀況。這劉闞,究竟是說說,還是真的要……
“克,你們這是怎麼了?”
一個青年策馬趕來,卻在這時,樊噲率六名甲士,將兩個車兵甲士給押到了轅門口。
這兩名甲士光着膀子,身上的甲冑已經被除去,髮髻打開,披頭散髮的跪在轅門口大纛之下。
“公子救我,公子救我!”
兩名甲士,都是屠屠的家臣,淒厲的大聲呼喊。
但屠屠此時也是自身難保,被灌嬰和任敖兩人死死的按在地上,陳道子上前,除去他身上的甲冑。
樊噲目無表情,大聲誦讀尉繚子在時定下的軍紀。
然後就見他虎目圓睜,暴戾的吼出一個字:“斬!”
管那屠屠是什麼人?劉闞身邊的藍田甲士哪敢再有猶豫。如今他們是在劉闞帳下效力,惹怒了劉闞,等同於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屠睢雖然死了,可畢竟是朝中大將,屠屠也算是將門之子,人家還不是一點情面都不留!再說了,就算是按照軍紀,這屠屠的確是犯了殺頭之罪。
鐵劍高高揚起,只聽兩聲慘叫過後,血淋淋的人頭在沙地上打滾。
鮮血迅速滲入了沙地之中,兩具無頭死屍,蓬的一聲倒在地上。如果說,早先還有人想看笑話的話,這時候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劉闞……還真的是敢殺人啊!蒙克旁邊的青年,面頰輕輕的抽搐了一下。
“敬軍侯,這劉軍侯實在是太囂張了!”蒙克面無表情的說道。
甲士,把兩個人頭綁在繩子上,懸掛於大纛之下。樊噲虎目圓睜,掃過營外衆人,轉身回營。
青年軍侯笑了一聲,“屠屠自尋死路,該殺!”
突然間,只聽馬蹄聲響,腳步聲隆隆。蒙克扭頭一看,嚇了一大跳。原來蒙疾竟跑回本曲,召集人馬,往劉闞的營地殺了過來。
“克,若不攔住令兄,只怕是會有麻煩!”
青年軍侯輕聲說完,轉身讓到了一邊。蒙克嚇得連忙跑過去,厲聲吼道:“兄長,你瘋了!”
“克,你給我讓開,我今日不殺劉闞,誓不罷休。”
話音未落,只聽劉闞軍營中傳來一陣悠悠的號角聲。
任敖披甲登城,率領一組車兵從營中殺將出來。但見他身披黒兕甲,頭扎椎髻,手持長戈。
“軍侯有令,未得軍侯應允,凡靠近營門兩百步者,殺無赦!”
“你媽毒子,老子今天砍了你個頭牯!”蒙疾在馬上破口大罵。
毒子,在咸陽方言當中,是屁股的意思。你媽毒子,和後世‘你媽的X’意思大致相同。
頭牯,意思是畜生。整一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媽個X,我今天砍死你這畜生。
任敖聽不懂蒙疾這方言,但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只見他面色沉冷,高高舉起手中長戈。
從營門後呼啦啦衝出一排弓弩手,散列營門兩側。
緊跟着二百藍田甲士呼嘯着衝出來,步伐極爲整齊的向前跨出五十步,橫在兵車之前。
只見樊噲站在甲士當中,一身黒兕甲,手中劍盾鐺的交擊,厲聲喝道:“軍侯有令,進軍營二百步者,殺無赦!”
劉闞在五十名甲士的簇擁下,胯馬來到營門口。
軍營之中,一陣戰馬嘶鳴……
在短短的瞬間,劉闞已經結陣完畢,讓營門外看熱鬧的衆人,全都目瞪口呆。
這是和蒙疾要硬着來啊!
這一戰如果真打起來,且不說勝負的問題……就算是蒙疾勝了,也不會有甚好果子喫。瞭解蒙恬的人都知道,那是個軍紀森嚴,鐵面無私的傢伙。蒙疾攻擊友軍營地,已經是大罪了。
兩名軍侯衝上前來,一把扯住了蒙疾的馬繮繩。
“疾軍侯,千萬別衝動,千萬不要衝動!”
原以爲,劉闞所部不過烏合之衆,只要用點強硬手段,那劉闞就不得不服軟,乖乖的放了屠屠。
哪知道這劉闞的部曲,竟然有藍田甲士。
蒙疾也是出身藍田大營,只看對方的結陣之法,就知曉了對方的來歷。倒吸一口涼氣,心裏也不免躊躇起來。
打,還是不打?
打吧,就算是贏了,老頭子也不會放過自己;不打吧,衆目睽睽之下,又如何下得了臺呢?
劉闞頭戴兜鏊,赤旗橫放在馬鞍上,另一隻手上,還掛着一面長四尺,寬三尺的橢圓形大盾。
他這面盾牌很有趣兒,盾緣並非平滑,而是一圈兒鋸齒的形狀,可以鎖住對手的兵器。
沉甸甸,份量當有三四十斤的樣子。劉闞面沉似水,濃眉緊蹙,胯下赤兔馬興奮的踏蹄嘶鳴。
“蒙軍侯,我再說一遍,十息之內若不退出二百步外,休怪我下令攻擊!
呂釋之,報數!”
圓乎乎,胖墩墩的呂釋之,從小到達那見過這等場面?小臉兒早就發白,心肝撲通通的跳。
他快要佩服死自家這二姐夫了!
牛,實在是太牛了……那蒙疾是什麼人?那是上將軍蒙恬的兒子啊。若是換個別人,估計早就軟了。也只有闞哥敢這麼硬抗。靠,十息……還讓我報數。這分明是給我露臉的機會。
“一!”
呂釋之都不知道,自己這第一聲是怎麼喊出來的,帶着點顫音,讓劉闞回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丟人,丟死他媽的人了!
“二!”
聲音,漸趨平和,但是聲調卻高亢起來。
蒙剋死死的抓住蒙疾的馬轡,“哥,不要衝動,退後,退後……這傢伙是個冒子,犯不着啊!”
冒子,也是咸陽方言。
意思是性情莽撞的人,用後世的言語,就是二愣子的意思。
蒙疾是進退兩難。他很清楚,今天他只要退一步,以後就別想在劉闞面前再有機會抬起頭。
“七!”
蒙疾一咬牙,“克,你給我讓開。屠屠,我今天是救定了。這件事和你無關,給我讓一邊去。”
說着話,他鏘的拔出鐵劍,咬着牙喝道:“衆軍士,隨我……”
“蒙疾,你喫了熊心豹子膽了嗎?”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響。一隊騎軍風馳電掣般衝了過來。爲首的人,是一名文士,但卻罩着一件兕甲。內着青袍,腰配寶劍。只見他策馬衝過來,兩邊人衆紛紛的讓開一條路。
蒙疾看見這個人,臉都變綠了。
連忙翻身下馬,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那文士已經到了他的跟前。
手裏拿着一根馬鞭子,二話不說,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狠抽,口中還罵道:“你個瓜子,當這是什麼地方?竟敢持械私鬥,意圖圍攻友軍……隨你要如何?你且給我說說看,隨你如何?”
和蒙疾比起來,這文士看上去清癯瘦弱。
可是蒙疾被他抽打,硬是連個屁都不敢放,硬生生的站在那裏,任憑文士抽打。
一連抽了十幾鞭子後,那文士才停住手,“給我滾回你的營地,沒有命令,不許踏出營門半步。”
“平侯,那廝要殺屠屠!”
“如果屠屠犯了軍紀,那殺他又有何錯?”
“我……”
文士陰沉着臉,馬鞭一指周遭衆人,“都給我滾回營地去!”
一幫子軍侯士卒,頓時作鳥獸散。文士又看了一眼蒙克,“你也回去,給我好好的閉門思過。”
“成司馬,這人是誰?”
李成也變了臉色,輕聲道:“軍侯,這是永正原軍師郎將召平,乃東陵侯,王離將軍的副手。”
召平?
劉闞沒有聽說過。
至少在秦末這段歷史當中,沒有這個人的印象。
那邊,蒙疾蒙克被罵的狗血淋頭,灰溜溜的帶着本曲人馬走了。不過臨走的時候,蒙疾惡狠狠的瞪了劉闞一眼。
看起來,似乎還沒有完呢!
劉闞在心裏暗歎一聲,卻沒有命士卒放下兵器,而是看着召平道:“來人止步,通報名姓。”
“我乃永正原軍師郎將召平,劉軍侯,收攏本部,迴歸營地。”
說着話,那召平取出永正原大營的虎符,命人傳送到劉闞的手裏。劉闞在對過虎符之後,這才擺手示意麾下人馬收兵。而後跳下馬來,在轅門外躬身行禮,“小將劉闞,不知軍師郎將到來,有失遠迎。請恕小將甲冑在身,不能行全禮。”
召平上上下下的打量劉闞一番,旋即看了一眼他那匹赤兔馬,突然笑了。
“看起來壯郡守很看重你啊……不但是把他的親衛借給你,連他那匹赤火騮也送給你了嗎?
這傢伙,想當初我用三千鎰金餅想換他的赤火騮,卻跟寶貝似地。
好了,我們入營再說話。”
劉闞心中不禁詫異,這個召平,似乎和嬴壯關係很好嘛。
連忙躬身讓出路,召平命部曲在營外等候,孤身隨劉闞一同走進了營中。在路過軍帳門口的時候,就看見被扒光了上衣的屠屠跪在帳外。他看了一眼屠屠,然後很失望的搖了搖頭。
軍帳並不大。
召平居中而坐,劉闞在下首相陪。
“李成,屠屠是怎麼回事?”
都是將門子弟,看樣子召平都認識。李成不敢有半點隱瞞,連忙躬身行禮,把經過講述了一遍。
“這些個混蛋東西!”
召平勃然大怒,拍案怒罵,“蒙疾是冒子,蒙克是冒子……這屠屠,更是個瓜子。”
瓜子,在咸陽方言裏,是傻瓜的意思。
屠屠在帳外聽得很清楚,低着頭,滿臉羞愧。
罵完之後,召平閉上眼睛,平穩了一下情緒,而後說:“劉軍侯,按道理說屠屠這過錯,砍頭都是輕的,你處置的沒有半點錯。只是……這麼說吧,我和屠睢是至交,屠睢戰死南疆,膝下只有這一個兒子。這小子從小性子野,娘死得早,老屠也沒工夫管教他,以至於不識好歹。
召平沒有別的話,厚顏懇請軍侯饒他一命吧。”
劉闞沒有立刻回答,濃眉一蹙。
一旁李成也跪下,輕聲道:“軍侯,屠屠也是一時的冒性,還請您饒他一命吧。”
陳道子、邵平也勸說道:“是啊,軍侯。大戰未起,先殺本方將領,實在是有些不太吉利。再說了,首車甲士已經殺了,軍紀以已經清肅。不若饒了屠屠,讓他將來在陣上戴罪立功。”
“把他押進來!”劉闞沉着臉說道。
片刻,樊噲和灌嬰把屠屠帶進了軍帳之中。
劉闞看了屠屠一眼,輕輕嘆了一口氣,“屠屠,我和你並無私怨。當年你父睢公在泗水時,對我也頗有照顧,我心實感激之。但是,軍中不比他處,令行禁止,是爲將者首先要遵守的律條。你奉命守護營門,未得我之命令,私放無關人等入營,我要殺你,你可有甚怨言?”
“我……”
“你有沒有怨言都無所謂。我也知道,我沒有你資歷深,你不服氣我,這也是正常的事情。但你要記住,我現在是你的主將,我的命令,你就必須要執行。若有不服氣,私下裏你可以找我打,找我說,我都不會在意……算了,平侯爲你求情,李成他們也爲你討饒,我且饒你一命。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不饒……
我打你二十軍棍,撤了你車正之職。你可以回陽周向蒙大將軍稟報,離開我所部人馬;但如果你要留下來,就要從一名輕兵做起。如果戰場上你立下了功勞,我自會爲你向上官請功。
一走一留,隨你選擇。”
旁邊召平不由得詫異地看了劉闞一眼,心裏暗自稱讚:蒙將軍看中這小子,果然是有道理。
屠屠留下來,就必須從一個小卒做起,于軍紀而言,也算是維護了。
如果屠屠不肯留下來……那他可真是沒地方去了。蒙恬絕對不會再收留他,甚至會殺了他。
最重要的是,他這一輩子都要背上一個逃兵的名頭。
“平侯,您以爲闞這番處置,可算得當?”
召平嘆了口氣,點點頭說:“劉軍侯處置甚爲得當。屠屠,兩條路在你面前,你準備如何選擇?”
屠屠牙關緊咬,片刻之後,猛然叩首,“屠屠甘願領罰,願留在軍侯麾下。”
“你可要想清楚,若留在我軍中,你可再算不得甲士,也和睢公沒有任何關係,只是我部曲中一名小卒。我不會給你半分照顧,想要功名……和他們一樣,就拿你的性命給我拼出來。”
劉闞說着一指樊噲等人。
屠屠用力點頭,“屠屠還是願留在軍中。”
第一百五十六章 演武(一)
雖然只是二十軍棍,如果真想置人於死地的話,也是綽綽有餘。
而劉闞的目的,並不是要打死屠屠,而是要藉由屠屠,建立起自己在本部兵馬中的威信。
如今目的已經達到了,也要見好就收。
劉闞倒不害怕屠屠報復,如果他真不知好歹的話,那時候就算蒙恬求情,他也會殺了這傢伙。不過現在嘛……召平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若是惹怒了召平,以後可就有的苦頭喫了。畢竟那是上官,是這永正原中第二號實權人物。劉闞就算是在也本事,也背不住人家誠心算計。
所以,行刑官是由李成擔當。
二十軍棍,打得屠屠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可劉闞很清楚,這只是表面現象,並沒有讓屠屠傷筋動骨。臨了,他取出一個小瓶子遞給李成。
這是審食其他們在遊歷南疆時發現的一種草藥製成的散劑,灑在傷口上能迅速的止血愈傷,活血散瘀。對於外傷頗有效用,在南疆山民之中,很流行。不過由於這種藥草產於深山絕谷之中,只有當地人才能找得到。審食其他們也只能從當地人手中,小批量的購買過來。
劉闞見過這種藥草,很像是後世的雲南三七。
不過他不敢肯定,所以並沒有公佈出去。這兩年,一共購買了六次藥草,總共才產出五瓶藥粉。試驗過幾次,效果還可以。劉闞此次出門的時候,順便的也就帶上了兩瓶以防萬一。
待諸事處理完畢,劉闞這纔有功夫招待召平。
“劉軍侯,你初臨永正原,可能不太瞭解情況。這裏的人大都是公子出身,平日裏驕橫慣了,一個個的自以爲天下無敵,傲慢的很。王離將軍……呵呵,你可能也聽李成說過,心裏憋着一股氣,懶得管他們。我不知道上將軍派你來這裏是什麼意思,但想必也有教訓他們的意思。
我從上卿那裏聽說過你的事情,不管你是運氣好也罷,還是有真才實學。既然來了這裏,就說明你有不尋常之處,否則上將軍也不會特意拜託太尉府徵召你。好好幹,殺殺這些小子的威風……呵呵,其實也都算不得品性多壞,只是在家裏面驕縱的慣了,不知天高地厚。
還有二十天,這裏會有一次新年演武。
到時候上將軍也會前來觀看,還會爲各部正名贈旗……我估計,那些小子們會找你的麻煩。”
“演武?”
劉闞一怔,忍不住問道:“平侯,何時和匈奴決戰?”
召平笑着搖頭道:“這個你就不要問了,上將軍自有他的安排。該打的時候,自然會打……但是在這之前,各部需勤演武藝。一俟時機成熟,自然會有動作。永正原關係到上郡、北地兩處的輜重轉運。一旦大戰起時,你們全都要上陣。所以多多準備,總不會是件壞事。”
劉闞輕輕點頭,表示明白。
這也是中國人和外國人之間的一些差別。
中國人在記述史料的時候,喜歡用春秋筆法,重謀,重略……當然,這和中國的文化有關。
外國人在記述史料時,會使用很詳盡的描述,重術、重細節。
所以在後世,當劉闞翻看史書的時候,往往找不到謀一場大戰的具體描述。筆墨多放在了謀略和全局上,對於細節並沒有太詳細的記載。於國人而言,兵法謀略,是一種近乎於‘道’的存在。可意會,而不可言傳……至於其中具體的過程,需要你自己去領會和理解。
而歐人則會對某一場戰爭,進行詳盡的描述。
比如什麼樣的戰陣,如何出擊……記述的非常清楚。以至於後世我們可以瞭解到馬其頓方陣如何如何,羅馬步兵是怎樣結陣作戰。可反觀國人,卻只能根據一些史料,做出模糊的判斷。
孫臏十陣也好,兵形十六篇也罷……
許多古戰陣就是在這種模糊的概念中,變得模糊不清,讓後人無法詳盡的瞭解。
對於蒙恬擊匈奴這一戰,劉闞同樣是沒有任何的印象。只是隱約記得史書上說,蒙恬擊潰匈奴,奪地三千里。到底怎麼擊潰,用什麼辦法擊潰?而匈奴人當時具體的情況,劉闞是沒有半點概念。以至於當他身臨其境的時候,竟不知從何下手,也不知道該怎樣參與其中。
聽完了召平的話,劉闞只有在心中苦笑。
“闞當牢記平侯之言。”
召平輕輕點頭,站起身來準備離去。但是當他走到軍帳門口的時候,卻又停下了腳步。
“劉軍侯!”
“小將在!”
“演武之時,我估計你很可能會和蒙疾遭遇……你別看蒙疾人是個冒子,但用兵打仗的確不差。他從十二歲就入了藍田大營,五年後才獲得領兵資格,實打實的打過幾次狠仗……
其實,永正原的傢伙們,大都是見過血的,有些經驗,你不可掉以輕心。
蒙疾作戰好衝鋒在前,勇猛絕倫;蒙克精於審時度勢,常居中指揮,根據戰況行變陣之令。
蒙疾所部,多以騎軍爲主,吸收了很多匈奴人戰法的特點。若對敵時,當需小心。”
劉闞聞聽有些發懵。
但旋即他似乎明白了召平的意思。
演武時,如果真的和蒙疾所部遭遇,看起來召平也好,蒙恬也罷,都希望自己給蒙疾一點教訓。
還真的是看得起我啊!
劉闞不由得在心裏面苦笑,但在嘴上,還要恭敬的說:“多謝平侯指點。”
※※※
好了,召平走了!
劉闞的心情卻有些沉重起來。
獨自坐在軍帳中悶悶不樂。召平既然說他有可能會和蒙疾遭遇,那估計是百分百會遭遇。
要打贏蒙疾,給他個教訓……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雖然說,召平給了他足夠的提醒。可問題在於,劉闞對匈奴人的戰法,沒有半點的概念。你就算告訴我說,蒙疾會用匈奴人的方式,用騎軍衝擊我部。可匈奴人,究竟是如何攻擊?
當晚,永正原寂靜無聲。
可是劉闞卻輾轉難寐,半夜裏又爬起來,坐在軍帳裏面發呆。
帳簾在這時候,輕輕挑起。
只見李成和陳道子兩人並肩走了進來。
李成說:“道子,我猜的如何?軍侯肯定不會睡的。”
陳道子也不由得笑了,和李成上前行禮,然後問道:“軍侯,夜已經深了,爲何還沒有休息?”
劉闞苦笑一聲,“你們不是已經猜出來了,何必問我?”
“可是爲演武之時而擔心?”
劉闞點點頭,“我剛立了威,打鐵還需趁熱。我雖未曾在軍中效力,但也知道這軍中是以實力說話。如果我部在演武之中失敗,以後就休想在人前抬頭。所以,我要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那些個公子心服口服……哦,成司馬勿怪,我並不是說你,而是說蒙疾那些人。”
李成笑道:“成自家祖破楚失敗之後,早已經不是什麼公子了。能隨軍效力,乃陛下的恩寵,和上將軍的關照。軍侯勿要擔心我的事情,我即奉命協助軍侯,自然也希望軍侯能獲勝。”
“可怎麼獲勝?”
劉闞說:“平侯雖然告訴我說,蒙疾會以騎軍衝擊我部,而且精擅匈奴人的戰法。可我說實話,我沒有見過匈奴人作戰的方式,只知道他們是以騎射而著稱。具體的方式,我並不清楚。”
陳道子不由得笑了。
“軍侯若是爲此擔心,卻大可不必。
成司馬雖未領軍,但其祖父李信將軍,卻是和匈奴人多次交鋒,更領軍掃平燕國,想必對此多有了解。軍侯何不將心中疑惑告之成司馬,他一定可以給你滿意的答案,何需難寐?”
對啊!
蒙疾他是將門之子,李成不也是將門之子?
而且,論戰功的話,蒙恬可未必能比李信功勳卓著。若非李信破楚失敗,只怕如今爵位要高於蒙家。要知道,想當初始皇帝想要破楚的時候,手中只有兩個人選,一個王翦,一個李信。
相對而言,蒙恬的父親蒙武,王離的父親王賁,都只能屈從副將。
想到這裏,劉闞連忙起身,光着腳走到軍帳中央,朝着李成深施一禮,“還請成司馬教我。”
李成心裏很舒服!
當下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書簡,鋪在了書案之上。
“此乃家祖當年用兵心得……家祖曾在雲中、雁門多次和匈奴人交鋒,對於匈奴人的戰法,有着很詳細的記述。可惜,我父不喜騎戰,而我則因爲身體的原因,也無法繼承家祖衣鉢。
不過,成幼年時曾聆聽家祖教誨,願爲軍侯解惑。”
劉闞連連點頭,命呂釋之又點起兩支牛油火燭,但見尺長的火苗子撲簌簌亂跳,把軍帳照的通明。
李成在書案之上,以書簡中的記載,詳細的爲劉闞解說匈奴人的騎戰之法。
並且畫出一張張圖紙,供劉闞來參考。而劉闞呢,此時也活脫脫像個好學的學生,靜靜聆聽。
不時的還會就一些細節問題發出疑問,李成竭盡所能的做出回答。
不知不覺,東方天明。
呂釋之在軍帳門口已經睡着了,而陳道子也在不停的打盹兒。反倒是忙活了一夜的劉闞和李成,精神矍鑠,神采奕奕。待解說完了最後一張圖之後,李成笑道:“成所知也就這些,但也都是紙上談兵,並沒有親眼見過。希望能給予軍侯幫助,二十日後,在演武中大獲全勝。”
劉闞握住了李成的手:“若非成司馬,闞此次必敗無疑。
請放心,我心中業已有了計算,只是要徹底執行起來的話,還需要時日,再好生的摸索。
若有難題時,定要再煩勞成司馬。”
說着話,劉闞用力的伸了一個懶腰,緩步走出了軍帳。
深冬清晨,那清冷的風總是讓人精神振奮。雖然是一夜未睡,可劉闞仍然是沒有半點倦意。
第一百五十七章 演武(二)
陽周城中,正值戌時。
天已經黑了,蒙恬帶着親隨,緩步來到了一座宅院門前。
陽周是個軍鎮,民用建築並不是很多。除了寥寥幾座之外,所有人都是住在軍營之中。甚至包括蒙恬在內,也是如此。能住在民宅裏,自然說明這宅院的主人,身份和地位不一般。
蒙恬輕輕嘆了口氣,讓人上前拍了拍門扉。
“誰?”
從裏面傳來一個帶着濃濃口音的聲息,緊跟着門開了一道縫兒,從裏面探出了一個腦袋來。
“啊,上將軍!”
蒙恬沉聲道:“王離將軍在否?”
那人略一遲疑,蒙恬已經明白了緣由。輕輕搖頭,推開門,徑自走進來院中。這裏是裨將軍王離住所,那開門的人,正是王離的家人。他倒是有心想要阻攔,可是看看蒙恬的親隨,最終絕了這心思。事實上,在內心深處,他何嘗不是希望蒙恬能勸解王離,早日振作呢?
王離正在廳中喝酒,已經有了些醉意。
從接受任命的那一天開始,他這心裏就憋着一股子火氣。論軍中資歷,王離比蒙恬要早。
統一六國之戰中,他隨祖父王翦,率先攻破了楚軍的陣營。
而那個時候,蒙恬還只是咸陽令而已;破齊之戰,又是他隨父親王賁出擊,轉戰齊魯大地。
若論功勳,王離自認要比蒙恬高。
可是蒙恬卻成了內史,而他則輔佐父親,在膠東做了一個裨將軍。一晃幾年,眼見着屠睢失敗,王離原以爲將會由他主持南方之戰,卻不想父親王賁在這個時候病故,終未能如願。
這一次北疆之戰,王離看得格外重要。
在確定了對匈奴開戰之後,他連署十三份奏摺,陳述他對北疆之戰的看法,以期打動太尉府。
結果……
太尉府倒是通過了,可陛下卻橫插一槓子,讓蒙恬統帥督戰。而他,還是個裨將軍!
這種事若換做任何人,心裏都不會舒服。更何況王離自認不比蒙恬差,卻偏偏輸給了蒙恬。
越想,越覺得心裏面膈應。
雖然被委任裨將軍,在永正原練兵。可他纔沒那個心思去整治那些公子哥,整日呆在陽周醉生夢死。蒙恬呢,也好像是忘記了他的存在一樣,任由他在這裏帶着,根本不理不問。
可沒想到,今日蒙恬居然來了……
“原來是上將軍登門,不知有何指教?”
蒙恬聞着一屋子的酒氣,眉頭一蹙,默不作聲的在王離對面坐下,然後伸出手,親隨遞上來一卷公文。蒙恬把公文放在食案上,推倒了往裏面前,沉聲道:“平侯今日送來的公文。”
“與我何干?”
王離瞪着醉眼,看着蒙恬,絲毫不懼。
“我不過是個裨將軍,你是上將軍,你自可決斷,何必再來問我?”
“你且看過再說。”
王離翻了個白眼兒,拿起書簡展開,看了一會兒之後,仍在食案上,“人是你挑選來的,我又看個甚?永正原那邊,有平侯照看着,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反正也不會有事兒。”
“離大哥,我知道你心裏不受活!”
“我沒有不受活……哈哈,我心裏受活的很呢。”
蒙恬嘆了口氣,“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加入藍田大營,一起封爵……論資歷,我需要叫你一聲老大哥。說實話,這次北疆之戰,你的奏議陛下都看過了,但是陛下以爲,匈奴戰事,絕不可拖延,必須要一戰功成。你的計劃雖好,但是卻無法符合陛下的要求,你可明白?”
“我如何不明白!”
王離驟然爆發,“一戰功成,談何容易?匈奴人的打法,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幫胡蠻生在馬上,長在馬上,馳騁如風,行蹤飄忽。唯有層層推薦,以築城之法,不斷壓縮頭曼那老傢伙在大河以南的活動空間,而後伺機決戰。這是事實情況,你難道不知道?爲何不替我說明?”
蒙恬也怒道:“我怎不知大河以南,一馬平川,千里沃土,正適合匈奴人的戰法?可問題在於,你若以築城之法,需多少年纔可以尋找到決戰的機會?有膚施而過長城,三千里沃土,你需要築多少城池,駐紮多少兵馬,耗費多少時間?你算過沒有?
我承認,你的戰略很穩妥,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照你的打法,這匈奴還沒打完,我大秦已經撐不住了?
離大哥,你現在還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嗎?
陛下需要的是速戰速決,三十萬大軍,哪怕損失半數,只要能擊潰匈奴,陛下也是在所不惜。
時間,陛下不在乎別的,只在意時間。所以纔會讓我主持此戰,你以爲我願意嘛?督戰此戰,也意味着我至少要承擔起十萬人的性命。離大哥,我知你氣悶,但這是陛下的決意。”
亡秦者,胡!
始皇帝在委任蒙恬爲帥的時候,曾拉着他的手說:“匈奴一日不滅,朕寢食難安。蒙恬,朕的心思,你應該明白。朕想睡一個好覺,但能不能睡的成,卻要看你的手段,明白了沒有?”
這些話,也只有在對蒙恬這種親信的時候,始皇帝纔會說出來。
王離怔怔的看着蒙恬,許久之後,突然伸手把食案上的酒菜掃在地上,又拾起那書簡翻看。
“我擬三路進擊,吸引頭曼主力決戰。
如今,我在北地,上郡兩地虛張聲勢,意圖製造假象,迫使頭曼向雲中靠攏,而後在假陰山與頭曼決戰。三路兵馬,兩虛一實。北地上郡之兵,不過是假象,決戰主力,則在雲中。”
王離似乎沒有聽見,卻呵了一聲。
“上將軍所選的人倒也是個妙人,居然……召平說,十五天後演武,他將會安排劉闞和蒙疾對決。
想法倒是好……
劉闞所部雖然有壯郡守的三百甲士撐臉面,但是要想戰勝疾賢侄的虎曲,怕是不太可能吧。”
蒙恬則冷笑一聲,“那孽子端的是少不更事。若非平侯及時趕到,這傢伙就犯下了衝擊友軍的大罪,我定不饒他。這兩年,這孽子太順利了,順利的以爲他有那虎曲,就能天下無敵。
依我看,這次他未必能勝得過劉闞。
我倒是看好劉闞,正可給那兩個孽子好好的一番教訓。”
王離忍不住笑了:“你這當老子倒是有趣。別人都巴不得自家孩兒揚眉吐氣,你卻想着讓他們失敗?”
“上將軍,我和你打個賭,你可敢應承?”
蒙恬眼睛一眯,淡定的說道:“離大哥但說無妨。要賭什麼?”
王離說:“咱們就以疾侄和這劉闞的演武打賭。若是疾侄贏了,我就督戰雲中軍的戰事。如果疾侄輸了,我立刻會永正原,全力操演人馬,聽憑你的調遣。不知道上將軍可敢和我打賭?”
蒙恬聞聽,不由得樂了。
“離大哥,你此話當真?”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蒙恬伸出手來,笑道:“既然如此,我和你賭了……十日之後,我們一同去永正原督戰演武。”
“上將軍,你輸定了!”
王離忍不住大笑起來,“我不知道你爲何會看重那劉闞,也許他的確是有本事。但淮漢不比北疆。泗水的盜賊,更比不得我大秦鐵騎。疾侄出身藍田大營,自統軍以來,戰功卓著,怎是一個小小的倉令可以比擬……嘿嘿,上將軍,到時候如果你輸了,可千萬不要反悔。”
“離大哥你也莫要反悔纔是!”
蒙恬看着王離,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先確定下來北地郡所部統帥的人選,然後蒙恬這才起身告辭。
出王離的住所,蒙恬長出了一口氣。
身邊的親隨忍不住輕聲問道:“上將軍,你和王離將軍的這個賭約,實在是有些喫虧啊。疾公子和克公子有真才實學,那劉闞就算是再有本事,所治的不過是樓倉彈丸之地,怎可能是對手?
若輸了,您怎麼辦?”
蒙恬一笑,搖頭道:“我不會輸……嘿嘿,一個六年之中,能連升七爵的人,豈是善與之輩?
他的確是沒有進過藍田大營,也沒有經歷過什麼兵事。
但我有一種直覺,疾和克不可能是劉軍侯的對手。讓他們好好受些教訓,也好知道這天外有天。
再說了,就算是劉闞輸了,也沒什麼。我所在意的是對匈奴之戰的過程。至於最後一擊由誰來主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須要擊潰頭曼……絕不能給他們甚發展壯大的機會。”
蒙恬說完,又長出一口氣。
“走吧,我們回軍帳去,十五日之後,勝負自然分曉。”
第一百五十八章 演武(三)
永正原駐紮有十二曲人馬,共八千七百餘人。
如劉闞部曲,五百人剛好滿員。按照秦國兵制,一部滿員之後,約八千至一萬一千人左右。
部以下設十二曲,故永正原的編制,剛好湊足一部人馬。
十二曲當中,人數也並不相等。有的超過五百人,如蒙疾、馮敬兩曲人馬,每曲近千人數。蒙疾所部八百七十人,而且全部是騎軍;馮敬部曲是車步混合,有兵車兩隊,輕兵四百。
在十二曲當中,這兩曲的戰鬥力最爲強悍。
除此之外,尚有兩個劉闞的熟人,李必駱甲也在永正原駐紮。
這兩人的麾下,大約都是三四百人,全部是從藍田大營之中選拔出來的騎軍,非常的強悍。
其餘各曲,劉闞並不是很熟悉。
有的是朝中大臣的子嗣,有的是經歷過數次征戰,但年紀尚不足統領一部的將領,全都聚集在永正原,等候陽周的調派。整體而言,這永正原裏面聚集的,基本上是大秦未來的第四代將領。此次奉命前來北疆,一方面是爲了增添歷練,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奪取軍功,再有升遷。
和這麼一幫子人在一起,劉闞還真的是有點壓力。
不過好在他經過第一日的那一番示威之後,各曲軍侯或者還有人看不起劉闞,但是卻不敢輕易的招惹。這傢伙年紀不大,軍功不多,但是對秦軍軍紀瞭如指掌,動輒就是軍中條律壓人,還真就讓人拿他沒有辦法。而且,劉闞治兵也的確是有手段,只看其軍紀,讓人心驚。
由於大家在一個校場,彼此都劃分有訓練區域。
蒙克和馮敬兩人站在一座土丘上,靜靜的觀察着劉闞所部的訓練狀況。
正是冬末,雖然已露出了些許春意,然則朔風仍烈,帶着北疆徹骨的寒意,讓人瑟瑟發抖。
劉闞跨在赤兔馬上,神情莊肅的看着軍士的操演。
今日操演,以步軍爲主。屠屠和樊噲各領五十卒,在金鼓聲中,變化出各種各樣的隊形隊列。呂釋之則站在一輛戰車上,不停的揮舞軍旗。鼓聲陣陣,令旗揮舞,只見樊噲和屠屠帶着兵馬,整齊的前進,沒有一個人左顧右盼。當橫隊走到操場盡頭時,呂釋之軍旗一揮,鼓聲立止。
緊跟着銅鑼聲響起,橫隊轉身而回。
李成陳道子邵平三人胯馬在劉闞的身邊,輕輕點頭。
但劉闞依舊面沉似水,似乎並不滿意步軍的表現。他向呂釋之看了一眼,然後揮舞了一下手臂。
呂釋之點頭,表示明白。
軍旗向上揮動兩次,又左右擺了三擺。橫隊立刻變成了三路縱隊,在鼓聲中向前大步前進。
山丘上,馮敬輕輕點頭。
“這劉闞倒也不差,雖然沒有在軍中服役,但是這軍形操演,的確是不含糊,深得令行禁止的真髓。只看這些輕兵,隊形和結陣方面,絕對不會比我部輕兵的表現差,的確不錯。”
說完,馮敬扭頭看着蒙克。
“克司馬,人家的確是有些本領嘛。”
蒙克苦笑一聲,“被我家老爺子看重的人,怎可能是庸才?只是……你也看到了,那天他可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大哥,還累得我大哥先是被平侯責打,而後又被我父親派人前來,專以誶刑。你不知道,我那哥哥憋着一口氣,誓要和這劉闞見個分曉。不止是我兄長,只怕這永正原各曲軍侯都是憋着口其吧……呵呵,大家都是在軍中服役多年,怎願意被劉闞擊敗?”
馮敬說:“我們已經在這裏觀察劉闞五天了,結果這傢伙除了隊形,還是隊形,根本沒有操演其他的手段。難道他真的以爲,憑藉隊形就能擊敗令兄的虎曲鐵騎嗎?我覺得有點怪異。”
蒙克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不對勁兒,所以纔要繼續觀察。若說衝擊力,家兄麾下騎軍在永正原可說是無人可比。就算是李必駱甲那兩人,也比之不得。劉闞也不是個傻子,爲何只操演隊形,卻不做其他的練習?
這事兒真真的透着古怪,難不成這劉闞除了操演隊形之外,就不會別的手段了?”
“快看!”
正說着話,馮敬突然打斷了蒙克。
只見操場之中,輕兵已變成了一字橫隊,赳赳前進,已走到了操場邊上。
呂釋之剛準備揮動令旗,卻被劉闞一把攔下來,“繼續擊鼓,不要停止!”
一旁陳道子和邵平立刻跑過去,從司鼓的小校手中搶過鼓槌,輪開了膀子,隆隆的敲響。
過了操場邊緣,就是一條河溝。
水不深,只沒過腰。河邊上有冰塊漂浮,有的地方還覆蓋着雪。河水冰寒,徹骨難耐。如果繼續前進,就是要往河溝裏走。前列的屠屠和樊噲,都忍不住猶豫了一下。而麾下的步卒,也似乎有些亂了隊形。有的停下腳步,有的回頭觀望,還以爲是旗鼓官呂釋之發錯了命令。
劉闞衝過來,跳下馬上前就給了屠屠一記耳光。
“誰讓你停了?”
說着話,他挨着個抽打士卒,怒聲呵斥道:“誰讓你停了?誰讓你停了?誰讓你停了……”
一百個輕兵,每個人一記耳光。
抽打完畢,劉闞扯掉身上的兕皮甲,厲聲喝道:“鼓聲尚未停止,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停止前進。全體聽令,隨我一同前進。”
說完,一把搶過了樊噲手中的大旗,大步朝着河溝走。
所有人在愣了一下之後,調整隊形跟隨劉闞前進。鼓聲越來越響,震天介的在蒼穹中迴盪。
輕兵一字橫隊,衝進了河溝。
那河水寒徹骨,但是隊形卻不見半點的混亂。
劉闞帶着人,闖過了河溝之後,身後鼓聲立止,緊跟着呂釋之令旗招展,橫隊變化爲兩縱隊,轉身又沿着原路,生生的從河溝返回。走上河岸的時候,所有人的衣服,全都僵住了。
“記住,鼓聲不停,前進不止……若再有遲疑,一律以違抗軍令處置……樊噲、屠屠,繼續操演。”
劉闞的聲音有點發顫,看得出來,他也冷。
但是仍筆直的挺立,厲聲的喊喝。遠處旗鼓官再次發令,屠屠和樊噲這一次沒有任何的遲疑,在鼓聲和銅鑼聲中轉換隊形,一隊隊,一列列,忽而橫隊,忽而縱隊,忽而交差在一起。
蒙克蹙起了眉頭,馮敬也輕輕搖頭。
“這傢伙究竟想要幹什麼?”
蒙克自言自語道:“按道理說,令行禁止,他麾下又有三百甲士,爲什麼不見他進行操演?”
馮敬突然道:“克司馬,依我看……嘿嘿,這傢伙想用這一百輕兵,來解決令兄的虎曲鐵騎。”
“他癡心妄想。”
蒙克冷冷的回了一句,“若真如此,我且讓他領教一下,我虎曲鐵騎的真正威力。”
說完,他轉身走下了土丘。
自有家臣牽馬過來,蒙克翻身上馬,打馬揚鞭而去。馮敬則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觀察。
許久之後,他搖頭苦笑了一聲:“看不明白,實在是看不明白!”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去,距離演武大比的日子越來越近。
劉闞依舊操練輕兵,而車兵和騎軍,則完全交給了李成和邵平二人負責,自有灌嬰任敖兩人主持。
倒數第三日,劉闞突然封閉了操場。
而後下令晝夜顛倒,日間休息,夜間訓練。同時,請李必和駱甲兩曲人馬一起訓練,直至天亮。
屠屠的臉上有瘀傷,樊噲走路有些不穩。
幾乎所有參與訓練的輕兵,或多或少的都受了傷。一連兩天後,劉闞在演武的頭一天,宣佈休息。
這兩天究竟訓練了什麼內容?
除了李必駱甲兩曲人馬知道外,外人都不清楚。有心想要去詢問,但李必駱甲卻笑而不答。
蒙克開始擔心了!
“哥哥,你要小心一點,這劉闞不曉得要搞什麼花樣。”
蒙疾則冷笑道:“搞什麼花樣不重要,演武時看得還是實力。我虎曲身經百戰,區區劉闞,怎可能是我對手?克,你只管放心吧,待明日我擊潰了那劉闞之後,定要好生羞辱他一番。”
話是這麼說,可蒙克的心裏,仍舊是感到不安。
第二天,正月初一。
泗洪地區在這個時候,已經春暖花開。樓倉的百姓,會在這一天祭祀天神,祈求一年風調雨順。
而在北疆,冰凍的大地還沒有化開,地面硬邦邦的好像石頭,摔倒在地,感覺生疼。
蒙恬和王離在頭天夜裏抵達永正原,來觀看演武大比。一個是北疆大軍的上將軍,統帥;一個是永正原的主將。兩人抵達的消息傳開來以後,頓時引得整個永正原的兵卒沸騰開來。
誰都明白,這兩位出現在永正原的意義,怕是非同一般。
一大早,只見校場中旌旗飄揚,黑龍旗,黑鳳旗、黑虎旗在朔風中獵獵,槍劍寒光,映日生輝。
嗚咽的號角聲,在蒼穹中迴盪不止。
一隊隊,一列列人馬從各自的營地中開拔出來,抵達主校場之後,分列四周。
點將臺上,蒙恬、王離、召平三人不苟言笑,在他三人身後,尚分列着一排頂盔貫甲的將軍。
待列隊完畢,召平站起身來,宣佈演武正式開始。
首先是操演兵馬,表演陣型。一直持續到晌午,這一系列的儀式纔算結束,接下來就是各部捉對廝殺。
十二曲分爲兩個隊列,一隊六曲,先進行初戰。
而後待兩隊獲勝者出現之後,再進行終站。雙方對戰的地形,是根據永正原各操場而進行抽選。永正原的地形,分爲平原、丘陵、河谷三個部分,至於在那一塊操場上對戰,完全是隨機抽選,在對戰之前,誰也不清楚。甚至包括對戰的對手是誰,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
這是一場極爲漫長的演武,將持續三日。
蒙疾,不由得躍躍欲試。
“克,最好第一戰就是我和那劉闞對決。我要讓他連第一回合就被淘汰,看他還敢囂張否?”
在本部人馬中,蒙疾摩拳擦掌。
蒙克卻不樂觀,輕聲道:“兄長,凡事還是小心爲妙。我們目前對劉闞的戰法一無所知,冒然遭遇,只怕也不是一件好事。我倒是希望,能夠在第二回合和他遭遇,至少能所有了解。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啊!”
“克,我怎麼覺着你好像變得膽小了?”
蒙疾忍不住低聲的嘲諷,“一個在樓倉押糧,了不起打過兩次盜匪的傢伙,何必如此的緊張?”
蒙克嘴巴張了張,想要辯解一番。
可是話到了嘴邊之時,卻又不知道如何說出口。是啊,自己兄弟也是經過大場面的人,何必爲一個了不起打過兩次盜匪,甚至連正卒都算不上的傢伙而擔心?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事實雖如此,但蒙克卻仍感不安。
這時候,王離站立起來,走到點將臺邊緣。
他從一個黑箱子裏,抽出了一塊黑木虎符,目光在上面掃了一眼,沉聲道:“首戰方,蒙疾……虎曲!”
蒙疾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策馬衝出本陣,在點將臺前下馬。
“蒙疾在!”
“根據此次演武的規則,首戰方可以挑選地形……蒙疾,你擬選何地形對戰?”
蒙疾幾乎沒有做任何的考慮,大聲的回答:“啓稟離將軍,疾所部騎軍,願選在平原校場交鋒。”
雖然狂妄,但是蒙疾也不傻。
第一輪的對手,還不知道是什麼人。如果是馮敬那種強悍的對手,蒙疾當要要取得優勢纔行。
王離點頭,“首戰,平原校場……蒙疾,虎曲……”
說着話,他從另一個黑箱子裏,摸出了一塊黑木虎符。眼睛一眯,突然間笑了起來。
扭過頭來,看了一眼身後的蒙恬,然後沉聲道:“對戰方,泗水樓倉,劉闞!”
整個校場突然間鴉雀無聲,旋即一陣騷動。蒙疾和劉闞之間的事情,大家心裏都非常清楚。
馮敬忍不住在本陣中對軍司馬道:“看起來劉軍侯怕是要倒黴了!”
而劉闞,則面沉似水,催馬從本陣衝出,直奔點將臺前下馬,從小校手中結果了黑木虎符。
和蒙疾相視一眼,劉闞默不作聲。
蒙疾惡狠狠的說:“劉軍侯,希望過一會兒,你還能如二十日前一般模樣,讓我領教你的手段。”
劉闞則冷笑道:“蒙軍侯,待會兒輸了,可莫要回家哭鼻子。”
“你……”
就在這片刻的光景,三對對決的部曲已經選定,馮敬李必駱甲三曲,並沒有在第一輪初戰。
點將臺上,旗鼓官揮動令旗。
六支人馬各奔校場,也正式拉開了演武大比的序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演武(四)
不得不說,能在永正原擔任軍侯的人,都不是簡單的人物。
但是當演武拉開序幕的時候,包括點將臺上的蒙恬、王離、召平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平原校場。
所謂平原校場,自然是一馬平川的開闊地。
長大約有三千步左右,寬兩千七百步。沒有丘陵,沒有溝壑,是一場硬碰硬的野戰。
一方是天之驕子,曾在藍田大營苦學多年,經歷過戰陣的磨練,家學淵源;而另一方卻默默無聞,憑着好運氣六年內晉升七爵,沒有過從軍的經歷,只經歷過一次真正的戰陣搏殺。
而且,雙方兵力也有優劣。
勝負似乎不需要讓人去考慮,只要是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穿這其中的高下。
但即便是這一場在無數人看來是勝負明瞭,實力懸殊的對戰,依舊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馮敬率本部軍校,李必駱甲率本部軍校……
在校場外靜靜的觀看着,誰也沒有說話,一個個面無表情。
“看起來,蒙軍侯是打算速戰速決了!”
李必突然說道:“左中右三軍,兩翼騎軍五百人,中間步軍三百七十人……蒙軍侯這是要以他擅長的騎軍衝擊,而後步軍逼近來解決劉軍侯。呵呵,這個距離,的確適合他進行騎戰。”
蒙疾所擺出的真行,是一個極爲簡單的方陣。
馮敬卻笑問道:“李軍侯,敬有一事請教,還望軍侯賜教。”
“請說!”
“前兩日,劉軍侯請李軍侯協助,究竟是在做甚演練?早先是保密,但現在應該能說了吧。”
李必駱甲二人相視一笑,“其實很簡單,劉軍侯請我以騎軍錐形出擊,然後以輕兵阻擋……唔,倒也不是阻擋,是在我衝擊的同時,保持隊形前進。有幾次是我收不住,最後衝散了劉軍侯的隊形。不過到後來,他的隊形能在我騎軍五步之外,仍然不亂,而起繼續前進。”
馮敬一蹙眉,“這算是哪門子打法?”
“且看了,你我自然明白。”
這時候,劉闞也擺好了陣型……
一百輕兵,分爲兩列橫隊,組成前軍。不過輕兵着甲,並且清一色使用六尺高的吳魁大盾。
前軍向後一百五十步,爲中軍所在。
全部是弓弩手,配備制式長劍,成一字橫排,劉闞立於兵車之上,由任敖駕車。
中軍再向後百步,則是百名騎軍。看劉闞的這個陣型,有點類似於孫臏兵法中的錐行陣,但又似乎不太相同。點將臺上,蒙恬不由得站起來,凝神關注校場中的動靜,似乎非常好奇。
戰鼓聲隆隆,在蒼穹中迴盪。
蒙克蹙眉凝視劉闞這個奇怪的陣法,有點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準備用步軍阻擋我的衝擊嘛?蒙克心裏冷笑,舉起令旗,左右搖動,身後司鼓小校連忙擊鼓。
咕隆隆……
鼓聲震天介的響,蒙疾催馬衝出,厲聲喝道:“虎曲,衝擊!”
如果說,在剛纔蒙疾還有什麼顧慮的話,待劉闞擺出了這個陣型之後,他反而不再擔心了。
分明就是一個防禦的陣型!
僅靠防禦的話,就能阻擋住我虎曲鐵騎?未免也太癡心妄想了吧。且讓我好生的教訓你一番。
由於沒有馬鐙的原因,今時的騎軍,多是以騎射奔襲爲主,藉由空間而產生出的衝擊力,在瞬間撕開對手的陣型。至於馬戰,除非是那種騎術極其精湛,同時天生神力,可以藉由戰馬的衝擊瞬間,一舉擊殺對手。不過這種人並不算多,蒙疾或許可以,但其麾下,能在馬上交鋒的人,不過聊聊數十人而已。故,虎曲衝起來之後,遠戰箭矢,近戰只有長劍。
雙方的距離,大約在七百步左右。
按照蒙疾的想法,這個距離正好適合騎軍的衝擊力完全提起來。騎軍一旦提起速度,威力無窮。
與此同時,劉闞所部卻鴉雀無聲,沒有任何動作。
“莫不是嚇破了膽?”
一名未參戰的軍侯,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話一出口,卻遭到了一大羣人的冷眼……
五百步!
距離劉闞前軍只有五百步!蒙疾所部箭矢如雨,馬蹄聲陣陣,煙塵滾滾。呂釋之揮動軍旗,前軍突然向前急速移動。與此同時,中軍弓弩手開始還擊,剎那間校場中箭雨紛紛,歷嘯聲不止。
由於是演武,故而雙方都不能真刀真槍。
箭矢全部是去了箭鏃,戰馬也沒有披掛馬鎧。這樣,當箭支設在馬身上的時候,一樣能產生出巨大的力量。數匹戰馬在急速奔馳中被箭支射中,立刻摔倒在地上。而此時,由於劉闞前軍的突然出動,雙方的距離也在迅速縮小,四百步,三百步……蒙恬不禁露出了笑意。
藉由輕兵調動騎軍出擊,然後壓縮騎軍的空間。
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嘗試,看起來劉闞對於匈奴騎戰之法,頗有了解嘛。
希聿聿,戰馬嘶鳴。前軍和蒙疾騎軍眼見着接觸,樊噲和屠屠在這時候一聲大吼:“出擊!”
面對着奔行的戰馬,前軍非但沒有退避,反而迎上前去,在距離最前面的戰馬還有四五步的時候,突然間以長矛長戈刺擊橫掃。雖然使用的全都是木製的兵器,卻仍舊造成了馬匹的驚慌。
長矛、長戈的目標,並非馬身,也不是馬上的騎士,而是馬腿。
戰馬喫痛,希聿聿摔倒在地上。原本就因爲空間的縮短,戰馬的速度未能提升起來,如今被擊中馬腿,有的仰蹄立起,有的乾脆就臥在了地上。馬上的騎士紛紛從馬上摔下來,倒在塵埃之中。與此同時,劉闞中軍弓弩手的射箭頻率越來越快,箭矢咻咻在半空中穿行。
呂釋之令旗再次晃動。
首排輕兵突然間捨棄了手中的兵器,雙手提起吳魁,瘋狂的向前面推進。第二排的輕兵則不斷用長矛長戈擊殺對手,迫使得蒙疾的騎軍不得不向後退縮。可這一來,卻令陣型散亂。
“出擊,全體出擊!”
蒙克不由得驚慌起來,連忙指揮中軍出戰。
可沒等蒙克的中軍開始出動,呂釋之令旗左右搖動,灌嬰立刻舉起長矟,大叫道:“出擊!”
騎軍非常自覺的分成了兩隊,從左右迂迴發起了攻擊。
同樣是騎射,但很明顯……劉闞的騎軍並非是要藉助騎軍的衝擊力,而是在外圍射殺虎曲士卒。
蒙疾的騎軍,在失去了空間之後,基本上也就等同於喪失了戰鬥力。
劉闞靜靜的看着戰場中的變化,如釋重負般的長出一口氣。對於戰陣,劉闞也多多少少的瞭解了一些。但想用普通的戰陣解決虎曲,卻是不太可能。在經過了長時間的思考之後,劉闞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這個辦法,源自於他前世的記憶,一次和他父親之間的談話。
前世劉闞的父親是軍人,現在野戰部隊,而後因傷轉爲文職,在一所軍校中任職。
出於對三國演義的癡迷,劉闞的父親在閒來無事的時候,幾乎把三國演義中的所有戰役,進行了繪圖模擬。其中就有一戰,是袁紹和公孫瓚之間的平原會戰,可稱之爲是遠程武器和長兵破解騎軍的經典。雙方兵力相等,袁紹是以步軍爲主,面對公孫瓚的萬餘騎兵衝擊,卻僅靠八百先登營解決了戰鬥。
先登營的主將是麴義!
在劉闞父親的理解中,就是以壓縮騎軍的衝擊距離,迫使騎軍的衝擊力難以發揮,從而取得勝利。
爲此還專門開了一堂課,講解這場平原會戰。
所以劉闞的記憶非常深刻!
秦時的騎軍衝擊,和東漢末年的騎軍隨間隔四百年,但由於馬鐙沒有出現,騎兵具裝也未能完善,所以區別不大。如果說有改變的話,最大的改變就在於厚背長刀的廣泛使用,使得東漢末年的騎軍,在衝擊力上超過了秦時的騎軍。除此之外,也就是騎士的防護能力加強。
所以,當四百年後的一次經典戰術出現之時,讓許多人都大開眼界。
李必和駱甲,似乎明白了劉闞請他們進行配合的原因。而馮敬則明白了,在過去的十餘天時間中,劉闞爲什麼一直在操練隊形,強化軍令。如果換做其他人,面對騎軍的攻擊時,即便是不會慌亂,恐怕也很難做出向前衝鋒,進行壓縮的舉動吧……這傢伙,可真不簡單。
蒙疾已經落馬,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木製的長矛,輪開來,想要從四面不斷擠壓過來的步軍中殺出一條血路。可是他面對的,卻是樊噲。論力量,樊噲比蒙疾還要兇猛兩份,一手執盾,一手舞矟,那木杆上血跡斑斑,至少有十餘人傷在他的手裏,不得不退出戰陣去休息。
而灌嬰,則以騎軍死死的纏住了蒙克的步軍。
根本不和蒙克進行接觸,只是在外圍以箭矢攻擊,令蒙克所部傷亡慘重。
呂釋之再次搖動軍旗,中軍弓弩手開始向前推進,也使得蒙疾所部退出戰陣的人,越來越多。
王離在點將臺上,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臉色鐵青。
而蒙恬卻眯着眼睛,微笑着點點頭,“平侯,看起來蒙疾所部,敗局已定!”
召平不言語,但看得出來,他也非常的滿意。
沉吟了片刻之後,他突然說道:“上將軍,若要我主持北地郡戰局也可以,這劉闞必須歸我。”
“如此甚好,平侯既然同意主持北地戰局的話,那雲中郡戰局……恩,就請王離將軍來吧。”
王離正失落的很!
聞聽蒙恬這一句話,不由得愣住了。
他抬起頭,詫異地看着蒙恬,“上將軍,你剛纔說甚?”
蒙恬笑了笑說:“我是說,雲中郡戰局,也就是假陰山決戰,就請離大哥你來主持。涉間和蘇角所部,聽從離大哥調遣。但是有一條,未得我出擊命令,離大哥你絕不可以擅自行動。”
王離不由得大喜往外,拱手道:“請上將軍放心,離絕不辱使命。”
三個人正在說着話,卻聽校場中傳來了一聲怒吼:“劉闞,你耍詭計,我不服,可敢與我一戰?”
蒙恬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扭頭看去,只見蒙疾在樊噲和屠屠兩人聯手攻擊下,已經沒有了還手之力。
而蒙克所部,在這說話的光景,業全軍覆沒。蒙疾恨恨的摔開手中兵器,指着劉闞,憤怒咆哮。
“這孽子,又要犯渾不成?”
蒙疾輸了,蒙恬不會生氣。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常勝將軍的說法。輸了,吸取教訓,下次再來就是。可蒙恬最討厭,乃至最憤怒的事情就是,你明明輸了,卻不肯承認。撒潑耍賴?又成何體統?蒙恬臉色鐵青,站出來厲聲喝道:“來人,把蒙疾給我拿下。”
“上將軍!”
王離召平都看得出來,蒙恬是真的怒了。
有心上前求情,可未等他們開口,卻聽蒙恬說:“二位莫要替他說話,大丈夫在世,求得是光明磊落。輸了陣不怕,可是把人也輸了,卻是容忍不得。若不給他些教訓,他就記不住。”
第一百六十章 願爲軍侯馬前卒
在蒙疾喊出那一嗓子的剎那間,蒙克就知道壞了。
自家老子是什麼脾氣,他是相當的瞭解……沒錯,劉闞這一次的確是用非常規的戰法(蒙克如是說)取得勝利,但人家可是堂堂正正,採用對決的方式獲得勝利,怎能說人家耍詐?
自家這兄長,真的是有些走火入魔!
輸了就輸了,以後贏過來就是,這又算是哪一齣?
果然,點將臺上令旗招展,宣佈了平原校場的勝負結果。劉闞勝,蒙疾敗……
十餘騎甲士從點將臺飛馳而來,衝進了校場之後,在蒙疾跟前跳下馬,二話不說,把蒙疾繩捆索綁。
“大公子,莫要讓我們爲難,上將軍有令,您別再鬧了!”
這時候,蒙疾也似乎清醒了一些,不敢再放肆下去,隨着甲士一同前往點將臺。
而在另一邊,劉闞也上馬往點將臺行去。倒也不是他想看蒙疾的笑話,而是在大戰之後,當需歸還虎符,等候下一輪的通知。周圍觀戰的人,看劉闞的目光,也不在是那麼冷漠了。
這世道就是如此,你有真才實學,大家就會服你。
在老秦人軍中,歪門邪道並不算多。不論你出身如何?不管你是什麼背景……勝了,就是勝了。
如蒙疾今天的表現,衆人雖然可以體諒他的苦悶,但並不贊成。
“劉闞奉命交還虎符!”
在點將臺下,劉闞雙手捧着虎符,恭敬的說道。
一旁蒙疾,則跪在地上,繩捆索綁的,身邊還有十餘個甲士看押。
王離得償所願,也就沒有再站出來說話。而且還有個蒙疾在裏面,真的是輪不到他說話。
蒙恬讓人接過虎符,並沒有讓劉闞離去。
他站在臺緣處,低着頭凝視蒙疾,面色鐵青,許久也不說話。
“蒙疾,你還是不服嗎?”
“我不服!”
反正已經鬧到了這步田地,退讓已經沒有意義了。蒙疾梗着脖子,大聲說道:“劉軍侯不依常規佈陣,我就是不服。”
蒙恬怒極而笑,“哈,我蒙恬還真是生了個不肯服輸的好兒子啊……那你說,什麼叫做常規?
是不是我讓劉軍侯擺下戰陣,任由你衝擊也不反抗,然後判你取勝,你纔算服氣?
兵陣之法,存乎於一心。
你從小學習兵法,孫武十三篇被你背的滾瓜爛熟,想必也應當知道那《虛實篇》中曾有云: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劉軍侯做的非常好,今日他的用兵,當稱得上一個‘神’字。過去十五天操演,我都聽說了。劉軍侯嚴肅軍紀,令其麾下可冒死壓制你騎軍的衝擊空間,應當稱得上是深明爲將之道。
反觀爾等,卻無一人看出他的用心,輸了,你又有什麼話說?
蒙疾啊蒙疾,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料敵不明,此其一;輕舉妄動,此爲二;臨陣而不知進退,只知一味強攻,此爲三。你輸得不冤枉!如今,又死纏爛打,還妄稱什麼虎曲?
呸,我看你連病貓都不如,還當什麼軍侯,打什麼仗,裏什麼功勳?”
在數千人面前,蒙恬絲毫不給蒙疾留半分情面,罵的蒙疾低着頭,不敢正視點將臺上的父親。
蒙恬冷笑道:“你是不是覺得輸給劉軍侯,很丟臉?覺着自己武藝高強,想討回顏面?”
說完,他嘿嘿冷笑,目光一轉,“怎樣,劉軍侯可願意在領教一下蒙軍侯高超絕倫的武藝呢?”
劉闞不由得一怔,詫異地看着蒙恬。
“若上將軍有令,闞豈能不從?”
“好!”
蒙恬放聲大笑,目光盯在蒙疾的身上時,卻陡然間轉冷:“蒙疾,我就準你和劉軍侯鬥將。
不過,不能白鬥。
這樣吧,你若是再輸了,削去你軍侯之職,去劉軍侯麾下聽命,和屠屠一樣,從輕兵做起吧。”
先前,蒙恬準蒙疾和劉闞比武的時候,衆人還以爲蒙恬是給蒙疾一個討回顏面的機會。
但等他後面的話說出來以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蒙疾如果再輸了的話,可真是顏面盡失啊。不過又一想,蒙疾的武藝在永正原中號稱無敵。劉闞看上去塊頭大,未必是蒙疾的對手吧。
蒙恬說完,冷聲道:“蒙疾,你可敢應下?”
“蒙疾願和劉軍侯一戰!”
蒙疾已經聽出來了,自家老子是真的很生氣。這也是他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不應下來的話,只怕會立刻被掃地出門,趕出永正原。於平民而言,不當兵也許是一件好事。但於蒙疾這種將門之子來說,若不當兵的話,而且是被趕出軍營,那以後就別想再在人前抬起頭來。
“既然如此,那你二人下去準備,待第二輪操演結束,再行鬥將!”
※※※
對於劉闞的戰鬥力究竟如何,這永正原之中,知道的人可以說屈指可數。
灌嬰知道,陳道子知道,呂釋之知道……除此之外,也就是樊噲任敖清楚,邵平也只是略微瞭解而已。
聽說鬥將,灌嬰等人都忍不住笑了。
呂釋之更是極爲囂張的在下面開出了盤口,“來來來,且下注了,闞哥十招之內獲勝,壓這裏……二十個回合之內獲勝,壓這裏……這邊是三十個回合之內,快點下注,快點下注。”
馮敬目瞪口呆,這幫傢伙也太囂張了吧。
“那這裏呢?”
馮敬看着呂釋之畫出來的圖版,指着正中間一個空位道:“是賭蒙疾獲勝?”
別看馮敬是軍侯,呂釋之連個爵位都沒有。所謂賭場無大小,呂釋之一翻白眼:“這是賭闞哥三個回合內結束戰鬥。我押闞哥三個回合取勝……快點下注,快點下注,遲了可來不及了。”
馮敬勃然大怒,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我押蒙疾獲勝!”
“如果蒙疾勝了,一賠一百,如果他三十回合能勝,一賠五百!”
灌嬰二話不說,“十個回合,我押軍侯勝!”
樊噲也湊過來,連連點頭道:“我也壓軍侯勝,十個回合。”
那邊,已經結束了戰鬥的部曲,不論軍官還是士卒,紛紛押在了蒙疾身上。畢竟,蒙疾的武力還是相當厲害。劉闞塊頭的確大,可畢竟不到二十歲,怎可能比得上家學淵源的蒙疾?
屠屠一旁不禁猶豫起來。
有心壓蒙疾勝?可是看樊噲等人信心滿滿的,他又有點心虛。當了十幾天的輕兵,對樊噲灌嬰的武力,他也算是有所瞭解。劉闞隨行衆人當中,除了呂釋之和邵平外,身手都不差。
陳道子劍法出衆,沉默寡言。
灌嬰任敖,打法兇悍,勇猛絕倫。
而那樊噲,更是虎狼之將,有萬夫不擋之勇。這些人全都壓劉闞勝,莫非這劉闞真的厲害?
“屠子,蒙疾軍侯很厲害啊。”
有並肩作戰的交情,屠屠和樊噲的關係比較親近,於是偷偷的詢問。
樊噲冷笑一聲,“那你是沒見過軍侯的本事……蒙疾嘛,了不得和我在伯仲之間,甚至還弱我一籌。可是我和軍侯交鋒過,那是在六年前,他略差我一籌,但絕對不比現在的蒙疾差。
六年之後,他的本事提升了多少,我不是很清楚。
但如果再交手的話,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不過,軍侯的武藝還不算最強,他大哥的武藝……”
樊噲突然間激靈靈打了一個哆嗦。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野獸般的身影,輕聲道:“如果軍侯能有他兄長七成本領,蒙疾絕非對手。”
“那……我也壓軍侯勝!”
屠屠很奇怪樊噲的這副表情,不過既然樊噲這麼說,想必是不會差的。他猶豫了好半天,壓劉闞三十個回合內勝蒙疾。他不清楚劉闞的本事,可不敢壓在十個回合,更不可能像呂釋之那樣,囂張的宣稱三個回合內取勝。穩妥一點,小心一點……這也是屠屠這些日子的收穫。
賭局一開,其餘的對戰似乎就變得不再那麼惹人關注了。
兩個時辰之後,馮敬所部和駱甲所部勝出,而李必的騎軍,卻輸給了另一曲人馬的手中。
算是報出了今日第二個冷門。
主校場周圍,聚滿了人……
此時已經夕陽斜照,劉闞頂盔貫甲,一手攏繮繩,一手持旗,策馬緩緩出旗門,看上去格外平靜。
“兄長,那劉闞怕也是個驍將,能不能別打?”
蒙克挽着蒙疾的馬繮繩,輕聲說道:“如果你輸了,難道真的要去做他麾下一名輕兵?”
蒙疾深吸一口氣,神色莊重,“克,不是我要不要打的問題,而是我必須要打,就算是輸了,也要打這一場。我不能讓父親把我趕出永正原,如果真如此,那不僅僅是我的恥辱,更是我蒙家的恥辱……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唯有一戰。再說了,我未必會輸,你說是不是這樣?”
想想,似乎也是這個道理。
蒙克鬆開了繮繩。
蒙疾的馬,也是一匹好馬,來自西域,號稱天馬。
兩人的坐騎,都是馬中之王。在戰陣上照面,希聿聿的長嘶不停,誰也不肯向對方低頭。
蒙疾持戟向劉闞輕輕一點,“劉軍侯,我且爲我剛纔的失禮而道歉。不過,我絕不會輸給你。”
劉闞勒住戰馬,看了一眼蒙疾,突然笑了起來。
“蒙軍侯,一會兒有得罪之處,還請你莫要見怪!”
眼角餘光,看到旗鼓官揮動軍旗,劉闞話音剛落,兩腳一磕馬腹,赤兔馬暴嘶仰蹄衝擊。
那蒙疾也不示弱,舞戟迎向了劉闞。
胯下馬希聿聿暴叫,如同一道閃電般,在斜陽之中衝向劉闞。
手,緊緊的攥住了旗柄,劉闞在這一刻心若止水,進入了一種古井不波的境界當中。二馬照頭,蒙疾撲棱棱抖戟挑斬,大戟掛着風聲,呼的直刺過來。劉闞在馬上,卻詭異的一扭身子,輕巧人讓開蒙疾,二馬錯身而過。
“且讓你一招!”
錯身一剎那,劉闞輕聲道了一句。
這一句話,讓蒙疾頓時勃然大怒,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情,頓時消失無蹤。撥轉馬頭,揮戟而上。劉闞眼睛一眯,眼看大戟挑來,只聽鏘的一聲響,赤旗驟然拔出,在夕陽的照映下,掛着一抹血紅色的光芒,鐺的一聲正劈在了小枝上。蓄力許久,爲的就是這全力一擊。
蒙疾只覺一股巨力順着大戟傳過來,震得他耳根子嗡嗡直響,險些拿捏不住兵器。
我的個天,這傢伙莫不是怪物?
念頭未落,劉闞赤旗唰唰唰在瞬間三擊,狠狠的劈在了戟刃上。一擊比一擊的力道打,一擊比一擊的力道強……三擊快若閃電,在許多人的眼中,彷彿劉闞只不過一擊而已。帶二馬錯身時,所有人駭然發現,蒙疾的大戟已經跌落在地上,雙手鮮血淋漓,顯然是虎口破裂。
劉闞突然旗交左手,借錯身之時,一把抓住了蒙疾的腰帶。
氣沉丹田,手臂猛然用力,奔雷般巨吼脫口而出:“你給我下來吧!”
蒙疾這身子骨,少說也有二百斤左右,加上盔甲,不會低於三百斤。在馬上是無法着力的,可是劉闞卻硬生生的把蒙疾從馬上給拎起來,蓬的一聲摔在地上,摔得蒙疾頭昏腦脹。
校場周圍,鴉雀無聲。
原以爲會是龍爭虎鬥的比武,沒想到……
蒙疾被摔得身子骨好像散了架一樣,腦袋仍嗡嗡的直響。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心中苦澀無比:我輸了,居然連三個回合都沒有撐過去,我輸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老羆營(一)
對於蒙疾的失敗,蒙恬心裏同樣是無比的震驚。
六年前,他在昭陽大澤的時候,曾聽趙佗說過,這劉闞若老羆,以武勇而言,少有人能敵。
之後又聽李必駱甲說過一些關於劉闞的事情,故而多少也算了解。
在內心深處,蒙恬未嘗不是希望蒙疾能借鬥將而挽回一些顏面,可沒想到卻會敗得如此徹底,如此迅速。只不過扭頭和王離召平說話的功夫,蒙疾已經落敗,真真讓蒙恬感到驚訝。
“好一頭老羆!”
雖然兒子失敗了,但蒙恬並不惱劉闞,相反變得更加賞識。
他點頭笑道:“這劉闞的確是文武雙全,倒不負了任囂評價他的‘老羆’兩字,果然厲害。”
王離卻一蹙眉,輕輕嘆了口氣。
這階級之分,自古有之。他和蒙恬有點彆扭,但是對蒙疾蒙克兩兄弟,還是有些感情。
不管怎麼說,這蒙疾是從藍田大營出來的將門之子,居然被一個從地方徵召而來的無名小卒打得如此狼狽。王離嘴上不說什麼,可心裏還是覺得有些沒面子。不過,他有說不出劉闞的不是。先是鬥陣,而後是鬥將……蒙疾輸得是一塌糊塗,面子裏子,一下子算丟光了。
看了校場中的劉闞一眼,王離輕輕的哼了一聲。
※※※
三天的演武,終於結束了。
劉闞並沒有笑到最後,在決賽中,他遭遇了一路過關斬將的馮敬,雙方一場拼殺,最終靠着人數的優勢,馮敬打贏了連續遭逢兩場惡鬥的劉闞,取得了勝利。不過,馮敬雖勝,也是慘勝。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後面幾輪的鬥陣,有非常明顯的暗箱操作的痕跡。
馮敬輪空一輪,而後在平原校場戰勝了對手,從而取得了決戰的資格;而劉闞連續兩場,先是和駱甲的騎軍狠拼了一場,然後有和另一曲人馬血戰兩個時辰,可說是一路跌跌撞撞。
連續兩場惡戰,劉闞所部最後只剩下了三百餘人能夠參戰。
屠屠、灌嬰相繼受傷退出,在最後在河谷校場與馮敬死拼的時候,兵力只有馮敬所部一半。
連劉闞最後都赤膊上陣,率十名甲士直撲馮敬中軍。
只可惜最終功敗垂成,卻也着實的讓馮敬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以劉闞之武勇,如果真的讓他闖到了中軍,勝負還在兩說。馮敬勝了,但是勝得並不舒服;劉闞敗了,卻敗得心安理得。
這恐怕是上面爲了保全顏面的方法吧。
畢竟,諾大個永正原校場,十二曲人馬,如果真的讓劉闞取得勝利,誰的臉面都不會好看。
蒙恬也知道王離在分組時動了手腳,不過並沒有阻止。
這次,權當作讓劉闞委屈一下吧……
劉闞敗是敗了,可是永正原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覷他。見面的時候,也會有人主動和劉闞招呼,甚至在言談話語中,也流露出一種敬慕。實力,在這塊校場中,實力纔是立足的根本。
如果沒本事,就算上面有始皇帝撐腰也沒有用處。
可你真的有本事了,哪怕之前一文不名,也會得到尊重。一連數日,呂釋之的胸脯都挺得老高!
蒙恬和王離在演武結束之後的第二天就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倒也變得悠閒而輕鬆。可是劉闞卻不能輕鬆,專門請來大夫,全程陪伴着巡視兵營,爲那些在演武中受傷的兵卒和將領醫治。有時候,還會坐在傷員之中,談笑風生,在不經意裏,拉近和部曲的關係。治軍以嚴,待人以寬……這一切,都看在召平眼裏。
這一日,永正原的聚將鼓突然敲響。
劉闞立刻帶上呂釋之和陳道子兩人,急匆匆趕往中軍大帳。
李必駱甲已經到了,見劉闞進入大帳,兩人挪了挪身子,讓出一個空位來,朝着劉闞招手。
“兩位軍侯,可真是騎軍,行動竟如此的迅速?”
劉闞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來,笑呵呵的說道:“我急急忙忙過來,還以爲是第一個抵達呢。”
“嘿,莫說這些廢話,今日平侯聚將,怕是要有動作了!”
李必話音未落,從外面陸陸續續的走進來了各部軍侯。見到劉闞,都嘻嘻哈哈的上前招呼。
“感覺不一樣吧。”駱甲神神祕祕的道了一句。
劉闞一怔,“甚感覺?”
“嘿嘿,你剛來永正原的時候,誰會和你招呼?這纔多長時間啊,一個個就熱情的不得了。
兄弟,說實話一開始你來這裏的時候,我還真是不看好你。
不過也真是沒有想到,你竟有如此本領。我和李必都是十四歲從軍,至今有十五載。從正卒做起,後選入藍田大營,而後又加入了鐵鷹銳士,一步步的熬過來,還真沒見過你這等了得地人物。嘿嘿,好好幹吧,你老弟的前途光明的很,許不出十載,就能做到將軍之位。”
劉闞笑了,“將軍那是這麼容易做到?”
正說着話,馮敬和蒙克兩人進賬。看到劉闞的一剎那,蒙克顯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看得出來,他似乎有話想和劉闞說,但是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來。劉闞也只好視若不見。
召平一身戎裝,走進了大帳中。
諸軍侯紛紛起身,恭敬的行禮問好,而後又迴歸本座。
召平目光掃視衆人一眼,端坐大帳中央。
自有親兵將一卷文書遞過來,他輕輕展開,然後命人將一個繪有黑龍浮雕圖案的木匣子取來。
看到那木匣子,所有人眼睛一亮。
這是裝有虎符的匣子。按照秦制,自曲以上的建制,必須要有虎符才能調動。虎符分爲兩半,每曲軍侯持半塊,主將持有半塊。按照秦律,各曲軍侯認虎符而不認人。也就是說,如果召平沒有發出另外半塊虎符的話,就無法調動任何一曲的人馬,各曲軍侯可視若不見。
召平取來這個匣子,恐怕是要有行動了……
“今日聚將,有三件事情。”
召平神色莊重,“第一件事情,免去蒙疾軍侯之職,以輕兵之身份歸入劉軍侯所部聽命。原虎曲兵員裁減,免去蒙克五百人長的職務,爲二百五十人長,暫領軍侯之職,隨軍聽候調遣。”
嘶……
一陣吸冷氣的聲音響起。
虎曲原有八百七十人,一下子給裁減到二百五十人,等同於把兵力消減到了一曲所規定的最少人數。一般而言,騎軍大都是二百五十人至三百人爲一曲,虎曲原有的編制本不合理。
只是蒙疾蒙克兄弟的身份在那裏,也沒有人說甚怪話。
可現在一下子裁掉了六百人,也就等於取消了虎曲的編號。你還是一個曲,不過是普通一曲。
蒙克臉通紅,低着頭應了一聲。
“第二件事情,虎曲所裁減六百人,分入其他各曲。
劉軍侯所部增一百九十人,滿員七百,號老羆營;馮敬所部增八十人,滿員八百,號輕車營……”
召平後面是如何分配的兵力,劉闞沒有聽清楚。
可是他卻明白了一件事:他有番號了!老羆營,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得來,可這獨立擁有旗號,卻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享受到的待遇。老羆營……這等同於他所部人馬,已成爲精銳。
自有召平親兵,把一面面繡有名號的旗幡,擺在了各曲軍侯面前。
一旁李必頗爲羨慕的看着劉闞桌案上的那面大旗,不無喫味的說了一句:“兄弟,恭喜你了。”
這旗幡,是用錦緞子做成,旗面如墨,上繡一頭飛熊,一旁有三個大字:老羆營。
劉闞這才醒悟過來,捧着旗幡和馮敬幾人站起來,同聲拜謝。永正原十二曲人馬,只有三曲獲得了番號。分別是劉闞所部、馮敬所部、還有駱甲所部。這三支人馬,正好分別是車兵、騎軍和步卒。
召平說:“你三人得此名號,乃上將軍所賜。
上將軍有言,若此次大戰立下功勳,他將呈報陛下,保留你三曲人馬的名號,當好自爲之。”
“定不負上將軍之厚望。”
“第三件事情,上將軍發來軍令,永正原自即日起,將作爲輜重轉運之地,各部皆有委任。”
“馮敬聽令!”
“末將在。”
“着你即日動身,三日之內抵達膚施,聽從上將軍調遣。”
“喏!”馮敬驚喜異常,插手應命,而後從召平手中領過虎符,轉身大踏步走出了中軍大帳。
虎符一下,刻不容緩。
召平接着道:“李必駱甲!”
“喏!”
“着你二人,即刻領兵前往雲中,聽候裨將軍調派。駱甲爲主,李必爲輔,你二人速速去吧。”
“喏!”
李必和駱甲接過了虎符,經過劉闞桌案前時,駱甲輕聲道:“兄弟,咱們在疆場上再見。”
“二位哥哥珍重!”
召平又連發七道虎符,各曲軍侯紛紛領命而去。
中軍大帳中,只剩下劉闞和蒙克兩人。
召平看着木匣子裏的兩塊虎符,沉吟片刻後,沉聲道:“蒙克,你隨本侯三日後動身,往義渠大營聽令。劉軍侯,你暫留永正原,待輜重糧草調配齊全,十日之後押送往富平縣候命。”
※※※
注:秦朝時的富平,在今寧夏吳中縣境內,和西漢時所建立的富平(秦時名頻陽,今陝西境內)非屬一地,特此說明。
另:秦漢之交時期,共有兩個召平。
一是秦東陵侯召平,另一個是廣陵人召平(後疑其名爲邵平,因楚音之故,聽似召平),特說明之。
第一百六十二章 老羆營(二)
老秦自商君變法以來,國力日漸強大。
在着重經營傳統所關注的東方和南方以外,也開始了對西方和北方的開拓。其中,北地郡的郡治雖然是設在義渠(今甘肅省慶陽境內),但其管轄的範圍,以包括了大河以南的平原地區。
在後世的文獻中,無法找到老秦在義渠以北興修水裏的記載。
但秦人卻的的確確在這裏興修了一條水渠,名爲北地東渠。又因是秦人所鑿,所以也叫秦渠。
富平,就位於秦渠之畔。
在大河以東,賀蘭山以南。人口並不多,是個不足萬人的縣城。按道理說,這麼一個小地方,絕對稱不得縣。但猶豫它是老秦最北方的一座城市,有門面之用,故而破例在此置縣。
不過,富平卻名不其實。
富貴平安,與這座小小的縣城沒有任何的關係。
這裏土地肥沃,資源也很豐富。但同時卻又受匈奴的困擾,小小的縣城時常遭受匈奴人襲掠。
已進入仲春,風卻是越來越大。
劉闞不得不在臉上蒙一塊遮風巾,坐在馬上,仔細的觀察手中野牛皮鞣製而成的地圖,眉頭緊蹙。
“成司馬,我們現在在什麼位置?”
李成連忙策馬跟上,捻住地圖的一角,湊過頭來看了兩眼,而後用手一指。
“應該是在這裏,中寧河谷。往西去,應該能看見大河,而後繞過河灣北上,就是富平了。
如果今晚不休息,連夜趕路的話,在明日卯時前,就能看到富平的城牆了。”
劉闞收起地圖,扭頭看着跟在身後的輜重車輛。此次押送往富平的輜重,共一千石糧草,還有一些軍械。那裏駐紮有秦軍的一支戍衛邊軍,大約四五百人左右,負責防禦匈奴襲掠。
老羆營的大纛,在風中獵獵。
士卒們被這惱人的風,折磨的疲憊不堪。
劉闞沉吟片刻,“蒙疾!”
“喏!”
從隨行的親軍當中,飛出一騎戰馬。這馬上的人,正是比武失敗後,被編入劉闞所部的蒙疾。
“率一支小隊探路,看看前方有沒有避風的場所,速速回報。”
當小兵,就要有當小兵的覺悟。領教過劉闞的手段後,蒙疾如今也老老實實的在劉闞麾下效力。按蒙恬的說法,蒙疾要從輕兵做起。但劉闞卻覺得,真做一名輕兵,倒真是可惜了。
不可否認,蒙疾的騎術在老羆營中,不弱於灌嬰,可排的上前三名。
有如此騎射精湛,同時有能在馬上搏殺的人,應該委以重任。於是劉闞跑去找召平要了二十匹戰馬,分配給了蒙疾。命他組成一支斥候小隊,專門負責打探敵情。蒙疾做的很不錯。
如今,老羆營中共有七百人。
其中車兵兩組,騎軍有一百七十人,其餘全部變成步軍。其中輕兵二百人,弓弩手二百人。同時,劉闞又在隊伍行進時,設計出一種戰鬥隊形,類似於後世的行軍縱隊,名爲牽線陣。
這牽線陣,源自於清末太平軍作戰時的陣法。
所謂牽線陣,就是有兩司馬執旗,後隨二十五人,一百人則掌卒長旗,五百人則掌將旗,以此類推。劉闞麾下的人並不多,故而換做四面百人長旗,一隊連着一隊的行進。寬路時分雙行,窄路時走單行,魚貫以進。一俟發生戰鬥,則首尾蟠曲勾連,頃刻聚集,結成圓陣。
外有盾牌手和長矛手,內有弓弩手。
車兵騎軍從兩次掩護攻擊,可以瞬息間投入戰鬥。
如果戰事不利,則立刻退卻,仍守住牽線陣隊形,急趨前進,敵軍往往追趕不上,即便是追趕上了,也不敢輕易下令攻擊。陣型不亂,妄自攻擊的話,反而得不償失,甚至損失慘重。
在永正原的時候,劉闞就對這陣型和隊列極爲看重。
加之麾下大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只需要略一提點,就能領會劉闞的意圖。
一路奔行下來,這牽線陣的陣型已經日趨完善。即便是李成蒙疾這種熟知兵法的人,也不禁爲之讚歎。這一回,蒙疾算是真的服氣了……這劉闞是真有本事,文武雙全,怪不得父親能看重。早先對劉闞的不滿已經煙消雲散,甚至覺得能在老羆營效力,也是件不錯的事。
蒙疾領斥候前進了十五里,在河灣處發現了一個谷地。
地勢偏高,視野開闊。最重要的是能躲避大風,是一塊不錯的休息場所。
劉闞當下命令車隊加快行進速度,在河灣谷地當中避風休整。這風太大了,頂着風走,要花費比平時多幾倍的力氣。與其這樣子,不如讓大家能休息一下,待風小了些,再出發前進。
秦軍井然有序的進入了谷地,該警戒的警戒,該做飯的做飯。
劉闞則登上谷地中的高處,向遠處眺望。
從這裏看,能看見滾滾東逝去的大河。此時的大河,遠沒有後世所見到的黃河那般渾濁。
水質很清,翻滾咆哮。
過黃河,就是賀蘭山……
賀蘭山東南端,有一個在藍天和河水映襯下,呈現出青銅色的俠骨。在後世,被稱之爲青銅峽。
相傳是大禹王治水時,劈開了賀蘭山,引黃河水北行。
劉闞站在高地,依稀可以看見青銅峽的影子。不知爲何,心中卻生出了萬分的感慨,久久不語。
“倉令何故無語?”
陳道子走過來,站在劉闞的身後詢問。
“道子,這山河壯麗否?”
劉闞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話,旋即沉默的看着那河水,又不再言語。
陳道子輕聲道:“倉令可是擔心此次上將軍與匈奴的戰事?”
劉闞笑着搖搖頭,“上將軍定然能取勝,這毫無疑問……我只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些事情……也許在你們聽來,是可笑而怪誕。”
“也許並不可笑呢?”陳道子歪着頭,看着劉闞說道。
劉闞一怔,扭頭看了看陳道子。
“我笑六國,皆短視之人。”
劉闞眯起了眼睛,“今日我等在這裏開疆擴土,可他日……這片土地,只怕會養出一頭惡狼。”
“惡狼?”
劉闞的話,有點天馬行空的味道。
即便聰慧如陳道子,一時間也無法明白他的意思。
“呵呵,日後你自然會明白。”
劉闞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說明什麼,靜靜的走下山丘,牽着馬,漫步在谷地的邊緣。
風很大,拂動蒿草搖曳。
整個世界,彷彿都已經在這狂風中扭曲了似地。更使得劉闞的背影,看上去顯得格外寂寥。
“道子哥哥,闞哥這是怎麼了?”
呂釋之拿着一塊大餅,來到了陳道子的身邊。
陳道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他輕聲道:“也許在倉令的心中,埋藏了太多不爲人知的祕密吧。”
“祕密?”
呂釋之狠狠的咬了一口大餅,“有時候我也覺得闞哥很怪……唔,以前他不是這個樣子的,但是從那一次出事以後,他整個人都變得有些古怪。有時候,我覺得闞哥其實心裏在害怕。”
陳道子一怔,“出事?出什麼事?”
“唔,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呢……”
對於劉闞的過去,陳道子並不是很清楚。他來到劉闞身邊的時候,劉闞已經發家。而當時,陳道子是作爲幫手抵達沛縣,所以也沒有過多的詢問劉闞的過去。到樓倉之後,劉闞的身份和地位在不斷髮生着變化。知道他過去的人,也就越發的稀少,也不會有人隨便談及。
陳道子摟着呂釋之的肩膀,“小豬,說說看?”
※※※
在河灣谷地休息了兩個時辰。
過了正午,風漸漸的小了,劉闞下令啓程。
車軲轆吱紐吱紐的響着,而經過了休息之後的士卒們,一個個精神飽滿,行進的速度很快。
入夜之後,劉闞命蒙疾前面探路。
同時讓灌嬰率騎軍散開,警戒周遭。任敖率領兩組車兵,爲後軍壓陣。
樊噲和屠屠各領兩支百人隊,成兩行行進,護衛中軍的糧草。這時候,風已經完全停了。
一輪皎潔的明月,垂懸於蒼穹,乳白色的光,讓人感到心情格外的寧靜。
這一路上,大家的速度很快,比日間風沙漫漫時的行進速度,至少提升了三倍。
李成說:“按照這個速度,估計丑時以前,我們就可以抵達富平了。”
“甚好!”
劉闞扯掉了遮風巾,長出一口氣,“下令三軍再加快速度,到了富平之後,大家再好好休整。”
邵平立刻領命而去,老羆營的行軍速度,再一次提升。
夜光光,照四方。
一支人馬披星戴月,沿着大河行進,差不多在子時,已能看見富平縣城。
“軍侯,快看!”
呂釋之策馬來到劉闞跟前,手指正前方驚聲叫喊道:“富平那邊,好像有火光……”
劉闞抬頭凝神一看,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見正前方,隱隱有火光沖天。伴隨着隱隱約約的撕殺聲,哭喊聲傳來,讓劉闞頓生警覺。
這時候,蒙疾率斥候飛馳而來,在劉闞馬前停下。
“軍侯,富平遭襲,匈奴人正在攻擊富平!”
哈,來得可真是巧啊。
劉闞凝眉,抬手摘下赤旗和銅盾:“屠屠原地結陣,守護輜重。任敖領車兵外圍警戒……樊噲隨我出擊,蒙疾灌嬰,隨我殺人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老羆營(三)
富平很小。
只有兩個城門,從北門走到南門,不超過一千步的距離。低矮的城牆,不過兩人高,夯土築起,基本上起不到太大的用途。不過城中的房舍倒是不少,縱橫有三條大街,兩條大道。
這裏是勾連河南地和北地郡的必經之路。
不少胡商把富平當作一個市集……而事實上,富平縣從建立的第一天,就是以集鎮形式存在。
城西北角,駐紮一曲秦軍。
此時,富平縣城裏火光沖天,數不清的匈奴人縱馬在街道上行馳,不停的用弓箭射殺阻擋住他們去路的人。狂笑聲,哭喊聲,在富平縣的上空迴盪不息,街道已經被鮮血染成紅色。
南榮虎目圓睜,一手持鐵劍,一手執矛,厲聲的呼喊。
長矛把一名匈奴士兵從馬上戳下來,南榮快走兩步,騰空而起揮劍砍翻了第二個匈奴士兵。
今晚這些匈奴人出現的太突然了,突然到城中守軍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日間進入富平縣城的胡商,撕下了和善的面具。揮舞着刀劍,瘋狂的追殺着劈砍。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一名秦軍怒吼一聲,用身子擋住了一名匈奴騎兵。戰馬把他撞飛了出去,那秦軍口吐鮮血,還沒等翻身爬起來,兩個胡商從一旁竄出來,一劍刺穿了他的肚子。這秦軍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張開雙臂,將那胡商一把抱住,狠狠的咬在對方的脖子上,胡商悽慘叫喊不停……
如此的景象,在富平縣城內隨處可見。
地上倒着一具具秦軍的屍體,但是沒有一個人的頭,是朝着城南方向。
南榮已經記不清楚,自己究竟殺了多少個匈奴人。但匈奴人卻未見減少,仍不斷的從城門,從坍塌的城牆缺口衝進來。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輕兵出擊,死不還休!”
南榮用鐵劍砍下了一個匈奴人的腦袋,仰天曆嘯不止。
這是老秦人的五百年孕育的風骨,在無數次國難當頭,危急的時刻,他們就是這樣呼喊着口號,衝向敵人。自大秦橫掃六國以來,以少有人還記得這一句古老的話語。南榮如同一頭瘋獸,死死阻擋着數十名匈奴士兵的衝擊。咆哮聲,在富平上空迴盪,在剎那間,回聲不斷。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或許不能算是國難當頭,可是對於這些戍守在富平的秦兵而言,只要被匈奴人闖了過去,那就是國難。
“王子,我們退吧!”
在富平城門外,一個年邁的匈奴人,低聲的勸說着身旁的青年。
青年,似是有幾分醉意,囂張的大聲笑道:“退甚?富平城門已經被我們攻破,難不成空手而回?那些南蠻子不是叫囂着要掃平我們嘛?今日我們就先給他們一個教訓,我要踏平富平縣。”
年邁的匈奴人,不由得眉頭緊蹙,一臉的憂慮之色。
總體而言,匈奴人的身材大都不甚高,但非常粗壯。頭大而圓,生一張闊臉,顴骨很高,鼻翼很寬。上鬍鬚濃密,而頜下卻僅留有一小撮的硬須。長長的耳垂,穿着孔,佩戴耳環。
頭頂上頂着一束頭髮,周圍全部剃光。
厚厚的眉毛,杏仁眼兒,目光炯炯有神。
不過,這青年和大多數匈奴人並不是一個模樣,膚色很白,高顴骨,深眼窩,眼珠子泛藍色,身材也比普通的匈奴人要高大一些。他身穿一件長齊小腿,兩邊開叉的寬鬆長袍,腰上還繫着一根巴掌寬的牛皮帶,狼首盤扣,極爲醒目。袖子在手腕處收緊,雖然已經是仲春,卻披着一條短毛圍在肩上。腰帶上繫着弓箭袋,垂在左腿前方,箭筒橫吊在腰背,箭鏃朝右。
這是典型的匈奴貴族裝扮。
而青年也的確是一名匈奴貴族,名叫欒提邪韓,是左賢王之子。
匈奴人的首領,被稱之爲單于,意思是‘廣大’。全稱應該是撐犁孤凃單于,若翻譯過來,就是天宇之下最偉大的首領之意。單于的地位,在匈奴人之中無人可以取代,但在單于之下,還有四角,貴於王侯。
所謂四角,分別是左賢王、左谷蠡王、右賢王,右谷蠡王。
這欒提邪韓,正是左賢王閼氏之子,因有月氏(音zhi)皇室的血統,故而非常受左賢王寵愛。
大秦集結兵馬,作爲被攻擊的對象,匈奴人自然很清楚。
同樣,現任匈奴首領的頭曼單于,也知道大秦的戰鬥力是何等強悍,故而一直未有行動,等待機會,對大秦軍隊行致命一擊。頭曼單于可以忍耐,卻不代表着他手下的人願意忍耐。
這欒提邪韓就是其中一個。
年年打穀草,他對七國之人並不是很看得起。
故而頭曼單于雖然有令,不許輕舉妄動。可這一日邪韓卻是喝多了酒,被朋友的話語激怒,帶着本部兩千多人,就朝富平殺來。他要給秦軍一點教訓,順便告訴頭曼單于,秦軍並不可怕。
看着燃燒的富平縣,邪韓狂笑不止。
不顧身邊謀士的勸阻,他抽出長矛,大聲喊道:“兒郎們,隨我衝過去,殺死老秦人,搶走他們的女人,帶走他們的牛羊。一個都不要留,一個都不要留下來,給我踏平這富平縣。”
在邪韓身後,有七八百名匈奴騎兵。
聞聽齊聲狼嚎,隨着邪韓衝向了富平城。而那老邁的匈奴人,卻止住了麾下的親隨不得前進。
“老大人,爲何不衝進去?”
“我們在這裏觀望一下,萬一出什麼事兒,也能做接應。”
他不安的拍着身上的箭筒,勒馬立於原地,一動也不動……
此時,南榮身邊的秦軍越來越少,十幾個人圍聚在一起,橫在主街的街口處,拼命的阻攔匈奴人的衝擊。
那邪韓一馬當先衝過來,胯下戰馬快如疾風,從一名秦軍身邊掠過時,抬手一矛穿透了秦軍的身子。
“兒郎們,給我狠殺……”
邪韓興奮的大聲吼叫,南榮的心,在這一刻也變得冰涼。
要結束了嗎?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緊跟着馬蹄聲陣陣,踏踩在青石路上,顯得格外清晰。
劉闞衝進了城門,正看見那邪韓將一名秦軍擊殺。耳邊仍迴盪着老秦人悲壯蒼涼的呼喊聲,一剎那間,劉闞的血,在燃燒,在沸騰……對於這一句口號,他並不是很能體會。但是在這一刻,他能體會到老秦人那骨子裏不肯屈服的血性。不管他是不是老秦人,在這一刻,劉闞認爲,自己就是一個老秦人。
“輕騎出擊,死不還休!”
赤兔馬暴烈長嘶,在火光之中猶如一抹紅色的閃電。
兩名正在追逐一個女人的胡商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劉闞已經從他們身邊掠了過去。
赤旗橫推,噗的將一個胡商攔腰斬斷。
身子在馬上微微一傾斜,雙腳悄然的扣上了隱藏在褡褳下的馬鐙,猛然發力,銅盾蓬的砸在另一個胡商的頭頂。這一擊力道足有千鈞,把那胡商的腦袋砸的稀巴爛,鮮血混合着黃白且粘稠的腦漿,順着身子往下流淌。緊跟着,蒙疾手執長矛掠過,將那胡人挑進火海中。
是援軍嗎?
南榮猛然間精神振奮,厲聲吼道:“援軍來了,援軍來了……老秦輕兵,死不還休!”
手中鐵劍揮舞更猛,將兩個匈奴人砍翻在地。劉闞如神兵天降,赤兔馬希聿聿長嘶不停,赤旗在火光的照映下泛着紅芒,恰如死神的鐮刀一樣,所過之處如同劈波斬浪一般,無人能擋。
蒙疾一手長矛,一手鐵劍,隨着劉闞兇狠的衝擊。
“殺,殺,殺!”
口中接連迸出三個殺字,長矛翻飛,如同出海的蛟龍一般。這兩個人,一個如猛虎,一個如雄獅,身後二十名騎軍,彷彿惡狼一般,瞬間就殺開了一條血路。而這個時候,樊噲率部衝進了南門。
見富平慘狀,樊噲同樣是暴跳如雷。
“殺死胡蠻,一個都不要放過!”
邪韓懵了!
富平的兵力,他是很清楚的。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一支人馬?在亂戰之中,他也看不出對方究竟有多少人,正猶豫間,劉闞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
在馬上扭腰發力,赤旗掛着風聲,呼的一下子劈向邪韓。
那邪韓匆忙中連忙用長矛封擋,只聽咔嚓,鋒利的赤旗一記之下,竟將他長矛斬斷。攻勢不減,順勢橫抹。邪韓勒馬,仰蹄直立而起。只見眼前突然間一片血光出現,溫熱的鮮血,噴濺了他一臉。
赤旗砍下了馬頭,邪韓撲通一聲,從馬上就滾落下來。
還沒等他站穩身子,蒙疾的馬就到了他跟前,身子骨好像是被一柄大錘給砸中,砰的飛出。
邪韓慘叫一聲,倒地不起。
蒙疾這一下,至少撞斷了他兩根肋骨。
南榮剛好在旁邊,舉起鐵劍就要殺了邪韓。卻聽劉闞大喝一聲道:“留他一條命,我有用!”
“且留你一條狗命!”
南榮抬腳,狠狠的踹在了邪韓的臉上,當下就昏迷過去。
兩名秦軍衝過來,架着邪韓就走。其餘的匈奴人忍不住驚慌失措,“休傷我家王子,放下王子!”
哦,還是個王子?
劉闞只是從邪韓腰間的狼頭盤扣看出他身份不低,卻沒有想到居然還是個王子。那就更不能放過了……想到這裏,他赤旗銅盾揮舞更猛,在連衝了十餘步之後,縱身從馬上跳下來,在狹窄的街道上劈砍衝砸,只殺得匈奴人連連後退,“老秦人,隨我殺過去,莫放走一個!”
就在這時候,北門突然間大亂。
灌嬰率領騎軍繞城而過,出現在匈奴人的背後。
他揮舞大戟,厲聲高喊:“睢陽灌嬰在此,胡蠻子……拿命來!”
第一百六十四章 老羆營(四)
“老大人,邪韓王子被捉住了!”
富平城外,兩個從城中跑出來的匈奴人衝到老匈奴人的面前,大聲的呼喊。這老匈奴人名叫烏留珠,是左賢王爲邪韓找來的老師,同時也擔當着謀士的責任,聞聽頓時大驚失色。
烏留珠從一開始就不同意邪韓來富平打穀草,可耐不住邪韓是主,他是僕,只能跟隨前來。
如果邪韓真的出了什麼意外,那麼今天陪同邪韓前來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給我殺進富平,奪回王子!”
烏留珠抽出鐵劍,催馬就朝富平城門衝去。
不過,卻真應了那句老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灌嬰在繞城而過之後,並沒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默默的觀察了一下情況。己方的兵力,明顯比對方少,城外的匈奴人,也遠遠多於自己的騎軍人數。冒然衝鋒的話,說不定會喫大虧。還是謀後而動,謀後而動吧。
如今的灌嬰,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被人挑唆兩句,就會衝出去的莽撞小子。
年齡增長的同時,也讓灌嬰學會了思考。而且在看到劉闞不斷的前進之後,灌嬰也學得穩重了許多。研讀兵書數載,今日正是可以使用的時候。兵書有云: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烏留珠率衆攻擊富平,灌嬰正在富平西北邊的一個高地上觀察。
“擒賊先擒王!”
他先命令麾下五十騎軍,用枯枝綁在馬尾巴上,悄然退到富平西南方向,繞圈奔行。
而後從高地上發起了衝鋒,在馬上彎弓搭箭,六石黑柘木製成的強弓,可覆蓋三百步以內的距離。
只見灌嬰連珠箭發,在瞬間射殺了六名匈奴騎兵之後,距離烏留珠只剩下二百多步的距離。
“胡蠻子,看箭!”
利矢掛着風聲,在夜色中帶一溜光寒就飛了出去。正全神貫注指揮部卒攻擊富平的烏留珠,那想到這時候秦軍還能有埋伏?聽到喊聲,那利矢就已經到了跟前,烏留珠也正好扭頭。
噗-
利矢正中烏留珠的面門,這老匈奴慘叫一聲,從馬上栽倒下來。
而灌嬰所部,已經衝了過來,猝不及防的匈奴人,頓時被殺得人仰馬翻。
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
一排箭矢沖天而起,發出淒厲的鬼哭狼嚎聲。
“蒼狼箭……是蒼狼箭!”
有熟悉秦軍的匈奴人,聞聽箭嘯不由得大驚失色,驚恐的叫喊起來。
與此同時,任敖率領車兵繞城而過,從東北方斜插過來。夜色之中,也看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秦軍,只驚得匈奴士兵一個個臉色蒼白。
“快看!”
一名匈奴士兵舉手遙指,只見天邊塵煙滾滾,似有千軍萬馬撲來。
失了邪韓,又折了烏留珠……匈奴人的軍心早已經散亂。在看見這種情況,那裏還有再戰的心思。一個個撥轉馬頭就跑。可這是在衝鋒之中,前面的人轉頭,後面的人繼續衝鋒。
匈奴人頓時亂成了一團。
馬撞人,人碰人,不曉得死了多少。
與此同時,劉闞率領本部人馬一鼓作氣將城中的匈奴人擊退,他再次翻身上馬,臉上還沾着血污,厲聲喝道:“兒郎們,建功立業就在今朝,隨我殺,不要放過一個胡蠻子。”
赤兔馬長嘶,在亂軍之中橫衝直撞,赤旗翻飛,如劈波斬浪一般,只殺得匈奴人狼狽而逃。
這一場亂戰,從後半夜一直殺到了寅時。
劉闞率部追殺了三十里,纔算是停下了腳步。
待天邊放亮時,這富平城外屍橫遍野。劉闞高舉赤旗,收攏本部,看着遠遁的匈奴人,長出一口氣。
“痛快,殺得痛快!”
樊噲興奮的跑上來,“軍侯,今日殺的可真是痛快啊!”
劉闞卻沒有感到高興,相反心裏有些沉重。他撥轉馬頭,向仍在冒煙的富平縣看去,眉頭緊蹙在了一起。
“軍侯,爲何不快?”
蒙疾策馬趕來,看到劉闞的樣子,不由得低聲詢問。
“今日雖小勝,但難免匈奴人不會再來報復。我觀富平,無險可守,事情怕是還沒有結束。”
蒙疾的興奮,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劉闞絕不是危言聳聽,這富平城的確是不足以屏障。如果匈奴人報復的話,只怕旦夕間就能被攻破。與此同時,蒙疾又極爲佩服。在大家都沉浸在喜悅之中的時候,劉闞卻看的更遠。
“軍侯無需擔心,匈奴人就算要來報復,只怕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過來。我們可以在此先進行休整,加固城牆;同時派人趕往義渠報信,請平侯出兵援助。只要能撐過十五天,援兵肯定能夠抵達。到時候就無需在擔心匈奴人了,咱們實打實,硬碰硬的和他們幹一仗。”
劉闞聞聽也是一笑,點頭道:“如今之計,也只有這樣了……先回城安撫百姓再說。”
屠屠壓着輜重,已經進入城中,並且非常自覺的擔當起了守備的事務,協助倖存者滅火。
當劉闞率部迴轉城中的時候,滿城的百姓歡呼雀躍。
一名老秦軍大步來到劉闞的面前,“罪人南榮,拜見軍侯。多謝軍侯及時援助,是富平八千百姓免遭胡蠻子的蹂躪。”
南榮,身高七尺八寸,長的敦實而粗壯。
從他身上的黑兕皮甲可以看出,他的軍職和劉闞相同,也是一名軍侯。
頜下鋼針也似的鬍鬚,給人一種極其粗豪的感受。髮髻有些散亂,臉上還沾染着凝固的血污。
劉闞連忙攙扶,“南軍侯客氣了,罪人二字從何說起?這援助……呵呵,不過是你我的本份。”
“唔,我不姓南!”
南榮似乎有些尷尬,輕聲道:“我複姓南榮,氏祁,內史郡回中人,單名一個秀。”
“啊!”
劉闞也很尷尬,不過同時又有些想笑。這麼一個五大三粗的傢伙,怎當得一個‘秀’字?
南榮秀說:“我戍衛不利,致使匈奴人險些破城,還請軍侯治罪。”
“秀軍侯不必如此,匈奴人的事情,我們且放在一邊。先安頓了百姓之後,我們再做計較。”
這南榮秀是個很執拗的人,他若認準了的事情,怕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勸說。
劉闞只好先把話題岔開,帶着人一起先安頓富平的百姓。這一忙,就是一個晌午。直到正午時分,劉闞纔算清閒了一些,帶着人迴轉富平軍營,卻見那軍營門口,擺放着一具具屍體。
“都是我的部曲!”
南榮秀輕聲道:“匈奴人這次打穀草實在是太突然了,我們根本就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就倉促應戰。這些都是跟隨我多年的好兄弟,可沒有想到只一個晚上,二百多人就一下子沒了。”
眼睛有點發紅,南榮秀咬緊了牙關。
劉闞一蹙眉,“可弄清楚了,這些匈奴人爲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邵平上前,附在劉闞的耳邊說:“軍侯,已經弄清楚了……昨夜被您捉住的那個傢伙,名叫欒提邪韓,是匈奴左賢王之子。只因聽說我們要對匈奴交鋒,這邪韓有點不同意老頭曼的策略,故而擅自出擊,想要給我們一些教訓……那傢伙熊的很,還沒用刑,全都說出來了。
據說,左賢王所部五萬人,如今就屯集在磴口。軍侯,您看這欒提邪韓,又該如何處置呢?”
磴口?
劉闞突然扭頭問道:“秀軍侯,從磴口到富平,大約有多少路程?”
南榮秀想了想,“三天左右。”
劉闞在心裏計算了一下,“我估計左賢王最遲會在後天得到消息,點備兵馬兩天,出征富平……
恩,也就是說,最遲匈奴人的前鋒人嘛,會在八天之後抵達富平。
如果左賢王愛子心切,甚至可能在六天內抵達富平……嘖嘖,秀軍侯,你麾下還有多少人?”
“加上我,不足二百人。”
“那就是說,就算我們臨時徵調富平青壯,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五千人,是不是?”
南榮秀苦笑一聲,“應該不會有這許多人。富平滿打滿算不過八千人,其中青壯不足兩千之數。
我剛纔看了軍侯的部曲,不過七八百人,加上我所部人馬,不會超過三千。”
三千對五萬?
劉闞這心裏,也不由得有些發怵。他沉吟了一下,“能不能讓富平百姓遷移離開?”
“怕是不太可能!”南榮秀解釋道:“離開富平,一直到子午嶺,幾乎是一馬平川。就算我們現在開始讓百姓撤離,至少也要兩天後才能動身。我們沒有那麼多馬,不可能跑得過匈奴人。如果撤離的話,匈奴人很快就可以追上我們……到時候我們可就只能任由匈奴人宰割。”
劉闞也只是這麼一說!
這種百姓遷移,最是麻煩。
別的不說,只想想三國演義中,劉備帶着新野百姓逃難時的狀況就可以明白。可留下來坐以待斃?劉闞手指輕輕的敲擊桌案,有否定了這個答案。沉吟片刻後,他突然起身說道:“蒙疾,邵平!”
“喏!”
“你二人立刻返回義渠,把情況報知平侯,請他速速發兵援助。”
蒙疾插手行禮,轉身急匆匆走出了軍帳。
“諸位,我們先去把勇士們的屍首安置好,然後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辦法。”劉闞緩步朝帳外走去,腦子裏急速的轉動着,思索各種應對的方案。然而,思索了半晌,也沒有想出一個妥當的法子。劉闞在軍營中央站立,抬頭仰望天空……在這一刻,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
該怎麼辦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老羆營(五)
一具具秦軍的屍體,被擺放在柴堆之上。
奔騰的大河在咆哮着,似乎在未那尚未遠去的英靈而唱着輓歌。風獵獵,撩起旌旗的飄揚。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首傳唱了二百年之久的老秦軍歌,在蒼穹中迴盪。南榮秀帶着倖存的老秦軍,爲亡者送行。
雖劉闞一同前來的藍田甲士,也在輕聲的吟唱着。
那歌聲中,帶着無盡的悲哀,帶着無盡的緬懷。灌嬰等人在一旁聞聽,不禁也爲之動容了。
“我好像明白了!”
灌嬰低聲的呢喃着,雙手在不經意間,握成了拳頭。
任敖問:“你明白什麼了?”
“我明白了,山東六國爲什麼會敗給老秦人。不是他們盔甲堅硬,不是他們戈矛鋒利,是因爲這些老秦人那刻在骨子裏的血性。也許他們不如六國人那般知書達理,也許他們沒有六國人那樣的溫文儒雅,但是他們有血性,有悍不畏死的氣概……六國敗給老秦,敗得不冤。”
任敖也輕輕的嘆了口氣,“昨天我收拾屍體的時候,發現這些老秦人的致命傷,全部在這裏。”
他指了指胸口,低聲道:“一共二百一十七具屍體,沒有一個人的致命傷是在身後。真真是可怕的老秦人,真真是威武的老秦人……灌嬰,若是再打一場,我覺着最後失敗的還是六國。”
灌嬰沒有回答,可是從他的眼中,卻能看出他對任敖這番話的贊同。
而劉闞,則靜靜的立在隊伍的前列,目視南榮秀舉起火把,扔在了柴堆之上。柴堆上面,早已經灑上了助燃物,火苗子噗的一下子沖天而起,將二百餘具屍體,一下子捲進了火焰。
這也是老秦人在臨戰時處理屍體的一種方法。
沒有那麼多的棺槨,於是就火化處理。待焚化之後,他們會把屍體的骨灰灑在戰場上,以期袍澤英靈的護佑。與此同時,富平的百姓唱起了招魂歌,但聽‘魂兮歸來’的哭泣聲不斷,更增添了一份悲嗆和淒涼。
劉闞的眼睛,不自覺的眯成了一條線,握緊拳頭。
“軍侯,大家都不願意走!”
南榮秀紅着眼睛走過來,“鄉親們說,這富平是他們的家,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土地上。一共六千三百二十餘人,其中青壯一千八百名,其餘大都是老弱婦孺,聽從軍侯調遣。”
其實,在火化屍體的時候,劉闞已經猜到了答案。
昨夜死去的,不僅僅是駐防在富平的老秦兵,還有許多本地的百姓。這北地郡,乃苦寒之地,早年在義渠戎國的統治下,又飽受胡禍,可說得上是民風剽悍,一個個全都不畏生死。
看起來,真的是要在這裏打一場防禦戰了!
不過,民心可用,尚可一戰。想到這裏,劉闞抬起手,示意陳道子和李成兩人上前聽令。
“從現在開始,富平修繕事宜,就請成司馬負責。道子,你負責協助成司馬整備富平城防。利用城內一切可以利用的物品輜重,趁着匈奴人還沒有過來,組織人力,儘快完成富平的防禦任務。”
“喏!”
“灌嬰任敖!”
“在!”
灌嬰和任敖兩人搶步上前,插手道:“請軍侯吩咐!”
“富平城中,尚有一千八百名青壯。你們組織起來,編入爾等麾下,加緊訓練……能訓練成什麼樣子,就訓練成什麼樣子。你們的時間也不會很多,儘快下去準備,莫要再耽擱了。”
“喏!”
“秀軍侯,你所部人馬,我會將其打散,納入樊噲和屠屠兩人麾下,還望你不要見怪。”
南榮秀連忙說:“就算劉軍侯不這麼說,南榮也會如此安排。”
“騎軍從現在開始,全部歸我指揮……呂釋之。”
“在!”
“蒙疾所部斥候,暫由你來率領。從現在開始,你要嚴密給我監視住匈奴人的動靜。一俟有情況,立刻向我稟報。”
“喏!”
劉闞吩咐完畢,翻身上馬。
“秀軍侯,我們去看一看富平周遭的地形吧。”
自有親軍牽馬過來,南榮秀翻身上馬,隨劉闞離去。
二人圍着富平周遭方圓百里轉了一圈之後,劉闞這心裏面,卻越發的沉重起來。富平周圍,以平原爲主,兼之少數丘陵,根本無險可守。可如果放棄,則富平以南一馬平川,正適合匈奴人騎戰之術。看起來,唯有依靠富平城,才能拖住匈奴人的腳步,等待援軍前來。
劉闞計算了一下時間。
他們至少要在富平堅守七天的時間,援軍纔可能抵達。
但是想要依靠富平這簡陋的城牆來守住七天,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軍侯可是在爲禦敵而煩惱?”
似乎看出了劉闞的心事,南榮秀催馬上前,和劉闞並排而行。
劉闞點了點頭,“若想撐到援軍抵達,單憑富平縣城肯定是不可能。所以,我希望能夠主動出擊,在給予匈奴人迎頭痛擊的同時,又能牽制住匈奴人的腳步,給予富平縣足夠的時間。”
既能迎頭痛擊,又可以牽制住敵人?
南榮秀也不由得蹙起了眉頭。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啊……
沉吟半晌後,南榮秀突然間好像想起了什麼,眼睛突然一亮,“軍侯,我倒是有一個好地方。”
“哦,在何處?”
“富平被一百二十里外,有一處名爲白土崗的去處,是匈奴人的必經之路。一邊是大河,另一邊是天然形成的巨石溝壑,足有十餘丈高。地形由南向北,呈緩坡,可謂是極爲險要。
而且,白土崗上,有早年間老魏人修築的城牆,不過已經廢棄了多年,可以以此爲依託防禦。
只是……”
“只是什麼?”
南榮秀苦笑一聲,“那裏距離富平的距離稍遠,輜重很難供應上。而且白土崗上的城牆也抵擋不了太長時間。到時候我們想要撤退的話,勢必要面對匈奴人瘋狂的追擊,也不容樂觀。”
“恩,我們連夜前去觀看,然後再做定奪!”
“如此,秀願帶路!”
※※※
劉闞和南榮秀當下立刻啓程動身,在午夜前抵達白土崗。
正如南榮秀所說的那樣,這白土崗的地形的確是非常的險要。一邊是滾滾奔流的大河,另一邊是一面十餘丈高的山崖溝壑。準確的說,這裏是一處河谷地帶,臨近河岸,有白色的茅草在風中搖曳。
白土崗上的城牆破敗不堪,有好幾處已經坍塌。
劉闞登上了已經塌了一半的門樓,舉目向北方眺望。河谷只有兩三里長,很難在這裏伏擊。
河谷以北,就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地勢平坦,更看不見任何可以埋伏的地方。
“在這裏阻擊,倒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劉闞說着,扭頭又向南面看去,眉頭一蹙,輕聲嘆息。
這裏的確是一個阻擊匈奴人的好地方!
可問題就在於,待阻擊完成之後,如何撤離白土崗呢?白土崗南面,同樣是一片開闊的原野。
毫無以爲,如果不能設法擺脫匈奴人的追擊,那麼在這裏阻擊匈奴人的老秦兵,基本上就是陷入了死地。滾滾的大河,是一面無法逾越的天塹。可是由泥沙堆積而成的沖積平原,最適合騎軍作戰。
劉闞眯起了眼睛,靜靜的觀察四周地形。
“秀軍侯,煩勞你立刻迴轉富平,調樊噲所部人馬,以及任敖所部的車兵,連夜出發。”
“軍侯,您打算……”
劉闞深吸一口氣,“莫要再說了,我已經決定,在這裏阻擊匈奴前鋒人馬。記住,把富平城中所有的戰馬全部給我調過來。絕不能讓匈奴人輕鬆的突破這裏,否則以富平的城牆,抵擋不了多長時間。”
劉闞說着,輕輕的捶了一下垛口。
舉目向北方看去,心中無奈的苦笑一聲:能不能撐過七天,就看這白土崗,能拖住多少時日。
想到這裏,他厲聲喝道:“來人,把老羆營的戰旗,給我插在門樓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豬快跑
北疆的夜風,很硬!
對於已經習慣了泗水郡那種婉約之風的呂釋之而言,雖然已經在北疆生活多時,仍不太習慣。
馬兒悠閒的在都思兔河畔啃噬大葉草,呂釋之躺在草地上,看着夜空中閃爍的星辰,生出了一種思鄉的愁緒。從小到大,他都是在家人的寵愛中,關懷中長大。即便是後來離開了家,在樓倉服役,成爲一名正卒。但實際上呢,他依舊是在家人的護翼下,無憂無慮的生活。
十八年,除了這一次外,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東海。
不過那時候,劉闞一路照顧着他,也沒有給他太多的責任和壓力。但這一次,他卻不得不承擔起了責任。麾下二十名騎軍,充當起耳目斥候的工作,對於呂釋之而言,生平頭一遭。
斥候啊!
這就等同於將會和敵人面對面的遭遇。
呂釋之是個生性非常懶散的人。他崇拜劉闞,卻不意味着,他要成爲和劉闞一樣的人物。
當那麼多人的生命都寄託在一個人的身上時,那個人一定很累。
呂釋之咬着草根做起來,看了看不遠處正懷抱兵器,靠在樹幹上閉目休息的同伴們,心裏輕嘆了一口氣。只這二十個人,就已經要把我累死了。如果再多一些,我怕是無法做好。
還是跟着闞哥身邊好啊!
“黑夫!”
呂釋之輕輕的叫了一聲。距離他最近的一名斥候睜開了眼睛,“呂頭,怎麼沒有休息……呵呵,你要是不能好好的休息,可就做不成一名合格的斥候啦。到時候,軍侯可不會饒了你啊。”
黑夫,是跟隨蒙疾過來的一名虎曲騎士。
雖然說虎曲被取消了編制,但蒙克還是把麾下最好的士兵,調撥給了蒙疾。
也不是爲了賣好,只是希望劉闞能夠網開一面,給予蒙疾一些照顧。這黑夫也是身經百戰的人,從一百多名騎軍當中脫穎而出,成爲一名斥候,也已經足以說明,他個人的能力了。
呂釋之靠過去,“睡不着,和你聊聊天……黑夫,你是哪兒的人啊!”
“岐山!”
“哦?”呂釋之說:“岐山不就是周文王發家的地方嗎?”
黑夫頗有些自豪的一笑,“何止周公!岐山,也是我大秦龍興之地。我祖上六代人,雖先王征戰,至我這一代,已經是第七代了……如今,我大秦統一天下,一定會重現當年的盛世。”
那語氣中,帶着一股子無需任何掩飾的自傲。
呂釋之忍不住問道:“七代爲大秦效力?那你爲何不留在咸陽,卻跑來這荒涼邊郡當兵呢?”
“留在咸陽,哪有軍功?”
黑夫輕聲說:“我祖上六代,都是憑着一雙手奪取軍功,到我祖父那一代的時候,我家已經有了世襲的四等民爵。本來我可以不需要服役,但是若不服役,又怎可能奪取軍功,光宗耀祖呢?邊郡雖然荒蕪,卻又無數奪取軍功的機會。嘿嘿,我算了算,只要再殺十名甲士,我就可以再晉一爵。到時候,家裏就能再得幾頃良田,蓋些房舍……我也能討一個女子。”
在老秦人眼中,這世上似乎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比奪取軍功更讓他們在意的事情了。
與後世那種‘好男不當兵’的習俗不同,在這個時代,當兵就意味着能出人頭地,能光宗耀祖。
且不說有了軍功爵之後,別人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樣。
但只是國家給予的那些獎賞,也足以讓每一個老秦人,瘋狂的去征戰,瘋狂的去收割生命。
說實話,呂釋之很難理解黑夫的這種想法。
夜已經很深了……
河邊的蘆葦蕩中,突然竄起了幾隻夜鳥。緊跟着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兩匹戰馬風馳電掣般飛馳而來。
“呂頭,我們發現了匈奴人!”
所有的斥候刷的站起身來,呂釋之一驚,連忙問道:“匈奴人在哪兒?”
“據此五十里的烏水,大約有三千人,似乎是前鋒人馬。清一色的騎軍,正朝這邊奔過來。”
黑夫一蹙眉,“也就是說,天亮之前,他們就會越過都思兔河?”
“最遲寅時,一定會抵達。”
從都思兔河到白土崗,大約有百里左右。如果匈奴人以這個速度前進,在正午前就會抵達白土崗。
呂釋之不免慌張了!
“那我們……儘快趕回白土崗,通報軍侯!”
黑夫卻一把攫住了呂釋之的手臂,“呂頭,我們不能全部走。這樣的話,軍侯只有兩個時辰的準備時間,肯定很倉促。如今之計,唯有拖延住這些匈奴人的腳步,只要有一人返回就行。”
呂釋之先是一怔,旋即道:“若是如此,黑夫你回去吧,我帶人在這裏拖延。”
黑夫笑了,露出一口略泛黃的牙齒。他看了看周遭的其他人,衆人也都微笑着,朝他點頭。
袍澤多年,大家是甚想法?
黑夫能從一個簡單的笑容裏面看出來。
“呂頭,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黑夫說着,從呂釋之腰中取下了弓矢,然後拍拍他的肩膀,“可是打仗拼命,你差的可太遠了。你留下來,除了送死沒有其他的用處,還是早些走吧。”
“可是……”
“呂頭,不要再可是了。你現在立刻往白土崗趕,我們在這裏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你早一刻回去,軍侯就能多一點時間準備。”
二十人對三千人,其結果無需猜測。呂釋之怔看着這些老秦人,卻發現在他們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半點對死亡的恐懼,相反卻是一種興奮,一種熱烈。這種奇怪的情緒,呂釋之很少見到。當初劉闞和鍾離昧去解救孩童,似乎流露出過這種表情,但絕沒有黑夫他們這樣的熱烈。
心裏也清楚,黑夫說的是實話。
呂釋之輕輕點了點頭,猛然上前一步,狠狠的擁抱了一下黑夫,“我知道,你叫黑夫,是岐山人!”
說完,他轉身上了一匹馬,向衆人一拱手,揚鞭催馬而去。
黑夫等人目送呂釋之遠走,二十個人深吸一口氣,振作起了精神。
“兄弟們,咱們也準備一下吧……好生給那些胡蠻子一點教訓,誰若不殺他一二十個,可就要折了本兒。”
“一二十個怎夠,怎麼着也要幹掉他一二百個!”
黑夫等人說着,大笑起來。衆人紛紛上馬,沿着都思兔河向北行進。匈奴人如果想要越過都思兔河,只有一條路。只要能搶先佔領住了那條路,就可以阻止住匈奴人的前進速度。
地名兔河谷,與大河相連。
大河河道,在這裏陡然變得狹窄起來,河水也是格外渾濁,水流極爲湍急,聲若巨獸咆哮。
二十騎分爲兩排,卡死在通路之上。
黑夫等人,用腰帶繫住兩腿,死死的綁在馬身上。這雖然不能產生出太大的作用,但是多多少少的可以有固定身子的效果。匈奴人也經常用這樣的辦法,在騎射時保持身體和馬匹的契合。黑夫等人在邊郡和東胡人、匈奴人交過手,打過仗,故而也學會了這樣的手段。
天將亮,遠處原來戰馬的嘶鳴聲。
那千軍萬馬奔騰的聲息,撕破了黎明的寂靜。
大地,在鐵蹄之下,輕輕的顫抖着,遠處的大河,咆哮的越發響亮起來。
匈奴人來了!
影影憧憧,黑夫等人已經看到了匈奴人的身影。面頰微微抽搐了兩下,他摘下硬弓,猛然一催戰馬,厲聲喝道:“兄弟們,隨我衝鋒!”
※※※
呂釋之何嘗不明白,黑夫他們的攔截,效果不會非常明顯。
至多半個時辰……
但能多出半個時辰,對於白土崗來說,卻是非常的寶貴。不管怎麼樣,都不能讓他們白死。
呂釋之不停的揚鞭抽打戰馬,胯下的馬兒,好像發瘋了似地飛奔。
小豬,快跑,快跑!
快一點,再快一點……
天已經亮了,都思兔河早已經被拋在了身後。呂釋之非常明白,這個時候,黑夫他們已經凶多吉少。越是這樣,他就越發心急。恨不得肋插雙翅,一下子飛到白土崗向劉闞報信。
心裏面,湧動着莫名的悲傷感。
其實到這個時候,呂釋之也沒有明白,老秦人這種視死如歸的精神,究竟是爲了甚?
生於六國,長於六國。雖然說呂釋之生活的時代,六國已經不復存在。但呂釋之對老秦人卻沒有什麼好感。是因爲秦法嚴苛?當然不是……秦法雖然嚴苛,但對於呂釋之的影響卻不大。之所以對老秦人沒好感,還是因爲那些流傳了幾百年的謠言。
暴秦殘虐,老秦人兇惡!
即便是生活在平民百姓之中,呂釋之也沒少受到這些話語的影響。
不過隨着他一天天的長大,一些謠言已經不攻自破。但若說體味深刻,還是此次的北疆之行。
呂釋之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老秦人的好,體會到了老秦人那種‘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精神。而這種精神,在六國之地,卻無法感受的到。六國所謂的視死如歸,不過是浮於表面。
而不似老秦,那樣刻在骨子裏。
其實,即便是大秦滅了六國又能怎樣?大家生活的好,喫的好,不久可以了?那些反秦的人,究竟是爲了百姓?亦或者是爲了滿足他們的私慾?呂釋之不由得在心中,暗自的躊躇。
遠處,白土崗的影子已經隱約可見。
呂釋之再次催馬,卻不想戰馬一聲悲鳴,希聿聿前蹄一軟,噗通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一夜狂奔,呂釋之的戰馬雖好,卻終究是一匹凡馬。如此不斷提速,不停狂奔,也到了極限。
呂釋之被摔得頭昏腦脹,不過心裏面仍迴盪着臨別時黑夫的交代。
“早一刻通知軍侯,就多一份準備!”
“匈奴人來了……匈奴人來了……速速通知軍侯,我是呂釋之,我是呂釋之!”
呂釋之跌跌撞撞的爬起來,踉蹌着朝白土崗方向奔跑去。很明顯,白土崗上的人,也發現了呂釋之。十餘騎戰馬自白土崗那臨時搭建起來的防禦工事後衝出來,當先一匹戰馬,渾身如赤碳一般的火紅,希聿聿長嘶咆哮,眨眼間就衝到了呂釋之的面前。馬上之人,跳下來一把抱住了呂釋之。
“闞哥,匈奴人來了!”
“小豬醒來,小豬醒來……”
那熟悉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劉闞。
呂釋之勉強掙開了眼睛,“斥候爲拖延匈奴人,已全部戰死……闞哥,正午之前,匈奴人將抵達白土崗。”
“有多少人?”
“三千,三千胡騎!”
呂釋之說完,就昏了過去。
劉闞濃眉一蹙,命人將呂釋之抬上白土崗。他翻身上馬,疾馳到了高處,手搭涼棚向遠處眺望。
匈奴人,這麼快就來了嗎?
※※※
匈奴人的速度很快,有些出乎了劉闞的預料。
原本以爲要五天左右,匈奴人的前鋒人馬纔會出動。沒想到,這才第四天,匈奴人就來了。
別看只差了一天的時間,可對於劉闞來說,這一天卻是至關重要。
原因無他,白土崗的防禦工事還沒有修建完畢,而富平縣城的城防,也遠遠達不到劉闞的要求。
防禦工事如果不能興建好,白土崗拖延匈奴人三天的時間,怕也就難以完成。
如果不能在白土崗拖延匈奴人三天,富平的防禦工事也就產生不出效果。這是一個連鎖反應,弄不好這一場所謂的富平狙擊戰,就因爲這一天的時間,而最終會以慘敗告終。富平阻擊戰失敗,意味着北地郡門戶大開;北地郡門戶大開,甚至有可能會威脅到內史郡安危。
左賢王看起來,真的是來勢洶洶啊!
“軍侯,咱們怎麼辦?”
灌嬰和南榮秀兩人策馬來到劉闞的身邊。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的心思,都格外沉重。
南榮秀說:“既然左賢王所部前鋒人馬已經抵達,那麼他的中軍人馬,肯定會在一日之內抵達。”
說完,南榮秀看了一眼尚未完全竣工的要塞工事,“以目前白土崗的狀況,怕是無法阻擋匈奴人三天啊。”
“阻擋不住,也要給我阻擋住!”
劉闞探手,撫摸着赤旗冰冷的手柄,一字一頓的說:“我可不想被一羣胡蠻子打得狼狽而逃。”
說着話,他聲音驟然變得冷戾起來,“兩軍相逢勇者勝,傳我命令,各部集結,準備死戰。”
第一百六十七章 第一場大戰
戰爭究竟是什麼?
對於蒲奴而言,戰爭就是用手中的刀劍,撕裂對手的身體,讓那些秦蠻子,燕蠻子,魏蠻子的鮮血噴濺在自己的身上,然後割下他們的頭皮,來點綴自己的衣衫。除此之外,戰爭的意義就是數不盡的財富,廣袤的土地,還有那些漂亮的女人……如此而已,非常的簡單。
身爲匈奴大單于帳下的左骨都侯,蒲奴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這次左賢王愛子被俘虜,對於左骨都侯蒲奴而言,其實並沒有產生太大的衝擊。被一羣秦蠻子俘虜,還不如當場戰死的好。而她之所以會感到興奮,是因爲他可以再一次感受那溫熱的鮮血飛濺在他身上是的興奮。想到那種美妙的感覺,蒲奴就會爲之顫抖,興奮的顫抖。
率領本部三千騎軍,馬不停蹄的趕往富平縣。
一路上可以說是非常的順利,除了在那該死的都思兔河遭遇了一點小小的麻煩之外,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擋住他的腳步。不過,蒲奴也不得不承認,那二十個秦蠻子,真的很兇悍。
竟然在拖延了他一炷香的時間,還讓他損失了百餘名勇士。
蒲奴的熱血再一次沸騰了……他喜歡這種硬碰硬,勢均力敵的感覺,希望富平的對手,不要讓自己失望吧。
於是,三千大軍在接近亥時的時候,抵達了白土崗河谷。
遠遠的,就看見白土崗上秦軍大旗迎風獵獵,山腳下,一隊秦軍分成了四排,靜靜的沉立。
那山腰上,百餘張蹶張弩已經蓄勢待發,一個雄壯如老羆的傢伙,立在軍陣前。
白土崗的空間並不是很大,也不足以令匈奴的騎軍奔襲散射。蒲奴也不得不勒住了戰馬,在河谷外拉開了陣型。不得不說,戰爭真的是一場雙向的文化交流。當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創立了縱橫天下的四大精銳之一胡刀騎士,匈奴人同樣的在六國交鋒中,學會了軍陣。
三千胡騎拉開陣型,倒也時分威武。
蒲奴眯着眼睛,凝視了片刻之後,不由得微微一蹙眉。
這些秦蠻子的陣型擺的實在是太好了,正好卡在河谷中央。依靠着身後的白土崗,形成了一道極爲堅固的防線。不過,單靠這幾百個人,就想要阻擋住幾倍於他們的鐵騎衝鋒嗎?
蒲奴嘴角微微一翹,高高舉起手中的胡刀,順勢向下一劈。
匈奴騎兵立刻變化了陣型,由原先的雁行陣,一下子變成了錐行陣,戰馬不停的打着響鼻,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白土崗下的劉闞,也舉起了手。
旗鼓官立刻揮動令旗,以樊噲爲首的三百步卒齊刷刷向前推進十步。一手長櫓,一手長矛,對準了匈奴騎兵,並且每前進一步,就會整齊的呼喊出:“殺,殺,殺……”
十個殺字出口,在蒼穹之中迴盪。
小小的河谷上空,頓時瀰漫着一股慘烈的殺氣。即便是居於河谷之外的匈奴胡騎,也不由得爲之變色。
蒲奴臉色大變,舉起胡刀厲聲吼道:“兒郎們,衝鋒!”
三名百夫長組成了箭頭,相互配合着,衝進了河谷。其後又有胡騎百人隊,不斷的出動,殺向白土崗。
白土崗半腰處的弓弩手,卻紋絲不動。
劉闞一手持銅盾,一手擎赤旗,靜靜的看着那些騎軍衝來,面色平靜如水。五百步……四百步……
眼看着胡騎越來越近,可是樊噲所部的輕兵,卻毫無動靜。
蒲奴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種不詳的預兆:秦蠻子這是想要做什麼?若在以往,他們的蒼狼箭早就應該射出了,爲何到現在還沒有動靜?難道,他們真的想要憑藉血肉之軀,阻擋我?
心中還在疑慮,谷地之中,卻突然間出現了變化。
面對着匈奴人的箭矢,所有的輕兵全部舉起木櫓,護住了身體。八十步……四十步,二十步……
希聿聿,一連串戰馬的慘嘶聲傳來,只見當頭的胡騎紛紛馬失前蹄,摔落馬下。
原來,就在距離輕兵陣型尚有十步的距離時,地面上陡然出現了許多坑洞。深淺不一,大小不一,上面都掩着覆土,從表面上看,根本就看不出什麼異常。可是當戰馬衝鋒的時候,馬蹄子很容易就會被陷在坑洞裏面。運氣好的戰馬,摔倒後還能站起來,可運氣不好,一下子就會折斷了馬腿,有的撕裂肌腱,倒地之後早就再也無法站立起來。
而那些從馬上摔下來的騎士,沒等站起來,就被身後衝過來的戰馬撞得骨斷筋折。
在狹小的谷地,本就無法發揮出騎軍的機動力和衝擊力……
而劉闞也在這時候厲聲喝道:“放箭!”
百餘支蒼狼箭飛射而出,帶着撕裂空氣的銳嘯聲飛向了匈奴人。
蹶張弩的射程,可覆蓋四百步左右的距離,恰好就是在秦軍輕兵陣型前方五十步左右。
匈奴胡騎被前方的戰馬阻擋住了腳步,擁堵在一起,亂成了一團。一輪箭陣過去之後,數十名騎軍倒在血泊之中,屍體被往來不斷的鐵蹄,瞬間踩成了爛肉。那淒厲的叫喊聲,迴盪不停。
二百名弓弩手在山腰上輪流散射,對胡騎造成了巨大的傷亡。
那些從馬上摔下來的胡騎,狼狽的爬起來,揮舞着刀劍,向樊噲所部的輕兵發動攻擊。
站在軍陣正中,樊噲虎目圓睜,突然間一聲厲吼:“輕兵,出擊!”
第一排的秦軍步卒,在號令聲中猛然撤開了木櫓,一排長矛閃爍着寒光,兇狠的突刺而出。
同時第二排的輕兵高舉木櫓,從第一排輕兵身邊衝過去,正擋住了匈奴人的腳步。
而後撤櫓突刺,第三排輕兵再次前進,越過第二排的輕兵,撤櫓突刺。三排輕兵,有條不紊的前進了五步,卻把衝過來的胡騎,殺得一乾二淨。軍陣始終保持不亂,緩緩朝匈奴人推進。
此時此刻,匈奴人的戰馬已經無法跑起來。
在狹小的谷底中,戰馬的機動力不但無法發揮,反而在秦軍步卒的攻擊下,變得束手無策。
在防止住秦軍的推進同時,還要小心頭上的蒼狼箭。
一名胡騎剛磕飛了一支蒼狼箭,四五支長矛就穿透了他的身體,甚至沒有空間來躲閃騰挪。
秦軍推進二十步,谷底中就留下了數百具匈奴人的死屍。
蒲奴也變了臉色,“無恥秦蠻子……下馬,下馬,和他們步戰!”
可這又談何容易?匈奴人是生活在馬背上的民族,爲了方便作戰和行進,往往會用腰帶繫住戰馬,以方便固定自己的身體。這繫上去容易,可是想要下馬可就困難了。樊噲一手長矛,一手短劍,殺得興奮不已。長矛掛着風聲,刺穿了一匹又一匹戰馬的脖頸,短劍揮舞,砍倒了一個又一個的匈奴人。
“保持陣型,攻擊,攻擊,攻擊!”
身後戰鼓聲隆隆,雖然沒有看到令旗的招展,但樊噲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攻擊,不要停!
好在,樊噲還沒有忘乎所以。
一個多月的訓練,讓他清楚的認識到這軍陣的厲害之處。不停的歸攏陣型,在推進的同時,始終保持住陣型的完整。今天這殺得叫一個痛快,樊噲竟忍不住生出一個念頭:其實,跟着這劉闞倒也真的是不錯,至少在沛縣,何時能有如此痛快的殺戮?痛快,真他媽的痛快。
谷地中央匈奴人越來越多,輕兵推進的速度越來越慢。
與此同時,在河谷外的匈奴人,也紛紛解開了腰帶,挑下戰馬,揮舞着刀槍衝進了谷地中。
山腳下,令旗再次變化。
弓弩手停止攻擊,迅速推進了百步距離,抵達劉闞的身邊。
“放箭!”
蹶張弩的射程,再一次覆蓋在谷地中的匈奴人頭上。劉闞仍不動聲色,下令旗鼓官搖動令旗。
蒲奴的騎軍,已經換成了步軍,一隊隊,一列列湧進了谷地。
可就在這時候,只聽谷地外傳來一聲聲戰馬的狂嘶。南榮秀和灌嬰各自率領一支騎軍,從背後掩殺出來。蒲奴一下子懵了,這秦蠻子打仗簡直不守規矩。我這邊剛騎軍換成步軍,你們就用騎軍攻擊?
“上馬!”
蒲奴大聲喊喝。
可這一會兒上馬,一會兒下馬……
匈奴人一下子亂了套。另一邊,灌嬰和南榮秀率領兩支騎軍繞着已經下馬的匈奴人瘋狂奔射。也不和匈奴人正面交鋒,這是不停的射箭。失去了戰馬的匈奴人,宛如沒有了爪子的病狼。在瞬息間,數十名匈奴胡騎倒在血泊之中……蒲奴對麾下的部曲,也徹底失去了控制。
“骨都侯,看山崖上!”
一名親隨拉着蒲奴,手指河谷一邊的山崖驚恐的大聲喊叫。
蒲奴抬頭一望,頓時大驚失色。不知在何時,那山崖之上,竟出現了一面面,一列列的旌旗。
黑龍旗!
是老秦人的黑龍旗……
“不好,上當了!”
蒲奴的腦海中,立刻閃過了這樣的念頭。他撥轉戰馬,悽聲的呼喊起來:“撤退,立刻撤退!”
可在這時候,誰又能聽得見他的話語?
灌嬰,拉開了黑柘木弓,對準那立在大纛之下,指手畫腳,嘶聲叫喊的蒲奴。
“胡蠻子,看箭!”
話音未落,利矢已離弦先飛。灌嬰的黑柘木弓,屬於韓弓。所以燕甲韓弓,絲毫不弱於秦軍的蹶張弩。六石的力道,令那蒼狼箭飛出之後,產生了刺耳的歷嘯……蒲奴眼見利矢射來,舉胡刀磕擋。只聽鐺的一聲,那箭矢是被磕飛了,可是巨大的力量,卻震得蒲奴手發麻。
剛擋出去第一支利矢,三點星光又飛射而來。
連珠箭,這是四連珠!
蒲奴不由得驚呼一聲,想要躲閃卻已經來不及了。勉力躲開了第一支箭,卻不想第二支箭噗的正中面門。緊跟着第三支利矢,穿透了蒲奴的胸口,蒲奴慘叫一聲,翻身從馬上摔落。
“骨都侯死了,骨都侯死了!”
匈奴人不由得亂成了一團……
“老秦人,奔襲!”
南榮秀一見灌嬰居然取得如此戰績,頓時感到不服。他是老秦人,怎能輸給一個六國後裔。
收起了弓弩,舉長矛催馬衝鋒。
一名剛從河谷中對出的匈奴人還沒有來得及喘一口氣,就見一直長矛迎面而來,穿透了他的身子。南榮秀根本不管這匈奴人的死活,撥馬就走,而身後的秦軍也如他一般,全都是一觸即走,數十名剛從谷地裏逃出生天的匈奴騎兵,瞬間倒在了血泊……
山腰上,秦軍的弓弩手已經停止了放箭。
谷地中,樊噲所部的輕兵在令旗的指揮下,瞬息間分成了六個小陣,將亂成一團的匈奴人,分割,撕裂成一塊又一塊,然後不斷的攻擊,不停的侵蝕。小陣之間,又相互不斷的掩護。你攻擊的時候,我掩護,我攻擊的時候,你來掩護。六個小陣,猶如一個絞肉機般,將匈奴人徹底打散。
劉闞立在戰車之上,身後老羆營的戰旗,獵獵作響。
二百弓弩手,靜靜的立在戰車之後。
大戰打倒這個份上,看起來,已經不需要他再出手了。
此時,斜陽已夕照……
第一百六十八章 妙計
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中,白土崗之戰也許只是一個微小到根本無需在史書中記載的戰役。
但是,在步兵的發展史上,卻是一個里程碑式地存在。步兵利用長兵和弓弩,依託地形地貌完勝數倍於己方的匈奴騎兵,使得這種本應該出現於二三百年後的戰術,得以提前出現。
如果說,永正原劉闞和蒙恬交鋒的時候,這種戰術還只是一個雛形的話,那麼白土崗之戰,長兵戰術已經漸趨完善。畢竟,真刀真槍的廝殺和校場演武的概念,有着天和地般的區別。
從亥時開始,至酉時末,劉闞利用地形地貌和長兵戰術結合,經過三個時辰的鏖戰,徹底擊潰了匈奴人的攻擊。三千匈奴人,在戰場上被殺死的超過了三分之一,更有數百名被俘,餘者潰不成軍,四散而逃。當夜幕將臨,白土崗谷地遍地殘屍,鮮血把黑土地染成紅色。
負責打掃戰場的,是從富平徵調過來,充當民夫的青壯。
那一具具殘屍,令無數人嘔吐不止,但是心裏,卻滿是興奮。
而白土崗上,已經清醒過來的呂釋之則羨慕的看着坐在兩側的將領,並且不停的小聲嘀咕。
死老灌,不就是殺了個左骨都侯嘛,至於滿世界的宣傳嗎?
還有那個死屠子,殺人也就殺了,你弄十幾個人頭掛身上,也不怕嚇壞了別人?真個瘋子!
而此時,那兩個被咒罵的對象,正坐在軍帳中推杯換盞。
樊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大着舌頭說:“老灌,看見沒有,老子今天可殺了十一個甲士。你給我算算,這要換算成軍功的話,我可以得甚爵位?十一個甲士,整整十一個甲士啊。”
灌嬰不屑的冷笑,“只殺一些小嘍囉算甚本事?老子今天一箭射殺他們的主將,至少抵兩爵軍功。哪象你,殺了半天,全都是些十夫長,只有一個百夫長,怎可能比得上我的軍功大?”
按照匈奴人的兵制,單于之下,有左賢王等四角的存在。而四角之下,還有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護和左右骨都侯等一系列的軍職。骨都侯,基本上相當於秦制中的將軍。
樊噲的黑臉一抽搐,在心裏暗罵了一聲:狗屎運!
這時候,劉闞和南榮秀在安撫了士卒之後,從軍帳外走了進來。
灌嬰等人立刻站起來,插手向劉闞行禮。
劉闞點了點頭,在主位上坐下來,“今日一戰,我們以少擊寡,大獲全勝,全賴諸君奮力廝殺,闞無甚表示,唯有敬諸君一觴酒,以示感激……諸君,請隨我滿飲此杯。”
“全賴軍侯指揮得當!”
灌嬰樊噲等人紛紛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但是劉闞臉上的笑意,旋即隱去。
“此戰我們雖大獲全勝,然則卻不能掉以輕心。左賢王中軍數萬人馬,預計最遲會在後日凌晨抵達,所以從明天開始,各部仍需加緊修築工事,務必要在左賢王大軍抵達之前完成。”
“遵軍侯之令!”
劉闞點了點頭,輕輕出了一口氣。
“各部所立戰功,請速速通報呂釋之。待返回富平之後,我當着人往義渠通報……這一戰,我們雖勝了,可是卻損失了一百多人。由此可知,那些匈奴人並非土雞瓦狗,還需小心纔是。秀軍侯,你明日要督促民夫加快進度,最好能在正午之前,將白土崗殘垣修復完畢。
而後,民夫撤往富平,協助成司馬他們修築城牆。
傷者當一同送回富平……諸君,我說這些是想告訴大家,今日之戰不過是個開始,於我等的考驗,還沒有結束。我們必須要依託白土崗的工事,拖延匈奴大軍三日時間,方可撤退。”
軍帳中的喜悅之情,一下子當然蕩然無存。
三日……
灌嬰和樊噲相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絲沉重。三日之後撤退,能有多少人活着離開白土崗?
這恐怕是一個誰也不敢去猜想的答案。
※※※
第二日,當朝陽升起的時候,白土崗谷地入口,堆起了三座京觀。
一具具死屍被整齊的疊摞起來,遠遠看去,令人觸目驚心。不過,這一切並沒有影響到完善工事的民夫們。相反,在這種充滿濃郁血腥氣的氛圍中,民夫們的幹勁兒,非常之高漲。
至正午時分,殘垣上最後一個缺口,被沙袋封堵起來。
劉闞則站在那半座城門樓上,舉目向遠方眺望。豔陽高照,碧空萬里無雲……這本是一個極好地天氣,但是對於劉闞而言,心裏卻格外的沉重。第一戰,他依靠着地形地貌解決了毫無防備的匈奴前鋒。但是第二戰,第三戰,又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他實在是不敢想像。
“劉軍侯,民夫們已經整備完畢,可以撤離了!”
南榮秀大步走上門樓,輕聲道:“要不然,還是您帶着他們撤走吧,正好也可以在富平督促。”
劉闞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只到他下頜處的南榮秀。
對於南榮秀的心思,劉闞能夠猜測出來。也許在南榮秀眼中,這白土崗阻擊戰實在太過兇險。
“秀軍侯,若你守白土崗,當如何阻擊?”
南榮秀一怔,“唯死戰耳!”
“何爲死戰?”
“啊?”
南榮秀被劉闞這個問題,問的一怔,詫異地看着劉闞,有點不太明白他這句話裏面,究竟是什麼意思?
“曾有人告訴我,死戰非求死,而是求生。如今在白土崗的軍士,可以說是未來富平之戰中的主力。若非迫不得已,我絕不願意和匈奴人死拼。說實話,死一個老秦人,十個,百個匈奴人都無法彌補。我之所以要留在這裏,是要爲大家尋一條生路,而不是帶着他們去死。
置之死地而後生!
秀軍侯,在這一點上,你比不上我,所以還是由我在這裏督戰。
你戍衛富平多年,想必對當地百姓比我更熟悉。有一些事情,必須要你來出面才能解決。
打仗,你比不上我;但人脈,我比不上你。
你我需各自發揮所長,設法爲富平那數千名百姓,尋求一條生路纔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南榮秀怔住了!
在沉默了許久之後,他點點頭,“劉軍侯之意,南榮已經明白。請軍侯放心,南榮一定會竭盡所能,協助軍侯。不過,還請軍侯保重……人脈,南榮雖比軍侯強,但富平,更需軍侯。”
劉闞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天生的九命貓,死不了的!”
南榮鄭重的插手向劉闞行了一個軍禮,轉身急匆匆離去……
站在城門樓上,劉闞目送南榮等一行人的背影在地平線上消失,突然間發出了一聲悠長嘆息。
“軍侯!”
身後有人呼喚了一聲。
劉闞轉身看去,卻見樊噲正走過來。
心中不免有些詫異,“屠子,你找我有事兒嗎?”
說實話,對於樊噲這個人,劉闞總還是有些疙瘩。至於原因,劉闞也說不太清楚。總之樊噲不是他的人,心裏總歸不放心。不過,在表面上,劉闞還是表現的很親熱,稱呼樊噲的綽號。
樊噲走到劉闞身旁,沉默了片刻後,“只剩下我們了!”
“怕了?”
樊噲臉漲的通紅,搖頭說:“有甚怕?大丈夫馬革裹屍還,方不虛度此生,只是有些話,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我洗耳恭聽。”
“以前的事情,說不上誰對誰錯。我知你不喜歡劉大哥,也知你心中對蕭先生非常憤恨……”
劉闞擺手,打斷了樊噲的話語。
“屠子,你卻錯了。我從沒有憤恨過什麼人,只是誰和我做對,我就不會心慈手軟。你、劉季、蕭何……包括夏侯嬰、周勃,其實與我來說,在那件事之前,可以說一直沒有交集。
我不喜歡劉季,不是因爲他和別人聯手設計我,而是因爲他那德行。
說實話,在我剛來的時候,甚至在我們第一次聯手,和王陵那幫荊蠻血戰的時候,我對劉季的印象很不錯。後來我做我的生意,你們也有你們的事情,兩者之間,怎麼都不能發生衝突。屠子,你可知道我生平最佩服什麼人?我最佩服的,是那種雄立於天地間的大丈夫。
劉季……呵呵,我至今仍不明白你們欽佩他什麼,而且我也不想去明白。
如今我在樓倉,你們在沛縣,兩者之間很難再有什麼交集。只一句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樊噲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
匈奴大軍在戌時左右,抵達白土崗谷地之外。
左賢王欒提屠耆顯然已經接到了蒲奴大敗的消息,在抵達白土崗之後,並沒有立刻發動攻勢。
他先是命人將谷地入口處的京觀全部拆毀,把一具具屍體焚燒。
對於匈奴人而言,同樣不存在什麼土葬的習俗,而是將屍體焚燒,死者的靈魂才能迴歸薩滿。
而後,他命大軍逼近河谷,在谷底中紮下了營寨。
數萬人馬的營地,可說是遮天蔽日。劉闞率領樊噲和灌嬰兩人登上了城樓,目視山崗下的匈奴人。
“嘶……”
呂釋之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匈奴人,我們怎可能抵擋得住?”
劉闞扭頭瞪了他一眼,“小豬,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以動搖軍心的罪名,立刻將你處斬。”
呂釋之一吐舌頭,不敢再說話了。
灌嬰揉了揉他的腦袋,“軍侯,小豬這話是不該說,但是如果他們真的要攻擊,怕是很難擋住三天吧。”
劉闞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看着匈奴人紮下營寨。
應該說,這左賢王的確是有些本事,營寨設立的頗有章法。從匈奴人的陣勢來看,是要準備在天亮之後,對白土崗發動猛攻。五萬人啊……可自己的身邊,卻只有不過五百士卒。
劉闞自己心裏也沒什麼底兒。
一俟匈奴猛攻,就憑白土崗上這簡單修繕地工事,真的可以抵擋住匈奴人嗎?
他抬起頭,仰望蒼穹。
但見雲層厚重,遮住了明月。低垂的老羆營軍旗,在這個時候突然動了一下,緊跟着呼啦啦招展,旗角飄飛,從劉闞的臉上拂了過去。哈,倒還真的是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啊。
慢着!
劉闞腦海之中,突然間靈光一閃。
他手扶城垛,眯起眼睛,仔細的觀察了一番谷地中的匈奴人營寨,臉上突然間露出奇異笑容。
“軍侯爲何發笑?”
“嘿嘿,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了一個典故而已。”
劉闞的輕輕搓着光滑的下巴,心裏卻道了一聲:羅先生,還真的是要好生感謝你一番纔行。
第一百六十九章 火燒白土崗
屠耆,在匈奴話裏有正直、忠義的含義。
不過正直也好,忠義也罷,和欒提屠耆卻沒有半點關係。出生比欒提頭曼晚了兩年,只能做個左賢王。按道理說,這左賢王一般都是單于的繼承者才能擔當,可當時頭曼登上單于之位的時候,還沒有子嗣,只好讓屠耆暫時擔任。所以屠耆的心裏,始終存着一個念想。
如今,頭曼有十六個兒子,已經隱隱約約的流露出想要更換左賢王的意思。
之所以一直沒有動他,是因爲屠耆手中的大軍和背後的月氏人。屠耆很清楚,不僅僅是頭曼在盯着他,包括四角中的其他三人,也在關注着他。邪韓不僅僅是他和月氏人的一條紐帶,更關乎他的顏面。哪怕是屠耆不寵愛邪韓,也不能不出兵營救,否則就會落了他人的口實。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絕非一句話可以說清楚。
焚燒了那些蒲奴所部的士兵屍體之後,屠耆的心裏很不舒服。
獨自坐在大帳中,喝着悶酒。
原以爲富平彈丸之地,甚至不需要他出手,憑藉蒲奴的三千騎兵就可以摧枯拉朽的攻佔。
哪知道連富平城牆的影子都還沒有看見,蒲奴已經全軍覆沒。
秦蠻子有能人啊!
屠耆可不似蒲奴那般狂傲,在仔細聽聞了潰兵的描述之後,他索性在抵達谷地之後,搶先一步駐紮其中,以免對方再使用什麼詭計。同時,他也沒有立刻下令攻擊,而是進行休整。
白土崗上有多少秦軍?
屠耆已經打聽清楚,並不似那些潰兵所說的成千上萬,不過數百秦軍,其餘的全部是民夫。
昨日出現在山崖上的旌旗,也是劉闞命民夫立起。
在慌亂之中,很難看清楚對方究竟有多少人,以至於許多潰兵都以爲,秦軍的數量至少有兩三千。
從另一方面來說,就算有人看出了端倪,也不會跳出來說破。
畢竟幾千人被幾百人打敗,這說出去,可不會太好聽。按照屠耆的計劃,修整一夜之後,明日凌晨對白土崗發動不間斷的猛烈攻擊。最好能一舉衝破白土崗的防禦,直抵富平縣城。
唯有這樣,才能顯示出他的手段。
也唯有這樣,才能讓其他觀望者沒有藉口。蒲奴之敗,非我無能,實在是對手太強大了。
可再強大的對手,還不是被我瞬間擊潰?
只是擊潰了白土崗,還有富平縣城。屠耆發現,此次出擊營救邪韓,也許並不如想像中的輕鬆。
“傳令各部千夫長,前來大帳議事。”
屠耆喝了一會兒酒,命親兵下去傳令。然後,他又取出一副牛皮地圖,在軍帳之中觀看。
片刻後,各部千夫長紛紛抵達軍帳,分列兩邊。
“白土崗上的秦蠻子,非常狡猾!”
屠耆神色莊肅的說:“蒲奴之敗,固然是敗在他掉以輕心,但也不能否認,秦蠻子確有本事。”
“大王,臨戰之前,何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一名千夫長站起來大聲道:“明日我願爲先鋒,一鼓作氣拿下白土崗,大王不必如此擔心。”
“屍逐侯鞮不愧是我匈奴的勇士,果然豪爽。我今日找你等前來,就是爲了商議如何一鼓作氣拿下白土崗。屍逐侯鞮,既然你自動請纓,那我就命你爲先鋒,明日辰時開始,發動攻擊。
各部勇士都要做好準備,要接連不斷,不停的衝擊白土崗……
屍逐侯鞮,我知道你很勇猛,但絕不能掉以輕心,否則蒲奴就是你前車之鑑。一俟攻擊開始,未得我的命令,各部不許擅自停止,乃至後退。我將親自督陣,凡臨陣退縮者,格殺勿論。”
屍逐侯鞮(音di,一聲)是匈奴人的名。
除了匈奴少數的貴族有姓氏之外,大多數匈奴人只有名字。
這屍逐侯鞮也算是匈奴人之中的異類,身高九尺,生的膀大腰圓,孔武有力。高顴骨,臉頰上還繪着狼頭圖案。一臉鋼針似的鬍鬚,在燭火的照映下,更顯出一種猙獰可怖的氣質。
聽屠耆如此說話,屍逐侯鞮也不再多說。
屠耆說:“我現在安排一下各部出擊的順序……屍逐侯鞮所部爲第一梯隊,閭鞮、丘浮尤兩部爲側翼掩護,一俟屍逐侯鞮攻擊出現不利,你二部當立刻接手,將兵力投入白土崗之戰。”
兩名匈奴將領起身,捶胸領命。
此時,夜已經很深了,營地中的匈奴人也都停止了活動,一個個鑽進牛皮帳篷裏面休息。
中軍大帳中,屠耆仍在不斷的安排人馬。
甚至他的計劃已經延伸到了白土崗被攻破之後,由那一部人馬爲先鋒,殺向富平城。
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屠耆自己也非常的清楚。若是被秦軍援軍抵達,一場小小的戰役,將會演變成一場血戰。
根據屠耆的打探,在義渠至少屯集了六萬精銳秦軍,還有上郡的兵馬,也有十萬之多,一旦正面的衝突,屠耆有自知之明,自家的這點兵馬,根本就不足以和秦軍的戍卒精銳去抗衡。
※※※
入夜之後,谷地起了風。
河谷畔一人高的白色蒿草,在風中搖曳不停,唰唰的作響。
劉闞親自率領一百五十名精銳甲士,從白土崗側翼滑下來,溜進了那一片白色的蘆葦蕩中。
每個人的手裏,都拿着一束乾草,順着河畔的蘆葦蕩,無聲無息的溜進了匈奴人的大營。
《三國演義》之中,東漢名將皇甫嵩曾經和黃巾軍血戰。
戰罷之後,黃巾軍就地休整,恰好紮營在一片蘆葦蕩裏面。皇甫嵩心生一計,於是就有了火燒長社的戲碼。對於楚漢的歷史,劉闞的確是不熟悉,但是三國演義中的幾場戰役,卻印象非常深刻。匈奴人紮營的方式,不恰恰和那些黃巾軍一樣?今夜風大,正適合火燒谷地。
劉闞沒有披帶重甲,只着了一件輕靈的兕皮甲。
一手執盾,一手擎赤旗,率領所部兵馬,潛入匈奴大營之後,就不再有任何的行動。
從子時,一直等到了寅時將至。匈奴人大部分已經休息了,蘆葦蕩外圍,只有幾十匹戰馬悠閒的遊蕩,啃噬河畔的大葉草。偶爾的,會有刁斗聲傳來,營地中除了大營正門口有巡邏的士兵之外,就再也沒有什麼人走動。也難怪,在這樣的情形下,匈奴人還真不怕秦軍偷襲。
風很大,劉闞舉起手,測試了一下風向。
很好,正是西南風……
劉闞回頭向軍士們做了一個手勢,然後從懷中取出了一枚火摺子,迎風一抖。那火摺子噗的一下子竄出指頭長的火苗子,劉闞立刻把乾草湊過去,隨即扔出去,落在了那蘆葦蕩裏。
一把火也許不夠烈!
但一百五十把火匯聚在一起,藉助西南風的風勢,大火呼的一下子就燃了起來。
風是往匈奴大營的風向走,劉闞等人迅速撤退。不一會兒的功夫,蘆葦蕩噼噼啪啪的燃燒起來。
火勢迅速的蔓延,在狂風的推動下,大火撲向了匈奴大營。
守衛在營門口的匈奴人一下子懵了,好半天的功夫,纔有人反應過來,大聲的呼喊:“走水了!”
這喊聲尚未停止,白土崗上金鼓齊鳴。
咚隆隆,咚隆隆……
鼓聲震天介的響起來,撕破了黎明前的寧靜。與此同時,百餘名弓弩手衝出山崗,在快要抵達匈奴大營的時候停下腳步,開弓放箭。在《孫臏兵法·十陣》當中,曾專門記錄有火戰之法。
正所謂以火亂之,以矢雨之,鼓譟敦兵,以勢助之。
慌亂中的匈奴人甚至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見蘆葦蕩一片火海,火勢已經蔓延進了營地。
劉闞在退出蘆葦蕩之後,舉起赤旗,厲聲喝道:“兄弟們,建功立業,就在今朝!”
竟不退回白土崗,反而率領一百五十名精銳,朝着匈奴人大營裏衝去。看守營門的匈奴兵在慌亂中舉起刀槍就迎上前來。卻見那劉闞二話不說,側身向前推進,大盾向外一送,叮叮噹噹的聲響不斷,幾柄胡刀就被崩飛了出去。腳下三宮步輕靈閃動,身體驀地一晃,赤旗帶着一道匹練般的光,呼嘯掠過。咔嚓咔嚓接連數聲輕響,緊跟着血光崩現,三名匈奴兵,被攔腰斬斷。
屠耆率領着千夫長們衝出了大帳,卻見軍營已經變成一片火海。
“敵襲,是敵襲!”
屠耆厲聲喊喝。而那屍逐侯鞮更圓睜環眼,抽出胡刀接連砍翻了四五個好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逃竄的匈奴士兵。
“給我迎戰,迎戰!”
說着話,他搶過一匹戰馬,翻身上馬之後,提矟就往前軍衝去。
“不要慌亂,隨我迎戰,應戰!”
屍逐侯鞮嘶聲叫喊,還真的就組織起了一批匈奴士兵。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間響起了一聲巨獸般的咆哮:“那胡蠻子,休要猖狂,劉闞在此,喫我一旗。”
從亂軍之中衝出了一名魁梧如老羆一般的巨漢。
身上的兕皮甲,已經沾滿了鮮血,一手持大盾,一手擎赤旗,大步流星的來到屍逐侯鞮面前。
這巨漢宛如從地獄中走出來的殺神,所過之處,如同劈波斬浪。
屍逐侯鞮先是一怔,舉起銅矟厲聲喝道:“秦蠻子休走,喫我一矟。”
戰馬希聿聿長嘶一聲,想巨漢撲去。而那巨漢腳下也猛然加速,竟迎着屍逐侯鞮就衝了過來。
兩人一馬眼看着就要撞在了一起,那巨漢卻突然間一個閃身,身體一貓,大盾橫推出去,鐺的一聲,崩開了屍逐侯鞮的銅矟。與此同時,他腳下再次加速,身體一旋,赤旗隨之轉動,自斜下方撩起,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那狂奔着的戰馬噴濺出一片血光,碩大的馬頭,掉落在地上。
第一百七十章 籌謀
義渠,古稱西戎之國,自商朝就有存在。
春秋戰國時,義渠建立了強大的郡國,與秦、魏抗衡,並且曾參與了中原的縱橫爭奪之戰。
昭王三十四年,滅國。
已經是三月出頭,氣候卻涼爽宜人。
召平伏在案頭,翻閱了手中的邸報之後,頗有條理的將書案上的物品規整完畢,這才抬起頭來,看着跪在庭上的蒙疾。心中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不過臉上卻陰沉沉,似乎很生氣。
“蒙疾,我不是和你說過,發兵救援富平,必須要請得上將軍的同意纔行。你就算是跪死在這裏,若沒有上將軍虎符,我也不能調動一兵一卒。莫要在這裏糾纏了,且回去耐心等候。”
蒙疾聞聽,頓時急了。
“平侯,可如今富平危在旦夕,劉軍侯手中兵馬不過千人,卻要面對左賢王傾巢兵馬……若平侯再不出兵,只怕劉軍侯他們,他們全都要死在富平縣城了。那裏不僅僅有我大秦的精兵,還有數千我老秦百姓啊……平侯,求您發兵救援,哪怕只千人,也好過袖手旁觀啊。”
召平眉頭一蹙,臉色更加陰沉。
“蒙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我袖手旁觀?”
說着話,召平呼的站起身來,怒聲道:“我北地郡兵馬加起來不過兩萬,同時還要戍衛咸陽,本就捉襟見肘,哪裏還有兵將去支援富平?你要清楚,此次北疆之戰,上郡也好,北地也罷,兵馬本就不甚充足。上將軍意欲將匈奴大軍逼迫到假陰山決戰,哪知道你們,你們……
你們在富平擅自開啓戰端,已經令上將軍頭疼。
難不成要爲富平區區一小縣,而置大局不顧嗎?好,就算我們要去救援富平,也許調集兵馬。
幾十萬大軍,你以爲說調動就能調動嗎?
時間,我們需要時間……十天,再十天的時間,上將軍若發來虎符,我自然會出兵救援。”
蒙疾也怒了,“十天,富平早已經變成廢墟了!”
“住口!”
召平胸脯起伏不停,半晌後平靜下來,“蒙疾,這是我大秦律令,無上將軍虎符,我無法調動兵馬。”
“可是……”
“沒有可是,你下去吧。我這裏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沒工夫和你再糾纏。”
說完,召平拂袖而去。
蒙疾臉色鐵青,站起來,凝視那大堂正中央牆壁上的黑龍旗,突然間一跺腳,氣呼呼轉身就走。
直至蒙疾的身影消失,召平又回到了堂上。
不過在他的身邊,卻多了一人,赫然正是上將軍蒙恬。
“上將軍,這樣做真的可以嗎?蒙疾剛纔的話雖然很衝,但也不是沒有道理。十天,我真的擔心那劉闞頂不住啊。”
蒙恬坐下來,苦澀的笑了。
“這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你我手中兵馬,兩郡加起來不超過四萬,精銳兵馬,全在雲中。
我已經派人往咸陽送信,若能抽調出都尉軍前來,估計要十天的光景;而從雁門等地調撥兵馬,至少要三十天的時間。所以,無論如何我們現在不能行動,否則連咸陽也會有危險。”
召平突然間冷笑一聲,“你就捨得那劉闞?”
“什麼意思?”
召平嘆了口氣,“上將軍,我知道你這次爲了平撫王離將軍,不惜把手中精銳兵馬全部交給他來指揮,甚至由他組織假陰山會戰。可問題在於,王離將軍可以嗎?他能承擔起這重任?”
蒙恬說:“平侯,你有話就直說,莫要這般吞吞吐吐。”
“好,既然這樣,我索性把話挑明。”召平走出大堂,看四周無人之後,重又回來在蒙恬對面坐下,“王翦老將軍用兵如神,王賁大將軍也是兵法大家,這個誰都不能否認。可問題是,王離將軍能和王老將軍和大將軍相提並論嗎?他的優點,他的缺點,你我心裏都很清楚。
上將軍,你真的就認爲,陛下是因爲信你,所以才讓您督戰北疆?
陛下是何等人物,自親政以來,平嫪毐之亂,奪相國之權,橫掃六國,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他很清楚王離的毛病,優柔寡斷,當斷時不斷,不當斷時卻擅自決斷……
且不說他這次北疆之戰的計劃如何,單只是他這性格,就難以讓陛下放心。你在軍中的資歷,雖比不得王離,但是陛下卻要你來督戰北疆,什麼原因?就是因爲陛下看穿了王離的優缺。”
蒙恬緘默不語,許久之後,悠悠嘆了口氣。
“平侯,我何嘗不知道王將軍的缺點?可是王翦老將軍,王賁大將軍在軍中多年,積威甚重。這北疆二十萬兵馬之中,出自老將軍父子門下的將領,至少有十數人。且不說涉間他們早先就在老將軍麾下效力,連那蘇角,也是出自大將軍帳中。這些人素以王離唯馬首是瞻,若不安撫王離,這些人又該如何安置?你也知道,自王賁大將軍過世,我老秦將領……”
蒙恬沒有再說下去,但召平卻能明白他的意思。
的確,自六國平定之後,老秦的名將故去的故去,隱退的隱退,如今恰好處於真空的階段。
新一代的將領,尚不堪重任,蒙恬手中,竟面臨着無人可用的窘況。
李斯王綰他們之所以不同意對匈奴之戰的根本原因,說穿了也就是因爲這個。亂世,名將迭出,可也註定了在天下平定之後,朝政會出現一個真空。老將,不敢用;小將,不能用。
召平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道:“那你現在究竟是什麼打算?”
蒙恬手指輕輕的敲擊書案,“等!”
“等?”
“沒錯,等……”蒙恬微微一笑,站起來走到了廳門口,抬起頭看着湛藍的天空,彷彿自言自語的說:“我想看看,這劉闞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任囂這傢伙的才能,我很清楚。一個能被任囂稱之爲未來三十年,我老秦棟樑之才的傢伙,究竟有什麼本事,讓任囂如此推崇。”
召平劍眉一挑,詫異地看着蒙恬。
“怎麼,你難道認爲那劉闞,還能擋住左賢王不成?”
“不試試,怎能知曉?”
召平笑道:“上將軍,你可要弄清楚一件事情……劉闞手裏只有千餘兵馬,就算再加上富平數千百姓,就算再大的本事,怕也抵擋不住左賢王麾下五萬虎狼之師吧,您太高看他了。”
蒙恬,笑而不答。
片刻後,他輕聲道:“平侯,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甚事?”
“你要設法暗中幫助劉闞,讓他至少能守住富平三十日。同時,你還要設法向匈奴人傳遞一個信息。”
召平問道:“甚信息?”
“北地,空虛!”
召平聞聽之下,倒吸一口涼氣。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臉上突然間露出了笑容,“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正是!”
蒙恬這一句話,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從口中擠出來。
召平不由得握緊拳頭,狠狠的擂在書案上,“既然上將軍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平也就放心了。”
蒙恬沒有再說話,深邃地目光,向北方看去。
劉闞,你又會如何決斷?
※※※
當晚,蒙疾坐在客棧中,和邵平喝着悶酒。
從富平回來,轉眼間已經過去三天時間……原以爲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如今卻毫無頭緒。
蒙疾萬萬沒有想到,召平居然不肯出兵援助。
不僅僅是他感到費解,就連隨同蒙疾一起前來的邵平,也想不出這其中的緣由。難道召平不明白,富平一旦失守,北地郡數千裏平原,就猶如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女人,任由匈奴人肆虐?到時候,不僅僅是北地會燃起戰火,甚至還有可能威脅到咸陽,那問題可就嚴重了。
“大公子,這平侯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邵平也有點糊塗了,忍不住低聲的詢問蒙疾,“以軍侯手裏的兵馬,怎可能抵擋住匈奴大軍?”
“你問我,我又去問誰?”
蒙疾恨恨的把酒樽摔在案上,“我和平侯說,哪怕先援助千人,也好過軍侯在富平孤身奮戰。
可平侯卻說,北地兵馬不足兩萬,莫說一千人,哪怕是一百人都抽調不出。
而且,沒有上將軍虎符,他也不能擅自調動兵馬。我大秦律之中,的確是有這一條,可是也不能眼睜睜的看着軍侯他們送死啊……不行,我要再去找平侯,怎麼着也要要些袁軍出來。”
蒙疾說完,站起身來往屋外走。
哪知道迎面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和蒙疾正撞在一起。
“你娘毒子,瞎了狗眼!”
蒙疾心情本就不好,也沒有看清楚來人是誰,立刻破口大罵起來。
“兄長,是我!”
蒙疾這纔看清楚,來的人,竟是他兄弟蒙克。只見蒙克一臉尷尬的笑容,站在門口搖頭。
“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兩日,蒙疾剛抵達義渠的時候,蒙克正好率本部人馬外出公幹。
蒙克說:“我這不是剛回來,聽說你回來了,就緊趕着過來看你……兄長,你又爲何如此煩躁?”
蒙疾重重的呼了一口氣。
一把攫住蒙克的胳膊,“克,你麾下現在有多少兵馬?”
蒙克一怔,“騎軍三百,你又不是不知道?”
“給我,全部給我!”
“兄長,您這是幹什麼……”
蒙疾氣憤的把富平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還說:“你說,平侯這不是眼睜睜的看着劉軍侯他們送死嗎?我正要再去求見平侯,說不得要從他手中擠出一些兵馬,加上你的騎軍,我們去富平。”
蒙克一聽,頓時苦笑起來。
“兄長,沒有虎符,我怎可能出動兵馬?”
蒙疾眼睛一翻,揮舞着手臂咆哮道:“什麼虎符不虎符,蒙克,你要是不幫我,以後別叫我兄長。”
蒙克拉着蒙疾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又抓了回去,按在酒案旁邊。
“兄長,不是我不幫你,問題是我這三百騎軍,能給你甚幫助?”
“我再去找平侯想辦法,擠出來七百兵馬。”
“可問題是,平侯如今不在義渠!”
“啊?”
蒙疾和邵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齊聲驚呼起來。蒙疾說:“這怎麼可能?晌午我還見過平侯呢。”
蒙克喝了口酒,“我剛纔去軍府交還虎符的時候,府裏的人說,平侯在傍晚時分,率隊離開義渠,往膚施找父親商議事情去了,估計要十天左右,才能回來。你現在過去,找不到人。”
“去膚施了?”
蒙疾怒道:“他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去膚施呢?富平已經迫在眉睫,他應該留在義渠啊。”
“這上官的事情,我又怎可能知曉?”
一旁邵平,眼珠子突然一轉,“二公子,那您的虎符,可曾交上去?”
蒙克搖搖頭說:“平侯不在,無人接收虎符……不過我已經在軍府報備上去,虎符還在我手中。”
蒙疾二話不說,伸出手來。
“做甚?”
“把虎符給我!”
蒙克笑道:“兄長,莫說我不能把虎符給你,就算給你了,三百騎軍,你以爲能有甚作用嗎?”
“我不管!”
蒙疾臉紅脖子粗,激動的揮舞着手臂說:“就算是沒有用處,也總好過劉軍侯他們孤軍奮戰。你若是不給我,我立刻獨自返回富平縣。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我老秦人只有頭朝北方,身在南方的戰死,也不能見死不救。克,你莫給我說這些廢話,一句話,幫我不幫?”
蒙克躊躇不語……
“好,你不幫我,我自己回去!”
“兄長且慢!”
蒙克一把攫住了蒙疾的手臂。
蒙疾甩手掙脫,強壓着怒火咆哮道:“蒙克,你如果再敢攔我,休怪我翻臉不認人,鬆手。”
“兄長,你聽我把話說完……虎符,我不能給你……你別急,但是我可以想辦法給你湊人。”
“湊人?”
蒙疾的臉色,頓時變了。
一臉燦爛的笑容,坐下來摟住蒙克,“我就知道你這傢伙鬼主意多,好了,快點說,怎麼湊人。”
“如今,咱義渠的確是兵力空虛,只駐守了八千兵馬,其餘則分佈在往咸陽的各個關隘上。而且,沒有平侯的虎符,你的確是調動不得兵馬……可是,除了這八千兵馬之外,義渠如今尚有一萬多民夫啊……而且全都是從關中徵調過來,其中不泛享有民爵的更卒,何不利用一下?
未必能全部徵調,但是一兩千人卻沒有問題。
只看你怎麼去徵調他們……
至於輜重兵器方面,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我剛纔路過義渠庫府的時候,發現剛有一批輜重從頻陽送抵。那看守庫府的曹官和我關係不錯,我借用手中的虎符,可以把這批輜重全部要過來。
兄長,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至於怎麼去號召那些民夫,就看你的本事了。”
蒙疾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克,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乾脆一塊幫我想想,怎麼號召民夫吧。”
“這時候叫我兄弟了?剛纔還要和我拼命呢。”蒙克一臉的鄙視之色,“不過,我還真想不出怎麼號召那些民夫。”
一直沉默無語的邵平,卻在這時候靈機一動。
“徵召肯定是不可能的,不過……軍侯當初在樓倉的時候,曾說:天下熙熙爲利而去……既然我們無法徵召,那何不以利誘之?就告訴他們,願意去的人,可以得多少的糧粟。”
蒙疾一蹙眉,“兩千人,我又從哪兒去籌集這許多糧粟?”
邵平笑道:“大公子籌集不到,可不代表軍侯籌集不來啊……莫忘記了,軍侯手中,可是有籌集糧粟的權利。到時候讓軍侯出面解決就是,反正他也不會在乎這區區兩千人的糧粟吧。”
蒙疾蒙克兩人愣了半晌,突然笑了起來,“此計甚好,甚好……就依平司馬所言。”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半鼓聲
白土崗大火,一直燒到了天亮。
大半個河谷被燒成了焦黑色,匈奴人死傷無數。特別是在天亮時分,風勢陡然增強,也使得火勢越發的狂野。被燒死的匈奴人和戰馬,不計其數。在那金鼓聲之中,匈奴大軍根本就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偷營劫寨,雖有屠耆拼命的歸攏,但大勢已去,也只能敗退三十里。
也幸虧這大火,令劉闞不得不率兵退出。
若再不撤退,這百十號人就要交待在火場裏面。
還是那句老話,打仗是爲了求生,而不是爲了求死。能得到這樣的結果,已經出乎了劉闞的預料之外。於是率領部曲退回白土崗上,經過清點,一百五十人竟無一掉隊,只十幾個人在撤退的時候,被大火燒傷。不過傷勢並不甚嚴重,可謂是全身而退,並且大獲全勝。
至正午時分,火勢終於止息。
河谷之中,遍地是焦黑的屍體,匈奴人損失了數千人,更折了兩成以上的馬匹。
這倒還是小事!
匈奴本就是遊牧民族,最不缺的就是馬匹。
問題在於,劉闞這一把大火,燒盡了匈奴人的輜重。特別是那些攻城所用的雲梯等器械,全都在火中付之一炬。要知道,匈奴人本就不擅攻堅,器械又被燒燬,可謂是雪上加霜。
屠耆清點兵馬,卻欲哭無淚。
連敵人的影子還沒有看到,五萬人就折了一成……
三十一個千夫長,死了十三個,百夫長和十夫長更超過了五十人。如果再加上早先的蒲奴,大戰還未開始,就已經摺去了大半的軍官。看着麾下將領無精打采的樣子,屠耆瘋了!
“攻擊,給我攻擊!”
他騎在馬上,揮舞手臂,瘋狂的叫喊着:“一天之內,給我拿下白土崗,我要將那秦蠻子碎屍萬段。”
“大王,冷靜啊!”
幾名將官扯住了屠耆,“我等輜重盡毀,軍中只剩下不足三日的糧草。白土崗彈丸之地,不足爲慮,可若是不盡快籌備軍糧,三日之後我們抵達富平,就將面臨絕糧的危險,不可大意。”
“那你們說怎麼辦?”
屠耆總算是還沒有徹底崩潰,冷靜下來之後,喘着粗氣問道。
“當務之急,需馬上催促磴口送糧……秦蠻子狡猾,連勝兩陣之後,定然士氣大漲。如果我們這時候攻擊,只怕會損失慘重。就算拿下了白土崗,還有富平……大王難道能保證,富平可以一舉攻克?小小的白土崗,已經讓我們損兵折將,更何況富平縣城,恐怕更加不易……
或者,我們稟報單于?”
屠耆一聽就怒了,“不行!”
至於爲什麼不行,他心裏非常清楚。如果被頭曼知道他這裏的情況,可就有足夠的理由,撤掉他左賢王的頭銜。要知道,頭曼膝下的幾個兒子,如今可都是虎視眈眈,等着上位呢。
“傳令下去,紮營河谷之外,待糧草抵達,再行攻擊。”
衆將立刻齊聲領命,紛紛下去安排。
屠耆率領親兵,站在焦黑的河谷之外,舉目向白土崗方向眺望。隱隱約約,那殘破的門樓上,可以看見人影晃動。他知道,那個秦蠻子此時此刻,也一定和他一樣,正在向他眺望。
“秦蠻子,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屠耆忍不住仰天咆哮,可這心中,卻是一派的惶恐!
這小小的白土崗,究竟要讓我損失多少兵馬?
※※※
屠耆猜測的不錯,劉闞正站在城門樓上,看着河谷外那遮天蔽日的匈奴人戰旗。
城下營寨裏,歡呼聲不絕於耳。
說實話,昨日當匈奴人抵達白土崗的時候,所有人都很害怕。畢竟他們要面對的,是數十倍於他們的匈奴精騎。若說不擔心,不害怕,那純粹是扯淡,可沒想到,他們竟然大獲全勝!
“軍侯神機妙算,果然高明!”
灌嬰忍不住在劉闞身邊長嘆一聲道:“面對如此局面,竟然主動出擊,灌嬰真的是服了,服了!”
在他身邊,樊噲更興奮的手舞足蹈。
“老灌,我昨日殺了三個千夫長,三個千夫長啊!”
“滾!”
灌嬰並沒有隨劉闞出擊,只是督導部下擂鼓助威。甚至,連呂釋之都率領弓箭手去風光了一把,如今眼見着樊噲那得意的模樣,心裏可是老大的不舒服。
真真是走了狗屎運,居然被他殺了三個千夫長……
殊不知,前兩日他殺死蒲奴的時候,比之樊噲的囂張,也好不到哪兒去。
呂釋之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敬慕的眼光,站在劉闞身後,看着劉闞的背影。
俺哥哥當商人是一流的,做官也不輸他人……就連行軍打仗,也絲毫不比別人差,嘿嘿,這是俺呂釋之的哥哥。回家之後,可是能好一番吹噓了……慢着,我昨天好像也射殺了幾個匈奴人。
不曉得有沒有千夫長之流!
嘿嘿,也是一爵軍功啊……
呂釋之想到這裏,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不停。
劉闞扭頭,看着身後一個個興奮不已的傢伙,忍不住嘆了口氣說:“你們莫要高興,現在不過纔是第一天。
昨夜大火,雖得了些戰果,可是匈奴人元氣未傷。
看樣子,他們今日是不會出動了,但不代表他們明日、後日也不攻擊。一俟匈奴人展開攻擊,定然極爲瘋狂。我們憑藉這小小的白土崗,想要阻攔他們兩日,而後安全撤離,絕非易事。”
灌嬰和樊噲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感覺沉甸甸……先前那大獲全勝的喜悅之情,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呂釋之忍不住說:“軍侯,你總是這般的掃興。
上一次我們全殲匈奴人的前鋒,你說匈奴大軍抵達之後,會有危險;如今我們又擊退了匈奴大軍,你又說他們會反撲。你看看大家,多開心,多高興?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老天才會知道。何不讓大家快活一日,待到真丟了性命時,至少也快活過,何必總是如此焦慮?”
劉闞不由得詫異的扭頭,向呂釋之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
當年那個小豬,似乎也開始成長了……
至少這麼多人之中,他能夠直言進諫。而且,說的這些話,倒真真的是有那麼一些道理。
忍不住伸出手,按在呂釋之的腦袋上,狠狠的揉亂了他的頭髮。
“小豬說的不錯,我的確是過於焦慮了!”
“不要叫我小豬……”
呂釋之不滿的說道:“我叫呂釋之,我已經長大了。”
旁邊樊噲過去一把摟住了呂釋之的脖子,嘿嘿笑道:“是嗎?小豬長大了,我看可以下刀了!”
呂釋之頓時滿臉通紅。
劉闞和灌嬰,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這樊噲,可是正經的狗屠出身,這幾句話,說的還真有那麼一點意思。
“灌嬰!”
劉闞笑着扭頭,把目光再次投注於遠處的匈奴人大營。他沉思片刻後,沉聲道:“給你一個任務。”
“軍侯吩咐!”
“你率一百金鼓手,傍晚時分繞城牆而上山崖。記住,要躲在叢林之中,不可以暴露出蹤跡。
待天黑以後,你就敲響金鼓。
等匈奴人出兵的時候,你立刻偃旗息鼓,不得再有半點動靜;等他們都睡下了,你就繼續擂鼓搖旗。記住不許出擊,只擂鼓搖旗……還有,不管我這裏的情況多麼危急,沒有軍令,不得回來。”
灌嬰一怔,詫異地看着劉闞。
他不明白這種行動,究竟有什麼意義。
但出於對劉闞的信任,他還是毫不猶豫的插手應命,答應下來。
“釋之!”
“喏!”
“你去把前些時日收攏過來那些受傷地戰馬拉出來,交給灌嬰……莫問我要做什麼,我自有用處。”
呂釋之連忙點頭,領着幾個親隨匆匆的下去。
劉闞則手扶城牆垛口,眺望着遠處匈奴人的營地,突然間笑了起來。
樊噲忍不住問道:“軍侯,您這又是要耍什麼花樣?”
“嘿嘿,到時候你自然就清楚了!”
劉闞笑而不答,吩咐衛兵加強對匈奴營地的監視,然後摟着樊噲的脖子往城樓下的營地走去。
※※※
不管屠耆如何的報仇心切,也知道如今的情況,並不適合開戰。
索性命人督運糧草,而後安排麾下士卒埋鍋造飯,好好的休息一日。眼下,邪韓的死活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挽回這一局面,並且迅速的攻佔富平,否則這麻煩可就大了。
天黑以後,屠耆卸下了盔甲,倒在軍帳中,想要好生的休息。
匈奴士兵們,也都是疲憊不堪。喫過了晚飯之後,各自回營帳裏歇息,不過這守衛卻十分森嚴。
營地之中,不時有軍卒巡邏,刁斗聲陣陣,迴盪在天際。
到子夜時分,屠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突然間就聽到金鼓聲大作,屠耆激靈靈一個寒蟬,呼的從榻上爬起來,“敵襲?是不是敵襲?”
昨日一場大火,讓屠耆已經成了驚弓之鳥。
親兵跑進來,驚恐的說:“大王,敵襲,是敵襲?”
“快給我披掛盔甲,準備馬匹……傳令下去,三軍準備應戰!”
剎那間,匈奴人的營地裏鼓聲大作。剛剛進入夢鄉的匈奴士兵,一個個狼狽不堪的從帳篷裏跑出來。
拉馬的拉馬,拎弓箭的拎弓箭。
當屠耆披掛整齊衝出營地的時候,那金鼓聲卻消失了……
“秦蠻子在哪裏?秦蠻子在哪裏?”
屠耆翻身上馬,暴跳如雷。
卻見一名千夫長縱馬而來,“大王,沒有發現敵蹤。”
“混賬,沒有敵蹤,怎會有金鼓聲?傳令三軍戒備,那些秦蠻子狡猾的很,說不得什麼時候會出現。”
於是,匈奴大營中,全軍戒備,把營地盤查了個遍。
對面白土崗上,秦軍毫無動靜,而營地之中,除了發現了幾窩土鼠之外,連個人影都沒有看見。
“娘毒子,嚇唬我?”
屠耆總算放下心來,命士兵解散。
他回到帳篷裏,卸下盔甲後,剛躺下來還沒來得及閉眼。外面再次響起了金鼓聲,把屠耆嚇得又爬起來,穿戴上盔甲,好一番折騰之後,也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如此反反覆覆,從子時一直鬧到了寅時。
匈奴人被折騰的頭昏腦脹,根本就沒能休息。屠耆疲憊不堪的坐在軍帳裏,破口大罵不止。
“這秦蠻子實在可恨,究竟在耍什麼花招?”
索性也不卸下盔甲,靠在榻上,半眯着眼睛。
“傳我命令,各部人馬只管睡覺。秦蠻子也只是虛張聲勢,絕不敢跑來送死……睡覺,睡覺!”
屠耆把命令傳達下去之後,懷抱長劍,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待到卯時將至,金鼓聲再次響起。可這一次,整個匈奴人的營地裏,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屠耆抱着鐵劍,在心裏咒罵道:我就是不理你,看你能敲到什麼時候!
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對金鼓聲置之不理。
可就在這時候,就聽有匈奴人高聲叫喊起來:“敵襲,敵襲……秦蠻子殺過來了,殺過來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懸馬擊鼓
天大亮……
匈奴人的前營大門被燒的焦黑。火雖然撲滅了,卻仍在冒着嫋嫋青煙。說實話,秦軍在凌晨時的一場奇襲,並沒有取得太大的效果。此次奇襲,完全是以騎兵攻擊,但除了劉闞衝進了前營折騰了一番,並且隨手放了兩把火之外,餘者基本上是稍沾即走,根本沒有靠近。
兩頂帳篷被焚燬了!
大營門前的鹿角和拒馬被清空了……哦,還要再換一座營門。
死了三十多個匈奴人,還被搶走了二十多匹戰馬。除此之外,匈奴人似乎並沒有其他損失。
可是屠耆卻非常清楚,這一夜對匈奴人造成的影響,是何等的巨大……
秦蠻子簡直就是視幾萬匈奴人爲無物,一個人就敢衝殺進來,殺死了十幾個匈奴士兵之後,揚長而去。
其中,還有一個千夫長被對方秒殺。
“大王,怎麼辦?”
一名千夫長煞白着臉,一臉苦楚的詢問。
“什麼怎麼辦?”
“打……還是不打?”
屠耆咬着牙,惡狠狠的說:“打,當然要打!傳令下去,辰時造飯,午時給我攻打白土崗。”
可是,以匈奴人目前的情況,能打成什麼樣子?
屠耆還真的不敢肯定。自家的兵馬,自家心裏清楚。比起老秦人二百年來培養出的森嚴軍紀來,匈奴人的戰鬥力很強悍,打順的時候,可以摧枯拉朽;可遇到挫折,則會兵敗如山倒。
現在想攻擊白土崗,其結果……
屠耆嘆了口氣。
就算打下了白土崗,只怕這死傷也會是非常的驚人。這一戰,已經從必勝的局面,轉變成慘勝。早知道,抵達白土崗的那天晚上,就應該一鼓作氣的攻擊。那樣一來,就不會是現在的這種局面。
屠耆坐在軍帳裏,輕輕拍着額頭,苦笑不迭。
“大王,喫點東西吧。”
一名親兵捧來飯食,放在屠耆的面前。屠耆端起碗來,有些食不知味……一口麪湯入口,還沒等來得及嚥下去。就聽外面咕隆隆-咕隆隆,金鼓聲大作。那口麪湯,被屠耆噴了出來。
還來?
屠耆抄起長劍,衝出軍帳。
匈奴大營之中已經亂成了一團。
剛做好的飯食灑了一地,只見匈奴士兵一個個拿着兵器,如同驚弓之鳥一樣的四處張望着。
“大王,這仗不能再打了!”
一名親信苦笑着說:“勇士們根本沒有心思打仗……一晚上沒睡,被秦蠻子這麼折騰下去,非發瘋不可。不如,我們再休整一日?等輜重送抵這裏,咱們攻打起來也容易一些啊。否則,以這樣的狀況去攻打白土崗,就算白土崗上沒多少秦蠻子,咱們的損失也會非常慘重啊。”
屠耆何嘗不知道,這一仗不能打。
只是苦於沒有一個臺階……
如今,臺階有了,他當然會點頭答應。只是心有餘悸的說:“可這些秦蠻子虛虛實實的折騰,咱們也沒法子休整。”
那親信想了想,立刻出了一個主意。
“今晨秦蠻子偷襲成功,主要是我們距離他們太近了。不到十里之地,等他們衝過來的時候,我們想防範也來不及。不如退後三十里,同時距離中軍十里駐紮前哨。如此一來,秦蠻子就算再想偷襲我們,我們也能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總好過這樣子被秦蠻子折騰戲耍。”
“恩,此計大善!”
屠耆立刻贊同,下令大軍後撤三十里安營紮寨。
※※※
劉闞站在城門樓上,望着緩緩退去的匈奴人戰旗,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左賢王,還真的是極品啊。”
呂釋之奇怪的問道:“軍侯此話怎講?匈奴人兵退三十里,我們再想偷襲的話,可就麻煩了。”
“誰說我要偷襲?”
劉闞冷笑一聲,“你帶上二百人去接替灌嬰他們……日間無需再擂鼓搖旗。等天黑之後,二百面鑼鼓給我響起來。記住,不禁要鑼鼓喧天,還要戰馬長嘶。總之,我就是要他們不得安寧。”
呂釋之興奮的領命而去。
樊噲卻在一旁搖頭苦笑:“軍侯,您這一招,忒損了點吧。”
哪知劉闞眼睛一翻,“打仗不就是這樣,爾虞我詐,看誰手段高明。”
“可是這樣的仗,我是第一次見到,也是第一次聽說……這,這,這也太損了一點吧。”
劉闞冷笑不停,卻不回答。
片刻後他輕聲道:“屠耆想睡個安生覺,卻不知道,他這一退,只怕是要把那士氣退的點滴不剩。”
“那您的意思是說……”
“明日,屠耆定然無心攻擊。”
說完,劉闞露出燦爛的笑容,“屠子,要不然我們打個賭?”
樊噲聞聽,腦袋搖得好像撥浪鼓一樣,“打賭?我沒興趣……反正啊,你的招數,太損了點。”
這一夜,對於匈奴人而言,無疑是一個難捱的夜晚。
徹夜的金鼓聲,比之昨日還要瘋狂。那伴隨着金鼓聲的馬嘶,令匈奴大營裏的人,難以入睡。真的是被偷襲怕了……整整一個晚上,所有人都提心吊膽的守在營帳裏。人不卸甲,手握刀槍。
屠耆更是無法入睡,點滴的聲息,都會讓他跑出軍帳,觀看情況。
不過,於白土崗上的秦軍而言,這一晚無疑是格外的美妙……
當天亮之後,匈奴人頂着黑眼圈爬出來,一個個精神萎靡不振,使得屠耆不得不下令休息。
好在到了下午,後續的輜重糧草抵達營地。
這多多少少的,讓匈奴人的士氣振作了一些。可士氣是振作了,想要立刻發動攻擊,也不太可能。
於是屠耆下令,飽餐一頓之後,全部回軍帳裏休息。
明日寅時用飯,卯時點將,辰時發動對白土崗的攻擊。這一次,屠耆是堅決要一鼓作氣的拿下白土崗。
對於這樣的命令,匈奴士兵們自然是沒有半點意見。
都累壞了!
被折騰了三天,再不攻擊,那就別打了……
於是,天剛黑,匈奴人一個個就躲進了帳篷裏,耳朵一堵,腦袋一蒙,心裏拿定了主意:愛誰誰吧,你今天晚上就算是把鑼鼓給我敲破了,老子們也不陪你們玩兒了,老子要睡覺。
果然,子夜時分,金鼓聲再次響起。
連屠耆都麻木了,聽到那鼓聲,馬嘶聲,乾脆把被褥往頭上一捂。
隨你們折騰,我就是不理!
不過心裏也在奇怪,今天晚上的鑼鼓聲,聽上去好像沒有前兩天那麼規律啊。也是,折騰了兩個晚上,估計秦蠻子也累了。嘿嘿,折騰吧,我倒要看看,等天亮了你們還怎麼折騰。
這一覺,睡的可真是一個香甜。
※※※
天剛一亮,休息了一夜,喫飽了肚子的匈奴人,在河谷外擺開陣型。
不過白土崗上的金鼓、馬嘶聲仍沒有停止。匈奴人一個個面目猙獰,咬牙切齒的握緊刀槍。
秦蠻子,你們就折騰吧,等老子攻佔了白土崗,看怎麼收拾你們。
屠耆志得意滿的揮動令旗,厲聲喊喝道:“勇士們,攻擊,給我攻擊,今日一定要拿下白土崗!”
匈奴士兵齊聲吶喊。
幾萬人的喊喝聲,淹沒了金鼓聲和馬嘶聲。
一隊隊,一列列的匈奴士兵抬着雲梯,朝白土崗衝去。與此同時,箭矢如雨,掩護着匈奴人,落向白土崗。
“殺啊,殺啊……”
匈奴士兵一遍奔跑,心裏還一邊奇怪:怎麼回事,那些秦蠻子怎麼沒有動靜?
屠耆捻鬚大笑:“任他秦蠻子奸猾似鬼,可是在我大軍猛攻之下,也只能束手待斃,哈哈哈!”
不過,喊殺聲卻越來越小。
甚至沒有聽到半點交戰的聲息。白土崗上寂靜無聲,屠耆詫異的登高眺望,看着匈奴士兵沖垮了白土崗的城牆,依然沒有看見秦軍的反擊。
“怎麼回事?”
屠耆疑惑的向兩邊看去。
衆將領卻面面相覷,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攻擊自動停止了。白土崗上,一名千夫長氣喘吁吁的縱馬飛馳而來,在屠耆身前跳下馬,翻身跪地:“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甚不好了?”
那千夫長大聲道:“白土崗上,一個人秦蠻子都沒有!”
“什麼?”
屠耆的眼睛,瞪得比鈴鐺還要圓。他嚥了口唾沫,“這怎麼可能?你聽這金鼓聲不還在響嗎?”
“大王,是馬!”
“啊?”
“那些秦蠻子,把受傷的馬懸起來敲鼓。我們找到的時候,那些戰馬已經精疲力竭,看樣子是從昨天夜裏,一直敲到現在……那些秦蠻子,在昨天夜晚的時候,已經全都撤走了!”
屠耆張着嘴巴,只覺胸中有一口氣直衝頭頂。
喉嚨裏有點發甜,他手指着那千夫長,好半天大叫一聲:“氣煞我也……”
一口鮮血噴出,屠耆一頭從馬上栽下來,人事不省。
第一百七十三章 左賢王威武
富平縣城面貌一新!
雖然只是短短的十幾天時間,但數千人齊動手,衆志成城之下,使得縣城和早先相比,好像換了個模樣。城牆加厚加高,雖然比不得那種大的城鎮,卻也足以抵擋上一段時日。城高三尺有餘,厚度增加了一倍。只是城門樓仍舊有些低矮,和新築起的城牆,基本上是平行。
黑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老羆營的大纛,垂在城門樓正中央。
城內,一排排,一列列,加起來足有三四十輛建議的投石車組合完畢,城頭上更安放了十數架參連牀弩,如山的箭矢,則堆放在城內一隅。除此之外,許多臨近城門的房舍都已經拆除。土石填裝在麻袋裏,疊摞城牆內側。其作用,就是增強這城牆的抗擊打能力。
可以說,整個富平都動了起來……
只要是能拿起兵器的青壯,全都參加了訓練。
年紀大一些的人,則搬運滾木礌石,加固城牆防禦。就連那還在牙牙學語的小孩子,也抱着一蓬蓬箭矢往城頭上運送。老弱婦孺齊上陣,在決定留下來之後,所有人已生出了必死的決心。
就算死,也要死在這片生養自己的土地上。
昔日在城中的胡人,全部關押進了大牢。有不少試圖抵抗的胡人,更被李成毫不客氣的斬殺。
整個富平城,如今是戰意沖天。
特別是聽說白土崗首戰告捷的消息之後,令城中的居民更是信心暴漲。
這一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成司馬,秀軍侯……”
一名小校衝上城樓,大聲的叫喊着:“劉軍侯,劉軍侯他們回來了!”
李成和南榮秀急忙登上城樓,舉目向北方眺望。晨曦之中,一隊騎軍風馳電掣般的向富平方向奔行。
那黑色的大纛之上,書寫‘老羆營’三個斗大的金字,在朝陽中灼灼閃光。
“真的是劉軍侯!”
南榮秀一眼就看見了衝在隊伍最前面的赤兔馬。馬上端坐一雄獅般的巨漢,正朝着城頭上揮手。
“列隊,迎軍侯回家!”
南榮秀一聲令下,城門大開,上千名士卒從城中湧出來,在城門兩邊列隊恭迎。
此時,劉闞也已經到了城下。只見他一緊繮繩,赤兔馬一聲暴嘶,驟然止步。劉闞跳下馬來,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他並沒有急於進城,而是掃視了一眼富平的城牆,再輕輕點頭。
李成和南榮秀走在最前面,其後還有任敖、屠屠和陳道子三人隨行。
“軍侯辛苦!”
李成和南榮秀快步上前,向劉闞躬身一禮。
這時候,灌嬰樊噲,還有呂釋之也都下了戰馬,在劉闞身後靜靜的站立着,一句話也不說。
劉闞上前和幾人擁抱了一下,然後大手一揮,“莫要說這些沒用的話語,咱們進城再細說。
道子,你和釋之安排人,在城外多撒鹿角鐵蒺藜。
我估計,那左賢王已經被我氣得要瘋了,最遲今晚,他的前鋒人馬一定會抵達富平城外,而且會立刻發動攻擊。灌嬰任敖,你們準備一千弓箭手,埋伏於壕溝之內,未得我命令,不得暴露行藏。
樊噲屠屠,你二人在城上輪番守衛。
成司馬,你馬上派出斥候探馬,打探匈奴人的行蹤。一俟發現敵人,立刻稟報於我。”
劉闞沒有半點客氣,人還沒有進城,一道道命令卻已經頒發出去,顯示出極爲強勢的態度。
而衆人也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快。
畢竟這一次,若沒有劉闞在白土崗拖住匈奴人的大軍,以富平早先的狀況,根本就不堪一擊。
見識過劉闞手段的人,自然以劉闞唯馬首是瞻。
沒有見過劉闞本事的人,就憑人家以區區數百人阻擋住匈奴人三天的時間,就足以令人敬佩。
李成立刻派出了探馬,灌嬰等人也不顧長途跋涉的疲憊,各自領命而去。
南榮秀詫異地看着劉闞身後的騎軍,心中好生的疑惑。他清楚的記得,那天他離開白土崗的時候,劉闞手中也就是四五百人。三天鏖戰,爲什麼劉闞的兵馬,卻絲毫不見減少呢?
不僅僅是南榮秀感到奇怪,李成等人也非常的疑惑。
待各項事情安排妥當,衆人聚集在富平縣中央臨時搭建起來的中軍大帳中,聽劉闞詳細的解說了一遍他在白土崗三日的經歷。聽完之後,李成南榮秀,屠屠陳道子,以及任敖幾人,都瞠目結舌。
“也就是說,三天時間裏,軍侯根本沒有和匈奴人硬拼?”
劉闞大笑,“以我手中的兵馬,若硬拼的話,甚至連一天的時間都難以撐過去。好在那左賢王也非知兵的人,三日之中,連續出現差錯,以至於被我鑽了空子。說起來,也是運氣好,如果那左賢王懂得兵法,熟譜虛實之道的話,這一戰,就算能拖住三天,怕也剩不下幾人。”
南榮秀起身,深施一禮。
“軍侯,南榮真真是服了!”
“軍侯,應該把喜訊傳報富平百姓,讓大家也樂呵樂呵。”陳道子突然開口說:“百姓們如今雖然戰意高漲,但心裏面多多少少的,總歸是有些擔心。如今軍侯在白土崗一戰,雖未殲滅胡蠻子,可也是一個大獲全勝的戰績。應該讓所有人都知道,知道軍侯有神鬼莫測的手段。
在軍侯面前,匈奴人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若真如此,這富平莫說守十日,就算是二十日,三十日……怕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啊。”
“正當如此,正當如此!”
李成連連點頭,“如今之時,正是宣揚軍侯武勇,智謀過人的時機,道子所言甚是,甚是。”
劉闞聽明白了。
陳道子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他請上神壇啊!
也罷,上神壇就上神壇。富平這個時候也的確是需要一個主心骨,舍我之外,誰可擔當?
“即如此,就由道子去安排吧。”
“喏!”
陳道子躬身應命,退出了中軍大帳。
劉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間心裏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
說實話,以前還真就沒覺察到陳道子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劍法高明,爲人心思縝密,冷靜沉穩。
但若說他有什麼特別出衆的地方,劉闞還真沒有發現。
可是這一次北疆之行,陳道子卻展現出了另外一面。他很會揣摩人的心思,也能根據各種不同的情況,做出各種謀劃。這和那個沉默寡言的陳道子,簡直是兩個人,讓劉闞不免奇怪。
“軍侯,軍侯……”
“啊!”
劉闞猛然驚醒,看着李成和南榮秀,有些尷尬的笑了笑,“成司馬,你說什麼?剛纔我有點走神兒了,未能聽清楚。”
對於劉闞的走神兒,李成和南榮秀都能理解。
畢竟在白土崗三日光景,劉闞和匈奴人鬥智鬥勇,奇謀妙計層出不窮,也的的確確是耗費精神。如今心神一放鬆,難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李成笑道:“軍侯三日未曾休息,想是有些疲乏了……這樣吧,軍侯不妨休息一下,待到午時,我們再商議軍情,大家都先退下吧。”
任敖和屠屠也很理解,連忙起身告辭。
灌嬰等人則在任敖的帶領下,回去稍事休息。大家都很清楚,如今養精蓄銳,才能更好的迎接大戰。
李成和南榮秀也準備告辭,卻被劉闞給攔住了。
“成司馬,秀軍侯……義渠可有消息?”
南榮秀和李成相視一眼,苦笑着搖了搖頭。
“按道理說,大公子早就應該抵達義渠,平侯也應該知道了富平的事情。可不知爲什麼,至今杳無音訊。不僅僅是平侯沒有消息,就連大公子也沒有消息……不過,想來也不會有甚大問題。說不定援軍已經在途中,過一兩日,就應該能到達了。軍侯不要爲此擔心太多。”
話說的很有道理,但是劉闞心裏,卻感覺到不安。
李成兩人走後,他一個人坐在大帳中,思索着前因後果,卻想不出什麼頭緒。
也許,真的如李成所說,援軍如今正在途中吧……
倒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也難怪,從和蒲奴交鋒前的一天開始,到現在已經整整七天,他沒有睡過好覺,真是累了。
躺在榻上,劉闞睡的很香甜。
一直到正午時分,李成和南榮秀來叫他喫飯,劉闞這纔算是醒過來。雖然時間不算長,可精神卻恢復了許多。晨間還有些乏木的腦筋,如今也清醒了不少。劉闞站起來,狠狠的伸了個懶腰。
※※※
丘浮尤率領八千騎軍,晌午時從白土崗出發,馬不停蹄的殺向富平。
這一路上,丘浮尤不停的咒罵秦蠻子狡猾。從十二歲開始殺人,開始打仗,二十多年過去了,這白土崗的一戰,是他生平最憋屈的一戰。你想和人家動手,人家根本就沒打算接招。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空氣裏一樣,輕飄飄的無法着力。
這種很痛苦的感覺,不僅僅是丘浮尤有,匈奴大軍之中,上到左賢王屠耆,下到尋常的小兵,幾乎全都是這般感受。他可是親眼看見,左賢王被秦蠻子氣得吐血,那臉色白的嚇人。
我絕不能再上當,絕不能再上了秦蠻子的當!
丘浮尤已經下定了決心,到了富平之後,什麼話都不說,直接對富平開始攻擊。是死是活,先交鋒一下。成也好,敗也好,總好過早先那種有力沒地方使吧。對,到了就發動攻擊!
匈奴人不擅攻堅,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
丘浮尤也明白,可他更清楚,如果不打一場,他會發瘋,麾下的勇士們,也會崩潰。
所以,一路上他不斷的催促兵馬加快行動,在傍晚時分,抵達富平城外。只是,丘浮尤卻愣住了!
夕陽斜照,餘輝灑落大地。
那血紅的光,籠罩在富平縣城的上空,給人一種極爲莊重的感受。
城牆上,城樓上,一個人都沒有……
只見富平城門洞開,城門外,一匹毛髮如赤碳一般火紅的赤兔馬,靜靜的沉立在路中央。
馬上,一個雄獅般的巨漢,身披黒兕甲,手持奇形大劍,一言不發。
黑色兜鏊,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無法看清楚他的模樣。身邊,也沒有一兵一卒,只他一人,卻又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壓力。
透過巨漢身後,富平城內可以說是一目瞭然。
大街上,不見一個人影。整個城鎮,靜悄悄的,彷彿死城一樣,沒有半點聲息發出。
在城牆上,一面大纛在晚風中飄揚,上書‘老羆營’三個大字,在餘輝之中,泛着血色光芒。
丘浮尤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認得那巨漢,兩次偷營劫寨,這巨漢都有參與,更殺死了無數匈奴好漢。
這傢伙,想要做甚?
“將軍,怎麼辦?”
丘浮尤深吸一口氣,催馬向前,凝視了劉闞半晌,突然說:“攻擊……我就不信,他一個人還能擋住我八千人?”
“可是……”
“莫和我說甚可是,這傢伙在白土崗就裝神弄鬼的戲耍了我們三日,如今我們不管他有什麼花招,衝過去攻擊,看他還能有什麼花招。娘毒子的,若不攻擊,那纔是上了他的老當。”
話雖然是這麼說,可丘浮尤卻不免心中忐忑。
八千騎軍緩緩向前逼近,但不管他們怎麼逼近,那城中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劉闞也沒有行動。
八百步……六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丘浮尤只覺得心在砰砰直跳,耳邊也嗡嗡直響。打了大半輩子的仗,還真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劉闞越是不行動,富平城中越是沒有動靜,丘浮尤的心裏,也就越是惶恐不安。
偷偷的嚥了口唾沫,他一咬牙,舉起長矛厲聲喝道:“給我……”
幾乎就是在丘浮尤下令衝鋒的一剎那,卻聽見劉闞一聲奔雷般的巨吼聲響起:“頻陽劉闞在此,哪個過來送死!”
那聲音,恍若一聲霹靂在空中炸響。
緊跟着赤兔馬希聿聿一聲長嘶,呼的一下仰蹄直立而起。
赤旗出鞘,在空中泛着一抹血紅色的光亮。聲音未落,只聽富平城內發出一陣天崩地裂的喊殺聲。
在劉闞身後的壕溝裏,呼啦啦湧出千餘名弓箭手。
灌嬰和任敖嘶聲咆哮着:“放箭,放箭!”
與此同時,城頭上出現了無數面旌旗大纛,又有千餘名弓箭手出現,剎那間箭矢如雨點一般飛向了匈奴騎陣。這些人,好像神兵天降,把個匈奴騎軍,給驚得目瞪口呆……
最前面的一排騎軍根本就沒能反應過來,只見箭雨落下,百餘人被當場射殺在馬上。
不知爲何,所有人在這一剎那,腦海中都浮現了白土崗那三天生不如死的生活。劉闞的一聲巨吼,把丘浮尤到了嘴邊的‘攻擊’兩個字生生的憋了回去,“撤退,撤退,秦蠻子有埋伏!”
說着話,他撥馬就跑。
本就被嚇得六神無主的匈奴騎軍,一見主將跑了,也跟着撥馬就走。
要知道,秦軍的箭陣可以覆蓋三四百步的範圍,這城上的弓箭手,大都是臨時湊起來的青壯民夫組成,自然不可能和正規的秦軍相提並論。不過強弓硬弩,二三百步之內的殺傷力還是極爲強勁。箭雨紛紛,遮天蔽日。城中的老弱婦孺搖旗吶喊,南榮秀率一隊騎軍驟然間從城中殺出來,只殺得丘浮尤丟盔卸甲,狼狽而逃。丟下了數百具屍體,匈奴人兵退三十里。
劉闞這才下令收兵,南榮秀率二百騎軍,緩緩退入富平城。
富平城中,歡呼聲不斷……
親眼目睹往日窮兇極惡的匈奴人,居然這麼輕鬆的就被擊退,於富平人而言,無疑是一具強心劑。
傳言可真真是不假啊!
都說劉軍侯是孫武重生,白起在世!
早先聽人說,軍侯在白土崗三日擊殺匈奴人逾萬,己方卻未損失一兵一卒。富平人半信半疑,畢竟沒有親眼看見。但如今……怕他們個甚?匈奴人再狠,我們有劉軍侯在,富平安穩如山。
那丘浮尤退三十里後收攏殘兵,卻發現麾下兵馬,十亭之中折了兩三亭。
被射殺的匈奴人並不算多,可中間因爲承受不住這種巨大的心裏壓力,而偷偷溜走套逃跑的匈奴人,比戰死的匈奴人還要多。丘浮尤不敢再攻擊富平,急急忙忙在城外安營紮寨。
戌時,屠耆率領大軍抵達富平城外。
聞聽丘浮尤損兵折將,而且輸得莫名其妙……屠耆頓時勃然大怒,咆哮着要把丘浮尤斬首示衆。
幸得衆人求情,丘浮尤總算是保住了性命。
可是,想要立刻攻擊,卻不甚可能了……
屠耆鬱悶的端坐中軍帳中,一樽接着一樽的喝酒。
到了子時,富平城方向突然間金鼓聲大作。屠耆氣得把酒樽摔的粉碎,在大帳裏破口大罵:“娘毒子的,秦蠻子真以爲老子是瓜子不成?同樣的招數,老子怎可能在上當……娘毒子的,老子這次看你能耍什麼花招。”
正說着話,就見一名親隨衝進大帳裏。
“慌什麼慌?”
“大王,是王子,是大王子……”
屠耆這時候總算是清醒過來。王子?王子不就是他兒子嗎?
“王子如何?”
“王子就在城頭上,那些秦蠻子在罵您!”
“點起兵馬,隨我出營觀看!”
屠耆二話不說,帶着兵馬殺出了大營。只見富平城頭,燈火通明……
屠屠樊噲帶着一千多人在城頭上高聲喊喝。仔細聽去,左賢王總算是聽了個清清楚楚。
“左賢王威武……婆娘醉臥單于榻,賠了兒子又折兵……
左賢王威武,婆娘醉臥單于榻,賠了兒子又折兵……”
邪韓被五花大綁的按在城頭上,只聽一個洪亮的聲音說:“左賢王威武,左賢王烏龜……我家軍侯說了,左賢王遠道而來,我們當盡地主之誼。故而,今夜請左賢王看一場好戲,還望左賢王笑納!”
“父王,救我!”
邪韓扯着嗓子悽聲叫喊。
喊聲未落,卻見一名軍官在城頭上手起刀落,將邪韓的人頭砍下。
那血淋淋的人頭,從城頭上直落在城下。一腔子熱血噴湧而出,好像泉水一樣……雖然距離遙遠,可屠耆卻好像感覺着那一股子鮮血,噴濺在了他的臉上,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如紙。
手指富平,嘴脣顫抖不停。
這時候,城頭上再次響起了那一連串的笑罵:“左賢王威武,婆娘醉臥單于榻,賠了兒子又折兵!”
“呀呀個呸,秦蠻子欺我太甚,欺我太甚……”
屠耆只覺氣血翻湧,腦袋嗡嗡直響,噗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從馬上一頭栽下來。
周圍的將官連忙上前安撫,那屠耆幽幽醒來。他穿着粗氣,手指着富平城頭上的秦軍,“給我殺,給我殺……給我殺盡秦蠻子!”
話未說完,一口氣沒接上。
只見屠耆眼睛一翻,再次昏厥了過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冒頓和阿利鞮(一)
就連劉闞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屠耆,死了……
甚至沒有能撐到看見黎明升起的太陽,這位堂堂的匈奴左賢王在軍帳之中,已經吐血而亡。
目送匈奴大軍緩緩退去,劉闞等人面面相覷。
“道子,你好毒!”
劉闞忍不住一聲長嘆,拍着陳道子的肩膀笑道:“不過這樣也好,屠耆一死,匈奴人就好像沒了頭狼的狼羣。至少在一段時間裏,他們是無法再對富平產生威脅。不過,你真的好毒。”
灌嬰樊噲等人,下意識的退後一步。
昨夜的一切,完全是出自於陳道子的手筆。陳道子認爲,屠耆接連失敗,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這心裏面,憋着一股火氣。
如果能把這一把火引發出來,屠耆就算是不死,也會大病一場。失去了屠耆的指揮,對於富平無疑是一件好事。所以陳道子想到了那個引發這場戰事的邪韓,於是就有了城頭斬首的戲碼。
劉闞在這件事裏面,也添油加醋了一下。
那一段‘左賢王威武’的罵詞,就是他設計出來。頭曼單于有沒有睡了左賢王的老婆,劉闞不知道。不過當着他的面,殺了左賢王的兒子,足以讓他悲慟至極,甚至會精神產生崩潰。
陳道子的這條計策,和後世諸葛亮三氣周瑜頗有相似之處。
當然了,這條計策也有冒險的地方。殺了邪韓,說不定會引發左賢王的瘋狂報復。不過以富平現在的情況,支持個十天當沒有問題。就算真的不能有效果,殺個狼崽子,也算不得什麼。
於是乎,邪韓人頭落地,屠耆氣死軍中。
灌嬰苦笑說:“道子,以後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這傢伙,手段實在是太毒辣了。”
而劉闞則站在一旁,靜靜的看着陳道子。
楚漢這段歷史當中,陳道子這個名字,對劉闞顯然是非常陌生。不過早先已經有了蒯徹的底子,劉闞也不至於有太多的懷疑。可問題是,能想出如此毒辣計策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而且,在這個時代裏,有一個人,似乎和陳道子很相似。
所出之謀,全都是直指人心的軟肋,令人難以防範。那個人,叫做陳平,和陳道子是同宗。
可不知爲什麼,此時劉闞看陳道子的時候,竟有一種重疊的感覺。
莫非,道子就是陳平?
在內心裏,劉闞不自覺的做出了一個假設。可是當這個念頭升起的一剎那,他卻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蟬。也許,道子真的就是陳平。你看他,沉默寡言,卻心思靈巧縝密。不出手則以,出手必然是毒辣至極。如果這陳道子不是陳平的話,那歷史上的陳平,豈不是更可怕?
想到這裏,劉闞輕輕咬着嘴脣,再也不說一句話。
直到呂釋之推搡他,他才醒悟過來,“小豬,推我作甚?”
“成司馬在和您說話。”
“啊……”
劉闞忙轉身,看着李成道:“成司馬,但不知有甚指教?”
對於劉闞這種動輒心不在焉的舉動,李成也沒有見怪。他笑着說:“剛纔斥候回報,匈奴人已經兵退白土崗,暫時紮下了營寨。看起來,這些人並不死心,那屠耆雖然被道子設計氣死,但是以匈奴人睚眥必報的性情,絕不會善罷甘休。匈奴人不會死心,頭曼也定會有所行動。”
“哦!”
劉闞點了點頭,“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那屠耆畢竟是匈奴的左賢王,如果頭曼一點表示都沒有,豈不是會寒了部屬的心?我預計,匈奴人一定會把屠耆的死訊傳給頭曼,到時候……”
到時候怎地?
劉闞沒有再說下去。
但這裏的人,除了屠屠有點憨直以外,其餘衆人都不傻。甚至連樊噲也聽出了劉闞話中之意。
到時候,富平將會面臨匈奴人更加兇猛的報復。
不過,報復又能怎地?當初拿下了邪韓,不也想到了匈奴人的報復……
結果呢,匈奴人不僅僅是損兵折將,更死了一個左賢王。衆人雖然明知會有更加慘烈的戰事,卻又非常的輕鬆。所有人心裏都有一個念頭:如果匈奴人來了,照樣讓他們灰頭土臉。
“成司馬,你立刻派人往義渠送信,把這裏的情況如實稟報。
懇請平侯儘快發兵救援,還有糧草輜重一應物品,有什麼,我要什麼……這樣吧,你親自去一趟。
娘毒子的,蒙疾和邵平一去音訊全無,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成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其實他也很想知道,義渠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
就這樣,李成在當天帶着十幾個人離開富平,趕奔義渠。而劉闞也不敢有半點懈怠,命人繼續加固城牆。天曉得下一次匈奴人過來,會是什麼樣的情況。未雨綢繆,纔是上上之策。
李成離開的第三天,蒙疾率領着兩千民夫,和大批的糧草輜重,抵達富平城下。
※※※
就在劉闞開始積極做準備的時候,遠在大河畔,臨河口的匈奴王帳中,卻是一派愁雲慘淡。
屠耆居然死了!
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五萬大軍,征伐富平一個彈丸之地,在所有人看來,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可是富平非但沒有被攻陷,如今連左賢王屠耆也死了。當頭曼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怔的半天沒有出聲。
頭曼年四十五歲。
非常有趣的是,他和始皇帝生於同一年。
始皇帝橫掃六國時,頭曼自立爲單于,出兵奪取了大河以南的土地。如今,正是頭曼志得意滿的時候,所以在聽說始皇帝準備出兵征伐匈奴的消息後,頭曼非但不懼,反而很興奮。
如果這一戰能擊潰了秦軍,那麼匈奴將雄立北疆。
魏長城以北三千里廣袤領地,將會成爲匈奴人的牧場。到時候他就可以以這裏爲橋頭堡,進可攻擊上郡雲中,退有大河以北的領土。弄不好,匈奴騎軍還可以突入中原,奪取山東。
嘿嘿,匈奴從此橫掃天下。
想法很好,但頭曼也非無能之輩。
他清楚的認識到,秦軍的戰鬥力是何等的強大。故而他始終沒有出擊,而是等待着秦軍露出破綻。
如同蒙恬在伺機和他決戰一樣,頭曼的策略卻是不與秦軍正面交鋒。
利用匈奴大軍強大的機動力來和秦軍周旋。今天咬一口,明天抓一下,等秦軍露出疲乏,或者出現破綻的時候,再全力一擊,徹底擊潰秦軍。所以,頭曼一直在等待,等待時機。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屠耆居然死了!
雖然說,頭曼一直想要從屠耆的手中奪過左賢王的權力,可事情也要分輕重緩急。
如今這時候,他自然不會輕舉妄動。所以當他聽說屠耆出兵攻打富平的時候,也沒有阻攔。
但現在……
早不早,晚不晚,屠耆卻在這時候死了。
麾下幾十萬匈奴人都看着頭曼,看他有什麼動作。報仇?還是繼續忍耐?
這是一個讓頭曼很難做出決斷的選擇。報仇,那麼他就必須要出兵;如果不報仇,下面的人,會立刻對他生出怨念,甚至還會影響到頭曼對部族的統治,這絕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該死的屠耆,你死了就死了,爲什麼還要給我留下這個一個麻煩?
頭曼在王帳之中徘徊,不時的,輕輕拍着光禿禿的前額。
“大單于,可是在爲富平的事情而煩惱?”
說話的,是頭曼最寵愛的女人,也是如今匈奴的閼氏。所謂閼氏,差不多就是王后的概念。
這位閼氏,乃是頭曼父親的女人。
不過匈奴人有這種父妻子納,兄妻弟納的習俗。頭曼強笑這點點頭,“蘭芷,你可有主意?”
閼氏的名字叫做蘭芷,年方二十八歲。
能夠在頭曼衆多女人當中成爲閼氏,這蘭芷也是頗有手段的女人。頭曼的女人,年輕漂亮的不少,可偏偏對蘭芷寵愛有加。甚至,很多大事情,頭曼都會請教蘭芷。
而蘭芷也的確是給頭曼出了不少的主意,如今聽聞頭曼詢問,微微一笑道:“我一個女人家,能有什麼主意?不過屠耆兄弟死了也好……當務之急,是要控制住左賢王所部的兵馬。
而且不宜拖延,當儘快做出決斷。
如果大單于感覺不好決定,何不找人問問看?”
“找人問?找什麼人問?”
蘭芷說:“大單于難道忘記了那兩個人嗎?”
“哪兩個人……啊……”
頭曼突然間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說:“我明白了……來人啊,立刻把冒頓(音摸du)和阿利鞮找來,就說我有要事和他們商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冒頓和阿利鞮(二)
頭曼有很多兒子,冒頓和阿利鞮就是其中兩個。
冒頓是長子,年二十四歲,是一個非常能隱忍,同時又很有魄力的傢伙。而且在部族裏面,威望很高,是大家公認的頭曼繼承者。只是早先由於屠耆的存在,冒頓也一直表現低調。
而阿利鞮是頭曼的次子。
和冒頓同歲,甚至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因爲冒頓早出生了一個時辰,所以只能排行老二。但是阿利鞮的背景,卻比冒頓要深厚許多。他的母親,是東胡王的女兒,也就是說,從阿利鞮出生的那一天開始,他的身後就有強大的東胡來作爲靠山,冒頓遠遠無法比擬。
頭曼之所以一直沒有奪屠耆的權,這兩個兒子也是其中的一個因素。
冒頓精明能幹,在部族之中地位很高;阿利鞮勇武過人,又有東胡人在後面做靠山,真的是很難分出伯仲。從內心而言,頭曼希望由冒頓繼任,因爲阿利鞮身上的東胡烙印實在太重了。可他又不敢得罪東胡人,而且阿利鞮在匈奴內部,也有支持者,讓頭曼非常忌憚。
但實際上,頭曼最忌憚的,還是關於阿利鞮身上的神話。
阿利鞮是出生在草原上,而且出生的非常離奇。阿利鞮的母親很有男兒氣概,冒頓出生的那一天,阿利鞮的母親原本一點要分娩的預兆都沒有,於是騎馬打獵,在途中突然感到腹痛。
當時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阿利鞮就這樣突然的降生了。
當頭曼帶着人找到他的時候,阿利鞮的母親已經死了,只留着阿利鞮一人,在草原上啼哭。
如果只是這樣,頭曼還不會有太多的擔憂。
問題是,在發現阿利鞮的時候,在他身邊環繞着十二頭狼。靜靜的匍匐在那裏,即不傷害阿利鞮,也不去碰觸阿利鞮,好像是保護神一樣。等頭曼走了之後,這十二頭狼也立刻遁走。
當時看見這一幕景象的人,都忍不住驚呼起來。
所以,阿利鞮還有一個小名,叫做十二狼。不過大家更願意稱呼他做十二,因爲比較親切。
頭曼一直很擔心!
擔心有朝一日,阿利鞮會像草原上的野狼一樣,奪走他的性命。
他想殺死阿利鞮,可是又害怕東胡王的報復。只好留在身邊,眼看着阿利鞮一天天的成長。
說實話,頭曼的心裏,也越發的感到恐懼。
他沒有把阿利鞮留在身邊,而是派到了王帳外圍。美其名曰是歷練,可實際上呢,頭曼卻希望阿利鞮死在外面。同時,爲了防止東胡人的詰問,冒頓也被一同發派了出去。這樣一來,任誰也不會有怨言。
一晃十餘年過去了,阿利鞮沒有死。
和冒頓一樣,在草原上茁壯的成長,並且在朔風之中,一天天的強大起來。
而頭曼呢,隨着在單于的位置上,眼看着匈奴一天天的強大,他對權勢的渴望,也一日日的加深。冒頓也好,阿利鞮也罷,在他心中,全都是會威脅到他單于寶座的危險因素。乃至於他的王帳裏,除了閼氏以外,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守衛堪稱的上嚴密。
現在,屠耆死了!
左賢王之爭,不可避免的會出現在阿利鞮和冒頓之間。
冒頓身後,有左右谷蠡王支持,而阿利鞮則有右賢王支持,同時還有強大的東胡人做靠山。
如果他二人爭鬥起來的話……
頭曼心裏暗自的盤算起來。至於繼承人的問題,他一點都不擔心。他有很多兒子,而且都是那種無法威脅到他的傢伙。等他死了之後,自然會有人接任,這總比一直提心吊膽的好。
“大單于,大王子和二王子來了!”
頭曼從沉思中清醒過來,連忙抬起頭說:“讓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從王帳外走進來兩個魁梧壯碩,一高一矮的男子。矮個的走在前面,大約有七尺左右的身高。短粗的脖子,厚厚的嘴脣,高高的顴骨,眼窩有些凹陷,卻透着一股子沉靜氣質。
他就是冒頓!
在他身後的高個,是阿利鞮。
長的和大多數匈奴人一樣,頭頂髡髮,周遭結辮。身高八尺,虎背熊腰。
要說起來,冒頓和阿利鞮是競爭者,而且一個形如烈火,一個沉冷如堅冰,本屬於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甚至讓人有水火不相容的感覺。可是這兩人,偏偏相安無事,而且非常要好。
這裏面,有冒頓忍讓的緣故。
阿利鞮雖然囂張跋扈,但是對冒頓還是非常的敬重。
甚至,他對冒頓的敬重,遠遠超過了頭曼。也正是這個原因,使得頭曼越發的忌憚這兩個人。
“參見大單于!”
雖然是父子,但冒頓和阿利鞮卻絲毫沒有半點不恭敬的意思,上前一步,跪在頭曼的腳邊,親吻了一下他的靴子。
“起來吧!”
頭曼看着這兩個兒子,心裏卻越發的感到恐懼。
不過在臉上,他還是表露出一個父親應該擁有的慈祥,“今天找你們兩個人來,是有事情和你們商議。相信你們也聽說了……屠耆死了。這個廢物,丟盡了匈奴人的臉面。數萬大軍,被富平那彈丸之地阻擋不說,更接連損兵折將。他死了也好,否則我一定不會輕易饒他。”
冒頓和阿利鞮相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頭曼說:“屠耆一死,左賢王的位子必須要儘快落實下來。你們都是我最疼愛的兒子,我今天叫你們來,就是想要從你們兩個人之中選出一個人來接掌左賢王之職。如今,左賢王麾下尚有四萬人左右,需要儘快派人過去安撫……你們說,選你們誰來接掌左賢王比較合適呢?”
阿利鞮的眼中,閃過了一抹精光。
但是冒頓看上去,仍舊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樣,好像這件事情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頭曼敏銳的捕捉住了阿利鞮眼中的那一抹光亮。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十二,你雖然勇武過人,可終究是年輕啊。你的野心,還是無法掩飾住。不管你早先如何的掩飾,可是現在……
不過,當他看到冒頓那平靜的樣子時,心裏卻又咯噔一下。
如果說阿利鞮是一頭頭狼的話,這冒頓則更像一頭孤狼。頭狼的攻擊總是有規律可循,可這孤狼……生活在草原上的頭曼深知,一頭孤狼遠比頭狼更加可怕,更加危險。這也讓他心裏更加不安。
“冒頓,你有什麼想法?”
冒頓淡淡一笑,咧開嘴,露出略顯發黃的牙齒,“我沒甚想法,一切就聽從大單于的吩咐。”
這個狡猾的孤狼!
頭曼在心裏暗罵了一聲,“阿利鞮,你呢?”
阿利鞮的眼中,有一絲熱切的光芒。不過他沉吟半晌後,還是強忍着自薦的衝動,“我和哥哥地想法一樣,聽從大單于吩咐。”
“也罷,我知道你兄弟二人非常的友愛。
這樣吧,我也不勉強你們……我們來一次比試,誰如果能拿下富平,誰就接掌左賢王,如何?”
阿利鞮和冒頓又相視一眼,依舊沒有開口。
“另外,我聽說北地郡目前的情況,並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樣。那裏的兵力非常空虛,以至於東陵侯召平,在富平遭遇攻擊的時候,竟然抽調不出兵力卻援助。你們也知道,我一直在尋找秦蠻子的軟肋。一俟攻破富平,我就集結大軍,揮兵南下。到時候左賢王可爲先鋒。”
阿利鞮的身子,不由得一顫。
眼中那熱切的光芒,再也無法掩飾,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
反倒是冒頓,眉頭一蹙。
“大單于的消息,可確切?”
“秦蠻子的確難對付,但中原人卻不團結。這個消息,是一個在北地經商的故趙國商人偶然打探到。前些日子,他在我這裏販賣貨物時,我用五十鎰黃金買來,絕對是非常的確鑿。”
“那個故趙商人,可靠嘛?”
“那傢伙已經和我們交易多年,非常可靠。”
“那還等什麼?”阿利鞮忍不住了,大聲道:“我們打過去,把那該死的秦蠻子全都殺了。
那個秦蠻子的王不是想要滅絕我們嗎?只要我們攻破義渠,那秦蠻子的王定然會感到害怕。”
冒頓卻沒有接口,而是低着頭沉思。
頭曼說:“可現在的問題是,誰能以左賢王的名義攻破富平?你們應該知道,誰丟掉了匈奴人的臉,就必須由誰找回來。攻打富平,必須要由左賢王領兵出征,你們願意接受比試嗎?”
“大單于!”
冒頓突然開口:“富平彈丸之地,卻阻住了屠耆的腳步,說明秦蠻子之中,的確是有能人。就算我們攻破富平,自富平到義渠,千里平原。萬一秦蠻子趁我們攻打富平的時候集結兵力,在平原上和我們決戰,怎麼辦?大單于,你也知道,秦蠻子一直在找機會和我們決戰。”
“決戰就決戰,那些軟弱的南人,怎可能是我們匈奴勇士的對手?”
阿利鞮站起來大聲的說道。
頭曼微微一笑,“冒頓,你考慮的確實有道理。不過據我所知,秦蠻子早先是想要逼迫我們在假陰山決戰。他們的精銳,如今都聚集在雲中郡。北地郡空虛,如果想要調集他們的主力過去,至少需要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足夠我們在北地跑幾個往返,你又擔心個甚?
再說了,雲中兵馬往北地集結的話,我們肯定能得到消息。
等他們大軍抵達的時候,我們早就走的無影無蹤……冒頓,你很小心,是一件好事。但是太小心的話,就會丟棄掉很多機會。在這一點上,阿利鞮比你強很多,他像個真正的匈奴勇士。”
這一番話語裏面,不泛有挑撥之意。
冒頓面頰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到了早先的平靜。
他微笑着看了一眼阿利鞮,沉聲道:“阿利鞮兄弟勇武過人,我的確是比不上他。其實,左賢王的職務,由阿利鞮兄弟來接掌,是最好不過的事情。若大單于如此決定,我舉雙手贊成。”
該死的冒頓,我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居然還不上鉤?
難道他就不明白這左賢王的意義嗎?亦或者說,他是心甘情願的要讓阿利鞮擔當這左賢王?
頭曼不由得狐疑的看着冒頓。
卻發現冒頓的眼中,流露着真摯的光芒。這坐山觀虎鬥的計策,看起來是真的沒有作用。
亦或者,他二人已經結成了同盟,要聯手和我做對?
頭曼的心裏,越發的不安了。
他站起來說:“阿利鞮,你怎麼說?”
“如果真的如大單于所說的那樣,阿利鞮願意做先鋒,攻陷義渠,做爲獻給大單于的禮物。”
轉眼看了看冒頓,還是一臉的平靜。
頭曼想了想,“既然冒頓不願意當左賢王,那麼就不必比試了。阿利鞮,從現在開始,就由你出任左賢王。我命你立刻前往白土崗,和你的兵馬匯合在一起。我要你在一個月……不,二十天之內,打到義渠。我會集結各部人馬,率領大軍隨後跟進,不知道你有沒有信心呢?”
阿利鞮插手說:“我一定會按時打到義渠。”
“如此,你快點出發吧……冒頓,你就不必過去了。既然你這麼謹慎,就暫時留在這裏,幫我看護輜重和糧草。阿利鞮,你一定要給我好好的打。你應該明白,我一直非常看好你。”
阿利鞮和冒頓領命之後,走出了王帳。
“冒頓哥哥,我這就出發了!”
冒頓在營地外握住了阿利鞮的手,鄭重的說:“阿利鞮,你可千萬要小心。屠耆雖然無能,但也不是一無是處。可是這一次,卻在富平被打得狼狽不堪,甚至丟掉了性命……這說明,秦蠻子真的是有能人。
你遇事要小心謹慎,大單于的心思……深得很啊!
總之,需要什麼幫助,就和我說。只要我能夠做到,一定會盡力的幫助,莫要再重蹈屠耆地覆轍。”
“冒頓哥哥放心,阿利鞮可不是屠耆那個廢物,我一定會小心。”
阿利鞮大笑着,翻身上馬,打馬揚鞭急馳而去。
看着阿利鞮遠去地背影,冒頓站在原處一動也不動……
“大王子,難道您真的要給二王子讓路嗎?”
一名親信低聲的詢問:“如果二王子打到了義渠,那麼他可就是名正言順的……我不明白啊。”
“混賬東西,我兄弟之間的事情,要你插嘴!”
冒頓翻身上馬,狠狠的抽了那親信一鞭子。
撥轉馬頭,看了看王帳營地,又朝阿利鞮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間,冒頓露出一抹冷笑。
阿利鞮兄弟,你以爲左賢王就這麼容易做嗎?
打到義渠?我擔心你連義渠邊上的城牆都看不見啊……
大單于,您先是想坐山觀虎鬥,現在又想要驅虎吞狼嗎?這樣也好,那咱們看看誰纔是漁翁吧。
“大王子,咱們現在去哪兒?”
“去準備一些禮物……哦,把我那一領火狐狸皮一起帶過來。狐鹿姑,你幫我打聽一下,閼氏最近都喜歡去什麼地方狩獵?順便幫我收買蘭芷閼氏身邊的人,就說我想要和她見一見。”
狐鹿姑,是故燕國人,本姓姬,據說還是個王族。
至於其真名,已經無人知曉。大家都習慣於稱呼他現在的匈奴名字。在冒頓身邊,充當幕僚。
狐鹿姑應了一聲,帶着人匆匆離去。
而冒頓則打馬揚鞭離去,王帳營地裏,悠長的牛角號聲,在蒼穹中迴盪不息。
第一百七十六章 棄子
膚施(今陝西榆林縣南魚河堡附近)這個地名,源於人名。
赧王中二十年,也就是公元前二九五年,趙主父與齊、燕聯手,共滅中山國後,遷中山王子膚施於北地郡,後稱之爲鮮虞王子。而膚施居住的地方,就被人以他的姓名,而命名。
毗鄰於橫山之畔,矗立在魏趙長城之交。
向北,有大理河與起伏的丘陵和山巒;向東,過魏長城之後,就是濁浪滔天的大河之水。
蒙恬坐在帥府之中,正在和人手談。
在他對面坐着的,是一個年輕人。年紀在二十三四歲的模樣,生的濃眉大眼,眉宇間透着雄武之氣。在蒙恬的面前,這青年絲毫沒有流露出半點怯意,目光凝注在棋盤上,修長的手指間,捻着一枚棋子。對於棋盤上那膠着的局面,他似乎一點都不在意,樣子非常悠閒。
許久,青年落下一子。
“上將軍今日,似乎有些心緒不寧啊!”
蒙恬的心思,並沒有在棋盤上,聞聽青年說話,先是一怔,旋即赧然一笑,“大公子見笑了!”
以蒙恬之尊,竟然稱呼這青年‘公子’。
青年笑道:“我奉父皇之命前來隨上將軍歷練,如今眨眼已來到多日,卻未見過上將軍如今日這般的心緒不寧。是不是有爲難的事情?扶蘇不才,倒也願爲上將軍分憂,但不知上將軍願說否?”
這青年,正是始皇帝長子嬴扶蘇。
扶蘇的母親是鄭國人,喜歡吟唱鄭國的詩歌《山有扶蘇》。始皇帝因此,而爲他取名‘扶蘇’。
扶蘇,是古人對樹木枝葉茂盛的形容。
始皇帝以此命名,足以顯示出他對扶蘇的喜愛和期望。當然,這裏面還有另外一個不爲人知的原因。始皇帝出生於公元前二六零年,登基雖然很早,但是卻一直到了二十二歲才親政。
扶蘇,也正是出生於始皇帝親政的那一年。
所以在始皇帝的心中,扶蘇不僅僅是他的長子,更是上天恩賜給他的禮物。而扶蘇本人,也是機智聰穎,且有悲天憫人的慈悲心腸。對於始皇帝強行在六國推動秦律,扶蘇並不贊同。
在這一點上,他更傾向於雜家的學說。
秦律推行,當徐緩而進。一條條的落實,讓山東六國的百姓能夠有一個接受的時間。同時對於秦律之中的肉刑,扶蘇也不甚贊成。
這使得他和始皇帝之間,產生了許多分歧。
始皇帝偏執的認爲,這是扶蘇性格軟弱所致。之所以會性格軟弱,是因爲他沒有經歷過戰火的洗禮。故而始皇帝命令扶蘇前往上郡,以蒙恬幕僚的身份,來參與這場對匈奴的戰爭。
當然了,這裏面也寄託着始皇帝對扶蘇的關愛。
大秦以法治國,以勇武而稱雄天下。始皇帝不希望自己的繼承者,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書生。唯有經歷過戰火的洗禮,扶蘇才能成長。同時,也能賺取軍功在大秦朝上立足。
總之,始皇帝希望能借由北疆之戰,培養出一個剛毅果敢的扶蘇。
蒙恬也深知始皇帝的心意,聽扶蘇如此說,當下微微一笑,“大公子莫要如此客氣,可折煞了蒙恬。
其實蒙恬所憂慮之事,大公子應該非常清楚,何必再問呢?”
“富平?”
蒙恬輕輕點頭,不再言語。
小小的富平,在大秦的地圖上,甚至找不到它的存在。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彈丸之地,如今卻成了許多人所關注的焦點。扶蘇來到膚施已經有不少時間了。準確的說,他是在白土崗之戰開始的第一天,抵達膚施。當他聽說左賢王屠耆在富平被氣死的消息時,竟愣住了。
一個小小的軍侯,憑藉不足千人的隊伍,對抗匈奴數萬大軍,不但不落下風,反而接連取勝。
這的確是讓扶蘇感到詫異。
不僅僅是扶蘇詫異,連蒙恬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呆立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聽說,富平現在的情況不是很好。”
蒙恬嘆了口氣,“頭曼派出他的次子接掌左賢王后,就對富平猛攻不斷。據平侯傳來的消息,三天前劉闞下令封死了富平的城門,已做出了與富平同進退的姿態……死傷非常的慘重。
現如今,阿利鞮已經斷掉了補給通路,富平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我實不知他們還能堅持多久。召平一天之內接連派出三批信使,向我請求,想要派出援兵救援富平,但我沒有同意。”
扶蘇的臉上,流露出一抹傷感。
“疾,好像也在富平?”
蒙恬點點頭,“依照我的吩咐,平侯從義渠調撥出了三千兵馬,由蒙疾蒙克率領,分別抵達富平。這已經是平侯所能做的極限,大公子應該知道,義渠的那些兵馬,不到最後不能投入。”
“克也去了富平?”
扶蘇忍不住驚呼一聲,“上將軍,既然如此,你就應該派出兵馬救援啊……你膝下僅此二子,若是……”
“不可以!”
蒙恬臉上浮起了一抹青色,“阿利鞮還沒有發瘋,匈奴主力也沒有行動起來。如果這時候暴露了我們的實力,則之前的種種謀劃,鬥將付之東流。此次陛下決心要一戰功成,甚至連戍衛京畿的都尉軍都調撥了過來……蒙疾蒙克,能爲陛下戰死,也是他們的光榮。如今還不是行動的時候,我們必須要繼續等待。富平不破,頭曼主力絕不會出動,我們必須忍耐。”
說着話,蒙恬捻起棋子,啪的拍在了棋盤上。
“棄子!”
扶蘇怔怔的看着棋盤上的棋子,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一直到現在,扶蘇纔算是徹底明白了蒙恬的心思。富平……從一開始就被蒙恬當作了棄子。
可是,明知道富平是死局,爲什麼還要把兩個兒子投進去呢?
扶蘇忍不住一把攫住了蒙恬的手臂,“上將軍,你蒙家與我大秦……扶蘇實不知該如何說纔好。
只是,您何必要讓疾和克,也加入其中呢?是我老秦對不起你,是我老秦……對不住蒙家。”
說着話,扶蘇的眼圈一紅,竟有些泣不成聲。
而蒙恬卻嘆了口氣,“大公子,我蒙家三代沐王上和陛下的恩寵,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報答。我所掛念的,並不是蒙疾蒙克……而是那劉闞。此次是他,一手促使我改變了作戰計劃。以區區千人硬抗五萬匈奴虎狼之師,竟然大獲全勝。假以時日,定然是我大秦棟樑。
然而我現在……
還有那數千富平百姓,正奮力搏殺,期盼援軍抵達。
可是,可是……”
蒙恬一連兩次中斷了言語,閉上眼睛,留下了兩行清淚。
但願,但願那富平城中的百姓,還有那劉闞,都能夠原諒我吧!
※※※
天已經黑了!
立夏過後,天氣一日賽似一日的炎熱起來。
富平已經變成了一座血城,城外堆積如山的死屍,城內的街道上,處處都有暗紅色的血印子。
短短六天的時間,劉闞彷彿變了一個人。
頭髮,已經被他全部剃光。數次苦戰,已經使得他無暇顧忌到頭髮,索性全部剃掉,落得個省心。黑色兕皮甲,變成了暗紅色,上面還沾粘着濺在他身上的肉糜和鮮血。頜下生出了一圈短鬚,也使得他更顯剽悍之氣。系在脖子上的黑幘,在火光之中,泛着妖異的紅光。
此時此刻,他正站在城頭上,注視着城外的匈奴大軍。
這已經是第幾次擊退了匈奴人?
劉闞記不清楚了……不錯,匈奴人的確是不擅攻堅,但是富平城牆,也的確是不足以對抗匈奴人那並不成熟的攻城之術。六天的時間裏,匈奴人在城外丟棄了數千具死屍,但富平也付出了近千人的代價。其中,不泛有身經百戰的老兵,每死去一個,都會讓劉闞心痛不已。
不過到了現在,劉闞也已經麻木了!
當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時候,劉闞再難生出半點感受。
樊噲和屠屠,也光着頭,站在他的身後。
其實,不僅僅是他們兩個人,所有參與戰事的人,幾乎都剃成了光頭。這也已經形成了富平城上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娘毒子,這些個胡蠻子發瘋了嗎?”
屠屠忍不住低聲的咒罵了一句,“六天了,他們居然不歇一會兒,喘口氣?”
“你當這是在遊戲啊。”
樊噲忍不住笑道:“虧你還是個老兵,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打起仗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呸,是他們死,咱們活!”
這兩個人倒也真真是神經大條,到了這個時候,仍有心思打趣。
但劉闞卻高興不起來,他隱隱約約的已經感覺到,自己……還有身後的這些人,包括城中的數千百姓,怕是被拋棄了。計算一下時間,就算是從咸陽調集援軍,也他媽的應該到了。
可是現在,那援軍連個影子都沒有!
早先,他看到蒙疾蒙克抵達,心裏還存了一分幻想。如果蒙恬知道自家兒子也在這裏,肯定會設法援救。但現在看來,蒙恬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告訴他:我連兒子都不要了,你別怪我。
想通了這一點,劉闞的心,一陣陣的發冷。
“你們兩個別在打哈哈了,讓大家抽時間休息、喫東西……我估計,匈奴人很快就會行動了……”
此時,正是子時。
劉闞話音未落,遠處的匈奴大營中,傳來一聲聲的牛角號。
嗚……嗚嗚……
只見一隊隊匈奴士兵,從大營中衝出來。在火光的照耀下,劉闞看到一員匈奴大將,立馬在大纛之下。
隨着角號聲響接連不斷,匈奴士兵結陣,開始緩緩挪動。
與第一天那種毫無章法的攻擊不一樣,這一次匈奴人注重了陣法,也加強了防禦,而且很有章法。
“娘毒子的,又開始了!”
屠屠抄起木櫓和銅鉞,惡狠狠的朝着城下啐了一口唾沫。
劉闞立刻喝道:“呂釋之,擂鼓……告訴大家,匈奴人又要過來了!”
呂釋之清瘦了許多,臉上的稚嫩,也消失不見。這兩日,他已經喊得喉嚨嘶啞,聞聽劉闞的命令,他立刻從城牆的角落中爬起來,抄起令旗,厲聲的喊叫道:“匈奴人進攻了,擂鼓!”
富平城內,鼓聲震天。
一隊隊秦軍衝上了城頭,彎弓搭箭,做好了準備。
可是,匈奴人在快要進入射程的時候,卻突然停了下來。那大纛下的匈奴大將催馬衝過來。
“先不要放箭!”
劉闞深吸一口氣。他孃的,連這空氣裏都帶着一股子嗆人的血腥氣味。
“秦蠻子主將,我是阿利鞮,新任的左賢王,可敢出來答話?”
劉闞氣沉丹田,“我是劉闞,富平主將……有甚話,快點說……”
“秦蠻子,你的確厲害!”
阿利鞮看着城樓上那如同雄獅一樣的劉闞,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何嘗不知道,這劉闞就是富平的主將?打了六天,他和他的部下,對劉闞印象深刻。那如同門板一樣的奇形大劍,不曉得奪取了多少匈奴勇士的性命。說句心裏話,阿利鞮對劉闞,倒也真的是十分敬佩。
一座小小的富平,竟然如此難攻,讓阿利鞮喫驚不小。
劉闞笑道:“胡蠻子,如果你只是想要過來誇獎我,嘿嘿,你已經說了,我也聽到了。還有什麼事兒?”
阿利鞮卻不再理睬劉闞,策馬盤旋,大聲的喊道:“富平的秦蠻子,你們都是勇士。匈奴人最敬佩的就是勇士……不過,你們繼續堅守下去,又有什麼意義?你們阻擋不住我們,而你們的皇帝,更是一個懦夫。他甚至連援兵都不敢派過來,而是守着他的咸陽城瑟瑟發抖。
勇士們,何必要爲這種懦夫賣命?
我,阿利鞮,匈奴人的左賢王,向你們保證。只要你們投降,我絕不會動你們富平一草一木。”
哈,胡蠻子也會用攻心戰了?
而且,不能否認,阿利鞮的話語,的確是引起了城頭上的騷動。
這些天來,大家都期盼着援軍抵達。可是除了蒙疾蒙克兩人帶着三千勇壯來到富平之後,義渠就再也沒有動靜。阿利鞮再這麼一喊,讓很多人不由得心動。這個時代的人,並沒有後世那種強烈的愛國主義。以至於阿利鞮話出口,一雙雙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劉闞的身上。
劉闞心中不由得一陣悸動。
剛要開口安撫軍心,卻聽見城頭上響起了歌聲: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緊跟着,又有人唱起了那首老秦人的軍歌,聲音由小而大,在富平上空,迴盪不息。
劉闞從呂釋之手中接過了大黃弓,抄起一支白鳧箭,厲聲喝道:“阿利鞮,這件事我們的回答!”
嘣……
弓弦聲響,白鳧箭猶如一道閃電,射向阿利鞮。
阿利鞮舉起長矛磕飛了長箭,但是那利矢上巨大的力量,卻震得阿利鞮手臂發麻。
不由得惱羞成怒,舉起長矛大聲吼道:“攻擊,給我攻擊!”
第一百七十七章 城破
赤旗,在火光中劃出一道炫美的弧線,狠狠的劈翻一名百夫長。
鋒利的刀口是從那百夫長的胸腹間拉過,以至於對方的上本身飛下了城頭,可是下半身仍立在城上。鮮血,混合着臟器濺了劉闞一身。而劉闞恍若未覺,健步如飛,踏步騰空而起,將身體隱藏在銅盾之後,蓬地一下子,把一個剛爬上城頭的匈奴健卒,兇狠的撞飛出去。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血戰到底,死不還休!”
每殺一個人,劉闞就會嘶聲怒吼。城上的老秦士卒,被這殺戮所影響,一個個變得無比瘋狂。
兩名匈奴士兵衝上了城牆,只見一個倒在血泊中的老秦人猛然從地上彈起,吼叫着‘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話語,抱着其中一名匈奴人,一頭栽下城去。三丈多高的城頭,也有差不多七八米的高度。城牆腳跟倒插鐵蒺藜,摔下去之後,身體被鐵蒺藜穿透,結果可想而知。
呂釋之的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在地。
卻被屠屠一把抓起來,厲聲吼道:“站直了,給我掌住大纛。大纛不到,老羆不死!”
呂釋之好像瘋子一樣,臉上沾着血污,卻沒有擦拭,大聲的回應道:“大纛不倒,老羆不死!”
鐵劍兇狠的將一個匈奴人砍倒在血泊中。
※※※
這是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慘烈搏殺。
匈奴人的攻擊,整整持續了一夜,到黎明時分,終於停止下來。
阿利鞮的部曲三次攻上富平城頭,又三次被打了下去。雙方在付出了極爲慘痛的代價之後,不得不暫時停止。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富平城頭的時候,整個城市,竟籠罩在一片血色光芒中。血水順着縫隙流淌下去,土灰色的城牆,如今已經變成了暗紅,格外妖異。
“四百二十三人!”
當李成和陳道子報上了傷亡的人數之後,所有人都變得很沉默。
這個數字當中,不包括那些掉下城去的士兵。如果加上的話,傷亡的數字,將會突破五百,接近六百。
今天是第七天!
可僅僅一個凌晨的傷亡,幾乎超過了前六天的總和。
富平城現在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箭矢大量的消耗之後,已經所剩不多。許多弓箭手,不得不棄掉硬弓,拿起刀槍近身搏殺。沒辦法,誰讓在一開始的時候,消耗了太多的箭矢呢?
也不能責怪那些弓箭手。
有許多人是臨時拿起弓箭,甚至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戰爭場面,箭矢幾乎是盲目的射出。
現在,弓箭手雖然都成熟了,可是箭矢……
“匈奴人有多少傷亡?”
“至少在一千三百靠上……城裏的屍體,就差不多有四百多具,再加上城外的,這個數字肯定要不夠。”
算上之前的死掉的匈奴人,這富平城下,至少死了六七千匈奴人。
李成忍不住笑道:“如果這是野戰的話,軍侯可至少要提爵兩級呢……呵呵,就算是防禦戰,也是一爵軍功。城外還有幾萬匈奴人,等結束的時候,我看軍侯少說也能混個左庶長呢。”
這一句調笑的言語,倒也真的緩解了沉悶的氣氛。
誰都知道,如果沒有援軍的話,只怕富平堅持不了三日。
蒙疾蒙克低着頭,悶聲不響。
南榮秀說:“軍侯,這算算日子,援軍也差不多該來了吧。”
只怕是沒有援軍了!
劉闞在心中狂呼,可是臉上,卻必須要做出輕鬆姿態。他是這富平城的主心骨,如果連他也灰心喪氣了,這富平連一天都守不住。目光掃過身邊的每一個人,劉闞說:“平侯不會不管我們,上將軍一定會派援軍來就我們……你們看,蒙軍侯兄弟也在這裏,上將軍怎可能不理不問?
之所以援軍到現在沒有出現,肯定是上將軍有他的打算。
咱們只需要守好富平,其餘的事情,不用多考慮……依我看,最多三天,援軍一定能出現。”
這種話,說出來連劉闞自己都不相信。
當他提到蒙家兄弟的時候,蒙克微微顫抖了一下。
蒙疾倒是大大咧咧的說:“軍侯說的不錯,要是老頭子不發援兵,我娘肯定不會饒他。”
衆人聞聽,齊聲大笑。
劉闞悄悄的走出軍帳,站在軍帳外,用力的做了幾個深呼吸。娘毒子的,連呼出去的氣,都帶着血腥味兒。
“劉軍侯!”
劉闞沒有回頭去看。如今在富平城中,連他在內一共有三個軍侯。其中南榮秀已經奉他爲主,只稱‘軍侯’,而不加姓氏。稱呼他‘劉軍侯’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蒙克。所以劉闞根本不必回頭看,也知道是蒙克來到了身邊。
蒙克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儒雅之氣,鬍子拉碴的,看上去很頹廢。
他走到劉闞的身邊,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沒有援兵,對不對?”
蒙克一顫,沒有出聲。
“我看出來了,成司馬看出來了,還有道子也看出來了……你哥哥是個直腸子,腦袋不會轉彎兒。至於你,我相信你也是在抵達富平之後才發現了這一點,對不對?仗打到這個地步,你明白,我也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你我都知道。可是想要做到,卻……太難了。”
蒙克說:“劉軍侯,你莫要責怪我父親,他……”
劉闞擺了擺手,裝出渾不在意的模樣笑道:“我不怪他,我怎麼會怪他……娘毒子的,我不怪他,難道怪我自己嗎?”
他很想表現出風度,可是這心裏的火氣,卻有點壓制不住了。
轉過身一把攫住蒙克的手臂,強壓着聲音咆哮道:“我可以不在乎生死,可是這些百姓呢?
爲軍人者,保家衛國,雖死無憾。
在我披上了這一身黑皮的時候,我就有了死的準備。可是這些百姓,他們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援軍。他們寧可少喫一口飯,也要讓我們喫飽,爲了讓我們取得勝利,他們可以把孩子送上城頭……可是,他們得到了什麼?徵收賦稅的時候,想到了他們;徵召徭役的時候,想到了他們。
但是現在,卻一腳踢開了他們……
我不管什麼狗屎的勝利,我只想知道,當我死去之後,我怎麼去面對他們的詰問!”
說到最後,劉闞的面孔扭曲的猙獰可怖。
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他很清楚。可是當他真正的面臨這種事情的時候,卻無法接受。
更何況,他只是一個被丟棄的棋子!
蒙克一把捂住了劉闞的嘴巴,“軍侯,慎言!”
“好了,你鬆開手,我已經冷靜了……”
劉闞也知道,他剛纔說的那些話,有點大逆不道。但是這些話積壓在心裏,若不說出去,會把他憋死。他可以漠視敵人一個個的倒在他的面前,可他卻無法漠視,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
幾千人……
如果再加上蒙疾帶來的兩千人和蒙克帶來的一千人,富平城裏有近萬人。
近萬人的性命,就這麼一下子被當成誘餌被拋棄了。雖然在這個時代生活了許多年,可是劉闞依舊無法接受這種冷漠。在他看來,他被背叛了,被蒙恬背叛了,被大秦帝國背叛了。
雙手捂着臉,用力的搓揉。
片刻,他輕聲道:“援軍沒有了,我們現在只有靠自己。我無法拋棄這城中的百姓,他們不應該死……我估計,富平撐不了幾天了。剛纔成司馬私下裏對我說,東城有好幾段城牆,都出現了鬆動。我估計,其他幾面城牆都有這樣的情況。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如何掩護城中的百姓撤離。”
“那軍侯有什麼主意?”
劉闞揉了揉鼻子,“我這兩天一直在觀察,富平被四面合圍,但是相對而言,南面的丘浮尤所部,應該是最爲軟弱。城西,有大河阻攔;城北,則要面對阿利鞮的精銳,也難以突破。”
蒙克點點頭,“由富平東面突圍,只要能衝過去,三十里外就是子午嶺。進入子午嶺,我們就能有一線生機。我這兩天也在觀察,富平東面的人馬,主將名叫囊知牙斯,官拜右大當護。原本是屠耆的親信,對阿利鞮似乎並不是非常買賬,戰力相對較弱,也許能突圍出去。”
劉闞輕拍了一下額頭。
“先不着急,這件事最好和大家再討論一下……這樣吧,你率領部曲悄悄組織百姓,能帶走的就全部帶走。這件事,你和成司馬商量。一俟我們決定之後,行動起來也會比較迅速。”
蒙克應了一聲,沒有再開口說話。
兩人並肩站立了一會兒,就各自分開。
劉闞獨自登上城樓,就見樊噲和屠屠,正在清理城上的馳道。
呂釋之在城下,正牽着赤兔遛馬。可惜了這匹好馬,在這場防禦戰中,幾乎沒有發揮的機會。
劉闞嘆了一口氣,來到城垛口前站下。
“軍侯!”
屠屠走過來向劉闞行禮。
“匈奴人有什麼動靜沒有?”
屠屠搖頭說:“也真是邪門了。夜裏打得那麼兇狠,這天亮之後,卻沒有了動靜。也不知道這幫子胡蠻是不是喫壞了肚子。整整一個晌午,什麼動靜都沒有……呵呵,許是也累了吧。”
“累了?”
劉闞可不會這麼認爲。
這七天來,他見識了匈奴人的手段。這些傢伙的學習能力很強,而且也絕不是後世人所說的蠻子。相反,匈奴人很懂得戰法,並且會在戰爭之中不斷調整,以尋求最佳的解決方法。
眯起眼睛,劉闞眺望遠處的匈奴大營。
“給我盯着一點。”他低聲吩咐道:“胡蠻子打仗很有一套。前兩天攻的那麼很,突然間安靜下來,肯定是有陰謀……對了,吩咐下去,讓大家抓緊時間休息,說不定會有連番惡戰。”
“卑下明白!”
屠屠這個人,雖然很莽,甚至有點瓜,卻是個直腸子。
一開始,他的確是不服氣劉闞。但是經過這一連串的惡戰之後,屠屠對劉闞已經是徹底的服氣。
這種人一旦服氣了誰,就會死心塌地。
所以劉闞吩咐下去的事情,他一定會盡心盡力的照辦。
走下城頭,呂釋之牽着赤兔馬來到劉闞的跟前,笑嘻嘻的說:“闞哥,騎馬遛兩圈吧。這兩天赤兔使不上勁兒,可憋壞了……你看,它這一見你,根本就拉不住,直接就跑過來了。”
劉闞笑着點頭,伸出手,輕輕的撫摸赤兔柔滑的鬃毛。
“赤兔,這兩天真委屈你了!”
那赤兔把碩大的馬頭往劉闞懷裏擠,親暱了一會兒之後,希聿聿長嘶不停,前蹄噠噠噠的踏着地面。劉闞明白赤兔的意思,這是讓他騎上去……左右現在也沒甚事情,劉闞讓呂釋之把赤旗拿來,扣在馬身上。然後披上馬鞍,緊了緊大帶,翻身上馬。那赤兔,發出悠長嘶吟。
富平城不大,也只能繞着城牆根小跑。
劉闞笑呵呵的騎在赤兔馬的身上,任由它邁着小碎步,輕快的奔跑。沿途,不時有百姓向他打招呼,劉闞也一一的回應。
時值正午,就在劉闞騎着赤兔來到西城的時候,突然間聽到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一段城牆出人意料的坍塌下來,使之西面城牆上,頓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塵煙翻滾,嗆得赤兔希聿聿連連踏蹄後退。劉闞目瞪口呆的騎在馬上,眼看着從地下好像鬼魅一樣衝出來的匈奴人,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敵襲,敵襲!”
城頭傳來淒厲的呼喊聲。
劉闞頓時明白了……
地道,這些該死的匈奴人,竟然挖地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秦風-無衣
富平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源源不斷的匈奴士兵從地道中衝出來,面目猙獰的撲向城中的百姓。就在西城牆坍塌後不久,南城牆緊跟着也坍塌了……數不盡的匈奴士兵,從缺口處湧進城中,逢人就殺,遇人就砍。小小的富平城,在一剎那間,就增加的數千人……哭喊聲,慘叫聲在富平上空迴盪。
好高明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
雖然這個成語此時還沒有出現,但阿利鞮所使用的計策,毫無疑問正符合這條計策的精髓。
不惜以數千人的生命,來吸引劉闞等人的注意力。
同時挖通了通往富平的地道,使得原本就不甚堅固的城牆,在瞬息之間變成一堆殘磚斷瓦。
是心狠手辣,還是冷血無情?
劉闞這個時候已經無暇來考慮阿利鞮的性情。
赤旗上下翻飛,劉闞縱馬疾馳,一邊砍殺匈奴士兵,一邊大聲的呼喊。
他希望能聚集起城中的軍士,可是混戰之中,整個富平已經亂成了一片。士兵找不到將領,將領找不到士兵,倉促應戰的老秦軍,即便是軍中精銳,可面對着這些悍不畏死,已經瘋狂掉的匈奴士兵,也不免生出了慌亂。更不要說,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在哀嚎……
“闞哥救我!”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劉闞抬頭看去,在不遠處,呂釋之被四五名匈奴士兵圍住,岌岌可危。
“小豬別慌,我來了!”
赤兔馬長嘶一聲,猛然仰蹄直立而起,躲過了一名匈奴士兵的攻擊之後,鐵蹄兇狠的踹在了對方的頭上。這一蹄子,把那匈奴士兵踹的腦漿迸裂,翻身倒地。劉闞順勢在馬背上匍匐,雙腳掛在馬鐙裏面,猛然一個長身,赤旗探出刷的一記橫掃千軍,血光崩現,三個匈奴士兵人頭落地。
如同一團烈火,衝了過去。
赤旗來了一招平分秋色,左右一斬,把圍困呂釋之的匈奴人砍翻,赤兔就已經到了呂釋之跟前。
“小豬,上馬……跟着我!”
已經沒有功夫去詢問呂釋之是否受傷,劉闞以命令的口吻一聲厲喝。
呂釋之二話不說,翻身抓住一匹無主的戰馬,翻身上馬之後,順手抄起一支長矛,跟在劉闞的身後。
“我是劉闞,速速與我匯合,擊退匈奴胡蠻!”
巨雷一般的吼聲,很快被喊殺聲淹沒。
不過,陳道子護着李成,帶着幾十名親兵來到了劉闞的跟前。
“軍侯,富平守不住了,撤吧。”
撤,談何容易!
且不說放眼看去,全都是匈奴人的身影,想要從亂軍之中殺出去,顯然是非常的困難。劉闞沒有回答,只是縱馬在亂軍中奔馳。他眼睜睜的看着一個女人被匈奴士兵砍下了頭顱,懷中的嬰兒跌落塵埃,瞬間被亂馬踩成一攤爛肉……而這一切,他根本無法去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着。
胸中怒火中燒,劉闞在這一刻瘋狂了,崩潰了!
幾曾何時,前世這種只能在電視電影中看到的場面,如今卻活生生的展現在他的眼前。
在這一刻,那種無助和悔恨的心思湧起,讓劉闞內疚不已。掄起赤旗,瘋狂的追殺着匈奴士兵。
陳道子在他身後大聲叫喊:“軍侯,掌旗!”
驀地驚醒過來,劉闞馬上明白了陳道子的意思。
催馬衝到軍營正中,一把抄起那碗口粗細的旗杆,雙腳在馬鐙中用力,氣沉丹田,大吼一聲。
“起!”
懸掛着老羆營戰旗的旗杆,被劉闞生生拔起。
一手執旗杆,一手揮赤旗,劉闞大聲的呼喊:“老秦軍,向我靠攏。”
將是兵之膽,旗就是軍之魂……
當老羆營的軍旗在空中飄揚的一剎那,好像沒頭蒼蠅一樣的士兵們,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很快地,灌嬰和任敖率領百餘人和劉闞匯合。
“軍侯,殺出去,殺出去吧!”
灌嬰渾身是血,盔甲上沾着臟器。他一手畫戟,一手短劍,胯下的戰馬也是傷痕累累。
李成也抓住了劉闞的馬轡頭,怒聲喝道:“軍侯,你不是神,也救不了所有人……如今的局面,當儘快撤出富平城,萬不可繼續戀戰。撤吧,死去的人,還指望着你爲他們報仇雪恨。”
這時候,劉闞多多少少的,總算是冷靜了一些。
深吸一口氣,努力平穩自己的情緒之後,他也明白,這種局面已經不是他個人就可以挽回。
“撤!”
劉闞撥轉馬頭,向城南殺去。
“軍侯,南城已破!”
劉闞說:“我知道……丘浮尤,一匹夫耳,若敢阻我,取他項上人頭。”
衆人這纔想起來,那丘浮尤早先就是劉闞的手下敗將。當初屠耆率部抵達的時候,正是這丘浮尤爲先鋒。結果被劉闞殺得慘敗。本來,這丘浮尤已經被屠耆降爲百夫長,但隨着阿利鞮的到來,丘浮尤重又升任千夫長,並且還被委任一方主將。其中,固然有阿利鞮收買人心的手段,但不可否認的是,丘浮尤雖然膽小,但也不是無能之輩……畢竟城南已告破。
“殺出去,殺出去!”
劉闞率部衝向南城,途中又匯合了數百名老秦士兵。
可是,城中的匈奴人卻越來越多,隨着東城的城牆坍塌,更多的匈奴人衝進了城裏,肆虐殺戮。
而劉闞一馬當先,呂釋之和陳道子左右相隨,李成坐鎮中軍之後。
灌嬰和任敖兩人壓陣,一路上如劈波斬浪一般的好一陣衝殺,眼見着就要接近南城,從斜裏卻突然殺出一支人馬。爲首之人,正是南榮秀。他帶着百餘名士兵,迎着劉闞跑過來。
“軍侯,撤吧!”
南榮秀手中的長矛,溼膩溜滑,沾滿了鮮血。
他騎在馬上,一臉的莊重之色道:“南榮願爲後軍,請軍侯速走。”
“屠屠樊噲他們呢?”
南榮秀說:“早先我見他二人和蒙家兩位公子匯合,想來已經突圍出去……軍侯,莫再猶豫了,富平已經徹底沒希望了,與其留在這裏等死,不如殺出去,日後好爲大家報仇雪恨啊。”
“正應如此!”
劉闞點頭,率領部曲殺奔城南。
只見南牆坍塌,裂開了一道三人多寬的缺口。數不清的匈奴人,正從缺口往城中湧來。劉闞一馬當先,扛旗揮舞兵器,赤旗翻動,血肉橫飛。劉闞人馬合一,如同下山的猛虎一樣,硬生生從缺口殺開了一條血路,赤兔馬奮蹄長嘶,從缺口處躍到城外。正見到兩個匈奴百夫長衝過來。
馬不停蹄,旗杆猛然平舉,如風一般掠過,將一名百夫長撞飛出去之後,赤旗順手一抹,鮮血噴濺……
“頻陽劉闞在此,那個過來送死?”
只這一聲,如同霹靂一般炸響。
匈奴士兵不由得停住了腳步,看着劉闞,突然間齊聲喊喝,扭頭就走。
在過去的時日中,死在劉闞手中的匈奴士兵不計其數。很多人已經把他的名字牢記在心中,聞聽劉闞出現,竟嚇得膽戰心驚。藉着這一股子氣勢,衆人在劉闞的率領下,衝出富平。
“軍侯,秀軍侯沒有跟上來!”
有人大聲的呼喊,劉闞撥轉馬頭向後看去,卻見南榮秀非但沒有出來,反而率領百餘名老秦士兵,堵在了缺口之處。城中的匈奴士兵,如同潮水一般的向他發起了衝鋒,而老秦軍面對着匈奴人的瘋狂衝擊,卻沒有一個人退卻。
“軍侯,速走!”
南榮秀大聲的叫喊道:“某爲富平軍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望軍侯保重,來日馬踏匈奴,爲我等兄弟報仇……速走!”
“秀軍侯!”
劉闞的眼睛紅了,撥馬想要衝過去。
但是陳道子卻抓住了轡頭,厲聲道:“軍侯,莫不是想要秀軍侯死不瞑目?”
“我?”
“秀軍侯爲富平主帥,如今戰死此地,雖死猶榮。你莫忘記了他的交代,爲他馬踏匈奴,報仇雪恨。你若是過去了,誰又帶着我們去馬踏匈奴呢?再說了,這裏還有近千人,等着你帶他們殺出重圍呢。莫要逞匹夫之勇,暫且退走……他日我等再回此地,爲秀軍侯報仇!”
“軍侯,陳佐史所言極是!”
缺口處的老秦軍,越來越少。
南榮秀也已經遍體鱗傷,氣喘如牛。當他看到劉闞帶着人,在亂軍中殺開一條血路遠遁時,臉上浮起了一抹極爲快慰的笑意。劉闞走了,他日定會爲今日死去的人報仇雪恨,雖死無憾!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從南榮秀的口中,傳出那首傳唱了二百年的老秦人軍歌,他剛一起頭,身邊的老秦人立刻回應。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那歌聲中,充斥着無怨無悔的決死之意。雖只有百人,卻帶着一種雖千軍萬馬,也無法阻擋的慨然之氣。一時間,這羣傷痕累累的士兵,竟阻住了數十倍於他們的匈奴士兵。當歌聲響起的一剎那,富平城內,不斷迴響起這首老秦人的軍歌,疲憊不堪的老秦人,拖着傷殘的軀體,舉着殘斷的兵器,兇狠的撲向對手。彷彿……眼前的匈奴人,不過是一羣土雞瓦狗。
“嘶……”
阿利鞮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大王何故如此?”
阿利鞮看着遍地的死屍,那殘破的空室,被開膛破肚的屍體,輕聲道:“若中原人都如此,我匈奴馬踏中原的希望,將永無實現的可能……這些秦蠻子,倒真真是勇士,值得敬佩。”
身邊的人,都緘默了!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當身邊的同伴,一個個倒下去時,南榮秀即難過,又開懷……
“胡蠻子,爾等可見我老秦風骨?可見我老秦風骨!”
阿利鞮不由得變了臉色,沉聲喝道:“取我弓箭來!”
自有秦兵送上一張八石的鐵胎弓。阿利鞮彎弓搭箭,對準了在亂軍中奮力搏殺的南榮秀。
牙關緊咬,開弓如滿月。
利矢,破空掛着歷嘯聲,正中南榮秀的胸口。
只見南榮秀恍若未覺,睚眥欲裂,抬手將利矢一劍斬斷,順勢長矛突刺,將一名匈奴士兵挑飛。
不過,這一箭顯然還是有影響地。
南榮秀的動作明顯出現了一絲遲緩,七八支長矛兇狠的穿透了他的身體。
“胡蠻子,可見我老秦風骨!”
南榮秀虎吼一聲,竟嚇得周遭匈奴士兵爲之後退。他手拄長矛,直立在城下,臉上猶自帶着笑意。
一名匈奴人,舉矛一碰,南榮秀直挺挺倒在血泊中。
其餘的匈奴人蜂擁而上,正要把南榮秀亂刃分屍的時候,卻聽阿利鞮一聲大吼,“全都住手!”
他率領部曲來到屍體旁,看着南榮秀的屍體。
緘默半晌後,輕聲道:“這是個了不起的勇士,爾等不當再毀他身體,理應厚葬纔是。”
此時,富平城內的喊殺聲,已經漸漸的息止……
殘陽如血,照映在富平城的廢墟之上,泛着一股極其妖異的光。
第一百七十九章 決戰即將開始
啪-!
酒樽從蒙恬的手中脫落,摔的粉碎……
“富平,真的被破了?”
跪在堂上的斥候回答說:“啓稟上將軍,千真萬確。五天之前,匈奴人挖通地道,致使富平三面城牆坍塌。城中人馬雖奮力抵抗,但奈何匈奴兵馬人數衆多,最終只能突圍而走。老羆營軍侯劉闞,率本部人馬自城南突圍。二位公子則率部自城東突圍,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
富平軍侯南榮秀戰死……
滿城六千餘百姓全部被殺。如今,匈奴左賢王阿利鞮已整備兵馬,突入北地,向義渠進發。”
心裏面空蕩蕩的,蒙恬呆坐在堂上,許久之後從口中擠出了兩個字:“再探!”
斥候退出大堂,而蒙恬仍端坐遠處。從戰略上而言,富平城破,也意味他的計策完成了一半。
接下來,就看召平如何行動。
如果召平那邊的行動夠迅速得話,蒙恬的部署也就完全成功。對於召平的能力,蒙恬沒有半分懷疑。可是,眼見着大勝將臨,蒙恬的心裏卻沒有半點的快意。相反,他感到非常沉重。
富平破了!
幾千條性命,在苦苦抗爭了近三十日之後,終於還是沒有能夠保住。
其實,他們原本不用死的。如果蒙恬和召平能夠配合行動,給予富平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支持,富平的百姓就不會死去。這次對匈奴的戰爭就算是贏了,蒙恬也不覺得開心。
因爲這一場勝利,是建築在幾千人的性命之上……
打仗嘛,怎可能不死人?蒙恬也是身經百戰,見過的死人不計其數。可沒有一次,會有今日的這番茫然和苦惱。他似乎明白了,當年王翦做主帥的時候,爲什麼會在做每一個決定之前深思熟慮。是天性謹慎?恐怕也不僅僅是這樣……王翦,比蒙恬更知道每一個決策之後,所要付出的代價。
也許,我將來會不得好死吧!
蒙恬輕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枯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扶蘇,從內堂轉了過來。
在一旁坐下來,看着蒙恬,似乎非常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故而也是一句話不說。
“大公子,你都知道了?”
扶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說:“平侯派人六百里加急送信,說阿利鞮的兵馬已經過昭王城,向雞頭山方向急進。平侯已做好安排,將會在兩日之後,在雞頭山痛擊匈奴,請上將軍這邊做好準備。”
扶蘇所說的昭王城,也就是後世所說的長城。
是在秦昭王時興建的長城,從雲中郡一直到隴西。在秦昭王時代,大秦還要面臨各種胡禍。
於是興建長城,以防禦胡人的進擊。
如果阿利鞮拿下了雞頭山,就可以沿涇水一線,直逼內史郡。換句話說,這雞頭山,也就是內史郡北部的最後一道防線。召平準備在雞頭山迎敵,也是蒙恬後來所擬定的戰略部署。
並且通報了咸陽太尉府,獲得了始皇帝的支持。
蒙恬點點頭,“阿利鞮攻打雞頭山,倒也正符合了我的預想。這一戰已無需再去關注,以平侯之能,對付一區區阿利鞮當不在話下。我剛纔也得到了戰報,頭曼大軍已經向子午嶺方向運動,預計在十天之後,他們將會發動攻擊。我現在仍在向頭曼示弱,等候他來上鉤。”
提起了軍務,蒙恬的心情似乎好轉了許多。
他沉吟片刻之後,站起來走出了大堂。扶蘇跟隨在蒙恬的身後,兩人來到天井之中,就見在天井的地面上,擺放和堆出了一個巨大的地形圖。這也是戰國時期最古老的沙盤,是根據子午嶺的地形而建造。蒙恬走到一個城關的模型前停下腳步,低着頭靜靜的觀察腳下的沙盤。
“這一次,頭曼遠離單于庭作戰,顯然是要一戰功成!”
扶蘇沒有回應,也低着頭靜靜的查看。
“大公子,我將會在子午嶺和橫山之間和頭曼決戰。擊潰他並不困難,困難的是如何將其徹底殲滅。我有一個設想,需要有人繞過橫山,翻越子午嶺後自昭王城從後攻擊……這支兵馬,全部是有騎軍組成。我想請大公子率領這支人馬出擊,只是不知道大公子是否願意?”
扶蘇怎可能不願意?
始皇帝派他前來,就是爲了讓他賺取軍功。
他仔細的觀察了一下子午嶺和橫山之間的地形,如果按照蒙恬的計策,這一次將會是大獲全勝。
而從後出擊的兵馬,將會是首功。
這次行動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繞過橫山。不過既然蒙恬提出了策略,就一定想到了解決的辦法。所以扶蘇也不需要爲此而操心。他所要做的,就是把兵馬帶過去,然後按時出擊,配合蒙恬在正面解決頭曼……沉吟了片刻之後,扶蘇點頭答應了下來。
蒙恬立刻找來了嚮導,又把各項需要主意的事情,一一告之扶蘇。
第二天,扶蘇率領兵馬出發。
蒙恬則站在城頭上,目送着扶蘇離去。腦海中卻在思考着另一件事:劉闞他們現在如何了?
※※※
劉闞率部從城南殺出重圍之後,清點人馬,發現跟着他一起殺出來的秦軍,人數不足八百。
匈奴人很快就追擊過來。
丘浮尤雖然不肯正面和劉闞交鋒,但是裝腔作勢倒是非常樂意。
他率領數千兵馬,緊緊的咬在劉闞等人的身後。劉闞快,他們也快,劉闞慢,他們也放慢速度。
這傢伙很有心計,準備來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生生拖垮劉闞等人,然後一舉殲滅。
“軍侯,這麼一個勁兒的逃跑,也不是個事兒啊!”
李成忍不住說:“這麼逃下去,咱們非被拖垮不可……匈奴人這麼追擊,顯然是想要耗盡我們的力量。他們都是一人雙乘,而且隨身帶有乾糧。而我們出來的匆忙,什麼都沒有攜帶。
如果這麼下去,等不到天亮,我們就只能束手待斃了。”
陳道子也連連點頭,“是啊,這一路向南,一馬平川,最適合匈奴人騎戰。依我看,不如我們轉向東北,設法進入子午嶺山脈。只要進山,這些匈奴人騎戰的優勢,也就會徹底消失。
在山裏面,誰殺死誰,都尚未可知。”
其實,劉闞也有這樣的打算。
早先他和蒙克談論的時候,就想到了往子午嶺方向撤退。只是突圍的倉促,以至於沒能辨別方向。如今聽陳道子和李成都這麼說,他也知道不能再猶豫下去。當下傳令,由灌嬰任敖兩人爲先鋒,李成率中軍向子午嶺方向撤退。他和陳道子呂釋之三人,率部在後面阻敵。
老羆營的軍旗,已經落在了呂釋之的身上。
他扛着大旗,策馬緊隨劉闞身後。三人帶着一百騎軍,在側後方緩緩撤退。丘浮尤似乎認出了劉闞,也不敢過於靠前,只是慢慢的跟隨着,等待着時機到來,然後再做致命的攻擊。
當兵馬自山水河畔繞過的時候,從河畔的山丘背後,突然出現了一支人馬,直撲向了丘浮尤。
人數也不太多,大約六七百人的樣子。
爲首的一員大將,率領一百騎軍直撲丘浮尤中軍。
兩名步下將各領一百人在騎軍之後牽制,另有三百弓箭手,朝着匈奴人瘋狂的散射。
天雖然已經黑了,但劉闞還是一眼認出了這支兵馬的來歷……
蒙疾!
居然是蒙疾兄弟……
還有樊噲和屠屠兩人!
劉闞不由得心中大喜,見匈奴人陣腳混亂,當下一催胯下赤兔馬,赤旗倒拖在地上,赤兔馬希聿聿撒蹄狂奔。人伏在馬背上,雙腳套在馬鐙中,馬如龍,人如虎,彷彿一團烈焰,貼着地面就衝了過去。
陳道子和呂釋之兩人緊隨其後,一百騎軍發起了衝鋒。
赤兔馬的速度,快如閃電一般,眨眼間就到了匈奴人的軍前。
赤旗翻動,好像一團烈焰翻滾。劉闞所到之處,只見血肉飛濺,殘肢斷臂灑落一地。淒厲的哀號聲,在空中迴盪。丘浮尤正指揮兵馬抵禦蒙疾等人,卻不想劉闞在這時候發起攻擊。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劉闞已經到了他的跟前。
“啊!”
丘浮尤忍不住一聲驚呼,舉起長矛剛要反擊,劉闞已經到了他的跟前。赤旗高高揚起,一招舉火朝天式。劉闞運集全身的力量,猛然在馬上長身而起。赤旗卻順勢落下,掛着一股子銳風,呼的向丘浮尤砍去。那丘浮尤舉矛封擋,卻聽鐺一聲響,鋒利的赤旗,將長矛一擊兩段,帶着巨大的慣性落下來,噗嗤一聲,鮮血噴濺……可憐丘浮尤,被劉闞一招劈成兩半。
這時候,李成指揮中軍又折回來一陣掩殺。
灌嬰和任敖,如同兩頭老虎一樣從另一側攻擊,把匈奴人殺得血流成河,狼狽而逃。
“胡蠻很快會追上來,我們先進山……進山之後,咱們再想其他的辦法。”
蒙克非常清醒,大聲的提醒劉闞。
劉闞也知道,現在並不是說話的時候。於是和衆人點了點頭,匯合在一起,朝着子午嶺方向趕去。
這一次,行軍速度加快了不少。
卻是要感謝丘浮尤送來了這許多的馬匹,使得很多人不必再依靠着雙腿前進。雖然做不到人手一匹馬,但是一馬雙乘,又綽綽有餘。在子時到來之前,劉闞等人遁入了子午嶺中……
阿利鞮得知丘浮尤被殺的消息後,揮兵追趕過來的時候,劉闞等人已率領兵馬遁走,杳無蹤跡。
第一百八十章 決戰河南地(一)
“富平告破!”
朐衍城中,冒頓聽完斥候的報告,端起一角烈酒,惡狠狠的一飲而盡。他並沒有說什麼話,而是在心中躊躇起來。那斥候跪在地上,也不敢再出聲,只是靜靜的等待着冒頓的吩咐。
這名斥候長,是冒頓的親信,名叫蘇勒。
是跟隨着冒頓的閼氏呼衍珠過來,很沉穩,深得冒頓的信任。
他不僅僅是冒頓的斥候長,也是冒頓的親衛長。此時此刻,蘇勒不知道自家主人究竟在想什麼。可是能看得出來,冒頓非常的猶豫。似乎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事情,讓他很爲難。
每每這個時候,蘇勒一定會保持緘默。
片刻之後,冒頓開口道:“蘇勒,你立刻去臨河渡口請左谷蠡王前來,就說我有要事和他商議。”
左谷蠡王名叫呼衍提,也是冒頓的岳丈。
在匈奴諸多部族中,呼衍提所部的人數並不是很多,但一個個卻極爲兇悍。此次頭曼單于在子午嶺集結兵馬,共調集了二十三萬精銳。其中不泛有冒頓的叔叔,右賢王伊牙思,左大將獨龍奇這樣傾巢而出的部族。不過若論悍勇善戰,還是以呼衍提部落的兵馬爲最。所以,頭曼單于在徵調兵馬的時候,也是以呼衍提部落的一萬人爲前鋒軍,由呼衍提之子青格爾領軍。
河南地,共有匈奴人約八十萬人。
此次徵調二十三萬人,再加上阿利鞮麾下的兵馬和冒頓手中留守的兵馬,幾乎是把匈奴在河南地的青壯、能戰者抽調一空。留守在各部落的匈奴人,以婦孺和老弱爲主。如果輸掉了河南地的話,匈奴將元氣大傷。到時候,非但河南地保不住,就算是逃到了河北,一樣危險。
大河以北,萬里疆域。
地域看似廣袤,卻大都是苦寒之地,遠遠比不得這河南地的富庶和肥沃。
西邊有強大的月氏。佔居了河西走廊一帶。南接祁連山,西抵敦煌,是個半遊牧半農耕的國家。不僅僅地域廣袤,而且位置也非常的重要,是勾連西域各國的必經之路,有控弦二十萬。
聽上去,月氏的兵力比匈奴稀少。
但實際上呢,月氏國中,隱藏的兵力難以計算。冒頓曾去過月氏,粗略的估計過,如果月氏傾國一戰,其兵力當達到三十萬以上。且不說他們和西域的大宛、龜茲、烏孫等國關係密切。一俟交鋒,西域各國一定會給予月氏支持。論戰鬥力,匈奴或許稍占上風,可是……
如果雙方真的交手,匈奴就算獲勝,也僅僅是慘勝。
這樣的勝利,對於匈奴並沒有好處……好吧,還有東面的東胡人虎視眈眈,能避免戰鬥,則避免戰鬥。相信月氏之前也是這樣的想法。可如果匈奴人在河南地元氣大傷的話,月氏人會怎麼想?
這種事情,就算是用屁股也能想出答案。
草原上弱肉強食,哪有什麼信義的說法?想要生存下去!只有一個辦法,讓自己變得強大。
這一整天,冒頓都顯得心緒不寧。
阻止頭曼單于?
冒頓自信沒有這個本事。很顯然,頭曼已經下定了決心,而且在伊牙思和獨龍奇這些人的鼓動下,頭曼早就頭腦發脹。阿利鞮……怕是要被頭曼作爲棄子來使用,冒頓早看出了頭曼對他兄弟的顧忌,所以行事越發的謹慎。而且阿利鞮就算是死了,於冒頓而言,只有好處。
可這一次是阿利鞮,下一次又會是誰?
頭曼在一天,冒頓就會感到不安。如果這一次頭曼輸了,甚至死了的話……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出現的一剎那,冒頓嚇了一跳。他連忙試圖把這個想法給抹去,殊不知這想法就好像種子一樣,一旦種下,就一定會發芽。任憑冒頓如何避免去想這件事,但這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頭曼老了,他已經不適合大單于的位子,匈奴在他的帶領下,遲早會走向滅亡。只有我,也只可能是我……匈奴只有在我的掌控下,纔有可能變得更加強大。
“大王子,左谷蠡王到!”
蘇勒的聲音,傳入了冒頓的耳中,讓冒頓一下子清醒過來。
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
冒頓連忙站起來整衣衫,“快請左谷蠡王進來。”
話音未落,只見穹廬帳簾一挑,一個魁梧的老人,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左谷蠡王呼衍提,年紀大約在五十上下,鬚髮灰白,身軀壯碩。雖然貴爲左谷蠡王,但是呼衍提的身材依舊保持的很好,乍一看,和二三十歲的人沒甚太大的區別。腰板筆直,身披黑布麻衣,頭戴貂皮冠,腰束黃金扭獅子的轡扣。
在他身後,還跟着一個嬌小玲瓏的女人。
大約在十八九歲,生的美豔如花,在天真之中,流露出一股子嬌媚的氣質。
這女人,正是冒頓的閼氏,呼衍珠。
“呼衍提參見大王子!”
在匈奴四角之中,呼衍提是受中原文化影響最深的一個人。早年間,他曾遊歷山東六國,和燕太子丹頗有交情,甚至稱姬丹做兄長。所以,在舉止行動間,呼衍提頗有中原人之風。
雖貴爲冒頓的岳父,可是在冒頓的面前,呼衍提依舊錶示出了足夠的敬意。
在呼衍提看來,冒頓纔是最合適的單于繼承者。這裏面沒有絲毫的親情作祟,而是純粹的以冒頓能力而言。
“左谷蠡王莫要多禮,快快請坐!”
冒頓攙扶起呼衍提,然後眉頭一蹙,看着呼衍珠,似乎有點不高興。
“珠兒,你怎麼也來了?”
“丈夫你在這裏日夜勞頓,我一個人呆在臨河,又怎能安心?”
“大王子,你莫要責怪珠兒。她也是思念你太甚……我看她茶飯不思,所以才帶她來看你。”
呼衍提連忙解釋。
冒頓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伸出手,呼衍珠很聽話的坐在他的身旁,匍匐在他的膝上。
冒頓撫摸着呼衍珠烏黑的秀髮,嘆了一口氣說:“珠兒,我也想你……可是你真不應該過來。如今大戰將起,勝負難以預料,我實在是擔心,如果出了亂子的話,無法照應到你啊。”
“我不用丈夫照應!”
呼衍珠說着話,從懷中抽出一把短劍,笑嘻嘻的說:“秦蠻子要是敢來生事,我就殺了他們。”
“胡鬧!”
冒頓苦笑道:“你以爲秦蠻子是一羣廢物嗎?中原七國之中,尤以秦蠻子最爲兇悍。這一次左賢王損兵折將,死了萬餘人,才攻破了一座富平縣……如果說早先是屠耆無能,可是阿利鞮呢?硬是賠上了五六千人,還是靠着挖地道才破城。那些秦蠻子啊,絕不是易與之輩。”
呼衍提頗爲贊同冒頓的說法,連連點頭。
“不過大王子,那富平的秦蠻子也只是個特例。阿利鞮攻破富平之後,如今長驅直入,已經翻過了昭王城,眼看着就要打到雞頭山。到時候大單于發兵跟進,則秦蠻子的王一定會很驚慌……可我聽你的意思,似乎並不是這樣。難道說,秦蠻子會有詭計不成?你找我來,又是爲何?”
“珠兒,你出去告訴蘇勒,就說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靠近穹廬百步……也包括你。”
呼衍珠一怔,知道冒頓有要事和呼衍提說,於是乖巧的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左谷蠡王,我很不安!”
待呼衍珠走出去以後,冒頓開門見山的說:“所有人都覺得,富平只是一個特例,甚至連您也這麼認爲。可是我覺得,秦蠻子兇狠,是從骨子裏就有的。自他們立國以來,經歷過無數次的困苦,即便是山東六國對他們實行封鎖,依舊能殺出重圍,統一天下。這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功勞,而是整個關中,六百萬老秦人的努力。在我看來,富平……不過是其中之一。
阿利鞮雖然勝了,可是我卻覺得,他非常危險。
而且,秦蠻子的主力究竟在哪兒?誰都沒有底兒……
只聽一商賈所言,就判斷秦蠻子的主力是在雲中郡,北地上郡兩地空虛,未免也太過兒戲。
如果,我是說如果!
大單于是用阿利鞮做誘餌的話,您會怎麼想?”
“誘餌?”
呼衍提一怔,旋即流露出驚駭之色,“怎麼可能……難道大單于不怕東胡方面的威脅嗎?”
冒頓冷笑一聲,“只怕就是因爲東胡,才促使大單于如此做的吧。”
對於頭曼這兩年的變化,呼衍提也並不是不知道。
但這些事情不過是猜測而已,如今冒頓赤裸裸的說穿,讓呼衍提一時間,也感到有些無法接受。
“大單于自以爲得計,可秦蠻子也不是傻子。”
冒頓輕聲道:“如今秦蠻子可不是當年六百萬老秦人的年代,橫掃六國,他們可以在短短的時間裏,再徵調出一支百萬大軍。誰又能知道,秦蠻子在考慮些什麼?如果,依然只是如果,秦蠻子是故意捨棄了富平,引誘我大軍主力集結,而後正面決戰的話,我匈奴有幾多勝算?”
“這個……”
呼衍提似乎聽出了一些端倪,猶豫了一下,靜靜的看着冒頓,“大王子,你有什麼考慮呢?”
“如果大單于輸了,則我河南地的八十萬匈奴人,將會死傷慘重!”
呼衍提點點頭,“這個是一定的……大單于把各部落的兵馬抽調一空,如果輸了的話,我們也只剩下一羣婦孺老弱。秦蠻子趁勢攻擊,則我部也只有束手待斃……可是,真的會這樣嗎?”
冒頓沒有回答。
“大王子,你有什麼打算,只管說出來吧。”
冒頓沉吟片刻,“左谷蠡王,你現在手中還有多少兵馬?”
呼衍提掐着指頭算了一下,輕聲道:“青格爾帶走了一萬人,我在臨河渡口,大約還有八千到一萬五左右的兵馬。不過分散的很,想要集結起來的話,至少需要兩天的時間纔可以。
大王子,你準備營救大單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呼衍提就沒打算聽到肯定的回答。
冒頓沉聲道:“不,我不打算營救大單于!”
雖然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呼衍提還是不由得打了一個寒蟬。他靜靜的看着冒頓,冒頓也不迴避他的目光,沉穩的看着他。兩個人相視許久,呼衍提說:“您又準備如何行動呢?”
只這一句話,冒頓頓時生出了一種輕鬆的感覺。
他最害怕的就是呼衍提不支持他。既然呼衍提說出這樣的話,那麼已經足以表明他的立場。
“左谷蠡王,我想請您立刻派出兵馬,將河南地各部的婦孺,特別是那些懷了孩子的女人集結起來,從臨河渡口運到河北。至於那些老弱,無需去理睬,只要保住了女人,匈奴人總有復興的機會。”
保住女人和孩子!
這也是匈奴人的觀念。
女人和孩子,是匈奴人的根啊……
呼衍提點點頭,表示願意配合冒頓的行動。不過他還是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如果大單于贏了呢?”
冒頓也呆住了!
說實話,頭曼和秦軍之間的戰事會是怎樣的結果?
他也說不清楚……只是本能的感覺到,頭曼會輸,而且會輸的很慘。
可是,如果頭曼贏了的話,得知他這麼做,一定不會放過他。本來就對冒頓懷有戒心,如今這種行動一旦做出來,也就徹底的暴露了冒頓的野心。那樣,就算他是頭曼的兒子,也會下場悽慘。
不行動?
營救頭曼嗎?
阿利鞮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冒頓可不想重蹈覆轍。匈奴人的親情很淡漠,他們更看重的是實力。冒頓很有實力,如果他的父親不是頭曼,說不定會能生活的很好。可偏偏,他是大單于頭曼的兒子。以頭曼現在對權勢的渴望,自己遲早會成爲他的眼中釘……或者,現在已經是了。
對於呼衍提的這個疑問,冒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兩個人呆坐了許久,呼衍提突然站起來,“大王子,如果大單于贏了……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件事和你沒有一點關係。我的部族,就託付給你照顧了。呼衍在河南地,不過五萬多人,但是在河北,尚有十餘萬部衆。只希望,你到時候能好好的照顧他們,善待珠兒,就足夠了。”
“左谷蠡王……”
呼衍提說出這一番話,等於是把冒頓徹底摘乾淨了。
冒頓點點頭,鄭重的說:“左谷蠡王,我相信我的直覺。如果我這次贏了,你就是我匈奴的右賢王;如果我輸了的話,我也一定會善待呼衍一族的部衆。爲了我匈奴,冒頓拜託你了。”
呼衍提什麼話都沒有說,轉身大步走出了穹廬。
冒頓也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的命運,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是好還是壞?
冒頓也說不清楚……
※※※
就在這種繁雜的心情之中,兩天的時間過去了。
呼衍提做事雷厲風行,立刻展開了行動。他按照冒頓所說的,派出兵馬,將各部落的女人徵調過來。
各部精銳全都奉召集結,部落裏只剩下一羣老弱病殘守護。
呼衍提所部人馬,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女人們搶走。至於那些老弱病殘……誰又會去管他們?
短短兩天時間,呼衍提就集合了近萬名女人,並且安排向河北撤退。
同時,河北之地的呼衍一族,也開始運動起來。精銳人馬源源不斷的向大河北岸集結,以防備萬一。
冒頓這兩天,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這一天,他正在穹廬中和剛從臨河趕過來的呼衍提商議事情,蘇勒突然闖了進來,驚恐的說:“大王子,出事了,出事了!”
冒頓的心裏,咯噔一下。
“蘇勒,站起來說話……慢慢說,出什麼事情了?不要着急……”
“二王子,二王子在雞頭山遭遇秦蠻子的伏擊,所部人馬被秦蠻子擊潰,二王子不知所蹤。”
“啊!”
呼衍提忍不住一聲驚呼。
但冒頓卻絲毫不覺着奇怪,就好像阿利鞮如果勝利了,他反而會感覺怪異一樣。
沉吟片刻之後,他問了一句話:“蘇勒,可知道,那秦蠻子是用多少兵馬擊潰了阿利鞮嗎?”
“據斥候回報,秦蠻子人數頗衆,而且全都是能征慣戰的秦蠻子精銳。人數嘛,至少在二十萬。”
“那大單于呢?”
呼衍提輕聲問了一句。
“大單于在子午嶺和橫山之間集結,沒有任何行動。”
果然是這樣……呼衍提看了冒頓一眼,似乎明白了冒頓爲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借刀殺人,這是典型的借刀殺人啊。這一次是阿利鞮,那下一次呢?說不定就是冒頓……大單于顯然是想要把持住權力。可是他難道就不明白,阿利鞮也好,冒頓也罷,這是匈奴人的未來啊。
不過,心中同時又生出一抹恐懼。
按照冒頓的說法,如果阿利鞮只是一個誘餌的話,頭曼的主攻方向,就不是在北地郡。
北地郡,如今有二十萬秦蠻子的精銳。
那麼上郡呢?上郡的兵力豈不是空虛?頭曼只要攻佔了上郡,就算是大獲全勝,那時候……
“大王子!”
呼衍提沉聲叫了冒頓一聲。
而冒頓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卻仰天大笑不停。
蘇勒莫名其妙的看着冒頓,不知道他爲什麼會發笑。而呼衍提則示意他出去,而後問道:“大王子,何故發笑。”
“左谷蠡王,加快行動,加快行動……”
“啊?”
“大單于攻北地是虛,打上郡是真。如此醜陋的計策,連我都能看出來,那秦蠻子的主帥據說是身經百戰的蒙恬,又怎可能看不出來?我敢肯定,在雞頭山伏擊阿利鞮的秦蠻子,絕非邊軍主力。恐怕是從內史郡臨時調集過來的兵馬……您曾經和我說過,秦蠻子除戍衛邊軍之外,尚有都尉軍和中尉軍兩支人馬。既然秦蠻子的王要和我們決戰,怎可能在乎這些?
二十萬……
我呸!
我看伏擊阿利鞮的兵馬,不會超過十萬。二十萬之說,不過是秦蠻子虛張聲勢而已。
大單于必敗,你我當加快行動,儘可能的保住匈奴人的元氣。左谷蠡王,匈奴人的未來,就在你我的手中。”
事到如今,呼衍提也沒有別的退路。
當下起身拱手,“呼衍提定不負冒頓大單于的重託!”
雖然頭曼還活着,可是在呼衍提的眼中,冒頓已經成爲真正的大單于。這是一次賭博,勝負……哈,只有天知曉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決戰河南地(二)
暮雲四合,烏鵲亂飛。
西邊天庭的晚霞,如道道雪恨,緊壓着大地。莽莽的荒野,漸漸黯淡。在暮色之中,更透着孤寂和悽清。空氣也似乎凝固不動了,其中充斥着一股嗆鼻的焦臭和濃重的血腥味兒。
遍地狼藉的屍體,無主的戰馬在荒野中哀鳴。
那斜插在土地之上,殘斷地兵器,似乎在訴說着什麼故事……
兩天之中,匈奴人和秦軍進行了無數次試探性的交鋒。從最開始的幾十人,到後來上千人的作戰,雙方互有死傷。遠處有點點的篝火,還隱隱傳來‘嗚嗚’的號角聲,更增添了一分凝重之氣。
蒙恬登上了瞭望臺,眺望匈奴人的營地。
“楊熊,各路人馬已經安排妥當了嗎?”
“啓稟上將軍,都已經妥當了……只是頭曼遲遲不肯發動攻擊。僵持下去的話,大軍遲早會露出破綻。”
說話的,是一個年約三十歲的壯年將領。
名叫楊熊,出身於藍田大營,如今在蒙恬帳下,官拜校尉之職。
如今橫在山口的營地,就是楊熊所部。連日來的交鋒,讓楊熊的損失非常慘重,所以有些心急。
蒙恬,自然明白楊熊的心思。
“頭曼如此做,倒也是正常。”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流露出愜意的表情,“若不如此,怎能讓他相信,我上郡的兵力空虛?
再忍一忍,今日我們損失多少,來日都要加倍討要回來。
雞頭山之戰已經結束。平侯大獲全勝,同時還造出了假象。相信用不了多久,頭曼也就忍耐不住了。”
正說話時,有小校跑來。
蒙恬並沒有留意,只是關注着遠處的匈奴大營。
而楊熊則走了過去,和那小校低聲交談了兩句之後,返回蒙恬的身邊。
“上將軍,胡蠻子傍晚時分,又有一部人馬抵達……看旗號,似乎是右賢王伊牙思的主力。
如今匈奴人的兵力,已經達二十五萬。”
“伊牙思到了嗎?”
蒙恬眼睛一亮,在心裏計算了一下,臉上浮起了一抹森然的笑容。
“看起來,頭曼是準備一戰功成了……嘿嘿,匈奴四角,左賢王一部人馬已經被平侯擊潰,剩下三人之中,也就是左谷蠡王尚保存勢力。頭曼要忍不住了,看起來天亮之後,他定會發動攻擊。”
想了想,蒙恬沉聲道:“楊熊,傳我將令,你部人馬分批撤退,不可打草驚蛇。”
“喏!”
楊熊立刻點頭,轉身下去安排。
蒙恬則走下了瞭望臺,早有親隨牽馬過來。他翻身上馬,又忍不住回頭向匈奴大營方向看了一眼。
且再得意一晚吧,待明日之時,看你還能繼續囂張否?
※※※
與此同時,匈奴大營之中,燈火通明。
一隊隊,一列列的精騎遊走,刀槍在火光的照映下,閃爍着森然的寒光。
頭曼身披輕裘,內罩鎧甲端坐在大帳中央。大帳兩側,有幾十名匈奴將領,左右爲首的兩人,分別是伊牙思和獨龍奇。伊牙思是頭曼的兄弟,年約四十,卻生就了一副好勇鬥狠的脾氣。
在諸王子中,伊牙思和阿利鞮走的很近。
所以在頭曼調集兵馬的初期,伊牙思並不是非常積極。可是當他聽到阿利鞮戰敗的消息之後,立刻火速前來和頭曼匯合。這也讓頭曼感到了一絲快意。小鷹再厲害,始終不是老鷹的對手。你看,只需稍施手段,那所謂的同盟,也就立刻煙消雲散。這權力,當真是好東西。
獨龍奇是左大將,也是頭曼麾下的頭號悍將。
他是個獨眼龍,只一隻眼睛可用。妹妹矢菊,是頭曼穹廬中的一名閼氏。雖然不若蘭芷閼氏那般受寵愛,可是比之他人,情況卻好百倍。獨龍奇,也正是藉由這種關係,成爲頭曼的心腹。
伊牙思和獨龍奇兩個人,正在激烈的討論問題。
在王帳門口,坐着一個青年,臉色卻有些不太好看。
“青格爾,怎麼不高興?”
一個同伴低聲的詢問,青格爾抬起頭,看了一眼頭曼之後,驀地一笑,“沒什麼,只是在想事情。”
而事實上,青格爾有足夠的理由不高興。
連續十數次和秦軍交鋒,出動的全都是他呼衍一族的兵馬。
打贏了,又不讓攻擊;打輸了,回來還要遭受斥責。才幾天的工夫,青格爾所部的損失很大。
原因?
青格爾心知肚明。
冒頓是他的妹夫,而此次集結,父親似乎並不是非常熱情。頭曼已經催促了幾次,呼衍提都藉口沒有率領兵馬過來。在所有人的眼中,青格爾的身上有很深的冒頓烙印,頭曼自然不喜。
炮灰!
呼衍一族的勇士,居然被頭曼當成了炮灰,青格爾怎能感到舒心。更重要的是,他早日間接到了父親派來的心腹,得知了冒頓王子的打算。他現在需要一個機會,將剩下的呼衍部勇士帶走。至於頭曼和他的爪牙……哈,和我又有甚關係?等父親成了右賢王,我就是左大將。
青格爾表面上看去似乎非常莽撞,但實際上,頗有心計。
就在這時候,有斥候衝進了王帳,“大單于,秦軍大營,似乎有異動。”
異動?
頭曼呼的站起來,沉聲喝道:“甚異動?”
“剛纔得到消息,秦軍大營從入夜之後,兵馬調動極其頻繁……據估計,很可能是要撤退。”
“撤退?”
頭曼聞聽,忍不住大笑起來,“秦蠻子果然是撐不住了!若非上郡兵力空虛,他們怎可能不增派援軍?同樣的手段,已經在富平使用過了一次,豈能瞞得過我?他們,往何處退走?”
“似是橫山方向的昭王城!”
頭曼心滿意足的笑了,環視王帳中衆人一眼。
伊牙思和獨龍奇幾乎是同時站出來,“大單于,我願率本部人馬追擊,還請大單于恩准。”
兩人說完,又相互看了一眼。那目光彷彿利劍碰撞在一起,迸射出火花。這是一個向頭曼展現實力的機會,如今匈奴左賢王的職位空缺,伊牙思渴望能借此機會成爲新一任的左賢王。同樣,獨龍奇也想立下戰功,從左大將的職位上再升遷一下,至少也要成爲四角之一。
頭曼卻沒有理睬他二人,而是看向了青格爾。
青格爾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這老東西莫非又要讓我當炮灰嘛?若是這樣,我該如何拒絕?
哪知道,頭曼卻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青格爾,你部人馬連日作戰,損失頗爲嚴重。這次出擊,我看你就不要再做前鋒了吧……這樣,你來看守輜重糧草,順便休整一下。伊牙思、獨龍奇,你二人也不要爭執……此次本單于要親自領兵追擊,你二人爲左右護軍,隨同出發。立刻擂鼓聚將,秦蠻子這一退,我們要死死的咬住他們,然後狠狠的給他們一擊。諸位,攻入上郡之後,女人和牛羊,任由你們索取。”
“大單于萬歲!”
王帳之中,頓時迴響起一陣山呼海嘯般的聲音。
伊牙思和獨龍奇二話不說,大步流星的衝出了王帳。緊跟着匈奴人的營地中,響起了悠長的號角聲。
咕隆隆,咕隆隆!
戰鼓聲震天介的傳開,一隊隊,一列列的匈奴精騎從營地中衝出,向着秦軍大營發起了攻擊。
秦軍大營裏面,已經差不多走空了。
只剩下不足千人的秦軍,在匈奴人兇猛的攻擊下,甚至沒能支持一炷香的時間,就死傷殆盡。
頭曼跨坐在他那匹純黑色的‘王之星’背上,指揮人馬發動追擊。
而伊牙思和獨龍奇兩隊精騎,護衛住中軍,在夜色中疾馳,大有不破昭王城,誓不罷休的架勢。
而青格爾,則站在空蕩蕩的營地中,目送大軍離去。
“右骨都侯,大單于簡直是欺人太甚了……早些天,是咱們和秦蠻子交鋒,可現在眼看着快要勝利了,卻又把我們拋在了一邊。休整……大單于這分明是在嘲諷我呼衍部落的勇士。”
“嘲諷?”
青格爾輕聲道:“他沒有機會再嘲諷了,且讓他得意一次吧。傳我命令,立刻收整輜重糧草。”
“我們要跟上去嗎?”
青格爾卻森然一笑,“跟上去?送死嗎?我可沒有興趣……收整輜重,火速向臨河渡口撤退。”
古怪的命令,讓身邊的親隨,頓時目瞪口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決戰河南地(三)
峻極嶺,是子午嶺的支脈。
疊嶂的山巒,起伏延綿。奇峯怪石嶙峋,山體叢林茂密,使得整個峻極領看上去翠鬱非常。
站在山嶺最高處,可以看見一片灘地。
過去了灘地,就是朐衍城。天蒼蒼,野茫茫,一眼掃過,頓生寂寥感懷。
劉闞站在山頂,鷹隼一般的目光,鎖在那若隱若現的城廓之上,許久也沒有移動。如同一座恆古就矗立在這裏的岩石,一動也不動……從清晨到正午,山中的霧水,溼了他的鎧甲,隨即在明媚的陽光中,又幹了!劉闞平靜的呼吸着,在他身後,尚站立着許多人,默不作聲。
“阿利鞮敗了?”
“敗了!”
李成輕聲道:“阿利鞮在雞頭山遭遇平侯伏擊時,敗得還有些章法。他率兵退守朝那,背靠昭王城,試圖穩住陣腳。如果當時頭曼出兵援助,阿利鞮就算是敗,也不會敗的這麼悽慘。
可是,他和咱們一樣,都被當成了棄子……
死守兩日之後,朝那城破。六萬匈奴人徹底潰敗,阿利鞮在亂軍之中,不知所蹤,生死不明。
如今頭曼已集結子午嶺,向橫山方向發動攻擊。軍侯,我們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向子午嶺靠攏?不過上將軍想必已經有了妥當的安排,我們即便是抵達子午嶺,也只能趕上收尾。”
所有人,都沉默了!
蒙疾蒙克兩個人更是低着頭,連一句話都不說。
在這個時代,人命賤如狗。軍人的職責,並不是保家衛國,只是某些人的工具。事實上,軍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即便是經歷了五百年春秋戰國的混戰,依舊沒有人能夠做出回答。
蒙恬的決斷,無可厚非。
一切爲了勝利,區區幾千人的性命丟棄了就丟棄了,又算得了甚大事情?
可是劉闞卻無法接受。前世的記憶,雖在時間的消磨中模糊了許多,但是對於軍人的認識,劉闞卻比其他人深刻了許多。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連那些和自己朝夕相處,並肩作戰的老百姓都保護不了,又算的上是什麼軍人?幾千軍卒,打到了現在,只剩下一千出頭。
是劉闞給了那些百姓以希望!
可到頭來卻發現那希望不過是一場空,一個夢……
作爲始作俑者的劉闞,心裏很難接受。他無法接受這種被當成棄子的命運,即便是蒙疾蒙克相陪伴,他仍然無法接受。相反,蒙疾蒙克倒表現的無所謂。也許從出生的那一天開始,他們就註定了命運。他們生是爲始皇帝而生,死是爲始皇帝而死,其餘的事情,都不重要。
兩千多年的思想差距,在這個時候顯露的淋漓盡致。
很難說的上孰對孰錯,在這一方面而言,劉闞沒有錯,蒙恬沒有錯,甚至匈奴人也沒有錯。
錯就錯在,這錯亂的時空糾纏吧。
劉闞搖搖頭,“我們不去子午嶺!”
“不去子午嶺?”
李成先是一怔,但旋即做出理解狀,“不去子午嶺也好。我們現在的情況,的確不適合作戰。
休整一下也好,等戰事結束了,我們再向上將軍報到。”
“休整?”
劉闞轉過了身子,淡淡的一笑,“我們的確是需要休整,但絕不是現在。我不向上將軍匯合,並不是要袖手旁觀。相反,我們要有所行動,協助上將軍打好這一仗,我們要攻佔朐衍。”
“攻佔朐衍?”
灌嬰忍不住驚呼一聲,“那有什麼意義?”
陳道子一開始也沒有明白劉闞的意圖,但很快的,他反應過來,眼睛一亮,不由得讚了一聲:“妙!”
蒙克和李成,馬上也明白了。
但兩人旋即又露出爲難之色,輕聲道:“軍侯,以我們現在的兵力,攻打朐衍,只怕不是一個好決定吧。朐衍尚有匈奴人數萬,憑我們目前的情況,攻打朐衍,無異於是以卵擊石啊。”
劉闞沒有回答,而是招手示意呂釋之過來。
“小豬,把你這些天打探的情況,告訴大家吧。”
在躲入峻極嶺之後,呂釋之再次充當起了斥候的角色。他率領百餘名斥候,化裝成匈奴人,不斷的打探外界的消息。並且,呂釋之只向劉闞負責,打探來的情報,除劉闞之外,無人知曉。
呂釋之說:“朐衍早先的確是有數萬兵馬。不過這一段時間,也就是從阿利鞮突入北地之後,匈奴人頻繁的調動兵馬,顯得很不正常。特別是最近幾天,大批兵力向臨河渡口轉移。
一應輜重、糧草,也轉移地很頻繁。
我還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臨河渡口的呼衍提所部,把沿河一帶匈奴部落中的女人、孩子,全部徵召向臨河渡口。只留下一羣老弱病殘留守……那些女人孩子,在抵達臨河渡口之後,就統一被送往河北。另外,各部落中的工匠,也被轉移出去。朐衍,如今只餘三千人。”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信息,陳道子、李成、蒙克三人最先反應過來。
匈奴人,要撤退?
“這怎麼可能?”
蒙克驚呼道:“該死的匈奴人,如今正在子午嶺和上將軍決戰,朐衍作爲匈奴單于的穹廬,爲何要做這樣的事情?如果他們要撤退的話,頭曼在前方的交戰,豈不是沒有半點意義了嗎?”
“是啊,這不正常……會不會是匈奴人在搞陰謀?”
劉闞說:“留守朐衍的人,是冒頓!”
灌嬰一怔,“冒頓是誰?”
“他是頭曼的長子。”劉闞想了一下,回答灌嬰。對於冒頓的印象,劉闞不是很深刻。只是依稀記得,歷史上劉邦在統一漢室之後,曾和冒頓交鋒,結果留下了於漢人而言的千古奇恥大辱:白登之圍。
這冒頓,似乎曾殺父奪權,是個極其狠辣,又極其有能力的傢伙。
所以,當劉闞第一次聽呂釋之提起朐衍的情況時,首先的反應就是:冒頓一定是有陰謀。
但是後來,等呂釋之打聽清楚了匈奴的情況之後,聯繫他曾在歷史上弒父的行爲,劉闞似乎明白了一些。正如陳道子所說:權力,可以讓一切都變得很淡漠,乃至於父子反目,兄弟成仇。
五百年春秋戰國的歷史,弒父的行爲並不少見。
父殺子,子弒父……
這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奇怪。之後再加上阿利鞮戰敗的消息傳來,劉闞也就明白了冒頓的想法。
“冒頓和阿利鞮,號稱匈奴雙璧,在部族中頗有威望,甚至隱隱有超過了頭曼的勢頭。此次阿利鞮被頭曼作爲棄子,未嘗沒有借刀殺人的意思。想必那冒頓感到了壓力,所以生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我估計,冒頓是想要自立。
他召集河南地各部落的女人和孩子,是因爲他已經預感到了,頭曼將會遭遇慘敗。
所以,冒頓未雨綢繆,把這些女人和孩子轉移到河北,以求能保住匈奴人的元氣……臨河渡口呼衍提的女兒,就是冒頓的閼氏。所以呼衍提一定會支持冒頓的行爲,所以纔有此行動。
小豬,冒頓如今可在朐衍?”
呂釋之搖了搖頭,“據我們打探的消息,冒頓在前日離開了朐衍,隨呼衍提去了臨河渡口。
如今留守在朐衍的主將,是冒頓的親信,蘇勒。
這傢伙非常勇猛,據說有萬夫不擋之勇。不過生性好酒,每日無酒不歡,是個道地的酒鬼。”
劉闞目光灼灼,凝視衆人。
“怎麼樣?匈奴人想撤走,我們絕不能讓他們遂了心願。據說,朐衍城中還有一萬多個女人,正等待着向朐衍轉移。這些女人的肚子裏,懷着的都是胡蠻的種兒。如果放走了她們,將來一定會捲土重來,對我們造成更大的威脅。我想賭一把,只不知道,你們是否願意?”
蒙克說:“如果按照小豬的說法,奪取朐衍並不是難事……問題是,我們將會面臨匈奴人的反撲啊。”
“是啊,以我們現在的兵力,只怕是抵擋不住匈奴人的反撲。”
劉闞笑道:“我說過了,這就是一次賭博。成功的話,我們不但可以爲富平的百姓報仇雪恨,還能夠協助上將軍打擊匈奴人。子午嶺一帶的匈奴人,幾乎聚集了他們八成以上的精銳。
佔領了朐衍,就如同關門打狗,那些匈奴人也就無處可逃。
而且,我們奪取了朐衍之後,還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吸引住冒頓的兵力。平侯在北地擊潰了阿利鞮,其兵鋒定然北向。只要我們把握好時機,則河南地的匈奴人,定將無處可遁……而後我們和大軍匯合,直指河北。如此一來,就可以把匈奴人一舉剷除,從而永絕後患,如何?”
對於在場的所有人而言,劉闞的這番話,無疑令許多人感到心動。
只是,想要打贏這場大戰,這個時機必須要把握好。否則的話,非但無法達成目標,反而會全軍覆沒。
“娘毒子地,賭了!”
蒙疾拍腿大叫,“贏了,大家升官進爵;輸了,就一起完蛋……軍侯,我跟你幹。”
“我也幹了!”
樊噲和屠屠撫掌回應。
陳道子則靜靜的看着劉闞,許久之後,突然一笑:“兵行險招,關門打狗!嘿嘿,的確很刺激,我幹了。”
劉闞向灌嬰看去。
灌嬰笑道:“你莫要看我,我跟你來北疆,就是爲了賺取軍功。娘毒子地,老子在富平殺得憋屈,正好要在朐衍出一口氣。幹了,幹了……男兒當殺人,千秋功業,盡在殺人中啊!”
蒙克也連連點頭。
劉闞見大家都同意了,當下分派任務。
“小豬,你立刻帶人,設法混進朐衍,做內應。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要給我潛伏下來。
待我發動攻擊之時,你必須要從城中接應。
這任務很危險,也很艱鉅。不過我相信,你這小子,一定能做到,對不對?”
呂釋之鄭重的點點頭,“闞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可以做到。”
“成司馬,我要你立刻設法和平侯取得聯繫,至於怎麼和平侯說,我相信你一定清楚;好了,各位!成敗就在此一舉。富平百姓和秀軍侯他們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我們,馬到功成。”
“爲秀軍侯報仇!”
“爲富平百姓報仇!”
幾隻大手疊摞在一起,衆人神色莊肅,鄭重的宣誓。
於是,李成當天就帶着五十名騎軍,從峻極嶺的山間小路出發,向義渠方向急進。呂釋之則帶着一百名老秦軍,化妝成了匈奴人的模樣,在天黑以後溜出了峻極嶺,在朐衍城外潛伏,尋找機會混入城中。蒙克蒙疾等人,則各領一隊兵馬,在山中進行短暫的休整,等待命令。
劉闞站在山頂上,卻留下了陳道子。
清冷的月光,照映在山頂上,灑下了一片乳白色的冷霜。
劉闞靜靜的看着陳道子,許久之後,他輕聲問道:“道子,這一戰吉凶未卜,也許……將是我們的最後一戰。”
陳道子笑道:“軍侯何必如此悲觀?此戰只要我們能把握住時機,籌謀得當,是必勝無疑。
這最後一戰,又從何說起?”
劉闞嘆了口氣,“其實,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道子,你究竟是誰?”
“啊?”
陳道子一怔,驚訝的看着劉闞,“軍侯這話又從何說起?”
劉闞雙手,用力的搓揉着面孔。而後,他仰天看着那一輪殘月,“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覺得,你不應該叫做陳道子……呵呵,說起來可能很好笑,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叫做陳平。”
陳道子微微一顫,看着劉闞,許久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他突然嘆了口氣,“軍侯,我的確是叫做陳道子。只是,道子是我母親爲我起的乳名,如你所言,我的大名的確是叫陳平。可是我不明白,平不過一無名之輩,軍侯是如何知曉?”
第一百八十三章 決戰河南地(四)
東方露出了青白色的曙光。
淡淡的月桂,依舊掛在西邊的天庭,一隊隊匈奴騎兵,抵達橫山口昭王城三十里外的曠野。
頭曼率領王公首領,登上了沙丘。
連夜追擊,斬殺了千餘名秦軍,楊熊所部狼狽的逃進了昭王城。
此時,曠野中有一層濛濛的輕霧,在空中無聲的浮游。
“大單于,前方發現秦軍!”
頭曼驕橫的冷笑,“秦蠻子是打算和我們決一死戰了!傳令下去,大軍列陣,準備發動攻擊。”
一聲令下,曠野中迴盪悠悠號角聲。
頭曼則坐鎮中軍,不斷的指揮兵馬調動。不知不覺間,天將大亮……
霧氣逐漸的消散了!
頭曼跨坐那匹神駿的‘王之星’上,登高眺望。可這一看,卻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在橫山口昭王城下地開闊地上,黑壓壓一大片,鋪天蓋地的全都是秦軍佈下的軍陣。鴉雀無聲,如同一座寂靜的黑色森林,矗立在匈奴大軍的前方。一片厚重的黑色,覆蓋了土黃色的大地。
嘶-!
這些兵馬,至少也有十萬之數吧!
頭曼手搭涼棚,仔細觀瞧。只見秦軍排列成一個又一個整齊的方陣。
方陣四面結實,正面是陣地,左右兩翼全都是以三排背向的戰車組成屏障,如同一道後世的柵欄。
晨風,撩起陣中旗幡招展。
矛戈成林,虛虛實實的,讓人無法看個究竟。十架三丈多高的望樓車,豎立在各方陣中央。
這蒙恬,當真是名將!
這秦軍,也當真是無堅不摧的銳士。軍陣佈置的十分嚴整,陣內十萬人馬,屏氣斂息,一片死寂。可就在這令人心驚膽戰的死寂之中,又蘊含着一股迫人肺腑的殺氣,令頭曼心生恐懼。
問題是……這些秦軍,是從何處來?
始皇帝調集三十萬大軍,征伐匈奴。如今其精銳屯集在雲中郡,已經是一個被證實過的消息。
阿利鞮在雞頭山遭遇秦軍精銳攻伐,秦軍的人數當在十萬以上,這也不該有錯。
如此的話,上郡最多隻有兩三萬兵馬。並且在早先的試探中,頭曼也獲得了肯定……可是,這十萬大軍又是從何而來?如果是臨時徵調的話,爲什麼沒有聽到半點風聲?這是怎麼回事?
伊牙思和獨龍奇趕來和頭曼匯合。
“大單于,情況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兒啊!”
獨龍奇雖然是個莽夫,但也不是沒有頭腦的傢伙。他看着正前方的秦軍大陣,忍不住詢問。
廢話,誰都看出來情況不對勁兒了!
可是又能怎麼辦?
退兵,那絕不可能。以秦軍的這個陣勢來看,一旦匈奴人退兵,他們肯定會趁勢掩殺。士氣此消彼長,匈奴人絕對不可能是對手。如今之計,唯有攻擊……憑藉着早先的氣勢,一鼓作氣擊潰秦軍。或許會傷亡慘重,但其結果,總好過現在撤退。對,攻擊,也只有攻擊!
頭曼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我們上當了!”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不過也沒什麼。秦蠻子慣於使用詭計,但在我兵鋒之下,又能有什麼用處?
我有大軍二十五萬,足以擊潰這些秦蠻子。
告訴勇士們,退一步則死,進一步則生。只要我們擊潰了這夥秦蠻子,迎接我們的將是中原那數不盡的金銀財寶,和漂亮的女人。野戰,我們匈奴人又怕過誰?傳令,進攻,進攻!”
不得不說,頭曼的確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在明知道已經中計的情況下,寥寥數語,就將匈奴人本有些低落的士氣,一下子給提了起來。
“進攻,進攻!”
匈奴人本就善於衝擊攻殺,人借馬力,馬借人威。
眼前這一片開闊地,正可縱馬砍殺。秦蠻子在這裏應戰,豈不是自尋死路?只要秦軍頂不住匈奴人的衝擊,一旦潰敗,那麼匈奴人的馬蹄和弓箭,就能追上他們,將他們殺得落花流水。
如此,則一戰功成。
蒙恬在這裏擺下陣勢,可是卻沒有發動攻擊。
很明顯,他也知道匈奴人的優勢所在,所以並不願意在這裏和自己面對面的砍殺,而是嚴陣以待。
既然如此,那就讓你領教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野戰吧!
頭曼拿定了主意,立刻下達攻擊的命令。獨龍奇率先出動,和伊牙思一左一右,各領兩萬騎軍,直撲秦軍。
而頭曼的中軍,則有左大當護骨力朵爲先鋒,向秦軍發動攻擊。
一開始,他們策馬小跑,待騎陣拉開了距離之後,立刻齊聲吶喊,突然間加速,向秦軍衝去。
兩軍之間,有三四里寬的距離。
五萬騎軍如同三支利箭一樣射向了秦軍,叫喊聲,馬蹄聲震耳欲聾。冷寂的荒原,頃刻之間捲起了三股濃烈的塵煙,向蒼穹擴散而去。
蒙恬就站在中軍方陣中的望樓車上。
他這座望樓車,顯然要比其他各陣的望樓車要高一些,大概有四丈左右的高度。
沉冷的面容之上,流露出一股肅殺之氣。旗鼓官站立在他的身畔,手持令旗,等候蒙恬下令。
以靜制動!
這就是蒙恬的策略。以防禦之勢,牽制住匈奴大軍,直至將其全部調動起來,再做致命一擊。看着匈奴騎軍衝過來,蒙恬不由得森然冷笑,緩緩的抬起了右手,而後用力下向一揮。
身後的旗鼓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面黑色的三角旗幡,伸出望樓車,上下揮舞;隨即,各軍陣的望樓車中也伸出了旗幡。
陣中,迴響起整齊的號角聲,但是秦軍卻毫無動靜。
當匈奴騎兵呼喊着,瘋狂的撲來,距離秦軍前鋒軍陣約有七八百的距離時,望樓車上的黑色旗幡,突然間變成了彩旗。剎那間,軍陣之中,傳來了咚-咚-咚,喧囂的戰鼓聲響。鼓聲震天,秦軍大陣在悄然中發生了變化,一輛輛巨型弩車被推至陣前,嗡-的一聲弦響,巨箭破空。
秦軍的弩車,是在吸取了故韓國的大黃參連弩優點後,加以改進。
兒臂粗細的巨箭,足有四五尺長短。這種弩車的射程,可以覆蓋五六百米的範圍,七八百步的距離,正好是在這種秦弩的射程之內。數千輛弩車同時發射,一排巨箭破空,發出刺耳的銳嘯聲。這種本是用於攻城的弩箭,在野戰之中,更顯示出無與倫比的威懾力和殺傷力。
每一支巨箭,蘊含萬鈞之力。
即便是匈奴人持有盾牌,被巨箭射中之後,啪的一聲就會粉碎。
成百上千的匈奴士兵,慘叫着倒下。有的甚至是連人帶馬被巨箭貫穿,戰馬希聿聿慘叫,帶起一片炫美的血霧。許多匈奴人,手臂被巨箭打斷,但卻毫不退縮,咬着牙向秦軍衝擊。
一輪,兩輪,三輪……
在三百步的距離之中,匈奴人死傷慘重,橫屍遍地。
但是,這弩車也有他的缺點。由於一輛弩車,需要四五名壯漢才能使用,其發射的速率也就大受影響。三百步的距離中,只夠他們發射四五輪。雖然弩車可以調整發射的角度,可距離越近,弩車的威力就越小,甚至還會出現死角。可以說,這三百步,就是一個死亡地帶。
過去了這三百步,弩車對匈奴人的作用,也就會隨之減少。
匈奴人瘋狂的衝擊,很快就使得弩車失去了作用。頭曼忍不住在中軍狠狠的揮舞了一下拳頭。
“進攻,繼續進攻……”
可就在這時候,蒙恬也做出了應對。
望樓車上的彩旗,突然間左右晃動起來。弩車立刻向後退卻,一排排投石機出現在陣前。
這拋石機,是秦軍一種攻擊和防禦都能使用的大殺器。
如同一座座豎起來的門架,使用的時候把十餘斤重的石彈放進皮兜之中,扣好了兜繩,在猛拉機索。那機索連着梢杆,當梢杆翻起的時候,石彈順勢就被拋射想前方,可覆蓋三百步的距離。
雨點般的石彈,呼嘯着飛出。
劈頭蓋臉的朝着匈奴兵砸去,只砸的匈奴兵鬼哭狼嚎。
衝在最前面的匈奴兵,血肉模糊地一批批倒下,戰馬在石雨之中希聿聿慘嘶不停。
頭曼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戰況,竟好半天做不出反應來。
“大單于,退吧!”
一名親信看着這血淋淋的場面,忍不住勸說道:“秦蠻子的利器,實在是太過於強悍了一些。”
寒光一閃,頭曼抽出鐵劍砍翻了那名親信。
“再敢談後退者,殺!”
他何嘗不心疼這許多死去的勇士?可現在絕不能退,只要退後半步,就會引發起全軍潰亂。
“傳我命令,攻擊,不要停止,繼續攻擊!”
號角聲在空中迴盪,匈奴人鼓足勇氣,繼續撲向秦軍。
眼看着距離秦軍大陣越來越近,許多奔馳的戰馬,卻突然間癲狂起來。有的跪倒在地,有的不馴服的亂蹦亂跳。一匹匹倒下的戰馬,昂着脖子發出聲聲的悲鳴。原來,在秦軍的軍陣前,灑下了許多拳頭大小的鐵蒺藜、石蒺藜。這些蒺藜上,佈滿了銳利的尖角,疾馳的戰馬,被這些不易發現的蒺藜刺傷足骨,有怎能不一一跪倒,悲鳴?
可惡的秦蠻子,竟然用這樣的手段!
頭曼的眼睛都紅了,“土米欣,呼比邪……立刻進攻,進攻!傳我命令,讓伊牙思和獨龍奇兩人也加快進攻的速度。我就不相信,這些秦蠻子還有什麼樣的手段。殺蒙恬者,封左賢王!”
這一句話說出來,匈奴人都瘋了!
一隊隊的匈奴鐵騎從陣中衝出,持續向大秦軍陣衝擊。
那些因鐵蒺藜而從馬上摔下來的匈奴士兵,站起身來想要撲過去。此時,他們距離秦軍大陣只有不足百步的距離。可是秦軍的營地中,卻傳來了一陣陣梆子聲響。早已嚴陣以待的秦軍弓弩手閃現出來,一排排密集的箭矢,將衝過來的匈奴人射成了刺蝟一樣,倒在血泊。
蒙恬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傳令,櫓手推進!”
彩旗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圈,然後上下搖擺。軍陣驟然一分,一排排手持長櫓的步卒,列隊出擊。
這也是蒙恬採用了劉闞的長兵戰術。
對付騎軍很有用,同樣的,對付一羣毫無陣型,完全是各自爲戰的匈奴士兵,更是無比的輕鬆。當匈奴人好不容易撲到了陣前的時候,卻發現迎接他們的,是一排排密不透風的櫓牆。
剛一靠近,從長櫓的縫隙中,竄出一支支鋒利的長矛。
猝不及防的匈奴人被刺得如同馬蜂窩一樣,隨着長櫓手推進,長矛立刻回收,櫓牆有變得密不透風。
“胡蠻子,能碰到我的戰車,就算是你贏!”
頭曼發瘋了!
“全軍進攻,我看他還能有什麼花招!”
隨着一聲令下,匈奴大軍開始了行動。但也就在這時候,蒙恬臉上的笑意,卻變得更濃了。
“蒼狼箭陣,出擊!”
第一百八十四章 決戰河南地(完)
萬箭齊發!
數萬支蒼狼箭同時散射,戰場的上空迴盪着那蒼狼箭特有的刺耳銳嘯聲,猶如萬狼咆哮。
戰馬希聿聿的悲嘶,彷彿被箭嘯聲驚嚇住了一樣。
獨龍奇胯下的戰馬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一顆石彈呼嘯着飛來,蓬的一下正砸在了獨龍奇的臉上。十數斤重的石彈,在拋石機的發射下,力量很大。獨龍奇的臉被砸的血肉模糊,慘叫一聲就摔在了地上。數十支蒼狼箭隨即落下,瞬間把獨龍奇射成了刺蝟一樣。
“左大將死了!”
當頭曼聽到噩耗的時候,腦海中一片空白。
“大單于,快看……右賢王衝進去了!”
一名親隨,指着戰場大聲的叫喊。頭曼用力的甩了甩頭,凝神向遠處眺望。只見伊牙思率領千餘名匈奴士兵,從側翼衝破了秦軍的防禦,越過了戰車組成的柵欄之後,突入秦軍大陣。
“全軍攻擊!”
忽悲忽喜的情緒,讓頭曼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沉穩。
他再也無法忍耐住,大聲的喝令。卻沒有發現,當伊牙思雖然衝進了秦軍的大陣,但畢竟是人數太少。突入敵陣之後,立刻就陷入了重圍。如林的矛戈劍戟,很快就將這些人斬殺。
伊牙思更慘,被砍掉了一隻手臂,倒在血泊之中,已經失去了作戰的能力。
頭曼更沒有發現,當他指揮大軍發動攻擊的一剎那,地面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震動。從匈奴大軍的後方,傳來了隱隱沉雷聲。有精明的匈奴人扭頭向後看去,可這一看,卻嚇得魂飛魄散。
“秦蠻子的騎軍,是秦蠻子的騎軍!”
時值正午,陽光明媚。
只見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山後出現,如離弦之箭一般,迅速靠攏過來。粗略計算,人數大約有三四萬。清一色的黑甲騎士,在靠近之後,萬箭齊發。蒼狼箭的歷嘯聲,與人喊馬嘶聲交相輝映。頭曼的臉色頓時變了,忍不住大叫一聲:“秦蠻子狡猾,我們中計了……”
話音未落,喉頭突然間一甜。
一口鮮血噴出,頭曼從馬上摔了下來。
王公首領們一見,也慌亂了……
“撤兵,撤兵!”
此時匈奴大軍剛發動了攻擊,遭遇這突然的襲擊,頓時軍心大亂。有的想要往前衝,有的想要往後跑。在一片開闊地上亂成了一團。而秦軍的弩車和拋石機,此時又產生了作用。
萬箭齊發,碎石如雨。
只殺得匈奴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頭曼悠悠醒來,心知大勢已去,忍不住一聲長嘆,“撤兵,立刻撤兵!”
當扶蘇所率領的騎兵出現時,蒙恬就已經知道,此戰已經結束了。他一直在觀察匈奴人的動靜,輕輕點了點頭,手握成拳頭,用力一揮,從牙縫之間擠出了四個字:“全軍,出擊!”
咚-咚-咚咚咚-
千百聲號角同時吹響,無數面戰鼓擂動,震天介的迴盪蒼穹。
那真是地動山搖,膽小一點的人,會被這鼓聲,號角聲嚇得魂飛魄散。而秦軍將士,卻熱血沸騰,心好像要從腔子裏跳出來一樣,忍不住大聲的呼喝起來,兵器和兵器交擊,殺氣沖天。
方陣在瞬間,變成了進攻隊列。
在數千輛戰車的引導下,十萬步卒在三四里寬的開闊地上,如同一座黑色的大山壓向匈奴人。
狂熱,勇猛……
憋了整整一個晌午的秦軍,齊聲吶喊,如同一頭頭出閘的猛虎。
戰鼓聲,喊殺聲,驚天動地。
扶蘇已經衝散了匈奴人的後軍。頭曼麾下的將領,瘋狂的率領騎軍一次次的衝殺,試圖爲頭曼的大隊人馬,留下一個突圍的口子。在四周砍殺的金鐵交鳴聲中,在箭矢飛石的襲擊下,後撤的匈奴騎陣,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戰場上亂成一團。即便有各部首領拼命的歸攏,卻已經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二十餘萬大軍,如同一片趕散的羊羣,慌亂退卻。
蒙恬指揮兵馬,從三面發動攻擊。
望樓車緩緩的推進,不斷變化着旗語。扶蘇的騎軍,自動分爲兩部,從兩側進行攻擊。
戰車,步卒吶喊着,如潮水一樣的掩殺過來。他們憑藉着浩大的兵勢,像獵人一樣的射殺着擠壓在前方的‘羊羣’。好一場惡戰,從正午時分,一直持續到了夕陽西下,兩支大軍糾纏在血染的開闊地上,直殺得人仰馬翻,天昏地暗。
頭曼在無數匈奴人拼死的掩護下,終於殺出了一條僅止三四百步的血路。
然而,二十五萬大軍經此一戰,只逃出了三萬餘騎。一直退出六十餘里,在子夜過後,秦軍纔算是停止了攻擊。
月色下,無主的戰馬在嘶鳴。
戰場上不是傳來一聲聲低弱的呻吟,秦軍在各部將領的帶領下,開始打掃戰場,救治傷員。
蒙恬和扶蘇,則站在望樓車上,看着眼前屍體堆積如山的戰場,如釋重負般的長出了一口氣。
匈奴人經此一戰,已經失去了再戰之力。
可以說,始皇帝的目標,已經達到了一半。接下來就是整頓兵馬,再接再厲。
“上將軍,何時發動第二波的攻擊?”
蒙恬笑了笑,“頭曼這一敗,必然會退回朐衍。我擬在休整三日之後,向朐衍發動攻擊,將胡蠻子徹底擊潰。”
對於戰陣之事,扶蘇並不是非常精通。
而且在離開咸陽之前,始皇帝已經告訴過他,臨戰之事,他必須要聽從蒙恬的分派,不得擅自干涉軍務。換句話說,扶蘇雖然是始皇帝的長子,但是在這裏,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軍官。
不管蒙恬怎麼看,扶蘇卻是牢記住了自己的身份。
他輕聲道:“如此甚好,能夠在今秋之前結束河南地之戰,父皇想必會非常高興。此戰也多虧了上將軍運籌帷幄,否則又怎可能如此迅速的獲得勝利?呵呵,當初我還以爲,要持續些時日呢。”
蒙恬嘆了一口氣,“非是我運籌帷幄,實在是將士們用命。說實話,若非那老羆在富平做的那些事情,迫使我不得不改變既定戰略的話,只怕到現在,我們還在和匈奴人僵持着吧。
只可惜了,富平的那些好漢。”
扶蘇沒有接口。因爲他是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蒙恬。他很清楚,雖然獲得了勝利,但蒙恬怕是不會開心。他說的沒錯,這一場勝利,是以富平萬餘人的性命爲代價換取來。其中,有蒙恬欣賞的人,還有蒙恬最親的人……即便是扶蘇現在想起來,也感覺到了幾分愧疚。
“蒙疾蒙克他們,還沒有消息嗎?”
蒙恬搖搖頭,轉過身,凝視着戰場……
就在這時,一隊騎軍風馳電掣般從昭王城方向趕來。馬上的騎士一邊奔跑,一邊大喊:“上將軍在哪裏?上將軍在哪裏?義渠六百里加急,義渠六百里加急,有緊急軍務,有緊急軍務。”
蒙恬一怔,連忙擺手示意親軍回答。
“上將軍在這裏,來人報名!”
“我乃老羆營司馬李成,有緊急軍務,求見上將軍。”
老羆營?
蒙恬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大聲道:“立刻帶李成來見我……大公子,老羆營還在,老羆未死!”
也說不清楚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蒙恬此刻激動萬分。
他快步走下了望樓車,扶蘇緊跟在他身後。兩人下了望樓車的時候,李成的馬已經到了跟前。就見李成翻身從馬背上滾落下來,氣喘吁吁的從懷中取出了一副白絹,“平侯有六百里急件,請上將軍過目。”
許是這一路趕的太過匆忙,以至於李成連手都抬不起來。
蒙恬急忙過去攙扶住了李成,從他手中接過了白絹,“劉軍侯……他們還活着嗎?”
“軍侯尚在,不過我們在朐衍,發現了匈奴人不尋常的舉動。”
早有親兵過來,從蒙恬手中接過李成。蒙恬展開了白絹,扶蘇手持火把,來到了他的身旁。
就着那火光,蒙恬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召平的急件。
許久之後,他忍不住一聲長嘆,“若非老羆,險些誤了大事……傳令官,立刻傳我命令,各部人馬不得休整,立刻出發,追擊頭曼。誰第一個追上頭曼殘部,當進爵一級,能拖住頭曼的腳步一日者,進爵兩級。各部兵馬從現在開始,人不卸甲,馬不離鞍,給我追擊,追擊!”
扶蘇不由得詫異地看了蒙恬一眼,“上將軍,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蒙恬深吸一口氣,把白絹交給了扶蘇,“那頭老羆在峻極嶺發現,頭曼的兒子準備撤離河南地,並且把女人孩子全都帶往河北。他這是要保住匈奴人的元氣,以期他日捲土重來。老羆已經率兵偷襲朐衍……拖住冒頓的兵馬,同時關門打狗,將頭曼阻隔在朐衍以東,試圖全殲胡蠻。
平侯已經騎兵,向臨河渡口進發,準備斷了匈奴人的退路。
不過,那老羆說,他可以打下朐衍,但至多能拖住胡蠻子一日。如果頭曼殘部抵達,他怕是連一日都頂不住。老羆營如今只餘一千多人,冒頓和頭曼兩下夾擊,他定然會全軍覆沒。
大公子,看起來我們是不能休整了。
我當連夜領騎軍追擊,你率領中軍隨後跟進……
沿途不得休息,凡阻我大軍行動者,你可酌情處理,不需向我稟報。李成,你且下去休息吧。”
蒙恬解釋着,扶蘇也看完了白絹上的內容。
忍不住笑了起來,“上將軍,看起來這老羆端的是讓人頭疼。你的部署,全因他而改變……不過他這個消息的確是很重要。如果一俟那胡蠻退到了河北,我們再要攻擊,可就難了。”
的確,過了河北,就是萬里草原。
匈奴人是遊牧民族,到了草原之後,再想要攻擊,就不那麼容易了;而秦軍到時候則要面對着孤軍深入的麻煩。且不說河北之地尚有月氏等國,單隻這糧道輜重,就是一件頭疼的事情。
所以,必須要把匈奴解決在河南地,也只能解決在河南地。
扶蘇突然對蒙恬口中的那頭‘老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頭老羆,還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
※※※
天矇矇亮。
扶蘇心裏的那個‘了不得的人物’,此刻正頭疼無比。
在昭王城大決戰開始的時刻,劉闞對朐衍,也發動了一場偷襲。呂釋之帶領這百餘名秦兵,在屠屠的陪同下,悄然的潛伏在了朐衍城內。天黑之後,呂釋之接到了劉闞的信號,神不知鬼不覺的解決了朐衍城門口的衛兵,然後打開城門,放劉闞等人進入城中。
一千多名老秦軍,夾帶着富平慘敗的恨意,殺入朐衍城中。
留守在朐衍的匈奴人,根本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一支秦軍這麼神不知鬼不覺的溜進城中。
一邊是倉促應戰,一邊卻是計劃完善。
雙方甫一交鋒,匈奴人就立刻潰敗。黑夜之中,他們也弄不清楚他們面對的究竟有多少秦軍。
灌嬰、任敖、樊噲、劉闞四人各領一支人馬,殺入城中之後,展開了一場極爲血腥的屠殺。
懷着爲那些富平人報仇的信念,秦軍悍不畏死,兇猛無比。
朐衍守將蘇勒醉醺醺的率領親兵出來抵抗,卻被任敖一箭射殺。於是乎,朐衍羣龍無首,匈奴人狼狽而逃。劉闞等人幾乎是兵不刃血的佔領了朐衍,可是他卻發現,這朐衍城中的情況,其實挺複雜。
城裏還有一萬多準備被轉移到臨河渡口的女人和孩子。
居然依持着一處營寨,抵擋住了劉闞等人的攻擊。這匈奴人,是一個馬上的民族。即便是女人和孩子,也能拿得起刀槍,拉得開弓箭。當然了,這並不是讓劉闞頭疼的原因。如果真的打起來,營寨裏的女人和孩子,根本不是劉闞等人的對手。她們連兵器都不全,劉闞要是下了狠心,拿下這營寨也只是頃刻之間的事情。問題就出在,劉闞還真就下不得狠心。
“軍侯,打吧!”
灌嬰苦笑道:“那是一羣母狼和小狼崽子。但凡你有半點心慈手軟,必然會面臨萬劫不復之況。”
“是啊,咱們打吧!”蒙疾咬牙切齒道:“軍侯難道忘記了,秀軍侯是怎麼死得嗎?還有富平的那些百姓……匈奴人殺起我們的時候,可不見半分心慈手軟,咱們又何必在意她們呢?”
劉闞何嘗不知道,不解決這營寨中的女人和孩子的話,一俟匈奴人反撲,他就要面臨內憂外患的窘境。沒錯,匈奴人殺中原人的時候,從不會在意什麼女人和孩子。但是讓劉闞這麼做,他還真的就下不了這個狠心。可是,不盡快解決這個問題,那所做的一切就前功盡棄。
怎麼辦?
陳道子……不,應該稱呼他做陳平,這時候突然開口。
“軍侯,這些女人,怕是有首領!”
峻極嶺的一番交談之後,陳平終於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不過他也反問劉闞,爲何知道他的名字?
對於陳平的這個問題,劉闞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總不成告訴他,我是從後世穿越過來的人,我知道你陳平很厲害,所以想要拉攏你一下。
對於此,劉闞只能含糊其辭的解釋道:“冥冥之中,自有一種神祕的力量……我幼年時曾有一位好友,也叫陳平,非常的厲害。可是後來那個陳平和我分開了,多年以來,我一直很想念。故而你兄長告訴我,你也叫陳平的時候,我深感親切。而且我有一種直覺,你就是陳平。”
這種回答,放在後世的話,誰也不會相信。
可是在這個敬天地,信鬼神的時代,這樣的說辭,總是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存在。
陳平還真的就接受了劉闞的解釋。
他告訴劉闞,當初他兄長在他面前提起劉闞的時候,大加讚賞,說劉闞將來一定能成就大事。
於是,陳平就生出了好奇之心,想要來看看這個被他兄長稱讚的人,究竟有甚本事。
他沒有使用大名,而是以陳道子的身份,來到了劉闞的身邊。幾年來,他一直在默默的觀察劉闞,甚至在幾次大事發生的時候,他也都參與其中,想要弄清楚劉闞,心中的真實想法。
從劉闞自宋子城迴轉沛縣,而後殺雍齒,大鬧沛縣開始,陳道子漸漸的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劉闞在害怕!
他的心狠手辣,他拼命的向上爬,所有的一切,都源自於他內心中的那種不安。
爲什麼不安?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陳道子越來越好奇,於是在劉闞到了樓倉之後,也一路隨行過來。如今,天下太平,雖說不上國富民安,甚至偶爾還會有事情發生。但總體而言,還真的就沒有什麼值得劉闞恐懼的事情。
劉闞坐擁樓倉,手下人才濟濟,家中良田萬頃。
可以說是生活無虞,官路亨通。老婆孩子也有了,事業也有了,他又在害怕什麼?
或者說,劉闞看到了一些,他陳平現在還沒有看出來的事情?如果是這樣,劉闞還真不簡單。
陳平沒有再詢問劉闞。他知道,當劉闞能和他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
劉闞聞聽陳平的話語之後,眉頭微微一蹙。他登上了戰車,向那營寨看去。只見營寨的中央,有一座很華麗的牛皮大帳。心裏一動,他轉身向呂釋之詢問:“小豬,這營寨是誰的?”
呂釋之想了想,“我聽人說過,這營寨原本是冒頓的駐地。不過冒頓如今在臨河,不在朐衍。”
冒頓的駐地?
那就很有意思了……
“可聽說過,冒頓有什麼人親人,留在朐衍?”
呂釋之撓着頭,似乎很苦惱。好半天,他輕輕一拍額頭,“我想起來了,好像冒頓的閼氏,並沒有隨他一同前往臨河……一定是她,那個冒頓的閼氏,好像是叫做,叫做呼衍珠,就是呼衍珠!”
第一百八十五章 呼衍
呼衍珠的確是留在朐衍。
誰又能想到,一羣剛經歷了富平慘敗的殘兵敗將,居然會有這樣的勇氣,在這種時候偷襲朐衍?
至少,冒頓沒有想到,呼衍珠更沒有想到。
但呼衍珠畢竟不是普通的女人。身爲冒頓的閼氏,她有着與衆不同的幹練和精明。即便是在劉闞率衆已經殺進了朐衍城內,呼衍珠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慌亂。
要堅持下去!
呼衍珠已經瞭解了丈夫的心思,同時也知道,這營地中的女人孩子,代表着匈奴人的未來。
無論如何,她都要保住這些匈奴人的種子。
雖然不清楚城裏究竟有多少秦人,甚至不清楚這些秦人的來歷。但呼衍珠相信,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攻佔朐衍,秦軍的人數決不可能有很多。否則的話,朐衍方面不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大家堅持住!”
呼衍珠頂盔貫甲,手提長矛,“秦蠻子堅持不了多久,青格爾的兵馬正在向朐衍靠近,大王子得到消息以後,一定會來營救我們。只要能堅持到援軍抵達,秦蠻子自然會不戰自潰。”
女人們齊聲高呼,孩子們也高舉弓箭,大聲的響應。
小小的營寨裏,雖然沒有多少男人。可是這一羣女人和孩子所展現出來的高昂鬥志,仍舊讓人不敢小覷。呼衍珠的臉上,流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目光中帶着無比的堅定,抓緊了長矛。
“珠閼氏快看!”
負責警戒的女人,突然間叫喊起來,“那些秦蠻子在搞什麼鬼?”
呼衍珠聞聽,連忙登上了瞭望臺。順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呼衍珠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天矇矇亮,雖然不甚清晰,但卻能看清楚秦軍的行動。
就見數百名秦軍,趕着一輛又一輛堆滿了柴薪的牛車,排成一列,對準了營寨的大門。
匈奴人靠遊牧而生,牛羊的數量自然不少。
呼衍珠不由得想起來早年間聽父親說過的關於齊國人田單以火牛陣大破燕軍,非但奪回了被燕國人攻下的城市,甚至差一點把燕國給滅掉的故事。
呼衍珠至今仍記得,父親在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頗有些感慨的說:“中原的才智之士多如過江之鯽,和他們作戰,一定要小心謹慎。”
看秦軍這架勢,莫不是要想重現火牛陣。
如果這些拉着柴薪的牛車衝進了營寨的話,對於營寨裏的女人和孩子,無疑是一場災難。
看起來,那秦蠻子的將領,已經下定決心要結束戰鬥了!
營寨裏的女人孩子,一旦失去了營寨柵牆的保護,其結果無需去猜測。雖然人數頗衆,可秦蠻子要是下定決心大開殺戒的話,己方根本不可能是對手。死人,呼衍珠見過很多,甚至也親自動手殺過。但這柵欄裏面的女人和孩子,卻寄託着匈奴人未來的希望,她怎能不愁?
“閼氏,我們和他們拼了吧!”
有人在呼衍珠的耳邊低聲勸說,呼衍珠卻沒有采納。
要忍!
且看看那秦蠻子的主將怎麼說吧。如果能有兩全齊美的辦法,呼衍珠也會認真的考慮一下。
這時候,就見一名軍官出現在牛車的前面。
“裏面的人聽清楚了,頭曼已敗,我大軍即將抵達,爾等不要再有什麼非分之想。現在立刻放下武器,出來投降的話,我家軍侯可以保證,絕不傷害你們的性命。一俟大戰結束,自會給你們妥善的安排……但若是執意抵抗,可就不要怪我們心狠手辣,破寨之時,爾等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秦軍齊聲呼喊。人數雖然不多,但是所產生的效果,卻是無法估量。
這營寨裏的女人和孩子既然能拿起武器抵抗,自然不泛心智堅強之輩,乃至於已有必死之心的人。可大部分人終歸是不想死,聞聽頭曼已敗,秦軍即將抵達的消息之後,頓時惶恐起來。
一雙雙眼睛,緊緊的盯着呼衍珠,希望呼衍珠能想個辦法。
大單于戰敗了嗎?
呼衍珠也有些心慌了……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那軍官說:“我乃老羆營麾下百夫長屠屠,奉我家劉軍侯之命,特來勸說閼氏。我家軍侯說了,兩國交戰,死傷難免,但是與婦孺無關。你們雖然屠了我富平,但我們卻不會如你們一般的模樣。大秦乃天朝上國,有容乃大……若你們現在降了,我家軍侯可保證你們無虞。
休要想詭計來拖延時間,軍侯有令,一炷香的時間裏不投降,我們將立刻發動攻勢。
聽人說,珠閼氏是個善良之人,也通情達理。想必不會要這許多人,陪着頭曼老兒送命吧。”
屠屠這一番話,卻是出自陳平之口。
果然,呼衍珠越發的心慌意亂起來……老羆營?這絕對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就是這一支人馬,殺得左賢王丟盔棄甲,甚至丟掉了性命。許多匈奴人,爲劉闞起了一個綽號:老羆。
更有人說:老羆不死,匈奴則無安寧。
原以爲,老羆營在富平已經被阿利鞮打散了,可沒想到,他們居然還在,而且出現在朐衍。
這是一羣滿懷仇恨的秦蠻子!
說的出來,就一定能做到。要知道,阿利鞮破富平的時候,可是滿城盡屠,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這些秦蠻子,只怕是恨死了匈奴人。如果逼得他們發瘋,這營寨裏的女人和孩子……
呼衍珠不由得打了一個寒蟬。
“閼氏,我們該怎麼辦?”
“珠閼氏,我們和秦蠻子拼了吧……”
在不經意間,營寨裏的人,也產生了分歧。十幾個剽悍的婦人,手握兵器,大聲的叫喊着。
呼衍珠抬頭向外看去,只見秦軍已經燃起了信香。
百餘人手持火把,就站在那牛車後面。可以想象的出來,一俟牛車發狂,將會造成何等傷害?
呼衍珠的心怦怦跳,許久之後,她突然心生一計。
把那些悍婦召集到身邊,低聲細語了兩句。悍婦們聞聽,一個個面露喜色,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於是呼衍珠登上瞭望臺,衝着營寨外面的屠屠喊道:“外面的秦蠻子聽着,我們可以投降,但是你們必須要保證我們的性命。還有,按照我匈奴人的習俗,我作爲匈奴的閼氏,只能向你們的主將投降。你們的主將必須要親自在營寨門口來接受我們的投降,並親口做出保證。”
呼衍珠的這番話,很快就傳到了劉闞等人的耳中。
陳平聞聽,那張秀氣的臉上,突然間浮現出一抹陰冷的笑意,“蠻婆子死到臨頭,仍想耍花招啊。”
劉闞一怔,“道子此話怎講?”
雖然已經知道了陳平的身份,但劉闞還是習慣稱呼陳平做‘道子’。這樣的稱呼,也會讓人感覺親切,把關係拉近一些。
陳平笑道:“這珠閼氏倒也不是個普通的角色。依我看,她是想要接軍侯出面受降的時候,趁機刺殺軍侯。蠻婆子應該很清楚,軍侯一死,我軍心必然會出現混亂,故而想出這條計策。”
蒙疾惡狠狠的說:“軍侯,你還是太心軟了。對付這些蠻婆子,絕不能心慈手軟啊。”
劉闞瞪了蒙疾一眼,“既然這珠閼氏提出這樣的要求,我若是不答應,卻顯得有些小氣了。
屠屠,告訴那蠻婆子,就說她的請求,我應下了。
我倒要看看,一羣女人,又有甚本領來刺殺我。任敖灌嬰,還有蒙疾……你三人各領一百人,給我盯住那些女人。如果有人要趁機作亂,就地斬殺。我或許心軟,卻不容他人欺辱。
樊噲屠屠,你二人隨我去會會那蠻婆子!”
“喏!”
衆人領命而去,劉闞則正兜鏊,手提赤旗,大步流星的走向營寨。
在營寨大門外十步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劉闞大聲喝道:“我乃老羆營軍侯劉闞,請珠閼氏出來答話。”
話音未落,就見營寨大門開啓。
呼衍珠披一件輕裘,臉上塗抹着顏料,帶着十幾個形容剽悍的女人,從營寨裏面走了出來。
“妾身呼衍珠,乃大王子冒頓之閼氏。久聞軍侯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呼衍珠能說一口很流離的中原話,不過夾帶着一些燕趙口音。她恭敬的朝着劉闞一禮,而後正色道:“軍侯剛纔說,若我們肯投降,可保我寨中婦孺的性命?不知道,軍侯的話,可當真?”
劉闞說:“只要你們不鬧事,自可保你們性命。”
“不食言?”
“絕不食言!”
呼衍珠趁着說話的時候,偷眼打量了一下劉闞。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一句:這人還真如老羆一般。
由於劉闞帶着兜鏊,她也看不清楚劉闞的樣貌。
雖隔着十幾步的距離,卻能感受到劉闞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濃濃血腥氣。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呼衍珠咬了咬牙,按照匈奴人的習慣,匍匐在地,“呼衍珠願代表所有人,請軍侯饒命。”
劉闞眼睛一眯,舉步上前攙扶。
與此同時,呼衍珠身後的悍婦們在悄然之中,向前挪了兩步。當劉闞攙扶呼衍珠的一剎那,就見呼衍珠猛然出手,蓬的一下攫住了劉闞的手臂,口中發出一聲淒厲呼喝:“快點動手!”
嬌柔的身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托起了起來。
呼衍珠發現自己根本就無法制住劉闞,隨着劉闞直起了身子,呼衍珠呼的一下子離地而起。
緊跟着蓬的胸口一痛,一口鮮血噴出,嬌柔的身子就飛了出去。
“蠻婆子,雕蟲小技,也敢拿出來獻醜?”
劉闞冷戾的聲音,在呼衍珠耳邊迴盪。十幾個悍婦,剛拔出了利器,卻見屠屠和樊噲執盾揮劍,已經衝了過來。不可否認,這十幾個悍婦的確是有點本事。可那也要看和什麼人比。
屠屠和樊噲,可不是什麼憐香惜玉的角色。
銅盾輪開,鐵劍舞動,只見血肉橫飛,慘叫聲連連。一眨眼的功夫,十幾個悍婦就倒在了血泊中。
營中的女人們想衝出來幫忙,但是迎接她們的,卻是一輪箭雨。
百餘名婦女和孩子倒在了血泊之中,被屍體扳倒之後,被後面的人踩死踩傷的人,更不計其數。還沒等她們靠近劉闞,呼衍珠的身子就已經飛了過來。蓬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當場就昏迷過去。
手持利器的女人們,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劉闞舞動赤旗,旋身一式拖刀術,咔嚓一聲,將立在轅門外那碗口粗的大纛旗杆砍翻。
“哪個再敢上前一步,殺無赦!”
雄壯的身軀,鋒利,猶自滴血的屠刀……
對於那營寨裏的女人們,無疑產生出了巨大的震懾力。
“放下兵器,手抱住頭蹲下,三聲之內,若還有直立着,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一聲聲呼喊,在蒼穹迴盪。女人們畏懼了,在猶豫了片刻之後,丟掉手裏的利器,乖乖的抱着頭蹲下去。仍有那不肯屈服的女人和孩子,怒視着劉闞。這一次,劉闞沒有再心軟。
赤旗向下一揮,一排利矢飛出,近百人被當場射殺。
“再說一遍,放下兵器,雙手抱頭蹲下。”
劉闞發出咆哮,聲如巨雷一般。只嚇得女人們一個個蹲下來,有不少孩子,更是哇哇的啼哭。
任敖等人帶着本部兵馬,順勢衝進了營寨之中。
“看好那個什麼閼氏,說不定將來還有用處。”劉闞輕聲吩咐了一句,而後轉身帶着呂釋之離去。
天,剛過午時……
第一百八十六章 選擇
臨河渡,聽名字好像只是一個渡口。
當年匈奴過河的時候,臨河是一處橋頭堡。後來匈奴在河南地站穩腳跟以後,臨河又作爲勾連河南河北兩地的樞紐,位置非常的重要。這裏是呼衍部落在河南地的牧區,有近十萬人居住於此。就整個河南地而言,臨河渡口不算是做大的營地,但也能算得上是中等偏上。
呼衍提風塵僕僕的從河北趕回臨河的時候,已經是朐衍失守的第三天。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河北地處理遷徙的事情。匈奴如果失敗,所要面臨的不僅僅是老秦人的攻擊,同樣還要面對着月氏和東胡兩方的侵襲。所以,呼衍提必須要打點好一切事務,包括和月氏媾合。爲此,冒頓提出了西連月氏,東靠東胡的方陣。總體而言,就是要左右逢源,在夾縫中求得生存。同時要準備向北方拓展,以期吞併匈奴北方的弱小遊牧民族。
爲了聯合月氏,冒頓命令呼衍提將去年月氏送給匈奴的兩千裏土地和數萬頭牛羊交還給月氏。
呼衍提這段時間在河北,就是在忙於這方面的事情。
“朐衍失守了?朐衍怎麼會失守了?”
當呼衍提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忍不住臉色大變,“那珠兒呢?珠兒有沒有逃出朐衍呢?”
冒頓看上去瘦削,也很憔悴。
他半閉着眼睛,許久之後輕嘆了一口氣,“朐衍全軍覆沒,蘇勒當場戰死。據逃出來的人說,秦蠻子攻佔朐衍的時候,珠兒還在我的穹廬中。還有萬餘名女人和孩子,都落在了秦蠻子的手裏。”
呼衍提腦門青筋畢露,雙手握成了拳頭。
“那……”
沒等呼衍提說完,冒頓苦笑着說:“現在不僅僅是朐衍出了問題,據斥候得來的消息,在三日之前,頭曼兵敗橫山昭王城……二十餘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右賢王和左右大將,當場戰死。”
“啊!”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呼衍提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依舊是呆愣住了,久久說不出話。
頭曼敗了……
好半天,呼衍提總算是反應過來,“大單于,那我們是不是應該立刻出兵,奪回朐衍呢?”
呼衍提口中的大單于,不是頭曼,而是指冒頓。當他決定和冒頓乘一條船的那一刻起,頭曼在呼衍提的眼中,已經不再是匈奴單于。他急切的詢問道:“可知道是那一支秦軍偷襲朐衍?”
“富平老羆。”
呼衍提的面頰,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之後,強壓着心中的震驚,“那老羆居然沒有死?還跑到朐衍偷襲……大單于,既然如此,我相信那老羆手下的兵馬一定不會太多。在富平,他已經是元氣大傷,了不起還剩個兩千人而已,我們可趁他立足未穩,一舉奪回朐衍。”
哪知道,頭曼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什麼然後?”
“奪取朐衍之後,我們該怎麼做?迎接頭曼,繼續讓他做大單于,眼睜睜的看着匈奴在他手中消亡?”
“這個……”
冒頓站起來,走到大帳門口,背對着呼衍提說:“我昨日聽聞消息的時候,也準備立刻出兵救援。可是,斥候發現在大河畔發現了大隊秦軍活動的跡象。據斥候說,北地的秦軍,很可能已經越過了魏長城,抵達磴口地區。距離我們這臨河渡口,也不過只剩下三四天的路程。”
說到這裏,冒頓轉身看着呼衍提。
“左谷蠡王,還請你能原諒我沒有出兵奪取朐衍,因爲時間,已經不容我們再奪回朐衍了。”
呼衍提低下了頭,許久之後長出了一口氣。
“中原蠻子果然是厲害,一環套着一環……如果我們救援朐衍,往返需要兩天的時間。就算我們可以在一天的時間裏奪回朐衍,也勢必要面臨後路被斷絕的可能……秦蠻子,好毒辣。
可是,珠兒怎麼辦?”
冒頓的臉上,浮起了一抹陰霾之色。
“臨河渡口如今還有五萬多名女人和孩子,當務之急是要保住她們的性命。左谷蠡王,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應該以匈奴的未來爲主……如果珠兒在天有靈,我相信她一定能理解我。
另外,我得到青格爾的消息,他麾下尚有七千騎軍,押運着大批的糧草輜重趕回。
我已派人通知他,讓他改道從庫布齊渡河,繞烏梁素自陽山穿行,而後再設法和我們匯合。
據說,蒙恬追的很緊。
肯定是要和老羆在朐衍匯合,將我們一網打盡。所以,這個時候,我們絕不可以輕舉妄動。
左谷蠡王,我已派人往東胡求援,就說阿利鞮死在秦蠻子的手裏,請東胡王出兵報仇。如果順利的話,從現在開始計算,東胡會在十天之內出兵攻打雲中。只要我們渡過大河,死守河北,十天之後,秦蠻子將不得不停止對進軍河北。於我們而言,也就是休養生息的好機會。
所以,我懇請您,千萬不要義氣用事。”
冒頓努力的平穩語氣,以求讓呼衍提能感受到他話語中的真誠。
果然,呼衍提坐在榻上,面孔扭曲着,身子輕輕的顫抖。狠狠的一拳擂在了長案上,他抬起頭,看着冒頓說:“大單于說的不錯,此時此刻,我們當以大局爲重,老臣願聽從大單于調遣。”
冒頓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要說起來,冒頓對呼衍珠也是愛到了骨子裏。但於冒頓而言,匈奴的未來和大業,纔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位。目前的情況,也的確是不適宜發兵攻打朐衍,因爲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
第三日,朐衍。
陳平頗有些憂慮的勸說道:“軍侯,那些女人留着,終究是個大麻煩。要我說,還是殺了乾淨。”
是的,的確是一個大麻煩。
一萬多女人孩子,雖然說手無寸鐵,看似沒有任何戰鬥力,可一旦鬧將起來,威脅也不小。
劉闞何嘗不知道,但他終究是無法下那個狠心。
雖然陳平等人幾次的勸說,劉闞都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把話題岔開。可心裏面,卻緊張的不得了。呼衍珠已經救醒了,卻被劉闞單獨關押着。對於這蠻婆子,劉闞不敢有半點小覷。
能想出假降之計的女人,也不是簡單的女人啊。
絕不能讓她混跡在其他俘虜之中,否則一定會挑動混亂。可如果說讓他把這許多女人孩子都殺了,他卻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雖然在其他人眼中,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莫說一萬人,十萬人,二十萬人又算得了什麼?勝者爲王,敗者爲寇,這是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
可劉闞,卻始終難以贊同。
把那些女人孩子分開來,用柵欄圈住,並派出呂釋之和陳平二人專門看守,以防她們製造混亂。同時劉闞又下令其他人,加緊對朐衍的休整,以準備應付那一連串即將到來的血戰。
冒頓也好,頭曼也罷,都不是普通的角色。
原本,劉闞還真沒有信心能抵擋住匈奴人的反撲。不過在攻佔了朐衍之後,卻發現朐衍城中,還有一個奴隸營。營中絕大部分都是被匈奴人擄掠過來的中原人,人數大約在兩千左右。
其中,還有不少人是邊郡的戍卒。
戰鬥力或許說不上能有多麼的強悍,但至少也能頂上點作用。
劉闞命令屠屠樊噲兩人,從中抽調出身強力壯之人編入各自的軍中。然後又從朐衍的庫府當中,搜出了不少弓弩箭矢。冒頓決定撤離河南地,自然不會放過朐衍城中的各種物資。
但朐衍作爲匈奴人在河南地的王帳,囤積的物資不計其數。
冒頓還不敢光明正大的抽調,以防止頭曼覺察。這樣一來,倒是便宜了劉闞等人……
在一個庫府之中,甚至還找到了幾千罈子的黑油。這種黑油,就是後世所說的原油。據一名被匈奴人掠來的北地人介紹,在北地高奴地區,有很多這種黑色的原油,當地不少人把這些黑油當成燃料。匈奴人的這些黑油,也就是從高奴地區低價購買來,以做引火之物。
劉闞得知之後,立刻問明瞭高奴的位置。
石油,在這個時代居然就有了這種東西嗎?
不過就算有石油,也沒甚用處,除了引火照明之外,劉闞還真的想不出在這個時代裏,能有什麼物件用得上原油這種東西。
聽陳平老調重彈,劉闞很苦惱的撓撓頭。
“道子,那些女人和孩子……如果她們真的鬧出了什麼亂子的話,我準你將她們格殺,可是現在……對了,這已經第三天了,爲什麼冒頓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難不成,他不準備奪回朐衍?”
陳平想了想,“我這兩天打聽了一下,聽人說冒頓對他那個閼氏愛到了極點,而且她還是呼衍提的女兒,冒頓不應該無動於衷。之所以到現在沒有動靜,我猜想那冒頓,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劉闞又問:“如果他看出了我們的意圖,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應對?”陳平不由得笑了起來,“軍侯,您想的太大了,太遠了……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您現在能考慮,或者說也不該您來考慮。可以說,您現在做的已經夠多了。此次上將軍能迅速的擊潰朐衍,說穿了您至少有一半的功勞。所以,您現在應該考慮的,是以後的打算。”
“以後的打算?”
“沒錯,就是以後的打算。至於冒頓,自有東陵侯去對付。您一方面要守好朐衍,堵死頭曼的退路,另一方面則需要考慮一下,您今後該如何發展。是去咸陽,還是留在河南地,亦或者……迴轉樓倉。平以爲,大戰結束之後,上將軍一定會詢問您這件事,你該如何回答?”
劉闞,不由得沉默了!
陳平所說的這番話,絕不是無的放矢。
大戰即將結束,我又該做什麼樣的選擇呢?
在北疆的這段時日裏,雖然每一天都少不了征戰殺戮,可是劉闞卻已經喜歡上這樣的感覺。
那些鐵錚錚的老秦人,讓他對大秦王朝,產生了一種別樣的情懷。
前世,他所聽到的都是大秦如何如何殘暴,但卻不能否認,在這個時代,卻充滿血性。
有時候,劉闞真的想,乾脆保老秦算了。可又一想,保老秦……談何容易?除非他能有勸說始皇帝的資格。他能有嗎?以蒙恬這種於始皇帝忠心耿耿的人,難道就看不出大秦的弊政?蒙恬都勸說不得始皇帝,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和能力,卻勸說得了始皇帝呢?勸說不了始皇帝,大秦的未來……
劉闞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決不可能屈服於趙高之流的帳下。
那麼,留在河南地,幫助扶蘇?
這也許是一個好選擇,但也只是比較好而已。
劉闞躊躇了,靜靜的坐在大帳之中,一言不發。許久之後,他看着陳平,問道:“道子,你認爲我……又該怎樣回答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氣死頭曼
陳平沒有給出答案。
不是他不想給,實在是沒有辦法給。如何選擇,畢竟關係到劉闞的未來,陳平無法擅作主張。
當然了,他可以出謀劃策,可以爲劉闞進行分析,但是最終的答案,必須劉闞自己去尋找。這種事情,外人無法過多的插手。即便是劉闞很信任他,陳平也不敢很冒然的給出答案。
而劉闞呢,很快的把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
原因很簡單,在攻佔了朐衍的第四天,劉闞得到了確切的消息:召平率五萬都尉軍已通過了富平遺址,正向臨河渡口火速前進。其主力已經攻佔了磴口,先鋒人馬馬不停蹄想臨河逼近。預計在兩天之內,就可以對臨河渡口發動攻擊。
這樣一來,冒頓對朐衍的不聞不問,似乎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冒頓一定發現了平侯的兵馬!”
蒙克說:“從臨河渡口抵達朐衍,往返需要兩天。如果冒頓想要奪回朐衍,就必須要在一天,甚至更短的時間裏奪下朐衍,然後將朐衍的女人和孩子帶回臨河渡口。這顯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就算那冒頓能在一天之內攻下朐衍,他也無法把這裏的女人孩子,還有物資帶走。
如此一來,興師動衆反而得不償失。
加之平侯兵馬已經出現,使得冒頓也不敢輕易冒險,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我們攻佔了朐衍城。”
蒙疾一向都是蒙克的應聲蟲,聞聽連連點頭。
劉闞等人,也贊成蒙克的說法。只有陳平顯得很沉默,在沉吟片刻之後,他問道:“軍侯,如今擺在您面前有兩條路。一條路是守株待兔,等那頭曼敗軍抵達,然後將其擊殺於城外。
另一條,就是連夜興兵,出擊臨河渡口。”
“攻擊臨河?”
蒙克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看着陳平說:“道子,攻擊臨河作甚?殺了頭曼,足以令匈奴元氣大傷。”
“我有一種感覺!”
陳平說:“那冒頓遠比頭曼更難以對付。克軍侯先前說的那些,的確是很有道理。冒頓可能是攝於平侯兵馬將臨,所以按兵不動。但我卻認爲,冒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奪回朐衍。
事實上,奪回朐衍對冒頓沒有任何好處。
他處心積慮做這麼多事情,就是爲了能成爲匈奴的大單于。奪回朐衍,除了女人和孩子的問題之外,還有一個問題,匈奴的未來,有誰來做主?冒頓奪回朐衍,匈奴的未來就是頭曼做主;他按兵不動,則匈奴的未來,就是他來做主。所以,我認爲冒頓之所以不出動,更大的原因是他想置頭曼於死地。此人心思縝密,且心狠手辣,其危害性,甚至大於頭曼。”
不得不說,陳平的預感非常準確。
歷史上真正對中原造成威脅的人,的的確確就是這個冒頓。
其威脅之大,使得大漢朝在初期不得不依靠和親來平撫匈奴人,直到漢武帝時,纔算將其解決。但後來,匈奴人屢次對中原造成大的危害,期間雖有陳湯等名將擊敗匈奴,但到了最後,還是那些匈奴人差點給中原帶來滅頂之災。五胡亂華的第一胡,就是那南匈奴後裔。
劉闞雖然對楚漢時期的事情,印象不太深刻,但是五胡亂華的事情,他還是知道。
忍不住輕輕的點頭,“若非道子提醒,我險些誤了大事。頭曼,不過一喪家之犬,不足爲慮。
反倒是這個冒頓,看起來危害似乎更大……
諸君,我擬採納道子的建議,偷襲臨河,各位意下如何?”
衆人聞聽,爲之緘默。
陳平忍不住笑了起來,“軍侯,以我之見,偷襲臨河,只需四五百精騎足矣。餘者應死守朐衍,封堵住頭曼的歸途。我估計,上將軍一定會馬不停蹄的追殺頭曼,甚至可能將其徹底擊潰。
朐衍不可以不守,臨河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們兵分兩路,只要能拖住匈奴半日,就算是大功告成。不過,偷襲臨河的危險性,很大。”
說到這裏,陳平的目光掃過衆人。
蒙疾呼的站起來,“若論騎軍奔襲,我當隨行。”
灌嬰也說:“這種事,少不得要我灌嬰出馬……”
樊噲屠屠,任敖蒙克也站起來爭搶。但是劉闞擺手示意他們安靜下來,沉聲道:“樊噲屠屠,均是步下將,實不適合長途奔襲,當留守朐衍。任大哥也留在朐衍協助……克軍侯,這朐衍城中,以你我官職最高,所以偷襲臨河的主將,就由我來擔當,而朐衍則有你來鎮守。
灌嬰和蒙疾,精擅騎射,可與我隨行。
道子,你留下來協助克軍侯……釋之立刻動身,往磴口找到平侯主力,請他務必儘早抵達臨河。
諸君,北疆之戰,即將結束。
是否能一勞永逸的解決匈奴人,就看咱們這最後的一擊。留守也好,出擊也罷,當奮力一戰。唯有如此,則富平萬餘百姓纔不算白死,秀軍侯他們在九泉之下,也能夠含笑瞑目了。”
大帳中衆人,齊刷刷站起來,插手應諾。
※※※
正如陳平所言的一樣,頭曼如今惶惶如喪家之犬。
面對着蒙恬馬不停蹄的追擊,匈奴大軍連戰連敗,在一日之中敗十三陣,等頭曼徹底擺脫了追兵的時候,身邊只剩下數百名親隨。已經完全和大隊人馬走散了,漫天遍野的,好像全都是老秦的追兵。
把個頭曼打得,已經不敢再應戰。
只要看見秦軍的旗號,立刻催馬就跑。
從橫山昭王城一路下來,足有千里路。這千餘里的路程中,頭曼根本就不敢停留。胯下那匹神駿的‘王之星’,口吐白沫,倒斃在路上。頭曼一連換了四匹馬,總算是甩掉了追兵。
遠遠的,已經能看到朐衍的城牆。
頭曼突然間放聲大哭,捶胸嚎道:“悔不聽冒頓的勸說,卻中了秦蠻子的詭計,二十五萬大軍……”
“大單于何必難過?”
身邊有親隨忍不住勸諫:“中原人不也說過,勝敗乃兵家常事?朐衍還有咱們的兵馬,只要回去了,咱們可以重整旗鼓。秦蠻子勢大,咱們可以退回河北。我曾聽人說過中原人勾踐的故事。那勾踐亡國之後,睡在柴薪之上,每天品嚐膽汁,最後一舉擊敗了敵人,成功復國。
如今我們雖然敗了,可是我們還有幾十萬部族。
河北尚有我們的勇士,不需十年,咱們就可以殺回來,重奪河南地。大單于切不可因此而喪氣啊。”
匈奴人雖然地處塞外,文化並不昌明。
然則,春秋戰國的動盪,也是文化傳播最爲興盛的時期。許多春秋戰國時期的故事,匈奴人一樣也聽說過。這親隨所說的,就是越王勾踐臥薪嚐膽的故事,於頭曼而言,倒也妥帖。
頭曼聞聽,止住了悲聲。
他連連點頭,“不錯,我還沒有死,匈奴也沒有滅亡,我一定能重整旗鼓,再向秦蠻子報仇。”
說完,他抽出一支利矢折斷,對天發誓道:“我頭曼向天盟誓,若不報今日之仇,誓不爲人!”
隨行親隨,不由得長出一口氣。
他們不怕失敗,就怕自己的大單于因爲失敗而意志消沉,那麼匈奴就真的沒希望了。
看到頭曼意氣風發的樣子,親隨們也非常的高興。殊不知在頭曼折斷利矢的同時,心裏面卻在想:我真的能報仇嗎?以我匈奴如今之強盛,仍不是秦蠻子的對手,以後真的能報仇嗎?
頭曼懷着心事,率領部衆往朐衍前進。
抵達朐衍城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朐衍城四門緊閉,城頭上鴉雀無聲,城裏面也沒有半點聲息。
頭曼感到奇怪,催馬在城下大聲喊道:“我是頭曼,城裏的人開門!”
城上卻沒有動靜,只有一面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單于,好像不對勁兒!”
一名親隨低聲說道。其實不用他說,頭曼也覺察到事情似乎有點不太正常。他剛要再次喊喝,突然間卻聽到城頭上一陣鑼鼓喧天,緊跟着亮子油松晃動,瞬間把城頭照映的通通透透。
陳平帶着百餘名秦軍,出現在城門樓上。
燈火下,陳平笑道:“大單于,您來得也忒晚了些,我們在此已恭候多時了!”
“你是誰?”
頭曼忍不住驚恐的大叫一聲。
“富平老羆帳下,陳道子……大單于,朐衍我們已經攻佔多時,你何不下馬投降,尚可保全性命。”
富平老羆!
頭曼的腦袋,嗡的一聲響。
又是這個富平老羆……這傢伙究竟是從何處冒出來的?自從這傢伙出現以來,我就不得安生。
看了看身邊又累又乏的親隨,頭曼心知大勢已去。
“我們走!”
他撥轉馬頭,剛想要離開。去聽身後一陣吶喊聲,一支人馬驟然間出現在他的背後。
“老單于,還要往哪裏走?”
領兵的,正是蒙克。他話音未落,城兩側又殺出了兩支人馬,正是樊噲和屠屠。人數都不多,每個人身邊也就帶着二百人左右。可就是這幾百人,卻將頭曼等人圍在了中央,把頭曼嚇得目瞪口呆。
朐衍,真的被秦蠻子攻佔了嗎?
可是我在朐衍留有上萬人,還有冒頓坐鎮,怎麼可能……
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麼,頭曼扭頭朝城頭上看了一眼。他嘴脣蠕動了兩下,“秦蠻子,冒頓可是降了?”
“哦,您是說您的那位大王子嗎?”
陳平忍不住大笑起來,“據我所知,當您在橫山開戰的時候,您的大王子徵集了河南地各部落的女人和孩子,試圖過大河而自立。我們攻佔朐衍的時候,您的大王子並不在城中。”
“這不可能,沒有我的命令,他怎敢如此?”
陳平笑道:“老單于,你真的是老了……冒頓爲何不敢?他有呼衍部落做後盾,又有你的閼氏出面協助,自然是無往而不利。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家軍侯已經將他困在了臨河渡口,用不了多久,想必那冒頓就會前來見你了。真真個可憐,做單于做到您這份兒上……嘖嘖。”
陳平一番話,引得所有人鬨堂大笑。
頭曼目光呆滯的看着陳平,似乎無法相信他的話語。
“你是說,蘭芷……”
“嘿嘿,老單于,您前腳剛走,你那蘭芷閼氏就已經睡在了冒頓的身邊,變成了冒頓的閼氏。”
“你胡說!”
頭曼怎麼也沒有想到,最親的兩個人,竟然都背叛了他。
喉頭一陣鼓動,嗓子眼裏發甜,他手指着陳平,話未出口,鮮血噴出。而後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
“大單于!”
親隨驚恐的大聲呼喊。
也就在這時,城頭上戰鼓聲隆隆作響。
蒙克舉起大手,向前一指,“給我攻擊,一個不留!”
第一百八十八章 血染臨河渡口
天快要亮了!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所有人都沉浸在夢想之中,只有刁斗聲,時時迴響空中。
臨河渡口停泊着百餘艘船隻,碼頭上有士兵巡邏。
不過能看得出來,這些巡邏的士兵,一個個都無精打采。前線戰事不利,讓臨河的匈奴士兵們也失去了往日的囂張和跋扈。甚至連戰馬也低垂着頭,馱着巡邏的士兵們,在營地中徘徊。
河風陣陣,拂動蒿草搖曳。
劉闞騎在赤兔馬上,靜靜的看着遠處的匈奴人營地,虎目半眯逢着,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
這一戰如果能成功的話,匈奴人至少需要百年時間,才能恢復過來吧。
“軍侯,斥候回來了!”
蒙疾策馬來到劉闞的身邊,在他耳邊低聲的通稟。蒙疾身穿秦軍的制式黑兕皮甲,頭戴兜鏊。臉上還用黑泥塗黑,乍一看的話,還真不容易讓人看清楚面容。不止是他,包括劉闞在內的五百騎軍,全都是這樣的打扮。用劉闞的話說,這樣子更容易隱藏,更具有震撼性。
效果如何,蒙疾還看不清楚。
不過這爛泥糊在臉上的感覺,的確是有點不舒服。
劉闞說:“情況如何?”
“斥候在昨日正午時,扮作匈奴人混入了營地之中。冒頓並不在這裏,他在前日已渡河過去,據說是爲了和呼衍提的兒子青格爾所部兵馬匯合……如今駐守此處的人,就是呼衍提。”
呼衍提?
劉闞濃眉一蹙。
冒頓居然不在臨河渡口?這多多少少的,讓劉闞感到一些失落。此次出擊臨河渡口,一方面是拖住匈奴人渡河的腳步,儘量在大河之南將匈奴人甕中捉鱉;另一方面,劉闞也存了擊殺冒頓的心思。在他看來,冒頓纔是最有威脅的人物,殺了冒頓,匈奴人也就失去了復興的可能。
可是,冒頓居然不在!
“軍侯,天快要亮了……”
灌嬰策馬過來,沉聲道:“一俟天亮,再想襲擊的話,可就難了……您看,我們是不是出擊?”
出擊?
劉闞輕輕點頭。
也罷,殺不得冒頓,那就斷了匈奴人的根。沒有了部落的冒頓,想要東山再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草原上弱肉強食,一旦匈奴人沒落了,他們必然會遭受到其他遊牧民族的攻擊。
想到這裏,劉闞舉起了赤旗。
“出擊!”
隨着他一聲令下,五百騎軍同時行動。
劉闞、灌嬰和蒙疾,各領一支人馬,左中右三路同時出擊,開始時戰馬奔行的速度並不是很快,但隨着接近臨河渡口的營寨,速度驟然提起。五百匹戰馬同時奔行,聲勢極爲驚人。
就彷彿沉雷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看守營門的匈奴士兵乍聽這馬蹄聲,不由得一怔。
待看清楚的時候,劉闞率領騎軍已經撲到了營地的正前方。
赤旗擱在馬鞍上,大黃弓拉開若滿月一般,一支赤莖白翎箭刷的射出,帶着萬鈞雷霆之力,正中那營門口的衛兵胸口。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響起,衛兵的身子,竟被利矢帶起來向後飛去,蓬的一聲,利矢沒入木柵欄。
那衛兵被釘死在柵欄之上,鮮血染紅了白樺木……
“秦蠻子,是秦蠻子!”
匈奴人也發現了情況不妙,但這時候劉闞弓開如滿月,隨身攜帶的二十支赤莖白羽箭連珠般射出,將營門口的衛兵在瞬間射殺。赤兔馬已經衝進了營地裏,仰天發出了一聲長嘶。
蒙疾灌嬰兩人,也率人殺進營地。
從馬背上的褡褳裏,取出一個個黑色的陶罐子,用力的向帳篷砸去。只聽啪啪啪一連串雜亂的聲響,陶罐落地,摔得粉碎。罐子裏的黑油,在一剎那間流出來,發出了刺鼻的氣味。
五百騎軍,每個人馬背上的褡褳裏,都裝有四個陶罐。
陶罐中盛滿了黑油。
當全部砸出去之後,蒙疾等人點燃了火摺子,投在了地上。
黑油遇火,呼的一下子就燃燒起來。火勢起來的很快,蔓延的也非常迅速。毫無防備的匈奴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嚇了一跳,頓時驚慌起來。一個個盔歪甲斜的衝出了帳篷,大聲的叫喊着,但旋即就遭受到更加兇猛的打擊。
劉闞雙腳早已套在了馬鐙之中,赤兔馬希聿聿長嘶不停,連體帶咬的,見人就踹。
赤旗拖地,迸濺出一溜火花……
“秦蠻子竟敢偷襲,休走!”
一名匈奴千夫長催馬衝向了劉闞。赤旗猛然翻轉,劃出一道奇異的弧線,斜撩起來。劉闞也不答話,赤兔馬猛然一個提速,沒等那千夫長出招,已然和他擦身而過。一蓬鮮血噴出,那千夫長慘叫一聲,被赤旗攔腰斬斷,屍身倒在了血泊之中。
“富平老羆在此,爾等還不受死!”
劉闞殺了那千夫長之後,大吼一聲,聲若巨雷。
富平老羆,在匈奴人之中已經有了不小的名頭。富平數次血戰,使得匈奴人損失極爲慘重。
如今聽聞這一聲巨吼,火光之中,又看到劉闞那偉岸如老羆一般的身軀,讓很多匈奴人心生畏懼。十數名匈奴士兵圍過來,卻見劉闞刀疾馬快,風一般的從他們身邊掠過,只留下了一地的殘屍。
這邊劉闞大開殺戒,灌嬰和蒙疾也不遑多讓。
兩人各領一百五十人,繞着營地奔射。此次出擊的秦軍,配有四壺箭矢,射術也極爲高明。
一時間,只見箭雨紛飛,只要是匈奴人,就毫不猶豫的射殺。
許多匈奴人甚至還沒有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剛從帳篷裏出來,就遭到了射殺。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了火海里,血泊中。蒙疾灌嬰兩人更揮舞長戟,兇狠的衝向了匈奴士兵。
在戰場上,存什麼仁慈無疑是一種可笑的念頭。
只要對方手中持有兵器,不管男女老幼,就必須要毫不猶豫的殺死。
一炷香的工夫,臨河渡口,火光沖天……
呼衍提是從熟睡中驚醒。年紀畢竟大了,白天的事情一多,不免就會感到疲憊。呼衍提現在已經不僅僅是身體疲憊了,心更是憔悴。且不說女兒被抓,秦軍日益逼近。單只是數萬匈奴婦孺向大河對岸遷移,就已經讓他頭昏腦脹。特別是冒頓又不在這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有呼衍提一人做主。處理了南岸的事情,還要去查看北岸的防務,呼衍提真累了!
衝出營帳的時候,就見臨河渡口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婦孺們的啼哭,士兵們的哀嚎,戰馬悲嘶……混雜在一起,聽起來無比的刺耳。猛虎提站在營帳門口,好半天才清醒過來,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吼道:“馬來,給我牽馬來!”
秦蠻子欺人太甚!
我們已經敗了,甚至已經要退出河南地,你們居然還不依不饒,這不是想要趕盡殺絕嗎?
親兵把戰馬牽過來,呼衍提翻身上馬,持矛殺出。
迎面正遇到了兩名秦軍,長矛在手中一震,呼衍提厲吼一聲,衝過去擰矛分心就刺。不得不說,匈奴人的確是馬背上長大的民族。在無鐙的情況下,而且還是平鞍,能施展出突刺的招數,絕非普通人能夠完成。即便是弓馬嫺熟的秦軍,也無法相提並論,兩名秦軍慘叫一聲,被呼衍提挑翻在馬下。一時間,匈奴人的士氣稍有回升,跟隨着呼衍提,向秦軍發起了圍攻。
漸漸的,蒙疾和灌嬰有些喫力了!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而匈奴人則開始了瘋狂的反撲。
呼衍提在人羣之中縱橫叱詫,遠的就用弓箭射殺,近的就舞矛應戰。秦軍雖勇,但是卻無人能抵擋住呼衍提。灌嬰和蒙疾雖然看見了呼衍提,卻因爲身邊的匈奴人人數太多,無法靠攏過去。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部下被呼衍提挑殺,但又束手無策。
天已經亮了,火勢越發的狂野起來……
從突襲的那一刻開始算起,轉眼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突襲變成了血戰,秦軍的人數,也越來越少。
“火,着火了!”
突然間,有匈奴人惶恐的大聲叫喊。
呼衍提挑殺了一名秦軍騎兵之後,怒吼道:“喊甚喊,着火了又有甚奇怪?”
沒錯,着火了有甚奇怪?從黎明到現在,這大火已經燒了一個多時辰,現在喊有甚用處?
“大王,是碼頭,碼頭着火了!”
呼衍提聞聽大驚失色,扭頭向碼頭方向看去。只見碼頭火光沖天,在渡口上的渡船,大半被火海淹沒。不好,中計了!呼衍提立刻明白過來,眼前的這些秦軍,不過是一個幌子罷了。
渡船一旦被燒燬,那在河南岸的幾萬匈奴人,特別是那些還沒有來得及過河的女人和孩子,就徹底完了!
“隨我救火!”
也不管灌嬰和蒙疾了,呼衍提掉頭就走,向碼頭衝去。
遠遠的,就聽見碼頭上哭喊聲響成一片,喊殺聲震天……呼衍提心急如焚,縱馬疾馳而去。
卻不想,一匹火紅色的戰馬從亂軍中驟然殺出來。
馬上的大將,正是劉闞。臉上的黑泥已經乾裂,顯出一道道詭異而可怖的裂痕,在火光中格外猙獰。黑兕皮甲,成了暗紅色,宛如一個從地獄中走出的厲鬼。呼衍提嚇了一跳,勒馬剛要說話,可那赤兔馬的速度快如閃電一般,不等呼衍提開口,就衝到了他的面前……
“富平老羆,取爾人頭!”
劉闞大吼一聲,赤旗揚起,掛着一股風聲,呼的斬向呼衍提。
沉甸甸的赤旗,快的好像閃電一般。呼衍提嚇得舉矛想要封擋,但劉闞的速度快,赤兔馬的速度更快。旗隨人走,人借馬力。二馬錯身的一剎那,呼衍提只覺得一股冷風從頸間掠過。
好快的招數……這個人就是那富平老羆?
這念頭剛在腦海中升起,呼衍提已經身首異處。鮮血,從腔子裏噴湧而出,順着呼衍提的身子,瞬間染紅了戰馬。而他胯下的戰馬,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仍在向前狂奔。
腦袋跌落在地上,滴溜溜滾了好幾圈。
一剎那間,時間彷彿突然凝固了,所有的匈奴人呆滯的看着戰馬馱着無頭死屍遠去,腦海中一片空白。
“左谷蠡王死了……左谷蠡王被富平老羆殺了!”
反應過來的匈奴人淒厲的叫喊着,臨河渡口的匈奴人,頓時士氣大降。
連左谷蠡王都已經死了,那還打個什麼?渡船被燒了,去路已經絕了;現在首領也死了……
跑吧!
匈奴人再也無心戀戰,四散奔逃。
劉闞率領僅存的二百多騎軍,趁勢掩殺。
追不出數里地,只聽一陣悠長雄渾的牛角號聲在蒼穹響起。天邊,塵土飛揚,煙塵滾滾。
黑龍旗依稀可見,數千名老秦騎軍,出現在了臨河渡口。
看到黑龍旗的一剎那,劉闞的心裏突然間變得空落落。曾經期盼了許久的黑龍旗,終於出現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十萬匈奴血(一)
殺戮仍在繼續……
燦爛的陽光,照映北疆大地,一朵朵絢爛的血花在陽光下綻放,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悽美。
死屍從河岸延綿,隨處可見,用屍山屍海來形容,似乎也不甚過分。
一隊隊秦軍鐵騎,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迅速的投入了戰場之中,向匈奴人展開了血腥的屠殺。一場大戰,已經變成了毫無懸念的殺戮,那淒厲的哀嚎和慘叫聲,在蒼穹中迴盪不息。
劉闞已經退出了戰場,停止追擊!
不是他不想追擊,的確是沒有餘力繼續追殺。五百騎軍,在經歷了清晨的苦戰之後,如今只殘存二百餘人。其中,有七成身上帶傷,包括蒙疾和灌嬰在內,一樣是血染徵袍,疲憊不堪。
剛纔是憑着一股氣追殺匈奴人。
因爲劉闞很清楚,一俟那匈奴人穩住了陣腳,一定會對他們展開瘋狂的反撲。即便是失去了呼衍提,匈奴人天性中的好鬥因子,也不會讓他們就這麼敗走。所以在先前,就算是再累再辛苦,劉闞也必須要追殺下去。不爲別的,只爲這二百多人,能夠繼續的生存下去。
援軍來了!
心裏的那口氣也就散了……
劉闞率領本部人馬,退守到了一處山丘之上,命人把那面殘破的老羆營大纛矗立在陽光下。
灌嬰跳下馬,啐出一口帶着血沫的唾液。
“娘毒子,老秦人這一次總算是跟上了一次!”
雖然在嘴上不說什麼,可劉闞心裏明白,灌嬰對早先被當成棄子的事情,始終是耿耿於懷。
于軍事上而言,蒙恬召平並沒有做錯什麼。
可是在內心深處,總還是會有一種遭到背叛的感受。灌嬰和南榮秀不一樣,和蒙克蒙疾也不同。他不是老秦人,也沒有經歷過老秦人當年的諸般苦難,自然不會生出死蒙疾他們那樣的忠誠。事實上,不僅僅是灌嬰,包括劉闞在內,樊噲也好,任敖也把,心裏都不舒服。
大家都心知肚明,從未流露於表面。
聽灌嬰這一聲嘟囔,劉闞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正守在大纛邊上的蒙疾,摟住灌嬰的脖子說:“老灌,等一會兒可要記住,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這裏不比別處,說話要小心一些。”
灌嬰點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
劉闞輕輕嘆了一口氣,牽着赤兔馬,坐在一塊山石上。那山石被太陽照得滾燙,隔着衣褲,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子火熱。劉闞恍若未覺,靜靜的觀看着疆場中仍在繼續的慘烈殺戮,許久之後,悠悠長嘆一聲。
一將功成萬骨枯,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回想起來,從白土崗開始,一直到現在,死去的何止萬人?自己人,敵人,加起來足有兩三萬。對於劉闞而言,他可以毫不猶豫的殺死每一個進犯他的敵人,可是袍澤的死,還有那些死去的富平百姓,始終讓他心裏隱隱作痛。看着疆場中飄揚的黑龍旗,劉闞的眼睛,在不知不覺中有些溼潤了。
黑夫、南榮秀……還有許許多多,他甚至叫不上名字的人,在這一刻全都浮現在他的腦海。
如果,如果黑龍旗能早一點出現。
如果召平蒙恬他們能在富平血戰後期派出一部分的援軍……那麼這一場大戰又會是甚景況?
劉闞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那就是富平的那些百姓,都能繼續活下去。
活下去……
一個說起來很容易,很輕鬆,但做起來卻很困難的詞句。不經歷戰爭,人們永遠無法明白生命的脆弱。那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從身邊離去,劉闞甚至覺得,他不應該和那些死去的人相知。
“軍侯快看,那不是小豬嗎?”
灌嬰的聲音,將劉闞從沉思中喚醒過來。
抬頭順着灌嬰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陽光下,一隊盔甲鮮明的騎軍如劈波斬浪一樣的從混亂的疆場中飛奔而來。爲首的一人,正是呂釋之。他看上去很精神,朝着山丘揚鞭催馬。
“軍侯,軍侯!”
呂釋之在山丘下跳下馬來,快步走到劉闞的面前。
隨行的軍士,在山丘下自動列成了一排,擔任起警戒和守護的任務。所有人都看着山丘上那飄揚的老羆戰旗,目光中帶着敬畏,帶着熾熱,還帶着一絲羨慕。這一曲兵馬,可是真真的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勇士……對於勇士,老秦人從來不會去隱藏他們內心中的敬慕。
呂釋之單膝跪地,向劉闞行禮。
“闞哥,平侯已率中軍人馬抵達臨河,請你立刻前去報到。”
劉闞點了點頭,站起了身子。
赤旗刃口朝下的拄着,他又看了一眼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疆場,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上馬。
“老羆營全軍上馬,隨我前往臨河……蒙疾,你來掌旗!”
蒙疾聞聽,眼睛頓時一亮,欣喜的連連點頭,一把抄起了老羆營大纛,翻身跨上了戰馬。
這戰旗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執掌!
特別是在這種時候,能夠得到掌旗的任務,絕對是一件光榮的事情。
二百老羆騎軍,隨着劉闞上馬,在召平派來的騎軍護衛之下,風馳電掣一般的從疆場上掠過。
那戰旗飄揚,引得無數秦軍爲之側目。
所過之處,但凡是有秦軍人馬,都會立刻讓開通路,恭敬的目送劉闞等人離去。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老羆營的輝煌戰績,可是所有人都聽說了發生在富平的一場場慘烈殺戮。
有奇謀妙計,有兇狠的搏殺!
老羆不死,已經成爲北疆秦軍之中的一個傳奇。特別是駐守在北地郡的秦軍,更感無上光榮。
※※※
臨河渡口的火勢已經被得到了控制。
但仍有濃煙,直衝霄漢。遠遠的,劉闞就看見了那已經變成狼藉廢墟的匈奴人營地中,進進出出着秦軍兵馬。在靠近渡口的河灣處,一座臨時搭建起來的中軍大營已經顯出了規模。
五百輛戰車作爲大營柵欄列成了兩個橫隊。
中間有一個缺口,是作爲進出用的大門。兩邊有盔甲鮮明的秦軍守護,當老羆營大纛出現的一剎那,營地中突然傳出了悠長的號角聲,緊跟着一隊隊秦軍,衝出大營,排列成兩行。
“籲!”
劉闞不由得勒住了戰馬,詫異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
“闞哥……你看,平侯帶人出營迎接了!”
呂釋之話音未落,就見從大營中駛出一輛青銅軺車。車上站着一名儒雅的將領,正是召平。
好隆重的儀式!
居然出營相迎,劉闞不由得愕然了。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翻身跳下了戰馬。青銅軺車在一羣騎馬的將領簇擁下,也來到了劉闞的跟前。
劉闞連忙行禮,“老羆營軍侯劉闞,拜見平侯……請恕劉闞有甲冑在身,不能行全禮。”
召平笑着,從軺車上跳下來,一把攙扶住了劉闞的手臂,上上下下的打量半晌,輕聲道了一句:“劉軍侯,卻是苦了你們!”
“平侯……”
劉闞心中一暖,剛要說什麼,卻被召平打斷。
“軍侯莫要多說,此次河南地大獲全勝,你老羆營勞苦功高,當記首功。你在白土崗,在富平所建立的功勳,上將軍和我都看在了眼裏。說實話,富平城破之時,上將軍也是非常的擔心,曾嚴令我打探你們的消息……可未曾想到,你竟然攻陷了朐衍,又立下了大功一件。
有什麼話,且隨我入帳再說。
來人,請老羆營將士入營,好生的照看。
軍侯,隨我上車,一同入營……”
召平拉着劉闞的手臂,登上了青銅軺車。
一剎那間,軍營外的兩隊人馬,劍戈交擊,同聲呼喊:“老羆不死!”
聲音響徹天際,卻讓劉闞好不惶恐。他正要詢問,卻被召平制止,輕聲道:“軍侯,這是你應得的!”
“啊?”
“以一曲兵馬,在白土崗連敗左賢王屠耆;又以數千軍士,憑藉富平殘城阻十倍於己的匈奴大軍數日。前前後後,三十餘日光景,放使得上將軍從容調度人馬,軍中強勇,都以軍侯爲傲……呵呵,我大秦自商君變法,新軍組建以來,唯有一人,曾獲得過軍侯這般殊榮。”
“誰?”
“武安君白起!”
劉闞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看着召平,有點不知所措。
居然,是那人屠?
“武安君出自義渠白氏大族,卻從小卒做起,爲我大秦立下不朽戰功。軍侯與武安君倒也極爲相似,他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兩人說着話,已經抵達中軍大帳。
召平帶着劉闞走進了帳中,示意他先坐下,然後揮手示意諸將各自忙碌,只剩下他和劉闞兩人。
“平侯,可知朐衍如今情況如何?”
召平說:“辰時,我已得到消息,頭曼領殘部迴轉朐衍,不過已經被你留在朐衍所部人馬所殺。
上將軍所部兵馬,正向朐衍進發,預計今晚就能抵達朐衍。
軍侯所部兵馬,連日征戰,想必已經疲乏至極。待會兒飽餐一頓之後,就好生的休息一下。
明日一早,你部人馬隨我一同前往朐衍,拜見上將軍……
呵呵,大公子也正往朐衍進發,估計我們抵達朐衍的時候,大公子也差不多到了。大公子對你,可是很有興趣。”
“大公子?”
劉闞並不知道扶蘇已經抵達北疆督戰的事情。
事實上,嬴扶蘇在北疆的事情,除了少數人知曉以外,甚至連王離也不甚清楚。當然了,以劉闞目前小小的軍侯身份,自然也不可能知道這個消息。所以聽聞大公子三字,劉闞不禁愕然。
以召平之身份,有誰能擔得起大公子三字?
劉闞自然不會聯想到扶蘇,因爲他對扶蘇這個人原本就不太瞭解,只是知道這麼個人罷了。
歷史上對扶蘇的介紹,也不算太多。
而扶蘇做過的什麼事情,記載的也很少。劉闞對扶蘇的印象,僅止是迂腐二字。一時間,也聯想不到。
“哪位大公子?”劉闞忍不住問道。
召平卻笑了起來,“當然是吾皇長子,扶蘇大公子嘍……大公子此次奉命前來北疆督戰,接連聽說到你這老羆營所建立的功勳,故而非常的好奇。他還對上將軍說,若有機會,定要見你一見。”
扶蘇?
劉闞不由得心中一動。
召平這時候開口說:“軍侯且先去休息吧,我已命人安排好了飯菜和住處,明日一早,我會派人去找你。”
臨河方定,召平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能陪着他在這裏聊天。
對於這一點,劉闞也非常的清楚。於是連忙站起身來,插手向召平一禮,“既如此,劉闞告退!”
“慢着!”
就在劉闞快要走出營帳的時候,召平突然間又開口叫住了他。
“平侯還有什麼吩咐?”
“有一件事情,我需要提前告訴你……裨將軍也正趕往朐衍。現在我也不瞞你,最初時,上將軍原本計劃是有裨將軍指揮雲中兵馬,與頭曼決戰。但由於你在富平所爲,打亂了早先的安排。上將軍不得不提前發動決戰,以至於雲中郡的兵馬,一直作爲旁觀者未能參戰。
所以,裨將軍可能會對你不太友好,到時候若見到了他,你最好有個準備,忍耐一下吧。”
第一百九十章 十萬匈奴血(二)
裨將軍,王離?
劉闞離開了中軍大帳之後,心裏面感覺着沉甸甸地。
也難怪,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個仇人,而且還是那種大鱷級的仇人,的確不是件讓人開心的事。王離三代爲老秦效力,祖父和父親,更是大秦的元老功臣,背景之深厚,在大秦可算得上是少有人可以比擬。如果真的被這麼一個人惦記上了,恨上了……日子肯定不好過。
只是,王離真的會記恨自己嗎?
雖然說,王離曾經是永正原的主將,但實際上呆在永正原的時間,卻是屈指可數。
劉闞沒有和王離有過太多的接觸,對王離的瞭解,也僅僅是侷限於其他人口中的描述而已。
倒是召平的這一句提醒,讓劉闞心生疑竇。
始皇帝至今仍未冊立太子。他有十七個兒子,嬴扶蘇是長子,也是最有希望繼承皇位的人。劉闞依稀記得,歷史上的始皇帝,在臨終之前寫下詔書,就是要扶蘇來繼承皇位。如果不是趙高作祟,李斯從中搗鬼,那個揹負着千秋罵名的嬴胡亥,也就根本不可能登上皇位。
慢着慢着……
劉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呼的一下子從榻上坐了起來。
嬴胡亥,按照歷史課本上的記載,他登上皇位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了。可是李成曾對劉闞提起過,嬴胡亥是始皇帝最小的兒子,今年才七歲,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娃娃。
思路,在這一刻好像一下子清楚起來。
如果按照歷史上的說法,始皇帝死得時候,嬴胡亥二十歲,那麼現在距離始皇帝死亡的時間,至少還剩下十三年的時間。自己有十三年的時間,以現在的基礎而言,應該可以做些事情。
不對……前世上學的時候,曾記得老師提起過,秦朝統一六國之後,只有十幾年的時間。
現在已經是第七年了,距離始皇帝駕崩的時間……
如果這樣計算的話,秦朝至少有二十年的歷史。這十幾年和二十年之間的差別,史官們怎可能忽略?而且,秦朝如果有二十年的時間,十三年後嬴胡亥正好二十歲,卻又符合了史書上的記載。
是史官的不小心?還是這裏面有其他的問題?
劉闞有點糊塗起來。
他現在非常後悔,前世爲什麼不認真的學習一下歷史?如果能清楚的掌握住時間,對於今後的規劃,將會有着極其重要的作用。可是,誰又能想到,這世上真的存在有穿越這種事情?
心情有些煩躁,劉闞披衣走出了帳篷。
此時,已經過了亥時。
那片日間已經變成了廢墟的匈奴人營地,如今也煥然一新,駐紮上了秦軍兵馬。日間一戰,匈奴人可謂全軍覆沒。除了少部分人……大約不足一千人駕着殘存的河船強渡過了大河之外,河南岸的匈奴人沒有一個能逃出生天。秦軍斬首三萬餘人,倖存的匈奴人甚至不足萬人。
這些人中,大都是女人和不成年的孩子。
按照秦時的習慣,這些俘虜絕大部分會成爲奴隸。也許在很多年以後,他們會被徹底同化。
站在營帳門口,隱隱約約的可以聽到女人和孩子們的啼哭聲。
劉闞呆呆的站在帳篷門口,側耳傾聽了片刻之後,幽幽的一聲嘆息。不管怎麼樣,能活着就好!
這個時代,也不存在什麼日內瓦公約,劉闞即便是有心改變,也無力施展。
許多事情並不能一蹴而就,必須徐徐推進。改變人們固有的思想,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召平今天的提醒,其中不泛有示好拉攏之意。
李成曾經說過,召平也好,蒙恬也罷,和大公子嬴扶蘇的關係非常密切。召平和蒙恬,是不是有心要把自己介紹給嬴扶蘇呢?如果是這樣子的話,他又該如何應對?從內心中而言,劉闞不太看好嬴扶蘇。按照歷史上的說法,這個人有婦人之仁,而且非常的迂腐,或者說,是愚笨。
僅憑着趙高李斯的一份僞詔,就自盡身亡的人,又能有什麼智慧呢?
不過,如果嬴扶蘇真的能活下來,對於大秦帝國而言,也許真的是一種福氣吧……
撓了撓頭,劉闞在一根栓馬樁旁邊停下腳步。赤兔馬就被拴在馬樁上,看見劉闞的時候,赤兔馬非常興奮的搖頭擺尾,打着響鼻,把碩大的腦袋擠進了劉闞的懷中,輕輕的在他懷裏蹭着。
快要初秋時節了……
營地裏起了風。不是很大,卻又非常的輕柔,吹在人臉上,身上,感覺非常的舒適。
劉闞抬起頭,仰望深邃的夜空。今夜,月朗星稀……天顯得格外高,月亮顯得非常圓。沒有星星,使得蒼穹變得非常寂寥,讓人感覺心裏空落落的,似乎很廣袤,同時又非常的壓抑。
車到山前必有路,還是見招拆招吧。
劉闞心裏也非常的清楚,自己現在沒有任何去抗爭,去改變的機會。
地位懸殊太大,和蒙恬嬴扶蘇他們這等人比較,他現在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罷了。
更何況,在他們上面,還有那千古一帝的至高存在。
爭個什麼?又改變個什麼?只怕到最後,什麼都爭不到,反而落得個悽慘下場。
劉闞想到了這裏,心情沒由來的輕鬆了許多。且行且看,看這大秦朝和自己,究竟還有多久的緣分吧。
※※※
就在劉闞在臨河渡口長吁短嘆,夜不能寐的時候,朐衍城中,同樣是燈火通明,一派不夜天的架勢。
蒙恬在入夜之後,率部進駐朐衍。
蒙克率領衆人把蒙恬大軍引進了城中,然後將城防全面交接給了蒙恬,便退到了一旁聽命。
蒙恬並沒有急着詢問戰果,而是先向人打聽劉闞的情況。
當得知劉闞率部去偷襲臨河渡口的時候,蒙恬也不禁被劉闞這種膽大包天的行爲嚇了一跳。
但不得不承認,如果冒頓真的率部過河,以後肯定會給河南地造成巨大的麻煩。
繼續攻擊?
蒙恬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這次能迅速的奪取河南地,完全是因爲劉闞這麼一個因素的存在。
如果不是劉闞在富平殺死了左賢王屠耆,這場戰事也就不曉得何時能夠結束。
饒是如此,此次北疆之戰,前前後後共調動了五十多萬兵馬。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五十萬人的大規模作戰,每日消耗錢糧無數。
大秦統一不過七載,還遠遠無法支撐這樣一場大規模的消耗。攻擊大河北岸,除了要面臨狗急跳牆的匈奴人之外,還要面對複雜的環境和綿長的補給線。此外,還有月氏國和東胡這兩頭龐然巨獸在一旁虎視眈眈。也許二十年、三十年……中原一切都平定下來,就能渡河而戰。
但是現在,卻不可能。
所以,蒙恬一方面擔心劉闞等人的安危,另一方面又期盼着劉闞等人可以成功。
在反覆思忖之後,蒙恬把他手中的一支精銳人馬,交給了蒙克率領,同時命蒙克帶着樊噲屠屠,任敖陳平李成五人,立刻動身,趕赴臨河渡口。也許已經晚了,但總好過沒有行動。
劉闞留在朐衍的兵馬,不過七八百人而已。
而且歷經連番苦戰,早已疲憊不堪,難以再長途跋涉作戰。蒙恬交給蒙克的這支兵馬,名爲樓煩軍。清一色得樓煩人組成,雖然僅止三千,可是戰鬥力極其驚人,驍勇善戰,悍勇無敵。
此次在昭王城大敗匈奴軍的騎兵,就是以樓煩軍爲先鋒。
整個北疆,也僅僅有一萬樓煩軍而已。蒙恬把樓煩軍交給蒙克,並告知蒙克,如果見到劉闞,需將虎符交由劉闞掌握,蒙克自動歸入劉闞帳下效力。他將會派大軍,隨後進發臨河。
這樓煩,是北狄的一支,大約在春秋之際建國。
其疆域大致在後來的趙國邊境,也就是後世的山西省北部,保德、岢嵐、寧武地區附近。
戰國時期,列國之間戰爭頻繁。
樓煩國意氣兵將強悍,善於騎射而著稱,始終立於不敗之地,並屢次對相鄰的趙國造成威脅。後來,趙武靈王就是向樓煩等國學習,推行‘胡服騎射’,使得趙國逐漸變得強大起來,並最終消滅了樓煩、林胡等國,攻佔中山國,開疆擴土,成爲鼎鼎大名的戰國七雄之一。
不過,趙國雖戰勝了樓煩國,卻沒有攻殺他們的人馬。
反而採取了‘致其兵’的策略,把樓煩兵馬收容改變,從而使得趙國的兵力變得更加強大。
白起長平之戰以後,樓煩國的領地被秦國佔領,樓煩兵馬就被併入秦軍之中,稱之爲樓煩軍,是邊軍戰鬥力最爲強悍的一支人馬。
蒙克初得三千樓煩軍,自然喜出望外,帶領陳平李成等人連夜動身,以急行軍的方式進發臨河。
蒙克走了,可是蒙恬仍無法安睡。
在書案之上,有一封從咸陽六百里加急送來的詔書。
“聞卿大獲全勝,朕甚欣喜。
然則胡禍爲我大秦心腹之患,卿不可效仿婦人之仁,心慈手軟。朕當於咸陽宮等候佳音。”
這是始皇帝親自所書的詔書,由中車府車士連夜送至蒙恬手中。
詞句極其溫和,但是蒙恬卻嗅出了始皇帝心中的不滿。此前報奏朝廷時,蒙恬曾提出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河南地被俘的匈奴人,已經超過了十萬之數。該如何處置?蒙恬建議始皇帝,將這十餘萬,乃至更多的匈奴人遷至中原,慢慢的將其同化。可現在看來,始皇帝對他的這個建議,似乎非常不滿。不可效仿婦人之仁……大秦心腹之患……這字眼兒非常沉重。
蒙恬知道始皇帝的心思:這十餘萬匈奴人,一個不留,全部斬首。
對於那些兇惡的匈奴士兵,蒙恬不會有半點憐憫。可問題在於,這十萬人之中,有很多是女人和未成年的孩子。殺俘虜,和殺女人孩子,完全是兩碼事。殺那些匈奴士兵,蒙恬不會手軟。可是殺女人和孩子……蒙恬不免感到有些猶豫。
在這年月,屠城殺戮,不過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戰國二百年之中,屠城之事比比皆是。可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喜歡這樣做,甚至連那有人屠之稱的白起,在坑殺四十萬趙軍的時候,也是猶豫不絕。蒙恬實在有些不忍心這麼做。
可這是皇帝的意思,出於對始皇帝的忠心,蒙恬知道,自己必須要這麼做!
閉上了眼睛,蒙恬在心中苦澀一笑。
罷了……爲我大秦千秋萬載的江山社稷,就算是他日如武安君一般不得好死,我也願意承擔。
想到這裏,蒙恬抽出一卷白絹,伏案奮筆疾書。
“來人!”
隨着蒙恬一聲喝令,從帳外走進親隨躬身道:“上將軍有何吩咐。”
蒙恬把白絹封入竹筒,打上火漆印信,遞了出去,“你立刻帶此軍令,率部遍走河南地,傳令各軍主將,命其閱後執行。而後帶此軍令返回。三十日後,我要在這軍令之上,看到二十軍主將的印信,明白沒有?”
親隨跟從蒙恬多年,立刻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連忙雙手接過,躬身應命。
蒙恬又喚來兩名親信,沉聲吩咐道:“你二人在過子時之後,率人進入俘虜營……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斬首,一個不留!”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扶蘇另一面(一)
初秋,北疆風起。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戰才結束,正當所有人都以爲和平將要來臨之際,北至假陰山,南到昭王城;東起雲中,西至賀蘭山,數千裏廣袤疆域之上,卻掀起了一股極爲慘烈的腥風血雨。
蒙恬下令:盡屠河南地匈奴。
持有上將軍符節的信使,在衛隊的護衛下馬不停蹄,在二十五天之中跑遍了整個河南地,把蒙恬的命令傳遞給駐紮於河南地的二十軍主將。一時間,二十萬人馬齊刷刷動手,一場殺戮在蕭瑟的秋風之中,拉開了序幕……短短二十天,三千里河南地的土地,被鮮血染紅。
昭王城一戰之後,二十五萬匈奴精銳,死傷過半。
沿途敗走,又十亭折了四五亭。被秦軍俘虜的匈奴精銳,不過五六萬人。可是各軍呈報上來的數字,卻超過了十五萬。也就是說,這十五萬之中,出去那些匈奴士兵之外,大都是留駐於河南地各部落的普通百姓。其中不泛老弱病殘,也許有很多人,連戰馬都無法跨上。
整個河南地,共有七十多萬匈奴人。
如果除去先前被冒頓轉移到大河北岸的十餘萬匈奴人之外,那麼河南地還留有六十萬匈奴人。
好吧,把那些已經被殺的匈奴人刨除出去之後,河南地尚有二十多萬匈奴人。
也就是說,短短二十天的時間,雖然已經屠殺了十餘萬人,可實際上,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根據始皇帝詔令的意思,不殺盡河南地的匈奴人,蒙恬的任務,就算不得完成。
匈奴人四散奔逃。
而秦軍在各軍主將的督促之下,開始了一場狩獵行動。他們的獵物,就是那些逃走的匈奴人。
蒙恬曾在私下裏對親信說:“此令一出,我將來的下場,可能連武安君都比不上。”
武安君白起的事情,這裏就不復贅言。蒙恬很清楚,這樣子的殺戮有傷天和,將來一定不得好死,甚至會比白起更悽慘一些。白起最終是自刎而死,蒙恬有這樣的念頭,是因爲他屠殺的大都是普通的百姓。雖然說匈奴人個個都是戰士,可那些女人孩子,還有老弱病殘,怎麼也算不得是戰士。
要說起來,蒙恬的罪過,可能遠遠大於白起。至少白起殺的大都是曾經和他戰鬥過的士兵。
※※※
劉闞回到朐衍已經快二十天了!
蒙恬並沒有立刻見他,甚至連召平,在給劉闞安頓好了之後,隨即就不見蹤影,音訊全無。
召平並沒有把劉闞安排在朐衍城內。
而是把他和他的部曲人馬安排到了城外的兵營之中。此時的朐衍,已經駐紮了十餘萬秦軍。聯營延綿百餘里,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劉闞所部的兵營依山傍水,風景倒是非常秀麗。包括裝備輜重,也配給的很完備,甚至連那面早已破爛不堪的老羆營大旗,也給予更換。
對於一支連番苦戰後的部曲而言,這裏無疑是一個休養的好地方。
蒙克和他所部的騎軍並沒有駐紮於此處,連帶着蒙疾也一同被蒙恬調到了其他地方做事。
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
劉闞不知道,召平也沒有說。
不過李成在偶然間透了一句口風:大公子嬴扶蘇要巡視河南地,而後呈報給咸陽方面。故而親自點名,要蒙家兩兄弟率部擔當護衛。據說,蒙疾在調過去之後,已經被扶蘇官復原職。
想一想,似乎也沒什麼怪異。
幾乎是所有的老秦人都知道,大公子扶蘇對蒙恬非常的尊敬,同時也格外的看重蒙家兄弟。
如果算上早先的昭襄王,蒙家可說是受三代秦王看重,這在大秦的歷史上,雖不能說絕後,但也絕對是空前。想必扶蘇覺得蒙家兄弟在富平血戰一場險些喪命,蒙疾更被奪去了軍侯之職,所以心中有些虧欠。藉此巡視的機會,提拔一下蒙家兄弟,說起來也是情理之中。
“軍侯,只怕大公子的心思,並不止於此吧。”
說出這番話的人,除了那善於揣摩他人心思的陳平之外,再也沒有旁人。
如今,陳平已經成爲劉闞身邊的首席幕僚,劉闞對他更是信任有加。休息了二十天,也覺得好生無聊。雖然說衣食無憂,可總呆在兵營裏面,也會覺得煩悶。依照秦軍法紀,若沒有軍令,就不能擅自離開軍營。這裏的軍營,並不僅限於兵營的面積,而是以兵營爲中心方圓百里之地。也就是說,劉闞他們進駐兵營,也不是單純的休整,同時還要擔任起防務。
好在這裏山清水秀。
山裏的野味也正肥美,灌嬰任敖,樊噲屠屠四人整日裏帶着士卒,美其名曰操演軍陣,但實際上卻是進山狩獵去了。劉闞自然心知肚明,但也不會阻攔。算起來,從年初第一次和匈奴人接觸到戰事結束,半年時間裏出生入死,血染徵袍。如今放鬆一下,也不是一件壞事。
所謂治兵之道,一張一弛嘛……
劉闞和陳平就坐在溪水畔的一棵大樹下,悠閒的下着圍棋。
要說起來,劉闞前世倒也曾癡迷過一段時間的圍棋,而且棋力相當不弱,有職業初段的水平,和陳平倒也能下個旗鼓相當。呂釋之牽着赤兔馬,在溪水畔的草地上悠閒的走着。在沒有戰事的時候,赤兔馬就是由呂釋之專門照看,任何人也不許接近。因爲這赤兔馬的身上,還隱藏着劉闞的祕密武器。至少在現在,劉闞不會把這個祕密抖出來,他還要繼續觀望。
棋盤上的局勢正酣烈,陳平捻着棋子,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
劉闞一怔,“道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平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笑呵呵的說:“大公子之所以把蒙家兄弟調過去,只怕是別有用心。我這些時日來,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情。想來想去,總覺得這件事情和軍侯你……有關。”
“和我有關?”
陳平說:“早先東陵侯曾說過,大公子對你很好奇。按道理說,你抵達朐衍之後,他應該召見你纔是。就算是大公子不召見,上將軍也應該召見啊……從上將軍不惜派出他的親衛軍來看,應該是很看重軍侯。可是現在呢?卻不理不問,甚至連東陵侯也不見蹤影,豈不奇怪?”
“唔,你這麼一說,的確是有點古怪。”
劉闞想了想,“我聽說前兩天裨將軍抵達朐衍,會不會是爲了讓我避開裨將軍呢?東陵侯也和我說過,北疆一戰,是因爲咱們的行動,迫使上將軍不得不更改了原先已經制定好的作戰計劃。原本由裨將軍指揮的決戰,最終只能作壁上觀……裨將軍對我,好像有一點敵意。”
哪知陳平卻笑了……
“就算裨將軍對軍侯有敵意,也奈何不得軍侯。軍侯如今已不是無名小卒,北疆三十萬大軍,誰不知‘富平老羆’之名?以軍侯此次立下的功勳,裨將軍又豈能輕舉妄動?保護一說,顯然不是非常妥帖。我以爲,怕是大公子另有籌謀,所以纔對軍侯不理不問,也算作考驗吧。”
“考驗?”
陳平笑着點頭,“考驗軍侯的耐性!”
劉闞頓時沉默無語。陳平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可他卻不明白,扶蘇究竟想要考驗他什麼?
雖然還沒有見過扶蘇,但通過這一段時間裏的觀察,劉闞覺得,扶蘇並不像歷史上所評價的那樣,是一個迂腐,有婦人之仁的濫好人。仔細想想,長在帝王之家,而且是出生於始皇帝奪權親政的年月,經歷了多少腥風血雨,更看過無數慘烈的殺戈。他的父親可是秦始皇,殺戈果決的千古一帝。這樣的一個人,又怎可能好像史書上所描寫的那樣迂腐可笑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劉闞隱隱約約的感覺到,在扶蘇所表現的婦人之仁後面,還有另一幅面孔。
要不然的話,蒙恬發出屠殺令之後,扶蘇怎可能無動於衷?甚至連勸阻的話都沒有說一句。
那麼,扶蘇究竟有什麼打算呢?
劉闞突然間,感覺非常好奇……
“軍侯!”
“恩?”
陳平又一次開口,把劉闞從沉思中喚醒過來。
“那個女人……你打算怎麼辦?”
“哪個女人?”
陳平輕聲道:“冒頓的閼氏……當初她肯投降,就是想要保住那些女人和孩子。可現在,上將軍殺令一出,朐衍那些女人和孩子,盡數被屠戮。若非當晚這女人是住在咱們特別安排的營地中,怕是也難倖免……我知道軍侯對上將軍所爲頗不以爲然,但這也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斬草不除根,他日必成大患!
今日這一場屠戮過後,足以讓塞外的胡人在三十年之內不敢正視中原。我想,上將軍肯定已經有了打算,此戰結束之後,十年內不會再對胡虜輕啓戰事。不過將來,定會重燃烽煙。”
劉闞手指輕輕敲擊棋盤,點頭表示贊同。
陳平接着說:“那個女人這段時間來表現的非常平靜,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越是這樣,就越是能說明她心中的恨意是何等深厚。
如果把她留下來,說不定會釀成大禍。我以爲,像這樣的女人絕不可留。軍侯如今根基尚不牢固,不可以冒任何的風險。雖說我們可以對她嚴加看管,但終歸是一個禍害,軍侯三思。”
陳平說的很委婉,但劉闞卻聽出了他話中的含義。
道子這是在擔心我一時心軟,或是會被那女色所迷惑,而釀成大禍啊……
一個呼衍珠,會造成什麼樣的麻煩?劉闞不知道,相信陳平也難以猜測出來。但是他那一句話說的不錯,這女人和自己有喪家滅族之恨,她的父親更死在自己的手上,難免會弄出麻煩。
如果她哭天喊地,倒也還算是正常。
可就是因爲她太過於冷靜了,冷靜的讓陳平都生出提防之心……
這段時間以來,劉闞見過太多的死亡。對於殺人這件事情,多多少少的,已經顯得麻木了。
聽聞陳平這番話語之後,他抬起頭來,輕聲的問道:“道子,你認爲我該怎麼做纔好?”
陳平一愕,片刻之後一咬牙,用手在脖子上一劃,做出一個殺人的動作,“若軍侯不忍,平可代勞。”
劉闞沒有說話,目光只是盯着棋盤。
許久之後,他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我倒不是心軟,殺了這麼多人,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只是……不過你說的的確是有道理,既然如此,就由你來處置她吧。”
說完,他轉過身,怔怔的看着清澈的溪水。
陳平也站起來,在劉闞身後插手一禮,低聲道:“軍侯放心,此事就交由我來處置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扶蘇另一面(二)
朐衍城的高地上,一座臨時搭建起來的簡易房舍,在周遭林立的帳篷中,顯得是那樣醒目。
蒙恬正身穿一件寬鬆的大袍,正襟危坐於庭上。
即便是身份尊貴如扶蘇,也要坐在他的下首。這是北疆軍府所在,主位的位子也只有主帥才能端坐。而扶蘇現在不過是一個監軍的身份,自然也就沒有坐在主位上的資格。老秦等級森嚴,不要說扶蘇,就算是始皇帝現在過來,只要他不收回虎符,一樣沒有資格坐主位。
蒙恬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
臉色略略泛青,二十天前還烏黑的長鬚,此刻卻出現了灰白之色,似乎一下子變老了許多。
蒙恬今年不過四十出頭,可是給扶蘇的感覺,卻好像已經過了五旬一般。
心中不禁有些慘然,扶蘇很清楚,蒙恬之所以變成了這個樣子,怕就是因爲那一道屠戮之令。蒙恬是個軍人,卻不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至少在扶蘇看來,蒙恬的心,還不夠強硬。
“上將軍,卻是苦了你!”
扶蘇這句話是發自內心,輕聲道:“上將軍一心爲父皇分憂,扶蘇定牢記心中。待回咸陽之後,一定會稟明父皇,爲上將軍請功。”
蒙恬一笑,“爲吾皇分憂,是蒙恬的榮幸。我蒙家三代深受皇恩,如今正是報答之時。再說了,蒙恬現在也身居高位,實不宜再有封賞。大公子還是爲那些戰死的將士們請功吧……此次能奪取河南地,若無將士用命,恐怕也不會這麼快就結束。名單,我已經陳列出來。”
說完這番話,庭上竟出現了一陣少有的寂靜。
這在蒙恬和扶蘇而言,卻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雖然這兩人年齡有些差距,但很能談到一起。
從扶蘇抵達北疆的第一天開始,兩人就常常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就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語一樣。
像現在這般啞口無言,相互對視的情況,從未出現過。至於這其中的原因,兩人都明白,卻又無法說破。
過了好長時間,蒙恬突然問道:“大公子已經決定了嗎?”
扶蘇一怔,隨即露出一抹笑意,“看起來還是瞞不過上將軍,扶蘇這養氣的功夫還需修煉啊。”
“那……”
“上將軍,我這些日子從蒙疾蒙克口中瞭解一個大概……我考慮了很久,決定讓他先回去。”
“回去?”
蒙恬眉頭一蹙,“大公子,如今河南地方定,正是百廢俱興之時,爲何要讓他回去呢?”
扶蘇說:“正因爲是百廢俱興,所以纔要他回去。咸陽方面已經傳來了消息,父皇擬在河南地設立郡縣。匈奴此戰之後,已經是元氣大傷,三十年之內絕不可能對我們造成太大威脅。
然則北疆地域廣袤,除了一個匈奴,我們還要面對更大的對手。
月氏國雄霸河西,接連西域。麾下有數十萬控弦之士,不可等閒視之;而東胡更如龐然巨獸,其實力甚至在早先的匈奴之上……有這兩頭巨獸匍匐在北疆,只怕是一時半會兒也安靜不得。”
蒙恬點點頭,“大公子所言極是,東胡和月氏國,都不可等閒視之。”
扶蘇接着說道:“因爲有這兩頭巨獸的存在,我北疆兵馬就動彈不得。從遼東至河南地,數千裏疆域,即便是駐守三十萬兵馬也難以顧全。再加上南疆戰事也已經進入尾聲,只北鄉戶又是數千裏疆域,任囂的兵馬也難以離開……上將軍,你可知我大秦在山東,如今有幾多兵馬?”
蒙恬臉色微微一變,默默在心裏計算了一下之後,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山東兵馬,不超過十五萬。”
“不僅如此,父皇很清楚北疆目前的狀況,已決定將都尉軍轉爲邊軍,屯紮於雞頭山附近。
也就是說,關中八百里秦川,除中尉軍、郎中令軍和衛尉軍三支人馬之外,餘者不足五萬。
郎中令軍不過一千人,衛尉軍不過五千人。
加上中尉軍的一萬人,總共不超過兩萬。而這兩萬也是拱衛京畿的最後依仗。藍田大營雖有三四萬人馬駐守,卻又需要震懾渭南,兼顧武關之外的南陽、潁川兩地,根本抽不出身來。
也就是說,在南北兩疆未平靜,兵馬未撤回之前,山東和關中的兵力空虛,一旦出現什麼亂子,將會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上將軍,我這些話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危機。這麼說吧,在兩疆兵馬未能抽回之前,我大秦隨時都要面臨着被顛覆的危險啊。”
蒙恬不是個政治家,但毫無疑問,他是個出色的軍事家。
在聽完扶蘇的這些話之後,蒙恬立刻醒悟到,大秦帝國的江山社稷,處在何等危險的局面中。
“秦法雖好,然則需要時間,徐徐推進……
關中我們可以暫不去考慮,但是山東,特別是泗水、碭郡、陳郡和南陽一帶,卻是非常危險。
大江之南,有好勇鬥狠的越人,而且能打造出精良的武器。
如果這些地方一旦出現叛亂,我大秦甚至可能派不出兵馬去平亂,而半壁江山將從此失守。”
在始皇帝的眼中,扶蘇或許真的是有婦人之仁。
可實際上呢?始皇帝之所以不滿意扶蘇,也許並不是所謂的‘婦人之仁’,而是兩者間的政見不同。不可否認,始皇帝嬴政的確是天下少有的明君。至少在六國統一之前,他的確很英明。然後統一天下之後,始皇帝逐漸變得剛愎自用,在很多事情上,不似當年般從諫如流。
就以這秦法的推行而言,始皇帝就過於迷信自己的能力。
而扶蘇恰恰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建議始皇帝放緩秦法推行的速度,一步一步的逐漸深入。
於是乎,父子兩人的分歧就出現了。
蒙恬說:“既然如此,你把他派回去,難不成還能有什麼大用處?”
扶蘇點點頭,“如今故楚之地,有妖言惑衆。說什麼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甚至還扯到了先賢的身上。我們都知道那是胡說八道,可百姓們卻未必知道。而這種流言,又恰恰無法斷絕。長此以往下去,楚地必然會成爲我大秦心腹之患。所以,必須要有一個強力之人駐守。
我已向父皇請奏,設立泗水都尉。
楚地若亂,必然是由南向北……泗水郡地處南北之交,首當其衝。壯叔父雖可信任,然則能力卻不足。這一點,從那洪澤盜匪一事上就能夠看出。若非老羆,怕洪澤至今仍不安寧。
我們需要一個年輕的,有強硬手段,知曉進退的人物駐守泗水郡。
這個人必須要在泗水郡有一定的根基,同時又要對我大秦忠心耿耿。我想了很久,唯有那老羆最爲合適。之前的事情且不去贅述,從他在富平的表現來看,這個人冷靜,足智多謀,能隨機應變……他以往做過的事情,已經表明了他是一個手段極其強硬,甚至鐵血的人物。
他是老秦人……
不管他是不是劉悚的後人,他身上的老秦烙印,卻是誰也無法抹去。
此外,他與南疆任囂,關係密切,可稱得上是師生之誼。而他在樓倉有大片的土地,泗水花雕雖然已經關閉,可杜陵酒神之名,至今仍被人傳唱。這個人,正是我心中的合適人選。”
扶蘇的這一番話,着實打動了蒙恬。
他沉吟片刻,“大公子所言極是。只是他年紀剛滿二十,就擔任校尉一職,未免會有人不服吧。”
扶蘇笑了,“誰不服?”
“這個……”
“我已經打聽到了,此人今年雖在北疆,但是卻和清老聯手,在東漢修造鹽城。以清老之睿智,等閒人莫說和她合作,就算是正眼看上一下都很難。可是清老卻選擇了老羆,正說明她對老羆的看重;而且壯叔父對他也非常賞識。你也知道,父皇對壯叔父,也頗爲看重。
拋開這一切不說,以他在北疆立下的功勳,當個都尉綽綽有餘。
白土崗以數百人三戰三勝,斬首超過兩千人;富平血戰,爲我大軍調度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斬首過萬。氣死屠耆、斬殺呼衍提……匈奴四角,有一半死在他的手中,還有奪取朐衍,奇襲臨河,殺敵更超過萬餘。如此功勳,若早生十年,莫說一個都尉,就算當將軍,父皇也不會有任何意見。更不要說他研製出來的燕酒,在此次大戰中,令我秦軍活命無數。”
如果不仔細算,還真就說不清楚。
扶蘇所說的只是劉闞在明處的功勞,其中牽制,阻敵等由個體行動而產生出來的全局影響,更是難以估量。
蒙恬掐指頭算了一下,不由得苦笑連連。
“如果這麼計算的話,這傢伙至少也要連升三爵啊……娘毒子,二十歲的左庶長,當都尉倒也說得過去。
大公子考慮的甚是,以目前的狀況而言,劉闞的確是個合適的人選。”
“而且,這樣一來,也能讓上將軍少一些麻煩。”
“麻煩?”
“裨將軍心裏可憋着火呢!”扶蘇忍不住笑道:“他不敢對你發火,不敢對我發火,可保不住會拿老羆出氣。若劉闞留在河南地,兩人難免會有碰頭的時候。我可聽蒙克說了,那老羆是個火暴性子。萬一和裨將軍頂起來,依照軍紀可是頂撞上官的罪名,你到時候保不保?”
“啊,這麼嘛……嘿嘿!”
蒙恬也笑了起來,“我倒是忽略了這件事,如果劉闞留在河南地,還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呢。
不過,大公子如此爲那劉闞謀劃,恐怕另有目的吧。”
和扶蘇的關係太近了,蒙恬說話也沒甚顧忌。扶蘇呢,也不是一個拘泥於小節的人,聞聽之後,輕輕點頭。
“我的確是另有考慮。
劉闞雖是老秦人,可是在咸陽卻沒有半點根基。清老不是個喜歡站出來的人,壯叔父嘛……如果他在咸陽有背景的話,只怕也不會自願跑到泗水。父皇雖看重他,卻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兄弟情義。所以說,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情,壯叔父根本不可能在父皇面前說上話。
如此一來,劉闞若想要再有發展的話,就只能追隨我。
此人頗有能力,若假以時日磨練,他日的成就怕不會比上將軍差,我豈能不爲他多謀劃呢?”
蒙恬倒是沒有想到,扶蘇會這麼毫無掩飾地說出他的心思。
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了扶蘇的意思:扶蘇,也是在通過劉闞的事情,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跡啊。
皇上已經四十多了,鼎盛之年已經過去,將來必然是扶蘇接手皇位。
扶蘇在向他表示:我不會隱瞞你什麼,你蒙恬是我的良師益友,同時也是我最爲信任的人。
有這麼一個表示就足夠了!
蒙恬一笑,“這劉闞能得大公子看重,的的確確是他的福氣……”
說完,他和扶蘇相視一笑。那一切話語,都盡在不言中,他心裏明白,扶蘇心裏,也明白。
第一百九十三章 泗水都尉
呼衍珠是在夢中被勒死!
陳平在下手之前,命人先送去了一罈子濃烈地燒酒。北疆之人,喜好烈酒。早年間就常和燕人交易,購買一些土釀的燕酒。燕國被滅之後,燕酒就變得稀少了。雖然還會有商人販賣,但是價格卻提高很多。呼衍珠雖然是女人,但喝起酒來,絲毫不會比那些匈奴男人差。
不過,經過劉闞改進的燒酒,遠遠不是早年的燕酒可以比擬。
度數高,酒性也很烈。一罈子燒酒下去,呼衍珠是酩酊大醉。也正因此,死得時候到沒有受太大的罪。這也是劉闞的囑託……從內心而言,他並不想殺呼衍珠,可不殺也沒有辦法。
陳平說地不錯,這女人留下來,終究是一個禍害。
放她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留她在身邊,劉闞又不放心。更不要說把她帶回樓倉,那純粹是自找麻煩。這不是普通的仇恨,可以用時間來化解。滅族殺父之仇,比天高,比海深。就算這呼衍珠貌比天仙,賽似嫦娥,劉闞也不能讓她活着。正應了那句老話:斬草定要除根!
只是一想到這些事情,劉闞的心裏就會感覺不舒服。
※※※
蕭瑟的秋風,席捲北疆遍地枯黃。
一隊匈奴騎軍,出現在蒼茫的草原上。人數不算太多,大約有百餘人左右。一個個形容憔悴,看上去狼狽不堪。他們手裏都持有兵器,但大都是殘矛斷戈。有一大半人的箭壺裏都是空蕩蕩,身上的甲冑也是破破爛爛,甚至還沾染着發黑的血跡,顯然是曾經歷過一場苦戰。
首領是一個高大而壯碩的青年,雖然形容狼狽,卻依舊無法掩去那骨子裏的剽悍之氣。
在一條小河畔的疏林之中停下來,青年解開腿上的綁帶,從馬背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身子。
一個四旬男子從馬背上解開了褡褳,捧着一張大餅和一塊乾肉走到了青年跟前:“大王,喫點東西吧……您已經有兩天沒喫東西了。再這麼下去,身體會撐不住。這些人,還指望着您帶領,殺出重圍呢。您要是垮了,所有人也就都完了。您先喫着,我這就給您去找點水來。”
大王?
不錯,這青年正是頭曼的次子,在昭王城敗走的二王子,同時也是匈奴人的左賢王,阿利鞮!
自雞頭山遭遇伏擊,阿利鞮一開始還幻想着頭曼會率兵支援。
然而他沒有想到,他和他的部曲,竟成了頭曼的棄子。面對着從內史郡趕來的老秦精銳,阿利鞮也着實堅持了一段時間。但是在內無糧草,外無援軍的窘況下,最終被召平設計擊潰。
數萬大軍,一敗塗地。
阿利鞮帶着自己的親軍,拼死從重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沿途又收攏了一些殘部,多多少少的也有兩三千人。從雞頭山戰敗之後,阿利鞮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匈奴。頭曼不會饒他,那些所謂的王公首領,也不會和他善罷甘休。除非……除非他能立下大功。否則的話,回匈奴就只有死路一條。在當時,阿利鞮的確是非常的苦惱。
不過,這苦惱很快就沒有了!
頭曼在橫山昭王城遭遇蒙恬主力的迎頭痛擊,慘敗而走。阿利鞮當時還想要回朐衍報到。頭曼都敗了,他的失敗相對而言,不過是小敗而已。憑藉他身後的背景,足以在匈奴東山再起。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匈奴敗了……並且是敗得那樣悽慘。連朐衍都丟了,冒頓更帶着人員物資退至了大河北岸。頭曼死在了朐衍城下,呼衍提也被斬殺在了臨河的渡口。
而造成這一切的,居然是那個幾乎被阿利鞮遺忘掉的富平敗軍。
正當阿利鞮茫然的時候,蒙恬的屠戮令發出。北疆秦軍蜂擁而出,在短短的二十天裏,阿利鞮遭遇秦軍十一次。連番血戰之後,好不容易聚攏來的殘兵敗將,如今只剩下身邊這百餘人。
河南地,不能呆了!
大河北岸……
那裏雖然還有匈奴人,但全都是冒頓的人。在一連串的打擊之下,阿利鞮也認清楚了冒頓的真實嘴臉。那是一頭孤狼,一頭能隱忍,兇惡狠毒的孤狼。匈奴之敗,說穿了並不是敗給蒙恬,而是敗給了自己。如果一開始,大家能齊心協力的話,現在早就打到了咸陽城中。
彼此間相互勾心鬥角,互不信任。
即便是父子、兄弟,在關鍵時刻,也會毫不猶豫的在身後射出致命的暗箭。
匈奴要崛起的話,只能有一個王。什麼四角,全都是狗屎……如果這一戰,大權在自己的手中時,又怎麼可能敗得如此悽慘?狠狠的咬了一口乾硬的大餅,阿利鞮鼻子一酸,忍不住流出兩行淚水。
幹餅入口,有點發苦。
可是這心裏面,卻是更苦……
這時候,那親兵用兜鏊盛了清水過來。腳步聲響起,阿利鞮連忙抹去臉上的淚痕,又恢復早先的平靜之色。不管是什麼人,都不能看見自己的眼淚。這些人到現在還跟隨自己是因爲自己還沒有垮掉。可是如果看見自己流淚,也許連今天晚上的月亮,都別想再看上一眼。
阿利鞮現在是誰也不會相信。
“烏維,打聽消息的探子回來了沒有?”
中年男子是阿利鞮的母親從東胡嫁給頭曼時帶過來的老奴。一直以來,對阿利鞮都是忠心耿耿。
聽阿利鞮詢問,烏維連忙回答說:“已經回來了……只是先前看大王情緒不高,故而不敢打攪。”
如果放在以前的話,阿利鞮早就一鞭子抽過去了。
可是這一次,阿利鞮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一下,輕聲道:“烏維,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不過似這種事情,以後不要再擅作主張。如果我們不能及時得到消息,就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早先在雞頭山,我若是能存一些小心,多打聽一些消息,也就是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失敗,有時候的確會讓人成熟許多。
阿利鞮閉上眼睛,沉吟片刻後說:“好了,說吧,有什麼消息?”
“據秦軍所傳,大王子在退至大河北岸之後,先是割讓了河北兩千裏土地,三萬頭牛羊,向月氏國稱臣。而後又率領殘部,大約二十餘萬人,準備撤退到狼居胥山,進行休養生息。”
阿利鞮猛然抬起頭,瞪着烏維。
那目光銳利,讓烏維不由得心裏發慌……
好半天,阿利鞮笑了起來,“哥哥果然厲害。我以前還不服氣他,但是現在,卻真的要說一聲服氣了。真真是好謀劃啊,讓出了兩千裏土地給月氏國,其實就是把月氏國推到了前面。
退居狼居胥山……嘿嘿,向北可吞併鬲昆和丁零,向西能喫掉呼揭和種羌。不但遠離了老秦的攻擊,同時還避開被我舅父吞併的可能……狼居胥山水草豐茂,雖比不上大河南北的富庶,但卻能更好的發展,更好的休養生息,更好的壯大。哥哥,你果然厲害……好,好,好!”
阿利鞮一連說出三個‘好’,倒是讓烏維感覺非常的迷茫。
“大王,那我們要不要去狼居胥山?”
阿利鞮搖搖頭,“不可以。以我們現在這點人馬,去了狼居胥山,看人眼色不說,弄不好還會被人害死。烏維,我們不能投奔哥哥,如今之計,唯有回東胡,去找我舅舅,暫時蟄伏。
舅舅已經老了,他那幾個孩子,根本就不值一提。
烏維,我們去東胡……另外,我們在路上搶來的那些中原人的典籍,你一定要好好保存。
有朝一日,我一定會回來。
那時候,我要再和那老羆較量一番,兩枚棄子的交鋒……哈哈哈,我現在想起來就覺得興奮。”
阿利鞮忍不住放聲大笑。
那笑聲中有多少的苦澀,有多少的悲傷,外人是無法聽出來。烏維等人靜靜的看着阿利鞮,在這一剎那,只感覺阿利鞮好像一下子變了一個人似地。陽光下,那背影格外的高大。
“烏維,把大家分成十隊,兩隊一組,輪流巡視周遭動靜。天黑以後我們動身,從勾注山出向北……那裏雖然也是老秦疆域,但是人煙稀少,老秦的兵馬不多。從今天開始,咱們日間休息,夜間出動。順着濡水而行。只要能通過燕長城,咱們也就算是徹底的安全了。”
烏維等人齊聲應命,各自準備去了。
而阿利鞮則靜靜的站在林邊,嘴角突然間微微一翹:老羆,咱們終究還會有再見的時候。
※※※
劉闞沒由來的一個寒蟬,然後接連打了兩個噴嚏。
揉了揉鼻子,劉闞苦笑道:“誰和我關係這麼好,居然如此惦記我……李成,你接着說,這泗水都尉,究竟是個什麼勾當?我怎麼沒有聽說過這官職?另外,大公子不是要召見我嗎?
這都快五十天了,眼見着已經過了仲秋。
其他各部人馬都有指派,爲什麼只有我這一部兵馬,到現在也沒個消息?是讓留,還是讓走?整天介的呆在這兵營裏動彈不得……你看屠屠,那小子憋得都快要瘋了,總該給個說法吧。”
屠屠眼睛一翻,“這裏有喫有喝的,我急個甚?我看不是我瘋了,是軍侯你快要憋瘋了吧。”
軍帳中衆人聞聽不由得大笑起來。
樊噲說了一句實話,“成司馬,真該給個說法了。要是沒我們什麼事兒,還想回家過新年呢。”
是啊,掰着指頭算一算,離開家已經一年了。
別說劉闞這種有家室的人想家,樊噲任敖也都有些思念故土。當然了,最主要的,這些人都不是能清閒下來的主兒。這麼整天被圈起來養膘,實在是有些不舒服。
李成笑道:“上將軍也知道軍侯在這裏等得可能不耐煩了,所以今日將我召過去,就是說這件事。
咸陽方面的封賞,今天才送抵朐衍。
軍侯此次在北疆殺屠耆,斬呼衍提,更斬首無數,立下軍功。故而爲軍侯提爵三級,爲左庶長,三日之後迴轉泗水郡,官升泗水都尉,仍駐守樓倉。不過除了繼續掌管樓倉之外,軍侯還要擔負起更大的責任。以淮水一線爲主,西起大澤鄉,東至大海,南到東陽縣,北至胡陵……監察兩郡一縣的吏治和治安……秩比兩千石,雖不比各郡郡守,然則卻大於郡守。”
“啊!”劉闞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而軍帳中,更響起一連串的噓聲。
李成說:“這是上將軍、平侯和大公子三人聯名保奏。丞相府一開始並不同意,但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平侯還讓我轉告軍侯:陛下在朝會的時候,還好奇的詢問上卿大人,這劉闞是什麼人?北疆四名主事者中的三個人,居然聯名保奏?軍侯,從現在開始,你可就已經入了陛下的耳了。”
劉闞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涼氣。
好事?壞事?
他說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升官了,權利大了,可是從現在開始,他的一舉一動,都將會被咸陽注意。從前他可以仗着天高皇帝遠,自己又默默無聞的發展勢力。
但從今以後,一切就將要擺在明處,再難有什麼祕密。
說不清楚心裏是什麼滋味,只能很機械的點頭。
“大公子如今已經返回咸陽述職,怕是無法召見你……上將軍和平侯現在也不好召見你。
平侯說其中的原因已經告訴過你,三日之後你自行動身。
還有,你此次奉召前來北疆,所部人馬損失慘重。而你迴轉泗水的任務也會變得更加艱鉅,手中沒有兵馬,顯然不太可能。所以,上將軍會在明日調撥出五百樓煩軍歸入你的麾下。另外老羆營編制不變,如今營中的六百兵卒,全部由你帶走。至於壯郡守的三百甲士,你也不需要操心了……上將軍自會補償人手給壯郡守。不過上將軍說了,若泗水有變,定爲你是問!”
劉闞有點發懵!
怔怔的看了李成半晌,好半天才站起身來,拱手說:“請成司馬轉告上將軍,劉闞定不辱使命。”
可這心裏面,卻是五味雜陳,實在是形容不出這個中的滋味。
第一百九十四章 老秦烙印
“大公子在這件事情上,做的是不是有些過了?”
在朐衍軍府中,召平看着蒙恬,沉靜的說:“雖然我和你們一同聯名保奏,但卻不代表我贊成這件事情。依照大秦律法,出任地方主官,至少要過而立之年。即便是武官的條件相對寬鬆,可我始終不認爲一個新年之後才滿二十歲的小子,有能力擔當起如此重要的職務。
我大秦自立足關中以來,從未有過泗水都尉這樣的官職。
如果只是讓劉闞擔負起治軍事務的話,我還能夠理解。可是讓他監察吏治,只怕不太妥當。”
扶蘇不在,王離還沒有來。
一場秋雨過後,讓北疆的天氣頓時帶有一絲冬的寒意。
蒙恬坐在庭上,靜靜的聽召平把話說完。許久之後,他突然抬頭問了一句:“那你以爲誰合適?”
“啊……”
召平先是一怔,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蒙恬的提問。
是啊,誰合適呢?
掰着指頭算,召平也不得不承認,大秦如今面臨着一種青黃不接,無人可用的窘境。細數下來,咸陽城裏的那些官吏,似乎還真就沒有人能符合扶蘇的要求。要在當地有聲望,要有一定的根基,又要有謀略和鐵血手段,同時還要和老秦有親密的關聯……誰又符合這條件?
蒙恬身着黑色的寬鬆大袍,走到門階口停下腳步。
天有些陰沉,估計還會有一場秋雨。庭院中的樹木也已經枯黃,看上去很清冷,讓人心生寂寥。
“大公子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可問題就在於,我們手中真的沒有可用之人。咸陽那些個什麼博士,咱們就不要說了。整日裏只知道耍嘴皮子,讓他們辦點正經的事情,卻是不太可能。
山東六國之地,的確是人才濟濟。
可是又有多少人心向大秦?泗洪的血纔乾了兩年而已,那些表面上迎奉我們的人,心裏在想什麼,誰也不清楚。吏員匱乏,有能力的吏員很匱乏,有能力,又與我大秦有干連的吏員,更是屈指可數……泗、淮一帶,是我大秦南方的重要樞紐,泗淮亂,則南方亂;南方亂,則天下亂。
大公子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老羆的能力毋庸置疑,但老羆的忠誠……克和疾都說,老羆對大秦有感情,否則也不會血戰富平。然則他終究是生長在關中以外,對老秦雖有情感,卻不似土生土長的老秦人一般。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自孝公立國恥碑以來,這八個字已經刻在了老秦人的骨子了。但是劉闞,如今只是半個老秦。”
召平一蹙眉,想要開口。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又突然露出了一抹驚異之色,“我好想明白了……大公子莫非是想把這老秦的烙印,刻在老羆的骨子裏嗎?如此一來,天下人皆知老羆爲老秦,他也只好爲老秦盡力。”
蒙恬笑着點點頭,“若爲老秦盡力,就一定要跟隨大公子。否則以他在關中薄弱的根基,定然難以成事。大公子很看重他,爲此居然專門請奏設立泗水都尉,嘿嘿,看這小子怎不盡力?”
就在這時,門外有親兵稟報:裨將軍王離求見。
蒙恬點點頭,“平侯,我們已經在這小子身上花費了太多的心思,能成什麼樣子,只看他的本事了。
陛下擬在河南地設立五原郡,我們手頭的事情很多,還是不要在爲他費心了。
去,請王將軍進來吧……他來的正好,我手頭正好有一件事情需要他去處理,就一併解決吧。”
雖然說王離心懷怨念,但木已成舟,他也沒有辦法。
劉闞整日縮在軍營之中,蒙疾蒙克兩兄弟則跟隨着嬴扶蘇,幾乎是寸步不離。這心裏有火,卻找不到人出氣,也只好老老實實的在軍府聽令。現在可不比開戰前,蒙恬在河南地大獲全勝,聖眷日隆。王離心眼兒小是不假,可並不傻。這時候再和蒙恬鬧彆扭,很不明智。
而蒙恬呢,也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對王離一如從前般的任用。
王離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軍府門口,召平微微一蹙眉,在心裏輕嘆一聲:劉闞,大公子和上將軍可謂是對你費盡了心思。但願你能在樓倉做出一番事業,不要讓我們失望纔是啊。
心裏想着,臉上卻帶着和煦的笑容,與蒙恬走出庭上,迎接王離去了……
※※※
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在這三天裏,劉闞也沒有閒着。他央求李成找蒙恬求了一道命令,然後就帶着呂釋之和灌嬰兩人,奔赴了一趟臨河渡口。在這裏,他曾經浴血奮戰,更有無數的袍澤被埋葬在這裏。
臨河渡口守備森嚴,因爲隆冬將至,大河一旦冰封,月氏國的騎兵就可以毫無阻攔的衝過來。
這裏,也是河南地的第一道防線。
雖然守備森嚴,可是劉闞有蒙恬的手令,加之守軍聽聞劉闞的名字,立刻很客氣的將他領進營中。劉闞在大河畔,把隨行帶來的三壇烈酒,全都灑在了黑土地上,以告祭戰死的袍澤。
守衛在臨河渡口的主將,是當初跟隨王離一同前往雲中的副將涉間。
他年紀大約有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白淨的麪皮,頜下一部美髯,生的儀表堂堂,姿容不凡。
帶領着護衛,就靜靜的站在一旁,看着劉闞的一舉一動。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在劉闞離去的時候,涉間率部送劉闞出營。
要知道,涉間是將軍,即便劉闞現在是泗水都尉,依舊比涉間低了好幾個等級。上官送下官,這並非是常有的事情。若非劉闞連番的血戰,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只怕涉間理都不理他。
這個人,是個悶葫蘆。
只是在分別的時候,拱手道了一句:“劉都尉,你多珍重。”
後來劉闞才從李成那裏知道,涉間是個惜字如金的人。莫說是劉闞,就算是蒙恬或者扶蘇在,這涉間一句話最多也就是八九個字。而且經常是一語中的,從來不和人說什麼廢話。
這是個連上將軍蒙恬都看重的人,即便是王離,也很尊重他。
原因?
很簡單……別看蒙恬他們現在都自稱是老秦人,但祖上卻不是在關中。而涉間卻是實打實,土生土長的老秦人。據說從秦文公時代開始,涉間的祖輩就生活在關中,此後祖祖輩輩在老秦軍中效力。細算一下,涉間家族的歷史,甚至比嬴氏在關中呆的時間還要久遠。
至涉間這一輩,祖父戰死、父親叔伯戰死、十七個兄弟,也都相繼戰死在統一六國的戰爭中。
一句話,這是根紅苗正的老秦人。
這樣的一個人,一個家族,即便是始皇帝也極爲敬重。
劉闞聽完了李成的介紹,也忍不住暗自感嘆,同時更記下了涉間的名字……
朐衍到臨河,一來一回,足足耗費了兩天的時間。第三天,劉闞有在兵營附近的山川之間遊蕩了一日,天黑才返回營地。一個人枯坐在軍帳之中,直到聚將鼓響起,才披掛整齊,走出軍帳。
點卯過後,各部兵馬都聚集完備,劉闞這才翻身上馬,下令出發。
河南地,這一別之後,下次可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來。劉闞騎在馬上,眺望了一眼遠處模糊的朐衍城牆,一揮手,“出發,我們要回家了!”
來的時候,劉闞帶來了四百人。
回去的時候,老羆營共有一千一百人之多。聽上去,隊伍似乎沒有損傷,反而又壯大了很多。
可實際上,卻已經是物是人非。
除了灌嬰、呂釋之、任敖、樊噲和陳平五個人之外,當初從泗水郡過來的人,全都戰死疆場。
劉闞在隊伍中間,不免悲由心生。
好在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心中雖然悲傷,卻沒有表露於形。
一千一百人,分成步卒、騎軍和車兵三隊人馬。灌嬰率領五百樓煩騎軍在前面開路,樊噲則帶着四百步卒爲中軍隨行。任敖壓陣,指揮三組車兵。踏着清晨第一縷曙光,走上歸途。
“我們怎麼走?”
聽到灌嬰詢問,劉闞想了想,“我想去一趟富平。”
富平?
富平不是早已經變成廢墟了嗎?
劉闞強笑一聲,“我想去祭奠一下秀軍侯他們,順便告訴富平的父老鄉親,他們的仇,已經報了!”
提起南榮秀,衆人都變得沉默無語。
特別是當初和南榮秀關係最好的灌嬰和樊噲,一下子沉默下來。
是啊,該回去看看了,順便告祭南榮秀他們,以慰那些死者的在天之靈。
而在朐衍軍府之中,召平在聽完了彙報之後,臉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抬頭向蒙恬看去,“我說的沒錯吧,那頭老羆恁注重情義。此次迴轉泗水,他一定會走富平祭拜亡靈。
上將軍,這一次打賭,你卻是輸了!”
而蒙恬,卻絲毫沒有輸了的意思。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輕輕的點着頭說:“重情義好,咱老秦人最重情義。嘿嘿,我的確是輸了,不過我大秦,還有大公子,卻又賭贏了一局。”
召平一怔,立刻明白了蒙恬的意思。
“不錯,大公子的確是賭贏了。但這只是第一局,還有第二局,第三局,希望大公子能繼續贏下去吧。”
說完,兩人相視片刻,忍不住同時發生大笑起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廣武城
當劉闞率部抵達富平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在他想來,富平應該是殘破不堪,與廢墟沒有分別。當初一場血戰,劉闞清楚的記得富平城牆倒塌了一大半。可沒有想到,如今在他面前,卻矗立着一座高四丈,長十五里的青灰色城牆。
富平被重建了!
據說是大公子扶蘇從義渠抽調出八千民夫,在富平的原址上重新修建一座城鎮。
比之原來的富平縣,新建的城鎮足足大了兩倍。負責督建城鎮的官員,劉闞也認識。馮敬,居然是大秦當朝太尉馮劫之子馮敬。當劉闞看到馮敬率部出來迎接的時候,着實喫驚不小。
說起來,他和馮敬之間並沒有太多的交集。
當初在永正原的時候,一開始馮敬看不上劉闞,甚至還煽風點火,等着看劉闞出醜。直到永正原新年大比,劉闞連戰連勝,從十幾曲人馬中脫穎而出,連敗強敵,最終殺入了決賽。
雖然馮敬最終取得了勝利,可是他心裏明白,如果不是上面刻意讓劉闞所部連連遭遇強敵,而安排他以逸待勞的話,硬碰硬和劉闞所部交鋒,他絕不是劉闞的對手。雖然勝了,但馮敬心裏很不痛快。後來隨王離前往雲中,可沒有想到,卻因爲劉闞,使得蒙恬改變了作戰計劃。
於是乎,馮敬從原來的主角,變成了旁觀者。
但他並不嫉恨劉闞,相反得到督建富平的命令之後,他率部在白土崗、富平等地巡視,對劉闞越發的敬佩起來。捫心自問,如果自己換在了劉闞的位子上,這一戰肯定是必敗無疑了。
“末將馮敬,恭迎劉都尉!”
馮敬老遠就跳下了戰車,插手向劉闞行禮。
不管是因爲對劉闞的尊敬,還是從官職上而言,馮敬覺得,自己這一禮一點都不委屈。
而劉闞,也連忙下馬,攙扶着馮敬,“敬軍侯,你我袍澤,何需如此見外?敬軍侯重建富平,劉闞感激還來不及呢……我要回樓倉了,這一去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再回來,所以想來祭拜當日與我並肩作戰的袍澤們。順便也告慰富平的父老鄉親,他們的血仇,匈奴人已經償還了。”
馮敬輕輕點頭。
他也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知道劉闞官升泗水都尉,要經過這裏。
“劉都尉要經由內史郡嗎?”
劉闞搖搖頭,“應該不會從內史郡走。如今大戰方歇,想必內史郡的直道正繁忙緊張。我也不想增添麻煩,所以會在義渠轉道雕陰(今陝西甘泉縣道鎮蘭家川一帶),然後沿雒水直出函谷關。
此次徵召,算算日子也已經一年了。
家中老母妻兒都在翹首期盼,我也歸心似箭。呵呵,若是順利的話,年前就能抵達樓倉了。”
馮敬不無遺憾的說:“如今內史郡的確是很繁忙,大隊人馬行軍也確實麻煩……”
兩人寒暄了片刻,劉闞提出要祭拜亡靈。馮敬自然不會阻攔,帶着劉闞直奔新城旁邊的一塊高地。
“我們來的時候,已經清理了這裏的屍骸。後來有人發現秀軍侯的墓碑,是匈奴人爲他修建起來。所以就把屍骸全都葬在了秀軍侯墳塋的旁邊,給他做個伴兒,以免他一個人孤單。”
劉闞說:“實在是讓敬軍侯費心了!”
“費甚心?”馮敬嘆了一口氣,“說實話,當我聽說都尉你在這裏浴血奮戰的時候,敬很不能與軍侯偕手……”
兩人說着話,就登上了高崗。
站在這裏,可眺望滾滾大河,聆聽大河之水的咆哮。
劉闞走到了南榮秀的墳前,就看見墓碑前擺放着三牲祭品,還有兩罈子燕酒。
“前些日子,大公子回咸陽時,途徑此地。蒙疾蒙克陪着他一起前來拜祭英靈,大公子更痛哭失聲。”
馮敬說到這裏,話鋒突然一轉,輕聲道:“聽蒙克說,大公子有意將富平劃入河南地,並且在這裏立下河南地新郡和北地郡的界碑。不過不會再叫富平了……大公子說,富平這個地名不好,所以新城建立起來之後,會改名做廣武城。廣武,唯有這個名字,才配得上這些英靈。”
劉闞鼻子發酸,眼睛有點紅。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抑住流淚的衝動,詫異的問道:“廣武?我記得太原郡好像也有一個廣武啊。”
馮敬笑了笑,“太原郡的廣武是太原郡的廣武,這邊的廣武是這邊的廣武,大公子說這裏的廣武城,是我大秦的廣武城,與太原郡的廣武城沒有任何關係。廣武,這名字可真是威武。”
劉闞倒是沒有再去追問。
城市改名,這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他也管不到。再說了,廣武這個名字,聽上去的確是比‘富平’有氣勢。罷了,這上面的決定,不是他這樣一個小人物可能干預,隨他們去吧。
祭拜了南榮秀等人之後,馮敬又陪着劉闞等人在工地上走了一圈。
一邊走,馮敬一邊詢問當時的戰況。劉闞基本上沒有開口,反倒是樊噲灌嬰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着。不過這樣一來,倒是讓馮敬更加全面的瞭解了當時的戰況,不由得暗自心驚。
“敬軍侯陪的那個人是誰?”
“不清楚……”
工地上的民夫們,看着指手畫腳的劉闞等人,忍不住低聲的詢問。
一個軍卒湊上前去,指着遠處那整齊列隊的老羆營軍陣,“看到那面大旗,你們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我又不識字,那旗上寫的是什麼?”
“不識字,難道還不識那旗上的標誌嘛?大戰之後,整個北疆只有一支人馬能使用這個標誌。”
大旗獵獵招展,旗上的飛熊似活了一般,呼之欲出。
有年輕的民夫頓時醒悟了,忍不住驚呼一聲道:“老羆營,難道那個人就是富平老羆不成?”
富平三十日血戰,老羆之名已經傳遍了北疆。
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看向劉闞的目光,也頓時變的熾烈起來。
而這一切,劉闞並無所覺。他帶着灌嬰樊噲等人,在昔日戰鬥過的地方又走了一圈之後,拱手和風景告辭。馮敬也知道劉闞此時的心情,故而也沒有挽留。只是頗有些遺憾的說:“大將軍前兩日派人來,過些時候,可能和大公子一同前來北疆。他對都尉,也是非常欣賞,很想見一見都尉呢……可惜都尉要走,大將軍一定會很失望……回頭一定會狠狠的責怪我。”
大將軍,就是馮敬的父親馮劫。
劉闞聞聽,不由得心中苦笑:看起來這次在北疆,鋒芒太露了啊。
被這麼一大幫子大佬們惦記,是好事……只怕也是一件壞事。是好是壞,還真的說不清楚。
不過在嘴上,劉闞還是客氣的說:“闞不過一介武夫,怎敢勞大將軍掛念……時候不早了,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就此告辭了。”
兩人有說了些話,拱手告辭。
在臨別的時候,劉闞又突然拉住了馮敬的手,“敬軍侯,還要煩勞你一件事情。”
“都尉請講。”
“我聽說,那匈奴人冒頓率部退到了狼居胥山。我想請敬軍侯多幫忙留意一下冒頓的動向。”
馮敬有些莫名其妙,但劉闞既然這麼說了,他也不可能拒絕。
當下點頭道:“請都尉放心,我會多留意這個人的。”
劉闞走了……
馮敬目送劉闞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線,眉頭微微一蹙,自言自語道:“胡蠻子已敗,他爲何還要如此關注匈奴?冒頓……恩,好像是頭曼的大兒子,難道說他們還能再捲土重來嗎?”
事實上,不僅僅是馮敬。
北疆很多人都不認爲匈奴人能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敗得太悽慘了,十亭折了七八亭,甚至連自家的土地都放棄了,匈奴人怎麼可能再崛起?
不過,因爲劉闞這一句話,馮敬也暗自對匈奴留了一些心思。
※※※
北疆大捷,匈奴慘敗!
蒙恬大將軍拓僵千里,攻取河南地……
勝利的消息,伴隨着寒冬的第一場雪席捲中原大地。對於匈奴人的危害,地處中原腹地的人們或許還不甚清楚,可是對於雁門、代郡、上谷等邊郡的百姓而言,無疑是一個大好消息。
春秋戰國五百年,除了要忍受那漫天的諸侯征戰之外,還要遭受胡人的迫害。
如今匈奴人走了!
而東胡也好,月氏國也罷,面對着大秦強大的兵勢,也不得不變得謹慎小心起來,不敢再如從前一樣的襲擾邊郡。人們長出了一口氣,靜下心細想:這大秦雖然律法嚴苛,但也並非一無是處。至少他們能真正的做到保護百姓……不管是出於什麼心思,他們至少做到了。
有人高興,自然就有人失望。
在陳縣的一座酒肆中,兩個男子坐在席上,默默的對視着,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憂慮。
“老秦也恁厲害,那胡蠻子也忒不經事……
這纔過去了多長時間,居然就敗了,而且還敗得如此悽慘。盧師這一番苦心籌謀,算是白費了。
一年,這纔不到一年的時間,北疆戰事就已經停息。耳公,你說咱們這大業,難道就真的沒有興復的機會了嗎?以老秦兵鋒之盛,我實在無法想象,咱們怎麼才能夠將他們消滅啊。”
說話的人,年紀相對年輕一些,大約在三旬左右。
在他對面的男子,有四十多歲,“陳餘,你莫要灰心喪氣。老秦兵鋒雖盛,可是盛極必衰。他們的確是取得了北疆的勝利,但如果你從另一方面想,盧師的計謀,未必就真的失敗了。
至少,在北疆拖住了老秦數十萬兵馬。
我聽人說,那始皇帝已經下令修建登天台。盧師如今越發得始皇帝的信任,想必一定還有後着。咱們只需要依照盧師的安排,做好本分。然後……我們需要耐心,等待時機成熟。”
“時機成熟,時機成熟……可那時機,什麼時候能成熟?”
四旬男子微微一笑,“到了該成熟的時候,自然就會成熟。陳餘,你不要灰心喪氣,耐心的等待吧。
對了,我今天去衙門聽差的時候,聽人說老秦新設立了一個泗水都尉的官職。
據說官署就設在樓倉……樓倉地處泗洪,是勾連會稽、九江等郡的要地。弄出這麼一個泗水都尉來,老秦恐怕是另有籌謀。我擔心,這是老秦針對南方反秦義士而出的毒計。你回頭去找一下武臣,他在衙門裏的關係比較多,讓他打聽一下那泗水都尉,究竟是何許人也?
另外,還要請武臣派人走一趟下邳,通知那邊的人,要加強對樓倉的關注。”
“泗水都尉?”
陳餘抿了一口酒,沉吟片刻之後說:“也好,我晚上就去找武臣商量。聽說下個月衙門要派人往廣陵公幹,我爭取一下,看能不能爭取到。如果可以的話,我就專門走一趟樓倉,打聽一下消息。”
四旬男子輕輕點頭,“如此甚好!”
說罷,他手指輕輕敲擊食案,口中不停的唸叨着:“泗水都尉,樓倉……老秦這一招,倒也的確是毒辣。”
第一百九十六章 陳平獻策
函谷關早已不見了蹤跡,古都洛陽也被遠遠的拋在了身後。
出了函谷關,劉闞歸心似箭,越發的期盼着能早日見到家中翹首期盼自己的母親和妻兒。
也正因此,一路上他不斷的催促兵馬加快速度,以期能早日抵達家中。
不過,與去北疆的時候不一樣,回家的路,好像一下子變得長了。劉闞今非昔比,身爲泗水都尉,官職仍舊比各地郡守低了半級,可權利絲毫不比任何一個地方的郡守郡尉來得差。
泗水都尉最誘人之處,就是可以調動兩郡一縣的兵馬。
也就是說,在東海、泗水兩郡,劉闞就是最大的軍事長官。在品秩上,仍歸屬泗水郡治下,可實際上呢,泗水都尉府直接歸太尉府所轄,在沒有太尉府的命令時,郡守也無法指揮。
雖然郡縣之中,也配有兵馬,但是和泗水都尉的兵馬,性質不同。
如果在後世,劉闞這泗水都尉更像是一個軍區,指揮的全都是正規軍;而郡縣中的兵馬,更類似於地方武裝力量,和泗水都尉府的兵馬完全是兩個概念。同時,泗水都尉有彈劾郡以下各縣官員的職權。也就是說,在泗水都尉府的管轄範圍內,除郡守郡尉之外,全都在劉闞的監察之下。
當然了,劉闞只有監察彈劾之權,但沒有處置之權。
如果他發現了某地官員不合格,直接奏報丞相府。丞相府會覈查落實,然後呈給始皇帝;再由始皇帝批示,下發廷尉,由廷尉來具體執行處罰。
所有的一切行爲,一如秦法所規定的那樣,圍繞着始皇帝而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絡。可以說,劉闞已經徘徊在大秦權利核心的邊緣。
所以,即便劉闞的職權範圍只是侷限在泗淮一帶,可各地的官員,依舊不敢懈怠。
這是一個新貴!
以二十歲的年紀,就成爲一個地區最高的軍事長官,僅是這一點,就足以讓許多人趨之若鶩。
沿途,劉闞不得不面對各郡縣官員的接來送去。
特別是在途經三川郡的時候,他更見到了三川郡郡守李由。
李由,對於劉闞而言,無疑是一個很陌生的名字。可如果提起李由的父親,劉闞可是如雷貫耳。
廷尉李斯!
且不說劉闞前世時就聽說過這個在歷史上譭譽半參的人,一篇《諫逐客書》,是中學語文課本必修的課業。而今劉闞身爲泗水都尉,少不得要和李斯執掌的廷尉打交道,有怎能不小心?
對李斯這個人,劉闞很難說的清楚是什麼樣的感覺。
不可否認,在大秦橫掃六國的時候,李斯的確是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許多人說李斯心眼兒小,因妒而陷害了同門師兄韓非子。可實際上呢?韓非子當初前往秦國的時候,是抱着間秦的心思,試圖通過他的影響,來破壞大秦的發展勢頭,從而爲故韓國取得喘息的時間。
李斯看出了這一點,故而設計殺死了韓非子。
這兩個人,說不上誰對誰錯。韓非子是故韓王族,怎可能真心實意的爲大秦效力?的確,《韓非子》一書提煉出了法家學術的精髓,但是韓非的目的並非是要幫助秦王嬴政,相反是想要毀掉秦國;作爲嬴政的重臣,李斯倒也沒有做錯。大家各爲其主,豈能用對錯來判斷?
但是,大秦卻是真的毀在了李斯的手中。
或許他不是主謀,但也是個幫兇。所以當劉闞見到李由的時候,心裏頗有些不以爲然。不過,在滎陽停留了一天,也使得劉闞對李由產生了不一樣的看法。李由不僅僅是李斯的兒子,同樣還是始皇帝的女婿。若論才能,這個人的確是不同凡響。那可是實實在在的才學。
而且,這個人對大秦可謂是極端忠誠。
從他的言談之中,就能夠聽出他對老秦的感情。劉闞記不清楚李由是怎麼死的,印象裏李斯被殺的時候,跟在他身邊的是小兒子。想必是在中原大亂的時候,被那義軍所殺死的吧。
在分別的時候,李由拉着劉闞的手,顯得情深意切。
“劉都尉,將來若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不要忘記了我。由雖無甚才學,但還算是有些門路。只要能幫上的,一定不會推辭。大家都是爲陛下效力,也談不上什麼地域的遠近。”
劉闞拱手感謝,和李由道別。
在路上,陳平突然笑道:“都尉,以平之拙見,李由絕不會無端端的這樣子向你示好啊。”
劉闞愕然問道:“道子的意思是……”
“李由的性子極其高傲,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向人示好;都尉的這個官職,雖說權利很大,可終究是一個臨時設立的官位,不具備任何的說服力。聽人說,此前就算是和李由平級的人往來三川郡,李由也懶得理睬。這一次他這麼熱情,我覺着在他身後,似乎有廷尉的影子。”
“你是說,李斯廷尉?”
陳平點點頭,“都尉如今也算是新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大公子對你非常欣賞,也非常看重。李斯的心眼兒向來活泛,他也能看得出,大公子將來必然會接掌大秦。可是他和大公子之間有沒有什麼交集,與上將軍和平侯這些大公子一系的人員也不甚親密……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去折節交往。但是讓他兒子出面就不一樣了,這個人很善於鑽營啊。”
李斯善於鑽營在歷史上是出了名的!
不過最後他死也就是死在這‘鑽營’二字上面。
劉闞並不認爲陳平是空穴來風,但是有些話也不好說出口,只能淡淡一笑,“也許是這樣吧!”
以陳平的聰明,當然可以聽出劉闞是贊同他的話語。
當下會心一笑,不再就這個問題談論下去……
就這樣,一路上走走停停。離開了三川郡之後,直接從碭郡穿行,直奔相縣而去。
劉闞必須要回相縣述職。雖然說他已經不需要這麼做,可是於情於理,他都必須去拜見嬴壯。
畢竟在劉闞出征的時候,嬴壯給了他三百藍田甲士,外加一個司馬。
可是現在,邵平在富平戰死,三百藍田甲士也死傷殆盡。劉闞必須要回去給嬴壯一個交代。
“灌嬰,前面就是睢陽了,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在途經橫陽(今河南商丘境內)時,劉闞做短暫的修整。在私下裏,他把灌嬰拉到了一旁,“算算你也有兩年多沒有回過家了吧。這次你在北疆立下戰功,如今享四等民爵,這次路過睢陽,正可衣錦還鄉。我可以給你一段時間的假期,等過了新年,再趕去樓倉向我報到。”
灌嬰心動了……
是啊,兩年多沒有回過家了。期間父親灌雀雖然去樓倉和他見過兩次,但每次都是匆匆的來,又匆匆的走。現在離家只不過兩三個時辰的路,回去看看,和家人團聚一下,倒也不錯。
“可是我要是走了,那騎軍……”
劉闞擺手笑道,“莫非少了你灌屠夫,我還就喫不上帶毛的豬了?騎軍我自會帶領,你無需操心。再說了,等回到樓倉之後,這五百樓煩騎兵,我是不會給你的,你要再訓練出一支騎軍。”
灌嬰一聽就急了,“爲什麼?”
“嘿嘿,這支騎軍我有用……你別問那麼多。反正你回頭再給我組建出一支三百人的騎軍出來。馬匹什麼的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拜託李成在北疆收購,大約開春後就能送過來了。”
原來不是要除了我的兵權!
灌嬰長出了一口氣。心裏的確是不太情願,這樓煩騎兵驍勇善戰,使用起來頗爲順手;不過再一想,樓煩騎兵雖然精悍,可終究不是自己訓練出來的騎軍,自然也顯示不出自己的手段。
只要有馬,還愁練不出一支精銳騎軍嗎?
當下,灌嬰也不囉嗦。
把虎符交還給了劉闞之後,帶着劉闞配給他的十名親隨,連夜動身,趕往睢陽。
這邊剛送走了灌嬰,劉闞正準備休息,呂釋之走進了屋內,輕聲道:“闞哥,樊噲和任敖在外面求見。”
劉闞一怔,疑惑的問道:“這麼晚了,他們有事兒嗎?”
“好像是有事兒,而且挺着急的……”
“那讓他們進來吧。”
劉闞不明白,這個時候樊噲和任敖會有什麼急事。不一會兒,就見樊噲任敖兩人龍行虎步的走進了屋中,插手向劉闞行禮。
“自家兄弟,不必多禮。”
劉闞擺手笑道:“屠子,任大哥,這麼晚了,你們有什麼事情找我?不能明天再說嗎?”
樊噲和任敖相視一眼,顯得有些爲難。
片刻後,還是任敖咳嗽了一聲,輕聲道:“闞兄弟,其實我們來找你,是想要向你辭行的。”
“辭行?”
劉闞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詫異地看着任敖兩人。
“好端端的爲什麼要辭行呢?任大哥,你和屠子現在都是有軍功爵在身的人。我這次回樓倉,也需要人幫忙。你們爲什麼要辭行呢?莫非是我劉闞有怠慢你們的地方?還請明言。”
從富平血戰開始,大家並肩作戰,生死與共。
劉闞一度認爲,樊噲和任敖會死心塌地的爲他效力。你看,跟着我雖然很危險,但是也很刺激。
樊噲如今是四等民爵不更;任敖也是三等民爵簪嫋。
跟着我,可以享盡榮華富貴。只要你們有本事,就能出人頭地……劉闞實在不明白,他二人爲何會在這個時候向他辭行。
任敖苦笑一聲,“闞兄弟,跟着你的確是很快活,這段時間來,雖然整日出生入死,可我真的很高興。但是你也知道,我家中尚有花甲老母,我必須要回去照顧她。其實,當初老曹去樓倉的時候,我就有過這樣的念頭。當時我就想,了不起我和母親一起過去,住在樓倉。
可是……
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想離開故土,只想能葬在沛縣。
母親倒是同意我去闖蕩,可是我卻不能置她老人家於不顧。這次去北疆,一開始我並不想去。但蕭大哥勸過我,母親也勸我。我後來想想,出去闖一闖,跟闞兄弟拿個功名也不錯。
闞兄弟,廢話我不多說。待老母百年之後,如果闞兄弟你還需要我任敖的話,我義不容辭。”
這話,說的是合情合理。
劉闞怎可能不知道這老人家的故土情節?他輕輕點頭,算是接受了任敖的解釋,旋即向樊噲看去。
“屠子,你是怕人罵你見異思遷,不講義氣吧。”
樊噲頭一低,沒有說話。
劉闞不禁苦笑着撓了撓頭,果然是這樣……似樊噲這種人,把義字看得比命還要重,怎可能因爲榮華富貴就投靠自己呢?強留下他?劉闞倒不覺得有多麼困難。武力也好,權力也罷,劉闞如果想留下樊噲,還真的是易如反掌。可留下又有什麼用處?身在曹營心在漢吧!
“屠子!”
劉闞站起身來,走到了樊噲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我都明白……說實話,我是真想把你留下來。可我也知道,我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
你心在沛縣,我也無話可說。
只能說,咱們相識的晚了……好吧,你要回去,我也不留你。北疆一年,你我並肩戰鬥,出生入死,可稱得上是生死與共。別的話我就不說了,只希望你莫忘記《秦風無衣》:修我矛戈,與子偕行。
好了,祝你們好運。我會派人隨你們一同迴轉沛縣,把你們的情況告之李放。多多保重吧。”
劉闞說完,上前一步,用力擁抱了一下樊噲。
樊噲低聲道:“闞兄弟,你也保重!”
他和任敖退後一步,插手又向劉闞行了一禮,大踏步離去。
這二人走後不久,陳平從屋外走了進來。
“道子,你不會也是來向我告辭的吧。”劉闞不由得苦笑詢問。
陳平一怔,旋即笑道:“好端端的我爲何要告辭?我只是奇怪,都尉你明明想要留下他們,爲何又不挽留呢?”
“留的住人,留不住心啊!”
陳平一笑,“都尉若想留下他二人,其實也不難。任敖不用說,他遲早會來爲都尉效力;不過那屠子嘛,卻是要耍一些小手段。如果都尉願意,平倒是有一計,可以讓樊噲歸順都尉?”
“哦?”
陳平說:“樊噲之所以不肯爲都尉效力,無非是因爲他和某個人的情誼。只要殺了那個人……”
劉闞的眼睛一亮,但旋即又一蹙眉頭,“那傢伙奸猾似鬼,想要殺他,怕也不易啊。”
陳平冷笑道:“任他奸猾似鬼,但終歸是個小人物。都尉想要那個人的性命,甚至不需要出面。只需如此這般……到時候他想不死都難。只要那個人一死,樊噲還不是乖乖的爲都尉效力?”
陳平附在劉闞耳邊輕聲的說了幾句話,說的劉闞連連點頭。
“此計甚妙,真不愧是道子啊……不過此事不宜操之過急,樊噲不是傻子,若是立刻動手,他怕是會看出端倪。緩一緩,等屠子放鬆警惕的時候,咱們在動手。到時候自然水到渠成。”
陳平嘴角一翹,“都尉所言極是!”
不過他話鋒突然一變,“都尉,你就這麼相信陳平嗎?難道就不害怕有朝一日,我揭穿你嗎?”
聽了這句話,劉闞卻笑了起來……
第一百九十七章 信任
房間裏的光線很暗。
陳平躺在榻上,腦海中卻迴響着劉闞剛纔給他的回答。
其實,在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陳平原本並不指望劉闞會給出一個答案。可沒想到,劉闞卻回答了,而且給他的答案,着實出乎意料。
“道子,如果我是個無能之輩,就算是相信你又能怎樣?該出賣我的時候,想必你照樣會出賣;如果我有本事,你又怎麼可能出賣我?我可以給你施展才華的空間,我可以讓你功成名就……你看,如果你出賣了我,就會變得一無所有。所以,我又何必去爲這種事操心?”
言下之意就是告訴陳平:你只有跟着我幹,才能出人頭地。我不怕你出賣我,因爲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出選擇。至於那信任二字,不過是很虛幻的東西。你知道,我也清楚。
信、義!
是這個時代極爲推崇的品德。
而劉闞卻告訴陳平,這天底下沒有什麼絕對的信任,也沒有什麼絕對的懷疑。所謂的信任,不過是一種由利益結合起來的產物罷了。這種赤裸裸的利益說,陳平自然是非常的喫驚。
但在骨子裏,陳平有十分贊成劉闞的這種觀點。
和那些反秦的六國後裔不同,陳平對老秦並沒有什麼刻骨銘心的仇恨,對六國也不會有太深的依戀。他所在意的,是家族,是自身……陳平沒有經商,但祖上卻是世代商人。他看重的是利益,看重的可以施展才華的空間。至於誰來執掌天下,對陳平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
這個劉闞啊,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
年紀不大,但是看問題倒是非常毒辣。陳平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劉闞在對待他,和對待灌嬰、樊噲等人的方式不一樣,甚至說對每一個人都是用不同的方式。對他,劉闞基本上是放任式的態度。似乎對他充滿了信心,不管遇到什麼問題,只要他出面,劉闞絕不再詢問。
這可以說是一種放任,但也可以說是一種信任。
劉闞用行動表現出了他對陳平的姿態,並且用他的方式,向陳平證明了他個人的能力。
這讓陳平很滿足,也非常感激。所以在許多事情上,他也會投桃報李,向劉闞展示他的能力。
一晃快三年了!
從第一次聽說劉闞的名字,到第一次幫助劉闞辦事,三年的時間,也基本上讓陳平下定了決心。
也許,這個都尉的確是一個值得他去效力的人物!
※※※
天亮之後,劉闞準備率部啓程。
可就在隊伍行將出發的時候,卻見遠處塵煙滾滾,一隊騎軍風馳電掣一般的從遠處疾馳而來。
“老灌,你怎麼回來了!”
當騎軍在軍前停住,劉闞看清楚了爲首之人的時候,忍不住驚奇的叫道:“我不是讓你回家探親了嗎?”
灌嬰黑着臉,看上去很不高興。
“探甚個親……家裏都沒人了,我不回來,又能去哪兒?”
“家裏沒人了?出什麼事兒了?”
劉闞嚇了一跳,連忙詢問起來。雖然他在碭郡並沒有什麼影響力,可不管怎麼說,他如今是泗水都尉,如果灌嬰家裏真的出了什麼事情的話,由劉闞出面,碭郡的官員總會給些面子。
灌嬰說:“遷走了……我爹他們因爲你把酒場遷移到了江陽,所以決定跟着過去。他帶着我娘還有家裏的一些親戚,在年中時遷去了巴郡。據說還是曼小姐出面幫他們轉移了戶籍,估計現在已經在江陽落戶了。聽留在睢陽照顧生意的二叔說,老爹在江陽買了兩千頃土地。”
劉闞不由得長出一口氣,“你這傢伙,真把我給嚇住了……還以爲你家出了什麼事情,原來……灌老這樣做也不差,反正你們家現在也不再釀酒,跟着去江陽,也不算是一件壞事嘛。
再說了,其哥和無傷不也要去江陽落戶嗎?
呵呵,巴郡雖然道路難行,位置偏僻,但也的確是個好去處。灌老這樣做,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
古人的鄉土觀念很重。
若非迫不得已,一般是不會輕易離開故土。灌雀如今卻主動搬家,想必這裏面一定有什麼隱情。不過想必也不會是什麼壞事……搬了也好,省的將來中原燃起戰火時,被殃及池魚。
灌嬰氣呼呼的說:“我倒不是氣別的,老爹實在是過分一些。搬家了也不和我說一聲,你說氣不氣人?”
劉闞忍不住笑道:“灌老就算是想和你說,也得要找到你纔行啊。年中的時候,我們連生死都不知道,別說灌老了,平侯他們就在北疆,還找不到我們的蹤跡,你何必在這裏瞎生氣?”
“唔,好像是這個道理啊。”
灌嬰撓撓頭,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反正老爹他們不在睢陽,我還是和你先回樓倉吧……咦,老任和屠子呢?怎麼不見人影?”
一旁呂釋之忍不住嘟囔道:“走了!”
“走?走去哪裏?爲什麼要走?”
沒等劉闞開口,呂釋之就搶先解釋了一番。灌嬰聽罷之後,也不禁眉頭一蹙。他看了一眼劉闞,輕聲道:“阿闞,你別生氣。屠子這個人,很重情義……其實他對你,還是很佩服的。”
劉闞忍不住笑罵道:“你看我像是在生氣嗎?放心吧,我雖然心胸不大,但也沒有小到這種地步。
屠子這傢伙重情義,是好事。我只是有些遺憾,認識他晚了一些。不過無所謂,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個人有個人的路,咱勉強不得。好了,既然你回來了,還是由你統領前軍吧。”
就這樣,灌嬰帶二百騎軍在前方開路,劉闞和陳平依舊坐鎮中軍,隨後跟上。
但是那三組車兵,卻變成了呂釋之來指揮。算算年紀,呂釋之快十八歲了,算起來也是個大人了。在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後,特別是這一次北疆連番血戰,呂釋之也在飛快的成長着。
在北疆時,他和任敖、李成關係最好。
任敖善馭車,而李成的祖父李信,更是車戰的行家,曾指揮過萬乘戰車的大規模作戰。到了李成這一輩兒,由於身體的問題,就基本上是朝策士的方向發展。昔年李信的作戰心得,幾近無用。在認識了呂釋之後,李成發現呂釋之頗有這方面的天賦,於是經常和他一起交談。
一來二去,呂釋之對車戰之法,倒也算是入了門……
任敖回家了,而劉闞陳平,還有灌嬰對車戰之法也不熟悉。三組車兵必須要有人指揮,於是陳平就向劉闞推薦了呂釋之。左右這一路上也不會發生什麼戰事,鍛鍊一下倒也不是壞事。
於是,呂釋之就興高采烈地成了車兵的主將,負責押送輜重。
說實話,此前劉闞還真沒有太留意過車兵。呂釋之是他的小舅子,他也不得不多了些小心。
這一留意,劉闞卻發現了一些古怪。
前世在看電影電視的時候,會發現大戰結束之後,一輛輛戰車歪斜着躺在戰場之上,車軲轆則倒在泥濘中。等仔細觀察的時候,劉闞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沒有車軸……這個時代的戰車,大都是依靠車軲轆支撐車輛,車身下面沒有車軸。這也就使得車軲轆在行進的時候,很容易脫落下來。而車軲轆一旦脫落,戰車也就立刻失去平衡,很容易發生危險狀況。
如果能在軲轆之間增加一個車軸的話……
劉闞蹲在戰車旁邊默默的觀察了很長時間之後,心裏面有了一個主意。
早先他不過是個倉令,雖然得了嬴壯和任囂的許可,能蓄養門客,但終歸受到各方面限制,無法大張旗鼓的進行。可是現在,他可是泗水都尉。泗水郡內,僅次於嬴壯的存在。雖然比以前多受到了關注,但不可否認的是,一些以前要偷偷摸摸做的事情,現在能光明正大的進行。
聽說……
這個時代的工匠,可是非常牛逼。
很多手藝甚至比後世還要高明,如果能聚集起一批這樣的人才,倒也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想到這裏,劉闞跨上了赤兔馬,隨着中軍前進。
對於劉闞這種奇怪的舉動,陳平卻視而不見,甚至連問都不問。這也正是劉闞欣賞他的地方。該問的時候問,不該問的事情,一句話也不說。爲幕僚者,需察言觀色。在這一點上,陳平做的就非常得體。爲上位者,怕也會非常喜歡這樣的人物吧,劉闞感到非常滿意。
一個念頭既然出現,就會產生出一連串的相關想法。
由車軸,聯想到了方方面面。這一路上,劉闞一句話也不說,一直在思索着問題。
兩天之後,劉闞抵達相縣,拜會了嬴壯。
對於劉闞的迴歸,嬴壯非常的高興;不過對那死去的三百藍田甲士,同樣是感到莫名悲傷。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劉闞突然明白,爲什麼始皇帝當初只委任嬴壯做縣長。性格,嬴壯的性格中存在着某種缺憾。爲上位者,卻多愁善感。這樣的人,在處理事情的時候,往往會被他人的意見而左右,甚至會猶豫,會分不清楚輕重緩急。人,是一個好人,但這輩子也許只能成爲一方郡守。
當晚,劉闞在相縣留宿。
和嬴壯談了很多事情,包括今後的合作。泗水都尉既然主掌兩郡一縣的軍事,自然少不得與嬴壯的合作。嬴壯對於劉闞的升遷,也非常的高興。不管怎麼說,這劉闞也是出自他的門下。如今擔任泗水都尉,從某種程度上,也等於增強了嬴壯對泗水郡各縣的控制力。
嬴壯還表示,等劉闞休整一段時間後,會和他一同去見東海郡郡守司馬欄(音lan,二聲)。
從這一點而言,也足以說明嬴壯對劉闞的態度。
在瞭解嬴壯的態度之後,劉闞心裏自然十分高興。不過他並沒有在相縣過多的停留,第二天一早,劉闞向嬴壯請辭,而後率領人馬,踏上了回家的路……嬴壯親自送劉闞出城十里。
兵馬沿着直道,向樓倉進發。
一晃一年多,不知道樓倉,如今又會是什麼模樣?
第一百九十八章 回樓倉
這世上滄海桑田,斗轉星移。
一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發生改變。樓倉,也是如此!當劉闞踏足樓倉治下的時候,對眼前的景象格外驚訝。一年前,當劉闞領軍出征的時候,樓倉還是個看上去很荒涼的地方。
可是一年之後……
昔日那些荒蕪的田地,都已經開墾出來。
一條條溝渠,從泗水引出,縱橫交錯于田壟之間。大約有三分之二的水渠,都已經竣工了。
不過尚有一些地方溝渠未能完工,天氣很冷。不少人光着膀子,正熱火朝天的幹活。
遠處,樓倉城也已經竣工。巍峨的城牆,高足有五丈。牆表塗抹灰粉,遠遠看去,可以感受到一種雄渾厚重之氣。在樓倉城外,還有不少小村落參差交錯在一起,但見炊煙裊裊。
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這些村落並不雜亂。
相反,它們是依照着某種規律而興建起來,每一個村莊的位置,暗合九宮八卦的方位,把萬頃良田緊密的聯繫在一起,甚至連官道也被納入了體系之中。每一座村莊的外圍,都築有不算太高,只到普通人胸口處的夯土牆。東一段,西一段,看似雜亂,卻又顯得錯落有致。
劉闞仔細觀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經過一年的戰火洗禮,使得劉闞的眼光,變得十分毒辣。早先所學的那些兵書戰策,正在漸漸的融匯貫穿。他一眼看出,那些村落、溝渠……和樓倉城、官道已經形成了有機的整體。
雖然樓倉還沒有完全竣工,但劉闞卻能感覺到,如果讓他攻擊現在的樓倉,至少需要三萬兵卒纔有可能成功。而且,就算是能攻下樓倉,也會損失慘重。如此體系,是什麼人設計?
就在劉闞正疑惑的時候,從樓倉方向,突然間傳來了一陣號角聲。
緊跟着一隊騎軍,風馳電掣般奔來。騎軍後面,是一輛青銅軺車,車上站着一個女人。只見她身着一件黑色裘襖,雲鬢高聳。鵝蛋臉,柳眉彎彎,櫻桃小嘴,一雙美眸,流露無限風情。
“阿闞,阿闞……”
女人在車上,興奮的向劉闞招手。
劉闞也不由得笑了,一催胯下赤兔馬,只聽希聿聿一聲戰馬長嘶,飛一般的就應了過去。
騎隊在奔行之中,自動分成了兩行,讓出中間一條道路。
車停,馬住!
劉闞跳下馬,大步流星的走過去,一把將車上的女人抱下來,“阿嬃,這一年來可想念我嗎?”
那女人,正是呂嬃。
被劉闞抱着,粉靨羞紅,但眼中卻透着無限的歡喜。她連連點頭,“阿闞,你總算是回來了……這一年來,娘擔心地緊呢……前些時日,郡守派人送信過來,說你這兩日就會抵達。
曹大哥他們,也都盼你盼得有些發狂!”
劉闞微笑着輕輕點頭,卻沒有說話。
這時候,田壟中那些正勞作的人們,也聚在一起,看着官路上的兵卒,七嘴八舌的議論着。
“那個人就是倉令?”
“廢話,不是倉令的話,夫人怎會和他如此親熱……哦,不能說是倉令了,如今倉令已經升爲泗水都尉。聽人說,都尉這次在北疆立下大功,前些日子郡守還親自派人來向老夫人道喜。”
如今的樓倉,真的是不一樣了。
人口已經過萬,一千八百戶百姓,甚至比一些偏遠地區的小縣城更加熱鬧。
其中,劉闞名下的僱農,就有五百多戶。除去本地和當初遷徙過來的那些移民之外,在一年之中,樓倉人口增加了近七百戶,使得當年荒涼的樓倉,煥發出勃勃生機。在這增加的七百戶人口之中,有一大半是從淮水兩岸過來的流民。在府衙登記之後,就算落戶樓倉了。
劉闞拉着呂嬃的手,登上了軺車。
趕車的是王信,雖然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可從他那一直咧着嘴傻笑的表情就能看出,他這心裏有多高興。赤兔馬的繮繩套在車轅上,王信駕着車正準備走,呂釋之卻跑了過來。
“二姐,你怎地只看見闞哥,卻看不見我?”
呂嬃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呂釋之。
也難怪,從屍山屍海中走出來,一年之中數次大戰,呂釋之現在的模樣,和離開樓倉時的樣子幾乎是判若兩人。呂嬃驚奇的叫道:“你是小豬?天啊,你怎地變成了這般模樣啊……”
呂釋之綽號‘小豬’,其形象基本上是可以想象出來。
可是如今站在呂嬃面前的呂釋之,卻早沒了當初那份少年的青澀和純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穩重,是一種莊肅。人比早先要瘦了很多,圓乎乎的胖臉,如今也變得有了棱角,頗顯陽剛之氣。聲音也不似一年前那般的帶着童聲,略顯嘶啞之音。舉手投足中,流露出一股殺氣。
這種殺氣,若非經歷過慘烈搏殺的人,很難具有。
也難怪呂嬃剛纔沒認出呂釋之來。不僅是她,相信所有認識呂釋之的人,都不會把眼前這個身穿黑兕皮甲,頭戴兜鏊的幹練武士和那個胖乎乎、圓嘟嘟的‘小豬’聯繫在一起吧。
劉闞笑道:“阿嬃,你可不能再‘小豬、小豬’的叫釋之了。他現在可享有簪嫋爵位的三等爵。”
這下子,呂嬃更高興了。
伸出手狠狠的拍了拍呂釋之的兜鏊,輕聲道了一句:“父親和母親現在都在樓倉,若是知道小豬有這樣的出息,一定開心的不得了。”
“恩!”
呂釋之聞聽,用力的點點頭。
“二姐,我先和陳大哥他們率部回營,安頓妥當之後,再回家拜見父母。”
對於呂釋之這般懂事,呂嬃自然非常開心。小豬長大了,懂事了……也知道這事情的輕重緩急。
早在劉闞他們抵達之前,樓倉就已經爲他們修建起了一座小寨。
和原先樓倉軍的小寨一左一右,分列樓倉城兩邊,成掎角之勢,相互呼應。
劉闞在車上,瞭解了樓倉現在的情況。
總體而言,在過去的一年時間,樓倉基本上是一切正常……除了正常的糧草轉運之外,在曹參等人的主持下,樓倉的發展相當迅猛。特別是在年初和秦曼聯手煮海之後,樓倉還承擔起了鹽運,主要負責淮漢以南等新建郡縣。同時,隨着南方戰事日益平靜,百越的重點也就漸漸的從軍事,轉爲民生建設。爲了加強對百越嶺南的控制,始皇帝在年中再次下詔。
自山東北部各郡,遷八萬戶向百越,並着手開始修建南北馳道。
另外,尚有一系列關乎民生的工程也在籌備之中,以至於樓倉的事務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越發的忙碌。
往來於南北的糧草轉運任務,變得越發沉重起來。
樓倉軍不得已,已增加到一千二百人,分成三隊連續運轉。到後來,如果不是秦曼從鹽城又調撥出了一直五百人的護隊,又把秦周臨時借調過來,以鍾離昧一個人,非要被累死不可。
“曼姐姐因爲有事情,現如今還在東海……”
呂嬃輕聲說道:“不過她說了,等東海的事情穩定之後,再來向你道喜……阿闞,曼姐姐似乎很在乎你呢。這一年來,她給我們了很多幫助。很多事情,如果不是她出面,真的很麻煩。”
說完,呂嬃的目光中閃過一抹狡佶之色,“阿闞,你一定要當面感謝纔是。”
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曼妙的身姿。
劉闞先是一怔,點了點頭說:“這是自然。另外,等我這邊的事情都穩定下來之後,還要去一趟巴郡,拜訪一下清老。上一次清老請我過去,正逢我應徵北疆,想起了倒是有些失禮。”
的確,以秦清目前在大秦的地位,很少會主動的邀請人過去。
在這件事情上,總歸是要給秦清一個交代。
“另外,咱們的田莊也已經建成了,還招收了不少食客……”
“食客?”
劉闞一蹙眉,開口正要詢問,軺車卻已經來到了樓倉城門口。曹參周昌。蒯徹苦行者,還有鍾離昧等人都在城外迎接。劉闞也顧不上詢問,連忙下了軺車。大家已經一年多沒見,重逢之時,自然有許多話要說。相互寒暄了幾句之後,劉闞在衆人的簇擁下,一起走進了樓倉。
“他回來了!”
在距離樓倉城門口不遠處的疏林中,一箇中年男子靜靜的看着劉闞的背影消失在城門中,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扭頭對身邊的青年道:“一晃才幾年,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成了泗水都尉。
你說,屠子會不會……”
青年說:“不會的,屠子那個人我很瞭解,不是個朝秦暮楚之輩。我看了,屠子沒有隨他過來,想必已經迴轉沛縣,咱們回去吧。”
“回去!”
中年男子有些失神,許久之後,他再次幽幽一聲嘆息,有些落寞的轉過身,什麼話都沒說。
第一百九十九章 韓信(一)
樓倉官署的規模,絲毫不比相縣的郡府官衙小。
由於是新建的城鎮,所以在建設之處,就考慮到了方方面面。而劉闞後來又計劃興建田莊,於是在官衙建設的時候,兩者被連在了一處。官衙位於樓倉的東面高地之上,圍牆高聳,足有兩丈。正位於田莊和倉廩堡壘之間,官署的後院,直接和田莊的後院相連,一道城牆把田莊和堡壘聯繫起來,相互之間可以通行,能迅速的從田莊或者堡壘調集兵馬往來。
而田莊又和樓倉連在一起,相互之間成爲有機的整體。
可以看出,在規劃樓倉的時候,設計者的確是考慮到了方方面面。遇到突發事件,憑藉官署院牆,就足以抵擋住上千人一整天的攻擊。以至於劉闞在巡視完畢之後,也是連連稱讚。
“這是行者的功勞!”
曹參笑道:“若非苦先生在這一年中辛苦勞作,只怕樓倉也成不了今天這般氣候。另外,他還從大末縣請來了一位工匠,據說是越人鑄器大師歐冶子的直系傳人,名盤野老,據說能鑄造出可比擬干將莫邪一般的利器。不過盤老如今不在樓倉,說是去尋找適合淬鍊兵器的水源。”
苦行者看上去好像胖了。
原本略顯瘦削的面頰,如今曲線柔和。
聞聽曹參的讚譽,苦行者呵呵的笑了,“樓倉能有今日規模,又不是我苦行者一人的功勞?
曹倉掾和周倉掾也功不可沒。能在開春之際招攬來兩千民夫,才使得工程進度能夠如期完成。還有都尉留下來的築城祕法,如果不是那模型在,我苦行者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做不好。”
劉闞坐在主位上笑道:“各位也莫要推辭了……樓倉能有今日之局面,在座各位都是功不可沒。劉闞過去一年中忙於北疆戰事,有勞各位盡心竭力,感激不盡,唯有以薄酒一杯謝之。”
說着話,他起身舉起酒杯。
庭上衆人也紛紛站起來,與劉闞同飲。
“諸君,闞此次北疆之行,收穫頗豐。如今被委任泗水都尉,更感重任在肩。根據命令,樓倉自即日起,將與縣平級。另外需設立從事假佐各兩名,以協助劉闞公幹。曹大哥,你性情穩重,可爲我之從事;周大哥剛直不阿,能直言進諫,我想請爲假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假佐、從事……
這兩個官職可是比早先的倉掾要高出許多。秩比七百石,幾乎和縣尉平級,算是位高權重。
曹參和周昌,當初願意跟隨劉闞,也有博取功名的心思。
聞聽之下喜出望外,連忙起身說:“我等願爲都尉效力!”
注意,他們說的是‘都尉’,而非朝廷。也就是說,從這一刻開始,二人就正式成爲劉闞的幕僚。
接着,劉闞又在酒席之中,接連公佈了其他人的官位。
審食其由於還要肩負起泗水花雕的釀造之事,而秦清在年中時,也請奏始皇帝在設立江陽縣,審食其爲縣長,曹無傷爲縣尉,如今已經赴巴郡就任,所以無需劉闞再去爲他們操心。
同時,樓倉兵馬被劃分爲兩曲。
由灌嬰和鍾離昧各領一曲,官拜軍侯。其中,灌嬰爲騎軍,鍾離昧爲步卒。騎軍編制五百人,只待李成在年後將馬匹送至就可以開始訓練;步軍編制一千六百人,從現有人員中篩選。而樓煩騎軍則成爲劉闞的護隊……按照大秦軍制,劉闞可擁有一支千人左右的護隊。
於是,劉闞在樓煩騎軍之外,又另設一曲爲車兵。
就由呂釋之擔任主將,把各部篩選下來的車兵三隊,共五十四乘兵車,六百人左右。
車兵將主要負責樓倉外圍的治安,全部駐紮於劉闞的田莊之中。如此劃分之後,還需再招募數百兵卒。不過這個問題無需劉闞去操心,自會有襄強出面組織。他被委任爲樓倉丞,直接聽從劉闞的委派。這對於已經快到花甲之年的襄強而言,顯然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已經這麼大年紀了,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還能升官。
可是現在……
襄強自然是格外的感激,乃至於幾乎痛哭流涕。
苦行者則被委任爲樓倉尉,專司樓倉治安,可配備吏員三十人。對此,苦行者也沒有推辭。
“程老和老蒯,你二位爲我府中從事。程老主內,蒯徹主外,秩比七百石,你二人以爲如何?”
蒯徹和程邈聞聽先是一怔,不免有些詫異的向劉闞看去。
說實話,在聽到一連串的封賞之後,他二人也的確是有些羨慕別人。可他們並沒有想到,自己也能做官。要知道,他二人的身份很尷尬,說句不好聽的話,他們是劉闞名下的隸奴。
“都尉……”
劉闞笑着擺手,“你們別再說了。如今在我身邊的這些人當中,除了其哥和老曹之外,程老跟隨我的時間最長;老蒯你從范陽開始就跟我,也算是經歷過腥風血雨,我都記在心中。
你們的本事我瞭解,也非常的清楚。
之前我在相縣,已經向郡守大人要求平了你們的隸籍。至於將來能有什麼成就,就看你們自己的表現了。道子……你就做我的別駕吧,至於泗水都尉府司馬一職,我心中已有人選。”
別駕,相當於佐吏。
不在大秦官制內,但是其地位,甚至比那在官制以內的從事和假佐還要高。
而司馬一職,以前劉闞並不能使用,因爲這是隻有郡府以上才能設置。泗水都尉府雖然沒有郡府高,但是從軍事角度而言,它直屬太尉府所轄,自然也就有了設立司馬這個官職的資格。
準確的說,相當於後世的參謀長。
劉闞雖然沒有說明由誰擔任他的司馬,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職位舍唐厲無人可當。
至於由陳平擔任別駕,衆人也沒有什麼意見。
灌嬰、呂釋之是見過陳平的手段,而其他人覺得,陳平跟隨劉闞在北疆出生入死,得到信任也是正常的事情。只不過,這個別駕只是屬於劉闞自己,多多少少顯得有些委屈了陳平。
陳平渾不在意,躬身領命。
一應官職都分派完畢,只剩下府丞這麼一個位子。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位子,相當於劉闞的私人總管,所要負責的事情,也牽扯到了方方面面。
劉闞一時間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選,只好空閒下來。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開懷暢飲。
劉闞並沒有多喝,因爲之後他還要去見闞夫人。必須要保持住清醒纔行,所以僅僅淺酌了兩杯。
※※※
劉闞歸來,自然少不得要與民同樂。
眼看着要過年關了,權當作是這一年最後一次聚餐。故而劉闞命人打開倉廩,每家每戶都有分派。至於劉闞名下的田莊裏,自然也少不得要張燈結綵。府衙有宴席,田莊內也有宴席。
呂文夫婦都來到了田莊。
這夫婦二人,如今已很少在沛縣居住。
大部分的時間,他們都住在樓倉的田莊。不過呂家的田莊,是獨立於樓倉城之外的存在。
一個是呂家莊園,一個是陳家的莊園。
這兩家莊園分設在劉闞家莊園的兩邊,也是成掎角之勢。陳禹並沒有在樓倉常駐,負責打理田莊的人,也是劉闞的熟人,陳道子的表兄陳義。同時,爲了保證陳家在樓倉的利益,陳禹還派來了百餘名陳氏族人和陳義一同居住在這裏。當然了,這戶籍自然也落在了樓倉。
劉闞在官署喝完了酒,略帶一絲絲的酒意,往田莊走。
從官署後院出去,有一段昏暗的通道。王信和司馬喜兩人作爲劉闞的扈從,舉着火把在前面領路。
“喜!”
“主人,有什麼吩咐?”
劉闞伸手揉了揉司馬喜的腦袋,“不要這麼緊張,我只是想問問你,咱們家如今有多少門客?”
按道理是,劉闞和王信更親近一些。
可是劉闞也知道,這種問題問王信,基本上是對牛彈琴。
而司馬喜則是機靈異常,平時幫着程邈負責打理田莊的事物,想必對這些事情更清楚一些。
司馬喜的確是有點怕劉闞。
一方面是因爲一年未見,多多少少有了陌生感;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劉闞身上那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殺氣。劉闞自己也許沒有覺察到,這一年來的征戰,使得他在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殺氣。雖不強烈,可極具壓迫感。司馬喜年紀還小,又怎受得了這股殺氣?
有些怯怯的一縮,司馬喜說:“從年初田莊修好之後,就陸陸續續的有人投奔過來。不過一開始人很少,其中有一些是來搗亂的。蒯大叔後來收拾了一些人,纔算是老實下來……大約是在入冬後,人漸漸才漸漸多了一些。到前日程老清點,一共有一百七十二人,就這些了。”
一百七十二人?
還真不算太多……
想當初在單父的時候,呂文家裏還有二百食客呢!
沒想到自己如今一堂堂泗水都尉,居然連呂文都比不上。當然了,這裏面不泛有其他的因素。
這裏曾經是楚國的領地,而自己……卻是老秦的官兒。
不曉得這一百七十二個人裏面,能有多少讓自己眼睛一亮的人呢?
劉闞一邊思考,一邊隨着王信兩人走。眼看着就要出了過道,前面一拐彎兒,就算進了田莊。
可就在這時候,劉闞聽到了一陣爭吵聲。
“小子,今天老夫人給賞錢,聽說你得了個雙份兒。
長了一張白淨面皮果然是有好處,把少夫人都看上了你這小子……不和你廢話,把錢掏出來,要不然的話,可別怪我不客氣。”
劉闞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眉頭微微一蹙,向外面看去。
在過道的拐彎兒處,有一棵大樹。三個男人,把一個少年團團圍住。
那少年,年紀在十四五歲的樣子,應該和王信、司馬喜的年紀差不多大。手裏攥着一柄劍,正看着那三個男人,一言不發。這少年的模樣很清秀,眼睛大大的,透着一股子靈性。
四個人都沒有看見劉闞,仍在對峙。
“怎麼,拿着把劍就了不得了?”一個男人指着少年笑道:“有本事殺了我,要是不敢的話,就把錢給我留下來,從爺們兒的褲襠下鑽過去。還有,要是敢去告狀,爺們兒饒不了你。”
少年的眼中,並沒有流露出畏懼之色。
可是卻遲遲沒有拔劍……
“又是這些傢伙!”司馬喜輕聲道:“主人,那三個男人都是咱家的食客,我聽人說他們三個原本是凌縣的地痞。年中跑到了咱們這裏,整天惹是生非,還經常欺負那些弱小的人。
少夫人早就有心趕走他們,可又怕壞了主人的名聲。
那個少年是淮陰人,整天拿着一把劍,可是從沒有見他拔出來過。是在兩個月前投奔這裏,人挺機靈,就是有點怯懦。之前少夫人也曾教訓過這三個人,結果他們明地裏不敢了,可是在暗地裏,卻變本加厲。言語之中,頗有些對少夫人不恭敬之意,不過夫人沒有計較。”
什麼叫做惡奴欺主?
不可否認,門客之中的確有藏龍臥虎的可能,但也不泛這種濫竽充數的傢伙。
呂嬃想必是擔心壞了劉闞的名聲,所以一直遲遲沒有行動。在這一點上,呂嬃有些瞻前顧後。
當然了,劉闞不在家,恐怕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劉闞倒是沒有理睬那三個惡奴,而是饒有興趣的看着那個少年。半晌之後,他突然對王信說道:“信,有人侮辱少夫人,我心裏很不高興……你說,我應該怎麼處置這些不長眼的傢伙?”
王信目光一冷,“殺了!”
劉闞笑着揉了揉王信的黑髮,“既然如此,你還不動手?”
第二百章 韓信(二)
這一年來,王信看上去比從前更加健壯。
才十四歲的年紀,卻生的絲毫不弱於那些二十歲的壯漢。個頭隱隱和鍾離昧持平,體魄和鍾離昧也相差不多。那鉢頭大的拳頭,看上去十分驚人。站在那裏,儼然一頭未成年的老羆。
這輩子,王信最聽三個人的話。
除了母親王姬和劉闞之外,就是老劉家的另一頭老羆,劉巨。
只是劉巨很少露面,基本上是待在內宅裏陪闞夫人,知道他的人,屈指可數。劉巨雖然失去了記憶,可那一身功夫人在。在樓倉,也許除了劉闞之外,沒有人能和劉巨硬碰硬的交鋒。
甚至在氣力上,就連劉闞也稍遜色劉巨一籌。
王信整天跟着劉巨練武,自然關係密切。如今聽劉闞的吩咐,王信二話不說,舉着火把就走出了過道。
“啊,是信少爺!”
三個男人看到王信的時候,不由得嚇了一跳,連忙躬身問候。
哪知王信理都不理,把火把往旁邊一插,挽起袖子,撩起衣襟,甕聲甕氣的說:“動手吧。”
三個男人一怔,有點不明所以。
在田莊裏驕橫慣了,有時候甚至不把劉家的人放在眼裏。但他們也不是不知道好歹,很清楚自己的分量。劉家不是收拾不得他們,甚至說,如果劉家要收拾他們三人的話,簡直和碾死螞蟻那樣容易。之所以沒有理睬他們,一是因爲劉闞如今不在樓倉;二來是因爲主事的呂嬃擔心收拾了他們三人,會影響到劉闞的名聲。而且,以呂嬃的地位,也犯不着理他們。
所以,這三人雖然驕橫,但也只是在私下裏驕橫而已。
王信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三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其中一個人說:“信少爺這是什麼意思?”
王信這一出來,先前那少年好像一下子成了局外人。
他詫異的朝過道方向看了一眼,依稀的,看見了一個雄武的身影。
劉闞沒有走出來,而是問司馬喜,“喜,那個小傢伙叫什麼名字?拿着一把劍,當擺設不成?”
司馬喜說:“唔,他叫韓信,是淮陰人。蒯先生曾調查過他,說他父母本是淮陰當地的破落戶,父親死的很早,家中族人又吞走了家產,是靠着別人的救濟長大……不過他是個挺孝順的人,兩年前他母親過世,窮的連置辦喪事的錢都沒有,但又找了一個又大又寬敞的墳地……
蒯先生說,他的性子很孤,而且也很傲。
去年他在下鄉南昌亭亭長的家裏喫閒飯,因爲那亭長的女人給他眼色,結果一怒之下就走了。靠着釣魚爲生,結果險些被餓死。後來還是那裏一個老婦人救助,這纔算是活了下來。
後來四處遊蕩,在不久前投到了門下。
有點孤僻,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他手裏那把劍,據說是他祖傳的寶劍,從沒有見他使用過。
主人,您怎麼了?”
司馬喜正說的興起,突然間卻發現劉闞有些古怪。
劉闞雖然努力的做出冷靜之色,可是那灼灼的目光,緊握的手卻顯露出他內心有一些激動。
韓信……他就是那個被讚譽爲‘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的韓信嗎?
雖然劉闞對楚漢時期的歷史真的有些陌生,可是再陌生,他也不會不知道韓信這個人。這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歷史上的劉邦之所以能擊敗項羽,打下漢室江山,韓信可是出了很大的力。
橫掃山東北部各郡,剿滅諸王,十面埋伏,令霸王絕唱。
甚至說,如果韓信當時動一下心思,漢室江山會不會出現,都可能是個問題。以至於劉邦後來對韓信十分忌憚,最後讓呂雉出面,把韓信殺死。一代兵法大家,卻落得如此下場,令人扼腕。
這可是個寶,原本想等過些時候去尋找,卻沒想到居然他自己跑來了……
想一想,又沒什麼奇怪。這年月雖已經不再是當初孟嘗君門下三千客的年代,可養士之風,依舊存在。樓倉距離淮陰不算太遠,劉闞既然開門養士,自然會有人望風而來,韓信出現在這裏,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只不過,韓信居然還是個孩子,倒的確出乎劉闞預料。
大樹下,王信瞪着那三個男人,也不答話,猛然踏步上前,一招黑虎掏心,直撲其中一人。
他這說打就打,讓那三個男人喫驚不小。
“信少爺,您這是……”
其中一人還要詢問,可王信已經到了他的跟前。鉢頭打得拳頭,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臉上。
王信那多大的力氣,而且又得了劉闞的吩咐,這一拳下去,少說也有幾百斤的力道。
就聽那人慘叫一聲,撲通倒在地上。眼珠子凸出,鼻子給砸了進去,整張臉是血肉模糊,好像個爛番茄。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包括韓信在內的所有人,都懵了。不過剩下的兩個男人,很快反應過來。相視一眼之後,立刻暴怒咆哮:“小混蛋竟敢殺人,饒你不得,拿命來!”
其中一人,從腰間抽出一把尖刀,猱身撲出。
而王信腳踏三宮步,輕靈的閃過了對方的攻擊,兩人錯身一剎那,猛然屈肘回擊,正中那男子的太陽穴。噹啷一聲,尖刀落地。那男子甚至連聲音都沒有發出,被王信一擊斃命。
“殺人了,殺人了!”
倖存的男子剛準備上前配合同伴夾擊王信,可沒想到就一眨眼兒的工夫,同伴就丟了性命。
忍不住驚恐的大聲叫喊起來,“老秦不安好心,殺人了……救命啊!”
一邊喊,一邊叫嚷。
可就在這時候,耳邊傳來鏘的一聲響,寒光一閃過後,一柄利劍透胸而入。韓信手持寶劍,狠狠的刺入了他的胸口。那還沒有喊出來的話語,被生生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慘叫。
慘叫聲,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田莊大廳方向,有燈火晃動不停,更有腳步聲傳來,伴隨着雜亂的聲響。
“出什麼事兒了?誰殺人了?”
劉闞快步走出過道,來到韓信面前,劈手奪過了韓信的寶劍。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冷冷一笑。然後又上下打量韓信,笑了一笑,沉聲道:“你叫韓信?沒想到竟有膽子殺人。”
而韓信,卻神色不改,絲毫沒有緊張。
誰說這小子怯懦?只看他殺人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劉闞就知道他是個心智極其堅強的主兒。
歷史上,韓信曾受胯下之辱,被無數人恥笑。
但後來他功成名就以後對人解釋道:“他們人多勢衆,而且還比我強壯,我如果拔劍,很可能會被他們殺死。就算我能殺了他們,也會觸犯律法,到頭來還是難逃一死,實在不是聰明的選擇。”
這個人,能隱忍,也能審時度勢,極具理性。
而在今天,當韓信發現了劉闞的存在時,毫不猶豫的拔劍出鞘,將對手一劍斬殺,卻體現出了他的另一面。
聽劉闞問,韓信也不怕,“既然都尉要殺他們,想必他們是有必死的理由。信既然在都尉門下,自然應該爲都尉分憂。這與是否有膽量無關,信不過是遵從都尉的命令,又何需擔憂?”
“我有對你說過。要殺他們嗎?”
劉闞淡然一笑,卻笑得韓信,心裏有些發毛了……
這時候,呂文陳義帶着一幫食客趕來,而府衙方面,衆人也聽到了慘叫聲,跑來觀看情況。
“都尉!”
陳義見劉闞,連忙上前行禮。
劉闞點了點頭,目光如炬的從那些食客身上掃過,片刻之後,突然開口道:“蒯從事、苦倉尉,立刻帶人過來,封鎖田莊。凡是住在我田莊裏的人,全都給我仔細的盤查詢問一遍。”
人羣頓時騷動起來。
呂文忍不住問道:“闞,你這是做什麼?這三個人……”
劉闞沉聲說:“剛纔我正要去拜見母親的時候,途中見這三人鬼鬼祟祟,似乎是有不軌企圖。
我剛要攔下來詢問,沒想到這三人扭頭就跑。見無法逃走,還抽出利器,意欲對我們不利。其中兩人,在搏鬥中被王信擊殺,剩下一人,則被我親手擊斃。我從此人身上搜出一塊銅牌,與當初圍剿洪澤盜團時,在丁棄屍體上發現的銅牌一模一樣。我懷疑,有盜匪或者反賊混入我這裏,意圖對樓倉不利。蒯徹,給我好好的盤查,一俟有可疑者,立刻給我拿下。”
說着話,劉闞還拿着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晃了一下。
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
當初劉闞決定養士,是因爲他要負責淮漢糧道,而樓倉治下的兵力又不夠,只好以養士取代。
可從實際來看,養士的效果並不明顯。
似這種欺軟怕硬的地痞流氓也混進田莊,非但沒有半點效果,甚至可能會產生負面的影響。
劉闞如今兵力充足,樓倉護軍和老羆營合併之後,總兵力可達兩千。
如果再加上劉闞的護軍,就有三千兵馬。此外劉闞準備招收青壯,組建出一支不在編制內的治安軍。也不需要多麼能征慣戰,平時負責維護樓倉的治安,戰事可以做預備隊頂上去。
若還有困難,可以向東海鹽城求助。
如此算來,養士已經沒有必要。
再說了,得一韓信,勝似養士千人。
所以劉闞根本就無需擔心其他,果斷的下達命令。蒯徹、陳平,都是心思靈巧的人,聞聽劉闞這一道命令發出,很快就明白了劉闞的意圖。而韓信,在一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二百零一章 盧子高再出毒謀
狹窄斗室中,光線昏暗。
盧子高跪坐書案前,呆呆的看着掛在牆壁上的地圖,久久一言不發。
那地圖幾乎全部被黑色覆蓋,除了幾個星星點點處是用不同的顏色點上之外,就只剩下大秦周邊的一些地方,還沒有被黑色席捲。這是七雄並立時期的地圖,然而現在,六國已亡……
思緒,已飄飛到十年之前。
那時候的盧子高剛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因喜歡黃老之術,在燕國頗有名氣。機緣巧合下,盧子高與燕太子丹相視。那姬丹更視盧子高爲師,知遇之恩也使得盧子高從山野間走入紅塵。
荊軻刺秦失敗之後,秦王嬴政在受驚受辱之餘,暴跳如雷。
訓令當時的大將軍王翦進攻燕王國,並在易水以西大敗燕趙聯軍,一年之後,攻破燕國都薊城(今北京市)。時燕國王姬喜和太子姬丹率領精兵突圍,退保遼東,以求獲得喘息之機。
哪知道,秦國大將李信緊追不捨。
迫使得趙國王趙嘉寫信給姬喜,要求姬喜把姬丹交給秦軍,否則趙國就不再與燕國聯手抗敵。也許在趙嘉看來,秦國之所以這麼兇狠的攻打燕國,就是因爲姬丹沒事找事的刺殺秦王。
最終,姬喜決定殺死太子丹。
盧子高陪着姬丹躲到了衍水中,可姬喜在秦國大軍的逼迫下,只好派出使節命姬丹在衍水自盡。
姬丹在臨死之前,放聲大哭。
盧子高原本還想勸說姬丹逃走……逃到楚國,實在不行就逃到更遠的地方。可是姬丹並沒有接受。
“盧師,想我大燕國乃周朝王室,自武王分封諸侯,世代生活與燕地。六國短視,只知彼此傾軋。燕王國八百年基業,大周姬氏血脈,如今已經無法再保全了……姬丹一人生死是小,只可憐燕地百萬生靈,從此將受暴秦奴役。盧師,我請你保留住我姬氏血脈,他日若有機會,推翻暴秦……這也算是姬丹臨死之前的最後一點要求,還請盧師看在往日情分,莫要拒絕。”
燕太子姬丹,早年曾經和始皇帝嬴政一起在趙國爲人質。
此後又對嬴政多方研究,對嬴政的習性應該說是非常瞭解。在此之前,他已經把嬴政的情況都告訴了盧子高。姬丹深知,嬴政由於受幼年經歷所影響,性格之中隱藏着多疑剛愎的缺點。也許在他未能成事之前,這種缺點還不回顯露出來。但一旦得勢,遲早會一一暴露。
“嬴政這個人,對權力非常看重。
他不會容忍有人分去他的權柄,就算是他的兒子,也會生出疑惑。老秦人才濟濟,盧師若想得手,就必須要讓嬴秦政和他的臣子,甚至包括他的孩子分開,日久必然會生出間隙。
亂秦,從外部很難擊破。
唯有從內部將其分化,讓嬴政耗其國力,遠其臣子……這也許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我相信,盧師定能成功。”
姬丹死了!
姬喜命人把姬丹的人頭送給了秦軍,但是卻沒有延緩燕王國的覆滅。四年之後,秦國名將王賁率軍急攻遼東,生擒了燕國王姬喜。而此時,正應了姬丹的預言,六國也相繼被滅亡。
不過這已經和盧子高沒有關係了……
姬丹死後,他就改名換姓,以燕國仙人羨門子高弟子的名義,遊走各國。短短數年,累積下了不小的名聲。以至於連秦王嬴政也聽說了他的名字,並專程派人將盧子高請到了咸陽。
“莫非是天不亡老秦?莫非是燕王國氣數已盡?”
盧子高呢喃自語,眼中流出了兩行濁淚。十年,已經十年了,諸般籌謀卻最終是一敗塗地。
先是徐市,後有匈奴……
如果說徐市之死,是因爲有傷天和的話,那麼匈奴,則充分的顯示出了大秦那無與倫比的戰鬥力。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難道這老秦就真的無法推翻?難道太子丹就只能在九泉下含恨嗎?
盧子高用壓抑的聲音咆哮道:“不行,絕對不行!”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人敲響。
“老師,那登天台的圖紙已經完成,您是不是看一下呢?”
盧子高聽出了來人的身份,深吸一口氣之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肅冠走過去打開房門。
門外,是一個三十多歲,方士打扮的男子。
手裏有一卷鞣製好的牛皮,見盧子高出現,男子連忙行禮,把手中的牛皮遞給了盧子高。
“老師,這是學生所做的登天台圖,不知是否合老師的心意。”
男子姓申,據說是韓昭侯時期著名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的後人。這申不害,曾主持故韓變法,然則韓昭侯死的早,使得申不害的變法最終也沒能成功。數年之後,有魏國人公孫鞅入秦,開始了著名的商鞅變法。申不害死後,其後人就不知所蹤。這位申生究竟是不是申不害的後人,已經無從考究。不過他沒有再繼承申不害的學術,而是轉投到了盧子高門下。
盧子高接過牛皮圖紙,返回屋中,在書案上展開。
眼睛不由得一亮,忍不住抬頭向對面的申生看了一眼,旋即露出了一抹會意的笑容,輕輕點頭。
“無病的確是用心了。”
申生名叫申無病,聞聽盧子高的誇獎,也只是微微一笑,“全賴老師教導有方。”
“若依你這份圖紙,登天台需多久能夠建好?”
申無病裝模作樣的掰着指頭算了一下,“若出動十萬民夫,至少也要八年才能完成登天台。
不過,這登天台之名似乎有些不好。
無病以爲,這登天台上宮高峻,若於阿上爲房。不妨取名爲阿房宮,想來陛下一定會很滿意。”
古語之中,阿者,大陵也。
登天台建於高陵之上,倒也符合阿房宮的含義。盧子高先是一怔,盯着申無病,突然問道:“無病,我記得你好像是潁川人,對不對?”
申無病點點頭,“老師沒有記錯,無病正是潁川人。”
似乎明白了什麼,盧子高又問道:“阿房宮興建,尚需時日。可陛下在登天之前,還需丹藥洗滌渾濁。無病以爲,當如何令陛下成就仙體?還需注意哪些方面?你不要保留,只管暢所欲言就是。”
申無病說:“陛下若想成就仙體,長生不老的話,需謹防惡靈侵擾。無病以爲,老師當常伴隨陛下,以免陛下受到惡靈的驚嚇。陛下行蹤,不可使人知,當謹慎小心,如此方爲上策。”
盧子高輕輕點頭,“無病所言甚是,不如這樣,明日我帶你去見陛下,然後由你向陛下陳述,如何?
若陛下恩准,煉丹之事就由你來繼續操辦。”
說完,盧子高捲起了牛皮圖紙,抬頭向牆壁上的那副大秦地圖看去。
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了一抹頗爲神祕的笑容。
※※※
“修建阿房宮?”
劉闞驚訝的看了一眼手中的邸報,然後又抬起頭,向坐在對面的李成看去。
李成來樓倉,是爲了給劉闞送馬。春耕農忙已經開始,李成在北疆收攏來八百匹上好的戰馬,專程來送給劉闞。這批戰馬一到,灌嬰的騎軍就可以立刻開始訓練。同時,李成還給劉闞帶來了一份咸陽邸報,將最近一段時間,咸陽城中所發生的事情,一一告訴了劉闞。
樓倉距離咸陽路途遙遠,很多事情發生了之後,往往需要很久,才能傳到樓倉這邊。
劉闞只對朝中的詔令比較有興趣,在聽聞始皇帝決定修建登天台,而且還把登天台命名爲阿房宮的時候,這心裏就不由得一顫。阿房宮開始修建了,那麼長城又會在什麼時候完成。
修完了長城,始皇帝……
劉闞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莫名的壓力。
他雖然已經有了準備,可是對那些明明知道要發生的事情,卻無法把握,不免感到了些許難受。
“北疆情況如何?”
李成回答:“北疆目前倒還算是平靜,月氏國不敢挑釁,所以只留駐於距離大河北岸三十里的地方。
不過,我出發之前在將軍府得到了一個消息。
都尉還記得阿利鞮這個人嗎?就是那個後來的匈奴左賢王,攻破富平城的那個匈奴二王子?”
劉闞一怔,“我怎能不記得?那傢伙不是死了嗎?”
李成苦笑一聲,“哪有……那傢伙沒死,被平侯擊潰之後,他令殘兵敗將一路向東北,沿途歸攏了大約三四萬匈奴人,在年前突襲濡水,自造陽過燕趙長城,殺出了重圍。等我們得到消息的時候,那傢伙已經抵達東胡。他是東胡王的外甥,據說到了東胡之後,連帶着他的部從,全部被安排在了烏侯秦水地區……”
劉闞眼睛一眯,不由緊蹙眉頭。
烏侯秦水,是一條貫穿長城,直入右北平郡的河流,據說是水草豐美,十分的肥沃。
一個冒頓就夠頭疼的,沒想到又蹦出來了一個阿利鞮。這歷史上的阿利鞮究竟是什麼樣子?
劉闞不清楚,印象裏史書中也沒有記載這個人。
不過從和他在富平交手的情況來看,這個人也不簡單。或許比不上冒頓,但也不會差距太大。
劉闞想了想,正要開口詢問,突然間卻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跟着司馬喜跑到了門口,頗有些興奮的說:“主人,主人……程老成功了,程老成功了!”
第二百零二章 意想不到的禮物
劉闞回樓倉快三個月了!
在這三個月裏,劉闞首先要對樓倉重新去了解,因爲過去的一年中,樓倉的發展非常迅猛。
很多人,很多事,都發生了變化。
當然這裏面變化最大的,莫過於劉闞身邊的家庭。
小劉秦兩歲了,已經能牙牙學語,並且不需要人幫助,自己可以慢慢的行走。也許遺傳的原因,劉秦遠比同齡的孩子要來的壯實。以至於王姬戲稱,十八年後,老劉家肯定會再出一頭老羆。不過,由於這一年中劉闞不在樓倉,也使得小劉秦對劉闞很陌生,甚至不肯叫爸爸。
劉闞在忙於公務的同時,還必須要加強父子間的感情聯絡。
好在,經過三個月的努力,劉秦已經不再像劉闞剛回來是那麼認生。
闞夫人也不再主持家務。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交給了呂嬃來主持。不可否認,呂嬃在這方面做的很不錯。田莊很大,可是呂嬃卻打理的井井有條。雖然在某些事情上,她顯得不那麼果決,但也不能說她有錯。因爲呂嬃之所以如此,也是從劉闞的角度去考慮。
最讓劉闞感到喫驚的事情,還是源自於劉巨。
闞夫人偷偷的告訴劉闞,劉巨和王姬之間,似乎有那麼一點點意思。劉巨失去了記憶,人也十分憨厚,很知道疼人;而王姬呢,也是經過了許多挫折和磨難,兩個人在一起,似乎也不錯。但劉闞卻有些猶豫,因爲劉巨的真實身份,始終是他心裏一個無法解開的疙瘩。
如今他失去記憶了,是眼前的模樣。
可一旦他恢復了記憶,又會是什麼樣子?
所以,劉闞時常呆呆的看着在後院裏練武的劉巨,心裏面也經常盤算着,究竟要不要同意?
於是他只好用劉巨身上的銅鎖尚未去除爲理由,拖延着表態的時間。
但是,劉闞也知道。這種事情拖延不得太久。否則的話,闞夫人遲早會對他表達不滿之意。
除了家事之外,還有許多劉闞意想不到的事情。
其中,最讓劉闞感到喫驚的一件事,莫過於程邈給他帶來的驚喜。
新年的頭一天,劉闞正在府衙中翻閱過去一年的公文。程邈神神祕祕的走了進來,站在劉闞面前。
看他的笑容格外詭異,讓劉闞非常奇怪。
“程老,您有什麼事情嗎?”
那程邈卻微微一笑,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包裹,“都尉,小老兒這裏有一件寶貝,請都尉過目。”
“寶貝?”
劉闞越發奇怪了!
和程邈認識也有四五年了,劉闞從沒有見過他像今天這樣子的古怪。就連在兩年前,程邈費盡心思把完成了兩千個隸書文字的改造時,也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這老頭,今兒是怎麼了?
劉闞的目光,轉移到了那包裹上。
“程老,別再和我打啞謎了,究竟是什麼寶貝,讓我開開眼吧。”
程邈嘿嘿一笑,在劉闞對面坐下,把包裹放在書案上,解開了最外面的一層黑帛,裏面確實一個香樟木做成的匣子。這種香樟木,本是一種香料。在燃燒之後,會產生出一種香味,能提神醒腦,香氣怡人。不過這種木頭很貴,而且在中原並不多見。
劉闞家裏有一些,不過是巴蜀秦家通過關係,從西域購買而來。
闞夫人年紀大了,於是秦曼就帶來了一大塊香樟木,說是孝敬老夫人。闞夫人對這種香料也非常喜歡,甚至不捨得使用。也不知道,這程邈是從哪裏弄來這麼一大塊香樟木,還做成了匣子。
“都尉,猜猜看,這裏面是什麼東西?”
劉闞對香樟木的氣息不是很感冒,故而一蹙眉頭,笑道:“程老,你這神神祕祕的,我怎知道?”
程邈聞聽,得意的笑了。
他慢慢打開了木匣,然後把匣子轉了個方向。
劉闞好奇的往匣子裏看了一眼。可這一看,卻忍不住啊的一聲驚呼,幾乎是本能的伸出手來。
那匣子裏,居然放着一摞紙!
色澤略發黃,拿起來透光看去,紙張的紋理也非常的粗糙。
可這真的是紙啊!
舉世聞名的四大發明之一,沒想到竟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已經習慣了使用錦帛竹簡的劉闞,看見了這紙張,頓時生出了一種親切感。不過隨即,劉闞的心裏面,又生出了一個疑問。
不是說這紙張是東漢蔡倫發明的嗎?
如今劉邦連漢朝還沒有建立,這紙張又是怎麼出現的呢?
事實上,劉闞在這一點上還真的是錯了。後世的考古學家曾經在敦煌的一處墓穴中就發現過紙張。那個墓穴,是西漢年間的墓穴。據考古學家推斷,紙張在西漢武帝時期,就已經出現。
但具體的出現時間,並沒有得到確定。
因爲那個發現紙張的墓穴,是西漢武帝時期的墓穴。也就是說,最遲在武帝時期,紙張就已經出現。而蔡倫在後來只是改進了紙張的質量,促進了麻紙和皮紙的使用,而非紙張的發明創造者。
劉闞的手,微微發顫,捧着那帶着香樟木香味的紙張,半晌說不出話來。
說實話,程邈獻上的紙張質量很差,手感和後世出恭時所用的手紙差不多,但是又有些發硬。
可這是紙啊!
有了這玩意兒的出現,以後就再也不需要用那草籌了……
當然,劉闞可不敢把這心裏話說出來。如果讓程邈知道他辛辛苦苦研製出來的東西,居然被用在了那個上面,說不得會立刻拔出寶劍和劉闞拼命。不過,劉闞的心裏真的是非常高興。
詢問之下,劉闞才知道了這紙的來歷。
原來,程邈出身於墨門,對於兵事卻不甚精通。他更喜歡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早年間曾在巴郡得到了一卷祕錄,據說是魯國大匠公輸般和墨翟兩人合著,上面記載的全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設想。當然了,也僅僅是設想而已,而且程邈得到的,還是一卷殘缺不全的祕錄。
上面就有這樣的一種紙的構思。
只可惜,程邈以前沒有那個能力來進行試驗,直到跟隨劉闞以後,他纔有了這個條件。
當初修建田莊的時候,程邈在田莊後面開了一個池塘,就是爲了進行這方面的實驗和研究。
整整三年時間,程邈終於完成了第一步。
劉闞並不知道紙張是怎麼製作,可是在詢問了程邈使用的材料之後,他立刻發現了一些問題。
於是向程邈提出了他的建議,並且讓程邈安心進行試驗。
兩個月過去,劉闞都快要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卻沒想到程邈居然成功了……
李成有些迷茫的看着興高采烈的司馬喜和手舞足蹈,有些癲狂的劉闞,忍不住問道:“都尉,什麼成功了?”
“啊……成司馬隨我來,給你看樣好東西!”
劉闞拉着李成的手,大步流星的跑出了府衙大廳。穿過過道,二人直奔程邈的住處。
遠遠的,就見陳平、曹參,還有呂文、陳義正匆匆而來。
這些人都知道程邈在做什麼,同時像呂文和陳義,也非常敏銳的覺察到了這裏面蘊藏的巨大商機。
看到劉闞來,呂文立刻攔住了他的去路。
“阿闞,別的話我也不說什麼了,這一次就由我來經營這個東西,你可不許再讓別人插手。”
陳義一聽就不樂意了,“呂翁,話不能這麼說。這東西應該由咱兩家人一起經營,你怎能一個人獨吞?”
別看陳義有點憨直,可是腦袋瓜子卻非常清楚。
也難怪,山東北地各郡,特別是當年的三晉之地,地窄人衆,不少人最後都選擇了從商這條路。呂文能看出來的商機,陳義自然也不可能看不出來。聞聽呂文要獨霸這生意,陳義立刻就不樂意了。
劉闞笑道:“你們先不要着急,我先進去看看,還不知道程老這一次是不是真的成功呢。”
說着話,劉闞帶着人就走了進去。
院子裏面,有一股極其刺鼻的味道,瀰漫在空中。
韓信站在書房門口,看見劉闞過來,連忙上前行禮。
在發現了韓信之後,劉闞就收留他做了自己的書佐。不過,劉闞可不是想要當韓信的老師,因爲韓信本身就家學淵源,劉闞所能做的非常簡單,把他領到了程邈這裏,丟給了他一卷孫子兵法。
跟隨程邈,可以進一步的鞏固學識。
同時又順着韓信自己的興趣,學習兵法。一部孫子兵法,可謂博大精深。即便是幾千年的後世,也沒有人敢說完全能鑽研透徹。孫武之後出現的兵法,可以說都收到了孫子兵法的影響。
劉闞就是讓韓信自己去理解,自己去研究。
而程邈能交給他的,則是一些基礎的學問……
韓信呢,也充分的理解了劉闞的意思。和司馬喜兩人整天呆在程邈身邊,可說是寸步不離。
程邈原本有三個學生。
大徒弟王信,基本上是放任不管。王信的興趣不在這上面,與其強求,到不如任由其發展。
二徒弟司馬喜呢,倒是很好學,也甚得程邈的歡心。
三徒弟戚姬……如今留在闞夫人身邊,跟着闞夫人她們識文斷字。現在又來個韓信,雖然明知道這韓信的興趣不在他這裏,可既然劉闞吩咐了,程邈還是會盡心竭力的卻教導韓信。
書房裏的書案上,並排擺放着一張張色澤雪白,帶有瑩潤光澤的紙張。
類似於後世的宣紙,但毫無疑問,比之宣紙的質量,還有很大的距離。書案下面,還擺放着一摞摞染黃紙,看上去非常的粗糙。程邈正在對比書案上的紙張,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甚至連劉闞走進來,程邈也沒有發現。
直到司馬喜上前推了他一下,程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向劉闞行禮。
“按照都尉所說,小老兒蒐集來了一些古樟樹的樹皮,然後又進行了無數次的實驗,最終產出了目前的這些紙張。並且,小老兒根據原料發酵的時間長短,也作出了相應的比較。
都尉請看,這一張是貯存了三十天,通過自然發酵的方式,然後再製作紙漿。而這幾張貯存的時間則相對長一些,大約五十天到六十天左右,而後出來的紙張,明顯要比以前的好。”
劉闞從程邈手中接過兩張紙,靜靜的觀察。
而呂文和陳義兩個則蹲在那一頓染黃紙中間翻看,都顯得非常興奮。
而曹參和陳平,卻是一言不發,輕輕的點頭。毫無疑問,對於陳平和曹參而言,更看重紙張的實用性。
“阿闞,你打算怎麼銷售這些紙張?”
呂文不免有些緊張起來,滿眼期盼的看着劉闞,“而且,你最好再給它取一個好聽的名字。”
“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就叫程公紙吧!”
劉闞看了一眼一臉驚愕之色的程邈,笑着說道:“程公發明此物,將會是利在千秋的大發明。
今後這天下的讀書人,都將會感謝程公……恩,就叫程公紙。
道子,參哥,你二人感覺如何?”
曹參和陳平微笑着點頭,表示贊同劉闞的這個想法。但是,這看似平常的行爲,卻讓程邈熱淚盈眶。
“至於如何經營……”
劉闞抬起頭,看了一眼呂文和陳義。他沉吟片刻,而後輕聲道:“在我決定之前,還需要去請教一個人……陳義,你立刻派回原武,請令表兄前來。岳父……你也別擔心。這樁生意不比其他,必須要仔細籌謀方可。不過若我決定推行紙張的話,絕不會忘記了您這一份兒。”
岳父這個稱呼,原本是出自於唐玄宗時期。
只是劉闞不喜歡稱呼別人爲父親,索性就稱呂文做岳父。
而呂文呢,也沒有去追究這‘岳父’二字的來歷,反正知道是劉闞對他的尊稱,就足夠了。
聽聞劉闞這麼一說,呂文也算是放下心來。
不過仍有些好奇的問道:“阿闞,你打算請教什麼人?”
劉闞微微一笑,卻沒有回答呂文的這個問題。這紙張的推廣,不比泗水花雕。酒,自上古就有,已經成爲了人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品。所以在行銷上,只需要略施手段,推廣出去即可。重要的是在於質量,只要劉闞能保證他的酒水香醇凜冽,就不需要去擔心銷路問題。
然後紙張……
這裏面還牽扯到了一個習慣的問題。
要想推廣出去,還需要藉助其他方面的力量。恩,看起來這件事情,一定要請她出面纔行!
第二百零三章 秦清的條件
巴蜀風光,自古雄奇。
江陽負山肘江,更扼守蜀南、渝西、黔北、滇東要衝,地理位置非常的重要。如今,江陽立縣,等同於在巴蜀腹地設立下一座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關,也讓很多人爲之關注。
中原,此時已經烈日炎炎。
秦清拄着柺杖,緩步登上玉蟾山。在山頂上,可鳥瞰正在興建的江陽城,目光顯得十分迷離。
年紀大了,秦清的身子骨也大不如從前。
特別是年初的一場大病過後,讓她在榻上整整躺了二十天。以前,登玉蟾山,可健步如飛。但是現在,走一會兒就會喘息起來。登到山頂的時候,更出了一身的汗,感到無比疲憊。
秦曼,默默的跟在秦清的身後。
她是剛從東海回來,還帶着劉闞的囑託,回來拜見秦清。
雖然和劉闞沒有說什麼話,可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秦曼和劉闞之間,有那麼一點不同尋常的關係。否則,秦曼也不可能在見過劉闞之後,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趕回這巴山蜀水。
她喜歡劉闞!
連曹無傷那種神經很大條的人都能看出來,更何況是老而彌堅的秦清?
不過,秦清並沒有說破。
在秦曼回來後的第二天,她就帶着秦曼來到的江陽。美其名曰是要視察江陽縣的建設進度,可實際上,她心裏究竟是怎麼想,連秦曼都說不上來。只是默默的跟隨着秦清,她深信,以祖母的睿智,有很多事情即便是什麼也不說,祖母也能看出個究竟。她只能等待時機。
劉闞請秦曼帶來了一樣極爲珍貴的禮物。
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奉給秦清……在秦曼的身後,審食其和曹無傷兩人距離秦清祖孫大約有三十步左右的距離,默默跟隨。早就聽說過秦清是何等了得。可不到巴郡,就永遠也不可能明白秦清在巴郡影響力。而她在咸陽的能量,更是無比驚人,只有體驗過之後,才能瞭解。
設立縣府,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
可秦清只是派人去了一趟咸陽,之後始皇帝就下令在巴郡設立江陽縣。所耗費的時間,甚至不超過兩個月。若只是設立江陽縣也就罷了,始皇帝竟然就江陽縣長的人選問題,專門派人請教秦清。那可是始皇帝,大秦朝的第一人……可是在秦清面前,卻好像一個晚輩一樣。
不過,依照着以往的規律,秦清從來不會插手大秦的政事。
偏偏這一次,秦清告訴始皇帝的使者:“請回稟陛下,關於江陽縣治下的長吏,老身倒是想推薦一些人選,但不曉得能否符合陛下的心意。名單我已經列好,還請天使回咸陽後轉呈。”
其實這也是一種姿態。
那使者非常清楚,如果秦清開了口,始皇帝絕不會有任何異議!即便是合丞相府、太尉府等咸陽大小官吏都反對,始皇帝也會同意秦清的請求。當然了,也不會有人跳出來找麻煩。
在去年中,咸陽發來詔令,由巴郡郡守親自前來任命。
甚至,在此之前這巴郡郡守連審食其曹無傷的面都沒有見過,但也只能乖乖的遵從詔令。
於是乎,審食其就成了江陽縣的縣長。
曹無傷則官拜縣尉,主抓兵事。審食其曹無傷兩人,都深知這江陽的重要性。不論是對劉闞還是對秦家,江陽雖然只是一個新設立的縣府,但同時又關係到了劉闞和秦家的合作。
爲此,曹無傷和審食其甚至舉家遷至江陽。
不管是審食其的父母也好,還是曹無傷的父親,那位已經辭去亭長之職的曹老先生也罷,隨着自己的孩兒,一同來到了巴蜀。此外,還有灌家老小三十餘口人,也來到了江陽縣。
同至江陽的,還有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人,那就是躲藏在樓倉的前大秦御史,張蒼。
隨着樓倉日益繁華,在泗水地區的地位也越來越重要,張蒼躲在樓倉,就開始變得危險了。
始皇帝的緝捕令仍然有效。
而過往樓倉的大小官吏也越來越多。雖然說張蒼躲在城堡中,看上去非常的安全。可有一句話老話說的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稍有不慎,就會露出馬腳,到時候連劉闞也要被牽連。爲此,曹參等人專門和張蒼交談了一番,最後張蒼決定,離開樓倉,暫時躲避在江陽。
這裏,纔是真正的山高皇帝遠。
又是秦家的勢力範圍。以劉闞和秦家目前的關係而言,張蒼躲在江陽,可說是非常的安全。
張蒼化名弓倉,隨審食其一家抵達江陽。
蒯徹還建議,由張蒼出任江陽縣丞這一職務。看上去好像是很顯眼兒,可實際上呢,卻更加的安全。先不說巴郡無人認識張蒼,就算發現了問題,張蒼也可以藉助手中的權利解決。
而且,誰又能想到,被始皇帝通緝的囚犯,卻堂而皇之的成了地方官員?
至於張蒼的身份,秦清也不是很清楚。張蒼在抵達江陽之後,也表現的非常低調,自然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一晃大半年過去,張蒼已經能說着一口流利的巴郡方言,越發不惹人注意。
秦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樓倉。
盛夏時節,玉蟾山風光旖旎,放眼看去,一派鬱鬱蔥蔥。
青山、綠水;藍天、白雲……
構成了一幅極其動人,又極其和美的畫卷,讓人不由得心曠神怡。山風輕柔,拂動秦清花白的頭髮。
手拄柺杖,秦清似是沉浸在這山水之間。
許久,她彷彿自言自語道:“這巴郡的山水,我一輩子都看不夠啊!”
說完這句話,秦清猛然轉過身來,擺手示意秦曼上前,“曼兒,東海郡的事情,還算順利?”
“一切順利!”
秦曼輕聲道:“司馬欄郡守對我非常照顧,除去一應日常公務之外,他還從郯城徵發兩千戶,一方面可以擴充我鹽城的人口,另一方面也給予了我極大的方便。預計年末,鹽城能產出十萬石(音dan,同擔)粗鹽。明年能產出更多,三年之內,咱們就足以在東海郡紮根。”
“三年,三年……”
秦清在秦曼的攙扶下,走到一棵大樹。
有親隨抬過來了一張胡桃木打造而成的胡牀。這胡牀,源自於西域,在中原並不多見。不過由於秦清有生意在西域進行,故而當地的合作者將這張胡牀送給了秦清,也算是一件禮物。
秦清坐在胡牀上,拉着秦曼坐下。
“不曉得,我能不能撐到三年!”
聲音不大,但是秦曼卻聽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驚詫的看着秦清,“奶奶,您怎麼說這樣的話?”
秦清微微一笑,“生老病死,乃是平常的事情。奶奶雖然醉心於道,卻不是羨門子高和宋毋忌那種坑蒙拐騙之流。生就生了,死就死了,沒甚大不了的事情。神仙有神仙的道,人有人的道……以人之道,去求那長生不老的神仙之道,就如同水中月,看似動人,卻很虛幻。”
說到這裏,秦清伸手撫摸秦曼烏黑秀髮。
“我其他的倒不擔心,唯擔心你,還有這巴郡秀美山川。
秦家如今風光無比,卻是奶奶爲秦家換來的;我活一天,秦家就能風光一天,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我擔心……曼兒,知道奶奶爲什麼要把你趕去東海郡?秦家人多,可是能繼承我的人,就只有你一個。偏偏你又是一個女孩子,所以我需要你創出一個局面,能順理成章的接替我。
家主這個位子,可不容易坐穩。
你必須要有足夠的成績,來震懾住那些人。
其實,我原來已經爲你想好了一條路,本不需要如此麻煩。我原來想啊,讓你嫁給扶蘇兒。
可是……
這樣也好,我們和大秦的關係實在是太密切了。如今陛下剛愎,醉心於神仙之術,更受了那些騙子的蠱惑,甚至和朝中重臣拉開了距離。天機紊亂,天機紊亂……能撇清楚一點,也不是一件壞事。”
秦曼卻是第一次聽秦清如此傾訴,不由得變得惶恐起來。
“好了,有什麼事情,就敞開了說吧。”
秦清突然話題一轉,笑呵呵的看着秦曼,“其實你一回來,我就知道你要做什麼。怎麼,那異數又有什麼新花樣嗎?呵呵,他也的確不錯,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居然又能連升了三爵。
有他在泗水,你也能更快的站穩腳跟。
只是,一旦天機大亂,他如今的風光,也就要變成他最大的麻煩……還需謹慎小心纔是。”
秦曼的臉色,微微一變。
猶豫了一下之後,她轉身招手示意審食其過來。
審食其手捧一個包裹,來到了秦曼跟前遞過去,然後又立刻退到一旁,以方便祖孫二人的談話。
審食其是個很有眼色的人,而且和曹參唐厲他們相處的久了,也學到了許多東西。
走馬上任以來,他在江陽做的非常出色。特別是酒場迅速的建成,並且已經投入了生產,使得杜陵酒非但沒有在市面上出現斷檔,相反產量更增加了許多。巴蜀釀酒,自古就有之。
其釀造之法,甚至比中原還要完善。
人手,審食其不需要擔心。這裏有足夠的工匠。秦清更從蜀郡招來了三十名著名釀造師,使得酒場的技術能力,越發的出衆。憑藉杜陵老酒的名聲,使得江陽發展的速度非常迅猛。
近一年的時間裏,江陽的人口已激增到了四千多戶,甚至比樓倉的發展還要迅猛。
秦清有巴人的血統,憑此關係,審食其又和當地的土著結交,令江陽的發展不禁迅猛,而且十分穩定。而且,審食其還得到了許多土著釀酒的土方子,使得杜陵老酒的種類,增添到了二十三種。生意日益的紅火起來,否則以這時代人的鄉土情結,灌雀怎可能舉家遷移?
看到審食其懂事的退到一旁,秦清滿意的笑了。
秦曼打開了包裹,裏面是一個香樟木匣子。打開木匣,秦曼從裏面取出了一摞寫滿隸書的程公紙後,有從匣子裏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套筒,倒出兩管毛筆。
毛筆,自古有之。
但是秦代的毛筆,多是分籤蘸墨。筆頭很硬,墨水多了,就會往下滴,污髒了錦帛;墨水少了,就會變得很費事兒。至於蒙恬造筆的傳說,還沒有出現。至少劉闞在北疆,發現蒙恬也是用這種硬筆頭的毛筆寫字。劉闞前世的國學功底不差,對毛筆的製作方法,也多少了解。
只是之前由於紙張沒有出現,劉闞也就沒有想起來。
程邈造出了程公紙以後,劉闞就立刻聯想到了筆墨紙硯這文房四寶。墨和硯臺,劉闞可不是很瞭解。於是就只做出了兩管毛筆,在經過了三十天的嘗試之後,終於達到了他的要求。
“這是什麼字?”
秦清乍看紙筆,愣了一下。
等她看清楚那紙上的隸書之後,更忍不住驚訝的叫了起來。
大秦以篆書爲主。大篆也好,小篆也罷,書寫起來非常的麻煩,而且也不太容易辨認。至少作爲民間推廣而言,有一定的難度。可是隸書卻不一樣,在篆書的基礎上,進行了一些改變,使得文字變得更加容易辨認,書寫起來,也會方便很多。大秦統一文字,已經有六年了。
但是推廣的效果並不是很好。
其主要的原因,就是篆書的結構複雜。
秦清何許人也?
乍一看這隸書之後,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妙處。篆書,可作爲公文等方面專用的文字,隸書則能夠加快文字的推廣……她撫摸程公紙,又把玩了一會兒毛筆,突然抬起頭,看向秦曼。
“這是……”
“奶奶,這紙張和文字,出自劉都尉的幕僚之手……就是那早年間曾在朐忍做獄吏的程邈。”
程邈?
秦清對這個人有印象。
朐忍是巴郡治下,作爲巴蜀的土皇帝,秦清對於治下的人和事,多多少少都有了解。只是先前他不喜歡插手具體的事情,所以對程邈的事情,也就聽聽而已。再說了,當時程邈不過一個小人物,並沒有多大的名氣。秦清雖然知道這個人,但是並沒有對程邈投注太多關注。
聞聽不由得扼腕嘆息。
“沒想到,我巴郡治下曾有如此人物,倒也真是可惜了!”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手有點顫抖。
紙筆的出現,讓秦清清楚的想清楚了其中的含義……
這個劉家小子的心,可真的很大啊。紙筆出現,將會造福於天下的讀書人。如果推廣起來的話,他將虜獲天下讀書人的心。這可不是一件小事!說更大一點,如果劉闞將來真的想要造反,那麼憑藉他發明了紙筆這一點,就足以讓六成以上的讀書人,蜂擁而至他的麾下。
突然間笑了!
秦清問道:“劉都尉可是求你,託我出面,把這紙筆隸書,呈現給陛下?”
這的確不是一件劉闞自己就能出面的事情。
原因非常簡單,朝堂之上的明白人多了去,秦清能想明白的事情,保不齊別人也能想明白。
更不要說精明如統一了天下的始皇帝。
唯由請一個始皇帝極端信任的人出面,才能保住劉闞的名字,更能讓始皇帝不會生出懷疑。
而這個人,劉闞考慮了很久,也只有秦清。
這個小子,倒也沒有因爲自己的功勞,而忘乎所以嘛……秦清在不知不覺中,對劉闞有高看了幾分。
秦曼沒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卻已經出賣了她的心思。
秦清閉上了眼睛,沉吟半晌之後,突然睜開眼睛說:“曼兒,你立刻派人去樓倉,告訴劉闞……
我出面可以,但他必須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秦曼連忙問道:“什麼事?”
秦清微笑着揉了揉秦曼的腦袋,“你就不要管了……告訴那劉闞,立刻前來巴郡見我。那件事情,我必須要當面和他說清楚。若他答應了,萬事皆休;若他不答應,我絕不會出面。”
秦曼一怔,凝視秦清半晌。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事情,粉靨唰的一下子羞紅,螓首低垂,可這心裏面,卻甜滋滋。
第二百零四章 盤野老
聯姻,一個非常古老的詞語。
對於秦清而言,絕不會輕易的出手幫助劉闞。就算她很清楚秦曼喜歡劉闞這個事實,但只要劉闞和秦曼一天沒有結果,她就一天不會出面幫助劉闞。不可否認,秦清出面的話,也能夠給秦家帶來利益。可那只是眼前的利益……而秦清的心裏面,更在意的是秦家的未來。
沒有人能比秦清更瞭解秦家的狀況。
盛極而衰的道理,秦清心知肚明。如今的秦家,從表面上看,的確是風光無限。但這風光,正如她所說的那樣,是建立在她活着的情況下。當然了,如果秦曼能嫁給扶蘇,而大秦朝又能延綿下去,秦家至少在百年之內不會有任何問題。可問題在於,大秦朝能夠延綿下去嗎?
秦家有點陰盛陽衰。
第三代最傑出的人就是秦曼。可秦曼又偏偏是個女孩子,性格里也存在着一些致命的缺憾。
如果大秦衰亡,這天下將會迎來一場難以想象的混亂局面。
亂世之中,需要一個極爲剛強,有能力,有手段,會變通的人物來主持大局。在這一點上,秦曼明顯不夠格。所以,秦清需要爲秦家謀劃出未來。雖然她並沒有見過劉闞,但是從這幾年的觀察來看,劉闞倒是符合她的要求。不管是從哪一方面,劉闞都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大秦興,劉闞已得扶蘇的看重,在未來一定會成爲繼蒙恬之後的有一個重臣。
他如今才二十歲,已經得了十等軍功爵,貴爲左庶長。更重要的是,劉闞是泗洪一帶的軍事主官,據秦清調查,劉闞深得那些朝廷權貴的敬佩,又有南方的任囂可以依持,未來不可限量。
秦家和他聯手,一定可以保住在巴蜀的基業。
如果大秦亡,也沒有關係。
從劉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也不是一個肯居於人下的主兒。他有實力,有能力,身邊又聚集了一幫子能人,羽翼已成。如果動亂到來,以劉闞的資本而言,一定能在亂世中出人頭地。
不管大秦是興,還是亡……
秦家和劉闞聯姻,一定可以繼續發展生存。退一萬步說,就算劉闞失敗了,憑藉巴山蜀水,加上劉闞的手段,也能保住巴蜀之地,成一方諸侯。這對於秦清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問題就在於,劉闞已經有了妻室。
讓秦曼做小?秦清肯定不同意,而且秦家也丟不起這個臉面。只看劉闞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秦清必須要做出妥善的安排,更需要仔細的籌謀計劃。
至於秦曼,也猜出了秦清的心思。可是她遠遠沒有秦清想的那麼多,那麼遠。
心裏面有一種淡淡的羞澀,但更多的是一種喜悅。使者派出之後,秦曼就開始了焦急的等待。
※※※
而此時,劉闞正在鐵廬中,拿着一張圖紙,默默的觀瞧。
在劉闞的旁邊,端坐着三個人。居中的是程邈,看上去有些懶洋洋的,好像很疲憊的樣子。
上首處,是已年過三旬的苦行者。
他坐在榻上,有些好奇的盯着擺放在眼前的車軲轆。也許有人奇怪,一個車軲轆有什麼好看?
苦行者看得不是一個車軲轆,而是兩個車軲轆。
不過,兩個車軲轆中間,有一根兒臂粗細的車軸相連,使得車軲轆形成了有機的整體。
苦行者推了一下,就見那車軲轆滴溜溜的滾到了另一邊。
一個年過五旬的老者,也正認真的觀看……
他身材不高,大約只有七尺左右。不過體魄渾實,非常的壯碩。手很大,好像蒲扇一樣。
最有特點的是他的眉毛。
一對雪白的眉毛下,生着一雙細長的眸子。
伸出手,穩住了車輪。上上下下的打量不停。
“盤老,你以爲都尉所造的這種車輪,如何?”苦行者抬起頭,看着那老者笑呵呵的問道。
“奇妙!”
老者輕聲道了一句,然後摩挲車軸,“都尉的這個設計,的確是非常奇妙。不但可以避免了車輪滑落,而且還增強了輕車的穩定性。只是尚有一些細節需要做出調整,如果裝配起來的話,至少能讓戰車提升三成的戰力。不過,那些戰車恐怕也需要進行一些相應的改裝吧。”
這老者,就是苦行者引薦來的大末鍊師,盤野老。
盤野老也算是出身名門,祖上十二代全都是以鑄煉兵器爲主,更兼通雜役,頗有才華。只是,他的這種才華,並不得人看重。特別是始皇帝收繳天下金銅之後,民間作坊不得擅自鑄造武器。像盤野老這種有才華的人,骨子裏都有一股傲氣,寧可洗手不幹,也不願打造什麼鋤頭鐮刀這樣的工具。而那些有資格打造兵器的人,當然也不太可能看重一個鍊師匠人。
即便是盤野老有名氣,這些年過的也不甚如意。
所以,當苦行者向他發出邀請之後,一方面他和苦行者是世交,苦行者的父親,和盤野老是結拜兄弟。另一方面,他也的確是不想荒廢了手藝。又聽苦行者說,劉闞求賢若渴,有孟嘗君之風……於是就抱着看一看的心思,來到了樓倉。但隨即,他就被樓倉的活力所吸引。
而劉闞對盤野老,也非常的看重。
原因就是苦行者在私下裏告訴劉闞,這盤野老掌握着一門極其珍貴的技藝,名爲七十二煉!
什麼是七十二煉?
簡單的說,就是一種冶煉技術。
在春秋以前,冶煉技術相對原始,稱之爲‘塊煉法’。以木炭做燃料,熱量小。加之爐體也小,鼓風設備也差,因此爐溫很低,達不到鐵的熔鍊溫度。所以煉出來的鐵,大都是海綿狀的固體塊。
用這種塊煉法打造出的兵器,自然無法使用。
而到了戰國末年,經過五百年的發展,冶煉技術也獲得了突飛猛進的提高。雖然這個時期,是以青銅兵器爲主,但一些鍊師並沒有停止進一步的研究。在鍛打塊鍊鐵和熟鐵的過程中,不斷的反覆加熱。鐵吸收了木炭中的碳份,提高了含碳量,減少了夾雜物後,成爲鋼。
這種鋼,組織緊密,碳份均勻,已經適用於鑄造兵器和刀具。
盤家經過十二代的苦心鑽研,在九煉之法的基礎上,創造出七十二煉的技術。
在打製器物的時候,有意識的增加了摺疊、鍛打的次數。一塊鋼往往需要燒燒打打、打打燒燒許多次。以戰國末年時期,人們所能掌握的材料和設備,盤家最終確定了七十二次的極限。
通過這種手段打造出來的兵器,組織更加細密,成分更加均勻,品質也更加的高絕。
唯一麻煩的就是,這種技術太過繁瑣,花費甚巨。想要打造出一件好的兵器,不但需要耗費大量的錢帛,更需要經歷漫長的時間。普通人根本花費不起,也耗不起這個時間,所以並不是非常流行。再說了,此時的青銅器正值巔峯時期,用七十二煉之法打造出一件兵器的花費和時間,可以打造出百件優良的青銅兵器。即便是王公貴族,也不願嘗試七十二煉。
盤野老的不得意,一方面是因爲律法,但最重要的是,他希望通過他的雙手,將七十二煉之法推廣出去。再加上他對兵器的質量要求很高,一件在別人看來已經很好的兵器,也許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件劣品。如此一來,找他打造兵器的人越來越少,直到如今聲名全無。
七十二煉的技術究竟是什麼樣子?
劉闞也不清楚。
但是通過苦行者的介紹,劉闞敏銳的覺察到,這種所謂的七十二煉技術,恐怕就是數百年後,爲人們所津津樂道的‘百鍊鋼’的雛形吧。所以,當盤野老查探了水質歸來的時候,劉闞率領親信部曲,出樓倉城十里迎接。把個盤野老感動的,當時就淚流滿面,向劉闞效忠。
這時代的人很狡猾,但也有後世遠遠無法比擬的淳樸和忠厚。
士爲知己者死的觀念,已經深深的刻在了許多人的骨子裏。越是處於社會的底層,越是不得意的人,就越是容易被感動。後來,盤野老聽說劉闞手中有一把神兵,就請求一觀。哪知道劉闞把赤旗取出之後,盤野老竟忍不住放聲大哭。這赤旗……竟然就是出自盤野老祖父之手。
當年盤野老的祖父,爲鍛造赤旗,耗盡的心血。
虧得當時闞家有那個資本,千金求得一把神兵,在各方面都給予了支持。
盤野老的祖父,當時的大末鍊師盤金,竟使用了還只是一個概念的百鍊之法,這纔打造出了赤旗。
不過赤旗打造成功後的第二年,盤金就病故身亡。
那百鍊之法,也就隨之失傳。盤野老看到當年祖父耗盡心血而鍛造出來的神兵,自然格外激動。
也正是這一把神兵,讓盤野老死心塌地的追隨劉闞。
派人從大末將家小全部接到了樓倉,盤野老好像煥發了第二春一樣,整天介的精神抖擻,格外興奮。
劉闞看完了盤野老繪製的戰車改造圖紙以後,遞還給了盤野老。
“盤老!”
劉闞想了一想,沉聲道:“我樓倉如今共有兵車五十四輛,一併交由你來改造。另外,我希望由你來掌控鐵廬,我還有一些小物件,需要你來費心。這些東西,絕不能輕易流傳出去。
花費多少錢帛,耗費多少時間……
我都不在乎!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沒有得到我允許之前,鐵廬裏的祕密,絕不可被人知道。
我會命令呂釋之在鐵廬外圍警戒。沒有我的命令,除了你父子六人之外,任何人不得進入鐵廬。對外,你只說是爲我打造農具,如果有人詢問,你就立刻告之行者,行者當知如何處置。”
這言下之意,就是要提防奸細。
雖然不明白劉闞這個命令的真正意圖,但是盤野老和苦行者,都感受到了劉闞話語中的認真。
盤野老立刻起身回道:“請都尉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就不會讓人知曉鐵廬的祕密。”
第二百零五章 劉巨將成親
鐵廬,是劉闞籌謀已久的事情……
若推算起來,早在劉闞出征北疆之前,鐵廬的概念就已經在他的腦海中有了輪廓。如今,他有身份,有地位,也有能力把鐵廬付之以行動。加上盤野老父子到來,更堅定了他的想法。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擁有前世記憶的劉闞,深知這一點。
當然了,這個時代的科技無疑是落後的,而且掌握科技的人,並不是那些飽讀詩書的士子們。
準確的說,這個時代的科技,掌握在匠人們的手中。
古人的聰穎智慧,絕不可等閒視之。只是在後世儒家文化確立以後,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令匠人們的地位越來越低。其創造力隨着時代的進步,卻漸漸的被扼殺,被磨滅。
劉闞並不指望盤野老他們發明創作出火藥、燈泡之類的東西。
他所需要的是在現有的基礎上加以改進。今天改進一點,明天再改進一點……隨着工匠們的地位獲得社會的認可,他們的創造力和主動性就會進一步被激發。積少成多,十年、二十年……也許百年之後,歷史終究會發生改變。劉闞一直認爲,從量變到質變,需要一個過程。
而現在,就是這改變的開始!
程邈被任命爲鐵廬的總管。這個職務對他而言,倒是正對了性子。
本就不是一個喜歡被公務纏身的人,程邈喜歡的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至少在許多人眼中,他喜歡的事情,大都難以被人理解。但必須要承認,讓程邈掌控鐵廬,是個不錯的選擇。
盤野老是個行動派,程邈是個理論派。
兩個人在一起,劉闞非常的放心。這樣一來,他就能投入更多的時間,思考更重要的問題。
※※※
始皇八年,也就是秦王政三十五年。
隨着北疆戰事的平息,大秦帝國迎來了自統一以來,最爲平靜的一年。
六國後裔,隨着北疆這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而偃旗息鼓。以不到一年的時間,徹底擊潰匈奴。奪河南地千里沃土,迫匈奴餘孽退守狼居胥山。如果一定要挑出什麼毛病的話,那就是蒙恬斬首超過五十萬……當年長平之戰,人屠白起也只坑了四十萬而已,蒙恬的冷酷的手段,秦軍的強橫戰力,令無數對大秦江山社稷心懷叵測的人,感到一絲惶恐,一絲不安。
年初,蒙恬再次興兵。
不過他並沒有親自領兵,而是命王離爲主將,領三萬大軍,馬踏陰山。
月氏國在發現秦軍的動向之後,並沒有出兵阻止。相反,月氏王下令月氏兵馬北退三百里,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王離佔據了陰山之後,奉命沒有再繼續推進。同年三月時,月氏王派使者入咸陽求和。除了割陰山以北三百里疆域給大秦之外,又獻月氏美女無數。
月氏國很強大!
但這個強大,卻是要看比較的對象。
實際上,月氏人很有一點欺軟怕硬的意思。在匈奴佔據河南地,最爲強盛的時候,雙方兵力相差無幾。可是月氏卻不敢喝匈奴對抗,反而割地贈送牛羊,以祈求和匈奴人和平相處。
頭曼當時也不敢過於逼迫月氏。
畢竟雙方的兵力相當,把月氏逼急了,匈奴人也不好受。
可是在匈奴前腳剛一敗陣,月氏國就立刻變了臉色,派出兵馬奪回了當年贈送給匈奴人的土地和牛羊。如果在大戰剛結束的時候,月氏趁冬季大河冰封,馬踏河南地,蒙恬還真不一定能抵擋得住。畢竟大戰一場之後,大秦也傷了元氣。加之東胡虎視眈眈,也抽調不出兵馬。
可是月氏並沒有攻擊,反而在大河北岸安營紮寨。
秦軍兇猛的攻擊,讓月氏人心驚肉跳。即便是在兵力上,月氏人甚至佔居了優勢,卻也不敢對大秦宣戰。老秦人太能打了!據說當年山東六國盾堅矛利,老秦人卻不着衣甲,手持殘兵。
雙方血戰,結果卻是老秦人拎着山東六國甲士血淋淋的人頭活下來。
以匈奴之戰鬥力,卻被老秦摧枯拉朽一般的擊敗。這樣恐怖的戰鬥力,着實嚇破了月氏人的膽。
所以,月氏人不願戰,也不敢戰!
而老秦平白得了大好的土地,倒也沒有拒絕月氏人的求和。
其實和不和的無所謂!簽訂協約的最終目的,其實就是撕毀協約……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劉闞看完了李成派人送來的邸報,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對月氏人,劉闞並不擔心。他現在所擔心的,是狼居胥山的冒頓,還有暫居在東胡的阿利鞮。
這兩個人,纔是大秦的心腹之患吧。
冒頓一直很安靜,也非常的本份。他沒有向北展開吞併,而是平靜的休養生息;阿利鞮也是如此,不過他如今是寄人籬下,東胡王雖然是阿利鞮的舅舅,可對這個外甥,似乎也很忌憚。所以,阿利鞮非常的低調,在李成的邸報中,阿利鞮只出現過兩次,讓劉闞感到非常不安。
越是這樣,就越是要小心!
劉闞回信給李成,請他繼續關注冒頓和阿利鞮兩人的動靜。
總體而言,劉闞回到樓倉已有半年多了。這半年來,過的倒也算舒心。公務雖然繁忙,但是有曹參陳平的協助,劉闞並不需要費太多的心思。兒子嘛,也一天天的茁壯成長;家裏的事情,呂嬃打理的井井有條。自從劉闞殺了那幾個門客之後,原本在他門下的食客,陸陸續續的都走了。
一百七十二人,除了被劉闞殺掉的三個人和留下來的韓信之外,如今只剩下三十多人。
門客雖少,劉闞也不在乎。
只是面子上多多少少有些不好看罷了……
呂嬃曾私下裏勸說:“阿闞,你其實大可不必如此。以咱們的身家,莫說三十人,就算是三百人,乃至上千人也養得起,又何必太認真呢?你收門客,求的是名……孟嘗君有食客三千,其中也不氾濫竽充數者。他心裏難道不明白嗎?可是他還不是照樣裝出不知道的樣子。
這一點上,你有點比不上姐夫。
姐夫雖然沒有你這般的本事,但是在待人接物上,卻是揣着明白做糊塗,你應該學一學他。”
劉闞有點不高興了!
可是他也知道,呂嬃說的沒錯。
坐轎終須人來抬……孟嘗君養三千食客,爲的是求一個名,以保全自身;劉邦揣着明白做糊塗,卻是因爲他沒有明白的資本,只能用這樣的手段,來吸引一批人,圍繞在他的身邊。
但劉闞卻不能這樣做。
韜光養晦的道理,劉闞非常明白。如今他身爲泗水都尉,已經是衆矢之的。在這種時候,他可以求財,可以求權,但惟獨不能求名。謙受益,滿招損,如果再去求名,那災難也就快來了。
現在這種情況挺好,劉闞所要做的,就是維持住這種情況。
這道理,在私下裏和呂嬃說明白以後,呂嬃也不是傻子,立刻意識到了劉闞處境的微妙。
“阿闞,大哥和王姬的事情,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呂嬃話鋒突然一轉,“娘好像有點不高興了,這段時間,我看王姬也似乎情緒很低落。大哥命運多桀,王姬也是生活坎坷。他兩個人能在一起,也是天作之合。娘昨天還和我說,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擔心什麼……不管大哥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是現在,他終究是孃的兒子。”
劉闞一蹙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呂嬃。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這樣一直拖着,對王姬而言,也會造成傷害。
可是……
劉闞想了想,摟着呂嬃的香肩,“阿嬃,你覺得大哥這個人,究竟怎麼樣?”
“大哥?”呂嬃想了想說:“大哥雖然得了離魂症,可是能看得出來,他性子非常的淳樸。
他是真把娘當成了母親,把你當成他的弟弟,更把這個家,當成了自己的家。
我覺得吧,就算是將來大哥能恢復記憶,也不會做對不起咱們的事情。如果他原來的主人敢來找他,以你現在的能力,還解決不掉嗎?反正,我是覺得大哥和王姬在一起,挺好。”
“唔……”
劉闞手指輕搓,“你們要是都覺得合適,我也沒什麼意見。恩,你說的不錯,也許我是當局者迷吧,我總是擔心,大哥有一天恢復記憶的話,會對我們造成傷害……這樣吧,你再去問問王姬姐姐的意思,晚飯的時候,我和娘說這件事。既然大家都這麼想,那就早定下來吧。”
“好吧,那我現在就去找王姬姐姐!”
呂嬃站起來,剛準備出門。
卻見司馬喜從外面急匆匆的走了過來……
“主人,莊外有一個人,說是受主人故人所託,前來拜見。”
第二百零六章 范陽神醫安期生
劉闞看着眼前的陌生人,腦子裏卻想着那‘故人’,究竟是誰?
來人大約有七尺七寸的身高,體態略顯單薄,但是很精神。身穿一件白色大氅,帶有一股脫俗飄逸的出塵仙韻。五官端正,頜下有一部美髯。揹着一個黑色的木箱子,面帶着微笑。
“先生貴姓,不知是受何人所託?”
雖則古語有云,人不可貌相。但若生的一副好樣貌,終究還是容易得到好感。眼前的男子,雖不說生的有多麼帥氣,但那種儒雅出塵的氣質,讓劉闞不由得看重了幾分。話語之中,也就多了些恭敬。劉闞不認識這個人,卻能感受到,這個人絕非等閒之輩,應該屬賢士之流。
“小民范陽安期,有都尉故人書信呈上。”
說着話,來人從懷中取出一卷白絹,雙手呈交給了司馬喜。
司馬喜連忙接過來,恭恭敬敬的擺放在劉闞的書案上,然後肅手退到了一旁。
范陽安期?
劉闞拿起白絹的時候,覺得這名字好生耳熟。似乎是聽什麼人提起過,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目光在白絹上掃了一眼,眼睛不由得一亮。
“先生在何處與唐厲相識?”
安期回答說:“兩年前,小民在南郡與唐生結識,而後又結伴同遊,去了黔中、桂林、象郡等地。
大約在半年前,小民在臨塵(今廣西崇左市)與唐生分別。他要往巴蜀遊歷,小民則準備回家。臨別之時,唐生囑託小民來見都尉,說是都尉家中有一病人,說不定小民能幫上忙。”
病人?
劉闞又是一怔,心道:這老唐這喉嚨裏賣的是什麼藥?我家裏哪有什麼病人?不過,他這一趟遊歷,跑的可真夠遠了……居然跑到了象郡。只是這傢伙到現在還不回來,莫非是跑野了嗎?
心裏想着,劉闞低下頭,認真的閱讀唐厲寫的書信。
一手非常漂亮的秦小篆,劉闞一眼能看出,這正是出自唐厲的手筆。看完了這封信,劉闞也就明白了唐厲所說的‘病人’,居然就是指劉巨。信中說,這安期有白骨生肉,起死回生的手段,是一個了不得的神醫。唐厲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和安期無意中談到了鎖奴。
沒想到,這安期生告訴唐厲,他曾經幫人取下過這種銅鎖。
唐厲馬上就想到了劉巨,於是就拜託安期在回家的時候,轉道樓倉爲劉巨除掉身上的銅鎖。
對於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唐厲而言,很清楚那銅鎖的意義。
銅鎖不除,劉巨這鎖奴的身份就無法擺脫。一旦被他原有的主人發現,免不了又是一個麻煩。
唐厲並不清楚劉巨的真實身份!
包括闞夫人在內,劉闞身邊的人,除了灌嬰和程邈清楚之外,劉闞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劉巨的來歷。唐厲也明白闞夫人的心思,看着劉巨身上的銅鎖,闞夫人總歸是感覺不舒服。
和唐厲結伴而遊一年多,安期也時常聽唐厲提起劉闞。
一方面是一個醫者的責任心,另一方面,他也想要來樓倉看看,這個被唐厲極力誇獎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劉闞把書信看完,連忙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安期一揖到地。
“竟是神醫大駕光臨,闞有失遠迎,實在是罪過。”
安期微微一笑,“都尉莫要如此客套,不如帶我去看看病人?我還需要親自看過之後,才能確定能否施術。”
“如此,請神醫隨我來!”
劉闞連忙讓司馬喜先去通知闞夫人,然後陪着安期,一同來到了後宅中。
闞夫人,正在和王姬呂嬃兩人說話,而劉巨就跪坐在闞夫人的身邊,癡癡的看着王姬傻笑。
只曉得王姬粉靨羞紅,低着頭,不說話。
當劉闞帶着安期來了之後,司馬喜也已經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老夫人。
老夫人聞聽,頓時喜出望外。一見劉闞和安期走過來,就忙不迭領着劉巨三人上前向安期行禮。
“聽我兒說,神醫能爲我巨兒接觸煩憂,可是真的?”
闞夫人也是心疼劉巨,立刻開門見山的詢問。
安期笑了笑,“老夫人切莫如此客套,安期也不過是略通醫術,大公子的情況,還需看過之後,才能確定。”
說着話,安期看了一眼站在老夫人身後,彷彿一頭雄獅般的劉巨。
“巨,快過來請神醫爲你診治!”
老夫人連忙把安期讓到了屋內,呂嬃和王姬要避嫌,所以早早的告辭離去。待安期坐下之後,老夫人讓劉巨走過去。
“大哥,把上衣脫了吧!”
劉巨穿着一件沒有袖子的對襟短襖。聽劉闞這麼一說,他就把身上的短襖脫下來,露出一身墳起的肌肉,在安期面前跪坐下來,好奇的看着安期,似乎到現在還有點弄不清楚狀況。
“好一頭雄獅!”
安期不由得讚了一句。
又看了一眼劉闞,心道:還真不愧是兄弟。先前我見都尉,以爲天下無人能出其左右。可沒想到,他這位兄長,絲毫不比都尉差。不過……他們長得可不像,莫非兩人還不是親兄弟?
當然了,這種疑問不可能表露出來。
安期仔細的查看了一番劉巨身上的銅鎖,眉頭不由得漸漸緊蹙。
劉巨身上的銅鎖,已經和血肉長在了一起……特別是他胸前的鎖鏈,更使劉巨的身體發育,有了一些畸形。要想除去這鎖鏈,可是需要花費一番功夫。比起以前見過的那些鎖奴,劉巨的情況,顯然要複雜很多。真不知道,當初那拴住劉巨的人,究竟是出於怎樣的心理?
“神醫,我兒這身上的鎖鏈,能否除掉?”
安期沒有回答,又讓劉巨伸出手,爲他把脈。
“喂,我娘問你話呢,你怎麼補回答?”
劉巨甕聲甕氣開口,話語中,帶着一絲絲怒氣。就這一點的怒氣,卻讓安期的心,沒由來的一跳。
“老夫人,大公子身上的銅鎖……”
沒等闞夫人開口,劉闞就搶先把劉巨的情況說了一遍。當然了,他說的是早先編好的謊話,至於劉巨的真實來歷,自然不可能說出。安期一邊聽,一邊輕輕點頭,臉色也越發的凝重。
“大哥,你先帶信去玩耍吧!”
待安期爲劉巨檢查完畢,劉闞開口說道。
王信正在門口恭敬的守候。他本來是在田莊的小校場裏和呂釋之實驗改良後的兵車。王姬派人把他找回來,讓他在門口伺候。劉巨就是個大小孩兒,聞聽劉闞的話,連連點頭,起身出去。
安期看到王信,不由得又是一怔。
王信纔不過十五歲,可這體魄卻是格外的驚人。八尺的身高,在同齡人裏面,絕對是佼佼者。
安期還以爲這王信是劉巨的兒子,心裏忍不住道了一聲:真是虎父無犬子。劉氏一家三口,可真的是個個英雄。看那小子的模樣,不過十五六歲。等再過兩年,豈不是更加的驚人?
“神醫,我哥哥他……”
安期收起了心神,正色道:“都尉,安期不妨有話直說。要除掉鎖奴標記,原本並不甚太難。只需破開血肉,挑出鎖鏈即刻……但問題是,大公子的這鎖奴標記的時間太久,血肉,乃至經絡和鎖鏈已經長在了一起。要想除掉,有一定的風險……弄不好,會讓大公子喪命。”
“啊!”
闞夫人先喜後驚,連忙問道:“難道沒有辦法嗎?”
“辦法倒是有,小民早年曾在南方的昆明郡見到過一種當地特產的草藥,能止血生肌,頗爲深意。我可用此來吊住大公子的姓名,可是在施術過程中,大公子最好是能昏迷不醒。否則,哪怕是他輕微的動作,都有可能造成經絡破損……那一來,小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活大公子。”
要劉巨昏迷?
而且要長時間昏迷……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算是喝酒,劉巨也屬於那種千杯不醉的主兒。曾有一次,鍾離昧灌嬰等人聯手企圖灌倒劉巨,結果卻被劉巨把他們灌得人事不醒。而且,酒精對劉巨所產生用處的時間,也不長。
劉闞聽安期這麼一說,卻鬆了一口氣。
他微微一笑,起身走了出去。片刻之後,他拿着一張白絹回來,擺放在安期的面前。
“先生,您既然和老唐熟識,想必也知道,闞對醫術,多少有些瞭解。這個是我早年時遇到的一位神醫所留,據說依照着方子上的藥物服用後,能夠是病人暫時失去知覺,但頭腦清醒。
若只是昏迷,怕也難施術成功。
畢竟這人在昏迷之後,有許多行動是出自於本能,根本無法控制。倒不如讓他失去知覺,效果可能會更好。我可以陪着神醫,到時候也能幫上一點小忙。不過……這方子我不曉得是否有用。”
安期一怔,接過來白絹看去。
“羊躑躅、榮莉花根、當歸、菖蒲、山茄子……”
安期低聲念道,而劉闞在一旁,則顯得非常輕鬆。
這方子,正是後世麻沸散的方子。劉闞還是在前世時,從1979年中外出版社出版的《華佗神方》中找到。這方子並不是原汁原味的麻沸散祕方。畢竟創造麻沸散的華佗,死後並沒有能將祕方留下來。劉闞前世所讀到的祕方,是由唐代名醫孫思邈所流傳的方子,可能和原方不同。
但劉闞前世曾使用過,效果非常不錯。
來到這時代之後,他一直把這祕方留着,並沒有告訴任何人。
“都尉,這方子……還需檢驗一下。不過,這是什麼人留下來的?”
安期雖然是第一次看到這麻沸散的方子,可是出於醫者的直覺,他敏銳的覺察到,這方子也許有用。
“唔,一個叫華佗的神醫!”
闞夫人卻詫異的問道:“華佗……阿闞,我怎麼不記得當年呂翁家中,曾有這麼一個人物?”
啊……
竟然忘記了!
此前劉闞經常假託別人的名義,無往而不利。可他今天卻忘記了闞夫人也在座。闞夫人可是比他更清楚呂家的情況。不過這也難不住劉闞,連忙解釋道:“娘,您忘記了嗎?那一年,就是咱們去沛縣前的頭兩年,呂翁家中曾有個門客,只待了兩天就走了……第二天我收拾他牀褥的時候,發現了他留下的這個方子……”
說實話,劉闞這謊話漏洞百出。
但老夫人一來是牽掛劉巨,二來這時間久了,而門客本身就是來來走走,她也的確是記不清楚。
至於安期,此時則一心放在了這方子上。
“都尉,從這方子來看,很可能有用處。不過還需要確定……恩,小民需要三十天的時間。”
反正那銅鎖在劉巨的身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安期說的也頗有道理,闞夫人倒也沒有異議。
“既然如此,那可就要有勞神醫費心了!”
闞夫人道謝之後,讓劉闞妥善的給安期安排住所。
劉闞自然喏喏答應,恭敬的請安期住下。爲了能讓安期早日施術,劉闞甚至把司馬喜留在了安期的身邊。有個大事小情的,司馬喜也好出面解決。安期倒也沒有客氣,當下就列出了一張清單,讓劉闞去準備。
拿着清單,劉闞走出房間的時候,卻突然間停下了腳步。
“都尉,還有什麼事情嗎?”
劉闞轉過身來,神情頗爲古怪的看着安期生,好半天輕聲問道:“神醫,您先前說,您是范陽人?”
安期笑着搖頭,“我祖籍本在琅琊,是後來遷到了范陽。
時間久了,也就當自己是范陽人了……呵呵,都尉突然問這個,難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劉闞卻忍不住笑了!
“當然沒甚不對。不過,我對先生可是久聞大名,早些年甚至還曾登門拜訪,只可惜先生當時不在家中。想來先生應該有好些年沒回過范陽了吧……我當時還給先生留下了名剌呢。”
這一回,可輪到安期奇怪了。
“都尉聽說過我?”
“我若提一人的姓名,也許先生就明白了。”
安期奇怪的問道:“誰?”
“程邈!”
劉闞笑看着安期,“我也是從程邈先生的口中聽到過先生的大名。程邈這名字,想必先生不會陌生吧。”
安期,在呆愣了半晌之後,啞然失笑。
“那老貨居然還活着?當初我聽說他被下了大牢,還專程跑到了朐忍,想探望他一下。沒想到我去的時候,那老貨已經不再朐忍,說是被輸作勞役去了。一晃這許多年,那老貨,還好嗎?”
聽安期這麼一說,就知道他和程邈的關係,一定是非常密切。
劉闞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程老很好……呵呵,若先生想見他,我可以馬上派人把他找來。”
“老程也在樓倉?”
安期顯得格外激動,噌的一下子竄到了劉闞的跟前,一把攫住劉闞的手臂,“請都尉快帶我去。”
第二百零七章 執子之手,與子白頭
如果只是從外貌上看的話,劉闞是打死也不會相信安期的年紀,居然比程邈還要大上兩歲!
程邈今年快過花甲之年。
而安期再怎麼看,也不過是三十多歲的年紀。
雖然說前世也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但那大都是被所謂的科技和化妝品硬生生的造假出來的結果。而安期,則是實實在在的靠着養生的手段,纔有瞭如今這副樣貌。按照程邈的說法,安期是陰陽家出身,早年更師從著名的方士河上公,一身本領,早已經出神入化。
用老妖怪來形容,一點都不會過分。
要知道,這傢伙剛和唐厲徒步走遍了大半個南疆。恐怕連唐厲都不知道,這安期的歲數,都可以當他的父親了。
安期和程邈兩人,有十幾年沒有見過面。
故友重逢,自然有說不盡的知心話。劉闞並沒有作陪,而是靜靜的退走。
還是給這一對老友一些空間吧……再說了,他們之乎者也的在那裏談話,劉闞也插不上嘴。
不過,安期的到來,也讓劉闞更加思念那在遠遊之中的好友唐厲。
這個時候,想必唐厲已經入川了吧……
※※※
日子過的很快,眨眼間安期抵達樓倉有十多天了。
在十天之中,安期一方面確認劉巨的身體狀況,另一方面則開始着手進行麻沸散的實驗。
畢竟是一個新生的單子,安期在進行試驗的時候,也非常的謹慎。
本來,也不需要這麼麻煩。後世出版的《華佗神方》中,也有各種草藥的配比。可來到這個時代的時間久了,劉闞早就已經忘記了各種草藥的用量。能記住藥名,已經是很了不得,如果再要清楚的記得那配比用量,劉闞的腦子恐怕也就不是人腦子,和電腦相差不多了。
這種藥方的檢驗,需要反覆進行。
從一開始使用在動物的身上,到後來逐漸的轉移到人的身上。這年月,也不存在活體實驗這種說法,那些囚牢中的死刑犯,就充當起了小白鼠,每天在安期的指導下,服用藥物。
麻沸散的效果,在漸漸的被確認。
按照安期的計劃,在年中施術,到年底時,劉巨就差不多能夠痊癒了。
闞夫人很高興,王姬也非常的興奮。劉巨呢,傻呵呵的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也多多少少能感覺出來,好日子快要來了。
可就在這時候,巴郡秦清的使者,抵達樓倉。
對於這趟巴郡之行,早就在劉闞等人的意料之中。只是沒有想到,秦清會這麼幹脆的回覆。
想要我出面幫忙?
可以!來巴郡吧……和我談談。談好了的話,一切都好說;若是談的不好,我決不會出面。
雖然在信中,秦清並沒有說什麼事。可劉闞不是傻子,在他的身邊,更聚集了一批才智之士。劉闞很清楚的知道,秦清要和他談什麼事情。好歹在這個時代已經生活了七八年時間,劉闞如今也能算得上是樓倉的豪族。對於這豪族大戶人家的心思,多多少少也瞭解一些。
“看起來,清寡婦是想要把都尉綁在秦家這艘船上了!”
陳平一語道破了天機,“不過這樣也好,都尉現如今雖然有大公子扶持,但根基終究不太穩。
單就影響力而言,清寡婦對比下的影響力,甚至遠遠超過了大公子。都尉如果真能和秦家結親,對於今後的發展,定然有莫大的裨益。只是,清寡婦老謀深算,都尉此去巴郡,還需小心纔是。”
密室中,劉闞聚集了一批親信。
陳平自然也在列。除此之外,尚有蒯徹灌嬰、鍾離昧和呂釋之四人。
蒯徹也點點頭,表示對陳平的話語贊同。
若說有不高興的人,恐怕就是呂釋之了。他怎能不明白這所謂的‘綁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呂家雖然不是豪門,但也算是大戶出身。
想當初,大姐不就是爲了維護家族的利益,不得已嫁給了那劉季?劉闞如今的地位和身家,比當年的呂家強了百倍,也大了百倍。可這家業越大,就越是身不由己,難以自己做主。
呂釋之也已經十八了,就這個年代而言,也算是大人了!
只是感覺着,這件事對二姐未免不公平。以秦家今日之局面,秦曼怎可能屈居於呂嬃之下?
呂家是什麼身家,秦家又是什麼地位?
到頭來,受委屈的肯定還是二姐,這讓呂釋之心裏非常不高興。所以在商談的時候,一言不發。
其實,也商談不出什麼結果。
陳平蒯徹也只能把這其中的利害分析清楚,最終拿主意的還是劉闞。
“二姐,闞哥這一去巴郡的話,你怎麼一點都不擔心?”
商議到最後,也沒商議出什麼實質性的結果。劉闞把陳平和蒯徹留下,呂釋之則悶悶不樂的找到了呂嬃。
本來,呂家在樓倉也有田莊,呂釋之應該和父母住在一起。
可是在不久前,呂釋之的兄長呂澤來了。呂澤這些年來,一直是幫呂文打理生意上的事情。
不過由於大秦對糧食控制越來越緊,如果繼續經營下去的話,說不準就會鬧出什麼亂子。再者說了,呂文在樓倉購買了千頃良田,如今已不需要再去經營這種風險係數很高的生意。
於是呂文在拿定主意之後,關了自家的商行。
呂澤無事可做,在沛縣又沒什麼意思。早先,他還能跟着劉邦他們廝混,可是現在劉邦公務繁忙……特別是在年後,接連兩次服徭役,連人影都看不見,讓呂澤越發地感到很無趣。
劉邦現如今,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廝混。
賭場也不去了,酒也很少喝了。不是在泗水亭公幹,就是被派出徭役。昔日追隨劉邦的那些青皮地痞,也在劉邦的帶領下,不再不務正業。夏侯嬰周苛,出入縣衙,每日忙忙碌碌。
蕭何更是看不見人影,謹小慎微,輕易不見他露面。
而周勃盧綰,則整日跟着劉邦。剩下的樊噲……自打從北疆回來以後,就平步青雲,一帆風順。
如今是沛縣的縣尉,主掌沛縣兵事。
也難怪,樊噲如今享四等爵,在沛縣除了李放之外,再也沒有人能比他的爵位更高。
而且他這個縣尉,還是嬴壯欽點。畢竟沛縣如今的規模也大了,這縣令和縣尉由一人擔當的話,未免有點權力過重。嬴壯也不希望李放能有這麼大的權利,所以在新年,當劉闞前去相縣向他拜年時,嬴壯就旁敲側擊的詢問了一下劉闞,意思是說:誰擔任縣尉比較合適?
當時劉闞就推薦了樊噲!
這也是陳平和他早就商議好的事情。隨着樊噲和劉邦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就算樊噲依然會忠誠於劉邦,可是劉邦還可能像從前一樣的信任樊噲嗎?這也是陳平爲劉闞所獻的離間計。
果不出陳平所預料……
劉邦在過去的半年中,明顯和樊噲走動的少了。
呵呵,這也是人之常情。想當年是跟着我的小弟,可這一轉眼的功夫,小弟卻變成了頂頭上司。
這種反差,就算是劉邦,也難以接受。
當然了,這也和劉邦的公務繁忙有關,可根據線報,即便劉邦在沛縣的時候,找樊噲喝酒的次數,明顯要少於從前。要知道,以前劉邦和樊噲,幾乎是天天呆在一起,親的好像兄弟。
而現在呢……劉邦身邊更多時候,是跟着周勃和盧綰。
陳平的離間計,已經初見成效。呂澤是極爲堅定的劉邦擁躉……即便是劉闞如今也是他的妹夫,而且他的父母也跟着劉闞,居住在樓倉。可呂澤對劉闞,依舊是懷着深深的敵意。
也難怪,他那一條腿就是被劉闞打折。
雖然已經過去了多年,呂澤心裏的恨意,卻絲毫不見緩解。每逢一跛一跛的行走時,呂澤的恨意,也就越發深重。只是,他也清楚,劉闞今非昔比。莫說他一個跛子,就算是劉邦蕭何,在劉闞面前也要小心翼翼。於是,這種恨念,只能埋藏在心裏,乃至於生根發芽。
呂文關閉了生意,讓呂澤到樓倉居住。
從內心而言,呂澤是很不情願。去樓倉幹什麼?連自家那肥豬兄弟,如今都有了爵位,甚至統領兵馬。可自己呢……至今一事無成。但父命不可違,沛縣也着實待着沒有意思,呂澤只好到了樓倉。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陰陽怪氣。呂文夫婦能容忍他,呂釋之可不待見他。
只是呂澤是自己的兄長,呂釋之又有什麼辦法?
也只能藉口要訓練兵馬,整日的呆在樓倉劉闞的田莊裏面。
呂嬃,正在爲劉闞整理行囊。
她已經得知了消息,秦家派人前來,請劉闞入巴郡商議事情。爲了能讓劉闞順利的前來,秦家甚至派人通報了太尉府和泗水郡嬴壯。不管是馮劫還是嬴壯,也都不能拒絕秦家的要求。
看起來,巴郡一行,是迫在眉睫啊!
呂釋之走進房間的時候,呂嬃正哼着民間小調,看上去很輕鬆。
“二姐!”
呂釋之話一出口,眼圈卻紅了。他對秦曼的印象也不算差,甚至很有好感。但再有好感,也比不得自家二姐親啊。一想到二姐可能會受委屈,呂釋之這心裏面,就感覺着有點發酸。
呂嬃詫異地看着呂釋之,“小豬,你這是怎麼了?”
“闞哥……要去巴郡!”
“唔,我早就知道了。”呂嬃一笑,順手把衣服疊好,“你看,我這不正給他收拾行囊嗎?”
“那你知不知道,姐夫他……”
呂釋之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喏喏的哼了兩聲,但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清楚。可沒想到,呂嬃卻猜出了他的意思。
“你是說曼小姐的事情嗎?”
呂嬃用力的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件事情,遲早會發生。阿闞的地位越來越顯赫,與早年間的情況,大不相同。以前,他不過是個芝麻綠豆大小的人物,憑着自己的頭腦和拳頭,能打出一片天空;可是地位高了,事情也就變得複雜了……如今他身爲泗水都尉,可說是一方大員,那些盯着他的目光,裏面有善意的,也有惡意的,需要小心。
泗洪這地方情況很複雜,並不簡單。
阿闞需要有強有力的支持。以前有任郡守、壯郡守支持就足夠了,可是現在,他需要更強大的後盾。
曼小姐性子好,也有本事。
再加上她的背景,能夠給阿闞足夠的支持,這也是阿闞如今最需要的……
小豬,你莫要責怪他。其實在你們沒出徵北疆之前,我就已經猜到了這樣的結果。當時,我也很害怕。不過去年大姐曾來樓倉探望父親和母親的時候,曾經和我說了一番話,倒是點醒了我。”
“啊,大姐去年來過樓倉?”
也難怪呂釋之會感到喫驚……
自從劉闞舉家遷移到樓倉之後,呂雉就一直沒有來過樓倉。
呂釋之問道:“大姐當時說了什麼?”
呂嬃輕輕的揉了揉呂釋之的腦袋,“大姐說,大丈夫當功成名就,似阿闞這樣的人,將來註定是要出人頭地,做大事情。只要他心向着我,念着我,名份也算不得什麼。正妻……呵呵,不過是個名義罷了。有時候,越是懂得謙讓,就越是能得看重。這個,就叫做以進爲退。
我想想,也是這個理兒!
反正我有秦兒,他一天天的在長大,對我而言已經心滿意足。有秦兒在,我只需要做我的本份。
退讓一些,就退讓一些吧。
只要阿闞能出人頭地,我就算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再說了,以阿闞的性子,也不會讓我受委屈……”
正說着話,呂嬃突然閉上了嘴巴。
她有些喫驚的瞪着門口。
呂釋之也覺察到不對勁兒,連忙扭頭看去。就見劉闞,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門口,正癡癡的看着呂嬃。
“阿闞……”
呂嬃輕輕輕地叫了一聲。
呂釋之剛要開口,卻見劉闞大步走過來,好像沒有看見呂釋之一樣,走到了呂嬃的面前。
“阿嬃,劉闞能娶你爲妻,實在是三生有幸!”
劉闞輕輕地說:“我向你保證,只要劉闞但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我保證。”
這句話一出口,呂嬃的心中,彷彿有一股暖流湧動。
她的小手,被劉闞的大手緊緊握着,嘴脣顫動了半晌之後,頗有些喫力的從口中吐出一句:“阿闞,我信你!”
而呂釋之,則靜靜的站在門口,看着手相連,相互默默凝視的兩人。
突然覺得自己很無聊!
忍不住自嘲似地微微一笑,搖着頭,悄悄的退出了房間。
站在庭院中,他抬起頭,仰望夜空中璀璨的繁星。心中卻生出一種很惆悵的感覺:執子之手,與子共著。執子之手,與子同眠。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執子之手,夫復何求……二姐和闞哥,也許正是這般模樣。只不知道,將來……和我攜手白頭的那個人,如今又在何處?
想到這裏,呂釋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忍不住輕聲地……笑了!
第二百零八章 風起咸陽之焚書
三天後,劉闞在母親闞夫人和呂嬃母子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離開了樓倉。
原本,他想再等些日子啓程。因爲安期的麻沸散已經趨於成功,只要再等上個十幾天,就能夠爲劉巨進行手術。可是闞夫人和呂嬃卻認爲,這是秦清第二次邀請劉闞。上一次是因爲奉召的緣故未能成行,這一次就不能再讓人家等着。畢竟,在劉闞奉召征戰北疆的時候,秦曼給過樓倉很多幫助。再者說了,秦清也算是劉闞的長輩,讓長輩等候,可不是好事情。
“家裏的事情,不用你操心。”闞夫人對劉闞說:“阿嬃操持的挺好。再說了,樓倉現在有不少人,阿嬃的父母也都在,有什麼事情也能幫上忙。至於你哥哥的事情,你也幫不上忙。”
仔細想想,劉闞待在樓倉,還真就幫不上太多的忙。
給劉巨動手術,他插不上手;鐵廬有程邈和盤野老操持,他似乎也不需要耗費太多的心思。
至於政務、軍務……
曹參灌嬰他們打理的井井有條,家裏有呂嬃和闞夫人照看着,他待着也是待着。
反倒是巴郡一行,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劉闞和他的幕僚們商討過,也非常清楚一件事。
以樓倉目前的情況,應該是一個極限了!
如果想要討取更多的利益,獲得更大的權力,就必須要儘快和秦家商談妥當。
世道很平靜,兩疆戰事結束,中原地區也日趨穩定。宵小流民,不法之徒依然存在,這是任何一個時代都無法完全杜絕的社會問題。有些地區,偶爾還會出現自然災害;各地偶有暴亂,大都是由於秦法推行過於迅猛而造成的不適應。總體而言,這兩年的光景還算不錯。
但是陳平和蒯徹,卻發現了一些端倪。
大秦律法嚴苛,倒也不算是一件壞事……可推行迅猛,加之始皇帝對山東六國子民的排斥,已經造成了某種隱患。江南故楚之地,仍不算十分平靜。而中原兵力空虛,更是老秦的死穴。
至於一連串的工程……
驪山陵、阿房宮,還有各地仍在興修的馳道、沉重的徭役,對於六國百姓而言,有點不堪重負。
如果始皇帝不能夠儘快穩定兩疆局勢,減輕徭役,平緩局勢的話,很可能會有大亂。
特別是始皇帝日益剛愎,早年那種虛心求教,勇於納諫的有點漸漸不見,將會是最大的隱憂。
按照陳平和蒯徹的說法,中原……特別是江南地區,其中尤以陳郡、會稽、碭郡、泗水死地爲主,就好像一個火藥桶。只要有一星的火光,都有可能引發出巨大的災難。
劉闞必須要做好準備!
眼光不可以僅侷限於泗水郡這一個地方。
泗水都尉,聽上去風光無限,但還遠遠不夠。陳平爲劉闞設定出了一個目標:五年之內,要能成爲真正的一方諸侯。如果不能成爲泗水郡郡守,那就退而求次,至少要控制九江郡。
而蒯徹則更加大膽的做出了預言:“如果按照現在的情況發展,五年,最多五年……咸陽一定會着手整治會稽。休看咸陽方面現在對江南不聞不問,但從陛下早年兩次東巡的情況來看,他對會稽還是非常重視……也許是很擔心。否則兩次東巡,也就不會都要巡遊會稽郡。
早先,中原尚需穩定,咸陽無力整治江南。
而今則是因爲兩疆戰事的緣故,更騰不出手來整治。過去不整治、現在不整治,卻不代表以後不會整治。大公子如今在北疆,與其說是歷練……呵呵,可依我看,卻是爲了控制兵馬。”
劉闞當時就愣住了!
“控制兵馬?”
陳平說:“老蒯說的有道理。從咱們在北疆的經歷,還有這一年來的觀察來看,大公子果敢沉穩,頗有早年陛下之風。一直以來,陛下對大公子也非常的寵愛,怎麼突然間就派他去了北疆?
也許真的有歷練的因素在裏面。
但我和老蒯都認爲,更重要的是因爲北疆屯集着老秦的精銳,陛下是希望大公子藉此機會,能掌控住兵馬……一俟大公子迴轉咸陽,只怕就是針對南方各郡進行整治的時候。大公子任命都尉,恐怕也有這裏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大公子對都尉的考驗,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都尉和南疆任大人的關係。都尉看着吧,如果咸陽真的要整治南方,肯定會有一場腥風血雨。”
陳平和蒯徹說的老神在在,卻讓劉闞心驚肉跳。
仔細想想,他二人說的還真有道理……可是這歷史上,咸陽真的對南方整治過嗎?
劉闞沒有這個印象!
他發現,他前世對於這個時期的瞭解,好像出現了一些偏差。老秦的命運,究竟會是怎樣?
不過有一點他很認同。
那就是陳平和蒯徹的說法:他需要獲得更大的權柄。不管老秦的結局如何,這絕不會有壞處。而今看來,大公子嬴扶蘇能給他的幫助,不會太大。唯有巴郡寡婦清,能助他一臂之力。
於是,在經過了一番仔細斟酌之後,劉闞決定前往巴郡。
樓倉的事情,不需要他去操心。如今樓倉兵強馬壯,至少在泗水地區已經無人能夠比擬。
糧道……南疆戰事已經結束了,物資轉運的事情,也輕鬆了許多,根本不需要去擔心。
如今的劉闞,文有陳平蒯徹,曹參周昌。武有灌嬰鍾離昧和苦行者。外加一個樓煩騎將林甦(音su)和一個經歷過血戰,嶄露頭角的呂釋之,足以應付各種局面。這還沒有算上正在遊歷的唐厲和在沛縣侍奉老母的任敖,以及那已經在江陽立足下來的審食其和曹無傷等人。
仔細的計算起來,劉闞雖然還稱不上謀士如雨,猛將如雲……
可也算是兵多將廣,在泗洪地區立足,絕對沒有問題。
於是,劉闞率領三百樓煩騎軍出發了。隨同他一起去巴郡的還有蒯徹和林甦兩人。
這林甦,是樓煩人,性情暴戾,箭術高明。善使一把銅鉞,有萬夫不擋之勇。原本是一個山賊,後來被秦軍俘獲之後,成了蒙恬的騎奴。脾氣雖然很暴躁,也很莽撞,但是領兵打仗,倒是一把好手。橫山大戰的時候,他射殺了三十七名匈奴甲士,因戰功被提升爲閭長。
是個直腸子,也是個實在人。
劉闞看他勇武,能和鍾離昧交手三十個回合而不落下風,於是就對他說:“你做我的護衛長吧。”
林甦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下來。
一方面劉闞是他的上官,另一方面,老羆之名,他也是非常的敬佩。
除了蒯徹和林甦二人之外,劉闞還帶上了王信和韓信兩人。這兩個人都已經十五歲了,應該多開闊眼界纔好。老話說的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總縮在樓倉,也難有太大的成就。
王信就不說了!
那韓信,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劉闞不知道他能給韓信帶來什麼樣的變化。但他深信,開闊一下眼界,對韓信而言絕非壞事。
※※※
從樓倉出發到巴郡,路途遙遠,道路也十分崎嶇難行。
劉闞一行人選擇了走陳郡,過汝水和穎水後,從南陽郡轉到南郡,而後由夷陵溯江而上,走水路直抵江州(巴郡治所所在)。秦清如今就在江州等候他的到來。等他拜訪過秦清之後,不管結果是什麼樣子,他都要再走一趟江陽縣,看看審食其曹無傷他們現如今的情況。
原本,劉闞想要帶灌嬰一起來。
可沒想到灌嬰卻不樂意……
“我樓倉騎軍剛成立起來,如今纔有了那麼一點點的成績。這時候我怎可能離開?巴郡……我就不去了。如果你見到我老爹的話,就請代我向他問安。等我訓練出成果以後,我會率領我訓練的騎軍,去巴郡見他。不過在此之前,我是絕不會回去,你幫我向他解釋一下。”
灌嬰是個練兵狂,一心想要訓練出一支比樓煩騎軍還要好的騎軍。
爲了這個,他從新年之後就一直刻苦讀書,那邊燕國大將秦開留下來的騎軍戰法,已經被他背的滾瓜爛熟。不僅如此,閒來無事就找蒯徹陳平請教,甚至還把程邈的藏書給偷出來。
李成送來戰馬之後,灌嬰更是廢寢忘食。
經歷過北疆血戰,灌嬰對騎戰之法已經到了一個癡迷的程度。半年多來,倒也的確是頗有成績。
既然灌嬰做出選擇,劉闞也無話可說。
如果灌嬰真的能訓練出一支比樓煩騎軍還要精銳的騎軍來,他倒也不介意給灌嬰更大的驚喜。
離開樓倉的時候,秋高氣爽,已至深秋。
劉闞率部先是到相縣,和嬴壯道別。不管怎麼說,嬴壯是他的上官,對劉闞也有知遇之恩。
於情於理,走之前和嬴壯見上一面,都理所應當。
因爲此去巴郡,一來一回,估計要四五個月。也就是說,劉闞再回樓倉,就是來年的事情了。身爲泗洪地區的軍事主官,即便是有太尉府的同意,劉闞也必須要給嬴壯說一聲,打個招呼。
嬴壯倒也沒有什麼意見,只是叮囑了劉闞一番,又介紹了一下秦清的喜好。
臨別之時,嬴壯拜託劉闞代他向秦清問好。由此可以看出,這個巴寡婦清,在大秦是何等地位。
在相縣停留了一日之後,劉闞再次啓程。
這一路上,曉行夜宿。當咸陽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飄落的時候,一行兵馬已經進入了南陽郡。
“咱們在宛縣停留兩天,休整一下之後,再啓程動身吧。”
在宛縣(南陽郡治所)的驛站中,劉闞和秦清派來的使者商量着。這使者名叫巴長,有巴人土著的血統。從小就被秦清收養,很得秦清的信任。此去巴郡,劉闞是有求於人,故而姿態必須要放低。所以巴長雖然只是秦家的一個家奴,但是劉闞在禮數上,卻也非常周到。
不過,巴長也不驕橫。
劉闞對他有禮,他也表現的非常客氣。
“都尉不必客套。這些時日趕路,我看大家也都人困馬乏了……休整一下也好。不過巴長卻要先行一步。我帶本家先往夷陵,準備船隻。都尉帶這許多兵馬,怕是需要樓船纔可以。”
劉闞當下同意,送巴長離開了驛站。
回到房間,劉闞感到有些睏乏,於是倒在榻上休息。
不知不覺中,竟睡了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間就聽見韓信在屋外焦急的叫喊起來:“都尉,都尉,請都尉醒來!”
“韓信,出了什麼事?”
劉闞驚醒過來,翻身坐起。從韓信的聲音中,劉闞聽出了一絲惶恐。他連忙起身,拉開房門。
韓信站在門口,正打算說話時,卻見蒯徹急匆匆的跑來了。
“都尉,大事不好了!”
劉闞疑惑的看着蒯徹和韓信,不解的問道:“你二人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情,慢慢說來。”
有蒯徹在,自然沒有韓信說話的餘地。
蒯徹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攫住劉闞的手臂,“咸陽六百里加急,通報各郡……自即日起,凡非老秦國史的六國史書,全部予以焚燬。詔令已送達南陽郡郡府,由郡守和郡尉聯手執行。”
焚書……坑儒?
劉闞不由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先前還有些渾噩的腦袋,一下子變得清醒了!
第二百零九章 陰差陽錯
一場冰寒的冬雨,在子夜時淅淅瀝瀝落下。
雨水敲打青灰色的臺階,水珠四濺。蒼穹中,烏雲翻滾着。雲層很低,似乎隨時都會落下來,宛如一座黑色的大山,壓在宛縣的上空。明月早已不見,讓人的心情,變得燥鬱起來。
劉闞披着一件大袍,蜷腿坐在門廊上。
雙手在胸前合十,好像一個入定的老僧一樣,一動不動。
根據劉闞前世模糊的記憶,焚書坑儒是出現在始皇帝末期。好像在這不久之後,始皇帝就死了,天下從此大亂。可是根據他的計算,如今正應該是始皇帝鼎盛時期,這焚書事件怎麼就出現了呢?唔,好像還沒有坑儒……不過既然已經焚書了,想必這坑儒也不會太遙遠了吧。
看起來,對於時間的計算上,似乎有些差錯!
如果按照劉闞當初在北疆的計算,焚書坑儒應該是出現在四五年之後。因爲胡亥今年才八九歲而已。這時候就出現焚書事件的話,那豈不是說胡亥登基的時候,應該只有十三四嗎?
這,好像和劉闞前世所知的有些不一樣。
亦或者說,後世的史書當中,記載有錯誤……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麼這一段原本就不甚瞭解的時期,就會變得更難掌控。
一直以來,劉闞小心翼翼的遵循着歷史的走向。因爲他很擔心,一旦超出了他所知的範圍,他的先機也就失去了。可是現在,如果他所知的歷史原本就是錯誤的,那麼他早前所謂的遵循,也就變得毫無意義。想到這裏,劉闞也不禁感到了一絲頭疼,呆呆的坐在那裏沉思。
“都尉!”
蒯徹走過來,在門檻上坐下。
劉闞抬起了頭,“怎麼樣,可打聽清楚了?”
蒯徹點頭道:“打聽清楚了……十月一日,陛下在咸陽宮宴請羣臣,祝賀兩疆戰事的平息。
陛下邀請了七十多名博士。
可是在席間,博士淳于越和僕射周青臣發生了爭論,後來還波及到了廷尉李斯。那淳于越堅持要請陛下恢復分封古制,甚至把李斯影射爲了權臣。後來李斯和那些齊人儒生爭吵激烈。
這件事發生幾天之後,李斯就上奏陛下。他認爲昔日諸侯相爭,各有其國,招賢納士,從而產生了私學和遊學的風氣,而後更有各家學問出現……但是現在,大秦統一天下,法令從一而出。可是各派士子卻依舊抱着古書,亂髮議論,妖言惑衆,使得百姓對政令產生懷疑。
每逢有新政出現,就用舊有的學問經典駁斥。更有甚者,這些人聚集在一起,以批駁政令爲手段,從而賺取聲名。這種事情時常發生在市井之中,使得許多政令難以得到順利推行……”
十月一日,是秦歷新年的第一天!
兩疆戰事平息,始皇帝邀請這些儒生只怕是爲了讓他們歌功頌德,恐怕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其實,士人依靠對抗朝廷來賺取名聲,表現風骨的事情,自古以來就層出不窮。
劉闞倒也不覺得奇怪。相反,他對李斯的說法倒是頗有些贊同,可是焚書……卻有些過了!
無數中華文明的瑰寶,在這場災難中失傳!
劉闞突然道:“老蒯,你立刻讓王信和韓信兩人立刻動身,日夜兼程,務必要在詔令抵達樓倉之前趕回樓倉。就讓王信通知道子,讓他立刻着手安排,配合郡守大人收繳民間的書冊。”
“啊?”
蒯徹忍不住低呼一聲,詫異地看着劉闞。
而劉闞卻恍如未覺,凝視那順着屋檐滴落下來的雨簾,自顧自的說:“讓道子在田莊中騰出一個小倉,收繳來的書冊,全部祕密存放進去……恩,就讓道子告訴壯郡守,此次泗洪一帶的收繳行動,就由樓倉來執行。至於焚燒嘛,我想道子應該清楚怎麼做,無需再爲此操心。”
蒯徹的臉上,頓時流露出一抹喜色。
他連連點頭道:“都尉此舉,實大利天下之舉措。徹不知該怎麼說,唯有代天下讀書人,感謝都尉。”
劉闞很清楚蒯徹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舉動。
如果能把這些書冊留存下來,無疑會讓天下士人感恩戴德。不過,劉闞也非常清楚,僅憑他個人的能力,怕是也只是杯水車薪。泗洪纔多大?可是這大秦的疆域,又是何其巨大?
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吧!
劉闞想了一想,轉身走進了房間。
他點上燈,從行囊中取出紙筆,沉思片刻之後,奮筆疾書。
不一會兒的功夫,蒯徹就回來了。
“都尉,王信韓信已經動身了,全都是一人雙乘,估計在十天之內,能抵達樓倉……唉,希望能來得及吧。”
劉闞好像沒有聽見蒯徹的這番話語,把墨跡吹乾之後,小心翼翼的摺疊起來。又取出一個信筒,把書信放進去。在封口處打上了火漆印信,遞給了蒯徹。
“立刻派人趕赴夷陵,追上巴長。告訴巴長,就說這封筒裏面的東西,十萬火急。讓他馬上派人,以六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往江州,交給曼小姐。轉告曼小姐,這件事就拜託她了。”
雖然沒有說明這竹筒裏是什麼東西,可是以蒯徹的聰明,還是能猜測到幾分。
劉闞這是想通過秦家在巴蜀的實力,着手收藏那些書冊啊。當下二話不說,蒯徹接過了竹筒,轉身離去。而劉闞則起身走出了房間,重又坐在門廊上,看着被朦朦細雨所籠罩的黑夜,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長城還沒有動工!
坑儒之事,也尚未出現……
但是,留給自己的時間還有多少?他已經無法計算清楚了。
不過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緊迫感,越來越重。劉闞閉上了眼睛,腦子裏卻已經亂成一團麻。
※※※
焚書詔令一出,令天下人爲之震驚和恐慌。
民間對於老秦的怨念,在一夜之間加深了許多。特別是那些讀書人,更是在心中對老秦恨得咬牙切齒。不久之後,咸陽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情。以僕射淳于越爲首的二十餘名博士,因不滿始皇帝這道詔令,連夜逃出了咸陽,不知所蹤。這件事,也讓始皇帝嬴政爲之震怒。
劉闞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入了南郡。
乍聽這消息之下,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坑儒!
可又一想,記憶中的坑儒事件好像不是因爲這個吧。於是仔細的詢問了一下,再得知始皇帝雖然對此很生氣,但並沒有做出太過火的行動之後,一顆懸着的心,總算是落回肚子裏。
如果真的發生坑儒,那他的時間可就更少了!
雖然無法確定始皇帝究竟還能活多長的時間,但是劉闞已經把坑儒和長城兩件事,當成了一個座標。另外,劉闞總算是知道了一件事情:原來這焚書坑儒並不是一件事,而是獨立的兩個事件……
好吧,不管這焚書坑儒是否出現,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儘快和秦清見面。
於是劉闞督促兵馬加快速度。不數日的光景,就抵達了夷陵。
巴長已經準備好了舟船,劉闞等人一到,立刻登船啓程,逆流而上,直奔江州而去。
劉闞前世也曾暢遊過三峽。不過這時隔兩千年之久的三峽風景,似乎比後世的景色更加動人。
只是,這心裏有事,劉闞也就失去了欣賞這美景的心情。
舟船航行十餘日之後,終於抵達劉闞此行的目的地,江州。
這江州,也就是後世的重慶。雖然已經進入寒冬,可是江州的氣候卻格外溫暖。至少比之南疆,要溫暖許多。劉闞抵達江州的時候,正淅淅瀝瀝的下着小雨。那雨絲愁煞個人,恰似一片輕霧,籠罩在江州城的上空。有道是‘巴山夜雨漲秋池’,即便是在晝間,也透着幾分婀娜。
秦曼帶着護衛,早早的等候在江州碼頭。
待劉闞那雄奎的身姿出現在船頭的一剎那,秦曼頓時心生喜悅,快步上前兩步,朝着劉闞揮手。
劉闞自然也看見了秦曼!
依稀白衣,外罩大氅,手持竹簦,在細雨濛濛中,顯得格外嬌柔。
心中不由得輕鬆了許多,他大步走下了舟船,來到秦曼身前。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相視。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多餘了……許久之後,秦曼道了一句:“闞……都尉,一路辛苦了!”
早有馬車在碼頭上等候。
劉闞和秦曼登車後,在衆人的簇擁下,緩緩向江州城行去。
在車上,秦曼說:“阿闞,有件事我卻需要告知你。你這一次,恐怕要在江州多停留些時日。”
劉闞一怔,“多停留些時日?”
秦曼點了點頭,正色道:“事情有些變化……家祖母在月前得陛下相召,已於十日前啓程前往咸陽。臨行之前,祖母還讓我代她向你表示歉意。還說請你能在這裏等一下,她會盡快趕回江州……此外,祖母此去咸陽,還帶着你上次送給她的禮物,說是會伺機獻給陛下。”
“啊?”
不知爲何,劉闞聽到這個消息,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悵然。
沒想到緊趕慢趕,最終還是沒有碰到秦清。雖然說過些時日就能見到,可這心裏,卻有些悸動。
劉闞說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但隱隱約約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阿闞,你可是不高興了?”
見劉闞久久不說話,秦曼忍不住低聲詢問。
劉闞搖搖頭,卻突然間問道:“曼小姐,你可知道陛下突然召清老前去咸陽,是爲了什麼事情?”
第二百一十章 疑似故人
按道理說,始皇帝召見秦清也不是一兩次,原本也沒有什麼特別。
可不知是爲什麼,劉闞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定。不過他也知道,始皇帝不可能對秦清不利。
於是隨口問了一聲之後,並沒有指望着秦曼會做出回答。
可沒想到,秦曼卻認真的回答了,“祖母出發之前,倒也知會過我。陛下請她前去,是爲了驪山陵的事情。你也知道,驪山陵工程浩大,是祖母一手設計。如今工程已到關鍵,陛下請祖母前去商議,也是正常的事情。其實從兩年前開始,陛下就經常召請祖母前往咸陽。”
驪山陵,也就是後世所稱的秦始皇陵。
劉闞倒真沒有想到,這秦清居然是秦始皇陵的設計者。由此可見,始皇帝真的是對秦清信任到了極點。否則,這寢陵大事,其可能讓一個外人插手?不過,什麼叫‘工程已到關鍵’?
劉闞不能再詢問!
當然了,想必就算是他問了,秦曼也不一定能清楚。
只是一想到秦清這一走,不曉得要耽擱多長時間,劉闞的心裏面,不免感到有些焦慮起來。
“對了,你前些日子來信,讓我收購書冊……我已經安排下去了。這些天來,共收集來三萬七千餘卷書冊。我不知道你要這些書卷做什麼,所以就讓人把書卷全都祕密存放在江陽縣的倉庫裏。你若是需要,可以隨時送回樓倉……只是要小心些,官府如今對此查的很嚴。
暫時放在倉庫,也還算安全。
官府雖然知道我在收集書冊,倒也沒有太爲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如果在路上被查出來,肯定會被焚燬……以我之見,還是讓審食其他們暫時保存,等風聲過了,再設法運走。”
劉闞點頭表示贊同。
※※※
江州依山而建,是一座山城。
有人口一萬兩千戶,越六萬人左右……
秦家莊園,就坐落在江州城外三十里處,其面積甚至比江州城的面積相差不多。整個莊園共有兩萬餘人。其中有護衛近萬人,工匠上千人,食客成羣,儼然如同一座小型的城市。
有柵欄山牆,瞭望塔十數座。
裏面設有作坊、倉庫,生產各種各樣的物品。
劉闞一邊聽秦曼介紹,一邊觀察着田莊中的建築。不由得暗自點頭,心道一聲:真不愧是西南第一大豪!若是在中原地區,以秦家莊園的這種規模,肯定要被朝廷官府視作謀反。
也就是秦清!
劉闞現在真的有些好奇:這秦清,和嬴秦氏之間,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關係?
若只是尋常大豪,始皇帝怎可能如此容忍?
“我祖上原本是巴人一支。無姓,氏巴。這秦姓,還是陛下親政之後賜予祖母。在此之前,許多人稱呼祖母都是做‘巴清’。不過現如今,只怕很多人都已經記不得‘巴’這個姓氏了。”
“你……是巴國王族後裔?”
劉闞突然間靈機一動,忍不住輕聲問道。
在這個時代,姓氏是分開的,並非是一體。比如始皇帝,姓嬴氏秦名政。按照這個習慣,那秦曼就應該是姓秦氏巴名曼。這個氏,卻是極有講究,代表的是家族的傳承,非一般人可以擁有。
好像劉闞,如果根據任囂爲他定下的身世,就應該是姓劉氏唐名闞。
簡而言之,非王侯后裔不足以擁有‘氏’名。再比如劉邦,就是非常典型的有姓無氏。
秦曼微微一笑,“你倒也聰明。準確的說,我祖上的確是巴國王族,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巴國曆經數百年,王族變更……說起來,當初秦消滅的巴國王族,正是那奪取我祖上王位的叛臣。嘻嘻,這裏面挺複雜,簡單的說,秦王算是幫助我們報了滅國的仇恨。
到了我祖母這一代,對興復巴國已經沒有多少興趣。
不過由於我們是王族之後,陛下對我們也另眼看待,青睞有加……”
始皇帝真的只是因爲這個原因,而對秦家恩寵嗎?劉闞很懷疑。他相信,秦清和始皇帝之間,一定有更爲密切的關係。不過看秦曼的樣子,恐怕也不會知道。如果想了解這其中的奧妙,就只有等秦清回來。不曉得要等多長時間……眼看着新年將至,但願不要時間太久。
馬車,在一排房舍前停下。
秦曼手指房舍,輕聲道:“阿闞,你和你的人就住在這裏吧。晚上我會命人擺設酒宴,到時候再給你介紹我家中的其他人。這一路水上顛簸,想必你也乏了,休息一下,有什麼話回頭再說。”
“如此,也好!”
秦曼安排好了劉闞等人的住處之後,先告辭離去。
作爲秦家的準繼承人,秦清不在的時候,家中的事務大都是由秦曼來打理。
劉闞坐在房舍中,打量了一下房間。擺設並不奢華,淡雅中透着一股子貴氣。靠牆邊,有一排書架,上面擺放着一卷卷木簡。劉闞走過去,拿起一卷木簡,隨手翻開,卻是一卷《呂氏春秋》。
掃了兩眼之後,劉闞把書簡放回原處,轉身走出房間。
“都尉,有什麼事情嗎?”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躬身一禮道:“我叫巴文,是孫小姐派來專門伺候都尉的管事。您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就是。孫小姐吩咐過,不管都尉有什麼要求,一定要滿足。”
此時,正晌午。
冬雨依舊淅淅瀝瀝的下着,雨絲如霧,籠罩莊園。
“我想四處轉轉,巴管事能否帶路?”
“這是小人的榮幸!”
巴文本想安排輕車,但是被劉闞拒絕。他叫上了蒯徹,帶上十幾個親兵,徒步在田園中漫步。
“巴管事,從江州到江陽,有多遠的路程?”
巴文連忙回答:“要說起來倒不算太遠,但道路難行,往返要五六天的時間。”
要這麼久啊!
秦清去咸陽,恐怕沒個十天半月,休想回來。既然如此,待明日何不去一趟江陽?仔細計算起來,和審食其曹無傷也有日子沒見了。正好還可以順路看一下酒場的情況,倒也不錯。
“老蒯,等明日我和曼小姐說一下,咱們去一趟江陽如何?”
蒯徹點頭道:“全憑都尉吩咐!”
就在這個時候,正前方的迴廊裏,出現了幾個人。雖然距離不算太遠,可由於雨霧的關係,看得並不清楚。幾個人說說笑笑的走過,很快在轉彎處消失。劉闞原本也沒有太注意這些人。可是當目光無意中從一個人的背影掃過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識的停住腳步。
那個背影,似乎有點眼熟!
巴文見劉闞停下來,詫異的問道:“都尉,怎麼了?”
“哦!”
劉闞回過神來,“沒什麼,只是在想怎麼和曼小姐說辭……對了,剛纔那些人,看裝束好像並非這裏人吧。”
巴文點點頭,“都尉是說剛纔過去的那些人吧。呵呵,他們是二老爺的門客,大都不是本地人。”
“二老爺?”
劉闞詫異地看了那巴文一眼。
巴文連忙解釋道:“家主膝下共有四男兩女。大老爺,也就是孫小姐的父親,大約在十年前就過世了。二老爺名枳,負責白水和江水的生意。自閬中至江州,從江州一直到廬江……秦家所有需要經過水路的生意,都是有二老爺負責。二老爺性情也很豪爽,所以養了不少門客。”
對於秦家的瞭解,劉闞也僅止於秦清和秦曼兩人。
一來是因爲樓倉距離巴蜀遙遠;二來劉闞早先的地位,也根本不足以瞭解秦家的事情。就算是曾經在朐忍當過獄吏的程邈,也只是聽說過秦清的名字。但對秦家,並不是非常的熟悉。
聽起來,這秦家似乎還聽複雜?
劉闞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蒯徹。蒯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走上前低聲的和巴文交談起來。
劉闞是秦清的客人,而巴文只是一個普通的管事,有些話也不好開口。
但蒯徹不一樣……
從表面上看,他和巴文的身份差不多,所以好說話。加之蒯徹生的三寸不爛之舌,可以輕而易舉的從巴文口中打探出劉闞想要知道的事情。故而,劉闞也不再詢問,只是靜靜的欣賞這雨中婀娜的景色。
秦家一共四男兩女,長子秦渠,也就是秦曼的父親,早年因病過世。長女秦嵐,早嫁去了句町國,已經有十餘年未曾回過巴郡。句町,位於夜郎國南邊,滇貴桂高原的莽莽羣山中,是大秦的屬國。至於秦清爲什麼要把女兒嫁到句町國那麼一個偏遠之地,沒人知曉其中緣由。
次子秦枳,也就是巴文所說的二老爺。
三子秦蒙、四子秦棘,如今住在閬中,也都成家立業。小女兒秦白,在十一年前嫁到了關中,如今也不在巴郡。說起來,秦清生了四男二女,如今也只有秦枳是和秦清住在一起。
“都尉,您晌午時爲何是那般表情?”
回到住處之後,蒯徹忍不住低聲的詢問:“您讓我問那巴文秦家的情況,又是爲了哪般?”
劉闞坐在榻上,食指和拇指輕輕的搓着。
“晌午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人!”
“就是那羣秦枳的食客嗎?”
劉闞點點頭,“我覺得,其中有一個人的背影非常眼熟,好像是你我的熟人。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我,但是我覺得,他應該是看到了我,所以在迴廊拐角處,纔會故意的走在最後。”
“熟人?”
蒯徹一怔,忍不住問道:“是誰?”
劉闞則站起身,走到門口,向兩邊看了看。確定沒有人之後,他關上房門在蒯徹面前坐下。
“老唐!”
劉闞低聲道:“雖然有雨霧遮擋,而且還有些距離。但我還是可以認出來,那個人就是唐厲。”
“唐厲?”蒯徹驚訝的張大了嘴巴,“他怎會在這裏?好端端的又怎成了秦枳的門客?”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足聚
如果按照安期當初的說法,唐厲現在應該是在關中,而不是巴郡。
並且,劉闞也想不出唐厲跑到秦家做門客的理由。爵位?他有!錢帛?應該也不是這個原因。雖然唐厲並不像審食其或者劉闞那樣身家豐厚,但身上卻不會少了錢帛。再說了,審食其如今就在巴郡,如果唐厲真的是沒有錢了,只需要往江陽走一趟,十幾鎰金餅不成問題。
可他爲什麼會留在江州做門客呢?
劉闞和唐厲相知數年,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裏,幾乎是天天在一起。
所以,他相信自己絕不會認錯。如果真的是唐厲,那想必是有什麼事情讓他不得不留在江州。
當天晚上,秦曼設宴款待劉闞。
不過參加酒宴的人並不多,聊聊數人,而且大都是秦曼的親信。
秦家的其他房全都沒有出現……秦曼解釋說:這只是小宴。等到秦清回來之後,一定會重新宴請劉闞。到那個時候,秦家各房都會出席。而今天的酒宴,只是秦曼以私人名義宴請。
大戶人家的規矩,還真的是夠多!
“曼小姐,你二叔他們不在嗎?”
在酒宴中,劉闞似有意無意的問了一句。
秦曼笑了笑,“哦,蒙叔如今在閬中,棘叔大部分時間是在成都,主要是和氐人打交道。如果沒有特殊的事情,或者是奉祖母之名,他們很少回來。至於二叔,如今也不在田莊。年中時,大巴山一帶的土著巴人有點不太平靜。二叔對那裏比較熟悉,所以奉祖母之名前去查看。
算算日子的話,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這段時間,沒聽人提起過大巴山的事情,想必應該是解決了吧。”
“原來如此!”
劉闞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詢問。
畢竟這都是秦家內部的事情,他現如今一個外人,也不好問的太多。這一頓酒,喫的非常輕鬆。下了一天的小雨,在入夜之後就停了。烏雲散去,夜幕中漂浮幾抹淡如輕紗般的雲,讓皎潔的月光,更顯朦朧之色。繁星一閃一閃,預示着明天將會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曼小姐……”
“恩?”
月光如洗,襯得秦曼嬌靨白皙。
許是飲了兩杯酒的關係,那白裏透着一抹嫣紅,更顯出嬌柔嫵媚之氣。
劉闞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我今天聽巴文說,你家的門客,似乎還有區別?”
“區別?”
秦曼先是一怔,旋即笑道:“你是說二叔門下的食客吧……其實我家中的食客,大都是二叔門下。祖母性情比較清淡,對養士並不熱情。只是經不住二叔的勸說,所以纔開門養士。
這些食客大都是歸二叔管理。
祖母很少插手這方面的事情,除非是巴蜀巫盟的人,一般都理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如今的模樣。不過這兩年,祖母似乎是想要整頓門下的食客,比之兩年前,人數已減少許多。”
真的是想要整頓嗎?
劉闞微微一蹙眉,不由得心生疑慮。
看得出來,秦清似乎是想要把秦曼當成繼承人來培養。可是家中有這麼多食客,卻聽從於秦曼的二叔秦枳。將來等到秦曼掌權的時候,這些食客……看起來,秦清也覺察到了不妥。
這是要爲秦曼清除障礙吧!
劉闞在心中暗自琢磨。可這些話,決不可能說出來。聽秦曼的語氣,似乎挺尊敬秦枳。這時候若是說出來,只能是平白被當做小人。再說了,就算秦曼聽他的話,這事情又該怎麼開口?
難不成告訴秦曼:你小心你二叔!
想必秦清已經有了打算,也就不需要他再去操心。
“曼小姐,既然清老還需要些時日才能回來,我想這兩天去江陽一趟。和其哥他們也有日子沒見了,頗有些掛念。老灌的家人也在江陽,臨來的時候,他還託我去看望一下。清老回來之後,我怕是沒有時間……不如先去一趟江陽,把事情處理妥當了,再回來等候清老。”
秀氣的蛾眉一挑。
秦曼想了想,“也好!祖母回來,想必還需要一段時間。你去江陽倒也不會耽擱什麼,只不過我無法陪你一同前往。家中還需照應,等過些日子二叔回來,我再去江陽找你也不遲。”
這大戶人家,的確是瑣事繁多。
劉闞倒也能理解,於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在江陽恭候就是!”
酒宴到戌時纔算結束,秦曼熏熏然,也有了一絲醉意。自有貼身的丫鬟攙扶着她回了房間。
巴文則領着劉闞等人,也回了住處。
※※※
蒯徹等人都睡了。
可是劉闞卻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一會兒是唐厲的影子,一會兒又是秦家目前的狀況。秦曼的那個二叔啊……恐怕也不會是秦曼所形容的那麼簡單。性情豪爽,爲人魯直?
如果真的是如此,秦清有爲什麼要清理門客呢?
也許只是偶然,但如果是秦清看出了什麼,所以才下手清理秦枳的門客……那這裏面的貓膩可就多了。當然了,劉闞倒也不怎麼擔心。就算那個秦枳很有才,可只要秦清在一日,秦枳怕也不可能鬧出什麼花樣來。如果連自己的兒子都搞不定,秦清又怎能有如此大的家業?
可是,唐厲爲什麼會在這裏?
劉闞真的很好奇!
但除非是唐厲主動登門,劉闞沒辦法和唐厲取得聯繫。
因爲他現在是秦家的客人,目標過於明顯。主動去找唐厲的話,萬一壞了唐厲的事情,豈不麻煩?
劉闞可以肯定的是,唐厲已經知道他在秦家的消息。
之所以在酒宴上向秦曼提出去江陽的事情,劉闞也是希望唐厲能夠儘快的和他取得聯繫。
原本以爲是一趟輕鬆的旅程,沒想到……
劉闞想到這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篤篤篤!
似乎有人在敲窗欞子。
劉闞驀地驚醒過來,翻身坐起,低聲道了一句:“誰!”
窗外沒有人出聲,只見有人捅破了窗紙,然後扔進來一塊白絹。劉闞連忙走過去,撿起白絹。
然後推開窗子,就見一個人影在後院角門處一閃,旋即消失的無影無蹤。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並不妨礙劉闞認出那人的身份。
應該是唐厲的那個貼身老僕。
劉闞立刻點上燭火,拿着白絹湊過去,上面寫着‘辰時大足聚見’六個隸書。只一下子,劉闞就認出這是唐厲的筆跡。不爲別的,整個大秦治下,會寫隸書的人,絕不能超過八人。
程邈劉闞,這固然不必說。
蒯徹曹參學過一段時間,司馬喜、戚姬隨程邈讀書,也應該能掌握。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唐厲能書寫隸書,甚至包括呂嬃陳平等人,也只是知道,卻不會書寫。
現如今在秦家,除了劉闞蒯徹之外,也就只可能是唐厲了。
大足聚,是一個地名。
劉闞收起白絹,從書架上翻出了一張地圖,很快就找到了大足聚的位置,就在江州城西南二十五里處。
看起來,唐厲果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消息,約在明日相見。
也好,既然聯繫上了,也就不用再費心思了。
劉闞鬆了口氣,吹熄了燭火,躺在榻上,很快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劉闞早早的起牀。秦曼起的更早,兩人在一起先用過了早餐,劉闞就提出告辭。
不過,他並沒有把人全部帶走。
只帶上了蒯徹和五十名樓煩騎軍,林甦和剩下的二百多名騎軍,則留在了秦家田莊上。
說不上是什麼原因。一來劉闞不是去打仗,探望審食其等人,也無需帶上所有的兵馬前往。其二呢,劉闞有一種預感,也許秦曼能用得上這些騎軍。至於怎麼用?爲何用?劉闞也說不清楚。
私下裏,交代了林甦一番。
劉闞道別了秦曼,帶着蒯徹離開了秦家田莊。
這巴郡的天氣,當真是變化莫測。昨夜感覺應是晴空萬里,可是一大早,又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
劉闞認清楚了方向,打馬揚鞭,在小雨中急行。
大約將到辰時,一行人被一條大河阻攔住了去路。河水湍急,打着旋兒,朝着江水方向奔湧。
“按照地圖所標示,這裏應該就是大足聚了吧!”
劉闞勒住了馬,疑惑的向四處張望。這裏,人煙稀少,不過依稀能看見,遠處村廓的輪廓。
要想去江陽,就只能渡河。
河面上並沒有橋樑,只見在不遠處,有一艘小船正漂浮在河面上。
船並不大,一次可以承載五匹馬、五個人。
蒯徹輕聲道:“走的時候,我問過巴文。去江陽,只有通過大足聚渡口。都尉,看樣子咱們要乘船了。”
“喚那船家過來!”
劉闞計算了一下,五十個人渡河,只怕要十幾趟纔行,至少要花費大半天的時間。
怪不得江州距離江陽並不遠,可是巴文卻說來回需要五六天的時間。劉闞想到這裏,跳下馬來。
這時候,船伕也走到了劉闞的跟前。
“客官,這水名爲大足水,來回一趟需要半個時辰。如果只是載人,小老兒這船上可載二十人,一個客人兩大錢……不過若是載馬渡河的話,一匹馬需六大錢。而且這往來需算作兩趟。”
這船家倒是個打算精細的人,劉闞也沒有和他還價。
“那速速準備,天黑之前,需全部渡河。”
劉闞一邊說着,目光卻掃過了周圍。沒有看見唐厲的影子……難道說,這傢伙被發現了嗎?
“客官,現如今船上已經有兩個客人了。”船伕說:“所以這第一趟過去,只能載四人四馬。”
船上有兩個人?
劉闞心中一動,眼珠子一轉,立刻對蒯徹說:“老蒯,我先帶人渡河,你在這裏安排,最後一批渡河。”
說完,他牽着赤兔馬,就登上了渡船。
有三名騎士,牽着三匹馬隨同劉闞也一起上船。上船之後,劉闞打了一個手勢,三名騎士立刻明白了劉闞的意思,藉口看護馬匹,就站在甲板上。而劉闞,則挑艙簾,走進了船艙。
第二百一十二章 唐厲無間道
船艙不是很大,大約能容納十個人。
一系青袍的唐厲正跪坐在席上,聚精會神的看着面前擺放着的青銅鼎。這鼎製作的非常華美,不過表面上卻有些發黑。鼎中有火炭,上面還放着一個陶罐。有一股淡淡的茶香,瀰漫倉中。
看見劉闞進來,唐厲並沒有起身,只是將一個茶盞擺在一旁,從陶罐中舀出一勺茶湯。
“老唐,別來無恙!”
劉闞並沒有急着喝茶,而是在唐厲對面坐下來,上上下下的打量。
一晃過去兩三年,唐厲倒是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頜下蓄着短鬚,頭挽盤髻,看上去比之當年離開樓倉的時候,多了幾分端莊穩重。聽到劉闞的聲音,唐厲微微一笑,抬手請劉闞飲茶。
茶不錯!
可是劉闞卻沒有心情品嚐。
“老唐,你怎麼會在巴郡?我前些時候見到了安期先生,按照他的說法,你如今應該在咸陽纔對啊?”
“按道理說我現在的確是該到了咸陽……只是抵達巴郡之後,我才發現這裏似乎很有意思,所以就留了下來。原本我打算待上些時日就走,可後來,我卻發現不能走……因爲這裏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我不得不留下來。不過我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候來到江州。”
唐厲的語氣很柔和,言談中並不顯得非常親熱,但劉闞卻可能從他那平淡的話語中,聽到一分關切。
眉毛一挑,“怎麼,難道我不該來嗎?”
“倒也沒什麼該不該,可你既然來了,恐怕也要被捲進去。我本想再觀察一段時間就走,現在看來,怕是走不成了……巴郡,準確的說是秦家,可能遠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寧靜祥和。”
“我知道!”
劉闞臉上浮起一抹笑意。
能讓唐厲感興趣的事情應該不會簡單……不過劉闞之所以笑,卻不是因爲這個。三年相別,朋友間的友誼,並沒有因爲時光的流失而淡漠。相反,在平淡的背後,這友誼似乎更熾烈了!
只需要一句話,劉闞就明白了唐厲的心思。
他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跪坐在唐厲身後的那個老僕人,點點頭笑道:“老叔,一別三年,身子骨好像更健碩了。”
那老僕和劉闞也是熟人!
聞聽劉闞的話,也笑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唐厲說:“你這兩年混的的確是風生水起,如今竟已做到了兩千石俸祿的大員。這泗水都尉的官職雖然不顯,可權利着實不小。你這傢伙,尤不滿足,居然又把這主意打到了巴郡。
呵呵,前段時間我抽空去了一趟江陽,阿其和老曹在那裏做的,的確不錯。
你把酒場轉移到江陽,倒也是個妥帖的法子。巴郡險要,若中原戰火燃起,怕是很難波及此地。只是,你如今已經成了泗水都尉,當年的想法,是否已有了變化?也許……你錯了!”
想當年,劉闞初臨這個時代,曾經和唐厲有過討論。
甚至有一段時間,他曾開誠佈公的告訴唐厲:老秦前途多桀,需要提早做好打算。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劉闞和唐厲之間的友情也就開始了。一晃多年過去,劉闞已經家產萬金,良田萬頃,更貴爲泗水都尉。即便是思想生出了變化,在唐厲看來也是極爲正常的事情。
說實話,曾有那麼一段時間,劉闞的確是動搖了!
特別是在北疆的時候,當他和匈奴人血戰,甚至還生出了輔佐老秦的想法。嬴扶蘇,雖然沒有見過,可是能感覺的出來,那個大公子,和後世所流傳的懦弱、有婦人之仁、愚蠢的形象區別很大。其實,老秦如果真的能延續下去,未必是一件壞事。那時候,劉闞動搖了!
然而,焚書事件的發生,又改變了劉闞的想法。
有些事情,恐怕是無法改變……
當務之急要做的事情,是獲取更大的權利,積蓄更大的力量。如果真的老秦不在了,也能有自保之力。劉闞非常清楚他的處境,幾年前初立樓倉時,他和六國後裔已經結下了仇怨。
更不要說,他還是個老秦人。
聽唐厲詢問,劉闞微微一笑,“對還是錯,誰又能說的清楚?不到最後一刻,也許永遠不知道答案。”
言下之意是告訴唐厲,他並沒有什麼改變。
唐厲點點頭,沉吟片刻之後,“秦家最近有些不太正常……與土著巴人交易頻繁不說,而且大都是糧草和鹽鐵等朝廷禁止交易的物品。我剛到巴郡的時候,曾聽人提到了一些謠傳。
比如說,牝雞打鳴……呵呵,似乎有人對此頗不滿意。
我一開始以爲這‘牝雞’是指秦清,但後來才發現,‘牝雞’說的不是秦清,而是指曼小姐。”
“曼小姐?”
劉闞先是一怔,旋即醒悟過來,“你的意思是說,秦家有人不服氣曼小姐?”
唐厲一笑,“這有甚奇怪?秦家第二代中尚有三男,曼小姐不過是第三代,而且是個女人,有人不服氣也很正常。只不過,清老尚在,沒有人敢跳出來罷了。我在秦家當了三個月的門客,一直都在暗中觀察……其實,從清老開始清理府中門客的時候,我就已經明白了。
秦府的門客,大都是奉秦枳爲主。
那秦枳在表面上看,是個爽快的豪士,對這名位不甚在意。可實際上呢,野心大的很呢……
清老這次召見你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
以我之見,清老不僅僅是想要爲曼小姐招婿,甚至很有可能是想要藉助這次機會,確立曼小姐繼承人的身份。從而徹底打消秦枳的念想……不過我是覺得,秦枳未必會就此斷了心思。”
劉闞眉頭一蹙,“可他就算不斷了心思,又能怎樣?”
“秦家能之所以能雄霸西南,爲一方大豪,有兩個原因。第一,清老和皇帝的關係,只要清老在一日,秦家的地位就不可能被動搖。但清老如果不在,皇帝還是會看在清老的面子上,給予關照。只是不可能再想要如今的恩寵……想來,皇帝也很想收回巴蜀的控制權吧。
所以,秦家的第一座靠山,就是朝廷。”
劉闞點頭表示同意,“那第二個原因又是什麼?”
“第二嘛……就是秦家的身份。巴蜀素來是老秦流徙之地,雖自司馬錯大將軍平定巴蜀至今,從關中也遷徙了不少人口,可巴人依舊佔據巴蜀人口的六成。特別是那些土著山民,征討起來也非常困難。秦家曾是巴國王族,在巴蜀享有威望,故而能幫助朝廷,穩定巴蜀。
這也是朝廷對秦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一個因素。
秦枳現如今正極力拉攏土著,一旦他控制住了大部分土著巴人,清老一去……曼小姐絕非對手。就算清老指定曼小姐爲繼承人,可到時候那些土著反對,秦枳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接手。”
劉闞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
此次入蜀,原本以爲會一帆風順,但現在看來,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劉闞沉吟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青銅虎符,放在了唐厲手中。
“老唐,我要你幫我一個忙。我需要一個穩定的巴蜀,所以我想讓你留下來,暗中協助曼小姐,來掌控巴蜀的局勢。清老在的話,你無需太過費心。但如果清老不在了,你需要在關鍵時刻站出來,幫曼小姐一把……在曼小姐未能完全掌控巴蜀之前,你需要留在她身邊。”
唐厲露出一抹苦笑。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
他伸出手,從劉闞手中接過了青銅虎符收好,“也罷,反正你身邊現如今有蒯徹和曹參,足以應付各種局面。我就留在這裏和阿其他們做個伴兒。不過,我有我做事的方法,你可不要插手。
至少在一段時間裏,我是不會輕易的暴露身份。
而且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也不會出面……秦枳現在比較信我,留在他身邊,做事更方便。”
看起來,唐厲是想要來個無間道!
這樣也好,作爲一支奇兵的話,也許效果會更好……
劉闞不可能總待在巴蜀。即便是和秦曼有了結果,他也要回轉樓倉。而秦曼呢,既然秦清把她當作了繼承人,肯定不會輕易讓她離開。在控制巴蜀這件事情,秦清肯定不會讓劉闞插手。
因爲,巴蜀是秦家和劉闞合作的基礎。
說着話,渡船到了對岸。
劉闞帶着人,牽着馬先下了船。而唐厲則帶着他的老僕,獨自離開。
他正好奉命要去別處辦事,若非是這個原因,唐厲也不敢輕易和劉闞接觸。畢竟,這裏是巴蜀。一舉一動都要小心爲上!更何況沒有人知道唐厲的身份,除了劉闞和蒯徹之外。只是一次偶遇……至少在別人的眼中看起來就是這樣。該說的都說了,暫時就權當作是陌路人吧。
劉闞翻身上馬,目送唐厲的背影消失在濛濛雨霧中。
巴郡的天氣不冷,但依舊帶着一絲寒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就有江湖……呵呵,這句話倒也沒有說錯。不過,有唐厲暗中幫忙,想必秦曼應該能控制住局勢吧。劉闞暗自想到,手中的馬鞭,無意識的輕輕敲擊靴子。
這時候,渡船已經往回走,在河的另一邊,蒯徹正帶着人,靜靜的等候着。
冰涼的雨水,拍在劉闞的臉上。
可是心裏,卻好象有一團火焰在跳動一樣,讓他感覺着有些燥熱,有些心煩意亂,有些……不安!
第二百一十三章 噩耗
自秦惠王置縣至今,閬中已有百年光陰。
正值隆冬,道路兩旁的古松上,掛着一層晶瑩的白霜,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五彩光毫。
一匹快馬由遠處疾馳而來。
也許是經過了一段艱難的長途跋涉,馬身上冒着一層霧氣。馬上的騎士,面罩奉巾,不停的揚鞭催打馬匹。遠處,閬中縣城的高牆已經在望,城門大開,門口還站着十幾個門卒。
“來人住馬!”
門伯顯然也看見了戰馬,連忙站出來大聲叫喊。這門伯的年紀,大約有三四十歲,生的魁梧健碩,頜下還有一部美髯,頗有風姿。他用帶着濃郁口音的方言叫喊,同時將兵器探出。
馬上的騎士,也看到了門伯。
“我乃秦府中人,從咸陽來,有急事稟報三老爺,速速讓開!”
秦府,這兩個字在巴蜀兩地有着無上的權威。門伯雖然想攔阻戰馬,可是聽到秦府二字以後,立刻擺手讓門卒讓開一條路。騎士策馬揚鞭,風一般的衝進了城門,眨眼間消失不見。
“信哥,莫不是秦府出了什麼事情?”
有門卒上前詢問。哪知門伯眼睛一瞪,壓低聲音道:“莫要胡說八道,小心被人聽了去……秦家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輪不到咱們這些人插手,好生的看好城門,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這門伯,是土生土長的閬中人,名叫紀信。
在閬中當門伯已有十載,深知秦府在巴蜀的能量。目送那信使不見,紀信卻不由得一蹙眉頭。
當差這麼多年,可沒有見過秦府的人,如今天這般模樣。
前些時日,清老赴咸陽奉詔。這信使又是從咸陽來,莫非是清老出了事情?這念頭在腦海中一閃即逝,紀信連忙甩了甩腦袋:莫胡思亂想,清老走時好端端的,又能出什麼事情呢?
不過,這心裏面,卻不自覺的多了一個心思。
※※※
閬中秦府,位於閬中西北,嘉陵江畔。
一座大宅中,房舍如雲,佔地廣袤。進了閬中城門,順着大道直下,盡頭就是秦府的大門。
門頭上懸掛黑匾,上書‘秦府’兩個大篆體的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這座大宅的主人,就是秦清的三兒子,同時也是朝廷親封的閬中縣尉,秦蒙。秦清有四個兒子。大兒子死的早,二兒子幫助秦清在江州操持生意;四兒子如今是蜀郡成都縣的縣丞,學識淵博,卻是個書呆子。唯一在官場上有所作爲的,恐怕就是這個住在閬中城的秦蒙。
秦蒙自幼好武,練得一身的好武藝。
一杆銅矟,使得水潑不進,有萬夫不擋之勇,號稱秦家獅兒,甚至連始皇帝也對他很看重。
這秦蒙讀過兩年書,看過一些兵法,故而對軍陣頗有興趣。
秦清也正是看他有這麼一個喜好,所以就向始皇帝推薦。原本秦清是希望秦蒙能入藍田大營,可不曾想,這傢伙只待了半年,就不肯再待了。於是,始皇帝就把他安排在了閬中縣。
官不大,可畢竟是掌一縣兵馬。
加上秦家在咸陽的能量,還有秦清在巴蜀的威望,平平安安的呆上幾年,混夠資歷,就能再提升一級。按照秦清的想法,希望秦蒙在四十歲的時候,能夠做到巴郡郡尉就很滿足了。
年三十七歲的秦蒙,此時正在府中招待客人。
說是客人,可實際上也算不上客人。因爲他招待的,正是他的二哥秦枳。數日前,秦枳處理完了大巴山的事情之後,就來到閬中做客。說實話,家裏也沒什麼事情,只要在祭祖之前趕回江州就行。距離祭祖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從閬中趕到江州,時間卻是綽綽有餘。
秦枳年四十歲,生的一副豪客模樣。
乍看去,有明顯的巴人血統。身高七尺有餘,生的短小粗壯。一臉亞賽似鋼針一樣的絡腮鬍子,頭髮略泛黃,眼窩子有點凹陷。說話的時候,嗓音洪亮,讓人頓生出一種莫名好感。
秦蒙,也很尊敬這個二哥。
兄弟兩人正在廳中推杯換盞,就聽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管家急匆匆跑到了廳上,在秦蒙耳邊低聲細語了兩句之後,只見秦蒙的臉色,頓時變的煞白,一把抓住那管家的衣服領子。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管家低聲道:“信使在府外昏倒過去,不過在昏迷之前,把此事轉告於小人。”
“老三,出了甚事?怎這副模樣?”
一旁的秦枳,看秦蒙的模樣,不由得好奇的問了一句。那秦蒙推開了管家,站起來走到秦枳的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兩句話。秦枳的身子,驀地一顫,臉色也變得煞白,呆坐久久不語。
“二哥,怎麼辦?”
秦枳卻沒有理睬秦蒙,沉吟片刻之後,突然問道:“那信使說話的時候,都有誰在?”
“只老奴一人!”
管家並沒有聽出什麼端倪,老老實實的回答。哪知秦枳眼中卻閃過一抹寒光,呼的站起身來。
“老三,備車……我要立刻動身,前往江州!”
秦蒙不禁疑惑的看了秦枳一眼,點點頭,轉身吩咐那管家下去備車。待管家離去,秦蒙才問道:“二哥,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不去迎接……至少也該在這裏等着,回江州又做什麼?”
“老三,你聽我的不?”
“哥哥這話是怎麼說的……你是我兄長,如今……我不聽你的,又能聽誰的?”
“那你聽着,無論如何也要把那信使給我扣住,至少在祭祖之前,不能讓他出現在江州。剛纔那個傢伙,最好也……我需要時間。估計咸陽方面也不可能這麼快送過來,你一定要把這消息封鎖住。
另外,立刻派人帶重金前往咸陽。
早前我不是讓你設法和中車府令趙高的女婿閻樂交往嗎?這些年來,想必你的投入已足夠多。現在正是需要他出力的時候。你請閻樂遊說趙高出面……那趙高甚得陛下喜愛,能說上話。如果他能助我成就此事,我自有厚禮奉上。總之,這一次我們要讓那丫頭措手不及。”
秦蒙輕輕點頭,可是緊鎖的眉頭,卻沒有舒展開來。
他看着秦枳,嘴巴張了張,似是想要說些什麼。
“老三,你想要說什麼?”秦枳外表粗豪,但內心卻極其細膩,立刻發現了秦蒙的不尋常。
“哥哥,丫頭年紀還小,平日待我們也不錯……”
秦蒙期期艾艾。
沒等他說完,秦枳就已經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笑,摟住了秦蒙的肩膀,“老三,你想到哪兒去了。不管怎麼說,曼兒也是我的侄女,和咱們是一家人。她年紀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若是母親能……可是現在,她還不足以把持這諾大的家業。我只是不想咱秦家,就此衰敗。
放心吧,等曼兒大了,我自然會把權力還給她。
不過母親說的那一件事情,我恐怕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來……
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我自會把我分寸。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消息封鎖住,不可泄露。”
秦蒙答應下來!
這時候,管家已備好了馬車。
秦枳看了秦蒙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出去。
“你且留下,我有事情要交代你!”
秦蒙並沒有相送,而是帶着那管家轉入了內堂。在後院一處偏僻的角落,秦蒙停下了腳步。
“老巴,這件事情,你確定,除了你之外,沒有人知道?”
管家連連點頭,“三老爺,小人可以保證。當時府門口亂成了一團,那信使的聲音很小,我也是在靠過去之後,才聽清楚。除了小人以外,沒有任何人聽見。我聽到之後,就派人把那信使安排到了廂房,並且讓人盯着,沒有老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和那個人進行接觸。”
說完,這管家阿諛的笑了,“三老爺,小人做的可好?”
“甚好,甚好!”
秦蒙一臉笑容,“下去領賞吧……”
那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剛要離開。突然間就聽身後一聲輕響,緊跟着後心一痛,全身的力氣,好像在瞬間消失,甚至連抬腳的力氣都沒有了。低下頭,只見胸口露出了一節劍刃。
他張大了嘴巴,努力的扭頭看去,目光中猶自帶着一絲疑惑。
似乎是在問:三老爺,這又是爲什麼?
此時的秦蒙,臉上沒有半絲笑容。手中握着一把青銅劍,平靜的說道:“老巴,二哥想要成大事,所以就只好委屈你了。不過你放心,汝妻子,我養之,勿需掛念。”
說着話,秦蒙將寶劍抽出,冷冷的看着管家倒在血泊之中。
二哥,該做的我已經爲你做了……接下來,就要看你怎麼去說服那些老東西出面支持你!
母親,不是我不聽您的教誨。
只是把這諾大的家業給曼兒打理,不但是我不放心,我想秦家的許多人,都不太可能願意吧。
曼兒,終究不是您!
爲了我秦家的將來,就請您原諒孩兒這一次的自作主張!
秦蒙的眼中,突然間淚光閃爍。他靜靜的站在遠處,抬起頭仰望蒼穹,許久之後,幽幽一聲嘆息!
第二百一十四章 帝王心思
秦清死了!
死的非常突然,突然的誰也沒有能預料到。以至於嬴政在得到消息的時候,竟然錯愕無語。
一般而言,嬴政是不會輕易召請秦清入咸陽。
這兩年,秦清的身子骨越來越差,嬴政也不是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嬴政也不會讓秦清長途跋涉的跑那麼遠。可這一次,嬴政也是沒辦法,秦清不能不來。
自嬴政誅殺嫪毐,剷除呂不韋之後,便着手興建驪山陵。
這驪山陵,也就是後世所說的始皇陵。試想,一個野心勃勃的想要統一天下的帝王,對其寢陵自然是格外重視。更何況,這個野心勃勃的帝王,還期盼着自家的基業,能千秋萬世。
風水一說,早在上古時就已經出現。
當初測定始皇陵風水的人,正是嬴政最爲信任的秦清。不僅如此,整個始皇陵的設計,特別是寢陵內部的設計,也完全是秦清一手操辦。寢陵之中,機關重重。同時又牽扯到老秦的氣運之說,也就更凸顯出了秦清的重要性。按照秦清的計劃,這驪山陵至少還要十年才能竣工。
始皇帝才四十多歲,正是鼎盛的年紀。
這次秦清奉召來咸陽,就是爲了勘定這驪山陵中最爲重要的一個環節,名爲乾坤圖。按照陰陽家所說,這乾坤圖就是一個風水陣。只要布好了這個風水陣,餘下來就是按照圖紙修建。
秦清,作爲巴蜀巫盟的首領,對於這陰陽之術自然很精通。
原本她只是過來做些細節上的指導,工作量也不算大,可以很輕鬆的完成。可未曾想到,抵達驪山陵之後,她卻驚恐的發現了一個問題。登天台,也就是那被後世所稱的阿房宮,竟然斬斷了蒼龍之脈,形成了一個青龍銜屍的格局,將她苦心營造的乾坤圖生生給毀去了。
是有心?還是無意?
秦清無從知曉。
因爲現如今,那盧子高已經成了嬴政最爲信任的人。
而且始皇帝整日居無定所,很少有人知曉他的行蹤……想要覲見問明情況,似乎已不太可能。
所以秦清也沒有立刻把這件事情告之始皇帝。
只是和負責接待她的蒙毅說了一下之後,就急匆匆入皇陵,修改一下陣法,以破解去那登天台所造成的影響。秦清想的很簡單……在她看來,那青龍銜屍的格局雖然破壞了驪山陵的格局,但是想要化解,倒也不是難事。不過,秦清卻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的身體。
在後世,風水一說玄之又玄,好像是騙人的把戲。
可實際上呢,這其中所蘊含的種種法則,卻是高深莫測。佈置一個風水陣,化解一個格局,需要耗費無盡的心力。如果早十年,在秦清身子骨康健的時候,倒也的確不是一件難事。可問題就在於,她的身子骨大不如從前。以至於修改乾坤圖,重新佈陣完畢之後,已經心力憔悴。
乾坤圖一俟完成,秦清就昏迷過去。
而這一昏迷,卻再也沒有醒過來……如果當時立刻被送去醫治的話,也不是沒有挽救的餘地。
可這乾坤圖在驪山陵底部,又是始皇陵核心所在。
在佈陣的時候,就只有秦清一人。若非是在外面等候的奉常,覺察到了端倪,很可能還要更久才能被人發現。就是這一拖延,待秦清被擡出驪山陵的時候,早已經是氣絕身亡了。
不管秦清怎麼爲秦家打算,怎麼不看好老秦的未來。
但在做事的時候,卻沒有半點的私心雜念。在秦清的內心深處,何嘗不希望老秦能千秋萬世?
只是這天數……
自古以來,無人能真正的解釋出什麼叫做天數。這是一種極其複雜,而且又十分玄妙的概念。秦清也許能感覺出來,但也無法詳細解釋。原本想布好乾坤圖,也算是了結了她內心的一樁心事。和嬴政多年,她又怎可能真的狠下心來,對嬴政和他的老秦,置之不理呢?
然則,爲了這一份情義,秦清卻送掉了性命。
※※※
咸陽宮大殿,擺放着一座黃金棺槨。
空蕩蕩的殿堂上,只有嬴政一人。他靜靜的立在棺槨旁邊,看着在棺槨中慈祥安睡的秦清,只覺一股寒意襲來,心中感到一絲悸動。在嬴政過往的四十六年中,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女人。
母親趙姬,爲他付出了一切。
然則嬴政卻無法容忍,這位母親與若干男人有染,甚至在最後,還夥同情夫試圖威脅他的王位。趙姬,已經走了……一直到母親死去的那一天,嬴政都未曾再去看望過她。即感激,又怨恨……可是當母親趙姬離去之後,嬴政卻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空虛和寂寞。
現在,有一個對他極爲關切的女人走了!
秦清雖然不是他的生母,但是在他的心中,也許更符合他對母親這兩個字的要求吧。
“貞母!”
鼻子有點發酸,嬴政手撫棺槨,輕聲的喚道。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像秦清那樣對他關愛了……始皇帝閉上了眼睛。許久之後,他幽幽一聲長嘆,邁步向宮殿外走去。
“趙高,傳詔天下,就說朕要在咸陽宮爲貞母舉辦喪事。待咸陽喪事結束之後,再運往江州。”
“喏!”
趙高應了一聲,沒有再回答。
他從秦王政十一年入宮,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這二十三年裏,趙高見慣了腥風血雨,同時也非常瞭解始皇帝對秦清那份濡沫之情。由始皇帝親自操持喪事,這是何等的榮耀!內心不免有些羨慕,弓着身子,靜靜的肅手站立。
他知道,陛下一定還有交代。
果然,嬴政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再次開口道:“貞母的死訊,是否已傳到了江州?”
“按道理說,應該已經傳到了吧。”趙高小心翼翼的回答。
“朕記得貞母曾經說過,準備讓曼兒接掌家業。不過曼兒年幼,朕擔心她恐怕撐不起來吧。”
是擔心秦曼撐不起來?亦或者是希望秦曼撐不起來?
也許兩者兼而有之……
趙高再一次準確的捕捉到了始皇帝話語中的含義。於是猶豫了一下之後,輕聲回稟:“陛下,曼小姐的年紀嘛,的確是太小了一點。雖然很能幹,可終究只有二十歲。老奴以爲,秦家的人,怕不一定會服氣她。而且,老奴還聽說,此次清老奉召之前,曾招泗水都尉前往江州。
看清老的意思,是想要讓曼小姐嫁給那泗水都尉。
這樣一來,只怕是秦家的人會更不滿意……如果陛下不出面的話,曼小姐恐怕很難上位吧。”
始皇帝嬴政微微一愣。
“泗水都尉?又是誰?”
這泗水都尉雖說是經過始皇帝同意,但也只是有點印象,卻不深刻。
趙高連忙回稟:“那泗水都尉,原本是頻陽東鄉人,與王離將軍是同鄉。只是其祖上曾因武王之事受到牽連,而後逃離關中。先是在雒陽做遊俠,而後又在單父一富戶家中爲門客。
現如今,這泗水都尉劉闞,因屢立戰功,而獲得大公子的賞識。
特別是北疆一戰,更因爲他發動了決戰,在北疆有老羆之稱號,據說武力驚人,有萬夫不擋之勇。”
“啊,朕想起來了……就是那富平老羆!”始皇帝恍然大悟,輕輕點頭,“壯曾經與朕提起過這個人,好像任囂和壯對他也頗爲看重。沒想到連清老也如此看重他,許是有真才實學。”
話說到這裏,嬴政話鋒一轉,自言自語道:“一晃,曼兒已到了嫁人的年紀。朕記得曼兒比菓菓大兩歲……是不是?”
“陛下果然好記性。”趙高偷眼看了看嬴政的臉色,“那陛下要不要出面,幫助曼小姐一下?”
哪知嬴政卻輕輕搖頭,“這件事,朕若是出面,恐怕不太好吧。畢竟是貞母的家事,曼兒若真有能力,想必能輕鬆解決。但如果……這樣吧,傳朕的旨意,巴蜀兩郡吏員,不得插手秦家事務。秦家的事情,還是由秦家自己解決爲好。只要不鬧出大事情,朕就不再出面了。”
趙高的眼中,閃過了一抹喜色。
在嬴政這看似爲難的一句話中,他聽出了嬴政的真實意圖。
以前,有秦清在,嬴政的確是不好插手巴蜀事務。再加上秦清和嬴政的關係,也使得嬴政願意讓秦清掌控巴蜀。注意,這裏說的是秦清,而不是秦家。事實上,任何一個帝王,都不會願意看到在自己的治下,有一塊自己無法控制的領地。秦清死了,也是時候收回巴蜀的控制權了。
但是又不好說出口。
如今秦家出現分裂,勢必會鬧出一些事情。
不管這事情是大是小,始皇帝都可以順理成章的接收巴蜀……什麼秦家的家事,也只是一個藉口。
趙高才懶得理睬誰會執掌秦家。
關鍵的是,他只要把始皇帝的意思稍微透給秦蒙就可以了。畢竟收人錢財,要與人消災啊!
趙高的心中,開始盤算如何才能從秦蒙那裏榨取更多的財物。
而嬴政則轉過身,靜靜的看着大殿中的棺槨,眼中流露出一抹悲傷之色。
就在這時候,有小黃門急匆匆前來稟報:“上卿蒙毅,在宮門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陛下。”
始皇帝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
“宣蒙毅覲見!”
他沉聲詔令,只是心裏卻不免感到有些奇怪:蒙毅這時候求見,難不成又出了什麼事情嗎?
第二百一十五章 巴蜀風雲(一)
蒙毅遞上來了一個奏摺,寫的是秦清在入寢陵之前和蒙毅的談話內容。
當然了,內容也不可能記述的太過於詳細,但是卻足以把秦清的想法表達清楚。原本,秦清並不準備把登天台的事情這麼早就呈報給嬴政。一方面是出於同宗一脈的想法,另一方面,因爲沒有證據來證明盧子高是否故意破快驪山陵風水,所以只請求蒙毅在暗處尋找證據。
可是,秦清卻死了!
蒙毅原本就不喜盧子高等人,特別是盧子高申無病師徒裝神弄鬼,使得始皇帝疏遠朝臣,讓蒙毅更深惡痛絕。這師徒二人,仗着始皇帝對他二人的寵信,把個咸陽折騰地雞飛狗跳。
蒙毅一直在尋找機會收拾盧子高師徒,如今秦清死了,在蒙毅看來,正是好機會。
咸陽宮御書房中,燭光閃動。
嬴政陰沉着臉,把蒙毅呈上來的奏摺看完,眼中閃爍駭人的殺機。
“蒙毅,你所奏之事,確是真的?”
蒙毅就跪在書案前,沉聲道:“臣敢用性命擔保,所奏之事千真萬確。清老在第一次入驪山陵之後,就發現了其中的問題。只是當時苦於沒有證據,故而沒有稟報陛下……只好私下裏與臣說起,並拜託微臣調查此事。可臣卻沒有想到,清老竟然因爲這件事情,而喪了性命。
陛下,清老非是病故,實在是被盧子高等人害死的啊!”
蒙毅並沒有把秦清當時的話全部講出來……
那天秦清在告辭的時候,非常嚴肅的說:“陛下如今聽信方士,親小人而遠賢臣,於老秦而言,絕無益處。以前,陛下晝夜勤勉,每逢有大事,不論何時,臣子們都可以覲見商談。
而如今,逢日暮之後,宮門緊鎖。
甚至連皇后都不清楚陛下究竟息於何處。長此以往,只怕會讓陛下越發疏遠臣子,釀成大禍。”
在蒙毅看來,秦清的話雖然有道理,卻不免有危言聳聽之嫌。
如果一下子說出來,只怕陛下也難以完全接受,倒不如徐徐勸說,慢慢的去改變陛下的想法。
嬴政不禁握緊了拳頭,狠狠的擂在了書案上。
“山東賊人欺朕太甚,欺朕太甚……”鷹隼般的眸光中,透着一股濃郁的殺機,嬴政閉目沉思片刻,“趙高,着你立刻率中車府衛出宮,立刻緝拿盧子高申無病兩人……凡與他二人有關係者,不問官職大小,一併緝拿,徹底剷除此二人在咸陽的同黨,你當清楚如何行事!”
趙高聞聽,應諾而去。
書房中只剩下了嬴政和蒙毅二人。
“上卿回去吧,朕乏了!”
嬴政幽幽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道。
“臣,遵旨!”
蒙毅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即告辭。他猶豫了一下,輕聲詢問道:“陛下,但不知巴蜀秦家……”
嬴政微微一蹙眉,面無表情地說:“蒙毅,巴蜀的事情和你無關,莫要再插手此事。貞母與朕,情若母子。如今又是爲了朕和老秦大業……你放心吧,朕不管怎樣,都不會爲難秦家。”
雖然沒有說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可蒙毅卻還是聽出了話中的端倪。
看起來,陛下已下定決心,要對巴蜀動手了……這樣也好,巴蜀是陛下的巴蜀,若總是不能掌控的話,於老秦絕非好事。清老故去了,只怕是陛下也不會在放心的將巴蜀交給別人。不過這樣也好,秦家雖失去了對巴蜀的控制權,但想必陛下一定會從其他方面,給予補償。
總好過有朝一日,陛下用鐵血手腕收回巴蜀的控制權吧。
想到這裏,蒙毅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見始皇帝準備離去,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連忙喚住了始皇帝,沉聲道:“陛下,微臣還有事情稟報。”
嬴政已經走到了門口,聽蒙毅的話,不由得又停下腳步。
“上卿還有何事?”
“此次清老來咸陽,曾帶來了一件禮物,說是要呈給陛下。原本清老打算處理完驪山陵的事情之後,親自呈獻給陛下,可現在……那禮物如今就在微臣的府上,不知陛下可有興趣?”
嬴政聞聽,心中更生悽苦之情。
往年秦清每次來咸陽,都會帶一些巴蜀特產當作禮物。倒也不是什麼值錢和稀奇的玩意兒,可在嬴政的心裏,這小小的禮物,卻是他和秦清之間的感情紐帶。
以後,只怕是再也無法收到這樣的禮物了……
“呈上來吧!”
嬴政嘆了一口氣,“朕就在這裏等着,上卿去把貞母的禮物取來。”
蒙毅的臉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淡淡地笑意。
※※※
秦清的死訊,終於傳到了江州!
以秦清在巴蜀的影響力,消息一經傳開,所造成的轟動可想而知。在短短的一日光景,巴蜀大地慟聲震天。那些依附在秦家門下,還有多年來得秦清關照的巴人土著,莫不悲痛萬分。
不過,在悲痛的同時,又生出了一絲惶恐。
秦清活着的時候,巴人可以在秦清的護翼下,依照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如今,秦清走了,他們還能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的生活嘛?
“聽說清老早就有打算,讓曼小姐來接掌秦家。”
“曼小姐……是不是年紀小了些?再者說了,曼小姐遲早要嫁人……聽說清老已經爲曼小姐找了夫婿,他日一旦出嫁,又怎可能如清老那般照應我們?依我看,還是二老爺比較合適。”
巴人好擺龍門陣,聚在一起時,總免不了會議論一番。
“二老爺好!”中年酒客捻着黑鬚,搖頭晃腦的說:“聽說這些年來,清老甚少出面,都是二老爺來操持家務,才使得秦家能維持住今日的局面。再說了,二老爺生性豪爽,有孟嘗君之風。對待咱們巴人也很好,若是由他來主持秦家的話,肯定能夠讓怎麼巴人過的更好。”
諸如此類的言語,在短短時日,迅速傳開……
秦曼也很惶恐!
一直以來,奶奶都是她的主心骨。
雖然也清楚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坎兒,可秦曼卻更希望,奶奶能長命百歲。
奶奶走了……我又該如何是好?
秦曼一個人呆坐在閨房,看着窗外飄飄揚揚落下的雪花,腦子裏一片空白。眼睛,紅腫着。
整個人好像失了魂兒一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秦清的死訊是在兩天前傳到江州,再過兩日,就是祭祖的日子。兩天來,秦曼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秦家內部的變化。二叔秦枳早在十幾天前就回到了江州,整日裏拜訪族老,忙的不可開交。
當時秦曼還不覺得有什麼怪異!
可現在仔細想來,秦曼不得不懷疑,秦枳在裏面做了手腳。
不過秦曼清楚,祖母的死,不可能和秦枳有關係。但是……聯繫到秦枳這些時日的怪異,秦曼不免心生疑竇。難道說,二叔早就知道了祖母的死訊?可他爲什麼,又祕不發喪呢?
“小姐,小姐!”
丫鬟小錦的聲音,讓秦曼驀地清醒過來。
她捂着嘴,抬頭看去,“小錦,家裏今天可還平靜?”
小錦年方十六,從小被秦清收養,和秦曼一起長大。名爲主僕,實爲姐妹。爲人也很精細,聞聽秦曼的詢問,小丫鬟嘴巴一撇,露出一抹不快之色,輕聲道:“午後,三老爺回來了!”
“三叔回來了?怎麼沒有人通知我?”
小錦氣呼呼的說:“小姐,您難道還沒有看出來嗎?自打老祖宗的消息傳開,家裏的人,都忙着往二老爺那裏走動。可他們也不想想,小姐您纔是老祖宗指定的繼承人……三老爺午後過來,直接就去找了二老爺。如果不是剛纔巴文從那邊路過,只怕小姐到現在還不知道吶。”
隔着窗子,秦曼向樓外看去。
秦家的田莊很大,各家各房都有各自的住所。
如今,自己這園子裏,冷清清……除了一干祖母安排給自己的親信之外,就只有劉闞留下來的二百五十名樓煩騎軍。看起來,二叔真的早已經知道了祖母的消息,卻一直壓着不說。
原本秦曼只是懷疑,可現在……秦曼深信不疑。
連三叔也站到了二叔那邊!
只怕族中的各房族老,都已經成了二叔的人吧……四叔秦棘,在成都做縣丞,估計正在途中。不過就算他來了,又有什麼用處?四叔秦棘的性子溫和,不喜歡爭鬥,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恐怕,他也不願意捲入這件事吧。
秦曼的心情,有點沉重了……
“小錦,派去江陽的人,應該已經到了吧。”
小錦掰着指頭算了算時間,“應該到了。不過小姐,就算是劉都尉得到消息,怕也沒有什麼辦法吧。”
有沒有辦法,秦曼倒是不在意。
她只希望,劉闞能趕回來……不管能不能幫她,但是在她痛苦的時候,疲憊的時候,能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
……
天已經黑了!
遠處秦枳的院子,仍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秦曼一個人孤獨的站在閨樓上,咬着嘴脣,靜靜的看着遠處的那一份喧囂,心裏有一絲苦澀。
二叔現如今,一定正是春風得意吧。
“小姐,院子外面有人求見!”
小錦再次登上閣樓,低聲稟報。她很清楚小姐此刻的煩悶,聲音也不敢太大。
秦曼回過神來,扭頭看着小錦,“誰?”
“是二老爺那邊的人,我倒是見過他……好像是叫唐厲。”
難道是二叔派過來當說客的嗎?
秦曼眉頭一蹙,冷冰冰的說:“不見!”
“可是,可是那個人已經進了院子,在樓外等候呢。”
秦曼頓時怒道:“林甦他們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說過,不想見任何人,爲何還要放他進來?”
心裏同時生出一絲不安。
阿闞說過,這些樓煩騎軍是蒙恬上將軍送給他的人,爲什麼擅自放人進來?難道說,林甦他們……
小錦哭喪着臉,“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那個人給林甦他們看了一樣東西之後,就進來了。”
“哦?”
秦曼想了想,沉聲說:“既然如此,讓他上來!”
小錦答應了一聲,轉身下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她帶着一個二十五六歲模樣的青年,走上樓來。那青年看上去很清秀,眉宇之間透着一股子英氣。一襲青衫,頜下短鬚,舉手投足間流露着莊重氣概。
“你是誰?爲何來此?”
秦曼開門見山的問道。
青年卻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塊青銅虎符,雙手遞給秦曼,“在下唐厲,受都尉委託,前來保護曼小姐。”
第二百一十六章 巴蜀風雲(二)
當秦曼第一次奉命前往樓倉和劉闞接洽的時候,唐厲已經離開樓倉,外出遊學去了。
所以,秦曼沒有見過唐厲。不過在樓倉的那段時間中,她倒也的確是曾聽人提起過這麼一個人物。據說此人是劉闞的謀主智囊,甚至比審食其曹無傷兩人,更得劉闞的信任和倚重。
只不過沒有見過,秦曼很快就忘記了這個名字。
甚至在唐厲投到秦枳門下的時候,秦曼也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並沒有太過於在意。
如今聽聞唐厲一說,秦曼頓時呆愣住了!
唐厲手中的虎符,並非是朝廷官面上使用的虎符。準確的說,這虎符是劉闞私下裏打造的信物。通體以青銅鑄造,上面塗抹黑漆,正面是刻有‘老羆’字樣,背面卻是蒼龍圖案。
虎符打造的很精美,劉闞手中一共只有九枚這樣的虎符。
秦曼也見過,故而一眼就認出,這虎符絕非贗品。再加上想起了唐厲的來歷,秦曼不禁感到驚訝。唐厲怎麼會投到了二叔門下做門客?莫非是阿闞安排?可阿闞爲什麼做這種安排?
唐厲可不再是三四年前的唐厲!
過往數年中,他行萬里路,體驗世態炎涼,眼光十分毒辣。
秦曼這一愣神,唐厲馬上就覺察到了。並且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不禁微微一笑。
“曼小姐莫要懷疑,厲與阿闞相識多年。數年前,阿闞起於樓倉,厲深感所學不足,故而生出遊歷之心。與阿闞一別經年,直到半月前才得以重逢……厲之所以在二老爺門下,原本出於偶然。只是不成想發現了一些破綻,又恰逢秦家和阿闞的關係,故而才自作主張留下。”
唐厲這一解釋,秦曼難免感到有些赧然。
連忙道:“曼失禮了……唐生既然是阿闞的朋友,曼實在是不應該再有懷疑。”
唐厲倒是不在意,走到窗前,向秦枳別院方向看了一眼之後,沉聲道:“既然曼小姐信了我,那厲也就不再贅言。自二老爺迴轉江州之後,厲就發現有些古怪。二老爺和族中族老往來極爲密切,並且數次夜宿於四位族老家中,不曉得商議什麼事情。當時厲不敢冒然與曼小姐聯繫,只好祕密派人前往江陽,通知了阿闞……今日傍晚,阿闞派人給我送來了消息。”
“啊?”
秦曼又喫了一驚。
唐厲自顧自的說:“阿闞和蒯生都認爲,二老爺此舉頗有怪異,並以爲清老如今不在江州,曼小姐若繼續呆在這裏的話,只怕是會有危險。只是……阿闞和蒯生都未想到,清老會突然……”
說到這裏,唐厲嘆了口氣。
而秦曼的眼中,則流露出一抹悲傷之色。
沉默片刻後,唐厲說:“如今看來,二老爺是早有籌謀,並且刻意隱瞞了清老的死訊,以爭取時間說服秦家族老。從這幾天的狀況,二老爺只怕是已經取得了族老們的支持,應該會在兩日後的祭祖大典上,設法謀取家主之位。曼小姐,恕厲斗膽詢問,您如今又有何打算?”
秦曼則陷入沉默之中,閉上了眼睛,沉思不語。
不可否認,作爲秦清欽點的繼承人,秦曼的確與尋常女子不一樣。可不管她再有本事,遇到這樣的事情,不免還是感到了一絲慌亂。
“唐生,你與阿闞是好友,曼信你……曼如今方寸已亂,還請先生代爲指點。”
唐厲一笑,“其實也沒甚指點,只是要看曼小姐準備什麼樣的選擇。或者心甘情願的讓出家主之位,或者與二老爺爭上一爭。不過厲卻以爲,曼小姐若是要和二老爺相爭,只怕勝算不多。”
秦曼哦了一聲,卻面無表情。
“唐生,曼是祖母選定的繼承人,族中老人大都知曉,如何又勝算不多?”
唐厲說:“二老爺籌謀此事,絕非一兩日之功。厲在二老爺門下探聽,倒是知曉不少事情。據厲所知,秦家族中許多人並不贊成曼小姐接掌家主之位……理由嘛,倒是很簡單,曼小姐年紀太小,資歷不足。清老雖指定了曼小姐,可說實話,若清老尚健在,巴氏族中無人敢站出來阻攔。問題就在於,清老突然故去,曼小姐於族中元老的震懾力,也就大大降低。
如今,巴郡治下的巴人土著,至少有六成以上願意支持二老爺。
同時二老爺門下食客衆多,更兼管了秦家巴氏的財源……呵呵,曼小姐恐怕也無法相爭……
另外,三老爺似乎已經表明了態度,要站在二老爺一邊。雖說三老爺不怎麼掌管族內的事物,可終究是一方官員。從某種程度上,三老爺如此作爲,也代表着官府的意見。不管朝廷究竟是怎麼考慮,但是在陛下的旨意未抵達江州之前,三老爺的這種態度,也會影響很多人。”
聽唐厲這麼一分析,讓秦曼頓時感到很喪氣。
“如此說,我豈非一點勝算都沒有?”
秦曼倒是不甚在意這勞什子家主的位子,可是她卻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輕易的俯首稱臣。
沉吟了一下,她抬起頭,輕聲道:“既然先生來了,想必是有主意教我?”
唐厲沉聲說:“阿闞和蒯生原本是想要曼小姐去江陽躲避,等候清老迴轉。可現如今,清老不在,曼小姐若想和二老爺爭勝,則不可以繼續留在江州。留江州,則勝算全無;若離開江州,則尚有一絲希望。只看曼小姐如何選擇,是爭,還是不爭?全在小姐您一念之間啊。”
“爭又如何?不爭又如何?”
“爭,則秦家尚能保全;不爭,則秦家必亡!”
唐厲這句話一說出口,令秦曼大驚失色。怎麼好端端的,就扯到了秦家的興亡之上?
這唐厲,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吧。
“曼小姐可是不信?”
秦曼不置可否,但從她的表情來看,卻的確是不太相信。
唐厲也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淡定道:“曼小姐以爲厲是危言聳聽?其實不然……若阿闞在這裏,恐怕和厲的想法相同。厲只問小姐,於陛下而言,巴蜀是老秦之巴蜀,還是秦家之巴蜀?”
秦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唐厲接着說:“厲不知清老與陛下,究竟是怎樣的關係。但想必關係極深,以至於陛下能容忍清老掌控巴蜀大地。可這個容忍,卻是建立在清老健在的基礎上。若清老一走,放眼秦家,誰人能讓得陛下於清老那樣的信任?若是不能得到信任,陛下又怎可能容忍秦家掌控巴蜀?”
“這個……”
秦曼啞口無言。
“多年來,巴人只聞秦家,而不聞老秦。”唐厲說:“陛下一心想要建立大功業,又怎可能容忍這樣的局面。所以,清老一走,陛下定然會着手收回巴蜀的控制權,那秦家就要面臨危險。
完整的秦家,無疑是一個威脅。
陛下或許一開始不會忌憚,可曼小姐能保證,陛下永遠不會忌憚?好吧,就算陛下不會忌憚,那在陛下百年之後,新皇是否會忌憚?不管是陛下,還是新皇,這忌憚之心一起,秦家必將遭難。
所以,曼小姐您若是想要保全秦家,即便是不想爭,也必須要爭……”
秦曼蛾眉一蹙,忍不住問道:“先生,就算我爭了,難道陛下就可以不生忌憚之心嗎?而且,你也說了,二叔如今羽翼豐滿,我身邊除了這別院中的人之外,又拿什麼和二叔相爭?”
“曼小姐,你留在江州,則什麼都沒有!”
唐厲笑道:“但你若離開江州,卻有了迴旋的餘地……至少,曼小姐你是清老所指定的繼承人。在江州的話,被二老爺控制,慢慢的人們就會忘記這件事情。但是如果你離開江州,只這繼承人的身份,就足以讓二老爺頭疼。我相信,這巴蜀之地,還是有人願意聽命於你。”
“先生這麼一說,倒也似乎有道理。”秦曼點頭說:“祖母去咸陽的時候,倒也的確是留下了她的印信。”
“如此更好,有清老印信,想必有不少人會奉小姐。”
“可這樣一來,巴蜀豈不是會生出混亂?秦家又如何保全?”
唐厲說:“陛下所擔心的,是完整的秦家;若秦家分裂,對巴人的控制力必然會降低。到時候陛下就可以趁機出手,來平衡這種局面。三兩年內,待陛下控制了巴蜀,還會對秦家再生忌憚之心嗎?至少,看在清老的面子上,絕不會再對曼小姐這一方,產生出任何的懷疑。
阿闞曾說過:捨得捨得,有舍有得!
曼小姐若要保全秦家,第一必須要和二老爺爭;第二,要在爭鬥中,始終保持弱勢一方,並爭取換來咸陽方面的支持。雖然這會讓秦家在巴蜀的聲望減弱,卻又是最好的保全之法。”
唐厲一口氣把話說完,長出了一口氣。
“倉促之間,厲也僅能想到這些。至於具體的行動,還是等離開江州之後,再做周詳謀算。”
秦曼沉吟不語……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很難決斷的事情。
同時,秦清死後,秦曼必須要化解的第一個危機。
以前在秦清的護翼之下,秦曼無需太過費心。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方向行動就是……可是現在,不管自己是怎樣的決定,都會對秦家產生巨大的影響。何去何從,的確是一個大問題。
“先生,我聽你的!”
秦曼一咬牙,輕聲道:“我們離開江州,先設法去江陽,和阿闞匯合。何時離開,如何離開,曼聽從先生的吩咐。”
唐厲說:“立刻離開江州!”
“現在?”
“正是!”唐厲說:“今天三老爺回來,過了今晚,二老爺一定會有所行動。如今,二老爺三老爺,還有族中的元老,都在商議事情。估計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田莊中的守衛並不嚴密,我已命林甦他們做好準備,保護小姐在今晚離開。
審食其從江陽放出了三艘樓船,如今就停靠在江州西南處的雙山聚,足以載我等前往江陽。”
看樣子,唐厲已經有了妥善的安排!
秦曼當機立斷,立刻找來了小錦和巴文兩人,收拾行囊。
小錦巴文,都是秦曼的親信,自然要跟隨一起離開。別院中還有十幾個奴僕,但秦曼信不過。
在這個時候,秦曼顯示出了足夠的魄力。
她請唐厲解決掉那些奴僕……而事實上,在秦曼下令之前,林甦已經把別院裏的奴僕,全部看管起來。如何解決?可想而知。事關秦家的存亡,秦曼也決不可能再有半分的心慈手軟。
行禮很簡單,除了幾件需要換洗的衣物之外,就是秦清的印信。
秦曼把印信貼身收藏,而後頂盔貫甲,走到了院門口。巴文牽着戰馬等候,秦曼二話不說,翻身上馬。
而樓煩騎軍也收拾妥當,在林甦的帶領下,簇擁着秦曼唐厲等人,趁着夜色悄然離開田莊。
※※※
正如唐厲所說的那樣,田莊的守衛並不嚴密。
也許是因爲勝券在握的緣故吧,秦枳並沒有派人專門監視秦曼。所以一路上倒也非常順利。
出田莊之後,秦曼等人立刻揚鞭催馬,往雙山聚方向急行而去。
這雙山聚,因北面有雙山而得名。兩峯對峙,翠黛平分,是江州一處絕佳的風景。江水在此繞過,水勢極爲平緩。當秦曼等人抵達雙山聚的時候,已過了子時。遠遠的,可以看見三艘大船,就靜靜的停泊在渡口。月光皎潔,那插在船頭的蒼龍旗,在夜色之中獵獵飄揚。
一個精壯的壯年男子,正站在甲板上。
身披大氅,內罩兕皮甲,手執一杆沉甸甸,黑漆漆的銅戈,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見到秦曼一行人過來,那壯年男子早早的跳下船來,快步跑到了隊伍跟前,插手行禮道:“江陽佐史李興奉縣長之命,前來迎接曼小姐。船已準備完畢,請曼小姐速速上船,我們即刻啓航。”
秦曼啞然的看一眼面前男子,又扭頭向唐厲看去。
唐厲輕輕點頭,“曼小姐只管上船吧……李佐史是阿其的親信,乃弓倉先生推薦,絕對可靠。”
“有勞李佐史!”
唐厲既然這麼說,秦曼自然不會再有懷疑。
當下她安排人馬上船,二百多樓煩騎軍,有條不紊的登上樓船。而秦曼林甦,唐厲李興四人卻沒有立刻上去,率領幾十名軍卒,在碼頭上嚴陣以待。畢竟,這裏還是江州的治下。
二百餘人,因爲有馬匹的緣故,所以有些緩慢。
已過了子時,眼見着人馬就要全部登船,從江州方向,隱隱約約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響。
林甦的樓煩騎軍在北疆久經沙場,所以一早就安排了斥候。那邊馬蹄聲才傳來,林甦的斥候就已經趕了回來。
用一種秦曼完全聽不明白的語言,快速的說了兩句。
唐厲倒是曾遊歷北方,故而一下子就聽出來,這是樓煩人特有的方言。
“曼小姐,江州方面有追兵迫近……人數大約有三四百。請曼小姐唐先生速速登船,甦率部前去拖住追兵。”
“請曼小姐唐先生登船!”李興也勸說道。
可不論是唐厲還是秦曼,卻不願意如此。就見秦曼翻身上馬,抄起銅矟,厲聲道:“我乃祖母欽點家主,倒要看看那些人有什麼話說。唐先生可先上船,李興林甦,隨我一同阻敵。”
秦曼骨子裏,有一種尋常人無法理解的驕傲。
她可以離開江陽,但她是秦清指定的繼承人,是秦家真正的主宰者。即便是離開,她也不願意灰溜溜的走。她要看看,那些平日裏迎奉阿諛的族老長輩們,如今還能有什麼樣的說辭?
見秦曼態度堅決,李興林甦也沒有辦法。
李興在唐厲身邊耳語幾句,原本有些緊張的唐厲,頓時露出了一絲笑容,點點頭登上樓船。
遠處,燈火越來越近!
十幾匹戰馬,並四百多莊丁迅速逼近。
爲首的一人,赫然正是秦蒙。只見他頂盔貫甲,掌中一柄開山鉞,催馬疾馳而來。
一邊走,一邊大聲叫喊:“曼侄女,爲何突然離去?莫要聽小人挑撥,有什麼話,咱們好好說。”
話音未落,秦蒙率人已經逼近。
在距離秦曼大約有二百步的距離外勒住了戰馬,怒聲道:“曼侄女,你這麼不聲不響的走,是什麼意思?母親方故去,祭祖大典也即將開始。你不在家裏好好的待著,爲何不告而別?”
秦曼冷冷一笑,立馬橫矟,“三叔問我是什麼意思?曼卻要問三叔,你們想要做什麼?
祖母過世多日,你們卻隱瞞消息十餘日。如今又勾連族老,試圖將我架空……哈,我雖對這家主之位不感興趣,但卻是祖母所指定的繼承人。你們揹着我做了什麼勾當,以爲我不知道嗎?
話不妨挑明,你們的詭計我已經全部知道。
無非是想要在祭祖之日,強行讓二叔登上家主之位。曼就是要告訴你,你們的決定,我絕不同意。祖母屍骨未寒,你們就做出這樣的事情……我不想和你們同流合污,也絕不會向你們屈服。”
秦蒙的臉色,頓時變了!
臉通紅,呆呆的看着秦曼,最終長嘆一聲說:“曼兒,你這又能有這種想法?你我終究是一家人,二叔三叔又怎會對你有惡意?只是你年紀還小,當不得這等大事。所以你二叔才決定出面輔佐你。等將來,你年紀大了,自然會把權力還給你。我等一番苦心,你可不要誤會。”
“誤會?”
秦曼聞聽,連聲冷笑,直笑地秦蒙,也不禁赧然。
“權當是誤會吧,反正我現在要走……三叔,若真如你說的那樣,還請您高抬貴手,如何?”
秦蒙正色道:“曼兒,你對我們有誤會,我和你二叔也不想多解釋什麼。你想離開江州,去別的地方散心,我絕無意見。不過……你走可以,母親的印信,卻需要交出來,你看怎麼樣?”
“交出印信,我還能活命嗎?”
秦曼陡然變色,厲聲道:“印信我不會交出,三叔想要阻攔,那就放馬過來。”
“既然如此,那只有得罪了!”
到了這個地步,秦蒙也只能撕破臉皮。他寒聲道:“曼兒既然要一意孤行,那就讓三叔來教訓教訓你,免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說着話,秦蒙一擺手中開山鉞,催馬就要上前。
秦曼這邊,林甦提矟準備衝出……
可就在這時,從渡口兩邊的樹林中,突然間傳來了一陣隆隆的戰鼓聲。一匹赤紅若火炭般的寶馬良駒,從林中飛一般的衝了出來。馬上大將,一身玄甲,掌中長矛,猶若天神一般。
“賊子,休要猖狂,喫我一矛!”
那大將人馬合一,眨眼間就衝到了秦蒙面前。人借馬勢,馬借人威,巨雷般的怒吼聲,彷彿霹靂一般在空中炸響,只見他猛然在馬上長身而起,長矛帶着一抹殘影光毫,兇狠的刺向秦蒙……
第二百一十七章 巴蜀風雲(三)
秦蒙有點懵了!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一矛,秦蒙沒有半點準備。不僅僅是他,甚至連秦曼和林甦,也喫驚不小。
劉闞?他不是在江陽嗎?怎麼會突然間出現在這裏?
扭頭向李興看去,卻發現李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秦曼立刻明白,劉闞肯定是隨着李興一同前來。至於劉闞爲什麼從樹林中殺出來,想必是未雨綢繆,擔心秦曼無法順利撤走吧。
不過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劉闞的擔心,倒也不是沒有原因。
秦曼臉上的冰霜,一下子解凍了……粉靨露出燦爛的笑容,心裏同時生出了一種甜蜜感受。
她倒是甜蜜了,秦蒙卻要哭了!
有巴蜀第一勇士之稱的秦蒙,武藝高強,力大無窮。
一直以來,秦蒙認爲自己就算不能被稱作天下無敵,但也少有人能是他的對手。劉闞一矛刺來,他本能的提鉞封擋。只聽叮的一聲響,長矛是崩開了,可是那矛上巨大的力量湧來,震得秦蒙雙臂發麻。胯下馬也承受不住如此的巨力,希聿聿長嘶一聲,噗通一下子臥槽了。
人,從馬上摔下來。
開山鉞被扔的老遠,腦袋嗡嗡直響,雙手虎口更是血淋淋。
秦蒙盔歪甲斜的爬起來,猶自昏沉沉,呆愣在原地。劉闞也沒有繼續攻擊,只是看着秦蒙,輕蔑一笑。文不成,武不就,恐怕就是這傢伙最真實的寫照吧。劉闞還真就看不起秦蒙,只不過礙於秦曼的面子,他也不好做的太過分。當然了,這裏面還有另一個原因,讓劉闞不能痛下殺手。
秦蒙是朝廷命官,是閬中縣尉。
論品序,劉闞比之秦蒙高出不止一籌。可他沒有權利殺死對方,否則的話,定然會引火上身。
手挽繮繩,劉闞勒住了戰馬。
“爾乃長輩,卻以大欺小,實不是英雄。劉某不屑取你性命……帶上你的人,立刻滾回去。”
秦蒙滿臉通紅,惡狠狠的瞪着劉闞。
“你是誰?可敢通名報姓?”
“怎麼,想要找我報仇?”劉闞依舊是一副輕蔑的表情,冷笑一聲道:“也不怕你知曉。我叫劉闞,官拜泗水都尉。你若想報仇,放馬過來就是。不過我卻要提醒你,你只有一次機會。”
話語之中,絲毫不把秦蒙放在眼裏。
那冷冰冰的言語,更讓秦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雙眸充血,秦蒙咬牙切齒道:“劉闞……爾今日施予秦某的羞辱,他日定會百倍奉還……秦曼,你是定要背叛秦家,跟着傢伙走嗎?”
秦曼催馬上前,冷笑道:“三叔,究竟是誰背叛了秦家,如今尚未可知。”
這時候,從樹林中緩緩步出百餘名軍卒,一個個手持弓弩,彎弓搭箭的對準了秦蒙等人。
有劉闞這等虎狼之將,再加上訓練有素的樓煩騎軍!
秦蒙心知,雖然自家人數上佔着優勢,但想要取勝,卻不太可能。有親隨牽着一匹馬過來,秦蒙恨恨的一頓足,翻身上馬。也不說什麼場面話了,秦蒙帶着部曲,飛快的撤出渡口。
“阿闞……”
秦曼欣喜的上前,剛要開口,卻被劉闞攔住。
“先上船,咱們儘快離開這裏。秦蒙雖然已經撤走了,可難保秦枳會善罷甘休,立刻行動,莫要再耽擱。有什麼話,咱們船上再說……李興,你立刻帶曼小姐登船,一刻鐘後出發。”
劉闞完全是命令的口吻,秦曼沒有感到不滿,輕輕點頭,溫順的聽從李興的安排,登上了樓船。現在還不是交談的時候,秦蒙雖然退走了,但是秦枳……恐怕不會這麼輕易的放過。
很快的,所有人都上了船。
李興一聲令下,三艘樓船揚起風帆,在夜色中迅速離開渡口。
在樓船啓航之後不久,秦枳果然帶着千餘名莊丁趕到了雙山聚。不過此時,樓船已經消失在夜色中,秦枳站在碼頭上,看着滾滾東逝去的江水,忍不住破口大罵,將渡口上的一塊石頭,踹入江水之中。
“速派人前往淺丘,請巴戶首領設法攔截他們……天亮之後,三弟隨我前去江州,拜見郡守。”
淺丘,就位於江陽北面。秦枳口中的巴戶,就是居住於淺丘寬谷之地的土著巴人首領。
事情到了這一步,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放過秦曼。特別是秦曼手中持有秦清的印信,雖然說秦枳和許多土著巴人有非常親密的關係,可是沒有秦清的印信,秦枳依舊無法號令巴蜀之地的巴人。至少,會有半數以上的巴人不會尊奉他的命令,甚至還有可能會去幫助秦曼。
扭頭看了看秦蒙,秦枳在心中嘆息一聲。
“三弟,莫要再掛念此事……區區一個黃毛丫頭,不足掛齒。待我明日拜會了郡守,登上家主之位以後,再騰出手來收拾她。以咱們秦家和朝廷的關係,對付一泗水都尉,易如反掌。”
秦蒙輕輕點頭,倒是頗爲認同秦枳的看法。
於是,兩個人帶着人馬迴轉田莊。在田莊外下了馬,秦枳和秦懞直奔主廳而去。秦家的族老們,還在主廳中等候他二人,秦曼雖然走了,但秦枳還真沒有放在心上。當務之急,是要和那些老傢伙們談妥。等坐穩了家主之位以後,再去收拾秦曼和劉闞,不過是分分鐘搞定的事情。
在秦枳的心中,劉闞……不過一莽夫耳!
主廳之中,坐着許多人。
秦枳才一進門,還沒等坐下來,就見一管事急匆匆過來,“二老爺,四老爺剛纔回來了!”
“啊?四弟回來了?在何處?”
這四老爺,就是秦枳的四弟,如今官拜成都縣丞的秦棘。由於成都距離江州有一段距離,所以秦棘來的比較晚。對於這個兄弟,秦枳倒是不太放在心上。一個書呆子罷了……只不過,出了秦曼這件事以後,秦枳不得不做出姿態,以拉攏秦棘過來。畢竟,秦棘雖是書呆子,卻也有一定的本事。
管事露出爲難之色,低聲道:“四老爺回來之後,一聽說莊裏發生的事情,二話不說就帶人走了。”
“走了?”秦枳一怔,“他去了何處?難道不知道,馬上就要祭祖了嗎?”
“這個……四老爺沒說。”
秦枳向秦蒙看了一眼,又環視主廳中的衆人,心裏沒由來的咯噔一下,感覺到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沒想到往日悶聲不響的秦棘在這個時候耍了這麼一手。難道,他另有圖謀?
※※※
樓船上,劉闞和秦曼並肩坐在主位之上。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雙山聚,是因爲蒯徹覺察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當初唐厲派老僕祕密前往江陽,把秦家的情況告之了劉闞。不過,在那個時候秦清的死訊還沒有傳開,蒯徹卻敏銳的覺察到,江州可能會發生變故。在第一時間,蒯徹就想到了一個可能:秦清出事了!
“若清老在,秦枳怎可能如此明目張膽的行事?
老唐不是說過,清老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曾經設法打壓秦枳。而秦枳也表現的非常配合。
如今,這秦枳突然如此行事,難道他就不怕清老回來收拾他?已經忍了這麼久,爲何做出此等改變?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巴蜀之地,唯一能鎮住秦枳的清老,很可能出事了!甚至可能已經亡故……秦枳,也很可能提前得到了這個消息,而曼小姐卻不知道,所以沒有在意。”
一開始,劉闞覺得蒯徹有點危言聳聽。
但聽他這麼一分析,頓時醒悟過來。沒錯,如果秦清還在的話,秦枳怎可能這麼高調的行事?
故而劉闞立刻讓審食其放船去江州。
爲了防止萬一,他也隨船同行。蒯徹則留在了江陽,和曹無傷一起整備兵馬。
如果秦清真的出事了,秦枳又試圖奪取家主之位,那麼接下來,江陽很可能就要面臨危險。
當然了,秦枳不可能明目張膽的謀取江陽。
畢竟這江陽是朝廷治下。可秦枳卻可以讓江陽附近的巴人出來鬧事,同樣可以讓江陽亂成一團。
“這次也多虧了老蒯,若非他先一步覺察到情況有變,只怕曼小姐就要成那秦枳的傀儡了。”
唐厲笑着說道:“不過現如今危險尚未過去……於秦家而言,危險不過是剛開始而已。曼小姐抵達江陽之後,必須要火速做出姿態。以我之見,曼小姐當立刻派人前往咸陽,求得朝廷的支持。只是,曼小姐要做好準備,這次危機過去之後,恐怕秦家再不復清老當年的聲望。”
劉闞沒有開口,扭頭看向了秦曼。
而秦曼,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唐先生不要以爲曼會貪戀權勢。其實祖母早就有了這方面的考慮。
她曾對我說過:若秦家想要長存,就必須要捨棄一些東西。
早在阿闞抵達之前,祖母就有意思請陛下接掌巴蜀。只是沒有想到,祖母卻突然間……這才使得二叔有可乘之機。抵達江陽之後,我自會派人前往咸陽,並同意把祖母的印信交出來。
但在沒有得到陛下的回覆之前……阿闞,我需要你的幫忙!”
劉闞點點頭,“此事我自當盡力。阿其無傷他們,已經開始行動。只是,要想震懾土著巴人,只怕是少不得要來一場腥風血雨。不過,我有一計,可以讓巴人的血,儘可能的少流一些。”
秦曼的威望,顯然無法和秦清相提並論。
如果巴人真的鬧將起來,即便秦曼手中有秦清的印信,只怕也難以控制對方。畢竟,秦枳這許多年來,憑藉生意上的來往,着實餵飽了一大批土著巴人。和這些土著巴人說倫理道德,遠沒有實在的錢物有用。既然如此,就必須要用鐵血手段。也唯有這樣,才能震懾土著巴人。
就這一點而言,秦曼也非常清楚……
當然了,能少流點血,少死些人,秦曼自然很高興。
連忙問道:“阿闞,計將安出?”
劉闞微微一笑,“此計,還需曼小姐出面。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江陽治下各土著巴人的名單。”
“名單倒是小事,想必審食縣長手中就有……不過,你準備怎樣行動?”
劉闞沉聲道:“其實很簡單,我準備以曼小姐的名義,在江陽城中,擺上一出鴻門宴。”
“鴻門宴?”
在座的衆人,聞聽都愣住了。
這鴻門宴的典故,現如今還沒有出現。故而這其中的玄妙,也不可能有人知曉。
劉闞也沒有當衆解釋,只是在秦曼的耳邊低聲細語。一開始,秦曼尚眉頭緊蹙,可漸漸的,那嬌媚秀麗的面頰上,卻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連連點頭,輕聲道:“此計甚好,甚好!”
※※※
之所以寫巴蜀這一段,也算是爲以後安排一個伏筆吧。
歷史上,劉邦依靠巴蜀發家……可歷史上的寡婦清一族,也是真實存在。以寡婦清家族那麼大的能量,而且與老秦那麼親密的關係,爲什麼在寡婦清死後,竟再也沒有記載?劉邦入漢中之後,短短兩年掌控巴蜀,寡婦清的後人又在何方?如果說寡婦清的後人投靠了劉邦,也應該在史書中留有記載纔是……
所以,老新以爲,寡婦清的後人,很可能在寡婦清死後,被始皇帝解決了。至於其中的真相,老新也只能杜撰。
如今,秦家仍留有血脈,那麼今後,劉邦還能那麼輕易的控制巴蜀嗎?
第二百一十八章 巴蜀風雲(四)
正當劉闞等人密謀如何在江陽站穩腳跟的時候,咸陽城中,卻發生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的事情。之所以說大,是因爲在後世中,這件事被稱之爲始皇帝暴政的證據之一。
更有甚者,說此事使得始皇帝從此和天下士人站在了對立面,更毀掉了華夏文明。
而說這件事小,也的確是不大。因爲這件事情,並沒有在整個大秦治下引發出太大的動靜。
秦王政三十五年,也就是秦國統一天下的第九個年頭(公元前213年)初春,咸陽城中爆發出驚天大案。被始皇帝奉若上賓的仙師盧子高和盧子高的學生申無病,因意圖謀害始皇帝,陰謀顛覆大秦社稷,被中車府捉拿。經查實,盧、申二人罪證確鑿,被處之以極刑—車裂。
所謂車裂,就是後世的五馬分屍。
盧、申兩人雖在咸陽城頗有威望,但終究不過是一方士。
更何況,牽扯到了刺殺謀逆的罪名,就算有人想要站出來爲他二人開脫,也需要掂量一下後果。
盧、申二人被處死之後,廷尉李斯又奉命與中車府聯手,捉拿了一批在咸陽城中招搖撞騙的方士。這批方士大約有四五百人,全部被坑殺於咸陽城外,並昭示天下,以作警戒之用。
※※※
深幽咸陽宮,在暮色中略顯陰森之氣。
嬴政輕撫着呈放在面前的一摞‘程公紙’,臉上浮起一抹非常罕見的笑容。提起一管毛筆,在紙張上書寫下‘程公紙’三個小篆之後,頗有些心滿意足的嘆了口氣,輕輕的把筆放下。
“這‘程公紙’果然是好東西啊!”
他抬起頭,盯着跪坐一旁的蒙毅,笑着說:“如果能推廣開來,朕也就不需要每日捧着幾百斤重的奏摺批閱。貞母雖故去,但確是給朕送來了一件好禮物……只是,從今以後,再無人似貞母這般爲朕分憂,掛念朕了!”
說着話,語氣變得有些低落。
蒙毅沒有開口,他很清楚,始皇帝並不需要任何人去安慰。而且在這種時候,也無人能安慰。
“蒙毅,你之前說,貞母這禮物,是那泗水都尉劉闞所創?”
“正是!”
蒙毅抬起頭來,正色道:“據清老說,這禮物本是那劉闞爲迎娶曼小姐而奉上的禮物,但清老收下之後,覺得這物品於陛下更有益處。所以,她趁着此次來咸陽,帶過來想獻給陛下。”
“貞母對朕,實在是太好了!”
嬴政的目光,顯得有些迷離。好半天,他清醒過來,又是一笑道:“貞母好眼光,這劉闞,也很不錯……對了,巴蜀的情況如何了?可有新的消息傳來?”
蒙毅立刻回稟:“午後有消息傳來,在十數日前,曼小姐逃出了江州。秦家二公子還試圖阻攔,但是被劉闞都尉擊潰。而後,淺丘寬谷土著巴人在曼小姐登岸的時候,還企圖襲擊曼小姐。只不過由於江陽縣長審食其有所準備,於黃荊林伏擊淺丘巴人,迎曼小姐等人抵達江陽。
還有,秦家四公子秦棘並沒有參加秦家祭祖大典,而是在曼小姐離開江州的同一天,迴轉成都去了。按照腳程,應該就是這一兩日抵達成都。臣已派人通知蜀郡郡守,嚴密監視。”
“那秦枳秦蒙呢?”
“秦枳已經對外正是宣佈,他接掌秦家家主之位。
同時還聲稱要將曼小姐驅逐出秦家。如今在巴郡治下七縣共四十八部土著巴人,有二十餘部據說願意聽從秦枳的命令,還有十餘部巴人,目前正在觀望……陛下,曼小姐的情況,似乎不太妙啊。要不,就由朝廷出面幫持一下?否則以曼小姐現在的勢力,絕非秦枳對手。”
嬴政沉思片刻,搖了搖頭。
“目前還不到朝廷出面的時機……當務之急,是要把巴蜀治下的官吏儘快更換。第一批官員,是否已出發前往蜀郡?現在出面,很可能會讓秦枳的反應更加激烈。上卿,你應該明白,朕只是想要取回巴蜀的控制權,並不想在巴蜀惹出是非。更何況,他們是貞母的後人。”
蒙毅明白嬴政的心思。
的確,以他們對秦枳的瞭解,隱忍多年之後,終於登上了家主之位,自然是想要大展拳腳。
可問題就在於,秦枳不是秦清,朝廷也不希望他大展拳腳。
一旦朝廷站出來,很可能會讓秦枳不滿,甚至可能會出現比較出格的舉動。當然了,以老秦的國力,區區巴蜀秦家,根本不可能放在眼中。但嬴政不想滅了秦家,絕了秦清的後代。
如今有秦曼出面,來牽制住秦枳的注意力……
嬴政就可以按照計劃行事,先更換巴蜀的官吏,而後減弱秦家對巴蜀之地的控制力,最後一舉收回對巴蜀的控制權。這樣一來,嬴政不但不用剷除秦家,還能夠兵不刃血的取回巴蜀。待巴蜀迴歸了朝廷的控制之後,他可以給秦家一世,乃至於百世的富貴,這就足夠了!
這一系列的行動,從秦清故去之後,就已經開始執行。
先更換蜀郡的官吏,而後是巴郡……等秦枳發現的時候,整個巴蜀已經在始皇帝的掌控之中。
如果他聰明的話,就會乖乖的低頭。
嬴政呢,也會給秦枳足夠的機會;但如果秦枳不知好歹,嬴政也不會介意把他滅了!
“可萬一曼小姐支持不住呢?”
蒙毅不免有些擔心的詢問。畢竟從目前的局勢來看,秦曼一方很明顯是居於弱勢,似乎有些危險。
嬴政淡定一笑,“上卿,你太小瞧了清老。
以清老的遠見卓識,怎可能看不出秦枳的野心?怎可能猜不到她故去之後,秦家可能出現的情況。我相信,清老一定會給曼丫頭留有後手……莫要忘記了,巴蜀巫盟至今沒有出面。”
巴蜀巫盟,一個類似於方士聯盟的組織。
和普通的方士不一樣,巴蜀巫盟的成員是居住於巴蜀之地,大江沿岸的巫師。
這些人大都不太理睬世事,也沒有顯赫的身份。可這些巫師,在土著巴人之中,卻有着極高的威望。當初秦清能掌控巴蜀,一方面是因爲巴人王族的血統,另一方面,就是因爲她掌控着巴蜀巫盟。而今,秦清死了……接替她的巫盟首領是誰?這也是嬴政所關心的問題。
也許用不了太久,就能出現吧!
見蒙毅仍有些不放心,嬴政站起身來,走到他的身邊,“上卿,你不要太擔心。朕也很喜歡曼丫頭,絕不會眼看着她喫虧。再說了,你難道忘記了在曼丫頭身邊,還有朕的泗水都尉?
一個能被你兄長看重,能讓清老下定決心招婿的傢伙,也不會是一個善與之輩。
且看着吧,那老羆一定會有辦法,爲曼丫頭扭轉這種局面……待巴蜀事了,朕想見見這老羆。”
“啊……臣遵旨!”
話說到了這個地步,蒙毅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於是領命而去,只是在心裏,不免爲劉闞感到了一絲憂慮:劉闞,你又有怎樣的手段,來解決目前的問題呢?
※※※
豔陽高照!
江陽縣城中,一切都顯得非常平靜。
這個從設立到興建,發展到現在不過三年時間的縣城,隨着杜陵老窖的出現,已變成了巴郡治下七縣當中,唯一能夠媲美江州的城鎮。雖然說路途變得遙遠了,交通也不太方便。可是靠着大江的便利,使得這杜陵老窖的銷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比之當初,更加興隆。
世人皆知,昔日泗水花雕,就是今日的杜陵老窖。
而且在進駐巴蜀之後,品種變得越發豐富起來,使得無數商賈,趨之若鶩。
路遠一點沒關係,這江陽縣城有一家商行,專司負責運送貨物。名下有三十餘艘大型商船,中型商船近百艘。商行名曰:杜陵商行,在大江沿岸的重要城市,都設立有分支機構。
這家商行成立的時間不長,只有兩年而已。
可是發展之迅猛,令人瞠目結舌。出巴郡之後,一路東行至長沙郡的邾縣。而後以邾縣爲中轉,南至長沙,北走漢水至南陽郡;往東邊,一直到九江郡的歷陽縣,全都有商行的分支。
需要酒水嗎?
很簡單!
帶上錢帛,到江陽購買了物品,然後派人在指定的地點接貨。至於其他的事情,勿需操心。
商賈們也方便,而商行也能獲取利潤。
不禁如此,商行還負責其他方面的運輸……這也使得巴蜀內的商人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杜陵商行!
從名字上就可以聽出這商行的主人是何方神聖。沒錯,商行的名字,就是由劉闞那‘杜陵酒神’的名號上得來。當初審食其初臨江陽後,就敏銳的覺察到了這個財路。秦家巴蜀以內的江水控制權,之前雖然也有船隊,可大都是以運輸自家生意上的貨物爲主,並未兼顧其他。
於是,審食其就琢磨起來。在和秦曼商議之後,決定組建起純粹以運輸爲主業的商行。
由秦曼牽頭,然後再加上劉闞、審食其、陳禹、灌雀和呂文五家合資,一起擔負起了勾連巴蜀和中原的水上航運業務。可別小看這生意!巴蜀有天府之國的美譽,雖然在這個時代相較中原還只個蠻荒之地,但其物產卻是非常豐富,絲毫也不愧於‘天府之國’的稱號……
毛竹、白蠟、川貝、麝香、蟲草等諸如此類的特產,可說是數不勝數。
但蜀道崎嶇,想要把這堆積如山的貨物全都運送出去,所額外增加的費用實在是太過驚人。
巴蜀多山,多山則必多盜匪。
如果想要走水路的話,也似乎不甚安全。普通的小船,不足抵擋大江上的風險,船隻過大,似乎又有些浪費。所以,除非是地方豪族,有能力進行貨物的運輸之外,其餘的小商販,就只能看着許多貨物堆積在原處。同時,中原也有大批的貨物,因爲路途的原因,而止步於巴山蜀水之外。
不得不說,審食其有着普通人無法比擬的商業頭腦。
開辦這樣的一個商行,在普通人眼中無疑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可是對於他來說,卻非常簡單。
巴蜀以內,有灌雀負責打理,向外輸出。
巴蜀以外,有陳禹出面,組織貨物轉運巴蜀……
如此不但能溝通巴蜀和中原,同時也能賺取大比的利潤。而最重要的是,審食其收攏了一大批在水上討生活的土著巴人,明目張膽的組織起一支人數超過三千的水上護隊。雖然開銷很大,可利潤卻極爲驚人。一艘大型商船,往來江陽和邾縣一次大約要三個月的時間,刨除各種開支,收益高達三十鎰黃金。
自商行組建起來之後,三十艘大型商船,近百艘中型商船幾乎沒有空閒過。
近收取運費一項,杜陵商行的收益就有萬鎰黃金!
以至於劉闞在抵達江陽的時候,也被這商行嚇了一跳……因爲商行在興辦的時候,劉闞正在北疆,對此根本就不知曉。再加上杜陵酒場的收益,劉闞計算了一下,在過去的三年中,他的資產增加了三萬餘金!聽着審食其的彙報,劉闞不停的倒吸涼氣:這巴蜀,真是個福地。
“江陽周遭有三部九十八寨土著巴人,因咱們這杜陵酒場,就讓二十餘寨巴人走出深山老林。杜陵商行中,收攏了江陽以西青衣水和沫水兩岸大大小小的水上巴人近萬人……若算起來,這三部九十八寨的土著巴人,因爲咱們獲益匪淺。雖然不少人沒有標明立場,可是我知道,如果有誰真的危害到了咱們江陽的利益,這三部九十八寨的土著巴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說這番話的時候,審食其似乎非常得意。
一直保持沉默的張蒼,也輕輕點頭道:“若非如此,淺丘巴戶率部襲擊都尉的事情,我們也不可能立刻覺察,並且迅速做出反應……都尉,這件事說起來,還真的是多虧了曹縣尉呢。”
說到這裏的時候,曹無傷少見的紅了臉!
秦曼端坐在中央,和劉闞相視一眼之後,忍不住問道:“無傷大哥怎麼那麼快就調集了人馬?”
“合江聚是大江出口,也是除水龍彎子之外,你們唯一可以登岸的渡口。
黃荊林巴人首領通知我說,那巴戶調集了兩千多山民在黃荊林集結。當時蒯先生立刻就反應過來,他們是要伏擊你們。淺丘巴人蠻橫,不好勞作不說,還喜歡掠奪他人。在江陽周圍,聲譽非常差……若非他們依附秦枳,其他兩部巴人早就動手解決他們了。所以我當時和蒯先生迅速遊說了其他兩部巴人,與黃荊林巴人聯手,伏擊了淺丘巴人……只可惜,讓那巴戶跑了!
否則人贓並獲,老子立刻集結其他五十六寨的人馬乾掉他們。”
“無傷大哥和各寨巴人很熟悉嗎?”
秦曼忍不住詢問曹無傷。在這一點上,秦曼的確是不如秦枳。她和土著巴人的接觸不多,雖然秦清也有意識的讓她去多做了解。可除了少數幾個巴人部落之外,她很少主動去結識。
審食其笑道:“江陽三部九十八寨的首領,至少有七成和老曹稱兄道弟。甚至包括淺丘部的巴人,也有十幾寨的首領和他關係密切。只不過由於巴戶的原因,不太好明目張膽的交往。”
劉闞聞聽,忍不住看了曹無傷一眼。
沒想到這曹無傷居然還有這樣的才能……
以前在沛縣的時候,總覺得他不善於和人交往。但現在看來,到了江陽之後,似乎變了很多。
曹無傷說:“這不是沒法子嘛!巴人粗豪,張先生是個有身份的人,阿其身爲縣長,更不可能輕易出面。所以只好由我出來和他們接觸,不過和他們打交道,的確是很輕鬆,也很容易。
喜歡就是喜歡,厭惡就是厭惡……
不存在那許多彎彎繞繞。
這兩年下來,的確是交了不少的好朋友。如今想想,我以前在沛縣,的確是做的有些過了。”
這,也是一種成長吧!
劉闞讚賞的看了曹無傷一眼之後,輕輕一咳嗽,正色道:“無傷,三天之後,我準備在江陽府衙擺酒。三部九十八寨的首領,能請來多少就請來多少……這件事情,我需要你來出面。”
“義不容辭!”
曹無傷毫不猶豫的站起來,點頭應承。
“林甦,李興!”
“喏!”
劉闞沉聲道:“你二人點備本部人馬,明日一早隨我出行……三日之後的事情,就由曼小姐出面。其哥和張老負責這府衙內的事情,老唐和老蒯,江陽城內的事情,就由你兩人負責。
人手方面,我想你們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估計,秦枳那邊現在也很頭疼。沒有清老的印信,就算他成了家主,怕也不能夠服衆。
所以,在一段時間裏,他恐怕無暇顧及江陽這邊。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在秦枳騰出手來對付我們之前,穩定住江陽的局面。江陽三部九十八寨,必須要爲我們所用,才能立於不敗之地。之後的事情,可徐徐圖之……我相信,不用太久,朝廷一定會對巴蜀有所作爲!”
第二百一十九章 巴蜀風雲(五)
所謂土着巴人,指的是土生土長在巴山蜀水之間的族羣。
巴蜀文明之淵源,並不遜色於中原文明。隨着巴王國和蜀王國的覆滅,許多土着巴人爲避難,而躲入了深山老林之中。隨之時間的推移,巴蜀日趨平靜。有許多巴人走出深山,成爲歸化巴人。但是,仍有一大批巴人還生活在深山老林裏面,以一種非常原始的方式生存。
這批人,也就是土着巴人。
土着巴人的羣體非常大,甚至遠遠超過了歸化巴人的數量。
巴山蜀水之間,大約生活着數十萬土着巴人。這些人不遵循秦法教化,當然也沒有任何書面的資料可以進行統計和管理。準確的說,這是一批遊離於秦法之外的族羣。他們信奉天地,尊奉鬼神。在張儀司馬錯奪取了巴蜀之後,巴人之亂,使得巴蜀大地近百年不得安寧。
在秦王政登基之初,巴蜀就出現過一次大動盪。
也就是在那一次動盪中,秦清堅定的站在了秦王政的一邊,憑藉着她的威望,平定了巴蜀。
至於是通過什麼手段?
很少有人知曉……在秦清平定了巴蜀之後,歸化了十餘萬巴人,也使得巴蜀兩郡,日趨繁華。此後,巴蜀兩地相繼有了枳縣、朐忍、郫縣、嚴道等縣城,人口隨着巴蜀的平靜,漸漸增多。
江陽原本是一片荒地,也是巴人的聚集地之一。
周遭山寨林立,共有三部九十八寨。大寨數千人,小寨數百人。林林總總的加起來,也有數萬人口。其中土着巴人佔居了絕大多數。不過,秦清活着的時候,這些巴人倒也算溫順。
在江陽置縣之初,張蒼就獻出了一策。
“如果想要在江陽站穩腳跟,秦清固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不過和土着巴人的私誼,也十分重要。所以,必須儘量和土着巴人結交。不爲別的,最少不要讓他們站在敵對一方。”
事實上,張蒼的這番話頗有先見之明。
審食其身爲縣主,不好親自出面。於是曹無傷就成了勾連土着巴人的主角。
雖然曹無傷這個人脾氣不好,心眼兒也有點小,但對於這件事情,卻非常的重視,不敢有斑點馬虎。
之所以會這樣,源於當初他和審食其前來江陽之前,劉闞對他們的一番話。
“二位哥哥可千萬不要小看了巴蜀……他日咱們若要有所成就的話,巴蜀會是重中之重。
哥哥們能否在巴蜀站穩腳跟,關係到咱兄弟的前程。
所以,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什麼手段……只有一個要求,給我死死的楔在江陽!”
曹無傷的骨子裏,存有一種驕傲。可一旦他服了什麼人,就會全心全意的去做事。劉闞,無疑用自己的手段,折服了曹無傷。從一介小民,成爲一縣縣尉。雖然說江陽屬於蠻荒,卻也是一種成就。更何況,曹無傷能有今日的風光,可以說是劉闞一手造就,自然感恩戴德。
劉闞命令發出,曹無傷也離開開始了行動。
在短短兩日之內,遍走江陽三部九十八寨土着巴人的聚居地,將請柬一一遞交給各寨首領。
至於會有多少人來赴宴?
曹無傷也說不清楚!反正他是盡了力,那些與他交好的首領,自然滿口應承,願意前往。
三天的時間,很快過去。
各寨首領帶着親隨,紛紛來到了江陽。
“巴戶沒有來!”
秦曼看着賓客的名單,蛾眉一蹙,輕聲道:“連帶淺丘部治下三十餘寨的首領,也有大半都沒有出現……看樣子,巴戶這是已經拿定了主意,要和二叔三叔他們合作,於咱們作對了。”
書房中,兒臂粗細的牛油蠟燭燃燒着。
火苗子噗噗的跳動,讓房間裏增添了一種詭譎的氣息。
唐厲一身青衫,蒯徹一系白袍,靜靜的坐在下首。上首處,張蒼審食其二人神色正常,似乎早已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其實,自從秦清一死,秦曼對土着巴人也就失去了掌控。這次之所以還有大半首領願意前來,一方面是因爲曹無傷的保證,另一方面則是看在秦清的印信。
在以前,秦清的印信如同聖旨上的玉璽一般。
可是現在,人死如燈滅。那些看在印信上前來的巴人首領,更多的還是出於對秦清的尊重。
不過,既然有人尊重,肯定也就會有人不屑一顧。
巴戶和秦枳合作,早在他當初在黃荊林準備襲擊秦曼的時候,就給出了答案。
“淺丘部出現這樣的狀況,也在預料之中……曼小姐不必感到生氣。阿闞曾說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確是有一些道理。如今秦枳實力雄厚,巴戶自然願意追隨。自古以來,弱者依附強權,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什麼值得生氣。不過曼小姐也不必生氣,事情也並非太糟糕。
至少,淺丘三十二寨中,還有十一寨的首領來了。
不管這些人是出於什麼目的,至少也能說明,淺丘寬谷部之中,也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服從巴戶。”
聽唐厲說完,秦曼輕輕點頭。
她也知道,今非昔比。祖母的故去,使得她再無依靠。想要在巴蜀站穩腳跟,就要從頭再來。就好比當年祖母雄霸巴蜀一樣,一切都從頭開始。既然要從頭開始,這心態就必須擺正。
人家爲什麼要依附你?聽從你?
因爲你夠強大,能給他們帶來利益……現在,自己明顯不如秦枳那般強大,那就需要換一種角度去思考問題。好吧,既然你不能依附我,那就讓我們放在對等的位置上,一起合作。
利益均沾!
這是劉闞出發之前給秦曼的囑託。而這四個字,也正說明了劉闞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天下熙熙爲利而來,天下攘攘爲利而去!古人尚清楚這一點,那利益二字,又有什麼說不出口?
問題就在於,你能否放低姿態!
昔日依附於你的人,如今成爲你合作的夥伴。這也許是一件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可是,你必須要認清楚事實,擺正自己的位置。在以前,秦曼肯定是不能同意劉闞的這個想法,但是現在,她卻不得不承認,這在目前而言,卻是一個最好的辦法。想到這裏,秦曼笑了……
“唐先生放心,曼很清楚自己該如何去做!”
※※※
第二天,江陽府衙,門戶洞開。
行行色色的土着巴人首領,在小廝的引領下,走進了府衙的大門。
江陽府衙分爲前後兩進。此時,前進院落中已擺好了食案,張蒼作爲司儀,在門口迎接賓客。
正午時,賓客已經全部到齊。
左右各五十張食案,空閒下了二十幾張。食案上,擺放有名牌,上面書寫着各寨首領的名字。
所謂三部九十八寨,這三部主要是以地區來劃分。
淺丘寬谷,位於江陽北方。居住於此地的土着巴人,總體而言屬於半歸化巴人,多以農耕爲主。也正因爲這個原因,淺丘寬谷各寨與秦家關係密切,他們更需要強權的支持才能立足。
除了淺丘寬谷一部之外,尚有黃荊林和沿江兩部土着。
黃荊林位於江水之南,多以丘陵山林爲主,是比較純正的土着巴人;而沿江部土着巴人,從名字上就能夠聽出端倪。他們大都生活在江水沿岸,依靠漁獵而生,精擅在水上討生活。
黃荊林也好,沿江也罷,算是很獨立的土着巴人。
他們只聽從於秦家的命令。準確的說,他們聽從於秦清的命令,卻與秦家並沒有太多往來。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黃荊林和沿江兩部巴人,共五十六寨約兩萬一千人並不在意會有誰來出任秦家家主之位。他們更在意的是,誰能讓他們生活的更好,誰能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利益。這五十六寨的首領,與曹無傷頗有交情,當接到曹無傷的邀請時,很快就答應下來。
當秦曼一襲巴人傳統服裝,和一身官服的審食其出現在庭上的時候,各寨首領紛紛起來。
“我等參見審食縣長,參見曼小姐!”
只這一句話,秦曼就聽出了一些端倪。
隨着祖母的故去,秦家在巴蜀的影響力一下子就降低了。也許在這些首領的眼中,審食其的地位都比自己高一些。畢竟縣官不如現管,之所以還能恭恭敬敬的稱呼自己一聲‘曼小姐’,恐怕更多的還是因爲祖母的緣故。如果自己不是懷有祖母的印信,只怕連這一聲‘曼小姐’都沒有。
心裏一陣失落,但秦曼很快就調整過來。
在入座的一剎那,她不經意的向後退了一步,落後了審食其半個身子。
審食其一怔,旋即明白了秦曼的意思。眼角的餘光掃了秦曼一眼,在心裏暗讚了一聲:能屈能伸,方能爲人上人。這道理說都明白,可是要做起來卻難……怪不得清老能看重曼小姐。
待賓主落座,審食其舉杯邀酒。
對於他邀請各寨首領前來的原因,他卻沒有解釋。只是熱情的請衆人飲酒,品嚐可口佳餚。
這個時候,要看誰能沉得住氣……
包括那些首領們,也都知道這一點。可終究是有人忍耐不住,酒過三巡之後,一個黑壯的漢子站起來,“縣長,您讓老曹把我們召集來,究竟有什麼事情?痛快的說了,要不然這酒也喫的不痛快。”
“是啊,是啊,請縣長明言!”
有一個人帶頭,自然就會有許多人應和。
審食其微微一笑,扭頭看了秦曼一眼,沉聲道:“今日各位寨主能賞光,審食其感激不盡。不過,要和大家商議事情的人,並非本官,而是曼小姐……曼小姐的來歷,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她是清老的孫女,也是清老指定的繼承人。至於是什麼事情?本官以爲,還是由曼小姐來說比較好。”
秦曼很清楚審食其的意思。
在明面上,審食其是官……如果張口閉口的談利益,未免有失體統。
這一次,審食其更多的是充當一箇中間人的角色。真正和各寨首領談判的,還是她秦曼。
“曼……”
秦曼站起身來,正準備開口說話。
突然間就聽有人大喊一聲:“既然請大家喫酒,爲什麼不等我來?莫非,我巴戶沒有資格?”
話音未落,只見一個五大三粗,皮膚黝黑的漢子闖進府衙大門。
來人身邊帶着幾十個親隨,大搖大擺的走進了院內。一雙三角眼環視衆人,嘿嘿一笑,“巴戶來遲了,各位多多包涵!”
他就是巴戶?
秦曼鳳目一眯,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她聽說過這個人,也知道這巴戶手下的淺丘寬谷巴人,是江陽周遭人數最衆的土着巴人族羣。早先,這傢伙還企圖在黃荊林襲擊自己,但卻被蒯徹搶了一個先手,將其擊潰。原以爲這傢伙不會出現,可沒想到,他還敢如此大膽的站在這裏?
審食其也站起身來。
“曼小姐,不可莽撞!”他壓低聲音道:“這巴戶敢明目張膽的出現,定然有所依持……”
“巴首領……”
秦曼會意的點點頭,開口喚了一聲。
哪知這巴戶,卻把三角眼一瞪,“一個娘們兒,有何資格在這裏說話?莫非老秦的男人絕了種?”
“巴戶!”
曹無傷忍不住暴喝一聲,“你是不是來這裏搗亂?”
“曹縣尉,巴戶也是受你之邀前來,原以爲有甚重要的事情,可沒想到,居然讓給女人在這裏說話。我不過是實話實話而已,這搗亂的罪名,恕巴戶擔當不起。”
這巴戶,言語極其囂張,似乎根本就不把曹無傷放在眼裏。
可這樣的態度,卻惹惱了一些巴人首領。先前站出來說話的黑壯漢子忍不住怒道:“巴戶,你怎可對曼小姐如此無禮?你莫要忘記了,當初若非清老扶持,你淺丘部又怎會有如今的聲勢?”
巴戶卻冷笑一聲,“我自不會忘記清老的恩情,我相信你們也不會忘記。可莫要忘記了,秦家如今的主人,是秦枳二老爺。這秦曼,不過是一個背叛了家族,被驅逐出秦家的女人而已。
要說報答,我巴戶自然會報答秦家,而不是這女人……”
“你……”
在言辭上,黑壯的漢子顯然不是巴戶的對手。
而在座的巴人首領,一個個效金人三緘其口,只是靜靜的坐在原處,看着事態的發展和變化。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秦曼並沒有生氣。
反而淡定的笑了笑,柔聲道:“巴力首領,請不要生氣。曼今日委託縣長邀請大家前來,並非是以秦家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巴人後裔的身份,來和大家談一些合作的事情……此事,和秦家無關。”
巴力,是沿江部土着巴人的大首領。
自杜陵商行開辦以來,尤以沿江部受益最深。故而這巴力,是站在審食其一方。只不過由於沿江部在江陽三部九十八寨當中的勢力最小,其實力主要分佈在大江之上。此次前來,也完全是因爲曹無傷的邀請。聽秦曼這麼一說,巴力先是一怔,旋即點點頭,復坐在遠處。
秦曼說:“巴蜀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只是苦於偏於西南一隅,使得我等遠離中原。此次曼就是以杜陵商行的名義,來和大家商討合作。各位寨主也知道,杜陵商行貨通天下,杜陵美酒,更是名滿中原。我們需要巴蜀的貨物,而各寨也需要我們來購買各種中原的貨物。
曼知道,各寨首領手中,屯集有大量我們需要的物資。
巴彥首領部族中皮毛瓜果,與中原人極受歡迎……所以,曼希望與各位首領一起合作,經營這筆生意。此前,我們已經和巴力首領有過許多的合作,效果非常不錯。但不知道,巴彥首領和淺丘寬谷各寨的首領,有沒有興趣和我們聯起手做大?我想,如此總勝過各位小打小鬧。”
巴彥,就是黃荊林土着巴人的大首領。
對於沿江部的變化,巴彥當然也看在了眼中。的確,黃荊林土着巴人的手中,屯集有各種物品。但此前卻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加上中原商賈不敢深入土着巴人的聚居地,以至於無法銷售出去。只能依靠着零星的交易,但所獲得的利潤,卻是極爲稀少。秦曼的這個提議,着實讓巴彥有些心動。忍不住看了一眼麾下各寨的首領,從他們的眼中,巴彥看出了端倪。
誰不想過好日子?
即便是生活在深山老林裏的土着巴人,也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秦曼提出的這個合作,等於是把各寨巴人擺在了同等位置上,不再像以前那般的依附。能夠不依附別人,又能過上好日子,巴彥當然同意。只是,秦曼真的能做到嗎?
巴彥這一猶豫,巴戶有些急了!
他今天就是來搗亂,自然不會輕易讓秦曼如意。
當下一咬牙,巴戶說:“秦曼,你休要妖言惑衆。你不顧廉恥,跟着你那男寵逃出家門,如今又試圖攪亂巴蜀,二老爺遲早會收拾你。巴彥、巴力……你們剛纔說我忘記了清老的恩情,我現在倒要問問你們,可還記得清老的恩情?不要忘了,這個女人,可是秦家的叛徒。”
話語中不無威脅之意,似乎在提醒巴彥巴力,小心秦家的報復。
巴力卻笑了,“我當然不會忘記清老的恩情,而且我也知道,曼小姐纔是清老指定的繼承人。
你不要動輒秦家來威脅我等!
沿江六千七百巴人,在水裏討生活,不會向任何人乞討。一句話,我只知清老,不知秦家!”
而巴彥則點頭說:“說起清老,我之所以會來,就是受清老印信所招。曼小姐是否叛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曼小姐手中有清老的印信!我只看印信,不看人,更不管什麼秦家巴家……巴戶,如果二老爺手中有清老的印信,那麼我自然也會聽從他的命令,可是他卻沒有!”
“你們……”
巴戶惱羞成怒,指着院中衆人道:“將來可不要後悔!”
“各位大首領會不會後悔,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今天巴戶大首領恐怕是會覺得後悔!”
就在雙方激烈爭吵的時候,蒯徹帶着百餘名兵卒出現在縣衙門口。
“巴大首領在昨日偷偷安排五百多淺丘兵卒入城,意圖擾亂江陽治安,圖謀造反……不過你也實在是愚蠢,既然想要搗亂,爲何不分批入城呢?五百多人一起入城,難不成以爲我江陽大小官吏都是笨蛋嗎?”
蒯徹說完,又拱手對審食其道:“啓稟縣長,反賊已盡數被緝拿,如今只餘賊酋巴戶,尚未緝拿。”
謀反?
巴戶聞聽頓時大驚失色,“你休要胡說,我何時說過要謀反?”
“有沒有說過,且聽你的人自己說吧!”
隨着蒯徹一聲令下,就見兩名親隨架着一個巴人走進院內。蒯徹面色柔和,帶着和善的笑意,“你叫什麼名字,是何方人氏?一一告知諸位首領……把你剛纔和我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沒等那人開口,巴力卻站起來,奇道:“此人我認識,不就是長崗林寨的巴合頭領嗎?”
長崗林,是淺丘寬谷的一處地名。
那巴合說:“昨日巴戶大首領把我找來,讓我帶着人入城。等酒宴罷,各寨首領離開的時候,我們就在城中鬧事。然後趁亂殺了各寨首領,再嫁禍給縣長和曼小姐。到時候,巴蜀各部首領,定然會心生不滿。大首領振臂一呼,就能拿下縣城……大首領還說,江陽富庶,正可洗掠一番。小民也是一時鬼迷心竅,竟答應了大首領。可後來一想,卻越想越覺得害怕。”
“巴戶!”
不等巴合說完,巴彥勃然大怒,“你好毒辣的心腸!”
巴戶這時候有些懵了,結結巴巴的說:“巴合,你,你……巴彥,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我們都是巴人,我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你,你……秦曼賤人,你好狠毒的心腸,竟敢陷害我?”
秦曼也糊塗了!
因爲此前的安排,似乎並沒有這一出啊……
不過當她看到蒯徹微笑着輕輕點頭,頓時醒悟過來。當下嘆了一口氣,“巴戶大首領,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曼不過一弱女子罷了,今日請各位前來相聚,也僅僅是想要給大家一條財路。
那城中的五百巴人,是不是你的人?這巴合,是不是你淺丘部的子民?
如果是,如你所說,我秦曼不過是一個連家都沒有了的無根飄萍,又怎可能指揮你淺丘巴人呢?
你說的不錯,大家都是巴人……可是我卻沒有想到,你居然如此狠毒!”
巴戶頓時啞口無言。
說實話,這栽贓嫁禍之計,並不高明。可問題就在於,巴戶派了那五百巴人入城,加上巴合的供詞,讓在座的各寨首領,全都被誤導了。是啊,如果你不想殺人,爲什麼要派巴人入城?
而且那巴合是你的手下,怎可能會冤枉你?
蒯徹這時候,再次冷笑道:“巴戶大首領,你以爲你很聰明嗎?你祕密勾連淺丘寬谷十八寨,陰謀造反……你的一舉一動,全都在朝廷的監控之下。實不相瞞,在你離開淺丘的時候,朝廷已派泗水都尉率部出擊,攻打你淺丘各寨。如今……想必你那十八寨,已經化爲火海。”
這步步緊逼,已讓巴戶方寸大亂。
待聽蒯徹說完這一番話之後,巴戶更是瞠目結舌。
好半天,他結結巴巴的從口中蹦出了一句話,“我,我沒有造反!”
可是這話出口,卻引起了衆人一陣陰冷的笑聲。
“若你沒有造反,朝廷怎會派出兵馬圍剿?”
審食其冷冷的說:“難不成你想要說,朝廷放着大把的事情不做,專門冤枉你,還不惜從泗洪徵調兵馬?我也不妨實話告訴你,這位蒯先生,就是泗洪都尉帳下司馬,卻是不會有假。”
巴戶,絕望了……
第二百二十章 巴蜀風雲(完)
秦曼和劉闞的關係,秦家除了秦清之外,清楚的人並不算多。
連秦枳兄弟在內,也僅僅是瞭解一個大概。甚至他們有可能連劉闞的名字都叫不上來,只知道這個人是泗水都尉,朝廷的武官。泗水都尉……也是個設立還不到兩年的官職。對於這個官職的權利職責,秦枳兄弟也說不清楚。反正在他們看來,劉闞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但誰又能想到,這小人物竟然敢在巴蜀用兵?
蒯徹的一番話語,虛虛實實,讓所有人都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有聰明的人立刻覺察到,巴蜀將不會在太平下去。當秦清死去,巴蜀再也無法似以前那般的模樣。巴蜀,是老秦的巴蜀,而非巴人的巴蜀……想要生存,就必須要弄清楚這個道理。
※※※
江陽,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然則生活在江陽周遭的巴人卻很清楚,在十數日之前,江陽縣出動兵馬,兩日之內血洗八座大寨,屠六千餘人。淺丘寬谷巴人的大首領巴戶,被江陽縣長捉拿,並快速的將其斬殺。
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江陽城門上,也似乎是在告訴巴蜀大地之上所有的巴人。
秦家執掌巴蜀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與此同時,秦曼也正式宣佈,她將從秦家脫離出來。
恢復當年祖母秦清的氏名,以巴爲姓,正是改名做巴清。
改名後的巴曼,作爲杜陵商行的代表,與江陽三部八十九寨的土著巴人聯手組建了一支龐大的商隊。昔日屯集在深山老林中的巴蜀特產,通過這支名爲‘巴人商隊’的機構,將大批的貨物自江水轉運至中原,同時又將中原的貨物運進了巴蜀,聲勢一下子變得非常浩大。
有年老的巴人,從巴曼這似乎胡鬧的舉動中,看出了些許端倪。
當年的巴家,也只是個純粹的商賈大豪。若非後來出了一個巴清(亦即秦清),巴家也不可能變成巴蜀的掌控者。如今,巴曼只是將回歸原有的軌跡……其實,這樣子挺好!不管秦家如何強大,那是老秦的秦家;而今的巴曼,卻是巴人的巴曼!這使得許多巴人對巴曼頓時生出莫名的好感。
至於江州的秦枳,卻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危機。
在一月中,巴郡郡守奉詔迴轉咸陽。幾乎是在同一天,新任郡守懷揣聖旨,抵達江州。
緊跟着,這位新來的郡守又轉發了一系列的詔令。巴郡七縣,除江陽之外的其餘六個縣城,上至縣長,下至長吏,被更換一新。秦家苦心經營了十數年的官場勢力,在一夜之間消亡。
就連秦蒙也不例外!
按照咸陽的詔令,始皇帝給了秦蒙兩條路:入藍田大營,或者解甲歸田,成爲一介平民。
當然了,始皇帝也並非沒有補償。
詔令上說的非常清楚:如果秦蒙做平民的話,可配享‘公大夫’的待遇。
同時,秦清的頭七也已經過去。棺槨被隆重的送回巴郡,但具體由誰來接手,卻沒有說明。
秦蒙選擇了卸職離任,迴轉江州家中,協助兄長秦枳。
短短二十日,咸陽方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巴蜀兩郡,共十三個縣城的官吏全部更換,顯示出始皇帝要收回巴蜀控制權的決心。秦枳不是傻子,到了這一步,他又怎能看不出這其中的端倪?
秦曼,已改回祖姓,自秦家分離出去,自成體系。
而秦枳卻不可以……即便他也想改回祖姓,族中的元老又豈能答應?想當初,他爲了登上家主之位,向元老們許下了無數承諾。而今形式大變,昔日的許諾已無法完成,他將面臨着族老們的詰問。
不過,想必秦曼,現在應該叫做巴曼,秦枳毫無疑問還佔居着巨大的優勢。
秦清留下來龐大的遺產,以及在巴人之中巨大的影響力。而巴曼,如今也只侷限於江陽一地,其勢力範圍遠遠比不得秦枳。巴曼唯一佔居優勢的地方,就是她身後有江陽官府的支持。而秦枳雖有巨大的財產,可是在官府裏面,再也無法和從前一樣……同時,族老們的不滿,也讓秦枳無暇騰出手,去對付江陽那個剛組建起來,還處於萌芽狀態的‘巴人商隊’。
“唐先生果然是深謀遠慮,朝廷的每一步行動,都在先生的預料之中。”
巴曼不無感慨的說道:“此次若非是先生仔細謀劃,曼決不可能在江陽站穩腳跟,真神人也!”
劉闞外罩一件大袍,斜倚案旁,面帶笑容。
審食其用力的一拍唐厲肩膀,“老唐,出去遊歷了幾年,這心思可是比之在沛縣時,更縝密了!
怎地遊歷一番,就能有如此大的作用嗎?若真是這樣,趕明兒我也去遊歷一下,長長見識。”
唐厲臉通紅,“這可不全是我的功勞,若非有老蒯協助,恐怕事情也不會這樣順利。”
蒯徹捻着黑鬚,笑而不答。
“曼兒先不要高興!”劉闞在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開口道:“如今我們也只是有了立足之地,但若說高枕無憂,還爲時尚早。秦枳如今只是抽不出手來對付我們……清老生前創下了如此大的基業,全都掌握在秦枳的手裏。一俟他穩定下來,定然會着手對我們進行反擊。
杜陵商行也罷,巴人商戶也好,都非常弱小,不足以面對秦枳的反撲。
而且江陽巴人雖然暫時穩定下來,可真正歸附我們的,也只有沿江巴力大首領那一支巴人。
要想真正的站穩腳跟,關鍵還是在於咸陽方面的態度……
清老的棺槨如今已經入蜀,會交給誰?這件事至關重要。誰能得到清老的棺槨,也就等於得到了朝廷的認可。只可惜,這件事情上面,我們誰也出不得力氣。不知陛下將如何決斷?”
屋中的氣氛,頓時變的有些沉重。
是啊,咸陽一日沒有表態,江陽一日就不能安穩下來。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悶在鍋裏煎熬一樣,實在是很不舒服!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腳步聲響起。
曹無傷衝進屋內,“阿闞,外面有一個人,說是你的故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故人?
又是故人?
劉闞愕然的抬起頭。
這巴蜀之地,我還是第一次來。認識的人都在這裏,又從何處蹦出來了一個故人呢?
“他有沒有報上姓名?”
曹無傷搖搖頭,“我倒是問了,可他卻不肯說……唔,說話是老秦的口音,不過我聽不出具體是何處。”
老秦口音?
劉闞眉頭一蹙,看了一眼唐厲和蒯徹,卻見這二人飛快的相視一眼之後,朝着他輕輕點頭。
哈,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啊!
“有請!”
劉闞連忙起身,而後對巴曼等人說:“你們先回避一下……其哥隨我一同前去迎接就足夠了。”
如果來人是朝廷使者,那麼審食其作爲江陽縣長,自然需要出面。
兩人邁步走出房間,直奔府衙大廳。
遠遠的,就見一青年站在庭上。劉闞一見此人,不由得喫了一驚。連忙快走兩步,在大廳門口就叫了起來:“李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青年,赫然正是劉闞在北疆時的司馬,老秦名將李信之孫,李成!
李成如今是在太子嬴扶蘇帳下效力。自和劉闞在北疆分別之後,兩人也曾在去年年初時見過一次。當時李成是爲了給劉闞送馬,卻不想見證了程邈所發明的‘程公紙’。之後他很快就離開了樓倉。一晃一年過去了,劉闞是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巴山蜀水和李成再見。
“怎麼,我不可以來嗎?”
李成微微一笑,上前兩步,狠狠的抱了劉闞一下,“你這老羆,才一年不見,好像又壯實了!”
審食其自然也看出了端倪,當下退後一步,站在了門口。
和李成寒暄過後,劉闞這才爲審食其介紹了李成的身份。聞聽李成是名將李信之後,審食其也不禁肅然起敬。雖說李信在伐楚之戰失敗,但卻無法掩蓋其名將的本質。正所謂,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世上原本就沒有所謂的常勝將軍。再說了,隴西李家,可是正經的老秦大族。
三人見罷禮後,劉闞請李成上座。
雖說李成的官職沒有他大,但劉闞卻知道,李成突然出現在江陽,一定是另有原因。
始皇帝在河南地設立五原郡,如今正是百廢待興之時。如果沒有特殊的緣由,又怎可能來到江陽?至於這緣由,劉闞和審食其都已經猜出了一個大概。只是要等待從李成口中證實。
“阿闞,大公子很不高興!”
李成一開口,就讓劉闞嚇了一跳。
大公子,自然就是指嬴扶蘇。他爲何不高興?而且嬴扶蘇不高興,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李成說:“大公子讓你駐守泗洪,結果你上任沒多久,就跑來江陽。而且一走就是百餘日,實在是不可饒恕。我此次入蜀之前,大公子專門交代,讓我轉告你……你必須要即刻迴轉樓倉。”
“啊?”
“巴蜀之事,自有朝廷出面,你不得再插手過問。
本來,陛下十分生氣,還準備把你捉去咸陽。後來還是大公子出面求情,陛下才改變了主意。不過,陛下還交代了一個任務給你……具體的內容,會由三川郡李由郡守詳細告知。
你必須在三日之內,隨我啓程動身,不得耽誤。”
劉闞懵了!
怎麼好端端的,始皇帝突然來了這麼一紙詔令?
任務?
又會是什麼任務,能讓始皇帝親自過問?不過,劉闞很清楚,能讓始皇帝親自交代的任務,一定是非同小可。但這種任務,又怎會落到了自己的頭上?難道說,這裏面還有什麼貓膩?
一時間,劉闞就陷入了沉思……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上邪
李成沉靜的看着劉闞,腦海中卻浮現出離開咸陽時的狀況。
事實上,就在歲末之際,大公子嬴扶蘇就返回咸陽向始皇帝述職。作爲扶蘇的門下司馬,李成自然也要隨行。不過當他們剛一進入咸陽,就接連發生了幾件大事,引起了扶蘇的關注。
第一件事情就是那盧子高申無病師徒所引發的坑殺方士的事件。
不過對於這件事,扶蘇倒不是非常在意。原本就對那些裝神弄鬼,妖言惑衆的方士不甚喜愛,殺了也就殺了吧……問題在於,始皇帝因爲這件事情,對所有人都產生出了一種不信任。
以前,始皇帝是對六國後裔不信任!
後來由於淳于越反對老秦的政策,引發出焚書之事,讓始皇帝對留在咸陽的儒生博士們感到厭煩。
如今,那盧子高師徒曾甚得始皇帝的尊敬。
可沒有想到,這兩人竟然暗藏禍心。最可怕的是,始皇帝感覺到咸陽宮的內侍們,也並非忠心耿耿。特別是在正月初一時,始皇帝在祭祀歸來的途中,看見廷尉李斯的車馬儀仗奢華,就隨口和身邊的人嘀咕了兩句。沒想到在第二天,李斯就立刻更換了車馬,令始皇帝勃然大怒。
這許多因素加在一起,讓始皇帝越發的疑神疑鬼起來。
甚至更引發出了對老秦舊臣的不信任。新年伊始,丞相王綰去職,由李斯接掌丞相之職。
表面上看,似乎一切正常。
但始皇帝卻趁着丞相更迭之際,將丞相府的權利大肆消減。昔日丞相府所負責的種種事務,有大半被始皇帝掌控在自己的手裏。緊跟着,都尉軍被納入藍田大營治下,而掌控藍田大營的人,就是皇子嬴將閭……這也就等於把藍田大營從大將軍府剝離出來,變成了始皇帝的一支私軍。當那些大臣們不再值得我信任的時候,至少我的兒子們不會背叛我,對大秦不利!
扶蘇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憂慮。
當上位者不再信任屬下的時候,也就是衰敗的開始。
好在始皇帝雖然不再相信李斯等人,但至少對蒙毅依然如故。
第二件事情,在始皇帝着手準備收回巴蜀控制權的時候,上卿蒙毅查出了中車府令趙高,通過女婿閻樂收授秦枳賄賂的事情,險些把趙高處決。若非始皇帝對趙高頗爲喜愛,出面保全了趙高的性命,趙高一家只怕是凶多吉少。這原本也沒有什麼問題,可是扶蘇卻很擔心。
大秦統一六國之初的那種清明吏治,似乎在逐漸的消亡。
一個小小的內侍,居然敢如此收授賄賂。那麼老秦之下的官吏,又會是什麼樣的一種情況?
如果說,這兩件事情都還是內憂的話,那麼第三件事情,顯然是外患了!
正月初一,春雷炸響。
濟北郡梁父山上的一株古松遭雷劈之後,有人從古松下面挖出了一塊人形奇石,胸口有‘老秦亡,大楚興;晏子生,田三分’十二個銘文。
所謂銘文,就是指在金屬器皿上,以或凸出,或凹陷形式印刻的文字。
那人形奇石上的銘文,混若天成一般,令人生出無限的遐想。這梁父山,自古就是封禪之地。如今雷劈梁父山,奇石出現,莫非是上天的旨意?這鬼神之說,自古以來就有極強的蠱惑人心之用。加之這事情發生的突然,等當地官員反應過來的時候,讖語已傳遍了天下。
甚至連關中都得到了消息,一時間人心惶惶。
讖語中的頭六個字,倒是不難理解。早在楚國滅亡的時候,就有故楚陰陽大家南公留下讖語: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六個字,不過是對應了那一句讖語而已,想來很多人都明白。
然而後六個字,卻顯得意義非常。
晏子,想必說的是那故齊名相晏子吧……不過,晏子已死了幾百年,這‘晏子生’又是什麼意思?
好吧,權作晏子重生來解釋着三個字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是‘田三分’的含義又做什麼解釋?不過,不管是什麼意思,有一件事情卻是清楚。那就是有人忍不住,要跳出來搞鬼!
始皇帝,何等剛硬之人!
甚至連神靈都不放在眼中,又怎可能被這讖語所恐嚇?
非但沒能恐嚇住他,反而讓始皇帝心生暴怒之情。在得到消息之後,毫不猶豫的下令,要將梁父山方圓三百里的百姓全部誅殺。連帶着位於梁父山附近的博陽縣(濟北郡治所)和嬴縣(今山東萊蕪)兩縣大小官員全部處置,兩縣共十餘萬人口,一個不留,也要全部誅殺。
幸好嬴扶蘇、蒙毅兩人死諫,總算是勸住了始皇帝。
不過始皇帝卻下令要徹查此事,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始作俑者查找出來。若不能在限期之內把那幕後主使者查出來的話,則博陽、嬴縣兩地的大小官員,包括十餘萬百姓全部處斬。
誰來接手這件事?
且不說事情發生在濟北郡,原本就是故齊國的領地。當地豪族大戶多不勝數,民衆對老秦也頗有怨念。再加上已經過了些日子,可以想象出來,若追查這件事情,一定會困難重重。
更何況,如果追查失敗,還要承受始皇帝的怒火……
所以,當始皇帝詢問的時候,滿朝文武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接手。這也讓始皇帝嬴政更加的憤怒。
最後還是大將軍馮劫站了出來,“臣有一人推薦,也許能擔當此事。”
嬴政強壓着火氣問道:“不知大將軍要推薦什麼人呢?”
“臣曾聽人說,泗水都尉劉闞足智多謀,且勇武果敢,有大將之才,甚得大公子的看重。上將軍蒙恬、上卿蒙毅也多次在臣面前誇獎他,說他知曉律法,能臨危不亂,且心思縝密。
如今,泗洪地區平靜,沒有任何異常。
陛下何不詔令劉闞都尉以泗水都尉之職,暫領廷尉正之責,出面徹查濟北郡梁父山之事?”
廷尉正,是廷尉屬官,執掌刑獄之事。
如今,朝廷因爲李斯被提拔爲丞相,使得廷尉一職暫時空缺。
按照秦法,似廷尉這種職務,劉闞年紀太小,肯定無法擔當。而且始皇帝也不可能讓他擔當。
馮劫也清楚這一點,故而只讓劉闞擔當廷尉正。
以軍方都尉之職,出任廷尉正的職務,倒也能說的過去。嬴政在尋思了片刻之後,便同意了馮劫的建議。
嬴政原本就因爲‘程公紙’和秦清的緣故,而對劉闞有所關注。
加之蒙恬蒙毅兩個他最爲信任的人,都曾經推薦過這個劉闞,也使得嬴政對劉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此次追查梁父山之事,正好可以觀察一下劉闞的手段。如果真的如蒙恬蒙毅所說的那麼優秀,再加上劉闞老秦人的身份,嬴政還真的是很願意,好好的把劉闞培養一下。
畢竟,朝廷中的老人一個個離去,正需要新鮮的血液加入。
扶蘇不願意讓劉闞承擔此事!雖然他看重劉闞,可劉闞的年紀畢竟是太小了,未免經驗不足。
搏殺疆場,出謀劃策……或許劉闞能夠擔當。
可是梁父山這件事情,關係重大。又加之是發生在故齊之地,環境複雜。就算是一個老臣出面,都未必能夠處理得當。何況劉闞才二十一歲,又怎麼可能擔當起如此重要的任務呢?
當然了,扶蘇也很清楚,父皇決定下來的事情,很難再有改變。
再說了,這對於劉闞未嘗不是一個機會,一次磨練。即便劉闞失敗,扶蘇也有把握在始皇帝跟前保下劉闞。也許這樣一來,劉闞會更加忠於自己……也說不定,他真的能完成任務?
所以扶蘇雖然不太高興,但也沒有反對。
在私下裏,他對始皇帝進諫說:“父皇,劉闞雖有才能,然則究竟年紀尚小。濟北郡情況複雜,兒臣擔心,劉闞難以鎮住當地官員。兒臣以爲,還需有一人在背後指點和支持……三川郡郡守李由,乃丞相之子,精通刑律,足智多謀,且對父皇忠心耿耿,何不讓他暗中協助?”
扶蘇的想法,嬴政自然能覺查出來。
不過想想也是!
梁父山之事關係重大,劉闞一人恐怕也難以擔當重任。
所以嬴政答應,讓李由在暗中協助。但是在明面上,還是由劉闞追查此事,並且要儘快開始。
※※※
李成受扶蘇指派,將負責協助劉闞!
在傳達完了始皇帝的旨意之後,他就暗中觀察劉闞的反應。
劉闞沉吟片刻,沉聲道:“既然陛下詔令,劉闞自當奉詔……那就請等我三天,待我把這邊的事情安排妥當,立刻隨你前往三川郡。這樣吧,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爲你擺酒,接風洗塵。”
李成也知道,劉闞是要去和巴曼商議。
當下點了點頭,隨着審食其一起,前往廂房安頓下來。
回到書房中,巴曼等人都還在。一見劉闞進來,衆人連忙上前詢問。
劉闞陰沉着臉,把事情講述了一遍。不過他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任務,故而也沒有詳細說明。
“陛下親自下詔,恐怕事情不小吧!”
巴曼不由得有些擔憂起來。同時心裏又生出一抹酸楚,因爲她知道,劉闞怕很快就要走了!
細想起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恍若做夢一般。
原以爲劉闞來了,自己的終身大事能有個了結。可沒成想,祖母突然間故去,秦家四分五裂。若非劉闞在她身邊,巴曼真不知道自己能否撐過去。有劉闞在,不管遇到什麼麻煩,巴曼都不覺得擔心。現在劉闞馬上就要走了,巴曼感覺着自己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一樣。
靠山沒了,主心骨也沒了……
巴曼的心思,變得格外複雜。不知道劉闞這一走,什麼時候才能重聚?
劉闞輕輕的握住了巴曼的柔荑。
“究竟是什麼事情,目前還不知道……其實,我倒是不擔心這個。我現在擔心的是,若我走了,你一個人能撐住嗎?你剛在江陽站穩腳跟,雖然有其哥老曹他們幫助,可我還是不放心。
朝廷的態度,一日沒有表明,你一日就不安全。
秦枳若真的出招,我實在是擔心你……不如這樣吧!老唐,你暫時就留在江陽,輔佐曼兒,如何?”
巴曼這心中,頓覺一暖。
唐厲笑着點點頭,“我倒是無所謂,如果曼小姐願意,我自當留下來盡心輔佐。
至於朝廷的態度嘛……阿闞,你恐怕是當局者迷啊……以我之見,朝廷的態度,非常明顯。
曼小姐已經表明了姿態,相信陛下也不會不知道。我可以肯定,清老的棺槨肯定在往江陽的途中。
陛下之所以調你離開,一方面是不希望你,作爲一個朝廷官員過多的插手巴蜀的事情;另一方面,未嘗沒有要大用你的意思……據我估計,待清老棺槨一到江陽,怕就是陛下整頓秦家之日。曼小姐,你要記住。如果棺槨真的抵達江陽,你什麼都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去做。
生意上的事情,自有灌老他們去打理。
你就對外宣稱要爲清老守孝……有朝廷的襄助,秦枳也不可能太囂張。你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那就是儘量消除掉清老在巴蜀的影響力。咱們現在是商人,而且也只能是一個商人。”
蒯徹在一旁,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劉闞笑了一笑,“若真如老唐所言,那麼韜光養晦,倒也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巴曼嘆了一口氣,看着劉闞說:“可是……你卻要走了!”
唐厲蒯徹聞聽,頓時顯得尷尬起來。兩人相視一眼,悄然起身,默默的退出了房間。
房門關閉,劉闞凝視巴曼那嬌美如花的粉靨,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話纔好。原本以爲是很輕鬆的事情,不成想卻生出了這許多波折。這一走,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與伊人重逢!
心中似有一團火在燃燒……
劉闞忍不住站起身來,拉着巴曼的手,走到書案旁,展開程公紙,提筆沉吟片刻,埋首奮筆疾書。
巴曼一開始有些不明白,只是靜靜的在劉闞身旁,看他伏案書寫。
嬌柔的身子,突然間輕輕的顫抖,明眸之中,閃爍着一種悽迷的光亮,朱脣輕啓,她緩緩低吟……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心中那許多的悲苦,在一剎那間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的,是無盡的甜蜜,巴曼靜靜的看着躍然紙上,龍飛鳳舞的墨字,兩行清淚,無聲的流淌下來……有此一詩,曼雖死,無憾!
第二百二十二章 叔孫通
秦王政三十五年,己丑。
三月中,隨着秦清的靈柩被送抵江陽,巴蜀的局勢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毫無疑問,咸陽方面似乎更欣賞巴曼。其實,早在秦清的靈柩被送抵江陽之前,有聰明人已經看出了端倪。
巴郡各縣的縣長和長吏頻頻更換,惟獨江陽遲遲沒有動作。
誰都知道,江陽上至縣長、下到長吏,幾乎全都是秦清一手安排。如果咸陽要清除秦清在巴蜀的影響力,那麼江陽縣應該是首當其衝。可偏偏各縣官員都變更了,江陽卻依然平靜。
也許,巴曼在江陽的一連串舉措,更能讓皇帝陛下滿意吧……
而靈柩在抵達江陽之後,一切都變得清楚起來。早先還猶豫不定的巴蜀豪族,也隨即展開了行動。
不管秦枳是否覺得不公平,但巴蜀的局勢,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他有心對江陽進行報復,卻被新任的巴郡郡守叫去了府衙,婉轉的警告了一番之後,最終不得不得放棄原有的打算。不過,在秦枳看來,即便是沒有朝廷的支持,他手中還掌握着秦清遺留下來的龐大家產。秦枳相信,巴曼一定會設法進行反擊。一俟戰端開啓,朝廷也阻止不了他的行動。憑藉他手中的家業,巴曼絕非他的對手。到那時,朝廷就會改變態度。
但出乎秦枳預料的是,巴曼在收到了秦清的靈柩之後,卻沒有任何針對秦家的舉動。
待秦清下葬之後,巴曼去了一趟成都。
去成都的目的,自然是拜訪她的四叔,成都縣丞秦棘。
沒有人知道巴曼究竟說了什麼,在巴曼離開了成都之後,秦棘迅速的做出了反應。他首先把原來的秦姓恢復成了巴姓,改名爲巴棘。隨後,他向蜀郡郡守辭去了成都縣尉的職務,並離開成都,前往咸陽。至於巴棘前往咸陽的目的,誰也不清楚。甚至連他的妻子也不知道。
但可以確定的是,巴棘的這番舉動,和巴曼的造訪有密切關係。
一個月之後,咸陽詔告天下:樓倉令,泗水都尉劉闞協助造‘程公紙’,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提民爵一等,爲右庶長。劉闞麾下長吏程邈,因發明‘程公紙’,並創出隸書文字,功勳卓著,提五等爵‘大夫’。要知道,程邈此前還只是一介平民,如今一下子連升五爵,是老秦自商君變法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由此更能看出,始皇帝對‘程公紙’是何等的看重。
此前,程公紙雖然發明出來,但知道的人並不多,更不要說推廣。
而現在,紙張的出現,徹底的改變了延續幾千年的書寫習慣。特別是當第一部完全用紙張書寫的手抄本《詩經》問世之後,天下爲之譁然。且不論六國文士對老秦朝廷如何的牴觸,但也不得不爲這紙張的出現而大唱讚歌。畢竟,沉甸甸的竹簡,總歸是不如紙張來得輕便。
程邈,也因這‘程公紙’而名揚天下。
緊跟着,始皇帝再次下詔,任巴棘爲西南典屬,領嚴道縣長。
典屬,是大秦九卿之一‘典客’的屬官。而典客的職責,就是掌控少數民族的事務。西南典屬一職,專門負責巴蜀地區的少數民族。這個職務並不顯赫,但是其權力卻十分的驚人。
要知道,巴蜀地區的巴人和氐人不在少數。
這西南典屬,不屬巴蜀兩郡管理,而是獨立於郡縣府衙之外,直接受咸陽典客府掌控。
巴蜀之地的巴人、氐人……全部在西南典屬的管轄範圍之內。而這西南典屬府,就設在嚴道縣(今四川滎經縣)。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結果。
巴棘身爲秦清的幼子,有巴人血統,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是,始皇帝不是在消減秦清的影響力嗎?爲什麼又委任了巴棘來擔當西南典屬?一時間,巴蜀大地上,是衆說紛紜。
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件事和巴曼有關!
在任命了巴棘之後,始皇帝接下來又宣佈了一道詔令:由巴人商行主持‘程公紙’製造事宜。
詔令傳到江州,秦枳頓時就懵了……
誰都知道,這‘程公紙’當中包含有多麼巨大的財富和利潤。現在,巴曼的巴人商行掌控了‘程公紙’的製造權,等同於坐擁一座金山。秦枳所擁有的財富雖然驚人,可是從長遠來看,根本就無法和巴曼相比。而且,巴棘爲西南典屬,顯然已經和巴曼達成了一個同盟。
此消彼長之下,秦家的未來……着實堪憂!
※※※
劉闞離開江陽之後,在四月時抵達三川郡。
隨行的從員,除了蒯徹和林甦那三百名樓煩騎軍之外,隊伍裏面又多了一個李成。
李成是大公子扶蘇委派過來,專門幫助劉闞處理梁父山事件的助手,官拜廷尉左監,從品秩上和劉闞的廷尉正同級。不過由於此次梁父山之行,是以劉闞爲主,所以李成只是副手。
劉闞和李成的關係不錯。
當年一起在北疆並肩作戰過,可說得上是過命的交情。然則劉闞隱隱感覺到,李成並不只是擔任他助手那麼簡單。只怕他還擔負着其他的使命……比如說,負責監視自己的行動?
否則又何必多此一舉,專門給他安排了一個左監的官職。
而且,有李成隨行,許多事情都感覺不太方便。這也讓劉闞多多少少的,感到了一絲不快。
“其實,這也正常!”
當私下裏,劉闞將心中的想法告訴蒯徹的時候,蒯徹卻出人意料的笑了。
“大公子看重都尉,而今都尉已經入了陛下的視線,如果這次做的好了,他日陛下必有大用。陛下子嗣衆多,難保不會有人出面拉攏。雖然大家都認爲大公子將來會繼承皇位,可是這太子之位一日沒有確定下來,大公子一日不得安寧。大公子想必也是擔心,纔派人過來。”
“咸陽城中,還有人能和大公子相爭?”
劉闞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嬴胡亥的名字。
不過,嬴胡亥如今纔不過九歲。聽說甚得始皇帝的喜愛,但想要對扶蘇產生威脅,卻不可能。
蒯徹輕聲道:“大公子監軍於北疆,遠離咸陽。
陛下現在又多疑而剛愎,難保不會出現意外。前兩日我和李左監閒聊時,偶然聽到了一些事情。
三公子嬴將閭,如今爲藍田大營將軍,幾乎與大將軍府平級,直接聽命於陛下。你也知道,藍田大營原本就戰鬥力驚人,現在又把都尉軍納入其下,可稱得上是關中的第一精銳。中尉軍雖然善戰,卻比不得藍田大營人多勢衆。加之藍田大營監控武關,公子將閭風頭甚勁。
有這麼一個人在,大公子如何能不擔心呢?”
這皇家內部狗屁倒竈的事情,自古以來就多不勝數。
只不過,劉闞的確是沒聽說過嬴將閭的名字。史書中有這個人的記載嗎?劉闞記不清楚了。
但毫無疑問,隨着自己的地位提高,難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劉闞忍不住苦笑了一聲,輕輕搓揉麪頰,感到非常的無奈。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有些事情也是難免的……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但願不要因爲這個嬴將閭,而讓自己涉足太深。
房門被人叩響,李成出現在門外。
“阿闞,我們該去見李郡守了!”
李成的年紀比劉闞大,雖然官職沒有劉闞顯赫,可畢竟是名將之後,在朝中也算是頗有根基。
劉闞可不敢託大,即便是李成不同意,但劉闞還是要他稱呼其名。
這樣做的好處,是能夠拉近二者之間的關係。李成也拗不過劉闞,只能聽從了劉闞的建議。
“老蒯,你和林甦在驛館中等着,不要隨意走動。我回來之後,還有事情要和你商議!”
劉闞吩咐完畢,整衣冠和李成離開了驛館。
雒陽城,曾經是東周都城。自公元前二五六年,秦軍大將嬴摎(音jiu,一聲平)攻陷雒陽,俘虜了周王姬延之後,雒陽就變成了三川郡治所所在。雖歷經戰火,但經過四十三年的治理,雒陽已恢復了往日的繁華。經緯式的城市街道,走在其中,仍能感受到那森森王氣。
三川郡府衙,坐落於雒陽大道上。
劉闞在李成的帶引下,來到府衙門口,遞上了名剌。
很快的,郡守府府門打開,李由一身盛裝,大步流星的走了出來。
一見劉闞,李由大笑着上前兩步,和劉闞來了一個非常熱烈的熊抱。劉闞和李由,也不是第一次見面。此前劉闞從北疆迴轉樓倉時,兩人在滎陽有過一次會面,但卻沒有太過深交。
那時候,劉闞還只是一個徘徊在大秦權力中心邊緣的人。
一晃兩年過去,李由依舊擔任着三川郡郡守,而劉闞卻已經正式的進入了始皇帝的視野。
李由雖然是駙馬,卻也不敢有絲毫怠慢。
“劉兄弟,兩年不見,你做得好大事業,連陛下都知道了你的名字。
程公紙一出,天下爲之震動。前兩日我與雒陽士子聚會的時候,提起你來,大家都是交口稱讚。
對了,一會兒我還要爲你引介一人,他可是對你頗爲好奇。原本他準備前往咸陽,可聽說你要來,就留在我這府中,專程等候……來來來,酒宴已經備好,咱們先喫酒,再說正事。”
說着話,李由牽着劉闞的手臂,兩人並肩走進了府衙。
天已過未時,酒菜已經擺好。
在大廳裏,劉闞意外的見到了一個熟人。
甚至連李成都覺得奇怪,忍不住開口問道:“馮敬,你怎麼會在這裏?”
馮敬,正是大將軍馮劫之子。和劉闞也算是有一些交情,當初在永正原的時候,曾交過手。
隨着北疆戰事的結束,有不少將門子弟陸陸續續的回到了咸陽。
馮敬也是其中之一。
回到咸陽之後,他被安排到了都尉軍中任職。後來又隨都尉軍進入了藍田大營,出任一部都尉。
當然了,馮敬的這個都尉,是實實在在的軍職,和劉闞的泗水都尉不太一樣。
聽到李成詢問,馮敬神色輕鬆的回答:“我現在已經從藍田大營轉出,如今在丞相府擔任兵曹。此次前來雒陽,是爲了和都尉匯合……呵呵,我奉丞相之命,將隨同都尉一起,前往梁父山。
都尉莫要懷疑,丞相是擔心都尉遇到麻煩,故而命我一旁協助。此行梁父山,依舊是以都尉爲主。丞相說,萬一都尉在濟北郡需要調動兵馬,由我出面,也許能方便一些,如此而已。”
聽上去,似乎沒什麼問題。
馮敬的父親是馮劫,當朝大將軍。
各地兵馬,都在大將軍府的指揮之下。如果,也只是如果,真的需要動用兵馬,馮敬倒是一個不錯的牽頭人。劉闞臉上的笑容不變,可是心裏面不由得咯噔一下。看了一眼李成,從李成的眼中,他也看到了一絲憂慮。難道說,梁父山的事情,已到了需要動用兵馬的地步?
李斯不可能擅自做主!
如果真的要調動兵馬,那還需要始皇帝同意纔行……
也就是說,朝廷的大佬們,恐怕已經發現了一些線索。否則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一個安排。
“劉兄弟,梁父山之事的確是有些複雜,我們回頭再說。”
李由在劉闞的耳邊,低聲細語了兩句。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廳外傳來,緊跟着一個人走進來,笑呵呵的說道:“李郡守,通來晚了,通來晚了……啊,這一位,一定就是杜陵酒神吧。”
來人年紀大約在三十多歲,相貌清癯,眉清目秀。
八尺上下的身高,略顯瘦削。頭戴方巾,一身青袍儒衫。笑聲很爽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劉闞,而後笑道:“在下叔孫通……見過杜陵酒神。呵呵,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杜陵酒神,竟然是如此的年輕。”
叔孫通?
劉闞聞聽這個名字,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了震驚之色。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因時而變,爲大義而不拘小節。’
這是後世司馬遷著《史記》時,對叔孫通做出的總結。總體而言,這算是一個很高的評價了。
劉闞前世,倒也草草的翻閱過《史記》這部書。
不過當時一目十行,除了項羽、劉邦這些能讓他生出興趣的人物稍加註意之外,其餘的大都是囫圇吞棗,看罷了也就忘記了。但叔孫通這個人,卻是讓他記憶深刻,很有意思的一個人物。
後世儒生講求氣節,講求風骨!
對於一些原則性的問題,絕不會退讓半步。以至於劉闞在很長時間裏都有一種錯誤的觀念:所謂大儒,應該是不苟言笑,古板執拗,不知變通,喜歡坐而清談的誤國書生。平日裏死讀書,危難時一死報君王,就算是全了氣節。到了後來,許多儒生甚至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但叔孫通卻不盡然……
這個人,求學於孔夫子九代孫孔鮒門下,曾先後爲始皇帝、嬴胡亥、項羽、熊心、劉邦等人效力,可算得上是一個很懂得自保之道的人物。如果按照後世儒生的價值觀,叔孫通應該是那種毫無氣節可談的無恥之徒。特別是當叔孫通降漢之後,爲劉邦推薦的大都是盜賊力士之流,使得許多儒生對叔孫通感到不滿,甚至有人私下裏說他是天下讀書人的恥辱。
可這叔孫通卻毫不在意。
君主在進取,爭奪天下的時候,需要的是猛士,需要的是能夠打勝仗的將軍;但是當天下穩定,想要守住基業的話,就需要文士儒生的幫助。這是叔孫通在當時對劉邦的一個回答。
其意思,和後來那句‘可馬上取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的箴言頗有共通之處。
司馬遷在《史記》一書中甚至稱叔孫通爲‘漢家儒宗’。這一個‘宗’字,足以說明一切。
劉闞沒有想到,會在這雒陽城中遇到這位千古名人。
連忙整理衣冠行禮道:“未曾想會在這裏遇到大賢,劉闞幸甚,劉闞幸甚!”
劉闞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包括叔孫通在內,也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別看劉闞年紀不大,名氣卻是不小。
於公而言,以二十歲之年齡,已是一方大員。泗水都尉這個官職雖然是臨時設立,但誰也不能否認劉闞手中的權利。手握兵權,監督兩郡吏治……有聰明的人更隱約猜到,泗水都尉的職權下,恐怕還隱藏着一個非常重要的責任,那就是監控故楚治下的反秦六國後裔。
可以想像,以劉闞的年紀,他日出將入相,也是早晚的事情,前途似錦。
再加之兩年前北疆戰事的消息,也零零碎碎的傳入中原。富平血戰,劉闞也着實立下大功。
在私來說,劉闞和程邈發明了‘程公紙’,可謂名滿天下。
反觀叔孫通,已過了而立之年,卻一直默默無聞,聲名不顯。自弱冠之年入孔鮒門下求學,轉眼十餘年。自始皇帝與李斯商議焚書之後,孔鮒就帶着門徒,自隱於中嶽山中(亦即嵩山)。
但即便是這樣,孔鮒的出身還是決定了他不可能躲過朝廷的徵辟。
一紙詔書送抵之後,孔鮒再三考慮,覺得不能徹底拒絕徵辟。但是要他去咸陽,又不太甘心。最後,孔鮒以身體不佳爲藉口,拒絕了朝廷的詔令。但同時,又從弟子之中選出了叔孫通前往咸陽。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叔孫通並不得孔鮒的喜愛。
《論語·顏淵篇》中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名句。孔鮒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卻命令叔孫通去做,實際上已經有悖於他祖宗的教誨。所以,在叔孫通出山之前,根本就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李由之所以尊敬他,也是因爲和叔孫通的一番談話,看出此人的本領過人。
可在根本上,叔孫通和劉闞的地位差距,也的確是太大了……
劉闞這恭敬的語氣,讓叔孫通不免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受。
連忙還禮道:“通一無名之輩,怎擔得起都尉如此大禮?除癡長些年歲之外,通實在擔不起‘大賢’二字……不過,通一直跟隨老師求學,聲名全無。不知都尉又是從何處聽說過呢?”
劉闞有些張口結舌!
總不成告訴叔孫通說:我之所以聽說過你的名字,是因爲你以後會名留青史?
見劉闞這個表情,叔孫通不禁暗自嘆了口氣:原以爲人家真的知道自己,看起來只是客氣!
實際上,不僅僅是叔孫通有這樣的想法。
包括李由、李成在內的所有人,都懷有同樣的想法。
劉闞情急生智,正色道:“先生莫以爲闞是那巧言令色之輩。至聖乃萬世師表,闞素來仰慕。
只可惜,闞晚生了數百年,未能在聖人門下聆聽教誨,故而以爲憾事。
聖人一生多桀,然則風骨不變。
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爲人當如孔聖人!所以闞自入世以來,對聖人之道頗爲關注……叔孫先生求學於孔先生門下,雖然聲名不顯,但機變之名闞卻早有所聞。先生非那種死讀書,讀死書之輩。《禮記·大學》又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聖人也知機變,可惜後人斷章取義,將之領會錯誤。
闞以爲,先生之名,雖不如孔先生和他門下名士,然則卻得了聖人真諦,故而當得上‘大賢’二字。”
劉闞這番理由說的並不充足,但是卻甚得叔孫通之心。
李由也感到非常驚奇,沒想到這劉闞,居然是個博學之人,連這孔孟之道也能侃侃而談。
劉闞口中的至聖,是後世人對孔丘的尊稱。
雖然在這個時代,孔丘也有‘天縱之聖’的美名,可比起‘至聖’的稱呼,卻顯得有些弱了。
叔孫通不免有些激動。
一直以來,他在孔鮒門下頗有種不得志的感覺。由於他言必有權術,語定出變革,以至於在儒門之中很受壓制。孔鮒也好,亦或者其他的大儒也罷,總是喜歡把古制掛在嘴邊,動輒上古如何之如何。雖明知孔夫子也有贊同變革之語,然則在內心深處,總歸是比較抗拒。
今日聞劉闞這一番話,叔孫通不免生出知己之意。
握住劉闞的雙手,叔孫通低聲道:“知我者,都尉也……知我者,都尉也!”
劉闞笑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以君子乎?先生大才,如今不過是明珠暗,總有一日能若那北冥鯤鵬,扶搖九千里,又何必爲區區窘困而嗟嘆?闞有一語贈與先生:莫愁前途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先生之才,總會有人欣賞。”
叔孫通連連點頭,只道了一句:“都尉之厚望,通銘記在心。”
二人又寒暄了幾句,李由忍不住插嘴道:“劉兄弟,叔孫先生,你二人既然如此相合,何不結拜爲兄弟?以叔孫先生之大才,以劉兄弟之勇武和名望,將來一定能成就我大秦一段佳話。”
劉闞和叔孫通都怔住了……
“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劉闞說:“只不知闞一介武夫,是否有此榮幸,與叔孫先生成爲兄弟?”
要說起來,這句話應該是叔孫通說出來。
但是劉闞搶先一說,也讓叔孫通再無推辭的理由,當下拱手道:“既然如此,通就高攀了!”
當下,李由命人擺上香案,劉闞與叔孫通結拜爲兄弟。
叔孫通長劉闞十七歲,是爲兄長。二人結拜完畢,相視一眼之後,不由得放聲大笑。
有了這麼一出,也使得客廳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緩和起來。早先因爲馮敬突然出現而產生的緊張,隨之不見。衆人紛紛落座,推杯換盞,好不熱鬧。酒席之間,劉闞突然開口道:“兄長生於齊地,對齊地的情況,應該比較瞭解吧。”
“雖說不上了解,但也略知一二。”
叔孫通神色自若,看了劉闞一眼之後,淡然一笑:“阿闞可是爲梁父山之事而感到憂慮嗎?”
廳中的氣氛,突然間變得沉靜。
李由李成,還有馮敬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了叔孫通的身上。
劉闞倒顯得很隨意,抿了一口酒之後,“兄長,我只想知道,你認爲那讖語究竟是從何而來?”
言下之意,就是問叔孫通,有人說那是天意,你覺得呢?
叔孫通說:“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天人互不干預,我們這些人連人道都沒有弄清楚,又有什麼資格妄談天道?阿闞你問我如何看待此事,我只有一句話:子不語怪力亂神!”
劉闞,頓時笑了。
叔孫通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是卻已經明明白白的回答了劉闞的問題。
毫無疑問,和劉闞所猜想的幾乎一樣:梁父山之事,絕非什麼天意,純粹是人爲的事件罷了。
沉吟片刻之後,劉闞對李由道:“李郡守,闞有一不情之請,還望郡守相助。”
李由一笑,“劉兄弟是想借人,對嗎?”
雖說李由這個人,在歷史上的名聲遠不如他的父親李斯顯赫。但作爲這個時代的成功人士,李由也絕非浪得虛名。劉闞一開口,李由就猜出了他的意思。對此,劉闞倒也沒有做作。
他說:“我這兄長現在就算去了咸陽,恐怕一時間也得不到重用,平白浪費了一身好才學。
闞此次往濟北郡,身邊也的確是無人。
兄長熟悉齊地的情況,且才華出衆。倒不如隨我一同前往,正可以一展所長,他日也能有個好前程。只是咸陽方面,還需郡守出面說項一二。此事當是由丞相府掌管,不知郡守……”
李由想了想,輕輕點頭,“丞相府方面倒不難說項,但不知叔孫先生意下如何?”
叔孫通顯得很高興,“通自然沒有意見。阿闞前往濟北郡,我這個做兄長的,又怎能袖手旁觀。
不過……”
劉闞心裏一緊:莫非他還有其他想法?
叔孫通說:“此去濟北郡,關係方方面面,情況極爲複雜。且齊地多鴻儒,飽學之士多如牛毛。通希望能從郡守身邊再借調一人……只是不知道,郡守能否割愛?”
李由一怔,“叔孫先生想要何人?”
“吳辰!”
從叔孫通的口中,吐出了一個極爲陌生的名字。
劉闞從未聽說過這個人,不由得疑惑的看了一眼李成,那意思是說:你知道吳辰是什麼人嗎?
李成,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
李由笑了,“原來先生是要我那師弟出面……恩,吳師弟精通刑名之學,遠勝於由。若非尚不足入仕年紀,家父早就把他調回咸陽去了。他留在我這裏也沒什麼事情,隨劉兄弟一同前往濟北郡,倒也算不得什麼難事。這樣吧,這件事我答應了,只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
劉闞聽明白了。
原來這吳辰,居然是李斯的學生。
想必是因爲年齡的關係,所以還沒有入仕,故而留在李由身邊。
劉闞不明白帶上這吳辰有什麼關係,可想來叔孫通不會無的放矢,這個人一定是有大能耐。
當下道:“郡守請講當面。”
“我那小師弟與我父親是同鄉,也是我父親最看重的學生。他記憶力極其驚人,有過目不忘之本領。只是身子骨……劉兄弟帶他去,還請多加照顧,莫要累壞了身子,由這裏拜託了!”
原來如此!
劉闞連忙起身答應,又是一番感激。
帶衆人重新落座之後,李由神色一肅,鼓掌示意親隨清空庭院,“在座幾位,都將捲入梁父山之事當中。由也就不在隱瞞,不妨實話交代。梁父山之事,據由所知,似乎遷涉頗廣。
其中那‘田三分’的意思,我也大致上有了一個瞭解。
最讓人難以揣摩的,就是‘晏子生’生這句讖語。依照讖語所言,唯有這‘齊晏子’出現,纔會有‘田三分’的局面。問題是:‘齊晏子’何人?齊田不足慮,而這‘晏子’纔是心腹之患。如今濟北郡已經是人心惶惶,更大有向齊地繼續擴散的趨勢。都尉當務之急,就是要找到這個‘晏子’。只要能拿住‘晏子’,餘者皆不足爲慮。此事迫在眉睫,望都尉儘早解決。”
第二百二十四章 名將之後
嬴縣,又名嬴邑(今萊蕪市城西北羊裏鎮城子縣村)。
自春秋以來,嬴縣就是齊國屬地。齊桓公二年(公元前684年),齊魯兩國曾發動了著名的長勺之戰,就是在嬴縣附近。北部是泰山餘脈,自西向東有三平山、香山,南部則爲徂徠山。
這是個半圓形的盆地,氣候宜人,物產也極其豐富。
自秦攻陷齊都,消滅了齊國,統一天下之後,齊地雖小有動盪,但大都是小股流寇盜匪作亂,成不得大氣候。故而,在大秦治下,齊地還算平靜。至少比起楚地來,要平靜了許多。
嬴縣城門大街,有一座很大的宅院。
朱漆大門,鉗有巴掌大小的銅釘。明晃晃,亮閃閃,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那光毫閃動,也使得門頭上紫色橫匾,頗有貴氣。上書金燦燦兩個大字‘田府’,也說明了這宅院主人的來歷。此地主人名叫田安,是實實在在的齊國王族後裔。當然了,只是一支偏遠的旁支。
自齊王田建死後,生活在齊地的田家族人一直很低調。
特別在始皇帝將山東各國的豪族大戶遷往咸陽之後,田氏族人越發的稀少,於是也就越發低調。
田安的祖上,早在齊威王時就淡出了齊國王族。
當時,商鞅還沒有在秦國變法,而齊國也正是鼎盛之期。百多年來,濟北郡田氏族人大多爲商賈。生意也不甚大,直到田安的父親時,纔開始發展。並且在齊國滅亡之後,很快就變成了嬴縣大戶。
此時的大秦,也停止了對六國王族後裔的大規模清洗。
畢竟大亂之後需要大治,始皇帝兩次東巡,也是爲了安撫山東六國子民的心。大清洗結束,取而代之的就是一連串的安撫行爲。田安作爲齊國王族後裔的事情,也被翻了出來,並且在朝廷有意識的安排下,給予了嬴縣田家許多便宜,甚至還給了田安一個‘不更’的爵位。
不更是四等爵!
也就是說,朝廷免了田安的徭役和兵役。
所以,當田安的父親死後,嬴縣田家在田安的執掌下,發展的更爲迅猛,隱隱已成爲嬴縣第一大族。
時值盛夏,田家花園中,百花盛開。
一座雅緻的涼亭外,婢女們正在演奏樂律。
涼亭裏,端坐着五個人,有老有少。年紀最大的,約在五旬左右。一身勁裝,武人的打扮。
鬚髮灰白,不過精神看上去似乎很好。
在他的身邊,跪坐兩個青年。年紀都在二十三四的樣子,一個相貌粗豪,生的孔武有力;另一個則略顯單薄,英挺之中透出儒雅氣質。這兩人端坐老者身後,文氣的閉目養神,粗豪的則大口飲酒。
“子房,今日柴將軍前來,正好商議一下接下來的行動!”
說話的人,是坐在主位之上,年紀大約有四十三四,生的白胖,宛如後世彌勒佛般模樣的男子。一身錦衣,頭戴黑冠。說話的時候,總是帶着笑模樣,給人一種與人無害的感受。
這中年胖子,就是田安。
在他的下手處,則坐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
相貌頗有些清秀,身體單薄而瘦弱。聽到田安的話,這男子突然咳嗽了兩聲,臉上透出一抹病態的嫣紅。他喝了一口酒,輕輕的出了一口氣,而後抬起頭問道:“柴將軍,山中可安頓妥帖?”
老者對這清秀男子似乎很尊敬,關切的問道:“子房,身子不舒服嗎?”
“無甚大礙,只是當年逃亡之時落下的病根……卻是有勞將軍掛念,張良實在是過意不去。”
這男子,竟然是張良!
自博浪沙刺殺始皇帝之後,張良就隱姓埋名,再無音訊。
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出現在這嬴縣的田宅之中。輕輕咳嗽了兩聲,張良又看了一眼那老者身後的兩個青年。忍不住問道:“柴將軍,這兩位是……”
柴將軍一笑,伸手指着那粗豪青年,“這是老朽犬子,名叫柴武。自從暴秦破趙之後,就隨我四處流浪。是個粗人,不過早年也曾在軍中效力,武藝不差,而且於騎戰之法頗有心得。
這一位嘛……”
柴將軍拉着儒雅青年的手臂,“卻是我大趙名將之後。”
“哦?”
張良聞聽,不禁有了興趣,忍不住上下打量那青年。青年則睜開了眼睛,朝張良行了半禮。
“他祖父,就是武安君!”
張良田安聞聽,全都肅然起敬。
“竟是武安君之後,田安失禮,失禮了!”
武安君,就是故趙國相,大名鼎鼎的趙國大將軍李牧。
青年卻似渾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左車不過一無名小卒,怎當得兩位看重?此次左車受柴家叔叔相邀,只是想向先賢求教……張先生在梁父山的一番謀劃,果真是巧妙,左車佩服。
不過,我聽人說,朝廷已命泗水都尉劉闞前來徹查此事。”
“劉闞?”
田安一怔,“這個名字好生熟悉啊……我依稀記得,前些年賣的泗水花雕,似乎就是一個叫劉闞的人釀造出來。少君所說的這個劉闞,該不會就是那個在沛縣城賣泗水花雕的劉闞吧。”
少君,是對青年的尊稱。
而旁邊的張良,則微微一蹙眉頭,眼中閃過一抹冷芒。
青年說:“我倒不知道此劉闞是否就是田翁所言的劉闞,但這劉闞,好像的確是出自沛縣。
我之前曾在北地遊歷,聽說過這個人。此人曾以數百兵馬,力抗匈奴數萬大軍於富平城外,並擊殺左賢王屠耆,阻阿利鞮多日。後來又奇襲朐衍,劫殺臨河渡口,用兵如神,非常高明。
田翁,張先生……此人雖商賈出身,但卻頗有謀略,而且膽子很大,不偱常法,不可不防!”
張良的眉頭,蹙的更緊。
修長白皙的手指,敲擊着桌面,而且越來越急促,引起了田安的注意。
“子房,何故如此焦慮?”
張良說:“少君所說的這個人,我也聽說過,是個心狠手辣之徒。幾年前泗洪的那次動盪,田翁可知曉?”
田安一怔,點頭道:“當然知道!”
“可田翁是否知道,那次動盪就是此人一手引發。心狠手辣,足智多謀,而且又精於兵事。
雖然年紀不大,卻不容小覷。咱們起事在即,當需小心謹慎。最好別讓他進入濟北郡,萬一被他看出端倪來,只怕會前功盡棄……田翁門下當有武藝高強者,何不在途中取走此人性命?這樣一來,即便是老秦再派人過來,爲時已晚。到時候田翁振臂一呼,天下義士定會響應。”
田安肥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戾色。
早先那和善的模樣,在這一刻突然間消失無蹤。
他輕聲道:“這有何難?我門下有一勇士,乃魏國信陵君門下猛士朱亥之孫,天生神力,亦有萬夫不擋之勇,名爲朱句(音gou)踐,幼年曾拜蓋聶爲師,劍術超絕,武藝高強。其祖父死在秦國,故而對老秦恨之入骨。我派他前去刺殺劉闞,一定能馬到功成,不使劉闞入齊。”
青年聞聽不由得啞然驚道:“鐵椎猛士竟有後人在焉?”
聞鐵椎二字,張良不由得心生感慨,忍不住輕聲道:“可惜我家那張狗自博浪沙後下落不明。
若張狗在,何需勞煩義士後人?
田翁,此事就勞煩於你來安排……明日我先往薛郡,後至臨淄,拜訪田都田福。良回嬴邑之日,也就是咱們起事之時。柴老將軍,此次關係重大,兵事還需要煩勞老將軍多多費心。”
柴將軍微微一笑,“我大趙能否復興,只看此次能否成功。張先生無需掛念,柴某定竭盡所能。”
“是啊,張先生只管放心好了!”
一直沉默無語的柴武,突然開口說道:“我和左車都會協助父親,只待先生回來,大事必成。”
張良聞聽,微微一拱手。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柴將軍帶着青年和柴武,告辭離去。
三人離開了嬴邑之後,徂徠山方向行去。
在路上,柴武忍不住問道:“左車,你覺得這張先生,真的能相信嗎?”
話音未落,柴將軍揚起馬鞭抽向了柴武,“蠢材,張先生是老韓貴族,六年前在博浪沙椎殺秦王,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若論對老秦的仇恨,只怕連你我都無法和張先生相比呢。”
柴武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張先生此次謀劃,可有把握?”
青年李左車撓撓頭,“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有說一定能成功的事情?如今老秦在中原兵力空虛,若田翁起事成功,則齊地必亂。到時候老秦在中原的兵力,定然由楚地轉向齊地,而楚地義軍則能順勢而起。楚地一亂,中原必亂……只是,和月氏東胡聯手,會不會有些過份了呢?”
李左車的祖父李牧,前半生一直是和胡人交鋒。
張良的計策裏,牽扯到了和月氏東胡這些異族人的聯合,故而李左車心裏難免有些不舒服。
柴將軍嘆了口氣,“我何嘗不知與東胡月氏合作,等於把狼引入家中?可現如今,除了東胡和月氏,你認爲誰能拖住老秦在北疆的兵馬?若老秦北疆兵馬一動,山東北部義軍,又有誰能抵擋住老秦兵鋒?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想來張先生心裏也很清楚,而且已有了決斷。”
“話是這樣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
李左車說着,不由得輕輕搖頭,嘆了一口氣道:“祖父有言:匈奴不滅,心腹之患。他當年未曾做到的事情,如今老秦人做到了。可是我這個後人,卻要和胡人聯手,消滅老秦?將來九泉之下,恐怕也沒臉去見祖父。”
柴將軍默然不做聲,而李左車則流露出羞愧之色。
“少君,莫再想這件事了……已經到了這一步,說這些也沒甚用處。東胡只要能拖住老秦兵馬,則我大趙就有復國的希望。至於以後事,以後再說吧……現在還是想想,如何起事。”
“是啊,是啊!”
柴武連連點頭,“聽少君言,那劉闞勇武過人。可惜我不能和他一戰……不過,田翁說的那個人,真的能殺死劉闞嗎?萬一失敗了,豈不是暴露了我們的意圖?父親,咱們不可不防啊。”
李左車先是一怔,緊跟着眉頭一蹙。
“柴將軍,阿武說的也有道理。萬一那個朱句踐失敗了,老秦人肯定能覺察到我們的意圖。”
“這個……應該不會吧。”
李左車卻正色道:“朱句踐的祖父的確是猛士,可你我又怎知道這朱句踐是否和他祖父一樣勇猛?這種虎父犬子的事情太多了,只說咱大趙的馬服君父子,不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嗎?”
馬服君父子,就是趙國名將趙奢和那個名揚千古,紙上談兵的趙括。
柴將軍凝重起來,輕聲道:“那你說怎麼辦?”
“盯着朱句踐!”
李左車說:“朱句踐如果成功了,則皆大歡喜;若是失敗了,咱們立刻出手,不給那劉闞以喘息的機會。”
柴武立刻贊同道:“左車所言極是。”
而柴將軍,在沉吟片刻之後,一咬牙,也下定了決心。
“就依少君之言,咱們立刻回山,整點兵馬,隨時準備出擊!”
三人言罷,打馬揚鞭而去。
此時,天將黃昏。
日暮西山,在蒼茫大地上,灑下了一片殘紅……
第二百二十五章 青魚蓋聶
那些昔日的貴勳們,絕無可能向老秦低頭。不過也僅止於一兩代人而已……三代、四代之後,如果大秦穩固,還有多少人仔細想想,大秦自統一六國以來,雖然偶有小亂,不過從大體上來說,基本上是平靜穩定。
在渡過了早期滅國的陣痛之後,老百姓該怎麼生活,還是怎麼生活。
甚至從某些方面而言,在大秦嚴苛律法之下,百姓們的日子過得比往年更加快活。這一點,從始皇帝稱帝到現在,短短八九年中增加的人口,就能看出端倪。沒有了大規模的征戰,自然也就沒有了大規模的殺戮。老百姓們雖失去了獲取軍功的機會,但生活變得非常穩定。
當然了,頻繁的徭役,還是給百姓們增加了許多麻煩。
嚴苛的律法,也讓許多人,特別是那些閒散慣了的人感到不適應。可不管怎麼說,生活卻是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於六國後裔而言,這種情況卻不是他們樂意看到的結果。
天下太平,人心思安……時間長了,還會有多少人能記得滅國之恨?如果連仇恨都沒有了,他們這些六國後裔,又當何去何從?難不成在那些被他們視之爲蠻夷的暴秦陰影下生活?
所以,他們必須要不斷製造事端,不斷的提醒人們,不要忘記滅國的仇恨……
對於此,劉闞心裏非常清楚。
能夠記得祖上的光榮。這也是六國後裔蠢蠢欲動,不甘平靜的主要原因吧。他們不敢大動,但是又不能不動。否則當人們忘記了他們的時候,將再無機會。
馮敬給劉闞帶來了一封書信,出自於丞相李斯之手。
內容很正式,完全是以朝廷公文的方式來書寫,用的是傳統秦小篆。不得不說,李斯的文字頗有功底,而且條理清楚,簡明扼要。信中以大秦丞相的身份,對劉闞進行了一番勉勵。
同時,也清楚的說明了情況。
大秦如今在中原兵力空虛,特別是在山東北部諸郡,兵力不足十萬,而且分散於各地方上。
而老秦精銳,如今在北地被牽制,數十萬兵馬需戍衛千里疆域,本就捉襟見肘。
陛下英明,竟廷議之後,已決定在北疆修繕長城,將故燕、趙、魏三國的長城,和老秦早年修建的長城連爲一體。一俟長城修建起來,則北疆的壓力就大大減輕。如此一來,北疆精銳明白,可抽調出大半來震懾中原……這需要一些時間,大約三兩年,或者更長久一些。
然則在這三兩年裏面,中原,特別潁川、陳郡、薛郡、泗水郡……乃至於包括長江以南的九江各郡,都將要面臨極大的壓力。六國後裔,定然不甘寂寞,會想方設法的製造各種混亂。
梁父山事件,不過是其中之一。
根據丞相府和大將軍府的判斷,梁父山事件出自六國後裔。試圖藉由齊魯之地的混亂,來調動老秦駐紮於陳郡、南陽和潁川郡一帶的兵力。而留守在陳郡、碭郡的老秦兵馬,主要是爲了防禦故楚之地的反賊。一俟老秦人馬調動起來,則江南楚人必然會有所行動……到時候整個中原的都將會出現動盪。僅憑老秦在中原的兵馬,也會是疲於奔命,難以應付那種局面。
蒯徹眯起了眼睛,捻着鬍鬚道:“如今看來,南公讖語,已經成了朝廷的夢魘啊!”
南公,是楚國非常有名的一個方士。‘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句話,就出自於南公之口。
劉闞嘆了一口氣,“朝廷的意思非常明白……駐守陳郡各地的兵馬,絕無可能調動。也就是說,如果濟北郡出現動盪,我們只有依靠自己來解決問題。濟北郡如今只有兵馬三千,而且分散於各縣府。且不說這些兵馬大都是齊人子弟,但只是徵集一處,也需要耗費一些時日。
諸公,可有良策教我?
丞相在信中已經說的非常明白,所謂‘田三分’,定然是指齊田子孫。只是,齊地有齊田子孫數百,大都是一方豪傑。一網打盡,非但不可能,反而會引發出更大的動盪。可是一一排查,耗費時日甚久,恐怕也不是個好法子。從速、從穩……還請諸公能夠教我,如何爲之?”
從速,不難理解,無需贅言;從穩嘛,就是要儘可能在最小的範圍裏,解決此事,以免問題擴大化。
驛站客房中,除了劉闞蒯徹之外,還有叔孫通和兩個青年文士。
年長的大約在三旬左右,一襲黑袍,五官端正,頜下短鬚,透着一股子剛正之氣;年紀略小的文士,看上去則顯得有些羞澀。大約二十三四歲的模樣,面如粉玉,目若朗星,鼻直口方。
“吳先生,可有腹案?”
蒯徹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凝視那黑鬚年長的文士。
此人就是吳辰,原本是楚國上蔡人,和李斯是同鄉。其父與李斯頗有交情,早年投奔咸陽,求學於李斯的門下,精研律法,被李斯稱之爲‘商君再世’。然則因年紀的緣故,無法出仕,故而被李斯派到了李由的門下,擔任幕僚。協助李由治理三川郡,顯示出不凡的才華。
而坐在吳辰身邊的青年,則是他在三川郡結識的好友。
雒陽人,名叫賈紹。據叔孫通介紹,這賈紹也是一名策士,而且還是師從蘇氏一脈,在當地頗有名聲。雒陽蘇氏……就是那配六國印的合縱長蘇秦之後。蘇氏在秦滅東周之後,已銷聲匿跡。卻不想還留了一個門人學生。因姿容而著稱於雒陽,被吳辰讚譽爲:詭辯無雙。
所以當叔孫通邀請吳辰的時候,吳辰順帶着把剛成親不久的賈紹也拉了出來。
聽劉闞求教,賈紹輕咳一聲之後道:“都尉無需擔心,齊地雖有衆多齊田族人,然則真正有影響力的,屈指可數。當年陛下將齊地豪族遷入咸陽,也就是想減輕各地王族後裔的影響力。
何公生於薛郡,對齊地的情況想必瞭解。
只需擇其影響力最大的齊田族人關注,即可清楚那‘田三分’之意。
至於那‘齊晏子’……嘿嘿,更加簡單。盯住田氏身邊的外人,想必就可以查到一些端倪。”
何公,就是叔孫通,因他名通字何,故而賈紹尊稱他做‘何公’。
蒯徹不由得一笑,“叔子如何這般篤定,那‘齊晏子’一定是外姓之人,而非田氏本姓族人?”
“若是齊田氏,何來‘晏子’之說?”
賈紹正色道:“若是齊田氏族人,只怕這讖語就要改成‘孟嘗生,田三分’了,又怎會用晏子之名?”
叔子,是賈紹的字。
劉闞在一旁輕輕點頭,笑着對蒯徹說:“蒯先生,我說過的,何公推薦的人,絕不會有差。”
蒯徹也是策士。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所以在聽聞賈紹也是策士之後,頓時生出了試探之心。
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賈紹的確有真才實學。既然是有真才實學,那麼蒯徹也就放心了。
他倒是不擔心賈紹會搶了他的飯碗!
一來賈紹還年輕,一個優秀的策士,並非死讀書就可以成功,而是需要一番磨礪和經驗。蒯徹如今在劉闞門下,是首席的策士。能與他相提並論者,唯有唐厲和陳平兩個人而已。
這第二嘛,蒯徹是劉闞家臣出身。
一個家臣,和一個毫無根基的外來者,蒯徹又怎可能擔心?
叔孫通沉吟片刻,“齊地田氏族人衆多,但說到影響力大的田氏族人,卻並不多。齊王田建有一兄弟,名假。自齊滅國之後,就不知所蹤,至今未有音訊……臨淄人田儋,是名將田單之後,頗有威望。然則當年齊王請降,田儋就率家臣殺出臨淄,從此再無消息。據我推測,田假當在田儋的身邊,藏於山中,以躲避朝廷的追捕。此事……可能和他們無甚關係。”
“若非田儋,又是何人?”
“田假、田儋是存留於齊地之中,威望最高的兩個人。
如果不是他二人,那麼剩下的也只是二品望族……這些年崛起的田氏族人中,有嬴邑田安、平陽田都、還有博昌田福。此三人,皆爲王族後裔,然則血脈疏遠,故而未被遷入咸陽。
同時,這三個人又頗有資產。
特別是平陽田都,此人自稱是孟嘗君之後,素有名望。若想借由齊地起事,這三人最有可能。”
劉闞點頭微笑,可是心中卻不由得駭然。
丞相府的書信,劉闞並沒有全部拿出來……書信中也有對‘田三分’的分析,和叔孫通的分析完全一致。叔孫通遊走各地,又是齊人,而且還生於薛郡。知道這些事情,自然不難。
可是……
這也說明,始皇帝對於山東的監控,從未有過放鬆。
怪不得,始皇帝未死的時候,各地都很平靜……劉闞生出一個念頭:始皇帝不死,他絕不可生有異心。
安安心心的給老秦做事吧!
反正求得就是一個自保,如果老秦能夠長久,自己也算是達到了目的。
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
不知不覺中,劉闞就走了神兒。
“都尉,都尉!”
蒯徹的聲音,讓劉闞回過神來,不免有些尷尬,赧然道:“抱歉,剛纔想事情,有些走神兒了!”
吳辰說:“剛纔何公分析,認爲既然是在梁父山發生此事,那麼嬴邑田安就肯定脫不得干係。
所以,都尉若想查處此事,當有嬴邑田安着手。”
劉闞點點頭,“既然如此,我立刻命馮敬率部先行趕往博陽,徵調郡兵,捉拿田安及其同黨。”
※※※
夜已經深了……
蒯徹等人紛紛告辭,書房中只留下劉闞一人。
睏意湧來,劉闞斜倚長案,不免有昏昏欲睡的感覺。也難怪,連日來的奔波,讓他着實疲憊不堪。雖然說身體素質不錯,但也經不住如此舟車勞頓。從江陽馬不停蹄趕到雒陽,然後就立刻出發,趕往濟北郡。月餘來,無時無刻不處在一種緊張的狀態中,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濟北郡之事,如今已有了方案,總算是了結了一樁心事。
這心神一鬆懈,自然難免感到睏乏。劉闞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邁步走向屋外,準備回房休息。
可就在他手碰觸門環的一剎那,一種奇異的感覺,突然間湧上了心頭。
也正是這種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玄之又玄的感覺,讓劉闞瞬間縮回手來,向後唰的倒退一步。
未等他站穩身形,厚實的房門蓬的一聲被人撞開,一道人影風一般捲入屋中。
“秦狗,死來!”
一道黑影,掛着一股銳風撲向劉闞。若非剛纔退後了一步,劉闞必然揹着突如其來的一擊所殺。然則也正是這一步,救了劉闞的姓名。別看他身高馬大,但卻十分靈活。眼見着來人出招,劉闞卻側身滑步,躲閃了過去。只聽鐺的一聲響,一柄沉甸甸的鐵椎,狠狠砸在地上。
火星四濺……
劉闞也看清楚了,來人是一個身着黑衣的男子,並未蒙面。
眼窩略有凹陷,肌膚白皙,身高近丈,生的虎背熊腰。眼見一擊落空,來人也不氣餒,更不着急。不退反進,沉甸甸足有數十斤重,四尺長的鐵椎硬生生被他單手提起,上前就是一招橫掃千軍。這一椎,力量較之先前更盛!掛着一股風聲,呼的一下子,快逾若閃電一般。
劉闞剛躲過一招,眼見第二招跟上,卻已經來不及躲閃了。
此時,劉闞兩手空空,沒有任何兵器。眼見鐵椎掃來,一個哈腰,反手抄起長案,掄起來迎向了鐵椎。蓬……巨響聲傳來,堅硬的長案被那鐵椎砸的粉碎,木屑在斗室之中飄飛。
一抹寒光,驟然出現。
刺客接連兩招失手,似乎有點急了,順勢就搶入劉闞懷中,一柄短劍從袖中滑落在他的手上,惡狠狠向劉闞刺來。而劉闞,此時也似乎失去了冷靜,身子一慢,只聽噗的一聲,短劍正刺入劉闞的肩膀。溫熱的鮮血,撲灑飛濺,劉闞悶哼一聲,腳下一轉,一肘子就砸出去。
劉闞這副肘子,那可是經過一番錘鍊,砸在人身上,猶如千斤巨錘。
尋常人被他這一下子,足以砸的骨斷筋折。可是落在對方身上,卻僅只是讓來人哼了一聲,連退數步。
說時遲,那時快,劉闞的手中,突然間多出了一支奇形兵器。
長約只有半米左右,形如細刺,卻四面起棱。黑黝黝,看不出半點鋒刃,上面覆蓋有魚鱗狀的刻紋。
這赫然是後世軍中56式三棱軍刺的模樣。
自從盤野老向劉闞效忠之後,劉闞就着手安排盤野老打造一些適合他使用的兵器。
三棱軍刺,就是劉闞讓盤野老專門打造出來的一件隨身武器。不過由於技術的原因,這三棱軍刺遠遠無法和後世的那著名的‘放血王’相提並論,但是這威力依舊是十分的強大。
最重要的是,劉闞手臂較長。
三棱軍刺貼在手臂上,尋常人難以覺察。
那刺客哪見過這種古怪的兵器,更沒有想到,劉闞會是如此的兇悍。
明明已經受了傷,卻依然兇猛的撲擊。一怔神兒的功夫,劉闞已經撲到了他的跟前,三棱軍刺唰的刺出,狠狠的扎進了那刺客的身子。也是劉闞受了傷,而那刺客的武藝也不差。
三棱軍刺並沒有紮在要害部位。
可即便如此,那劇烈的疼痛,依舊讓刺客痛叫一聲。
鮮血順着軍刺的血槽噗噗汩汩流出,刺客抬手一拳正轟在劉闞的胸口,而後轉身騰起,撞開了窗戶,就逃了出去。劉闞被打得噗通一聲坐在地上,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卻覺得胸口一疼,一口鮮血噴出來,癱坐在地上。
這時候,院子裏傳來了喧譁聲。
林甦李成兩人衝進來,看見劉闞這狼狽的模樣,卻不由得大驚失色。
“都尉!”
“休要管我,那刺客受傷很重,逃不遠……”
林甦也算是跟隨劉闞久了,馬上就明白了劉闞的意思,二話不說,帶着人轉身就跑了出去。
屋中,狼藉一片。
刺客那沉甸甸的鐵椎落在地上,劉闞的手裏,還握着半截軍刺。
看起來,這七十二鍊鋼還是不行啊!
劉闞將半截軍刺扔掉,在李成的攙扶下站立起來。驛官也跑了過來,看見這情形,頓時慌亂了……這驛站,可是他的治下。而劉闞,那等同於朝廷的欽差,居然在他的治下遭遇刺殺!
如果追究起來,那可是殺頭的重罪。
“和驛官無關,那刺客不是中原人,似乎有胡人的血統。想必就是藉此混入了驛館之中……”
有親兵慌亂的爲劉闞包紮傷口,劉闞擺手示意部曲,將那驛官放開。
吳辰幾人,則在那鐵椎旁邊仔細觀瞧。
“都尉,此人端的是猛士。看這鐵椎,少說也有五六十斤,能用得上這種兵器,當非尋常人。”
叔孫通皺着眉,沉聲道:“可立刻派人打探,能用這種兵器的人不會太多,應該不難找。”
而吳辰,則拿着那柄刺傷劉闞的短劍,打量了一番之後,眼睛突然一亮,指着劍柄上的一個魚形標記道:“這個標記,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唔,師兄手中有一柄劍,也有這種標記。”
師兄?
吳辰的師兄,那不是三川郡郡守李由嗎?
無數道眸光一下子盯住了吳辰,劉闞輕輕搖頭:“這怎麼可能,郡守好端端的,刺殺我作甚?”
“卑下不是說師兄要刺殺都尉,而是說……師兄的那柄劍,名爲淵紅,乃當世名劍。原本是劍術大師蓋聶的佩劍。那蓋聶因荊軻之事受到牽連,被陛下拿下。淵紅從此落入宮中。
後來師兄與公主成親,陛下曾贈送禮物,這淵紅就是其中之一。
師兄甚愛此劍,故而隨身佩戴。有一次,他曾指着劍柄上的龍頭標記對我說,這青魚標記,是蓋聶獨有的記號……”
叔孫通忍不住道:“哪有怎樣,蓋聶如今不是在咸陽大牢之中,怎可能會跑來刺殺都尉?”
吳辰說:“我的意思是,既然這刺客的兵器上有蓋聶的標誌,想必他們是認識的……何不派人往咸陽審問。只需要找那蓋聶詢問,自然能知道這刺客,究竟是什麼來歷。”
這時候,蒯徹卻說:“那倒不必……此地爲秦亭,向東過須昌就是濟北郡治下。在這種地方出這樣的事情,其主使者無需再多猜測。東主,想必是那濟北郡中,有人不想你立刻到達。
或者說,有人根本不希望你前往濟北郡。
嘿嘿,他們心虛了,所以纔派人阻撓你前往濟北郡。那也就是說,賊人們的起事,就在眼前。”
叔孫通也頗爲贊成蒯徹的意見。
“沒錯,刺客的事情無需太費心思,當然也需要儘快查實……這樣吧,我與成司馬帶人追捕。秦亭長通報頓丘府衙,請本地官府配合。東主可帶人立刻往濟北郡走,趁那賊人尚未得到消息,將其拿下。只要拿下了賊首,則大局穩定。到時候順藤摸瓜,可將賊人全數緝拿。”
劉闞活動了一下手臂,感覺並無甚大礙。
當下站起來,沉聲道:“就依老蒯的主意……立刻讓林甦回來,我們連夜動身,趕赴濟北郡。”
第二百二十六章 平陽?嬴邑?
戰國時期,在齊、魯、趙、魏、宋、衛各國之間,有一個名爲廩丘的土地。
各方勢力在此犬牙交錯,同時對各國權貴而言,又是邊緣地帶。正因爲這個原因,在諸侯征戰的年月裏,廩丘就成了一個很敏感的地帶。誰也說不清楚,這廩丘到底是誰的治下。同樣誰也不願放棄,對廩丘的控制權……一來二去之下,廩丘漸漸的變成一個三不管的地區。
各國的律令無法在這裏得到執行。
於是,廩丘就成了一個避難所。各種各樣的人,聚集在此地。既有失意的權貴,也有流寇盜匪。
齊滅魯國之後,廩丘曾一度成爲齊國窺視各國的橋頭堡。
然則在七十年前,趙國大將廉頗在廩丘南面的瓠子河沿岸與齊國大軍發生了一場大戰。趙國雖勝,卻無力繼續東進;齊國雖敗,但依舊有自保之力。於是乎,雙方再次讓出了廩丘,也就坐實了廩丘三不管的狀況。
一直到秦滅六國之後,廩丘的情況才得以改善……
李左車策馬衝上了土固堆,舉目向遠方眺望。三十名胡服騎士,緊緊跟隨在李左車的身後,齊刷刷勒住了戰馬的繮繩。
“今天這是第幾批老秦信使過去了?”
李左車突然開口詢問。
一名騎士上前回答:“少君,算上剛纔的馬隊,應該是第三批了!”
看起來,朱句踐失敗了……
李左車十分敏銳的從這一批批馳過的馬隊中,做出了他的判斷。從清晨到現在,半天的時間,就過去了三批馬隊。這也就說明,朱句踐的刺殺,已經觸動了老秦人那根敏感的神經。
撥轉馬頭,李左車率領騎軍衝下土固堆,風馳電掣般的離去。
距離土固堆十里,有一處低窪的谷地。數百騎軍正聚集在谷地之中,柴武正焦急的等待着。
一見李左車,柴武快步上前。
“少君,可有消息傳來?”
李左車搖搖頭,“都關(今山東甄城縣東南)方面至今未有消息傳來,不過在半日之中,有三批老秦信使經過。不過據探馬回報,三批信使在抵達須昌之後,分別往盧縣、博陽方向走。
盧縣駐紮有兩千秦軍,而博陽又是……”
李左車說到這裏,似乎突然間想到了什麼,閉上了嘴巴。
柴武忍不住急道:“少君,怎麼不說話了?”
“不好!”
李左車臉色大變,“田安的身份已經暴露,朱句踐的刺殺,只怕是因小失大,蛇尚未除,卻已先驚……阿武,你必須派人在老秦人行動之前,趕回徂徠山,通知叔父早做準備。嬴縣方面毫無提防,若是被老秦人打個措手不及,非但田安會丟了性命,恐怕連叔父也要有危險。”
柴武一聽這話,立刻慌了神。
“少君,我們馬上回去。”
可是李左車反而冷靜下來,一把抓住柴武的手臂,“阿武,我們現在還不能走。”
走,是李左車說的;不走,也是李左車說的。如果換個人,柴武老大的耳光子早就送過去了。
但李左車是李牧的孫子,而柴將軍曾經是李牧帳下的軍官。
對於李左車,柴武始終有一種敬畏之心。不僅僅是因爲李牧的關係,更重要的是,李左車的確有值得他敬佩的地方。不管是在謀略還是在兵法上,柴武都自愧不如。如果說,他有比李左車厲害之處,恐怕就是他的武力。至少在這支棘蒲軍中,沒有人能擋住柴武十招。
“少君,計將安出?”
李左車蹙眉沉吟片刻,“我們現在回去,未必就能趕上……那劉闞不至,想必各部兵馬也不會擅自行動。如今之計,必須要拖住那劉闞。阿武,你立刻回徂徠山,通知叔父提前起事。
我帶人留下來,順便派人前往平陽,通知子房先生。
若有機會,我就剷除那劉闞;如果沒有機會,子房先生也會在平陽起事。
只要平陽一亂,薛郡必亂。如此一來,老秦對嬴縣的防範必然鬆懈。叔父在趁機攻取博陽,與薛郡呼應。再加上臨淄田福牽制住膠東和琅琊郡的秦軍,則齊地必然混亂,大事可成。”
柴武等人的任務,就是要在齊地掀起波瀾,逗引楚地秦軍北上。
李左車的主意,或許有些倉促,改變了原有的計劃。但如今看來,倒也不失爲一條好計策。
“那我留下五百胡刀騎士給你!”
柴武想了想,握住李左車的手說:“少君,大事能否成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留住性命。如果見事不可違,千萬不要勉強。這一次失敗了,咱們就退回棘蒲,將來還是可以捲土重來。”
“這個,我明白!”
就這樣,柴武走了……
李左車留下來,派人繼續盯住廩丘官道,同時有讓人快馬前往平陽,通知張良田都事情有變。
可是一直到第二天晌午,劉闞的人馬始終沒有出現。
李左車有點心焦了。
都關方面沒有傳來任何消息,說明劉闞沒有出事。信使已經過去了,按道理說大隊人馬當在一日之內抵達。根據李左車所得到的消息,劉闞的部曲,以騎軍爲主,如果連夜趕路,早就應該出現在廩丘。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出現,難不成是中間出了什麼岔子,或者是……
就在李左車憂心忡忡的時候,探馬打聽到了消息。
劉闞在兩日前自秦亭出發,可是在到達黎亭的時候,突然變了方向,改道往瑕丘方向去了。
瑕丘?
李左車一下子懵了!
劉闞這又是耍的什麼花招?他明明是應該往博陽方向走,爲何在半路上,又突然間變了方向?
可不管劉闞是出於什麼心思,想要伏擊他已經太可能。
看樣子,只有往平陽,協助田都在平陽起事,再做其他的謀劃!
想清楚之後,李左車也沒有猶豫,立刻率領人馬往平陽趕去。
※※※
劉闞爲什麼會在中途改道?
卻是叔孫通的建議……
叔孫通認爲:濟北田安,不足爲慮。雖然從目前來看,田安雖可能是此次梁父山事件的發起者,但嬴邑地處盆地,只要有了準備,決不可能成大事。因爲嬴邑的地理位置,就註定它的影響力不會太大。所以,濟北田安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危險,應該是來自於平陽田都。
叔孫通甚至認爲,田安如果真的有危險,田都也不會救援他。
田安的作用,就在於把薛郡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到時候薛郡鬆懈,田都趁勢而起,整個齊地都將隨之動盪。因爲這薛郡,人口衆多,是一個大郡。而且與濟北郡、碭郡、琅琊郡、東海郡、泗水郡、臨淄郡相連接。一俟出現混亂,就可以迅速蔓延,波及周遭六郡,影響巨大。
所以,齊地之亂,不在濟北,而在平陽。
誰說儒生不通兵事?
叔孫通的這一番分析,讓劉闞猛然意識到了他之前所忽視的問題。
他有點片面了……梁父山事件的發生,絕不是一個簡單的謀反事件。其中牽扯到的問題,關係到方方面面。也就是說,做出這番謀劃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重點放在嬴邑,而是把它當成了引子。真正的殺招,是在平陽。田安是一個棄子……當然了,能保住的話,自然更好。
可問題就在於,叔孫通的分析,僅僅是他的猜測。
至少在目前而言,劉闞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那田都也參與了謀反。
萬一田都和梁父山事件沒有關係。田安起事,而劉闞又不在濟北郡,那麼這問題可就大了。
往好裏說,這叫翫忽職守。
如果說的嚴重一點,這就是抗旨……
不管是哪個罪名,劉闞都要人頭落地。所以,對劉闞而言,叔孫通的分析,讓他陷入兩難。
賭,還是不賭?
劉闞在反覆思量過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何公所言極是!”他想了想,沉聲道:“只是,我們手中沒有證據,也不好對田都下手吧。”
叔孫通這時候又獻上了一策:“都尉不必爲此而擔心,只需持由郡守的印信,請薛郡郡守出面,徵召那田都往魯縣(薛郡治所)問話。如果田都參與了謀反,定然不敢前往。咱們就能以抗命之罪,將其拿下;如果他去了,更簡單……把他扣在魯縣,咱們往平陽徹查此事。”
劉闞不禁詫異地看向叔孫通。
猛然笑道:“何公果然好計……既然如此,就讓賈紹攜帶由郡守的書信,前去拜訪薛郡郡守。
不過,如果那田都確實謀反,只怕平陽縣內,也已經有所安排。
我有一計,可神不知鬼不覺的拿下平陽……何公,我給你二百騎軍,往瑕丘駐紮,做出我停留在瑕丘的假象。如此一來,可以讓田都放鬆警惕……我和林甦,則設法混入平陽做內應。”
叔孫通一聽,頓時着急了。
“都尉,這怎麼可以?你爲主將,怎可輕身涉險?再說了,人馬都在我的手中,你和林司馬兩個人……”
劉闞微微一笑,“誰說我是兩個人?
何公放心,此事我自有計較。不過如此一來,田都就會知道事情敗露,而提前起事。我需要你做的事情,就是屯紮瑕丘時,暗中調動兵馬。只要田都不去魯縣,你就立刻發兵平陽。從瑕丘(今山東兗州)到平陽,不過半日光景。到時候你我裏應外合,一舉將平陽拿下。”
第二百二十七章 誰比誰聰明?
已過了三伏天,天氣仍舊炎熱。
一連數日的高溫,好不容易盼來了一片雨雲,空氣中似乎瀰漫着一股溼潤。但是,這一絲溼潤,絲毫沒有緩解平陽的高溫天氣。反而因爲這溼潤,使得平陽籠罩在一團溼熱的空氣裏。即便不再是烈日炎炎,可坐在房間裏,哪怕是一動不動,也會出一身溼膩的白毛汗,使得人們感覺更加難受。
有一絲微風,卻無法拂動那繁茂的枝葉。
田都穿着一件對襟單衣,裸着膀子,臉色有些陰沉。
“還請偃公三思,王恪這個時候徵召您前往魯縣候命,只怕不懷好意。老秦人已經看出了破綻,此前田安派刺客刺殺老秦欽差,更使得嬴邑暴露出來。如今,那欽差不往濟北郡,卻突然轉道瑕丘……您若是去了魯縣,就如同羊入虎口,凶多吉少……不可去,絕不可去。”
偃,是田都的字。
已年過四旬的田都,身高在八尺上下,膀闊腰圓,生的孔武有力。
不過,也許是受齊魯文化的薰陶,眉宇之間卻透着一股書卷氣。他把玩着手中的刀布,靜靜的端坐在庭上,一言不發。在他的兩邊,赫然正端坐着張良和李左車二人,都緊張的看着田都。
李左車在聽聞劉闞改道之後,立刻率人直撲平陽。
這纔剛落腳,就聽說有薛郡郡守王恪派人前來,徵召田都往魯縣議事。不管是李左車還是張良,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奧妙。於是,李左車立刻前來勸阻,而張良則在一旁,默默盤算。
田都捻着黑鬚,沉吟不語。
有些陰鷙的眸光,凝視着一旁低頭沉思的張良。
說實話,他不喜歡這個人。不能否認,這個張良很有能力,而且對老秦的怨恨,也是發自內心。
可是……他太自私了!
從表面上,張良挑動齊地動盪,是爲了緩解大江以南反秦集團的壓力。可實際上呢?陳郡等地的秦軍兵馬一旦行動起來的話,直接受益者並不是楚地的反秦集團,而是故韓後裔。
誰都知道老秦住在在南陽、陳郡等地的兵馬,一方面是爲了監控江南,另一方面還有壓制潁川、三川郡等故韓、故魏的反秦集團。特別是潁川郡,那是故韓的領地。老秦的兵馬直接監視着潁川郡的一舉一動,對於故韓後裔而言,無疑有着極大的壓力。張良,是韓人!
想當初,張良出現在齊地,遊說田都等人的時候,勾勒出了一個極爲美妙的藍圖。
田都深以爲然,所以迫不及待的和田安等人進行聯繫,意圖在齊魯大地實施張良的這番計劃。
可隨着時間的推移,田都漸漸的看出了一絲端倪。
張良所有的籌謀,並非是爲了大家。他是故韓貴族後裔,心裏面所想的,還是興復故韓國。
齊魯也好、楚地也罷。
和老秦人拼的你死我活之後,似乎只有故韓國可以受益。
張子房之心,路人皆知。田都雖然想中止計劃,卻已經是騎虎難下,不得不硬着頭皮進行下去。
相較之下,田都更欣賞李左車。
也許不比張良的籌謀,可他至少是一心爲公。這一次李左車急匆匆趕到平陽報信,就能看出其人品優劣。可惜了,李左車雖然是名將之後,但比起張良,名氣上卻是大大的不如。
至於原因?
一方面是李左車還年輕,另一方面張良博浪沙刺秦的行動,爲他平添了一個光環。
田都見張良沉默不語,心中更覺不快。之前你不還滔滔不絕的籌謀計劃?怎麼這時候又變成了啞巴?
“少君所言,田某並非沒有覺察。”田都在猶豫了片刻之後,沉聲道:“只是平陽方面,如今尚未準備妥當。散落在各地的兵馬,至少還有七日才能集結完畢。我若是不去魯縣,豈不是正給了老秦人以把柄?到時候他們藉口我拒絕奉召,肯定會出兵抓我,一樣難逃衝突。”
“可是您如果去了,何異於自投羅網?
老秦人定然會將您扣押,而後出兵平陽……這結果,卻是相同。偃公,還請您三思而後行。”
李左車說完之後,站起身來在庭上徘徊幾步。
突然停下腳步,“亦或者,我們現在離開平陽?”
田都一笑,“離開平陽的田都,就如無根之飄萍。我的基業在平陽,在薛郡……沒有了基業,田都與死何異?少君,我知你一番好意,田某心領了。但是,田某絕不會輕易離開平陽。”
李左車很想說出一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
可又一想,他倒也能理解田都。這鄉土情結,又豈能隨便拋棄?田都的一切都在薛郡,在平陽。如果離開了這裏,他就和普通人沒有分別。對於這一點,李左車深有體會。想當年祖父被害之後,他原本可以隨父親前往代郡。那裏是祖父打下的基業,有着連趙王也無法比擬的威望。
但,父親卻選擇離開了趙國。
異地漂泊多年,一無所成。等李左車再次往代郡的時候,卻已經物是人非。
相反,柴將軍當年不過是祖父帳下的小將,論名氣和能力,都無法和李左車的父親相提並論。趙國滅亡之後,柴將軍沒有逃離趙國,而是選擇回了老家棘蒲。憑藉着鄉黨的力量,十餘年過去,柴將軍手中掌握了一支兩千人的兵馬,各地大豪對柴家父子,全都十分敬重。
李左車有時候就想,如果當年父親留在了代郡,他如今又會有怎樣的成就?
這種事情,還真就不好說。看着田都,李左車突然間生出了一絲感慨,重又默默的坐下來。
“子房先生,可有妙計?”
田都淡定的看了一眼張良,開口詢問。
“老秦治下,果然是人才濟濟!”
張良苦笑一聲,“只是做了一個小小的變化,就讓我等陷入爲難之中。非是張良籌謀有誤,實在是時機不對……偃公,如今破局之策,也並非沒有。既然已無退路,何不賭上一把呢?”
“賭上一把?”
李左車一怔,旋即明白過來,“張先生的意思是……提前起事?”
張良點頭,“如今各路兵馬,都在準備之中。平陽城高牆厚,本地官吏,也都願聽從偃公調遣。以偃公之威望,振臂一呼之下,薛郡各地義士,定然紛紛響應。只需堅守七天,則薛郡局勢必然會出現轉機……到時候,福公自臨淄出兵,可牽制琅琊、東海、泗水三郡兵馬。
齊地一亂,則江南義軍就可以順勢出擊,雖未必能滅得了老秦,卻也能將秦狗趕回關中。”
田都一蹙眉,陷入沉思。
張良這條計策,倒也不是沒有可行性。
可能成功嗎?田都還真就不敢肯定……
看了一眼李左車,卻見這個自己十分欣賞的青年,朝他點了點頭。
很顯然,李左車贊成張良的意見!
“既然如此,就依先生之計。”
田都下了決心,頓覺心情輕鬆了很多。其實,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左右爲難,躊躇不已。可一旦決定下來之後,就算明知道會失敗,心情也會感到舒爽。成與不成,只看接下來的行動。
於是,在當天晚上,田都在府上擺下酒宴,邀請平陽官吏,並大小鄉紳。
這些人,早已經向田都表示了效忠。
所以當田都說明了情況之後,一應人員紛紛贊成,決定在第二日宣佈起事。以興復田齊之名,田都自封爲上將軍,並對各方人員進行了妥善安排之後,留下了親信之人,在府中商議。
既然要起事,就牽扯到方方面面的事情。
李左車也被田都留了下來,一同商議明日的行動計劃。反倒是張良,未曾參加此次密談。
“少君,以你看來,我們能成功嗎?”
李左車咬着嘴脣,苦笑一聲道:“這個可不好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俺們這次倉促起事,肯定會有很多不周詳的地方,勝負很難預料。不過,張先生說的倒也不錯,偃公在平陽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如果能撐過七天,待各路義軍抵達之後,說不定真的能挽回局面。”
“我不信他!”
田都突如其來的冒出一句。
李左車知道田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卻不知道該如何說纔好……
張良所謀,卻有些急切了。過早的把田安暴露出來,又過於輕視了老秦的能力。不過也不能否認,張良的謀劃雖然有私心作祟,可是在大方向上,並沒有什麼錯誤。更何況博浪沙刺秦,讓張良聲名在外。不論是從能力上,還是從名氣、資歷上而言,李左車都沒有資格評論。
田都現在當着他的面,說出對張良不信任的話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把李左車當成了自己人。
可當成自己人又能如何?
自家事自家知!李左車很清楚,自己還沒有和張良相提並論的資格。
所以,李左車只能用沉默,來回應田都的這句話。
可就在這時,府內突然間傳來了一陣喧譁騷亂……緊跟着,腳步聲急匆匆的響起。一個老家人跌跌撞撞的撞開了書房門,撲進屋中之後,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老爺,大事不好了!”
田都一怔,下意識的問道:“何事驚慌?”
這老家人是他的心腹,祖上從孟嘗君之父,也就是齊威王的幺兒,靖郭君田嬰算起,就在田家伺候。這老家人,也算是經歷了很多事情,卻從未有今日這樣的狼狽。田都不禁感到疑惑。
那老家人說:“秦狗子,秦狗子來了!”
田都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老爺,秦狗子的大軍來了……”
這一下,田都算是反應過來了。臉色頓時變的煞白,上前兩步,一把抓住那老家人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
“秦狗子大軍突然抵達城下,將平陽兩門封堵起來。現在,平陽城裏已經亂了……縣長已帶人登城觀望,並派人前來送信,請老爺定奪。”
田都的腦袋,嗡的一聲響,整個人都懵了。
這怎麼可能……
昨天還聽人說,那泗水都尉劉闞在瑕丘整備。而且魯縣的使者,也是在今日才離開了平陽,也沒有聽說秦軍有調動的跡象。怎麼一下子就兵臨城下,難不成老秦人是請來了神兵不成?
田都這邊懵了,可李左車卻很清醒。
“老管家,可知道秦軍有多少兵馬?主將又是何人?”
“縣長派人說,秦狗子兵分兩路,從魯縣和瑕丘而來。東門外的秦軍,主將似乎就是薛郡尉,大約有兩三千人;而西門外的主將,好像姓劉。黑壓壓的,也看不清楚有多少兵馬。
不過據說先鋒是一隊騎軍,大約有二三百人的樣子。
步卒無數,一時間看不清楚。縣長讓人請問,該如何是好?”
劉闞,來了!
李左車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雖然有些慌亂,但又感到非常好奇。他很想看一看,那個在北疆立下赫赫戰功,同時又能發明出程公紙的老羆,究竟是何等人物。先是讓使者前來徵辟田都,隨即以雷霆之勢,率領兵馬神不知鬼不覺的抵達平陽……這謀劃,可是不甚簡單。
而最重要的,劉闞做出這番謀劃,只怕也是臨時起意。
這樣的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李左車想到這裏,頓時感到興奮。
他推了一下田都,輕聲道:“偃公,我們登城一探?”
“啊,正應如此,正應如此!”田都也反應過來,立刻命人取來披掛,配上寶劍,和李左車一同走出了大宅。
在出門的時候,田都突然想起了什麼,向老家人詢問道:“子房先生何在?”
“啊?”
老家人先一怔,之後搖頭道:“未曾看見張先生……晚飯過後,張先生就好像回房休息去了,一直都沒有出現。”
田都一蹙眉,心道:都這時候了,怎地不見你張良的影子?
這人啊,一旦對旁人有了偏見,不管對方做什麼,都會覺得不順眼。想當初,張良初至平陽遊說田都的時候,田都將張良視若神人一般。而如今呢?卻是怎麼看,都覺得張良不好。
不過在表面上,田都還算客氣。
“速速通知張先生,請他往城頭匯合。”
說完,田都帶着李左車在府外登上了輕車,風馳電掣般的朝着城門方向而去。
※※※
城頭上,平陽縣長面色蒼白如紙,緊張的凝視着城外。
田都李左車登城之後,縣長連忙上前見禮,“偃公,是秦軍……是駐紮在嶧山大營的秦軍!”
嶧山大營?
那可是秦軍在薛郡的根據地。
沒想到,王恪的速度竟然如此迅速,一邊派人徵召,掩人耳目;另一邊卻已經調動了嶧山大營。
田都扶着垛口,向城外看去。
城下是燈火通明,亮子油松連成一片,遠望去如同火海一般。
刀槍在火光的照映下,折射出熠熠光毫。田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咬着嘴脣,半晌說不出話。
“偃公,要不然……咱們降了吧!”
平陽縣長,是一個道地的薛郡人,頗通詩書。能力嘛,也不算是特別出衆,但頗有眼色。想當初,田都拉攏他的時候,描繪出了一幅美妙的藍圖。縣長大人不由得爲之心動,再加上這鄉土情結,故而和田都達成了協議。可現在,當他看見秦軍兵馬的時候,卻不由得生出了懼意。
仔細想來,當年百萬齊軍,何等威武?
可是在老秦的攻擊下,卻是望風而逃,迅速的潰敗。百萬齊軍尚且如此,如今僅憑平陽這一兩千人,真的能擋住老秦兵鋒?畢竟是個書生,在如此情況下,縣長大人不由得有些後悔。
田都神色淡定,對城下的景象,視若不見。
他看了一眼縣長,只是微微一笑,“少君,田某有不情之請,還望少君能夠幫忙。”
李左車點點頭,“但憑偃公吩咐。”
“這邊城外的秦軍,是王恪所率領的嶧山大營……我領八百人在此觀望。不過西門外的秦狗子,還要請少君多多費心。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顯然是老秦已經看出了破綻。我們現在就算請降,只怕也要落得個身首異處。秦狗殘暴,唯有力戰,或許還能得一線生機。”
李左車插手道:“願聽偃公調遣。”
田都虎目環視城頭,突然大聲喝道:“秦狗暴虐,若不死戰,舉城皆亡。田某今日起事,爲的是復興我大齊榮光。爾等極爲齊人,自當奮勇而戰。只需數日,各路義軍定然會前來支援。
到時候裏應外合,可將秦狗一網打盡。
大丈夫當提三尺青鋒,搏一世功名……今田某以祖上之名宣誓,定要與秦狗子血戰到底。”
鏘-
隨着田都話音落下,龍吟聲響起。
寶劍帶着一抹森冷光毫,在空中一閃,血光崩現。
那縣長沒來得及叫喊,人頭已經落地。一股血泉噴湧而出,濺在了旁邊那獵獵作響的大纛上。
“若再有言降者,格殺勿論!”
“血戰到底,血戰到底……”
城頭上回響起了齊人的呼喊之聲,在夜空中迴盪不息。
然則,城下秦軍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舊有條不紊的行動着。城頭上,李左車眼角不由得微微一抽搐,心中有些奇怪。
秦軍攻城,素來先以箭陣相試,怎麼這一次,一點動靜都沒有?
難道說,今晚秦軍並不想攻城嗎?
不對,只怕這裏面,有詭計……
李左車想到這裏,正準備提醒田都注意。馬蹄聲噠噠噠傳來,田都的老家人縱馬沿着馳道,衝上了城頭。翻身下馬,老家人驚慌的跑到了田都身邊,在他耳邊低聲細語了幾句話。
田都的臉色,頓時變了!
變得極爲難看,一雙眸子,閃爍駭人殺機。
“你確定?”
“老奴確定……老奴在府中找了幾遍,都沒有找到。據角門的門子說,晚宴過後,好像看見張先生出去了。不過具體去了何處,那門子也不清楚。老爺,您看是不是再讓人找找看?”
“不用了!”
田都惡狠狠的說道。
李左車上前,輕聲問:“偃公,出了什麼事?”
田都咬牙切齒,壓低聲音在李左車耳邊道:“張良跑了……晚宴過後,有人看見他離開了宅院,然後不知所蹤。我估計,他是覺察到情況不妙,故而提前逃走……呸,什麼英雄豪傑,田某若再見到他,定要取他首級。”
張良,跑了?
李左車心裏也不由得一陣慌亂。
田都說:“少君,如今平陽豪族大都聚集在我府中,我要回去安撫一下。觀秦軍的架勢,今夜可能不會攻擊。就煩勞少君多多操心,待我巡視城頭。若秦軍有異動,少君可直奔西城,同時派人通知與我……事到如今,大家只有抱成一團,和秦狗子拼一拼……少君可願助我?”
“左車敢不從命?”
李左車連忙答應下來,那邊田都也帶人走下城,登車而去。
在城頭上,又觀察了一會兒秦軍的動向。李左車確認秦軍並沒有攻擊的意圖之後,則帶上人馬,往西城而去。這一路上,他在不停的思考。秦軍爲何不立刻攻擊?就算拿不下平陽,但也足以讓原本就慌亂不堪的平陽城,變得更加慌亂。他們圍而不攻,又是什麼道理呢?
如果只是王恪,李左車或許不會擔心。
王恪不過是一介書生,對兵事並不通曉,不足爲慮。可對方還有一個富平老羆……那傢伙可是在北疆奇計敗匈奴的人物。雖然李左車沒有見過,但卻非常清楚匈奴人,是何等的兇悍。
數萬人,乃至數十萬人……
卻因爲那頭老羆而全軍覆沒。如此一個對手,絕不能夠小覷。秦軍越是平靜,就越是有陰謀。
李左車惶恐,在登上西城門樓上之後,這種惶恐,更加強烈。
城外,只能看見黑壓壓一片……秦軍沒有點起燈火,所以也看不清楚人馬,究竟有多少。
只能聽見,大纛在風中獵獵的聲息。
隱隱約約的,還可以聽到遠處有馬嘶長吟。手搭涼棚,朝着遠處觀望,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似是塵煙,又好像是鬼影……李左車觀察了半晌,只覺得汗毛乍立起來,不由自主的一個哆嗦。
真想面對面的和那老羆打個照面啊!
如果能打照面的話,說不定還能看出一些端倪。
可秦軍越是沒有動靜,越是這樣子故弄玄虛,李左車就越是感到恐懼。
難道說,那老羆準備在天亮之後,強攻平陽嗎?不對,不對,若是如此簡單,那劉闞又怎可能在富平立下功勳?有詭計,有陰謀!李左車想到這裏,也就越發的提起了小心,命城頭上的士卒,注意觀察秦軍的動靜。
就這樣,時間慢慢的過去了……
秦軍帶來的恐慌情緒,隨着時間的推移,慢慢的消失。李左車有條不紊的調派着物資,發出各種命令。有道是,將是兵之膽。李左車的這一番作爲,也讓平陽守軍,逐漸的穩定下來。
大約在二更天時,平陽城裏一片肅靜。
一隊隊臨時組建起來的兵卒,開始巡視平陽大街小巷。
田都還在府中對平陽的大豪們進行安撫。李左車好不容易能喘口氣,在城頭上端坐歇息。
“這兩天,平陽有什麼異常狀況嗎?”
他低聲的向跟在身邊的老管家請教。田都擔心李左車對平陽不熟悉,所以派來了他的心腹管家協助。
“異常?”
老管家疑惑的看了李左車一眼,“老爺做事一向很謹慎,並沒有露出半點蛛絲馬跡……要說異樣的事情?老奴倒是記不得了。少君當知道,平陽是藤縣往魯縣的必經之路,早些年泗水花雕盛行,這裏倒是有不少客商經過。不過這兩年就少了些……唔,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
“少君來之前的一天,有一支商隊入城。”
“商隊?”
老管家點頭道:“準確的說,是一支護隊……那支護隊我倒知道,主人家名叫彭越,是鉅野澤趙王亭人氏。早年曾經是鉅野澤上有名的水匪頭子,後來也不知道怎地,和泗水花雕搭上了關係,所以就轉了正行。昔日的水匪,搖身一變就成了護送貨物的護隊。生意很紅火。
早些年,經常從這裏路過。
不過近一兩年來,他們的生意越來越大,名氣越來越響。彭越也就不再親自押送貨物了……那天護隊入城的時候,我看見彭越也在。大約有百十個人,壓着二十多輛車入了縣城。
老奴當時還奇怪,這麼點貨物,怎勞動彭越出馬?”
李左車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瞪着那老管家,突然問道:“管家,那彭越如今還在城裏嗎?”
“應該在吧……昨日傍晚,我還看見護隊的人在酒肆喝酒。”
“啊呀,不好!”
李左車渾身汗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來,呼的一下子站起身,厲聲喝道:“可知那護隊是在何處落腳?”
“當然知道!”
“速帶我前去……來人啊,立刻前去見偃公,就說秦狗子已混入了平陽城?”
李左車說罷,拉着老管家就要上車。
突然間,只聽東門方向傳來一陣激烈的喊殺聲,緊跟着火光沖天,有人在高聲呼喊:“敵襲,敵襲……秦狗子入城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值與不值
平陽東門內,烈焰翻騰。
臨時堆放在城中的各種物資,被大火所吞噬。沖天的火光,把蒼穹照映的通紅。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濃的焦臭氣息,混合着血腥味兒,瀰漫在城門上空,令人生出一種快窒息的感受。
一個八尺大漢,手持一杆長一長六尺,兒臂粗細的黑色長矛,在人羣之中橫衝直撞。
他身上罩着一件黑色兕皮甲,頭扎椎髻。黑亮的臉膛,在火光之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氣,絡腮短鬚賽似鋼針一般,虎目圓睜,大聲呼喊。長矛翻飛,如同蛟龍出海一般。呼呼的掛着風聲,帶起一道道光毫。寒光掠過,只見血肉橫飛,殘影飛出,帶走一條條鮮活性命。
“鉅野彭越在此,擋我者……死!”
隨着一聲巨雷般的咆哮,黑色長矛閃電般疾刺而出,將一名阻攔在大漢前方的軍卒挑飛出去。
彭越厲聲喊喝,一臉的猙獰,在火光中更顯駭人殺氣。
在他身後,七八十個青壯手持明晃晃利刃,如虎入羊羣一般。守在東門的兵卒,雖然有心阻攔,可一來彭越等人出現的突然,二來大火熊熊,讓衆人心慌意亂,數百人竟被這七八十人迫的連連後退,轉眼之間,就已經被那大漢帶人衝上城樓,雙方混戰廝殺在一起,好不慘烈。
與此同時,又有三四十名青壯,在一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的胡人帶領下,朝着城門洞方向撲去。整個東門,喊殺聲震天。只聽得一聲聲淒厲的哀嚎,伴隨兵器的碰撞上在空中迴盪。
而城外的秦軍,在大火出現的一剎那,也向平陽發起了攻擊。
東門外原本駐紮有七八百人,從理論上而言,足以顧及到整個城門。然而此時,卻顯得捉襟見肘。一方面被彭越等人纏住,另一方面又要阻止秦軍的攻擊。於是乎,整個東門亂成一團。
當李左車帶人趕來的時候,東門的局勢,已經難以控制。
“天亡我等,天亡我等!”
李左車在輕車之上,忍不住仰天長嘆。局勢到了這一步,如果不能重新控制住東門的話,平陽城破已無可挽回。可現在,內外交迫,平陽士卒被對方衝的七零八落,想要控制東門,又談何容易?從西城調集人馬?可問題在於,那西門之外,尚有一頭老羆在虎視眈眈。
扭頭看了一眼跟隨在身後的百餘名親信,李左車一咬牙,抽出了寶劍。
事到如今,唯有死戰!
“兄弟們,隨我消滅秦狗,奪回東門!”
“殺秦狗子,殺秦狗子!”
士卒們舉起兵器,高聲呼號。
在發動攻擊的一剎那,李左車已跳下了輕車,同時對車上的老管家說:“管家,速去通報偃公。請他集結城中大戶私兵,前來增援……還有,留意西城外的秦軍,尚有富平老羆虎視眈眈。
我帶人設法穩定局勢,混入城裏的秦狗子不會太多,只要消滅了他們,城外秦軍就難成大事。”
老管家臉色煞白,也顧不得客套了。
他點點頭,“一切就拜託少君……”
說完,他驅車掉頭,朝着田都大宅方向飛奔而去。
李左車用力吸一口氣,心中苦笑一聲:說不定,我李左車今夜就要喪命在這平陽城中了……
城頭上,彭越面色猙獰。
長矛兇狠的把一個軍官穿穿透,腦海中,卻迴響着數日前,劉闞的那一番話語。
這幾年,彭越的日子過的很不錯。
雖然沒有機會和劉闞碰面,但是在審食其的建議之下,彭越把麾下的水匪帶上了岸,組成一支護隊,過起了正常人的生活。從一開始的小打小鬧,只負責沛縣到薛郡的護衛任務;到後來,護隊的成員越來越多,人數幾近千人,護送的範圍也就越來越大,生意越來越紅火。
有審食其特意的關照,特別是泗水花雕遷入蜀中之後,彭越的生意非但沒有受到影響,反而越發興隆。從蜀中運送出來的貨物,會在邾縣進行中轉。彭越的護隊,範圍覆蓋了大河以南幾個郡縣,如今在丘裏,也是響噹噹的人物。說實話,彭越對目前的生活,十分的滿意。
然而,數日前劉闞突然出現在丘裏。
“如今天下方定,百廢待興……可是卻有那不死心的人,在搞風搞雨,讓世道不得安寧。秦法雖然嚴苛,但朝廷在用人方面,卻是不論門第,不談出身。比之那已經滅亡的六國來,我等黔首,更有出頭機會。老秦只論軍功,以後若天下大定,想要賺取軍功怕是更加困難。
小弟有一樁富貴,卻不知彭兄你是否有興趣?若是願意,雖未必能出將入相,但幾爵軍功,想必不成問題。伯母生前,一直希望彭兄你能出人頭地。眼下機會來了,只看彭兄可有膽量?”
黔首,是老秦人對關東百姓的一個稱呼。
黔,是黑色的意思。所以黔首,也就是普通百姓的代名詞。
彭越如今的確是不愁喫喝,在鉅野澤一帶,也算是小有名氣。然則這人的慾望,卻是無窮無盡,有了錢,就希望有地位;有了地位,還想要再進一步。只是,對於一個普通百姓而言,彭越雖然有錢,卻沒有機會獲取更高的地位和權力。劉闞這一番話,讓彭越怦然心動。
長矛挑飛一名甲士,彭越暗道一聲:又是一爵軍功!
前方,就是千斤閘絞盤,只要升起千斤閘,城下那林甦能打開城門,這事情也就算大功告成。
想到這裏,彭越更覺渾身有勁兒。
大吼一聲,腳下健步如飛,長矛翻飛舞動,殺法更加凌厲。
李左車這時候已經穩定住了城下的局勢。林甦等人被困在城門洞裏,已經岌岌可危。
只需要將這城下的秦狗子幹掉,而後騰出手再收拾城上的秦狗子。如此一來,東門局勢足以穩定下來。不過,這些秦狗子也端的是悍勇,己方人數雖多,卻一時間無法奈何得了對方。
希望田都得到消息之後,快點帶人過來支援……
李左車心裏想着,手上卻不慢。閃過一柄長矛,腳下錯步而動,手起劍落,將一人砍翻在地。
別看李左車文士出身,身手卻是極爲靈活,劍法不俗。
畢竟是武安君後人,雖然比不得祖父那般勇武,可也的確是下過一番狠功夫。這個時代的文士,大都是文武兼修,全不似後來的文人,手無縛雞之力。李左車砍翻了一人之後,正要組織部下進行最後的攻擊。這時候,只聽嘎吱吱一陣響動。城門後的鐵柵欄,緩緩的升起。
不好!
這千斤閘一旦起來,城門可就難保了。
沒等李左車下令攻擊,城門洞中的林甦,已經健步竄到了城門口,手中銅矟挑飛了城門上的橫木門閂,大聲呼喊道:“兒郎們,攔住反賊。待我打開城門,迎我朝廷大軍殺入城中。”
“攔住他,攔住他……”
李左車氣急敗壞,抬手抄起一張長弓。
彎弓搭箭,對準林甦就是一箭。林甦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門閂之上。不想利矢飛來,正中後心。
忍不住悶哼一聲,林甦虎目圓睜,雙手用力,將門閂硬生生拔起。
城門,洞開!
響徹天地的喊殺聲,在蒼穹之中迴盪。
李左車不禁暗道一聲:完了……
城門一開,這局勢再也無法挽回。如今之計,唯有殺出一條血路,逃離平陽侯,再做打算。
“頂住,給我頂住!”
城中的平陽兵馬,在城門洞開的一剎那,彷彿是丟了魂魄一樣,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好在城門不大,秦軍湧入之後,一時間也難以施展開來,和平陽士卒糾纏在一起。
數十名親信,護着李左車連連後退。可這平陽城已經亂成了一團,又該往何處走?李左車一邊戰一邊退,心裏卻嘀咕着:偃公是怎麼回事?爲何到現在還沒有出現?難不成遇到了麻煩?
※※※
有的時候,直覺這種玩意兒的確是很可怕。
李左車的預感沒錯,田都此時的確是遇到了麻煩,而且是李左車很難猜測出來的大麻煩!
田府遭到了攻擊……
說起來,田都並不是一個粗心的人。相反,在大多數時候,田都非常的謹慎小心。自齊王建請降,齊國滅亡之後,田都就小心翼翼的經營着平陽這一畝三分地。甚至連當時主持齊國戰局的王賁蒙恬這等人物,都沒有覺察到田都的心思。這樣的一個人,對於自身的安全,當然會很看重。田府很大,有百餘名食客,還有僕從無數,一般人絕不敢輕易的跑來生事。
不過,當秦軍兵臨城下之後,田都不得不從府中抽調一部分人手,來配合平陽軍卒戍衛城池。
但即便如此,田府中依舊留有僕從百餘人。
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是當年秦軍橫掃齊魯大地時,被田都收攏過來的齊軍精銳。
這一百多人,是田都的親衛。經歷過戰陣洗禮,戰鬥力甚至比平陽縣的戍卒還要強大幾分。
如今整個平陽都在田都的控制下,誰又敢跑來輕捻虎鬚?
所以,田都對田府的安全十分放心。他召集了城中的大豪,在府中商議事情。同時更建議這些大豪們,能夠顧全大局,把府中的私兵貢獻出來,一起參與到防衛平陽的戰事當中去。
始皇帝遷山東十萬富戶入咸陽之後,各地所謂的豪族,在以前只算是小門小戶而已。
正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當那些真正的豪族不復存在,昔日的小戶人家,也就順勢而起,成爲新一代的豪族。相比那些真正的豪族來,在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但是有一點卻一樣,這些人的府中同樣蓄養門客,而且組建有私兵,主要是爲了保護家族安全。
不過各家的門客私兵都不會太多。
畢竟大秦以法治國,如果私人的力量過於強橫,勢必會成爲不穩定的因素。
而這些新生豪族,也不敢太過囂張。強橫一點,如田都這樣的人物,府中能聚集起三四百人;家底若是差一點的,也就是幾十個人罷了。但平陽城裏,有大小豪族十數家。這些私兵門客聚集起來的話,也有七八百人。人不算多,可是對於平陽而言,卻有着舉足輕重的作用。
田都在庭上,鼓動如簧巧舌,試圖勸說各家各戶把私兵交出來,由他統一指揮。
人,總有私心。
雖然明知道田都這樣做,對大家都有好處。可是把手中的力量交出去,總歸是不讓人放心。
田都很窩火!
以他故齊王族後裔,孟嘗君子孫的身份,和坐在庭上的這些人和顏悅色的商量事情,原本就是一件失身份的事情。沒想到,這些傢伙還不領情……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一個個還猶豫不決,爲了自家那並不豐厚的家底計算來,計算去,讓田都的心裏面,非常不高興。
但在這個時候,田都還不能翻臉。
平陽至少要守衛七天,還需要這些人的鼎力相助。
將他們的私兵討要過來只是第一步,一俟戰局出現不利,還需要他們貢獻出更多的力量。
真懷念以前時光啊!
大齊尚在的時候,又何須和這些人虛與委蛇?只要一句話,莫說是私兵,就算是要他全部的家產,都要乖乖的雙手奉上。而今,這些人不但成了自己的座上客,竟然還要討價還價。
該死的老秦……
田都在心底暗自咒罵了一句,耐着性子看了一眼在座的衆人,清了清嗓子道:“諸公,秦狗雖然圍住了平陽,然則以平陽的數千兵力,加之充足的輜重糧草,有小險而無大患。過了這一道坎兒,各地義軍必然蜂擁而起,我大齊興復在望。諸公都是我大齊棟樑,此時更應同心協力,守衛平陽……田某也知,如此會讓諸公有所損失。不過田某可以保證,我大齊興復之日,各位今天的付出,定能獲得十倍,乃至於百倍的回報。但不知,諸公又如何說?”
庭上衆人,交頭接耳。
嘴巴上喊喊口號,是個人就能做到。可若是動真格的,就要小心謹慎。
在座的大都是商人出身,生平最佩服的,莫過於那個奇貨可居的呂不韋。但要讓他們去效仿,卻不得不謹慎。一時間,庭上亂成了一團。田都不由得一蹙眉頭,開口想要再說兩句。
砰-
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田府的大廳,就在前院,所以聽得非常清楚。緊跟着,傳來了一陣騷亂聲,伴隨着還有一連串淒厲的慘叫。田都的臉色一變,呼的站起來,厲聲喝道:“外面出了什麼事?爲何如此喧譁?”
話音未落,一個家人就衝到了庭外的臺階上,顫聲高喊:“老爺,大事不好,秦狗子殺進來了……”
“什麼?”
田都腦袋嗡的一聲響,竟沒有反應過來。
秦軍不是在城外嗎?怎麼無聲無息的就殺進城裏了?難道說,平陽城……已經失守了嗎?
田都沒有開口,庭上的衆人,更亂成一團。
“隨我前去查看!”
田都說着話,鏘的一聲扯出寶劍,朝着庭上衆人道:“諸公莫要驚慌,平陽如今固若金湯,想必是一些宵小鬧事。待田某前去平息混亂,再與諸公細談。”
一邊說,田都一邊使了個眼色。
自有十幾個親信呼啦啦湧入庭上,看似伺候,但實際上,卻是監視衆人。
田都大步流星走到屋外,站在臺階上向外看去。只見沉甸甸的橡木朱漆大門倒塌在地上,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散落大門周圍。一名身高近丈,膀闊腰圓的巨漢,一手青銅圓盾,一手擎黑漆銅鉞,與田府家臣打在一處。十幾名家僕圍着巨漢,但卻被巨漢殺得連連後退。
那巨漢,宛如天神一般,在人羣中穿梭自如,所過之處,更是遍地屍骸,無人能夠阻攔。
在巨漢的身後,尚有二三十人跟隨。
爲首的兩個黑漢子,看上去好像兩尊鐵塔,一個手持銅矟,一個雙手擎大戟,呼號喊喝,將田府家將打得狼狽而逃。
田都不禁懵了!
“那漢子,可敢通名報姓?爲何在我府上生事?”
巨漢腳下錯步,讓過一柄寶劍,黑鉞磕飛了兩根長矛,猛然踏步騰空,手中銅盾一招泰山壓頂,蓬的把一名家臣的腦袋,砸的血肉模糊。聞聽田都在臺階上喊喝,巨漢抬頭看了一眼。
“你可是田都?”
巨漢冷笑一聲,“某家頻陽劉闞,官拜泗水都尉。今奉陛下之命,前來誅殺你這反賊……平陽已破,天軍已殺入城中。爾等亂臣賊子,還不立刻投降?若再抵抗,休怪某家將爾等碎屍萬段。”
他就是那個劉闞?
田都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了……
這劉闞,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和秦軍在平陽城外嗎?難道說,平陽真的已經告破!
劉闞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當日他和叔孫通分開之後,並沒有立刻去平陽。在途中,他帶着林甦轉道鉅野澤,拜訪了鉅野澤的彭越。劉闞可不傻,他很清楚,單憑他手中的人,根本不可能和叔孫通裏應外合。而且他是個秦人,林甦又有胡人的相貌,目標實在是太過明顯。
田都既然已經決定造反,又怎可能放鬆警惕?
這麼大模大樣的過去,只怕沒等進城,就會引起田都等人的注意。所以,他需要找個幫手。
彭越無疑是個最好的選擇!
他是薛郡人,早年在鉅野澤討生活,這方圓周遭的人,多多少少都聽過他的名字。這幾年來,彭越靠着審食其等人發家致富,手下有近千人的護隊,實力非常強橫。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奪取平陽自然能減少許多麻煩。關鍵就在於,如何說動彭越,讓他站出來幫忙?
根據劉闞對彭越的瞭解,這個人很有慾望。
早年做水匪,是爲了求個溫飽;如今溫飽解決了,卻又渴望着能出人頭地,做那人上之人。
既然他有慾望,那就好辦了。
如今的劉闞,已不是當年在沛縣辛苦打拼的劉闞。
在他背後,有蒙恬扶蘇等人的支持。雖不一定能給彭越帶來什麼高官厚祿,但小小的提拔,卻不在話下。再不濟,可以通過嬴壯的路子,爲彭越謀個一官半職,想必嬴壯也不回拒絕。
正如劉闞所料,勸說彭越的過程,並不困難。
彭越身家早已逾萬,可是卻無法被人看重。有好幾次,若非當地官吏畏懼他手中的護隊,早就找他麻煩了。特別是彭越現在娶妻生子,有了兩個兒子,更希望能得到他人的尊重。不爲別的,只爲孩子將來能有個好前程。所以,劉闞一勸說,彭越馬上就點頭應承了下來。
他雖是齊人,但是對大齊並沒有太多的感情。
當下組織了二百親信,悄然進入平陽。當秦軍兵臨城下的時候,彭越帶人奪取城門,而劉闞,則把目標對準了田都。這田都,是平陽人的首領。己方的人並不多,如果讓田都反應過來,定然會對奪門行動造成麻煩。唯有拖住田都,讓田都無暇調動人馬,彭越就能多一分把握。
當然了,這樣做很危險!
可既然已經來了,就只能放手一搏……
東門方向,那沖天的火光,似乎再向人們昭示着什麼。
田都喫驚的看着那恍若天神一般的劉闞,眼中突然爆射出駭人殺機,寶劍一舉,厲聲喝道:“休要聽秦狗胡言亂語……老秦殘暴,若現在投降,只有死路一條。殺,殺出一條血路,或有一線生機。”
田府中的家臣,大都是田都的親信。
先前片刻的驚慌過後,很快就冷靜下來。東主說的不錯,事已如此,以老秦之暴虐,投降也是死路一條。殺吧,說不定還能搏一線生機!想到這裏,先前已經懈怠的家臣們,舉起兵器,再次向劉闞等人發起了猛烈攻擊。
劉闞揮鉞舞盾,將一名家將劈翻在地。
眼見着周遭敵人越來越多,不由得心中焦躁起來。黑鉞翻飛,呼呼作響,一式橫掃千軍,將兩個家將攔腰斬斷,順勢錯步側身,用銅盾再取一人性命。抬頭看時,卻意外的發現,田都已不見了蹤影。
“田都已逃,爾等若再執迷不悟,休怪我手下無情。”
家將們聞聽一怔,齊刷刷扭頭看去。
果然,那臺階之上,已經不見了田都的影子。
“住手,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一名家將突然大聲高呼,田府家將立刻停止了攻擊。那家將上前兩步,上上下下打量劉闞。
“若我等歸降,你能否保證我們活命?”
這家將,年約二十七八,生的孔武有力。看樣子,在田府之中,也頗有威信。
“你叫什麼名字?”
“某家薛鷗,乃本地人氏。劉都尉,你做不做得主?若我們投降,你能否保住我等的姓名?”
劉闞沉聲道:“若只是投降,劉某不敢保證。
但若你們能隨我抓住田都,劉某以廷尉正之名,保爾等性命無憂。不禁如此,劉某還可以送你們一樁富貴。至於能不能把握住機會,就要看你們的本事了……扈輒,二黑,全都停手。”
扈輒二黑,是彭越的人。
聞聽劉闞下令,全部都收起了兵器。
薛鷗聽了劉闞的話,眼睛一眯,突然上前一步道:“我等草民,本就不明真相,隨那田都起事,原是無奈之舉。今都尉領兵到來,薛鷗願爲都尉馬前卒,還請都尉能夠收留我等小民。”
劉闞樂了!
這薛鷗想來也是個有心人……
“你若願意效命,劉某自然非常高興。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派來平陽的內應,我保你們平安。”
“多謝都尉收留!”
薛鷗是個很有眼色的人,也看出了大勢已去。
當初投靠田都,本就是爲了求個出路。如今田都已經完了,何不趁此機會,另謀出路呢?
劉闞輕輕點頭,也不多說什麼話。
只是命令扈輒守好大門,又讓薛鷗帶着一干家將,到後院把田都的家人控制起來,而後舉步走到庭上。前院發生的一幕幕,庭上衆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心知情況不妙,當劉闞走進大廳時,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田都,就這麼完了嗎?
庭上的家將,降的降,死的死,守住了門口。
劉闞也不說話,在主位上坐下來之後,給自己斟了一觴酒,默默的品嚐着。
“小民罪該萬死……”
田府外,喊殺聲越來越響。
田府後宅,更傳來一陣陣淒厲的哭喊聲。
一箇中年人終於忍耐不住,搶身站出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庭上,顫聲哭道:“都是那田都妖言惑衆,小民一時不察,竟上了他的當。若非都尉解救,小民,小民定被田都騙得家破人亡。”
“是啊,是啊,我等一時不察,被田都矇蔽,還請都尉明察!”
劉闞一言不發,看着眼前衆人,心底卻盤算了起來。
依照秦律,這些人都難逃一死。以始皇帝的秉性,不僅僅是這些人,恐怕整個平陽城的人,都要受到波及。一場屠戮下來,能有多少人存活?劉闞實在是不敢去想象,也不能想象。
“你們,老老實實的呆在這裏!”
思忖片刻,劉闞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長身站起,“戰事將歇,大軍入城之後,我需要你們出面,來安撫百姓。能不能保住性命,也就在爾等一念之間。好好想想,該如何做纔算妥當。”
“我等明白,我等明白!”
衆人連連磕頭,乖乖的坐回原位。
劉闞走出了大廳,就見扈輒大步走過來,拱手道:“恭喜都尉,東門已經告破,我大軍順利接掌平陽。”
好快!
劉闞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已過了四更,天將大亮。
這場平陽之戰,在剛開始,就宣佈了結束。劉闞鬆了一口氣,長嘆一聲道:“扈輒帶人看守此處,二黑和我一起出去,和大軍匯合。”
扈輒應了一聲,轉身帶人離去。
劉闞和二黑走出田府,順着大街沒走多遠,就看見一支人馬疾馳而來。
爲首之人,正是那彭越。
只見他一身的血污,卻神采飛揚。
在劉闞跟前跳下馬來,大笑着走上前,“都尉,大事已定,大事已定……狗日的反賊,殺得真不痛快。城門剛開,那些傢伙就棄械投降了。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大場面,竟如此收尾。”
劉闞用力給了彭越一個熊抱,“彭兄,此次真的是多謝你了!”
“你我兄弟,何來一個‘謝’字?”
彭越說着話,突然道:“我在東門抓了一個小子,所有人都棄械投降了,唯有這傢伙還抵死頑抗。
我看他的身邊,有護衛相隨,想必是個大人物。
故而將他拿下之後,並沒有就地格殺。等一會兒安定下來,我會派人把那小子給你送過去。”
“如此,多謝了!”
劉闞和彭越寒暄了兩句,就見叔孫通帶着人馬急匆匆趕來。
見到劉闞安然無恙,叔孫通不由得輕出了一口氣,上前拱手行禮:“都尉,下次可不要再這樣輕身涉險了……王郡守聽說您入了平陽,可嚇的不輕。二話不說,就調撥人馬過來……只是連我也沒有想到,平陽竟然被您如此輕鬆的攻佔。富平老羆,膽大心細,果然名不虛傳。”
劉闞只是笑了笑,沒有說太多客套話。
“何公,我正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不知道何公能否爲我解惑?”
忙了一個早上,待平陽基本穩定下來之後,劉闞拉住了叔孫通,輕聲的問道:“平陽雖已平定,但這事情卻沒有結束。你也知道,陛下性情剛烈,容忍不得這種事情發生。我估計,陛下肯定會有詔令,屠戮平陽全城百姓。我實不忍心這種事情發生,不知先生能否教我?”
叔孫通不由得詫異地看了劉闞一眼,似乎對劉闞的想法非常奇怪。
“原以爲都尉也是個冷血之人,不成想卻如此宅心仁厚……這件事情的確是非常麻煩,陛下也決不可能善罷甘休。不過,都尉要想救他們的性命,倒也不是不可能。我聽說,北疆如今正在修繕長城,以防禦北方胡虜。大人可建議朝廷,將平陽人遷往北疆,命他們修繕長城。
這樣一來,雖有長途跋涉之艱辛,卻也能保住他們的性命。
但我不敢保證,陛下一定會贊成此事。就算是贊成了,這滿城平陽百姓,也難逃管奴身份。”
“那,我就寫一份奏章?”
叔孫通看了看劉闞,低聲道:“都尉最好還是三思而行。這奏章一遞交上去,有三個可能。
第一個可能是朝廷接受你的建議;第二個可能是朝廷對你的建議不理不睬;若只是這兩個可能,也就罷了。最可怕的是第三個可能,朝廷不但不會接受你的建議,反而會因此怪罪。到那時候,說不得都尉的大好前程,就此毀於一旦,甚至還可能有牢獄之災,都尉三思。”
劉闞,不由得沉默了!
叔孫通絕非危言聳聽,這種事情,的確可能發生。
爲了這三四萬百姓的性命,拋棄大好前程,甚至可能丟掉性命,值?還是不值?劉闞猶豫不決。
這時候,門外有人來報:薛鷗求見……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仁,即爲人
薛鷗給劉闞帶來了一個說不上好,但也不算是太壞的消息:田都,死了!
劉闞突然攻擊田府,對於田都而言,無異於一個巨大的打擊。在當時,田都錯以爲平陽城破,以至於亂了分寸。他甚至無心再抵抗下去,帶着十幾個親信就逃出了田府。當時,東城門雖然告破,可平陽士卒在李左車的指揮下,仍在和秦軍糾纏。如果田都這時候能組織起一次攻擊,說不定能把秦軍暫時趕出城去。畢竟,平陽的城門就那麼大,秦軍也難以完全展開。
可是,田都被嚇破了膽子。
秦軍破城之後,自然少不得追殺平陽士卒。要說起來,田都死得也很冤枉,他並沒有和秦軍面對面的交鋒,而是被流矢射中,死在了路旁。秦軍控制住了平陽的局勢之後,薛鷗奉劉闞之命,押着那些平陽的富豪們出面進行安撫。不成想,在無意中,發現了田都的屍體。
“將田都梟首示衆,派人看管好他的家人,等候朝廷的發落。”
劉闞面無表情的發出命令。
在這種人命如草芥一般的時代裏,他可以想象出擺在田都家人面前的,會是何等殘酷的命運。可是他沒有辦法……這就好像是一場賭博,田都若是贏了,雞犬升天。不過他現在輸了,死了!那麼他所犯下的罪過,就必須由他的家人來承擔。這一點,任誰也無法改變。
夷三族,當是最爲正常的結果。
劉闞無力去改變,也不想去嘗試改變。
他現在所要考慮的,是如何爲平陽的百姓謀出一條生路。
※※※
正午時分,薛郡郡守王恪領兵抵達平陽。
並且,分散在薛郡各地的兵馬,也源源不斷的向平陽開拔而來。
“泗水郡、琅琊郡、以及東海郡都已得到了消息。壯郡守和司馬郡守各派出兩千兵馬進入薛郡,駐紮在胡陵、藤縣和南城鄉一線。薛郡南部十分平靜,目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跡象。
琅琊、膠東兩郡也祕密出兵臨淄。
想必這兩日就會有捷報傳來……本官出發之前,還得到消息,廷尉右監馮敬都尉自盧縣出擊,在徂徠山伏擊反賊柴稜成功,左監李成司馬詐開嬴邑城門。柴稜、田安兩人當場戰死,博陽縣長也被收押看管,等候廷尉正發落。目前,馮都尉和李司馬已兵合一處,向於陵方向移動。”
王恪年過四旬,生的白淨面皮,儀表堂堂。
只是眼神有些冷戾,嘴脣也很單薄,給人一種刻薄寡恩的感受,讓劉闞不想太過於接近。
不過,劉闞還真的要感激這王恪。
若非王恪的配合,平陽說不定真是一個麻煩。人雖然有些冷漠,可做起事情來,是一絲不苟。
劉闞發現,王恪好像不想在平陽停留過久。
在通報了情況之後,王恪拿出虎符,把平陽的軍隊,全部交由劉闞來掌控。而後,他藉口公務繁忙,需立刻迴轉魯縣,在當晚就告辭離去。以至於劉闞覺得,王恪這次出現在平陽,似乎就是爲了通報消息,還有把軍隊交給劉闞來控制。那行色匆匆,讓劉闞莫名其妙。
“王郡守是薛郡人!”
叔孫通嘆了口氣,爲劉闞解惑道:“作爲一郡之長,他治下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心裏怎能安寧?再說了,他也非常清楚,田都雖然已經死了,可是平陽的事情並沒有結束。平陽百姓如何處置,他心知肚明。只是不想面對這種情況,故而才做出一副冷漠狀,好像不通情理。
都尉,王郡守這是把難題交給你了……
你現在手握薛郡兵權,兼之廷尉正,乃是朝廷委派下來,全權負責此事的欽差,將如何做?”
平陽,現在還真的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其實不僅僅是平陽,嬴邑、臨淄兩地也面臨着和平陽相同的情況。三縣加起來,可是有十幾萬條性命。劉闞當年在朐衍也殺死了很多手無寸鐵的匈奴人,但他還可以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理由來安慰自己。可現在,這十幾萬人,卻都是實實在在的炎黃子孫啊!
“真個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忍不住在心底哀嘆一聲,劉闞想了想,“何公,我準備採取你的注意,呈報朝廷,建議將三地百姓全數遷徙至五原郡。或許還會死人,但總好過全部屠戮。平陽也好,嬴邑也罷,包括那臨淄,不過是少數人作亂而已。百姓無辜,既然已經拿下了首惡,何必再過多大開殺戒?”
叔孫通眼中閃現一抹異彩,“都尉,你可要想清楚,這奏章一出,後果可非同小可。”
劉闞知道,叔孫通所說的‘後果’,代表着什麼意思。始皇帝是何等剛愎的性情,殺性之重,無與倫比。其他的事情還好說,但是對於謀逆之類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容忍。
可是,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十幾萬人,死在自己手中吧……
天已經黑了,屋中燭火跳動。
劉闞負手走到窗邊,背對着叔孫通,開口道:“何公,儒家常說‘仁’,那你能告訴我,什麼是‘仁’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叔孫通一下子愣住了!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也是孔夫子引以爲最高的道德標準。
可什麼是‘仁’?
卻不那麼好回答了……也許,就算是那個提出‘仁’概念的孔夫子重生,站在這裏也不一定能說個明白。儒家的‘仁’,也許就好像道家的‘道’一樣,說不清楚,道不明白,難以作出肯定的界限吧。
孔夫子在《論語·顏淵》說:克己復禮爲仁。
又在《衛靈公》裏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神以成仁……
甚至連那道家的莊周也跑出來湊熱鬧,對‘仁’做出了其獨特的解釋: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
總之,什麼是‘仁’?
這是自孔夫子之後,儒家弟子一直在探索的核心問題。此刻劉闞突然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讓叔孫通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低着頭沉吟半晌,最終卻只能苦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
“都尉,通也不知,何以爲‘仁’。”
劉闞背對着叔孫通,神情似有恍惚。
“我倒是有一點想法,但不知何公願聞否?”
叔孫通正色道:“聖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學問不分長幼,達者爲先。通願聞其詳。”
“仁,即人!”
“什麼?”
劉闞轉過身,“我也曾拜讀至聖文章,聖人生於憂患之時,禮樂崩壞,道德淪喪……故聖人言禮儀,說道德。一生學問流傳下來,從《詩》、《書》、《禮》、《樂》,到後來集經史大成而著《春秋》,其目的說穿了,就是教導我們這些愚昧小子,如何做‘人’。何爲‘仁’,人既是‘仁’。
聖人因樂堯舜之道,以堯舜之道爲基準,是非於二百四十二年之中,只爲告訴我們,什麼是人。”
叔孫通聞聽,不由得呆愣住了。
劉闞在叔孫通面前坐下,再次發問:“何公,何爲社稷?”
“啊,這個……”
“社稷,即爲人!”
劉闞爲叔孫通斟了一杯酒,“何公,若這社稷沒有了人,又怎能算得上社稷?今天下百姓人心思安,齊魯三郡雖有動盪,但卻是宵小作亂,與百姓何干?我一身前程是小,但卻不能將十幾萬生靈置若罔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因這十幾萬生靈,而令天下人心懷怨恨,更容易被宵小所利用。到時候,戰火重燃,死得可不是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幾百萬。
何公,我實不忍這種局面發生。遷徙北疆,雖有遠離故土之苦,但卻能保住性命,也算是一樁美事。若真能如此,舍了我一人的前程,又算得了什麼?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也許,至聖流傳詩書禮樂的目的,就在於這麼一個道理。”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叔孫通默默的重複着劉闞這四句話,許久之後,他站起身來,向劉闞深施一禮,“通自以爲得聖人衣鉢,今日聽聞都尉這番話,恍若撥雲見日,方見儒家真義……請受叔孫通一拜。”
劉闞微微一笑,起身往屋外走。
“我和彭越有約,尚有事情要處理。
往咸陽奏報一事,還請何公多多費心吧……哦,另外派人通知馮敬李成二人,命他們儘快解決臨淄田福的事情,而後屯駐臨淄、濟北交界,等候命令就是。快入秋了,真希望能早一點把這裏的事情處理乾淨。算一算時間,我已離開樓倉一年有餘,還真的是有一些想念。”
叔孫通點頭應下。
要說起來,劉闞也可以自己寫這份奏報。
但只是可惜,他隸書不錯,可對於秦小篆卻不甚熟悉。能寫下來,可字體卻不能做到工整圓潤。始皇帝雖然已經認可了隸書的存在,但在公文方面,仍要求大小官吏以秦小篆爲主。
字是門面。
劉闞深知這麼一個道理。
一手好字,就好像一塊敲門磚。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咸陽奏報,而且牽扯的事情很大,必須要給始皇帝留下一個好印象。若是一手爛小篆,只怕始皇帝沒看奏章內容,就對他生出惡感。
叔孫通文采非凡,筆力剛勁,真能符合始皇帝的喜好。
劉闞把這件事交給了叔孫通,又和彭越會面。這一次,多虧了彭越的幫忙,自然少不得一番感謝。
攻奪東門,彭越雖得了出其不意的便利,損失也很嚴重。
隨同他一起行動的部下,死傷過半。其中,林甦也戰死在東門下,讓劉闞感到好生傷感。
這林甦跟隨劉闞的時間不長,卻是一個難得的人才。
劉闞很喜歡這傢伙,但又對他頗爲顧忌。原因很簡單,林甦是樓煩騎軍的首領,但同時又是出自蒙恬帳下,對蒙恬忠心耿耿。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劉闞就無法完全控制住那三百樓煩騎軍。而且,把這個人留在身邊,總歸是有些麻煩……畢竟在樓倉,隱藏了不少祕密。
林甦死了,對於劉闞而言,也是一個解脫。
在傷感的同時,心裏又有一種莫名的喜悅。有些時候,劉闞真的感覺到,自己越發和這個時代的人,相近了……
和彭越的會面,非常順利。
劉闞保證,在奏報中會極力推薦彭越。按照彭越的想法,自然是希望能在家鄉謀求一官半職。
但劉闞卻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先有幾年前的泗洪事件,又有如今的梁父山事件。
雖然時間跨度很大,而且事件的性質也不盡相同。可有一點卻一樣,那就是泗洪也好,平陽嬴邑的三田事件也罷,被牽扯到的官員,全都是本地人。所以,劉闞覺得朝廷很可能會改變對官員的任用。至少在近兩年之中,當地人是無法在當地任職。彭越當官的問題不大,可要想在鉅野附近就職,似乎不太可能。對此,劉闞也沒有隱瞞,一五一十的和彭越講清楚。
彭越有些遺憾,不過卻沒有責怪劉闞。
二人有四五年沒有見過面了,此次相聚,而且又是在大勝之後,自然少不得一番推杯換盞。
直喝到了後半夜,彭越告辭離去。
走的時候,彭越命人把李左車押解到了劉闞跟前。
此時的李左車,形容憔悴,一隻胳膊耷拉着,很顯然是斷了。青衫破爛,髮髻蓬鬆,滿面的血污。不過卻無法掩飾住內在的英氣。站在劉闞面前,李左車依舊挺着胸膛,絲毫不懼。
“要殺要剮,放馬過來,李某絕不會向你討饒!”
臉上,顯露着決絕之色。
但劉闞卻從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看出了一絲對生的渴望。
“聽說,武安君是你的祖父?”
“正是!”
“果然是條好漢!”劉闞一聲輕笑,“我聽說,你原本是在嬴邑輔佐田安,爲何出現在此處?”
李左車閉着嘴巴,似乎不願意回答劉闞的問題。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一些。
十數日前,我在秦亭遇刺,你想必和此事有關。我在途中突然改道,你也許是覺察到了什麼,故而趕來平陽報警。只是你沒有想到,我居然在薛郡有些實力,而且還敢冒險潛入平陽。
李左車,你是不是覺得你輸得很冤枉?”
李左車冷哼一聲,“泗水都尉劉闞,我聽說過你的名字。要說起來,你能隨機應變,有膽氣,有謀略,我輸得並不冤枉。可我並不服氣……在相等的條件下,你我交鋒,你未必是我的對手。”
“是嗎?”
劉闞沉吟片刻,卻笑了,“你貴庚?”
“啊?”
“我是說,你多大了?”
李左車猶豫了一下,“二十七。”
“我今年二十一!”劉闞站起身來,沉聲道:“可是我現在卻是大秦泗水都尉,掌控泗洪之地,手中有一校兵馬。而你呢?身爲名將之後,雖癡長與我,卻只能成爲我手下敗將。莫說條件相等……少君,就算你實力強過劉某,你我交鋒,劉某也有十成十的把握,再次敗你。”
李左車冷冷的哼了一下,不在開口。
“這話說出來,也許你覺得不服氣。不過劉某倒是願爲你分析一下……如今我大秦龍興關中,以法治天下,以勇武而立國,橫掃山東,天下一統。這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大秦勝了,勝得是光明正大。而你們輸了,卻又不願意面對現實,還心存有幻想。
少君,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不識時務!
劉某勝你的第一點,就是知時務;其二,你不識人。劉某對田都不瞭解,但是從短暫的交鋒來看,此人不過是個志大才疏之輩。如此人物,居然也妄想與我大秦抗爭,實在是可笑。而你,卻跑過來捧這樣一個人的臭腳丫子,豈不是有眼無珠?其三,少君你不仁不義!
我聽說,你原本應該在嬴邑輔佐田安。
可是卻拋棄了故主,出現在平陽。你可知道,嬴邑已破,田安縱火自焚。我不清楚你有多大的本事,但我知道,當田安在遭遇危險的時候,你不在嬴邑,卻出現在數百里外的平陽。
爲人謀而不忠,實不當人子……武安君一生忠直,卻不想有了你這麼一個後代,死不瞑目。”
劉闞最後一番話語,幾乎是罵出來的。
李左車滿臉羞紅,低着頭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說心裏,他還真的是看不起田安。在李左車眼中,田安雖是王族,但早已沒落,不過是個商賈而已。他運氣好,所以纔有今日成就。相比起田都而言,田安更好像一個暴發戶,土財主。
“那棘蒲軍的柴將軍,是你何人?”
李左車一怔,抬起頭回道:“那是我祖父麾下將領。”
“他死了!”
“啊?”
李左車腦袋嗡的一聲響,頓時懵了。
劉闞冷冷的看他一眼,“你和棘蒲軍的關係,想必是非常密切。可是在棘蒲軍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在何處?
和我交鋒……
哈,劉某雖然不才,但即便是在最危險的時候,也不會拋棄袍澤。論出身,劉某的確不如少君你這般顯赫。但是論做人,你卻連最基本的資格都沒有?你倒說說,如何是我的對手?”
和蒯徹賈紹這些人呆的時間久了,劉闞的話鋒也日漸銳利。
“算了,和你說這些又有甚意思?”
劉闞似乎意興闌珊,“你走吧……”
“啊?”
“武安君蓋世豪傑,劉某素來敬仰之。他爲人忠直一生,只有你這一支血脈,我實不忍之斷絕。
所以,我沒有讓彭越把你交出來,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你的存在。趁我現在還能做主,朝廷的詔令也沒有下來,你持我手令,走吧……能走多遠,走多遠。這一次我看在武安君的份上,饒你性命;下一次若再落入我手中,我絕不會輕饒。趁着天黑,我這就派人送你出城。”
李左車呆立庭上,如失魂落魄一般,半晌說不出話來。
第二百三十章 奏報
一場大雨過後,驅散了咸陽的炎熱。
立秋了,可秋老虎仍在肆虐。但這一場大雨,把最後一絲酷暑趕走,端的是天涼好個秋!
李斯坐在軺車上,閉着眼睛,就好像睡着了。
車軲轆碾壓着溼漉漉的青石路面,發出咯吱的聲響,讓李斯的心境,變得起伏不定。
山東奏報已經傳入咸陽,三郡之亂都平息了。沒想到,一場原以爲會很棘手的動盪,居然是這般草草收場。李斯不得不正視那個年僅二十的小子,似乎也不是一個只會打仗的莽夫。
不過,動盪雖然平息,但李斯心裏明白,這個冬天,怕是不好過去。
以陛下之心性,斷不可能容忍這種叛亂的事情發生。三郡動盪,牽扯其中的官吏近二百人。追究起來的話,只怕是要赤地千里,不曉得會有多少人頭落地。可問題在於,如今天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那六國後裔躲在暗處搞風搞雨,山東黔首一個個更是蠢蠢欲動。
南北兩疆戰事已經結束。
但是想要徹底穩定,卻非一日之功。
也就是說,屯紮在南北兩疆,近百萬大軍暫時無法抽調回來,中原地區的兵力,仍舊空虛。
人心不安,必有混亂。
當務之急是要安撫人心,如果大加屠戮的話,反而會讓本就不甚平靜的山東,變得越發動盪。
爲此,李斯專門去拜訪了老丞相王綰。
王綰身體不好,已經是病入膏肓。但不可否認,老丞相對時局的瞭解,非常清晰。和李斯談話時,也一力要求他向陛下諫言:齊魯安定,則中原安定;中原安定,則楚地也就安定!
老丞相說的‘中原’,是指三川郡、碭郡、陳郡。泗水郡和潁川郡。
只要這五個地方不生動盪,那麼位於大江以南的謀逆者,就不足爲慮。以刀斧相加,固然能解一時之憂,但同樣也會生出隱患。王綰的意思非常明顯,那就是儘量減少在齊魯之地的殺戮。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
關鍵在於,陛下日益剛愎,少有人能夠勸說得了。甚至連陛下最爲信任的上卿蒙毅,現在說起話,也變得非常謹慎。究其原因,還是要追溯到秦清之死。秦清的死,引發了坑殺方士的事件。也讓陛下越發的不相信別人。現如今在朝堂上,大臣們說話,都要小心翼翼。
一不小心,說不定就說錯了話,丟掉性命。
李斯在思索着,如何向始皇帝諫言。可思來想去,始終沒有頭緒。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讓李斯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緊跟着,就聽見有人高聲喊道:“大公子奉詔入宮,速速讓開道路。”
大公子奉詔入宮?
李斯一怔,心裏不免感到奇怪。
大公子扶蘇在昨日剛離開咸陽,怎麼突然間又回來了?
心裏疑惑,可是嘴上卻不慢,“速速讓路,莫要擋了大公子的駕。”
李斯是個很愛慕虛榮的人,這和他的出身經歷,有着密切的關係……李斯出身貧寒,求學之路也不甚順利。所以,在內心深處,始終懷有一絲自卑。所以在發跡之後,變得越發高傲。
特別是在接掌丞相府之後,權力雖則小了,但身份地位卻提高了。
以至於李斯對自己的排場依仗,越來越看重。甚至有一次,連始皇帝都看不過眼兒,嘀咕了兩句。
幸好有人通報了李斯,讓李斯注意了很多。
可天生就是那虛榮的性情,李斯雖然收斂了,但在大多數時候,依舊非常的跋扈。
不過,李斯的跋扈也要因人而異。至少對大公子扶蘇,他也要收斂一些。車伕連忙把軺車趕到路旁,還沒等站穩,就見一隊騎軍風馳電掣一般掠過,朝着咸陽宮方向,急馳而去。
“速往咸陽宮!”
李斯敏銳的覺察到,大公子扶蘇的突然折返,必有大事發生。
軺車加快了速度,在咸陽宮門外停下來。李斯剛走出軺車,就見右丞相馮去疾和大將軍馮劫父子也抵達咸陽宮門外。李斯連忙迎上前去,向馮劫拱手行禮。按照秦朝官制,丞相分左右兩個。右丞相高於左丞相,又稱主相。而左丞相,則爲副相,也就是說,馮劫是李斯的上官。
若說這咸陽城裏,除了始皇帝之外,能讓李斯顧忌的人,屈指可數。
而馮劫,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右相,剛纔大公子回來了!”
馮劫點點頭,“我也聽說了……好像是陛下連夜派人召回了大公子,看樣子是有大事發生。”
“我們……”
李斯正說着話,就見趙高從宮門中走出來。
如今的趙高,看上去好像變了個人似地。臉上帶着笑容,同時說起話來,也是小心翼翼,十分得體。之所以這樣,卻是因爲在巴蜀動盪之際,蒙毅查出了趙高曾收授秦家賄賂的事情。
按照大秦律,收受賄賂,當處以桀刑。
幸好趙高是始皇帝幼子嬴胡亥的老師,胡亥出面求情,加之始皇帝對趙高也頗喜愛,所以讓蒙毅饒了他的性命。不過,原本加授給趙高的官職,除了中車府郎中令一職以外,全部取消。趙高的女婿閻樂,也被罷免的官職,成爲咸陽城的看門小吏,並且降爵三級,從五大夫爵,降爲官大夫爵……爲此,趙高一改早先的驕橫,不管看見誰,都小心翼翼的伺候。
“兩位丞相,大將軍……高正說要去請你們呢。”
“趙郎中,大公子匆匆忙忙回來,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將軍馮去疾,走上前輕聲的詢問。
趙高一笑,“沒甚大事……只是昨日平陽發來奏報,陛下看完之後,就立刻下詔召回大公子。
如今,陛下正和大公子。蒙上卿在商議事情。
陛下詔令,讓兩位丞相在宮門等候,一俟事情商議完畢,要馬上召見兩位丞相。嘻嘻,既然兩位丞相已經來了,也就省了老奴一番腿腳。還請兩位丞相稍安勿躁,老奴先回宮覆命了。”
李斯和馮家父子,面面相覷。
平陽奏報!
莫非齊魯之地,又生出事端了嗎?
咸陽宮之中,始皇帝面無表情的端坐丹陛之上,靜靜的看着在丹陛下伏地而跪的扶蘇和蒙毅兩人。鷹隼般的銳目,此時此刻卻是半睜半閉,讓人無法猜度出他內心之中的真實想法。
扶蘇和蒙毅面前,有一本翻開的奏摺。
雪白的程公紙,密密麻麻得用秦小篆書寫着。其中的內容,讓扶蘇和蒙毅不由得心中發顫。
臣竊惟事勢,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爲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音錯,四聲)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
只這開篇一段內容,就看的扶蘇和蒙毅苦笑連連。
這些話,說的太重了!
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呢?若翻譯成後世的白話文,大致意思就是:我私下裏考慮現在的局勢,應該爲之痛哭的有一項,應該爲之流淚的有兩項,應該爲之大聲嘆息的,足足有六項。
而至於其他違背清理,還造成大道偏頗的事情,更是難以在奏疏之中一一列舉。
向陛下您進言的人都說,天下已經安定了,並且治理的很好了。可是我認爲不是那麼回事。
說天下已經大治的人,不是愚昧無知,就是阿諛奉承,都不能真正瞭解什麼事治亂大體的人。這就如同,有人抱着火種放在堆積的木柴下面,而自己卻睡在木柴上面。火沒有燒起來的時候,他便認爲這裏是安全的地方……現在國家的局勢,睡在積薪之上,有什麼區別?
好傢伙,這是把大秦的臣子全都給罵進去了!
甚至,還小小的諷刺了始皇帝一下,把始皇帝比喻做那個睡在積薪之上的人……
寫這份奏章的人,膽子可真是不小。扶蘇和蒙毅忍不住往下看去,只見奏章上一一列舉了目前朝廷的過失,包括各種需要面臨的問題,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隱患,寫的非常犀利。
特別是針對始皇帝如今對山東六國百姓偏頗的態度,更是辛辣的指出。
奏章中還說:陛下現在可不是八百里秦川的秦王,還是整個天下的共主。既然整個天下都是您的,那麼這天下的臣民,也就不應該有老秦人,或者山東六國百姓的區別。大秦之下,沒有地域的分別,所有人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秦人。既然都是秦人,爲何要限制山東百姓,走進秦川?所以說,陛下你做這樣的決定,絕不是一個英明的決定,而應該改變。
楚王好細腰,滿朝皆菜色。
您如今是九五之尊,功勳能和三皇五帝並列的始皇帝,更需要注意這一點……
寫這份奏摺的人,真有種啊!
這是扶蘇和蒙毅在觀閱時,內心中唯一的感受。
可是當他們看到最後的落款,又不禁面面相覷起來。那署名,赫然正是那個泗水都尉劉闞。
“父皇!”
扶蘇惶恐不已,“那劉闞不過一莽夫耳,胡言亂語一番,父皇萬勿放在心上。那傢伙就是膽子大,混勁兒一上來,什麼都不顧了……父皇,還請看在他也是出於忠心,勿怪罪於他啊。”
卻見始皇帝輕輕搖手,“朕自泰山封禪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如此發人深省的文字……昨日這份奏摺承奉到朕手中的時候,朕很生氣,很不高興。但是仔細再一看,卻又嚇了一身的冷汗。
自天下一統,朝中老臣相繼離去。
滿朝之中,竟再也找不到一個敢說朕不是的人。這老羆,倒是個魯直之人,說的雖然不一定對,但是卻甚得朕心。扶蘇,你說他膽子大,一點都沒錯。但說他胡言亂語,卻是不對。
難道在你眼中,朕是那種聽不得難聽話的人嗎?
呵呵,不過這傢伙的確是很大膽,一份奏摺,卻是把滿朝的文武,連你們都給罵了進去……妙,真是妙不可言。”
扶蘇和蒙毅都呆愣住了,有點不明白,始皇帝這番話,究竟是出於本心,還是怒極而笑?
“這老羆的確是用了一番心思。
他這洋洋灑灑三千字,最終目的卻是爲了最後一句:齊魯之地,關係重大,當以安撫爲主,不可過於屠戮……
扶蘇,蒙卿,老羆是在爲那三郡百姓求命。他可能也想到了,如果直接爲那些人求饒,朕必不答應。所以用如此辛辣之語,先危言聳聽。朕若遷怒於他,則違背了當年‘諫言者不殺’的誓言;若朕能心平氣和的看完之後,他最後的建議倒也算不得什麼,說不定還能奏效。
莽夫?
若他只是個莽夫,又怎可能有這樣的心思?嘿嘿……扶蘇,你認爲如何?劉闞建議將三郡之民貶爲官奴,遷徙五原郡。正好蒙恬要在河南地修建民城,這三郡官奴,正可充當勞力。”
扶蘇和蒙毅相視一眼,沉聲道:“兒臣以爲,劉闞此議,甚好!”
始皇帝沉吟不語,端坐丹陛之上,雙目微閉,手指輕輕搓揉着,“朕早已下詔,在五原郡設四十四縣,興建民城,以防禦河北之地的月氏、東胡……五原郡,關係北疆安危,民城更能保障我北疆百姓的安全。不過五原郡地廣人稀,這三郡罪民若遷徙五原郡,倒是一件好事。
這樣吧,準其所奏。
自濟北、臨淄、薛郡遷三萬戶罪民至五原,同時再從陳郡、潁川以及鉅鹿郡,遷民兩萬戶。
如此一來,可彌補北疆人數之空虛。然後命蒙恬自雁門、代郡調撥十萬大軍,分駐於齊地各郡。
至於這個劉闞……”
始皇帝突然間笑了起來。
片刻之後,他站起身來,甩袖往後殿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關於遷涉百姓之事,你二人和馮劫李斯馮去疾三人仔細商議,拿出方案之後,呈報給朕。此事當從速,不可耽擱太久。”
“喏!”
扶蘇和蒙毅伏地應命。
“父皇,那劉闞……”
“劉闞之事你莫再插手,朕自有主張!”
雄渾的聲音,仍在大殿上空迴盪。
而始皇帝的身影,卻已消失在後殿,讓扶蘇和蒙毅,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聽始皇帝話語中的意思,好像並沒有怪罪劉闞……想來,應該是不會有性命之憂的吧!
※※※
距離平定平陽之亂,已過去三十天。
平陽城很平靜,一切都顯得十分有序……
朝廷的第一道詔令已經抵達,是一道封賞令。所有參與此次行動的人,大都得到了封賞。
果不出劉闞的預料,彭越想留在家鄉做官的願望落空了!
朝廷封彭越爲祝阿(今山東齊河縣祝阿鎮)縣的縣尉,可算得上是破格提拔。祝阿縣,位於兵鎮盧縣和歷城縣之間,地方不算很大,人口也不過六千戶出頭,是濟北郡一個很小的縣城。
可即便是這麼一個小縣城,對於彭越而言,卻知足了……
要知道,彭越之前只是個白身。若非平陽之戰,他立下奇功,並擊殺甲士七人,想要擔任一縣的縣尉,根本就不可能。彭越非常開心,心裏面略有些失落,但很快就被喜悅所取代。
在平陽擺下酒宴,和劉闞大喝一頓之後,就帶着人迴轉家鄉,準備往祝阿赴任去了。
不久之後,朝廷第二道詔令抵達。命馮敬和李成迴轉咸陽,各提爵一級,賞賜極其的豐厚。同時下詔叔孫通,命他火速前往咸陽。要知道,叔孫通本身就有詔命,已經被封爲博士。若非劉闞中途向李由借調,說不定叔孫通早就已經到了咸陽。如今,他也的確該離開了。
劉闞心中,依依不捨。
同樣的,叔孫通也不想和劉闞分手。
只是這詔令抵達,勿論是劉闞還是叔孫通,都無法抗拒。
“何公,此去咸陽,還請多多保重啊!”
劉闞把叔孫通送出平陽城十里之外,牽着叔孫通的手,不無動情的說道。
這叔孫通,挺對他的脾氣。與劉闞印象中的儒生不一樣,這個人能文能武,更有機變之才。
“都尉,樓倉地處泗洪,是南北輜重轉運之地。那裏屬楚地,多有六國之士出沒。都尉也需小心謹慎,莫要掉以輕心。我估計,朝廷至今未給都尉任何消息,只怕是別有用意。很可能不會給都尉任何封賞,甚至還可能斥責一番。但都尉莫要擔心,若真如此,反而是一件好事。”
劉闞詫異請教道:“那是爲何?”
“都尉自出仕以來,屢有功勳,可謂是一帆風順。以不足二十之齡,卻已手握一方兵權,足以讓很多人爲之眼紅。這朝堂之上,傾軋自古有之。朝廷若斥責都尉,也可以讓都尉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都尉身邊,能者不少。但說較起來,卻似乎還缺少了一些沉穩。”
言下之意,其實是告訴劉闞:你身邊的人太年輕了,需要有一個老謀深算之人,爲你掌控全局。
想一想,似乎的確是這麼回事。
劉闞的身邊,文有陳平蒯徹,曹參周昌;武有灌嬰鍾離昧。
人才的確不少,可年紀最大的蒯徹,也不足四旬。至於程邈等人,既非策士,也非謀士。
劉闞輕輕點頭,“那何公可有指教?”
叔孫通說:“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爲都尉考慮……師門中,雖有老成持重者,但多不合適。
我認識一個人,已近耳順之年。
此人雖不顯山露水,但據我觀察,卻是天下少有的奇才。他住在大梁城外二十里,一處名叫小王莊的地方,複姓公叔,單字名繚。其人十分孤僻,更不喜和人接觸。我和他有過兩次交談……都尉若能將這個人請出來,定能受益匪淺。他很難請,但還望都尉能嘗試一下。”
叔孫通的骨子裏,非常傲氣。
能被他如此讚譽的人,也一定是有真才實學。
公叔繚?
這個名字的確是很陌生。劉闞在心中記下,輕輕點頭道:“我定牢記何公囑咐,他日前去拜望。”
就這樣,叔孫通走了。
劉闞留在了平陽,等候着朝廷的詔令。
不過,他並沒有就此清閒下來。因爲通過審問,劉闞聽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名字,那就是:張良!
據薛鷗說,此次策劃平陽之亂的主謀,非是田都、田安和田福。真正的主謀,就是張良。不過此人在秦軍抵達平陽的當天,就不見了蹤影。至於究竟是去了何處?就沒有人能知曉。
審問其他人,得到的消息也都大致相同。
劉闞不由得心生憂慮,這張良,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雖然不少人對張良的評價並不高,劉闞卻不敢掉以輕心。畢竟,那是後世有‘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謀聖啊。這一次他雖然失敗了,可並不代表他沒有水平;亦或者,時機未到,那決勝千里的智謀,還未覺醒吧。
每每想到這些,劉闞就越發的焦慮起來。
他立刻派人稟報了嬴壯,並請求嬴壯派兵往下邳,抄了那張良的老窩。據說,張良這些年就住在下邳。想必此次在平陽失敗之後,他說不定還會迴轉下邳。能捉住這個人,最好!
待一切安排妥當,劉闞又開始對咸陽方面的消息留意起來。
已經過去四十天了,朝廷還是沒有消息。這不僅讓劉闞有些擔憂……
在寫那份奏摺前,劉闞曾和叔孫通、蒯徹、賈紹三人仔細研究了一番。更是針對着他們對始皇帝的性情,寫下了那份奏摺。但是結果,誰也不敢肯定。畢竟他們對始皇帝的瞭解,也並不完善。這位千古一帝,近年來十分剛愎。若是一個掌握不好,反而有弄巧成拙的可能。
劉闞就是在這種焦慮的心情中,又渡過了幾日。
這一天,劉闞正在和蒯徹賈紹吳辰三人商討事情,突然薛鷗闖進來稟報:“都尉,咸陽來人了!”
劉闞聞聽,連忙問道:“可打探清楚,來者是什麼人?”
“那倒是不太清楚。不過王郡守也來了,看那架勢,似乎對那個人非常的恭敬,一直跟在那人身後。”
既然是朝廷來人,想必也是欽差的身份,王恪自然會很恭敬。
劉闞倒不在意究竟是什麼人前來,他更關心的是,始皇帝對他那封奏摺,到底是什麼看法?
“欽差隊伍到了何處?”
“已到了平陽城外……只是天已經晚了,城門關閉,那些人還在城外等候。都尉,您看……”
反正遲早都要面對!
劉闞想了一下,站起身來,“傳我命令,點備兵馬,打開城門……大家隨我一同前去,迎接欽差。”
第二百三十一章 豎子焉敢妄言
劉闞萬萬沒有想到,此次咸陽使者的來頭,大的讓他有些喫受不起。
蒙毅!
始皇帝派出的使者,竟然是他最寵信的心腹大臣,老秦朝堂之上,大名鼎鼎的上卿蒙毅。
不止一次的聽說過蒙毅的名字,在劉闞的想象當中,蒙毅應該是和蒙恬一樣,虎背熊腰,有大將之風。然而,當蒙毅通報了姓名之後,劉闞再偷眼打量,卻發現這個蒙毅,和他的兄長蒙恬,截然是兩種氣質。
蒙恬剛毅果敢,舉手投足間有殺戈之氣,盡顯出一種軍人特有的氣質。
而蒙毅,比之蒙恬略顯文弱,體態瘦削而單薄,文質彬彬的,臉上總是帶着若有若無的笑容。站在那裏,蒙毅更像是一個儒生。不過眼神很銳利,好像兩把刀子一樣,能洞徹肺腑。
劉闞肅手站立在庭上,不由得小心翼翼。
蒙毅則端坐中央的主位,王恪坐在他的左手位置,面無表情,雙手攏在袖中,一言不發。
“劉都尉,咱們這是第一次見面!”
蒙毅的聲音,略顯陰柔之氣。他給自己倒上了一觴酒,品了一口之後,展顏笑道:“不過我可是久聞你的大名,如雷貫耳……呵呵,今日一見,果然是少年英雄,了不得,了不得啊!”
劉闞小心翼翼的說:“上卿過譽,劉闞愧不敢當!”
“愧不敢當?”蒙毅的笑容,更加燦爛,不過聲音,也更加的陰柔,“劉都尉還有甚不敢當的事情?敢在陛下面前,稱滿朝文武,非愚則諛……好大的口氣!莫非這全天下人,就只有你劉都尉忠心陛下?你可知道,你這‘非愚則諛’四個字,在咸陽惹出了多大的麻煩嗎?”
難道是來找我麻煩?
劉闞不由得心裏一咯噔,低着頭,偷眼打量了一下。
他看不見蒙毅的表情,但是卻發現,王恪那張僵硬的面容,在不經意中似乎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像在笑!
劉闞心裏,多多少少的安定了一些,輕聲道:“劉闞不知!”
“大將軍說你狂妄!”
蒙毅冷哼一聲,“朝中御史大夫,對你更是非常不滿。在朝堂之上,彈劾你的奏章多不勝數。
劉都尉,你用四個字,讓老秦大半的官員對你恨之入骨。
嘿嘿,從現在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很多人看在眼中。以後該何去何從,自己考慮吧。”
蒙毅這番話說的很嚴厲,但在劉闞聽來,卻好像是在提醒他。
你這些年來一帆風順,升遷的太快,讓很多人眼紅。不過由於你並沒有和他們產生交集,所以也不想爲難你。但你這一次,卻是實實在在的得罪了他們,肯定會被他們惦記,多加小心……
“本官此次來平陽,是奉命來解決三郡的亂局。”
不等劉闞開口,蒙毅突然話鋒一轉,對王恪溫言道:“王郡守,濟北臨淄兩郡的郡守,如今正在趕來平陽的路上。我估計,也就是在這幾日抵達……你是本地郡守,當全權負責此事。”
“下官明白!”
王恪連忙起身,恭敬的領命。
蒙毅接着說:“田福逃匿無蹤,目前尚無消息。不過,他根基已失,想必也折騰不起太大風浪。本官已下令,命泗水、琅琊、東海三郡的兵馬,退回本郡。從即日起,薛郡地方,由你接管起來。陛下的意思,事情還要追究,但是無需大動干戈……王郡守,你可明白陛下的意思?”
王恪插手道:“下官自然清楚。”
蒙毅這才轉頭,看了一下劉闞,“劉都尉,你這次做的不錯!”
“多謝上卿誇獎。”
“如今,三郡之亂已經平息,朝廷當撤銷你廷尉正的職務……三日之內,迴轉樓倉。三郡之事,無需你再插手過問。好好的做你的泗水都尉,那是你的本份。莫要再節外生枝了!”
就這麼把我趕回去了?
怎麼有點卸磨殺驢的感覺……
可仔細一想,劉闞這個泗水都尉自任職以來,在樓倉只呆了幾個月的時間。到時候一大半的時間,奔波於外。如果朝廷真要計較起來的話,劉闞這種行爲,足以算得上是瀆職行爲。
按照大秦律,這至少也是個流涉的罪名。
劉闞對薛郡倒也不是非常留戀,只是這心裏面,卻還有一件事情掛念。
猶豫了一下,劉闞輕聲道:“那敢問上卿,三郡百姓……”
蒙毅臉色一沉,“本官已經說了,三郡之事,無需你再插手,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也罷,陛下這裏有一封詔書,原本是要本官私下裏給你。如今,你既然想要知道結果,索性直接給你吧。”
說着話,蒙毅擺手示意,有親隨手捧一個黑木匣子走進來,輕輕的放在了劉闞面前。
“自己打開吧!”
劉闞不免有些緊張,打開了木匣子,只見裏面有一卷黑帛。
展開來,黑帛上裱着程公紙,上面只有一行文字:豎子焉敢妄言朝政。
劉闞的臉色一變,恭敬的把黑帛捲起,然後放進黑木匣子,雙手托起,大聲道:“臣劉闞,領旨!”
“好了,下去吧!”
蒙毅沉聲道:“三日之內,必須啓程迴轉樓倉,不得耽誤。”
“劉闞明白!”
雖然始皇帝給他的詔書上,什麼都沒有說明。可劉闞多多少少,還是明白了始皇帝的意思。
看起來,始皇帝已經接受了劉闞的建議。
這份詔書,只是警告劉闞別再生事。
泗水都尉這個官職,是武官,而且屬於那種不在朝廷序列之內的官職。始皇帝通過這份詔書,告訴劉闞:好好做你本職的事情,莫要再節外生枝。朝廷內部的事情,還容不得你來插嘴。
也好,反正事情已經結束了,劉闞如今,也想早點回樓倉,不想繼續留在平陽。
蒙毅沒有再和劉闞進行任何交流。
劉闞在平陽停留了一日,第二天一早,就率領本部人馬,啓程動身。
吳辰並沒有和劉闞前往樓倉,因爲咸陽有詔令,命吳辰爲厭次縣丞,即日起出發,前往就職。
在出發之前,吳辰告訴劉闞,朝廷之所以派他往厭次(今山東陵縣),別有用意。
厭次,有九達天衢之稱,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據悉,田福及棘蒲軍餘孽,甚有可能逃亡此處。吳辰的任務,就是要清除厭次之地的反秦勢力,確保齊魯之地的混亂,不會蔓延燕趙之地。
劉闞和吳辰分別,心裏隱隱感覺到,始皇帝恐怕要有所行動了!
不過,這已經和他沒有關係。
他現在要做的,是儘快迴轉樓倉。一別年餘,劉闞不免生出歸心似箭之情。
隨同劉闞前往樓倉的,有賈紹和薛鷗等人。這個薛鷗,是薛郡本地人,若論起來,還是春秋時期,薛國的後裔。不過,薛國早已滅亡,薛鷗現如今身無牽掛,也想追隨劉闞,建立功業。
要知道,他曾經投靠過田都,若非劉闞掩飾,只怕早已丟了性命。而且,除了劉闞,薛鷗也想不起,還有誰能收留他。
離開平陽時,已過了八月仲秋。
按照秦歷,再過一個月,就是新的一年。
因爲秦歷是從十月一日開始,就算進入了新的一年。而根據人們的習慣,還是願意把正月,作爲新年的開始。反正這種曆法的計算,對於劉闞而言,意義並不算太大。他如今只需要按照普通人的習慣過就是。若是有大的事件,比如祭祀祭奠,自然會有手下幕僚提醒。
天有些涼了!
劉闞率領人馬,一路馬不停蹄的前進,在數日之後,抵達昭陽大澤。
過昭陽大澤,就是泗水郡治下。劉闞命人在胡陵休整一日,自己則帶着蒯徹,在十幾名樓煩騎軍的護衛下,來到了昭陽大澤邊緣。
這裏,曾是他來到這個時代以後,第一次戰鬥的地方。
也就是在這裏,他開始融入了這個時代……一晃多年過去,當劉闞再次來到昭陽大澤,不管身份還是心境,和當初都有所不同。如果說那時候,他對於這個時代還懷有一絲畏懼的話,那麼現在,他已經不再畏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一種對未來,無法把握的迷茫。
不知不覺,他經歷了很多事情。
從釀酒發家,到北疆大戰;從一介刑徒,到今日的一方官員。
箇中滋味,難以用一兩句話形容。只是隨着他的官位越高,對於前途,卻越發的迷茫了……
明知道老秦的結局,可是他卻不得不追隨着老秦的腳步而行。
他甚至說不清楚,他所做的一切,對於原有的歷史,是否已經有了改變?由困惑,而變得迷茫;由迷茫,又生出了一絲憂慮。自己的路,究竟在何處?我所做的一切,是否能改變老秦的命運?
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還是一個謎……
“都尉!”
蒯徹見劉闞站在沼澤邊緣,不言不語,不免有些擔憂,輕輕叫了一聲,而後道:“起風了,看這天氣,今晚會有大雨。咱們還是回胡陵去吧,這些日子趕路,都尉您也很辛苦,早點休息吧。”
起風了嗎?
劉闞抬起頭,看着密佈於蒼穹的烏雲,長出了一口氣之後,彷彿是將心中的燥鬱之情驅散。
風雨將臨,那雨後的彩虹,想必也不會太遠了吧!
※※※
傾盆的大雨,在子夜之後來臨。
伴隨着電閃雷鳴聲,似乎是在向世人宣告,秋日即將離去,寒冬馬上要到來。雨幕連天,在寅時更達到了極致。如同是天河倒瀉一樣,把豐邑小城完全湮沒在了一片汪洋之中。冰冷的水,已過膝蓋。許多並不堅固的茅房,也在這瓢潑的大雨之中,變成了廢墟,好不悽然。
大雨直到黎明時分方纔減弱。
冰冷的雨水,如絲如霧,籠罩在豐邑的上空。
許多失去住所的人們,在冰涼的雨水中哭泣着,呂雉站在大門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搖頭輕聲嘆息。
寒冬將至,可這一場大雨,恐怕很多人要挨不過這個冬天吧。
好在自家的房屋堅固,並沒有太大的損失。只是儲藏的糧食被雨水浸泡,怕是要損失慘重。
“劉季在家嗎?劉季在家嗎?”
院門突然被人敲響,緊跟着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呂雉一蹙眉,提布裙邁步上前,把院門打開。只見門外,蕭何手持一把竹簦,面帶笑容。
“蕭先生,您怎麼來了?”
呂雉不由得奇怪的問道:“看這樣子,您應該是連夜從沛縣趕來的吧,這麼大的雨,莫非出了什麼事情?”
蕭何微微一笑,“阿雉,莫非要讓我站在門外說話?劉季在家嗎?”
呂雉歉然讓開一條路,輕聲道:“在的!不過他昨夜和周勃幾人喝酒,到現在還沒有起身。”
一系青麻布長裙,讓呂雉透着幾分文雅之氣。
只是隆起的腹部,多多少少讓她的體型受到影響,看上去略顯臃腫。
在屋中坐下,蕭何問道:“阿雉,幾個月了?”
呂雉臉色有點蒼白,聽蕭何這麼一問,頓時浮起了一抹紅暈,輕聲道:“差不多快四個月了。”
就在這時,從偏房走出一個小女孩兒,揉着眼睛道:“娘,我肚子餓,可有喫的?”
這小女孩兒大約在七八歲的模樣,身材比之同齡的女孩子,看上去要高很多。瓜子臉,白皙的面頰,生的非常秀氣。
蕭何不禁一笑,“元已經這麼高了!”
“食量還很大呢。”呂雉看見小女孩兒,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這不,一大早就叫嚷着要喫東西。
元,去竈上生火,娘這就給你做飯。
蕭先生,請在這裏稍等,我這就去叫劉季起來。”
說完,呂雉往內室走去。
劉元則揉了揉眼睛,一蹦一跳的往廚房走。看着劉元的背影,蕭何眉頭一蹙,輕輕搖了搖頭。
不一會兒的功夫,劉季睡眼朦朧的走了出來。
“蕭先生,這麼一大早來,莫非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劉季已過了四旬,雖然還是和從前一樣,不拘小節,但卻穩重了許多。這些年,他擔任泗水亭長,倒也算是盡心盡力。只見他坐下來,兩腿攤開,朝着正準備去做飯的呂雉喊道:“阿雉,燙兩壺酒來。”
“一大早的就要喝酒,唉……”
呂雉嘆了口氣,倒也沒有說什麼。
蕭何則撓了撓頭,輕聲道:“劉季,我從沛縣連夜趕來,是有事情要和你說。前日從東海郡送來了一批刑徒,馬上要押送往驪山。可是縣裏如今是真的抽不出人手,所以縣令讓我來通知你一下,由你押送這批刑徒前往驪山。明日一早就要動身,你準備一下,隨我一同回去。”
劉季聞聽,不由得一怔。
旋即勃然大怒,“蕭先生,我這剛從北疆回來沒有兩天,連屁股都沒坐穩,怎地又要出公差?”
蕭何苦笑道:“這不是沒辦法的事情嘛……原本今年你的徭役已經做完,可沒想到東海郡突然送來了這麼一批刑徒。你也知道,前些日子薛郡生亂,東海郡出兵鎮壓。東海郡的人手本來就少,薛郡這一亂,就更加不足了。所以,司馬郡守就和壯郡守商議,由我們負責押送。
屠子和阿嬰奉郡守之命,出兵薛郡,至今還沒有回來。
縣衙裏現在根本抽調不出人來……這不,就連我,今天回去之後,也要馬上前往相縣聽差呢。”
劉季濃眉一蹙,低頭不語。
蕭何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季,這不是正好趕上了嗎?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等過了薛郡的事情平定了,來年想必也不會太過繁忙。到時候,我會設法爲你調動一下,讓你少出一次徭役,你看怎麼樣?
這一次,你就委屈一下吧。
反正也只是押解刑徒,到了驪山之後,你就可以馬上返回。
如果一切順利,說不定開春就能回來……”
劉季也知道,攤上這樣的事情,只能怪自己倒黴,也怪不得蕭何。誰讓薛郡鬧出了那麼大的亂子?不過聽人說,那劉家子又升官了,好像這次平定薛郡之亂,還是由那傢伙出面主持。
人和人就是不一樣。
那傢伙出一趟公差,不曉得又撈到什麼樣的好處。
可是自己呢?
也許天生就是這勞累的命吧!
還龍之子呢……又有誰見過,好像自己這般倒黴勞累的龍之子呢?劉季想到這裏,不禁自哀自怨的嘆了一口氣。
“蕭先生,那你稍等一下,我讓阿雉給我做些乾糧。”
這時候,呂雉燙好了兩壺酒,用托盤端了進來。劉季把事情和呂雉說一下,呂雉聽罷之後,只是點了點頭,二話不說就回了廚房,爲劉季準備乾糧去了。待呂雉走後,劉季給蕭何倒了一杯酒,剛準備喝,卻被蕭何一把抓住了胳膊。
“劉季,問你一件事。”
“蕭先生請講。”
“你家劉肥,如今在何處?”
劉季聞聽這句話,臉色驟然一變,強笑一聲道:“蕭先生,你也知道,這兩年我一直忙於公務,很少回家照應。阿肥現在也大了,我呢,也沒時間管他。不怕你笑話,我還真不知道他在何處。”
蕭何不說話,看着劉季,片刻後壓低聲音道:“劉季,好歹咱們也是鄉親,有些話我不得不提醒你。
阿肥的年紀也不小了,整日遊手好閒,終究不是個事兒。
我聽說,他經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在沛縣還欠下了一屁股的債。如今,天下看似平靜,可是卻並不安生。欠債是小事兒,可不要因爲些許小事兒,走錯了路,可就危險了。”
劉季一怔,連忙問道:“蕭先生,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蕭何說:“我只聽說,他今年經常去戚縣……你也知道,戚縣在薛郡,而薛郡目前……萬一被牽連進去,到時候想要脫身,可就沒那麼簡單了。劉季,你最好讓人去戚縣,把阿肥找回來。
現如今,是多事之秋,一切小心爲妙,切莫在鬧出什麼事端。”
劉季點點頭,酒也不喝了,呼的站起身來,“我這就去找王吸,讓他去一趟戚縣,把那傢伙抓回來。”
他之所以這麼緊張,自然不是沒有原因。
劉季雖然只是一個亭長,可是交友很廣,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關於劉肥現如今的狀況。這兩年來,劉肥結識了一些不法之徒,成色十分複雜。薛郡出了那麼大的事情,少不得會有一番清洗。萬一沾染了腥氣,到時候想洗掉都很困難。弄個不好,連自己都要被那小子牽連。
今年,還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啊……
劉季前腳剛走,呂雉就走進了房間。
“蕭先生,劉季這次去驪山,不會有什麼麻煩吧。”
蕭何詫異的問道:“阿雉,劉季這又不是第一次出公差,能出什麼事情呢?你可別胡思亂想。”
呂雉搖搖頭,“您剛纔不也說了嘛,如今這世道,並非如看上去的那樣太平。我也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出公差。可不知爲什麼,我這心裏面啊……亂的很。總覺得好像要出什麼事似地。”
蕭何笑道:“阿雉,你想的太多了。
這世道雖說不太平,可是也不算太壞。薛郡之亂,已經被劉……都尉平息了,應該不會再有什麼麻煩。”
自從劉闞去了樓倉之後,不論是蕭何還是呂雉,都刻意避免提起劉闞的名字。
呂雉搖了搖頭,“也許是我胡思亂想吧……但是剛纔聽說劉季要出去之後,我就有點心緒不寧。
蕭先生,萬一我出了什麼事情的話,有件事想要求你幫忙。
把阿元送去樓倉,我父母和阿嬃都在那裏,也能給她一個照應……你知道,劉季家裏的情況。”
蕭何當然知道,劉季的父親,劉湍劉老太公對劉季並不喜歡。
連帶着劉季的兄長嫂子,對劉季這一家子,也非常的苛刻。不過,他覺得呂雉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過是押送刑徒而已,又能生出什麼亂子?
這呂雉啊,聰明是聰明,也很能幹,是一個有主見的女人。只是在有的時候,未免考慮的太多了一些。
想到這裏,蕭何抿了一口酒,微笑着答應了呂雉的請求。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千字文
始皇帝三十四年的冬天,很冷!
就在隆冬到來的前夕,一場三十年未有的大雨,使得泗洪地區提前進入了冬季。
十月七日,往年這個時候,泗洪還很溫暖。可是今年,陡降的氣溫,讓泗洪居民措手不及。
沛縣、豐邑、留縣、齧桑等地,接二連三的出現了凍死人的事情。
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也讓泗水郡郡守嬴壯焦頭爛額。原本手裏的人員就不夠充足,出現了這種事情,更讓他有些無奈。緊急從各縣抽調大批官吏,商議如何解決這種棘手的難題。
而諸多問題之中,最主要的還是糧食問題。
由於早先一場大雨,讓許多農戶的家中都出現了短缺。相縣周遭還好,可是泗水沿岸,包括下邳彭城兩地,都開始有流民出沒。自古以來,流民都是一個大問題。如果處理不好,勢必會演變成巨大的災難。嬴壯無奈之下,最終上報咸陽,請求開放樓倉儲備,以緩解危機。
樓倉,如今有大倉百餘座,糧窖近千。
按照大秦的規定,一口糧窖,可存放三千石糧食。近千口糧窖,那可就是差不多三百萬石糧食。
當然了,這些糧食是作爲戰略儲備糧。
更承擔着東海、泗水、九江三郡的糧道樞紐。
開倉放糧,絕對是一件大事。即便是嬴壯,堂堂兩千石俸祿的一方大員,也不敢擅自決定。
好在這個時候,樓倉令,泗水都尉劉闞率部返回樓倉。
由於樓倉在興建之初,就考慮到了各種自然因素。密佈的溝渠,成功的保護了樓倉的安全。同時,一場大雨,還讓新興的睢水堤壩經受了考驗。即便是地處低窪,卻沒有受到影響。
聽說了下邳等地的災情之後,劉闞召集部曲,開放私倉,以緩解下邳的災情。
同時,居住在樓倉的呂文、陳義等人,通過各自的渠道,從外地購買糧草。劉闞更派人緊急入蜀,向江陽求援。十月二十日,西南典屬巴棘,籌糧草十萬石,自江陽出發,駛向邾縣。
不管是劉闞的私倉,還是呂文陳義的捐糧。
包括還未到達的巴蜀糧草,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泗水地區的災患。
至十一月十七日,沛、齧桑、胡陵、下邳四縣災民,共八萬餘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各自返回家鄉。當咸陽同意開放樓倉儲糧的詔令抵達相縣時,災患已經得到了全面控制,無需再開倉放糧了……
在這一場意想不到的災害之中,樓倉鎮成爲泗洪地區最爲耀眼的一顆明珠。
嬴壯再次奏疏咸陽,要爲劉闞等人請功。
許多人紛紛登門向劉闞道喜。一時間,樓倉鎮人來人往,在寒冷得冬季裏,卻顯得格外熱鬧。
劉闞很不高興!
他坐在府衙大廳裏,聽着呂釋之的報告。
黑黝的麪皮,陰沉似水,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威壓。
“姐夫,我在下邳已經查出,張良的確曾住在那裏……他化名韓良,平日裏並不是引人注目。
據街坊鄰居說,這個張良在下邳幾年中,大部分時間也不與人交往,只是埋頭讀書。但是,去年八月,張良就離開了下邳,之後再也沒有回去。也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去了何處。”
“那就是說,找不到他了?”
劉闞輕輕的敲擊着書案,聲音有些低沉。
呂釋之說:“從目前來看,的確是失蹤了……不過,姐夫請放心。我已祕密安排人手,在下邳暗中監視。一旦有蛛絲馬跡出現,我可以立刻得到消息。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您爲何對這個張良如此看重?他在平陽的佈局,並不是非常高明……根本不足以讓你對他如此關注啊。”
你又怎知道,這張良日後好大的名聲?
劉闞在心裏默默唸叨了一句,暗中思量:這一次,張良的謀劃,的確是不甚完美。可智謀並非天生,也不是讀幾部書就能大成。歷史上的張良,真正聲名鵲起的時候,是在楚漢爭霸時。
時間,只有時間纔是培養一個策士的關鍵。
當這個人有了足夠的時間,足夠的經歷之後,一定會展現出驚人的能量。
現在不高明,卻不代表着日後也不高明。劉闞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在書案上輕輕一擂。
不管距離那楚漢爭霸還有多少時間,必須要有所行動了……
以前,自己是沒有這個能力。
而現在,劉闞已經坐穩了泗水都尉的職位,手中也有了自己的班底,是時候該主動出擊了。
“小豬,去找一下蒯先生,就說我晚上有要事,要和他商議……恩,你也過來!”
“喏!”
呂釋之拱手應命,退出了房間。
劉闞從書案上,拿起紙筆,沉吟片刻之後,伏案奮筆疾書。
信,是寫給巴曼的。
巴蜀的情況,已日趨明朗化。
始皇帝在成功收回了對巴蜀的控制權之後,大度的給予了巴曼許多特權。當然,這諸多特權和當年給秦清的特權不能同日而語。可是對於巴曼而言,足以建立起一支和秦枳對抗的力量。
蜀中巴人,隨之分爲兩派。
秦枳雖然失去了朝廷的支持,但是卻掌握着大筆財富。加上秦枳與許多土著巴人關係密切,所以隱隱形成了一股勢力。而巴曼,憑藉巴人商行的力量,加之始皇帝給予的特權,事業也蒸蒸日上。不過巴曼的主要發展方向,是在蜀郡。畢竟,巴棘在蜀郡,能給予她很多支持。
於是,昔日巴蜀,以江陽爲界,劃分爲兩個部分。
巴曼在唐厲的幫助下,並不急於擴張勢力,而是一步步的發展。
如今,巴曼的主要精力,是向沫水和青衣水流域發展。沫水和青衣水,都是江水上游的支流,流域之中也是以巴人爲主。按照唐厲的規劃,當巴曼在兩水流域站穩腳跟之後,就向江水上游滲透。如此一來,巴曼就可以在蜀郡徹底站穩,然後徐徐,向東南邛都夜郎國發展。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那就是:先巴蜀,後雲貴!
唐厲的這個謀劃,倒也頗符合劉闞的意思。巴曼不可能向巴郡發展,也不能向巴郡發展。
始皇帝需要的是一個分裂,相互爭鬥的巴蜀,而不是一個一人獨大的巴蜀。
不過,巴曼要發展,手裏的資源,相對缺乏。特別是人才,更是巴曼的一個大缺陷。掰着指頭算,審食其曹無傷,由於揹着官府的身份,不可能出面幫忙。張蒼年紀大了,又揹着一個通緝犯的身份,也不適合出面。至於唐厲可在幕後運籌帷幄,可是實際操辦的人員,並不算多。
江陽佐史李興,倒是向巴曼推薦了幾個人。只是,李興的背後,還有一個龐大的家族。
此人是當年蜀郡太守李冰的後代,他所推薦的人,也大都出自成都李家。如果全部任用的話,勢必會造成尾大不去的局面。必須要有另一派力量出面給予制約,才能更好的發展。
唐厲建議,由劉闞從樓倉抽調幾個人,入蜀郡協助。
經過一番商議,劉闞決定派出周昌苦行者兩人前往蜀郡。再加上已經動身啓程,前往蜀郡協助造紙的程邈,在短時間內,巴曼不需要爲人手方面的事情而操心。至於以後?到時再說吧!
“父親!”
門外傳來了一個童稚的聲音。
一個五歲大小的童子,走進了書房。
“平安,有事嗎?”
看見這童子,劉闞的臉上,立刻露出了一絲笑意。
童子,正是劉闞的兒子劉秦。平安是劉秦的小名,年方五歲的他,非常聰慧,已經能讀書識字。
呂嬃不止一次的和劉闞提起,想要給劉秦找個老師。
只是劉闞回到樓倉之後,就趕上了那場災禍。之後一直忙着處理各種事情,沒有時間考慮。
要說起來,樓倉鎮裏,能識文斷字的人可不少。
不論是陳平也好,曹參也罷,還有蒯徹安期賈紹,包括劉闞在內,都可以教導劉秦。
但呂嬃卻都不滿意。
“道子長於陰謀,所學陰鷙;蒯徹賈紹精於詭辯,也非良師。曹大哥倒是正常一些,可前些日子,我發現他居然在教平安老莊之術……我不是說老莊之術不好,可平安纔不過五歲啊。
我覺得,應該教給他一些正常的東西,適合於他這個年紀的東西。
太深奧的學識,實在不適合平安現在的年齡……阿闞,你還是想想辦法,看能否再找個人?”
哈,這可真的難壞了劉闞。
他如今公務也很繁忙,哪有時間考慮這些?
再說了,他認識的讀書人,除了樓倉這些個擅長於陰謀詭計的傢伙之外,大都是朝中官吏。
劉秦走到劉闞身邊,“父親,奶奶讓您過去一趟。”
“現在嗎?”
劉秦點點頭,“還有,娘讓孩兒問您,什麼時候給孩兒找個先生?”
“哦……”
劉闞放下筆,把公文折起收好,然後一把抱起劉秦。
一邊走,一邊笑呵呵的說:“平安喜歡讀書識字?”
“是!”
劉秦撓撓頭,卻羞澀一笑,“不過我不喜歡道子叔叔他們教給我的東西,好悶啊!”
想想也是,曹參教的是道德經,陳平蒯徹他們教的,是陰符經,商君書……安期還好一些,傳授的是黃帝內經。這些東西,連劉闞都看着頭疼,更不要說一個年紀只有五歲的孩子。
“等爹爹閒下來,一定專門編一本平安喜歡的書!”
話說出來了,可就一定要去做。
可是教給劉秦什麼呢?
英語之類的肯定不太可能……而劉闞前世所學的東西,大都與時代不符。劉闞抱着劉秦,一邊走一邊想。絞盡了腦汁,當劉闞快走到後宅院門口的時候,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主意。
陳平他們教給劉秦的東西,不能說壞!
這世上,陰謀詭計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存在。
劉秦學那些東西,也不是沒有好處。但在學那些東西之前,必須要先學會如何做人……
有一篇文章,倒是頗符合劉秦的年紀。
劉闞想到這裏,就拿定了主意。
這時候,他已經走進了後宅,就見闞老夫人正坐在堂上,笑呵呵的和呂嬃低聲交談着什麼。
這兩年,兒子的確是出息了。
可是陪伴老夫人的時間,相對也減少了。
所以,老夫人心裏也不甚痛快,故而劉闞走進來之後,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孩兒見過母親!”
劉闞放下劉秦,上前向闞老夫人行禮,“只不知道,母親找孩兒來,有什麼要事吩咐?”
劉秦跑到了呂嬃的旁邊,依偎在呂嬃的懷中。
老夫人說:“阿闞,你大哥的身子骨,已經見好了……可是他的婚事,卻不能總這麼拖着。
本來,年初我就想給他們操辦。可是王姬說,你是當家的,你不在家,總歸是不好。
如今你回來了,我就想着,早早把你哥哥的事情辦了吧。咱家也沒什麼人,索性挑選個好日子,讓你哥和王姬先把婚事操辦起來。還有,王姬的意思,想要讓信也轉到你哥的膝下。
就叫劉信,你覺得如何?”
劉巨身上的鎖奴印記,已經成功的取下。手術很成功,經過一年的調養,劉巨的身子骨也都痊癒了。不過,他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在家裏陪着老夫人,有時候也會去軍營裏,和鍾離昧、灌嬰等人角力一番。而他和王姬的婚事,卻因爲劉闞不在家,一直拖着。
劉闞想了想,覺得這些年來,自己奔波在外,對虧了劉巨的照顧,母親纔不至於孤單。
雖說對劉巨的身份,還有一些疑慮。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劉巨沒有對他不利的舉動。甚至在一些時候,他毫不猶豫的出手襄助。幾年生活下來,劉巨已經融入了自己的這個家庭。
想到這裏,劉闞點點頭。
“母親說的極是,是孩兒疏忽了……這樣吧,我這就讓襄老挑選一個好日子,讓大哥和王姬成親。
信改姓的事情,我也沒有意見。
劉家人丁不旺,多個人也多些熱鬧。再說了,我也挺喜歡信的……呵呵,這傢伙頗有大哥的風範,如今軍營之中,都稱呼他做小羆。前兩天,鍾離還和我商量着,讓信加入老羆營呢。”
闞夫人聞聽,也笑了。
“阿闞,剛纔阿嬃和我說,要你給平安找個先生,可有眉目了?”
劉闞一聽,忍不住瞪了呂嬃一眼。
卻見呂嬃朝他一笑,丁香輕吐,做了一個鬼臉。雖然已爲人母,可呂嬃在大多數時候,依舊如同一個頑皮的少女。這一笑,卻是百媚叢生。劉闞雖然生氣她添亂,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不等劉闞開口,劉秦搶先說話:“奶奶,父親剛纔說,要給我編一本書?”
“他?編書?”
闞夫人不禁啞然失笑,“與其讓他教你識字,還不如奶奶教你呢……阿闞,你可不要亂來。”
劉闞笑道:“母親,您放心,孩兒不會亂來的。
只是給平安找個合適的先生,的確不容易。孩兒所認識的人,都是有大學問。讓他們跑來教授平安,有點大材小用了……孩兒以爲,先請人以小篆和隸書分別書寫《倉頡篇》等文章樣本。這些文章都淺顯易懂,不甚太難。待孩兒有了時間,再請人爲平安寫一副《千字文》。”
倉頡篇是秦時字書,由廷尉李斯編著。
在後世,李斯的《倉頡篇》,趙高的《爰歷篇》和太史令胡毋敬的《博學篇》,被稱作是秦小篆的定型文字。與後來,這三篇文章統稱爲《倉頡篇》,成爲少兒啓蒙讀物。只不過,後世流傳的倉頡篇,大都是已隸書爲主,秦小篆的倉頡篇,已經失傳。而在這個時代,讀書人並不多。所以知道這三篇文章的人,也非常稀少。劉闞打算,請李斯趙高親自書寫字書。
胡毋敬已經死了,不過可以請叔孫通代筆。
李斯嘛,劉闞能通過李由拜請筆墨。只是趙高……劉闞對這死太監着實沒有什麼好感,但考慮到這爰歷篇的真跡,劉闞還是決定,請嬴壯出面,代爲拜請筆墨。不過,這三篇文字,收藏的價值遠遠大過本身的價值。
呂嬃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開口問道:“阿闞,你不是說真的吧……不行,你今天必須說明白,你打算教平安什麼?可別教他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要是那樣,我寧可請母親來教導平安。”
看起來,如果不說出個子醜寅卯,闞夫人和呂嬃,都不會答應。
劉闞嘆了口氣,坐下來,伸出手示意劉秦上前。
他輕輕撫摸着劉秦那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閉上眼睛,努力得回憶一篇前世所學過的文章。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音ze,四聲),辰宿列張。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雲騰致雨,露結爲霜。金生麗水,玉出昆岡。
劍號巨闕,珠稱夜光。果珍李柰(音nai,四聲),菜重芥姜……”
劉闞輕吟低唱,一曲南朝梁武帝時期,散騎侍郎周興嗣所做的《千字文》,從他口中徐徐流出。
這千字文,無一字相同,卻又句句含有深意。
那周興嗣爲做《千字文》,而一夜白頭,可見其中艱辛。其文華美,蘊意深邃,又簡單易學,琅琅上口。劉闞覺得,這千字文遠比後世流行的那種所謂的白話文啓蒙讀物,強出百倍。
而且又符合這個時代的要求,劉秦學習起來,最爲合適。
闞夫人和呂嬃兩人,呆呆的看着劉闞。
許久之後,闞夫人突然笑道:“如此文章,竟出自我兒之口?阿闞,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娘真不敢相信,這文章竟是出自於你……也罷,如此華美之文,的確也適合平安這等年紀。
阿闞,此文何名?”
劉闞說:“這文章共有千字,就叫千字文吧。母親若覺得合適,我這就請人拓寫字本,如何?”
“甚好,甚好!”
闞夫人和呂嬃連連稱讚。
劉闞則輕輕揉着劉秦的腦袋,心裏苦笑一聲:我的兒,你老子爲了你,可是不要臉的當了一次文學大盜。只願能對你有所裨益,莫要辜負了我這一番苦心纔是……千字文,真絕唱也!
第二百三十三章 蕭何來訪
一篇千字文,讓樓倉寒冷的冬季,多了一抹亮麗之色。
只半日的光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歌聲,就出現在樓倉鎮的大街小巷。無憂無慮的孩子們,並不懂得這文章究竟有甚動人之處。但琅琅上口,且文辭華美,唱起來頗有趣味。
樓倉屬於楚地,民間傳唱的,大都是以楚辭爲主,其中尤以屈原的《離騷》、《九歌》、《天問》爲主。楚辭是由楚國民歌演化而來,帶有極其濃郁的地方特色,故又稱之爲南風,南音。
楚地巫風盛行,楚人以歌舞娛樂神靈,使得許多神話得意保存。
這也使得楚辭之中,充滿了濃郁的宗教色彩,配合以楚國特有的音調和音樂,充斥着浪漫之情。
千字文和楚辭完全不同。
在原有的歷史上,千字文的出現,是經歷了獨尊儒術,廢黜百家之後的漢文化薰陶,加之五胡亂華時期的南北文化融合,從而產生出的一種與這個時代完全不一樣的篇章。在繼承了楚文化的基礎上,又融合了儒家學術和北方遊牧民族的豪情,使得千字文透着大氣端莊。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劉闞在誦出了千字文之後,又考慮到劉秦的年紀問題,故而採用了一些後世的音樂方式,使之更通俗易懂,可以很快的學會傳唱。連劉闞自己都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一種結果。
以至於當陳平等人聽到之後,都爲之拍案叫絕。
而劉秦,更在一日光景,就將這千字文唱的滾瓜爛熟。甚至連不喜歡讀書的王信,也能輕鬆的場上兩句‘鳳鳴在竹,白駒食場’的句子,着實讓王姬開心不得,臉上的笑容也更燦爛。
同時,通過口耳相傳,千字文的內容,也漸漸的向樓倉周遭擴散去……
劉闞顯然沒有想到,這《千字文》對於這個時代,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他只是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送往咸陽,懇請叔孫通爲他書寫《博學篇》和《千字文》的字本。之後就把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因爲,對劉闞而言,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操辦劉巨和王姬的婚事。
闞夫人和襄強在一番商議後,把劉巨和王姬的婚事,定在了大寒那一天。
大寒,二十四節氣中的最後一個節氣。
三九剛過,四九之處,正是一年中最爲寒冷的時節。然則大寒過後,就是立春,萬物復甦。
依照卦象,倒合了否(音pi,三聲)極泰來之說。
不管是劉巨也好,王姬也罷,都可算得上是經歷坎坷,喫過許多苦,遭過許多罪,都是‘苦人兒’。
如今,好日來了,不正是否極泰來嗎?
對於闞夫人的決定,劉闞倒也沒有什麼意見。反正是好是壞,都是那麼一說。
秦時的婚事,遠沒有後世儒學盛行時那般的複雜繁瑣,也沒有後世結婚時諸多荒誕可笑的風俗。
劉闞向大家宣佈了劉巨的婚事後,所有人也沒有露出太多驚訝之色。
畢竟,劉巨深居簡出,很少露面。以至於許多人都知道劉闞有一個兄長,但是卻沒有多少人見過。樓倉的原住民還好一些,當初劉巨擊殺丁棄時,曾露過一次臉。不過,更多人甚至連劉巨的名字都不清楚。居住樓倉的外來戶,有的甚至不知道,劉闞還有這麼一個兄長。
※※※
時間過的飛快,劉巨的大婚之日,眼見着就要到來。
王姬已經搬出了劉府,暫時住在陳家的別莊裏。呂嬃和闞夫人,也是整日裏忙碌不停,而劉巨,則天天咧着嘴,見什麼人都是傻笑。
劉巨,已年過三旬。
可是身體卻仍舊保持在巔峯狀態。
氣力是越來越驚人,武藝也越發的精湛。
他底子原本就十分渾厚,修煉拳法,打熬力氣的同時,又在劉闞的指導下,學習太極拳術。
數年修煉,特別是在安期爲他解除了身上的鎖奴印記之後,劉巨整個人都生出了變化。
普通的兵器已經無法使用。
劉闞從平陽回來,想了很久之後,爲劉巨設計出了一件適合的兵器。
狼牙棒!
劉巨神力驚人,走的也是剛猛路數,喜歡大開大闔,以力制敵。原本在劉闞想來,給劉巨打造兩柄大錘得了。可後來才發現,這錘可不好練。秦時,還沒有系統的錘法,劉巨的年紀,也不適合從頭修煉。所以劉闞乾脆請盤野老父子在鐵廬之中,以重金收購的精鐵,採用盤野老剛研製出來的百鍊鋼之法,耗時三十日,打造出一柄重達一百八十斤的巨型狼牙棒。
長約有一丈二尺,棒身比嬰兒手臂還要粗上一圈。
棒首橢圓形的錘頭,上面有一百零八根鐵刺,格外驚人。
這沉甸甸的狼牙棒,就連劉闞都覺得壓手。可在劉巨手中,卻如同燈草一般,單臂就能輪開。
劉巨對這件兵器,愛不釋手。
整天的拿着狼牙棒,在兵營裏四處和人比武。
鍾離昧、灌嬰,已敵不過劉巨二十個回合。若說這樓倉鎮裏,有能和劉巨一戰的人,唯有兩個。
劉闞自然算是一個,但純拼力量,也不是劉巨的對手。
每次和劉巨交鋒,只能依靠技巧取勝。但那其中的過程,卻是玄之又玄,分不出誰勝誰負。
還有一個能和劉巨交手的,就是王信……哦,劉巨大婚之後,王信也該改名爲劉信了。
劉信剛過十六,身高已近九尺。
比劉巨矮一個頭,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讓劉闞都忍不住說:這兩個人,還真像是一對父子。
劉信走的也是剛猛路數,使用的兵器,同樣是狼牙棒。
不過和劉巨的狼牙棒相比,劉信的兵器顯然要小了一號,重有百斤。這兩個人比試起來,就聽見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聲。吼聲不斷,巨響連連,讓一旁觀戰的人,都感到心驚肉跳。
在劉巨手下,走五十個回合不敗。
現如今,樓倉兵營之中,有‘劉氏三熊’的說法。
更有人戲言道:劉氏三熊,巨熊爲最。也就是說,在所有人的眼中,劉巨的殺傷力當屬第一。
當然了,人無完人。
劉巨也有一個巨大的缺陷,那就是不擅馬戰。不過,劉巨也不放在心上,馬戰不行,可咱是步戰第一。
呵呵,這就足夠了!
距離大婚之日還有五天,樓倉劉府門前,已張燈結綵。
劉闞帶着韓信和司馬喜兩人,一大早就離開了府邸,前往軍營視察。根據大秦律令,劉闞這個泗水都尉的名下,掌管有一校兵馬。只是,老羆營和普通軍隊又不盡相同。按照秦朝兵制的說法,老羆營屬於軍中別部。這個‘別部’,就讓老羆營和其他軍隊有了本質的不同。
普通一校,滿員兩千五百人。
而地方守軍,也就是在兩千人左右。
可老羆營如今有兵馬四千,其中騎軍八百,車兵一隊,步兵兩千五百人左右。
如此兵力,按道理說已經十分充足。可由於劉闞這泗水都尉的管轄範圍,覆蓋整個泗洪地區,所以在過去的兩年中,樓倉軍一方面發展兵員,另一方面還好不斷的把兵營擴張開來。
如今,整個泗洪地區共有兵營四處。
除了樓倉大本營之外,還建設有垓下營、大澤鄉營,以及睢水和唐河交匯處的取慮營。
垓下等三處兵營,各駐有兵馬八百,合擊兩千四百人。樓倉大本營內,則留有一千六百人。
相比之下,樓倉大本營內的一千六百人,是老羆營的精銳。
有騎兵五百,兵車十乘,步軍千人。其中一部分是隨同劉闞在北疆征戰過的老卒,其餘的全部都是從劉家田莊中抽調出來的莊丁。這些人,只服從劉闞一人,分別由鍾離昧灌嬰和呂釋之指揮。
除此之外,劉家田莊內,還有四百私兵,全都是劉闞的親衛,由劉闞直接指揮。
兵營的建設,一切正常。
劉闞在巡查兵營的時候,特意觀察了一下跟在他身邊的韓信。十六歲的韓信,瞪大了眼睛,似乎對兵營中的每一件事物都充滿了好奇。偶爾開口,所問的問題,也很具有建設性。
這傢伙,也許真的就是爲了戰爭而生吧。
劉闞想到這裏,心中不由得多了幾分期待。若天下真的動盪,這傢伙足以爲我獨當一面吧。
中午,劉闞在兵營用過了午飯。
秦時的習慣,一日只有兩餐。晌午一餐,傍晚一餐。
樓倉的普通百姓,大都保持着這種習慣。但是在兵營裏,由於劉闞對操練的要求極爲嚴格,所以飯食就變成了三餐。如此可以讓士兵們有充沛的體力,還完成每一天艱苦的訓練。
同樣,這也是老羆營可以迅速滿員的一個原因。
視察完了軍營,劉闞和灌嬰鍾離昧單獨交談了一會兒,上馬回城。
天氣雖然還很冷,但河畔的楊柳,已經呈現出了一抹綠色。樓倉的春天,來得要比北方早上一些。四九天時,河面上有幾隻鴨子,正快活的戲水,讓人可以感受到春的腳步已經逼近。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喜子,你在記什麼?”
劉闞在馬上略一回身,發現司馬喜從馬背上的兜囊裏取出一塊鋪着白紙的木板,然後又拿出一根石墨筆,在白紙上飛快的書寫着什麼。
聽到劉闞的問話,司馬喜抬頭道:“主人剛纔的詩句,頗不合韻律,然則別有滋味……賈佐史前日說,要我多留意主人的文章。他非常喜歡主人所做的千字文,故而要我隨時背記。
主人,您剛纔的句子,似乎還有後着,何不一起誦出?”
這傢伙,頗有書記官的樣子嘛。
司馬喜早年隨張蒼求學,後來又跟隨程邈學習,可說是樓倉年輕一輩人之中的秀才。
劉闞笑道:“這可不是我做的詩,只是看到眼前的景色,有感而發……”
“那是誰的詩詞?”
“這個……”
劉闞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畢竟,做此詩詞的人,是一千多年後的大文豪蘇軾蘇東坡。
可你和司馬喜說蘇東坡,他又豈能知道?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劉闞把後兩句吟出之後,不再理睬司馬喜,扭頭對韓信道:“信,看着滿目景緻,卻是春已來臨……怎樣,這一年多來,可有什麼收穫和心得?”
韓信正要開口,突然間遠處,馬蹄聲急促傳來。
舉目看去,只見從樓倉鎮方向,數騎狂奔,眨眼間就來到了劉闞的馬前。
跑在最前面的戰馬背上,坐着的正是薛鷗。
他勒住戰馬,翻身跳下來,單膝跪地道:“都尉,府中有客來訪,夫人命小人前來,請都尉馬上回去。”
“府中有客?何人?”
薛鷗搖頭道:“小人不知……不過曹主簿好像認識對方。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大約三四十的模樣,女的大概有七八歲。”
居然還是一老一少?
劉闞不免感到疑惑,實在是想不起,來者會是什麼人。
當下一催赤兔馬,“韓信、司馬喜,你二人隨薛鷗回府。我先走一步,路上莫要再生枝節。”
說罷,打馬揚鞭,急馳而去。
“薛大哥,究竟是什麼人來了,居然讓夫人急着找都尉回去?”
薛鷗一聳肩膀,“我也不清楚。但聽口音,似乎是本地人,好像是從沛縣來得……信,咱們早些回去吧。”
韓信點頭,待薛鷗上馬,和他並馬而行。
司馬喜則記下了劉闞剛纔的詩句,在落款處,寫下了劉闞的名字。
“信,等等我!”
他收起書板,催馬追了上去。一行人打馬如飛,向樓倉而去。
劉闞回到樓倉,在府門外下馬。
還沒來得及走上臺階,就看見周昌匆匆而來。
本來,周昌已收拾好行禮,準備和苦行者動身前往江陽。可由於劉巨的婚事,於是暫留下來,準備等喝完了劉巨的喜酒,在去江陽。
只見他,行色匆匆。
在劉闞面前插手行禮,而後不待劉闞開口,結結巴巴的說:“都尉,聽說,聽說,聽說……老蕭來了?”
“老蕭?”
劉闞和周昌並肩走進府門,疑惑的詢問。
“就是蕭先生,蕭何啊!”
“蕭何?”
聽到這名字,劉闞不由得愣住了。他停下腳步,奇道:“他不是在沛縣當差,跑來這裏做甚?”
也難怪劉闞會如此詫異。
細算起來,他和蕭何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面。
自從劉闞任職樓倉令之後,中間雖有幾次想要找蕭何的麻煩,但是卻被蕭何機靈的給躲開了。
時間久了,劉闞對蕭何的渴望,似乎也沒有當初那麼強烈了,敵意也消減了許多。
只不過,他想不出蕭何爲什麼會來找他。
以前,這傢伙是有多遠就躲多遠,怎麼這一次卻主動找上來了?周昌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若非曹參派人通知,他甚至不知道蕭何來了。跟在劉闞的身後,兩人直奔大廳而去。還沒等走進客廳裏,就聽見從裏面傳來了一陣哭泣聲。劉闞又一怔!這哭聲,竟然是出自呂嬃。
大步流星走進了大廳。
就見大廳裏,已來了不少人。
呂文夫妻,還有呂釋之正在勸慰呂嬃,曹參蒯徹,則蹙眉坐在一旁,一言不發。
客座上,蕭何已站起身來。
多年未見,這位蕭先生看上去比之當初要老了一些,頭上也生出了白髮,氣質上更加沉穩。
在蕭何的身邊,有一個身穿青麻布衣的女孩兒。
年紀在七八歲的模樣,身高六尺開外,較之同齡的女孩子,要高出半個頭。
小女孩兒臉上淚痕未乾,手裏拿着一塊糯米餅,半個身子躲在蕭何身後,怯生生的向劉闞看。
“阿闞,姐姐,姐姐她……出事了!”
呂嬃見劉闞進來,彷彿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似地,哭着跑上前,一頭扎進了劉闞的懷裏。
劉闞沒能反應過來,疑惑的問道:“誰出事了?”
“姐夫,是大姐出事了!”
呂釋之見呂嬃泣不成聲,上前一步道:“蕭先生是來報信,三日之前,大姐被官府給抓走了。”
“阿雉?”
劉闞有點明白過味兒了,下意識的摟緊了呂嬃,朝蕭何看了過去。
“蕭何見過都尉!”
蕭何連忙上前行禮。此一時彼一時,劉闞如今可是和從前大不一樣。堂堂泗水都尉,兩千石大員,十二級民爵,就算是李放過來,也要乖乖的見禮。更何況,蕭何只是沛縣的長吏。
“究竟是怎麼回事?官府爲何要抓阿雉?”
劉闞沉聲問道,目光灼灼,凝視着蕭何。
蕭何說:“都尉,情況是這樣的……數日之前,李縣令得到戚縣通報,說是在三郡謀逆之時,劉季的長子劉肥,與戚縣一支反賊頭領孔熙關係密切,並且在三郡動盪時,參與其中。
都尉,您也知道那件事牽連甚廣,而且如今有上卿蒙毅大人坐鎮平陽,督辦此事。
所以呢,縣令就命人把劉季滿門全部緝拿。阿雉身爲劉季的妻室,自然不能倖免,也被抓走了。”
說着話,蕭何把女孩兒拉過來。
“都尉,這是阿雉的女兒,名叫劉元。
出事那天,她正好不在家,和她舅舅一起,在屠子家裏玩耍。她舅舅一聽說這件事,立刻把丫頭送到了我那兒,自己偷偷的溜走了。阿雉在出事之前曾對我說過,一旦她家中出事,讓我把元送來這裏……”
呂文的老伴兒也跑過來,“阿闞,求你救救阿雉吧。阿雉命苦,卻攤上了這麼一個男人……可憐她如今還有身孕,被抓進大牢,豈能善了?阿闞,你也是朝廷命官,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劉闞面頰一抽搐,眉頭緊蹙一起。
這時候,蕭何輕輕拉扯了劉元一下。
小丫頭頗爲乖巧的上來,扯住了劉闞的袖子,眼淚汪汪的說:“姨父,救救我孃親吧……”
不知爲何,劉闞看着這小丫頭,只覺心中一陣悸動。
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本能的感到親切。他放開呂嬃,蹲下身子,將劉元抱了起來,輕輕撫摸着那烏黑的秀髮。
這件事,還真不好辦!
牽扯到了謀反,最輕也是個夷三族的罪名。
“劉季呢?現在何處?”
蕭何說:“按照行程,劉季現在應該是在回家的路上。縣令已派人出去,準備在路上將劉季捉拿。
但目前還沒有消息……都尉,事情大致就是這樣,我也知道劉季這次的事情,實在不小,想要爲他開脫,難度很大。孩子就先寄放在你這裏,我還要馬上回去,看看能否找到辦法。
事不宜遲,我就先告辭了!”
“阿闞!”
呂嬃哀求的看着劉闞,拉着他的手臂。
“蕭先生!”
劉闞叫住了蕭何,他沉吟片刻,“此事當從長計議。你先在蝸居歇一下,待我想想辦法……天也不早了,這樣吧,明日一早我隨你一同去沛縣……釋之,你帶蕭先生下去休息。父親母親也不要着急,我自會設法爲阿雉姐姐開脫。阿嬃,你帶元兒洗漱一下,換件衣服,讓她先喫點東西,好好睡一覺。我估計,元兒這些天也嚇壞了……大家彆着急,做自己的事吧。”
呂嬃等人也知道,出了這種事情,可不是一下子就能解決的了。
於是,按照劉闞的吩咐,各自散去了。
蕭何卻留下來,劉闞帶着他和曹參蒯徹進了書房,分賓主落座。
劉闞問道:“蕭先生,那劉肥纔多大的年紀,好端端的怎麼會和反賊扯到了一塊……還有,沛縣到戚縣,路途也不算遠。劉肥怎麼會跑到了戚縣,然後又和那些傢伙,糾纏在了一起呢?”
“這件事……”蕭何嘆了口氣,苦笑着搖頭。
“都尉,你又不是不知道劉季的德行?這兩年雖然收斂了一些,可是……劉肥是劉季早年和曹氏的孩子。曹氏死後,劉季對劉肥也不管不問,漸漸的這性子就野了,頗有學他老子的模樣。
劉季不管那孩子,結果劉肥整日在沛縣遊手好閒,結識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傢伙。
後來又好上了賭博,欠了好大的一筆債務。幾個月前,他突然跑了,後來聽人說,在戚縣出沒。年前劉季押送刑徒去驪山之前,我曾經私下裏提醒過劉季……沒想到,還是出了事兒。”
蕭何把他知道的情況,一一告知劉闞。
劉闞聽罷之後,眉頭鎖在了一起。
許久,他起身先是讓曹參帶蕭何去休息,然後在書房中徘徊片刻,突然對蒯徹說:“老蒯,麻煩你去把道子找來……就說,我有要事和他商議。”
第二百三十四章 道子出謀
蕭何說地很詳細,聽上去一切都似乎是出於偶然。
劉肥因爲無人看管,所以染上了賭癮。然後欠了一屁股的賭債,於是就逃去了戚縣躲避。
再接下來,他認識了孔熙。
適逢三田之亂,劉肥就隨着孔熙造反……
似乎並沒有什麼疑點。可劉闞偏偏感覺到,這一切都太順理成章,正常的讓他不得不懷疑。
疑點有兩個:第一,劉季雖然不似以前那般遊手好閒,卻依然是沛縣地痞的領袖。而且,劉季如今是官面上的人,在沛縣也算是小有地位。即便劉肥無人管教,劉季也不可能對劉肥的事情毫無覺察?
以劉闞對劉季的瞭解,這個人雖然無賴,但也是個有志向的人物。
否則,何來後世的漢高祖,又怎可能唱出‘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這等豪壯之詞。這個傢伙,好色,嗜酒,整日裏不務正業,可有些事情,他卻能極好的把握分寸。
早在泗水花雕出現之前,沛縣就有賭館。
劉季也好去賭上兩把,但從沒有聽說過他有欠過賭債。是劉季的賭術高明?高明到逢賭必贏?
絕不可能!
唯一的解釋,就是劉季能控制住自己,這纔沒有深陷其中。
賭場裏面,自古以來十賭九詐。劉肥能在劉季不知覺的情況下,欠下這麼一筆能讓他逃走的賭債,絕非偶然。有人在引導着他去賭博,並且瞞天過海,在劉季的眼皮子底下去誘導。
否則,劉季怎可能不出面阻止?
這是其一。
第二點就更加有趣了……劉肥身無分文,逃到戚縣之後,如何就能迅速的和反賊孔熙勾連?
按照蕭何的說法,劉肥逃到戚縣的時候,三田之中的田安田都已經授首,只剩下一個田福苟延殘喘。當時劉闞就在平陽,當然也知道,有一些地方盜賊,冒充義軍四處生事。泗水郡和東海郡出兵之後,這些事情很快就被鎮壓下來。那些個大的盜匪,都被官軍迅速剿滅。
剩下的,都是小股流寇。
可劉肥又是怎麼和這些流寇勾結起來?
這兩個疑問,劉闞是百思不得其解……
其實,如今的劉闞,對劉季已經不再像剛來到這個時代時,那麼的畏懼,那麼的擔憂。
人,總是在成長。
一開始的時候,劉闞對這個時代非常陌生。而這個時候,一個在後世盡人皆知的名人,出現在了他面前。這個人,不但是名人,而且還是開創了四百年漢室江山的一代帝王。後世人,對劉邦褒貶不一,流傳着許多神祕的故事。斬蛇起義,赤龍之子,諸如此類的諸多故事,讓劉闞心生畏懼。
然後現在,劉闞已經熟悉了這個時代。
從一無所有,到如今配享十二級民爵,手中數千兵馬的大秦軍官。身後還有扶蘇蒙恬的支持,家財萬貫,良田萬頃……武有灌嬰鍾離昧,文有陳平蒯徹,都是一方之豪傑。內有樓倉之下數萬生民,外有蜀中巴曼,原武陳氏家族這樣的支持,甚至和南疆秦軍主帥任囂交好。
所接觸的人,不是地方大員,就是當世豪傑。
粗鄙的販夫走卒,文才驚人的博學鴻儒……眼界高了,看待這世界的角度自然和常人不同。
劉季,不過一無賴子耳!
對於劉闞而言,又怎會去畏懼一無賴子?不但不會畏懼,相反,應該是劉邦畏懼他纔是。
所以,劉闞對劉季雖然還有敵意,卻已經不再是當初初至樓倉時,對劉季懷有必殺之心。當然了,劉闞也不會小覷劉季。這的確是個人物,有着不同於尋常人的手段,否則也不可能籠絡那許多牛人在身邊。想想看,樊噲跟着劉闞升官發財,也不願意輕易的放棄劉季。
這本身就足以說明了劉邦的高明之處。
劉闞在書房中沉思不語,不一會兒的功夫,腳步聲響起,就見陳平蒯徹,匆匆的走進房中。
一晃一年不見,陳平越發顯得清癯。
站在那裏,整個人如同隱藏在雲霧之中似地,讓人無法看透他的內心。
“主公,喚道子何事?”
陳平對劉闞的稱呼,是從劉闞自平陽迴轉樓倉之後發生的改變。
用陳平的話說,他是劉闞的幕僚。劉闞是主,他是臣……東主之類的稱呼,顯然不適合劉闞,聽上去好像商人似地。唯有主公這個稱呼,最爲適合。也不管別人怎麼考慮,至少陳平就是這麼稱呼。因爲他是內臣,多隱藏在劉闞身後,稱呼起來也無所顧忌。倒是蒯徹等人,想要稱呼劉闞爲‘主公’的時候,也只能在私下裏無人的地方。否則,必然生出事端。
“道子,坐!”
劉闞一擺手,示意陳平坐下。
陳平也沒有客氣,欠身一禮之後,一屁股坐了下來。
“可知我找你何事?”
劉闞站起來,斟了兩觴酒,送到陳平和蒯徹的手中。
蒯徹一言不發,端着酒,放在嘴邊抿了一口,然後眼中帶着笑意,靜靜的在一旁觀察陳平。
陳平和蒯徹,都是策士。
但兩人所負責的方向,卻不一樣。
不過,當劉闞突然讓他喚陳平過來的時候,蒯徹就隱隱約約的猜到了一些端倪。
陳平一點頭,“知道!”
他頓了一頓,而後又接着說:“正是道子所爲。”
哈,還真是痛快……
劉闞忍不住笑了,“我想來想去,能這麼處心積慮要做掉劉季的人,恐怕除了我,就是你了。”
劉闞自然不可能忘記,從北疆回來的途中,因爲樊噲的事情,他對劉邦生出了殺機。當時陳平也在,所以就委託陳平,設法拉攏樊噲過來。要拉攏樊噲,首先就要把劉邦給幹掉。這也是當時劉闞和陳平的共識……於是,劉闞就把這件事交給陳平處理。只是從北疆回來之後,他很快就去了巴郡。之後又發生了三田之亂。若非心生疑慮,劉闞甚至都忘記了這件事。
陳平說:“主公去巴郡之後,我曾偷偷的前去沛縣,在暗中觀察劉季這個人。”
“哦,結果如何?”
陳平沉默了一會兒,“劉季此人,不可小覷。如今,他聲名不顯,落魄不堪。然則卻是龍困潛水,虎落平陽……心懷大志,頗識得隱忍之術。主公莫小看了這個‘忍’字,古往今來,有多少梟雄,成於這一個‘忍’字,又有多少豪傑,毀在這一個‘忍’字上面?不可不防。
說起來,這個人是沒有機會,也沒有條件。
但他日風雲會聚,此人定然能有一番作爲……道子以爲,這個人不可留,也不能留,否則必成大患。
只是主公想收買樊噲,所以一些明裏的手段,就不能使用。而劉季在這幾年當中,又非常的謹慎小心,根本不給人以口實。若是強行斬除,反而適得其反,說不定會讓樊噲生出怨恨。我在沛縣停留了三個月,發現劉肥這個人,倒是一個破綻,所以就着手開始安排起來。”
陳平滔滔不絕的說較起來,劉闞和蒯徹,一旁靜靜聆聽。
“劉肥生性多疑,也很聰明。曾和樊噲周勃學習劍術,武藝也不差,頗有當年劉季的風範。
只是他對主公和呂家似乎頗有怨念,故而終日不肯着家,在沛縣遊蕩……”
劉闞一怔,抬手攔下了陳平,疑惑的問道:“慢着慢着。我似乎都沒有見過這個劉肥,他爲何對我有怨念?還有,若說因爲幾年前的事情,他對我有怨念我倒理解,可爲何對呂家怨恨?”
幾年前的事情,自然是指劉闞和呂嬃結婚的那個夜晚。
那一天,劉邦盧綰和樊噲三人,差一點就死在劉闞的手裏。若非呂雉出手,哀求蕭何出面,劉邦又怎能活到今日?所以說,劉肥怨恨劉闞,可以理解;但怨恨呂雉,就有些說不通了。
陳平一笑,“主公可記得,始皇二十七年,主公母子陪呂氏一家自單父往沛縣的路上,曾遭遇盜匪的事情嗎?”
劉闞當然記得!
因爲就是在那一次,他重生在了一個死去之人的身上,而後開始了這個時代的生活。
陳平說:“那天在途中襲擊主公的人,就是劉季等人所爲……當時劉季的情婦,也就是劉肥的母親曹氏因此而喪生。主公,說起來這劉肥和你,還有呂家,有殺母之仇,如何能不怨?”
劉闞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陳平,好久沒說出話來。
怪不得……
怪不得校場第一次和劉季相見時,樊噲等人對他都懷有深深的怨念。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劉肥恨他,很呂家,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不過從這件事情上,劉闞對劉邦又高看了一籌。這傢伙居然好像沒事兒人一樣,娶了呂雉。
不知道歷史上的情況,是不是也如此?
若是這樣,那劉邦後來對呂雉不聞不問,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天曉得,真相有時候就是這樣子被泯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劉闞蹙眉沉思,許久沒有說話。
“那阿雉可知道此事?”
“呂大小姐當不清楚這件事。”陳平微笑道:“事實上,當初參與此事的人,不少都死在昭陽大澤的血戰之中。活下來的人,大都是劉季的親信。樊噲周勃盧綰,對劉季都是死心塌地。”
蒯徹開口道:“即如此,你又從何得知此事?”
“主公還記得王吸這個人嗎?”
劉闞搖搖頭說:“王吸?沒什麼印象……”
“王吸是豐邑人,也是當時劉季的同夥。昭陽大澤血戰,王吸也參加了!不過他一隻胳膊沒了,成了廢人。劉季一開始還照顧他,但後來就有些顧不上。王吸因此,而對劉季非常不滿……我是偶然中,在沛縣和王吸認識。這傢伙窮困潦倒,被賭館的人,逼迫的是走投無路。
我替他還了賭館的帳,並將他老母在樓倉安置下來,王吸就成了我的人。”
劉闞和蒯徹相視了一眼,突然間都笑了。
怪不得那劉肥會欠下一屁股的債,原來是王吸帶着他……若如此的話,一切都能說的過去了。誰也不會想到,昔日對劉季死心塌地的王吸會反水,扭頭在背後,狠狠的捅了劉季一刀。
“王吸如今在何處?”蒯徹立刻問道。
“老蒯且放心。”陳平說:“主公平定三田之亂的時候,王吸被我祕密送到了江陽。這傢伙雖然沒了一隻胳膊,可還堪大用。心眼兒很多,也頗有武力。審食其曹無傷,還有阿厲他們對王吸也熟悉,正好能控制他……再說了,王吸老母就在我手中,他爲人至孝,安敢生事?”
好一個陳道子,果然是心思縝密!
如此一來,那劉肥在戚縣投到反賊軍中,肯定也是出自於陳平的安排。
“那你,準備如何收拾劉季?”
陳平說:“主公只管放心,此事我也計劃周詳。我已派人祕密買通了祈鄉(今安徽碭山)父老。
那祈鄉,是三川郡回來的必經之路。
劉季現在想必已經被看管住,回來的時候,一定會途經祈鄉。到時候,祈鄉遊徼單寧會在祈鄉將劉季幹掉……主公不必擔心,包括那單寧,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和他聯繫。我只是派人以重金收買了此人,說有人和劉季有仇,故而拜託他將劉季殺死。單寧已經同意了動手。
劉季一死,主公必少一心腹之患。
到時候誰也猜不到,劉季的死和主公有關,自然就能輕易的把樊噲收入帳下,神不知,鬼不覺!”
劉闞和蒯徹輕輕點頭。
陳平的計策,的確是縝密,毫無漏洞。
不過,最讓劉闞開心的,是陳平對他的坦直。爲上者,不怕屬下發揮,就怕人家發揮了之後,你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從陳平的態度上來看,他對劉闞,可說是死心塌地,一心謀劃。
有這麼一個陰謀之祖的相助,劉闞對未來,似乎又多了幾分把握。
“道子,你這番謀劃的確很妙!”
劉闞低頭沉吟了片刻,而後苦笑道:“只是現在有一個麻煩,還需要你來爲我分憂。劉季之妻呂雉,是阿嬃的姐姐。當年我在呂家的時候,阿雉對我頗爲照顧。如今,阿雉因劉肥的事情,被李放捉拿起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需要你給我出一個主意,把阿雉解救出來。”
不管呂雉後來如何,劉闞卻記得,那一晚的那一滴清淚。
再說了,不管是從什麼角度來考慮,劉闞不救呂雉,都說不過去。
陳平詫異地看着劉闞,似乎有些不理解,“主公,呂雉此人雖是女流之輩,可論其精明之處,不讓鬚眉。她是劉季的妻子,救她……是不是有些不妥?算了,主公是隻救呂雉,還是要把劉家老小,一同救下來?其實,不管是救誰,主公又何必爲難?區區小計,足以成功。”
“願聞其詳!”
劉闞側身,輕聲詢問。
“主公忘記了?”陳平笑道:“你可是泗水都尉,除了掌兵之外,還有泗水、東海兩郡刑獄提點之責。
這事情牽扯到了三田之亂,區區沛縣一縣令,怎有資格插手過問?
只需一紙公文,告訴那沛縣縣令,這個案子由你來接手。想那區區沛縣令,也不敢推託拒絕吧。”
劉闞一蹙眉,“調到我這裏又有什麼用處?此事已呈報下相,壯郡守肯定會追查結果。”
“我只說插手,可未說要接手啊!”
陳平不由得笑了起來,笑得劉闞,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一旁的蒯徹,明白了陳平的意思。不由得撫掌大笑,“主公說的果然不錯,陳道子生得一副七竅玲瓏心啊……居然這麼快就想出了主意!不錯,不錯……插手,而非接手,端地妙不可言!”
劉闞還是沒有明白過來,扭頭看看蒯徹,又看了一眼陳平。
這兩個傢伙,都是老謀深算,老奸巨猾之輩。說個話也是神神祕祕,端的是不夠爽快啊。
他沉聲道:“道子,計將安出,何不明言?”
陳道子起身,在劉闞耳邊低聲細語了幾句之後,劉闞臉上頓時露出了笑意,撫掌輕聲讚歎。
“即如此,就依道子之計。”
※※※
單寧:劉邦分封功臣141人,單寧爲昌武侯,位列第四十五位,事蹟不詳。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事發突然
移交樓倉?
這絕對是一個好的不能再好的主意!
當李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如釋重負般的長出一口氣。把劉季的家人關押起來,實在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別的不說,李放很清楚,劉季在沛縣有多麼巨大的能量。那些地痞就不用說了,但只是樊噲夏侯嬰,如果知道他抓了劉季的家人,一定會想辦法鬧出好大事情。
想當初,李放聽了蕭何的建議,劉季提拔起來,想要對抗劉闞。
可不成想,劉闞卻去了樓倉……
一晃幾年過去了,李放已經無法再控制住劉季,儼然成了一個心腹之患。
好在這些年劉季不似當年跳脫,做事也勤勤懇懇,爲人更小心謹慎,在大面上不會落李放的面子。縣衙裏發出來什麼命令,劉季就照做。如此一來,倒是讓李放沒了收拾他的藉口。
如今機會來了!
李放卻又感到很棘手。
這劉季一家老小在他的牢裏面關着,終究是一個禍害。怎麼處理?李放一下子也沒了主意。
所以,當劉闞的命令送抵沛縣時,李放好不高興。
忙不迭的把劉家老小打入囚車,派人送往樓倉。燙手的山芋,還是給劉闞吧。如果樊噲夏侯嬰他們回來,問起來這件事的時候,就讓他們去找劉闞的麻煩。至於下相郡守府方面……李放很清楚,樓倉和郡守府之間的關係。既然劉闞表示插手此事,想來嬴壯,當不會過問。
站在城門樓上,李放目送囚車遠去,臉上露出了笑容!
※※※
劉巨大婚之日,終於來到。
劉府門外,彩燈高懸,車馬熙熙。雖然劉巨很少拋頭露面,在外邊更是半點聲名都沒有。所有人都知道,劉巨有點呆傻,身上更沒有半點功名。可是,這並不會妨礙他們前來祝賀。至於是衝着誰來?大家心知肚明。劉闞,別看年紀小,卻是地方軍事長官,可說是前途無量。
這不,泗洪地區六縣二十八鄉,有名有姓的士紳都來了。
包括六縣官員,能來的來,距離遠一點的,也會派人前來送禮祝賀。
劉巨披紅掛綠,一臉的笑容。
站在劉闞的身邊,笑呵呵的接迎訪客。
“泗水郡嬴郡守,遣郡丞前來道賀!”
隨着門外傳來一聲呼喊,滿院子的客人,都站了起來。
早就聽說劉都尉和郡守關係密切,今日一見,果然傳言不虛。誰不知道,郡守如今非常忙碌。
一方面是來自追剿從薛郡逃到泗水郡的反賊;另一方面還要收拾今冬泗水水患的殘局。
在這個時候,嬴壯還能拍出郡丞前來祝賀,足以說明他對劉闞的重視。郡丞,那可是一郡之中,自郡守郡尉之下的第三人啊!
劉闞面帶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把郡丞引到府中。
還沒等坐下,就聽門外又有人高喊:“東海郡司馬郡守,遣使者前來,奉黃金十鎰道賀!”
司馬郡守,就是司馬欄。
據說也是一個有背景的人物,曾屢立戰功,平定齊國的時候,此人是大將軍王賁的副將。
黃金十鎰,這賀禮可夠重的啊!
“三川郡李郡守使者前來道賀,奉黃金五十鎰,錦帛一百匹。”
李郡守?
右丞相李斯的長子,始皇帝的女婿?
一些地方官吏的心裏,可就有些不得勁兒了。這都是什麼人物啊!哪一個不是朝廷的大員?
自家老爺拿捏着面子,不肯親自前來,只怕是計較錯了……
這泗水都尉,背景看樣子深厚的很呢。泗水東海兩郡的郡守派人前來,還可以解釋爲是明面上的事情。畢竟,樓倉所負責的範圍,涵蓋了泗水郡和東海郡兩地。可三川郡,遠着呢!
正出着神,只聽司儀有高聲喊道:“上卿蒙毅,並薛郡王郡守遣人道賀,奉賀禮黃金三十鎰,錦帛二百匹。”
早先還有那拿捏着身份,坐在庭上頭等宴席位子上的地方官員,此刻悄悄的溜走了。
這位子,可不好坐!
劉闞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的人前來道賀。
特別是蒙毅王恪,還有李由三人,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劉巨婚期定下來的時候,劉闞很清楚這些人都不大可能前來,但又不能不發送請柬,失了禮數。
畢竟,他現在是官面上的人,一些官場的禮儀,還要遵循。
誰料想到,這些人是沒有來,卻都派來了使者。
劉闞一蹙眉,朝着蒯徹使了一個眼色,然後拉着劉巨的胳膊,低聲道:“哥哥,外面太亂,你去內宅陪母親吧。這裏就交給我來應付,待會兒老曹他們迎了嫂嫂來,就在後宅拜天地。”
劉巨很聽劉闞的話,甕聲甕氣的應了一聲,被蒯徹帶走了。
沒辦法,誰讓劉巨的底子不乾淨!
若只是樓倉周遭的訪客還都好說,可蒙毅李由……
博浪沙刺秦雖已過去了七年,許多人都已記不起這件事情了。但劉巨太過搶眼,萬一被有心人懷疑,終究是一樁麻煩事。畢竟,李由蒙毅的隨從,可不比嬴壯和司馬欄派來的人啊。
待客人到齊,酒宴開始。
庭院裏,人們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劉闞則陪着各方使者,在庭上飲酒。天氣已開始轉暖,雖是大寒,但氣溫卻不算太低。
一甕甕美酒奉上,讓大家開懷暢飲。
就在這時,府門外又傳來了一陣騷亂聲……
緊跟着腳步聲響起,兩名軍官,在一羣兵卒的簇擁下,闖了進來。
“阿闞兄弟,我沒有來晚吧,沒有來晚吧……”
聲音聽着耳熟,劉闞不由得一怔,起身走出客廳。
“蒙疾?屠屠?”
劉闞這下子真的是喫驚不小。
來人不是旁人,赫然是當年在北疆,和劉闞並肩作戰過的蒙疾和屠屠兩人。屠屠也就罷了,這蒙疾,可是蒙恬的兒子啊。蒙毅的使者也連忙站起來,快步走到蒙疾的面前,拱手行禮。
“大公子!”
“哈,你這老貨,看樣子喝了不少嘛……”
蒙疾顯然也認識那使者,笑呵呵的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然後來到劉闞跟前,狠狠的擂了一下劉闞的胸口。
“阿闞兄弟,你忒不地道。
這麼大的喜事,怎麼不派人往北疆通知?若非我和屠屠奉大公子之命,來平陽協助二叔辦事,幾乎都錯過了……來得匆忙些,也沒甚禮物,只好送五十匹匈奴馬,權當作是賀禮吧。”
有機靈的人,已經猜出了蒙疾的身份。
看劉闞的眼神兒更古怪了!
而劉闞呢,見蒙疾和屠屠前來,也只能心中苦笑。
這越來越亂了,只希望不要再有人添亂纔是。
把蒙疾和屠屠引到了庭上,劉闞自然要向蒙疾表示感謝。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誰也不在意今天到底是給誰成親……反正是一個藉口,劉闞在就足夠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衆人的酒興正酣。
這時候,只見劉闞的家將薛鷗,突然間從外面跑進來,直奔劉闞的身旁,在劉闞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剎那間,劉闞的臉色刷的一下子變了……臉色鐵青,呼的一下子,站了起來。
“阿闞兄弟,怎麼了?”
劉闞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沒事兒,沛縣押送來的犯人,在途中出了一點事情,我過去看看。”
“可需要我們幫忙之處?”
劉闞說:“不必,些許小事,我能處理。各位,先失陪一下……蒯徹,待我向各位高賢敬酒!”
聽上去是公事。
所以大家也就沒往心裏去。
劉闞帶着薛鷗,急匆匆走出府門。
司馬喜已經備好了馬匹,劉闞翻身上馬,打馬揚鞭而去。
薛鷗帶着一支十數人的護隊,緊隨在劉闞身後。那急匆匆的行色,讓許多人不由得,心中一緊。
莫非,出事了?
※※※
劉闞帶着人,直接出了樓倉,沿着官道,往東面急行。
在樓倉東面大約十里地,有一處莊園,是呂文在樓倉購置的土地,面積很大,非常壯觀。
劉闞率人,闖進田莊,直奔大宅而去。
遠遠的,就看見呂嬃和陳平在大宅門口等候。一見劉闞過來,陳平快步上前,一把攏住繮繩。
“道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劉闞跳下馬,一把攫住了陳平的胳膊,急促的追問起來。
不等陳平開口,呂嬃卻先哭了。
“阿闞,姐姐她,姐姐她……”
劉闞不敢停留,急忙往大宅裏走。陳平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急促的把事情經過講述起來。
原來,當日劉闞下定決心解救呂雉,陳平爲他出了一個主意。
讓李放派人押解劉季一家老小前來樓倉,理由是事情重大,劉季謀逆之事,有劉闞出面徹查。
但是在押送的路上,陳平則安排了一隊人馬,在途中假扮盜匪,襲擊沛縣車隊。
襲擊的地方,就安排在僮縣和取慮之間的白馬坡。那裏是從沛縣來樓倉的必經之路。
到時候,劉闞把責任推給李放,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呂雉帶回來。是留在樓倉也好,送往蜀郡也罷,反正是追查不到他的頭上。本來,陳平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妥當,包括囚車抵達白馬坡的時間,也計算的非常清楚。爲配合這次行動,蕭何也給予了幫助,派任敖隨車押送。
可誰也沒想到,就在車隊過睢水河灣的時候,卻意外的殺出一支人馬,襲擊了囚車。
陳平得到消息之後,立刻帶人前去支援,把那一支人馬擊退。不過,人是打走了,損失卻相當慘重。首先是押送囚車的護隊,死傷過半。任敖也身受重傷,被對方傷了腹部,險些開膛破肚。對方只救走了劉邦的兄弟劉交,劉家老小,被陳平等人給奪了回來,也算是僥倖。
但,呂雉已經有了七個月的身孕。
在亂軍中動了胎氣,後又被射了一箭,性命垂危……
劉闞驀地停下了腳步,瞪大眼睛,凝視着陳平,“性命垂危?你是說……阿雉她有危險嗎?”
呂嬃哽咽着說:“安期先生正在診治,不過據他說,姐姐非常危險!”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劉闞連連說道,不知不覺中,一行人已來到了後宅。
呂文夫婦陪着王姬去了劉府,因爲他們並不清楚劉闞的計劃,劉闞也不可能告訴他們計劃。
後宅院門外,呂釋之頂盔貫甲,正焦慮在門口徘徊。
鍾離昧則坐在臺階上,喘着粗氣,咬牙切齒的,好像要和什麼人拼命一樣。
這兩個人,都是配合陳平行動的成員。他們可能沒想到,原本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居然會出了這麼一個岔子。劉闞過來,呂釋之和鍾離昧上前快走幾步,單膝跪地,半晌不說說話。
劉闞拍拍他們的肩膀,低聲道:“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
他舉步要進後宅,卻突然又停住了腳步。
深吸一口氣,劉闞對呂釋之道:“小豬,去換一身衣服,立刻送你二姐回府,不要露出破綻。”
的確,兄長大婚,兄弟不在也就罷了,弟媳怎能也不出面?
呂嬃咬着嘴脣,“阿闞……”
“阿嬃,聽話!”劉闞的語氣很凝重,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你現在呆在這裏,也沒有什麼用處。且回府照看着,莫要被人看出了破綻。我留在這兒,有什麼事情,我會派薛鷗通知你們……好了,不要再多說了。鍾離道子,你二人留下,一會兒陪我探望任敖。”
呂嬃輕輕點頭,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淚痕。
劉闞則走進了內宅,扭頭問道:“阿雉和老任呢?”
“老任已經脫離危險,如今正在昏睡。”
陳平低聲道:“可是大小姐……好像不太樂觀。安期在裏面爲她診治,如今還沒有結果出來。”
“我們就在這兒等!”
劉闞強抑住心中的焦躁,在一棵大樹下的石凳上坐穩。
不知爲什麼,劉闞感覺有一種燥熱。天氣明明不熱,可是心裏面,卻似乎有一團火,在燒!
“鍾離,知不知道那夥人的來歷?”
沒等鍾離昧開口,陳平搶先道:“主公,我知道是什麼人襲擊囚車……劉肥!老任昏迷之前,曾對我說過。襲擊囚車的人,就是劉季的兒子,劉肥。”
“劉肥?”
劉闞疑惑的看了一眼陳平。
那劉肥,不是和孔熙在一起嗎?按照陳平的說法,孔熙是他安排的人,應該已經殺了劉肥啊?
陳平苦笑着搖了搖頭,“這件事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按道理說,我早就吩咐過了孔熙,尋找適當的機會,幹掉劉肥……可不成想,劉肥沒死。而且我也沒有看到孔熙,莫非是劉肥看出了破綻?不對,就算他看出了破綻,可他什麼都沒有,怎可能一下子糾集這百餘人?”
沉默了一下,劉闞道:“既然孔熙沒有殺死劉肥,那肯定是劉肥殺了孔熙!”
他想了想,扭頭道:“鍾離,你帶人趕到的時候,老任是不是已經受傷了?”
鍾離昧點頭說:“不,我趕去的時候,正好看見老任被一個傢伙擊傷……若非我開弓放箭,老任怕是危險。”
“那就是說,老任是被對方堂堂正正的打敗?”
“正是!”
劉闞之所以這麼問,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任敖的武藝如何?劉闞心裏面有數。說他有百人敵,那有點過了。可一個人打十個壯漢,當不成問題。而且,任敖可是經歷過北疆的戰事,經驗非常豐富。對方能打敗任敖,本事不差……屈指算來,劉闞認識的人裏面,也就那幾個。
“可認得那個人?”
鍾離昧搖頭道:“不認得……是個生面孔。
我可以保證,絕沒有見過此人。主公,我別的不行,但記性不差,只要是見過,肯定有印象。”
“長什麼樣子?”
“恩,大概有九尺左右的身高,比主公低一點,比王信高一些。長相嘛,頗爲雄奇,很壯烈。使一杆大戟,份量似乎不輕。他傷老任不過是剎那間的事情,顯然比老任要厲害許多。
主公,不會是樊屠子!”
鍾離昧知道劉闞問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他見過樊噲……鍾離昧是樓倉步卒軍侯,樊噲是沛縣縣尉,兩人少不得會有一些接觸。
劉闞一聽鍾離昧的形容,就知道不是樊噲。
一剎那傷了任敖?此人的武藝,可不差啊……
使戟?
劉闞腦海中在剎那間閃過了一個人名。不過他馬上有否認了!應該不會是那個人……以劉肥的本領,不可能拉攏到那個人。這小子,倒是好運氣!居然沒死,說不定還吞了孔熙的人馬。
猛然想起來一件事,劉闞問:“道子,那孔熙可知道你的來歷?”
陳平微微一笑,“主公放心,那孔熙並不知道我是誰。我借用的是李放之名,只告訴那孔熙,說劉季在沛縣太囂張,縣令對他很不滿,所以想除掉他。並告訴孔熙,事成之後有重賞。”
劉闞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道子,你做事,果真是很小心啊!”
陳平並沒有因爲劉闞這一句誇獎,而感到高興。
眼中閃過了一抹冷芒,陰聲道:“那小畜生這一次是運氣好,下一次,我看他還能不能交此好運。”
劉闞知道,陳平這是生氣了!
好好的一番籌謀,居然被劉肥逃脫了,甚至因禍得福。
不過,那小子也徹底激怒了陳平。可以想像,被陳平盯住的日子,一定不會很舒服吧……
“道子,你要注意劉肥身邊的那個人!就是打傷了老任的那個傢伙。我很擔心,他和南邊有牽連。
另外,盯死劉季,莫要讓他逃脫了。
觀其子,知其父……劉季,可比劉肥難對付的多。”
陳平點頭,“主公放心,我這就派人……不,我親自去祈鄉,設法幹掉劉季,絕不會跑了他。”
這時候,緊閉的房門,開了。
安期一臉疲憊之色,緩緩的走出來,手打在門框上,輕輕嘆息一聲。
劉闞快步上前,“先生……”
“都尉,安期已經盡力了!”
他壓低聲音說:“呂姑娘受到撞擊,胎兒……被賊人利矢射中,雖不是要害,可是那箭鏃上,卻被塗了劇毒。我實看不出,那毒藥的性質……她已經醒了,讓您一個人進去,有話要和您說。”
劉闞聞聽,腦袋嗡的一聲響,剎那間一片空白。
難道,呂雉要死了嗎?
※※※
注:王吸,(?—前204)西漢十八侯之一,漢初高祖功臣,以中涓身份從劉邦起事,至霸上,爲騎郎將,入漢中,遷將軍。因擊項羽有功,高祖六年(前201)封爲清陽侯,二千二百戶。
第二百三十六章 周南-關雎
呂雉的精神,看上去很不錯。
面色紅潤,精神也挺好。若非是安期先前叮囑,劉闞絕不會聯想到呂雉已命在旦夕的事實。
若用後世的用語,呂雉現在的情況,就叫做迴光返照。
當劉闞走進房間的一剎那,恍若到了他來這個時代的那一段時間。雖爲人婦,卻嬌容不改。
燦爛的笑容中,帶着一絲少女特有的天真狡佶,令劉闞怦然心動。
不可否認,在劉闞剛重生的時候,對呂雉也頗有好感。那時候,呂雉對劉闞也非常關照,時常會帶着呂嬃登門玩耍,甚得老夫人的喜愛。可劉闞卻因爲呂雉在後世流傳的種種傳說,對呂雉始終是若即若離……甚至在內心深處,對呂雉有一點畏懼,而且還有點點的厭惡之情。
其實,那時候的呂雉,很天真,很爛漫。
如果劉闞當時能主動一些,完全可以避免呂雉走上原來的老路。
只可惜,受後世的影響,劉闞以爲呂雉天性本惡,故而和呂雉保持距離。然則,隨着對這個時代的瞭解,當劉闞站在呂雉的角度上來看問題的時候,不得不承認,呂雉並沒有做錯。
一生坎坷,命運多桀。
是呂雉最真實的寫照……
在原有的歷史上,呂雉就因爲劉邦放走刑徒,自己帶着人遁入碭山大澤,連累得呂雉被官府捉拿,受盡了苦楚。後來,呂雉自由之後,卻無怨無悔。也不知是誰出的鬼主意,要把劉邦立爲真命天子,故而哄勸呂雉配合,說劉邦頭頂有云氣,是貴人相,當可以成就大事。
然後,忠心輔佐,卻換來的是連番磨難。
劉邦斬蛇起義,呂雉被范增扣押;彭城之戰時,劉邦被項羽打敗,呂雉再一次落入項羽之手。這期間所遭受的苦楚,又有誰能知道?好不容易自由了,劉邦卻喜新厭舊,甚至想把廢立太子。
哈,那戚夫人未嘗就是一個好人。
得勢之時,又豈能看得上呂雉這個失寵之人?經歷無數劫難,呂雉心生怨毒也在所難免。
只可惜,後世的那些專家們,不去說呂雉經歷了多少苦難,只說她天性狠毒。
多少人因此而受了誤導……甚至連劉闞自己,也被這種思想所影響,最終還是和呂雉分道揚鑣。
文人的一張嘴,史官的一支筆!
當劉闞醒悟過來的時候,呂雉已經爲他人婦。
房門,輕輕的合上。
劉闞就站在門內,呆呆的看着笑靨如花的呂雉,心中一陣陣的絞痛。
“是你,對不對?”
呂雉輕咬櫻脣,低聲道:“這一切,都是你暗中策劃,暗中指使,對不對?阿闞,不要騙我。”
劉闞在呂雉面前坐下,凝視半晌,突然一聲嘆息。
“阿雉,你不要總是這麼聰明,好嗎?”
他和呂雉都是聰明人,呂雉的意思是:劉肥的事情,出自於劉闞的謀劃,包括後續的種種。
而劉闞的回答,無疑是默認了呂雉的猜想。
到了這一步,再隱瞞,已經毫無意義。有時候,劉闞真的就在想:如果呂雉不是那麼聰明,說不定我當初也不會那麼畏懼她。如果我不畏懼她?也許……唉,這世上,沒後悔藥!
想到這裏,劉闞搖了搖頭,“不過劉肥襲擊囚車,的確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以爲,那小子已經死了,可沒想到,這傢伙和他老子差不多,好像泥鰍一樣溜滑,卻造成了這般結果。”
呂雉也好,劉闞也罷,都心知肚明。
於是兩個人都下意識的不去考慮呂雉的傷勢,反而侃侃而談。
“多少年了?”呂雉輕嘆。
“恩?”
“我是說,有多少年,阿闞沒有想這樣子,和我坐在一起說話?”呂雉嘆道:“自從你活過來以後,就再也沒有和我好好的說過話……從前,你總是跟在我和阿嬃後面,好像小尾巴。”
劉闞,沉默了……
突然抓住劉闞的手,呂雉輕聲道:“你不能放過他嗎?”
旋即,她又好像自言自語一樣,自嘲的一笑,“阿闞,你們都覺得我很聰明,可是你看,我又犯傻了……到了這一步,你決不可能放過他!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如此,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理由……別笑話我,他畢竟是我的丈夫,多年的夫妻,總難免會生出一些牽掛。”
劉闞這一次,沒有抽出手來。
只是覺得鼻子酸酸的,於是用力吸了一口氣,想要平定他的情緒。
“其實,我挺恨你!”
呂雉笑盈盈的看着劉闞,“你當初明明可以阻止我……我也知道,你有那個能力阻止我嫁給他,可是你卻不願意出手。
阿闞,不要怪我!
那一次,我真的很怨恨。所以當我知道,你準備殺死他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幫他。
可後來你走了……來到了樓倉。
我仔細想想,似乎也怪不得你。你已經幫了我呂家太多,其實是我呂家欠你劉家的,而非你欠我們呂家。爲了呂家,你父親慘死單父,至今屍骨無存。爲了呂家,你被罰作兩年,還丟了功名……呂家要求的太多,你沒有做錯。看到你這些年飛黃騰達,我其實開心的緊呢。”
身子,沒由來的顫抖了一下。
劉闞低下頭,用力的抽了抽鼻子,想要掩飾什麼。
“其實,你沒有變!”
呂雉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劉闞的頭髮,“只是你懂事了,開竅了……你看,你難過的時候,還是和以前一樣,低着頭,想要掩飾。嘻嘻,阿闞莫難過,其實姐姐現在,不知道有多開心呢。”
“阿雉姐姐,我……”
劉闞咬着牙,想要說些貼己的話。
可話到嘴邊了,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握緊了拳頭,狠狠的砸在榻上。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呂雉輕唱,讓劉闞突然間,生出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那不是他的感覺,而是真正的,那個已經死去的劉闞,隱藏在他內心之中,靈魂之中的感覺。
忍不住,握住了呂雉的手。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優哉遊哉,輾轉反側……”
思緒,在一剎那間變得空白。腦海中卻突然間,浮現出了一幕劉闞極其陌生的畫面。
單父城外,碧草青青。
明媚的陽光,灑在大地……劉闞穿着一件赤膊對襟小衫,滿頭大汗的奔跑着,口中還喊着:“阿雉姐姐,阿雉姐姐!”
呂雉,就在前面奔跑。
跑的累了,她坐在河畔,赤着白皙的金蓮,放在了清澈的溪水裏,輕輕擦拭去劉闞額頭的汗水。
“阿闞,我教你唱一首歌,好嗎?”
傻呵呵的劉闞,點着頭說:“好啊,阿雉姐姐唱歌,阿闞最喜歡聽了!”
呂雉教給劉闞的歌,正是《詩經·國風·周南》的第一篇,關雎。這原本就是表現男女愛情的一首詩歌。呂雉一句一句的教給劉闞,而劉闞也一句一句,認真的聽着,學着,唱着……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呂雉那動人的歌聲,在劉闞耳邊迴響。
劉闞,也神使鬼差一般,哽咽着與呂雉的歌聲相和:“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一段純純的愛情,卻因爲後世人的偏見,最終失去。
劉闞滿面淚水,握着呂雉的手。那淚水,有他的悔恨,也有這副身體中,隱藏的本能悲傷。
失去了,才知道珍貴!
原來呂雉一直喜歡着劉闞,而劉闞,也一直深愛着呂雉。
在劉闞的歌聲中,呂雉閉上了眼睛。她伏在劉闞的腿上,嬌靨依舊帶着幸福的笑容,因爲她知道,阿闞沒有忘記她……至於過往的事情,都已不再重要。深埋在內心中的那份純真之愛,如今已得到了回報。足夠了,這已經足夠了……呂雉彷彿又回到了,童年的那段時光。
“阿雉,阿雉!”
劉闞清醒過來的時候,呂雉已經昏迷過去。
他驚恐的大聲叫喊,“安期,安期先生,快些進來,阿雉她,阿雉她……”
房門被撞開了。
安期闖進了房間,跑過來讓劉闞把呂雉平放在榻上,取出金針,飛快的插在呂雉的穴位上。
“都尉,請暫迴避!”
劉闞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房間,在臺階上坐下。
陳平和鍾離昧,都不敢出聲。
劉元悄悄的走到劉闞身旁,在他身邊安靜的坐下……扭頭看了看她,從劉元的眼眉中,劉闞依稀的看到了少女時的呂雉。心中又是一陣劇痛,他伸出手,把劉元摟在懷裏,一言不發。
這時候,安期再次走出來。
他來到劉闞身邊,“都尉,呂姑娘想要見元小姐!”
“阿雉她……”
安期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拉着劉元的手,走進了房間。
呂雉肯定有話要交代劉元。
至於交代什麼,劉闞不得而知。
他坐在石階上,一遍遍的重複唱着那首《關雎》。
只是那歌聲裏卻絲毫沒有喜悅,帶着濃濃的悲傷,在庭院上空迴盪。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突然,從屋內傳來悽苦悲聲,“娘,你醒醒;娘,你醒醒啊!”
歌聲陡然中斷,劉闞的身子劇烈顫抖,低着頭,雙手握緊拳頭,久久的,不肯動作一下。
安期走出房間,“都尉,對不起!”
劉闞輕聲說:“先生不要自責,此阿雉的命,怪不得你!”
抬起頭,他抹去臉上的淚水:“立刻遣人回府,告之夫人與釋之,請他們立刻派人前來照看。
鍾離,傳我命令,樓倉四營全部出動,搜索逆賊劉肥行蹤。
通告泗水郡,舉報劉肥行蹤者,賞黃金五十鎰,精粟百石;殺劉肥者,賞黃金百鎰,精粟五百石……
道子,你連夜前往祈鄉,務必要把那個人,給我幹掉。”
“喏!”
陳平和鍾離昧兩人,齊聲插手應命,轉身急匆匆離去。
劉闞則站在屋外,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似地,呆呆的站在那裏,全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
呂雉走了!
殘存在劉闞意識中,那僅有的一絲牽掛,也走了……
如果有來世,但願他和呂雉,能走在一起。
這個‘他’,不是活着的劉闞,而是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劉闞。
今生的因緣,來自於前世的眷顧;那今世的眷顧,但願來世有情人,能終成眷屬!至於劉邦,劉闞緊握拳頭。不管大秦是否滅亡,他和劉邦之間,絕無半點圓轉空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屋中,劉元伏在呂雉的身上痛哭。
呂雉的神色很安詳,絲毫沒有半點痛苦的表情。只是那眼眉之間,已經殘存着對這個世界的點點留戀。
劉闞在呂雉身邊坐下,把劉元抱在懷中。
一隻手,輕輕拂過呂雉的面頰。在那剎那間,他彷彿看到了,呂雉在對他笑!
“阿雉姐姐,好走!”
他輕聲的自語着,“你放心,我定然會好好照顧元兒。就算她是那個人的女兒,我也會視若己出。”
就在這時,劉元輕輕的掙開了劉闞的懷抱。
“姨父,娘讓我把這個,給您!”
劉闞的手中,多了一塊玉牌。羊脂白玉雕成,上面是以秦八刀技法,雕刻而成的鴛鴦圖案。
這鴛鴦玉牌,看上去好生眼熟。
劉闞臉色不由得一變,一眼認出這玉牌,赫然和他手中的一塊玉牌相同。
當年,和呂家分道揚鑣的時候,劉闞身上也有一塊這樣的玉牌。不過他沒有想太多,還以爲是闞夫人給他的物品。一晃許多年過去了,那塊玉牌已經被劉闞放在了寶箱中,交給呂嬃保管。如今,當他看到劉元給他的這塊玉牌後,立刻就辨認出來,兩塊玉牌出自一人之手。
難道說,他的那塊玉牌,是呂雉所贈?
想想,倒也是很有可能……當初劉家一文不名,與呂家分開時,手中的財產屈指可數。這玉牌溫潤圓滑,一看就知道價值不俗。以劉家當時的狀況,又怎可能保留下這麼一塊玉牌呢?
也許,這是呂雉和劉闞的定情物。
但呂雉讓劉元把它給自己,是爲了讓鴛鴦合璧,亦或者是別有用意?
一個古怪的念頭,在劉闞的腦海之中閃過。他不由得仔細打量起劉元,心絃剎那間輕輕一顫。
“元,你多大?”
“今年八歲!”
“幾月生?”
劉元歪着小腦袋瓜子,認真的想了一想,“十二月初八!”
嘶-劉闞心裏倒吸一口涼氣。呂雉當年和劉邦成親,是在二月。在成親之前,她和自己曾有……
算算時間,如果那一夜……豈不正好是十二月初?
呂雉讓劉元把這塊玉牌交給他,難道是想要告訴他:劉元不是劉邦的女兒,是我的女兒嗎?
越看,越覺得像!
劉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劉元緊緊的摟抱在了自己的懷中。
她,是我的女兒……
“大姐,大姐!”
門外,傳來了一陣哭喊聲。
呂釋之呂嬃,攙扶着呂文夫婦,衝進了房屋內。
劉闞抱着劉元,一言不發的走出了房間。庭院裏,闞夫人也來了,在戚姬的攙扶下,站在院中。
劉巨王姬沒有過來,也不能讓他們過來。
大喜的日子,卻充斥着莫名的悲意。
灌嬰鍾離昧已回軍營,執行劉闞的命令去了。
蒙疾和屠屠跟了過來。
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劉府接連有人進進出出,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來,一定是出大事兒了!
但是劉闞不在,各方使者自然不好追問。
蒙疾和屠屠不一樣,他二人和劉闞有戰友之情,那是過命的交情,自然毫不客氣的跟過來。
“阿闞,究竟是甚事?”
劉闞把劉元交給了母親,讓闞夫人暫時照看。
他輕聲把事情的緣由說了一遍,不過內容,卻做了一些改變。
劉肥和反賊有關,故而全家被捉拿下獄。但呂雉和劉闞有姻親之誼,於是想要把犯人接過來,一方面可以給予些許照顧,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方便偵破。可未想到,劉肥狼子野心,於途中伏擊……
蒙疾和屠屠,都是暴烈秉性。
不等劉闞說完,就氣得哇哇大叫。
“豎子死有餘辜,豎子死有餘辜……”
蒙疾一把抓住了劉闞的手臂,“阿闞,你放心。這件事和你無關,定不會遭受牽連。我這就回轉平陽,向二叔稟報此事。然後,盡起我在平陽的兵馬,協助你追查那劉肥豎子的下落。
屠屠,你留在樓倉。
出了這檔子事,阿闞肯定忙不過來。你協助他,偵緝那豎子……我回去以後,會命你部人馬,前來樓倉和你匯合。”
劉闞想拒絕,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於是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下來。可內心裏,卻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在屠屠抓到劉肥之前,解決此事。
就這樣,一場大婚,在傷感中落下了帷幕。
樓倉一時間是風聲鶴唳,偵騎四出。四營兵馬,紛紛行動,在樓倉灑下了天羅地網。與此同時,得到消息的嬴壯也勃然大怒。命令各縣官員,追查劉肥的下落。並通知其他郡縣,請求幫助。
一月初,東海碭郡兩地,相繼開始行動。
緊跟着駐紮在平陽的上卿蒙毅,也下令調查此事,命令各郡縣,聯合追查,捉拿劉肥等人。
一場腥風血雨,就這樣在無意中被觸發。
各郡縣倒也的確是非常盡力,短短半月時間裏,清剿盜匪二十八路,追查出各地與盜匪有關聯者,近千人。對此,上至蒙毅,下至各縣官吏,都沒有心慈手軟,抓到了就立刻殺死。
僅泗水郡,就有千餘個人頭落地。
只是,如此聲勢浩大的追查,卻沒有發現劉肥等人的行蹤。
劉闞不禁暴怒不已,脾氣也變得非常古怪,經常在府衙裏責打下人,更嚴令樓倉軍,加緊搜查。
眼看着雨水已過,驚蟄將至。
這一天,劉闞率部自徐縣歸來之後,疲憊的回到書房裏,卸下盔甲,呆坐案邊。
書案之上,擺放着一對鴛鴦玉牌,在燭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亮。劉闞拿起玉牌,在手裏輕輕摩挲,思緒一片空白。
房門敲響,曹參走進屋內。
“老曹,有事兒嗎?”
曹參似乎顯得有些爲難,猶豫了片刻後,輕聲道:“主公,大小姐雖然走了,可是……今天老蕭派人過來,聽口氣,是想要打聽一下,您準備怎麼處置劉家老小?您也知道,老蕭很爲難。
屠子和夏侯嬰不止一次找他詢問,好像是想要向您求情。
只是……”
劉家老小?
劉闞不由得眉頭一蹙,似乎有些猶豫。
陳平去處決劉邦,至今還沒有回來。而他這一段時間,忙着追查劉肥的下落,對劉家老小,也沒有時間過問。其實,審問不審問的,對劉闞來說無所謂。事情的真相,他非常清楚。
劉太公一家,想必也不可能知道劉肥的下落。
聽人說,劉太公一家,除了老四劉交之外,對劉邦都不怎麼上眼兒。特別是老大一家,更是如此。劉肥只搶走了劉交,恐怕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說,留着這一家人,用處也不大。
不管劉肥以前是否謀逆,如今這事情出來,他也只有死路一條。
劉闞不指望着劉肥會來解救劉太公一家人。而且他更在意的是,陳平有沒有幹掉那個劉邦。
“老曹,你不用說了!”
劉闞阻止了曹參,輕聲道:“劉肥的事情很大,依律是夷三族的大罪。現在不止是劉家老小的問題,還有阿嬃一家老小的問題在裏面。雖然劉肥不是阿雉所出,可呂家依舊在三族之內。
我會設法爲之開脫,不過回沛縣已不可能。
最輕也是個輸作的重罪……你告訴屠子和老蕭,就說我會想辦法,把劉家輸作蜀郡。這也是我所能做的最大努力。而且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證。我要做的,不是保他老劉家的人,而是要保住呂家老小。他們要是不滿意的話,我也沒辦法。反正,我也只能做到這一些。”
所謂三族,是指父家、母家,還有親家。
劉肥還沒有成親,自然不存在親家。如此一來,只剩下劉家和呂家。
劉闞首先要保劉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曹參對此,也說不出什麼。畢竟,如果真的只是把劉家輸作蜀中,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劉闞能做到這一步,也算是給足了蕭何樊噲面子。
“如此,參知道該怎麼回覆了!”
曹參退了出去,書房又恢復了寧靜。
可就在劉闞想要安靜一下的時候,門再一次被人撞開。
蒯徹行色匆匆的闖進來,喘着氣說:“主公,道子那邊有消息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始皇帝東巡
劉邦在返程的途中,抵達碭郡蒙縣西北的貫亭後,被扣押起來。
貫亭,又名貫澤。
春秋時期,這裏屬於宋國的領地,但是由梁國派遣的官員管理。入戰國之後,貫澤先後隸屬於宋國和齊國。始皇帝統一六國,隨即被納入了碭郡的治下,並設立貫亭,以方便管理。
看押劉邦的官吏,是沛縣縣吏莊不識。
之所以讓沛縣的官吏來看押劉邦,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秦統一天下之後,雖然在各地派駐了官員。但是從他下令焚書之後,就不斷有官吏逃逸的事情發生。沒辦法,焚書造成的影響實在太過惡劣。許多儒生甚至不惜用性命去反抗。大秦本土的官員,本來就奇缺。不得已安排了許多六國的儒生。雖然緩解了窘況,但卻不甚穩定。
蒙縣就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而且逃逸的官吏,官職還不小,是蒙縣的縣丞。
正由於這位縣丞大人的逃逸,使得蒙縣城中一片混亂,許多事情都無法得到妥善的安排。
蒙縣的人手本來就不充足,又怎可能騰出手來,讓人看押劉邦?
於是,這事情還是交給了隨同劉邦一起押送刑徒到驪山,並一起返程的沛縣官吏。反正劉邦是要被押送往相縣,讓沛縣的官吏押送,倒也算不得什麼。還可以省很多事,何樂不爲?
莊不識,齧桑人,年二十六歲。
是一個標準的楚人!
個頭不算高,大約七尺上下,按照後世的說法,也就是一百六十公分左右。
身體壯碩,孔武有力。白淨淨的麪皮,帶着幾分書生氣。手臂修長,善使一對家傳的五尺短矛。
那短矛是楚國名匠打造,一支重三十五斤,一支重五十斤。
而這莊不識,武藝也相當不俗。
他投身官府的時間比較晚,三年前齧桑遊徼推薦,成爲沛縣的獄吏。初見之下,很容易被他的外貌所矇騙。笑眯眯的,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可是沛縣的人都知道,此人端的心狠手辣。
對待犯人,那是兇狠的要命。
但凡被關進了大牢,不管是什麼罪名,都要先受二十棍。
用莊不識的說法,這些犯人都是亡命之徒,桀驁不馴。二十棍,只當是殺殺他們的威風。
如果還不聽話,還有其他的生活。
不過,大多數犯人,喫了這二十棍以後,也就老老實實,不敢惹是生非。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莊不識的成績斐然,李放極爲看重。反倒是蕭何,看此人頗爲不善。
可是,這麼暴虐的一個人,對劉邦卻是非常敬重。
也難怪,在劉闞等人的眼中,劉邦是個不學無術,遊手好閒的無賴子。但在大多數生活與底層的人而言,劉邦性情豪邁,度量恢宏,是一個值得跟隨的英雄豪傑,是個了不起的人。
劉邦被捉的時候,還有周勃盧綰周苛三人,也都受了牽連。
莊不識並沒有爲難他們,名義上雖然是他看押劉邦,但實際上,對劉邦四人卻沒有絲毫懈怠。
自貫澤啓程,莊不識帶着七八個縣吏,壓着劉邦四人上路。
原本,在貫澤被抓之前,劉邦等人準備在這裏折道,往虞縣(今河南商丘虞縣)走,繞過孟諸澤之後向東,就是豐邑了。可現在,劉邦被抓了起來之後,他們奉命押送劉邦往相縣。
一路上,莊不識不禁疑惑道:“劉大哥,你這是犯了什麼事情?老秦爲何要抓你?”
此時,正好是劉肥在泗水郡襲擊囚車,把事情鬧大。
可在這之前,沛縣方面並未把事情說清楚。只說劉邦犯了事,所以要把他送到相縣去審問。
蒙縣方面沒有交代清楚。
而劉邦,甚至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在他想來,他似乎沒有惹什麼是非。這些年來在泗水亭兢兢業業,說不定是一場誤會?
聽到莊不識詢問,劉邦也是一臉的茫然。
要說他得罪了什麼人的話……恐怕就是樓倉的劉闞了!
可當年發生的事情,已過去了多年,不應該啊?再說了,如果劉闞真的想收拾他,肯定會親自派人過來。
所以,劉邦懷疑了一下之後,馬上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若是除了劉闞之外,他這些年還真就沒得罪什麼人……能有什麼事情?劉邦茫然的搖了搖頭。
“可能是什麼地方弄錯了吧……這兩年,我沒惹是非啊!”
說着話,他看了一眼盧綰周勃兩人。那意思是在問他們兩個:是不是你們揹着我,搞是非?
盧綰周勃,也搖了搖頭。
至於周苛……
不是個惹事兒的人。
再說了,他堂哥周昌在樓倉做事,甚得劉闞的信任。雖則兩人的觀念不太一樣,可畢竟是親戚。如果劉闞真的有所行動,周昌肯定會想辦法通知周苛。所以,劉邦再一次把劉闞排除。
殊不知,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由陳平祕密策劃。
若非劉闞詢問,甚至可能矇在鼓裏,更不要說周昌了。
一行人從貫亭南下,數日之後,抵達祈鄉。在往前,就是碭山縣城。過了碭山,就入了泗水郡。
劉邦的身份是犯人,自然不可能入縣城。
所以莊不識把他留在祈鄉,讓人好生照料劉邦四人,獨自往碭山去了。
過碭山縣,需更換關碟,這也是秦法所規定的律例。秦法對關碟非常看重,特別是齊魯三田之亂,是原本有些鬆弛懈怠的關防,一下子又恢復到了早先的嚴密狀態。若無通關關碟,那是任何人都無法通過關防。所以,莊不識必須要先換過關碟之後,纔可以通過碭山縣。
莊不識走了!
劉邦等人被關押在祁亭大牢中,幾名沛縣的官吏,在外面看守。
眼看着晌午時,衆人都感到飢腸轆轆。就在這時,祁亭亭長陪着一個鄉老,來到了大牢外。
“這些,是哪兒來的犯人?”
“啓稟遊徼,這些人是押往相縣的犯人。途中需要更換關碟,所以把犯人暫時扣押在這裏。”
原來是此地遊徼!
劉邦從牢門向外看去,只見這位遊徼,一身武官的打扮。
遊徼,是三老之一,專門負責緝捕犯人。他過來詢問盤查,倒也沒什麼奇怪。所以劉邦也就沒放在心上。他坐在乾草堆裏,靠着牆壁,卻不由得有些懷念起豐邑城裏的那個小家了!
以前倒也不覺得什麼,可落了難,才知道原來那個破敗的小家,竟是那般溫暖。
忍不住輕嘆了一聲,看了一眼周勃盧綰三人,不免有些愧疚道:“幾位兄弟,是劉季拖累了你們啊!”
“大哥何出此言?”
盧綰連忙說:“反正咱們也沒犯什麼事兒,想必是府衙弄錯了……等到了相縣,自然能平冤昭雪。”
“平冤昭雪?”
比較沉默的周勃,卻在這時侯開了口,“我看沒那麼容易。”
“老周,此話怎講?”
周勃搖搖頭,“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感覺着,好像沒這麼簡單……”
幾人正說着話,忽聞一陣飯香傳來。
劉邦一怔,抬頭看去。只見祁亭亭長帶着人,抬來了兩個木桶,裏面盛滿了香噴噴的稻米飯。
“兄弟們都辛苦了,單遊徼說諸位既然到了祈鄉,總不能連一頓飯都不管。”這位亭長,一臉的笑容,把飯桶擺在了那幾名沛縣官吏的面前,“來來來,喫點東西……咱這裏也招待不得甚好東西,喫飽肚子倒是不成問題……還有那裏面的幾個,你們也喫着,省得餓了肚子,耽誤腳程。
過了碭山縣,一路下去,可就難喫到熱乎的飯菜了……嘿嘿,再往前走,可就是碭山大澤!”
這亭長說的倒沒有錯。
幾個官吏,都站起來道了一聲謝,盛了飯菜,蹲在牢房外大喫起來。
“劉亭長,你怎地不喫?這碭山稻米,味道相當不錯,可是比咱們沛縣的稻米,要香甜許多呢。”
雖然劉邦是犯人,可這些官吏,對他還算尊敬。
都是從底層走出來的人,加之莊不識的囑託,官吏們倒也還能記得牢房裏的劉邦四人。
一名年長的官吏,盛了四碗稻米飯,放在牢門口。
“劉季啊,你們也喫點吧……那亭長說的不錯,入了碭山大澤,到相縣之前,再想喫熱乎飯,可就難了。你也別太擔心,反正你也沒做什麼壞事。等到了相縣,說清楚也就是了。”
“陳老頭,謝了!”
盧綰說着話,從門外把飯給拿進來,先放在劉邦面前,然後又給周勃和周苛各一碗。
自己捧着一碗稻米飯,蹲在牢門邊上,張口就要喫。
可就在這時,周勃突然道了一句:“綰,先別喫!”
“怎麼了?”
劉邦那邊剛端起了飯碗,聞聽周勃這一句話,不由得抬起頭,疑惑的看着他。
“大哥,等他們先喫完,咱們在喫!”
周勃說着,目光不經意的朝牢門外面看了一眼。
“你是說……”
“我不知道!”周勃壓低聲音道:“大哥突然遭難,事情本就出乎尋常,我等需小心纔是。”
劉邦想了想,“倒也有理!”
雖然心裏很不滿,可劉邦既然這麼開口了,盧綰也只好悻悻的放下飯碗,低聲嘟囔了兩句。
牢門外,官吏們狼吞虎嚥,喫的非常香甜。
飢腸轆轆的劉邦幾人,不由得都嚥了幾口唾沫。眼看着官吏們就要喫完了,盧綰忍不住說:“老周,莫再疑神疑鬼了。你看,他們都快喫完了,咱們再不喫的話,飯菜可就要涼了。”
“綰,在等等!”
周勃的喉嚨抖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我不管,你們不喫,我卻真的餓了,我喫!”
盧綰說着話,從地上拾起飯碗,捧着就要開喫。劉邦,突然一把攫住了盧綰的胳膊,低聲道了一句,“綰,看外面。”
劉邦的話,盧綰不會不聽。
扭頭看過去,只見剛纔還狼吞虎嚥的官吏們,一個個晃晃悠悠,似乎喝醉了酒似地,很快東倒西歪的躺了一地。盧綰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心裏咯噔一下,“這飯菜裏,有問題?”
他看了一眼碗中的飯菜,打了一個寒蟬。
“我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及盜!”
周勃說着話,把飯碗裏的飯菜潑在地上,迅速用稻草掩住,然後壓低聲音道:“大哥,趕快把飯菜也倒了,裝昏迷……看看究竟是誰想要陷害我們?我就說嘛,這件事情,不會簡單。”
“聽老周的話,快點做……”
劉邦這時候,毫不猶豫的把飯菜破了,學着周勃的樣子,用稻草掩住,然後倒在了地上。
不一會兒的功夫,腳步聲傳來。
只見那遊徼帶着祁亭亭長,並五六個差役走了過來。
“都倒下了?”
遊徼看了一眼,輕聲道:“大家動手利索一點,都解決了,那五十鎰黃金,就都是咱們的了。”
“單老,這些官差也解決掉嗎?”
“當然要解決了!”遊徼冷笑一聲,“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殺了他們往山裏面一扔,兩三日之後,山裏的野獸自然就幫着咱們毀屍滅跡。既然有賊人洗劫,咱們自然要做的認真一些。
好了,莫再廢話,快點動手!”
說完,這遊徼從腰間抽出鐵劍,走到一官差跟前,手起劍落,將那官差的人頭砍下。有人帶了頭,底下人自然也不心慈手軟。雖說秦法嚴苛,但這荒山野嶺之地,殺個把人算個甚!
眨眼之間,幾名官差人頭落地。
那遊徼使了一個眼色,祁亭亭長帶着人,就往牢門走去。
華棱棱,牢門打開。亭長手持滴血的長劍,走到了盧綰跟前。抬起手,剛準備砍下盧綰的首級,突然間就見昏倒在草堆上的周勃身形暴起,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踏步上前,一把攫住了他的手臂,順勢一個類似於後世擒拿手的動作,將亭長手中的寶劍就給奪了過來。
“大哥,動手!”
周勃說着話,手起劍落,將亭長砍翻在地。
與此同時,劉邦周苛盧綰三人,紛紛從草堆上暴起身形,撲向其餘幾人。幾個祁亭官差,顯然是沒有料到劉邦幾人會突然出手。一愣神兒的功夫,亭長就慘叫一聲,倒在了血泊裏。
劉邦年紀的確是不小了!
可畢竟也是遊俠出身,身手非常敏捷。
一把奪過了對方手中的武器,順勢跨步撩劍,將一名官差砍翻。而周苛和盧綰,也不示弱,和兩名官差糾纏在一起,一時間難解難分。而這時候,周勃已經攔住了最後一名官差,大喝一聲,劍勢暴漲,將對方刺死。然後和劉邦一人一個,將那兩個和盧綰周苛糾纏的官差殺死。
說時遲,那時快……
祁亭亭長和幾名官差眨眼間就被解決!
牢房外的遊徼嚇了一跳,大叫一聲,扭頭就走。
他萬萬沒有想到,劉邦這幾個人竟然是如此難對付。更沒有想到,劉邦他們沒有喫那下了藥的飯菜。驚魂失魄下,他跌跌撞撞向外跑。眼見着就要走出祁亭大門的時候,卻見一人進來。
“裏面發生了何事?”
“賊人造反,賊人造反了……”
遊徼甚至沒有看清楚來人是誰,驚慌失措的大聲喊叫起來。
賊人造反?
來人先是一怔,旋即似乎明白了什麼,跨步上前,橫跨就是一撞。遊徼猝不及防,被來人撞翻在地。頓時清醒過來,抬頭看去,卻是一個長着白淨面皮,身材短小,卻甚魁梧的男子。
“你,你是何人?”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纔對!”
來人說着話,手中擎出青銅短矛,做勢就要出手。就在這時,劉邦等人趕到,大聲喊:“不識兄弟,手下留人!”
青銅短矛的鋒刃,和那遊徼的咽喉只一指的距離,生生停住。
莊不識扭頭道:“劉大哥,你沒事兒吧!”
劉邦也顧不得寒暄,縱步上前,一把攫住那遊徼的衣服領子,厲聲喝問道:“你是何人?爲何要殺我?”
“小的,小的名叫單寧,是本地遊徼……”
“爲何要殺我,快說!”
單寧臉色煞白,惶恐道:“非是小人要殺英雄,實在是受人矇蔽。幾十天前,有人找到小的,說是願意出黃金百鎰,殺死英雄。”
劉邦,愣住了!
這是誰要殺我……
周勃把鐵劍放在單寧的脖子上,“那人是什麼來歷?爲何要殺我家大哥?”
“小的也不清楚……真的,小的真不知道。”單寧面對着明晃晃的利刃,嘶聲叫喊道:“小的也是一時貪財,被迷了心竅……哦,我想起來了,那人說,英雄你擋了別人的好事,所以纔想要殺你。小的收人錢財,也不好問的太多。不過隱隱約約的感覺到,那人是官府中人。”
“劉闞,定然是那劉家子!”
盧綰忍不住大聲咒罵。
但劉邦卻搖了搖頭,“不可能……劉闞如今是泗水都尉,俸祿兩千石,與郡守幾乎平級。他要殺我,何需這種手段?擋了別人的路?這些年來,我一直呆在沛縣,何曾擋了人的路?除非……”
他說到這裏,突然住嘴。
周苛輕聲說道:“李放!”
好像只有這個人了……自己在沛縣,雖算不上是上等人,可多多少少的,人脈卻非常廣。
特別是那些地痞,大都唯劉邦馬首是瞻。
李放對此也的確是很頭疼,幾次都想收拾劉邦,最後都停手了!特別是樊噲當了縣尉之後,李放對他更不放心了。連樊噲都聽劉邦的話……想一想,那劉邦和縣令,又有什麼區別?
莊不識這時候,卻拉着劉邦走到一邊。
“大哥,出事了!”
“啊?”
“相縣絕不可去!”莊不識深吸一口氣,平定了一下內心的慌張,“你現在若去了相縣,死路一條。”
“此話怎講?”
劉邦頓時大驚失色,連忙抓住莊不識的胳膊,急急問道。
莊不識說:“我剛纔去碭山縣裏更換關碟,從碭山縣縣丞的口中得到了消息……肥公子出事了!”
“肥公子?”
劉邦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有些疑惑的看着莊不識。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莊不識口中的‘肥公子’,就是他那個大兒子劉肥。心裏咯噔了一下,連忙問:“劉肥?劉肥他,出了什麼事?”
“據說,肥公子在戚縣和當地盜匪勾結,已經被列入了反賊名單。
大哥之所以被抓,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大哥的父母兄長,還有嫂嫂,都被抓了起來,押送樓倉。”
押送樓倉?
劉邦先是心裏一緊,旋即冷靜下來道:“那倒也沒什麼……泗水都尉本就負責泗水東海兩郡刑獄提點,加之劉家子先前在平陽平定三田之亂,這件事由他接手,倒也不是什麼算不得什麼。再說了,若是由劉闞接手,說不定倒沒事兒了……嘿嘿,怎麼說,我們兩家也是親戚。
他若是不想他老婆一家死絕,肯定會設法爲我開脫,沒事兒,算不得什麼事情。”
他說的輕鬆,可莊不識卻苦笑搖頭。
“大哥,事情就出在,這樓倉接手上面!”
“此話怎講?”
“肥公子帶人在途中,襲擊囚車……但是他只救走了四爺!”
“什麼?”
劉邦這一次,可輕鬆不得了。若說之前劉肥勾結盜匪,被列入反賊名單,劉闞還能從中開脫的話,那襲擊囚車,事情可就變大了。這樣一來,就等同於坐實了劉肥這反賊的名聲。
“逆子該死,逆子該死!”
劉邦頓足捶胸,一旁周勃周苛,低聲勸說。
莊不識猶豫了一下,“大哥,不僅僅如此呢……肥公子襲擊囚車的時候,重傷了護送囚車的官吏。還有,還有……他傷了嫂夫人。據碭山縣的縣丞說,嫂夫人在當天,就不治身亡了!”
這一下,連周勃和周苛兩人,都呆傻了。
劉邦更是長大了嘴巴,好半天苦笑一聲,“這逆子,非是要害死我不成?”
“泗水都尉因爲這件事,已經大發雷霆。並且通報了臨近四郡官吏,追查肥公子等人的下落。
至於其他的事情,那人沒有再說,我也不敢問太多。
哦,還有一件事……呂家因嫂夫人之死,已宣佈解除了嫂夫人和大哥的婚事……所以,我估計若大哥去了相縣,肯定會有危險。如今,大哥你們又在這裏殺了祁亭亭長,等於是殺官造反啊!
這罪名,怎麼可能洗脫的了?就算是那泗水都尉想幫你,估計這時候,也會袖手旁觀。”
劉邦,腦海中一片空白。
“大哥,我們先離開此地,再另做打算吧!”
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劉邦從頭到尾,都沒有詢問過他父母的情況。
也許是沒注意到,也許是故意忽略掉。不過這些人都知道,劉邦和他的父母,關係並不好。
“對,先離開這裏!”
“我們逃到碭山大澤,然後再另做打算!”周苛在一旁出主意道。
劉邦在片刻慌亂後,迅速的冷靜下來,連連搖頭,“如果我們沒有殺這些官差,逃到碭山大澤裏倒是妥當的辦法。只是現在,我們殺了這些人,就等同於坐實了造反的罪名,碭郡上上下下,就算是不想追查,都不可能了……只需要封鎖住碭山大澤的出入口,我們插翅難飛!”
“那怎麼辦?”
劉邦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看着莊不識,“不識兄弟,因爲我的事情,卻連累你到如斯地步,劉季實在是……”
“大哥,休出此言!”
莊不識說:“我視大哥爲我親兄,哪有甚連累之說?只恨不識無能,幫不得大哥洗脫罪名。
但不識早已下定決心,大哥即爲我兄長,大哥去何處,不識就去何處。只要大哥不覺得不識無用,不識願爲大哥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若換做劉闞,肯定會對莊不識這種行爲,而感到詫異。
說古人淳樸?
也許就是這樣吧……如果服氣了一人,會義無反顧的跟隨,而不需要任何的道理。就好像後世《水滸傳》裏的宋江,可能連劉邦的腳趾頭都比不上,卻有那麼一大堆人生死相隨,不離不棄。
義字當先,大概就是如此。
“既然如此,我們去陳縣!”
劉邦當機立斷,拿定了主意。
陳縣?
在大家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盧綰好像想起了什麼,突然笑道:“莫非大哥是要投奔那個……”
“廢話莫說!”
劉邦沉聲道:“這狗賊既然聽到了我們的談話,斷不可留他性命。不識,殺了這狗賊……老周你們兩個,去屋裏收拾一下東西,看看有沒有什麼方便帶走的物品。多帶乾糧,我們儘快動身!”
“英雄饒命,小的絕不會……啊!”
莊不識不等單寧說完,手起矛落,刺進了單寧的心臟。
盧綰周勃幾人,很快把亭內清理了一遍,有用的東西打包帶走,然後隨着劉邦,在烈日之下,踏上了南行之路。
陳縣雖然有秦軍重兵把守,但也算是一處盲點。
誰又會相信,他們會逃到陳郡?
第三天,陳平帶着人,找到了祁亭……
※※※
“這麼說,劉季還是逃走了?”
劉闞陰沉着臉,聽完了蒯徹的彙報。
“道子如今還在祁亭,據說碭郡對此事大爲震驚,已派出兵馬,封鎖了碭山大澤大小通路,誓要抓到劉季等人……主公,此事當真是怪不得道子。這件事本毫無破綻,居然還是出了差錯。”
劉闞搖搖頭,“劉季不可能留在碭郡……我早就說過,那傢伙好像泥鰍一樣溜滑,絕不能有半點輕視。否則,當年我在沛縣,就足以幹掉這個傢伙。讓道子回來了吧,我們一起想想,看那劉季會逃到什麼地方。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這次殺不死劉季,下次就更困難了。”
蒯徹應命,轉身要離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劉闞突然叫住了他,“老蒯,讓小豬祕密派些人,去沛縣待著。盯住劉季的那些朋友,特別是夏侯嬰和樊噲。我估計,劉季不會這麼輕易的捨棄他在沛縣的基業,不管他去了哪兒,一定會設法和夏侯嬰他們聯繫……若有可疑人物,立刻向我稟報,明白?”
蒯徹點了點頭,“明白!”
夜,已深沉!
家中老小,都已經睡下。
劉闞輾轉難寐,披衣走出了房間。
循着府中的夾道,他走到了呂雉的靈堂。
馬上就要過七七了,等過了七七,呂雉就要入土了。按道理,呂雉應該入劉家的老墳。可是呂文已經宣佈取消了呂雉的婚事,所以最終決定,把呂雉安排在單父呂家老墳。過些日子,呂嬃會隨着呂氏夫婦,扶呂雉靈柩,迴轉單父老家,安置呂雉入土的事宜。雖然離開單父祖宅已經有年月了,老家的墳塋也荒廢了,但隨着劉闞的崛起,呂家已開始着手奪回單父祖墳。
對於此,劉闞倒無甚想法。
這時代的人,對土地看得很重,特別是對祖宅,那是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結。
而且,關於這件事情,劉闞已派人通知了薛郡王恪郡守。王恪也表示沒有意見,自然也就沒有太多的麻煩。
靈堂上,呂嬃陪着劉元爲呂雉守靈。
香火繚繞,讓靈堂上充斥着一種悲涼之氣。
劉闞在靈堂外站了一會兒,又轉身離去……
一個人漫步在田莊花園裏面,劉闞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傷。
呂雉死了!
劉邦逃走了……
歷史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今,誰也說不清楚……
夜色朦朧,已是春暖花開時,可劉闞卻感覺到,很冷,很冷!
※※※
時間,就這樣在無聲無息中,悄悄的溜走。
經過了一場並不算太大的動盪之後,泗水郡很快就恢復到往日的平靜之中,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劉肥自襲擊了囚車之後,先是出現在東海郡一次,旋即就沒了音訊。
據蒯徹推測,劉肥很有可能南下,逃到了淮水以南,九江、會稽和泗水郡交接的地區。那一帶,丘陵密佈,河道縱橫,更有羣山繚繞……幾百個人躲進去,好像石沉大海,很難查找。
更何況,老秦對這個地區的控制,還不甚嚴密。
而劉邦呢?
更是音訊全無,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三月時,始皇帝正式在南疆設立了南海郡,由早先的南疆大軍主帥任囂,出任南海郡郡守。
同時,南海郡督閩中郡,等同於兩郡一郡守!
分別數年之後,任囂終於派人送信前來,一方面是感謝劉闞之前爲南方大軍所做的種種貢獻,另一方面則送來了一些南疆的特產。其中,讓劉闞最爲喫驚的,是一種生長在閩中郡,名爲甘薯的特產。
劉闞剛看到禮單的時候,並沒有太過在意。
可是等他看到甘薯的第一眼起,就不禁爲之大喫一驚。
這甘薯,赫然就是後世的紅薯,地瓜。根據劉闞對紅薯的瞭解,這玩意兒的原產地應該是在美洲大陸,在明朝時才傳入了中國。怎麼現在……就出現了這東西?而且是出產自閩中?
據任囂派來的使者解釋,這是閩中山區的一種特產,但當地人甚少拿來食用,多用於飼養牲畜。所以,任囂送來的甘薯也不算太多,用他的話說,就是給劉闞看個新鮮,如此而已。
可是在劉闞看來,任囂送來的甘薯,其價值甚至遠大於其他禮物的總和。
立刻派人前往南海郡,一方面回放任囂,另一方面,希望任囂更再多給他準備一些甘薯種子。
劉闞並不知道,在原有的歷史上,任囂在這個時候,已經故去。
南方多瘴,任囂指揮秦軍攻佔了嶺南之後,沾染了瘴氣,以至於不治身亡。可是現在,也許是由於劉闞贈送的藥酒祕方,任囂依然活的非常健康。而趙佗,則擔任龍川郡校尉,留在軍中。
當然了,趙佗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劉闞已經不再去操心了……
因爲在四月時,巴曼率領一支巴人商隊,自江陽抵達樓倉。
如今,巴曼年過雙十,早已過了婚嫁的年紀。本來,闞夫人也贊成劉闞將巴曼娶過門,可由於巴曼的守孝期還沒有過去,所以只好作罷。但即便是如此,闞夫人還是派人去了一趟嚴道,拜訪巴曼的四叔巴棘。巴曼父母已亡,二叔三叔又不承認她,幾個姑姑嬸嬸,都在異邦。
唯一的親人,就是巴棘。
闞夫人和巴棘做主,定下了劉闞和巴曼的婚事。
只等守孝期一過,兩人就立刻成親。而且,巴人商行如今在巴蜀正是緊要關頭,只要巴曼能在蜀郡站穩了腳跟,接下來就可以輕鬆許多。對於巴曼而言,這一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
所以在樓倉停留了三個月之後,巴曼和劉闞依依不捨的道別,迴轉蜀郡。
一晃,已到了九月。
這一日,劉闞正在處理公務,忽然門外有薛鷗稟報,“啓稟都尉,嬴郡守派人前來,有要事求見。”
劉闞放下手中的筆,不禁感到有些詫異。
十天前,他纔剛從相縣回來,嬴壯這突然派人前來,又有什麼事情?
“快快有請!”
劉闞站起身來,走出了書房。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一個青年大步流星的隨着薛鷗走了過來。
哈,居然是嬴壯的兒子,嬴鑊(音huo,四聲)。
這嬴鑊,年紀比劉闞小兩歲,如今在嬴壯麾下擔任長吏,是一個很爽氣的青年。
劉闞笑着迎上前,“鑊兄弟,今兒個怎麼有功夫,來我這樓倉做客?”
嬴鑊連忙行禮,“啓稟都尉,嬴鑊奉家父之命,請都尉立刻準備,五日之內,在相縣與家父匯合。”
劉闞一怔,“匯合?”
嬴鑊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劉大哥,你有所不知。陛下將在十月初一,巡狩東方……此次巡狩,規模頗爲隆重。三川、碭郡、潁川、泗水、薛郡等地的主要官員,都要到滎陽候駕。
都尉也在此次候駕名單之中,如今使者已在相縣,家父讓我來通知您,立刻準備,前去候駕。”
始皇帝東巡?
劉闞不由得愣住了!
但最讓他感到喫驚的事情,同時也是讓他感到興奮的事情卻是:他,竟然有了這候駕的資格!
※※※
注1:甘薯的問題,出自《中國風俗通史·秦漢卷》,書中記載,秦漢時,浙江南部,也就是秦時的閩中郡,已有甘薯出現。老新以此書爲依據,寫下了這個情節,若有錯誤,還請見諒。
注2:莊不識,漢高祖功臣。封武強侯。
《史記》:(武強侯莊不識)以舍人從至霸上。以騎將入漢。還擊項羽,屬丞相寧。
案,有關丞相寧,前人多無解。今人陳直《史記新證》稱:“寧疑爲陵字同音之誤,謂王陵也。《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漢高祖六年,十月乙巳,以安國侯王陵爲右丞相。’太史公以王陵後官之名紀述前事也。”案,陳氏所言有其合理之處。《史記》中以後地名記前事及以後職銜記前事者比比皆是。如漢三年,張良與劉邦論事就稱其爲陛下;劉邦、項羽未封王,其稱呼中就有大王出現。故此處用後官稱前事亦不爲奇。而當時主持封侯,亦有王陵居中主事,稱其當時職銜的可能性是有的。此可備一說。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梁城外有賢人
候駕,並不等於見駕。
各地官員無數,等着、盼着始皇帝接見的人不計其數,劉闞不過是這許多人當中的一員罷了。
但不管怎樣,有了候駕的資格,就說明劉闞已經步入高等官吏的序列之中。
對於這麼一個結果,劉闞且驚且喜。
喜的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他不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吏。這數年的奮鬥,終有了成果。
然而,始皇帝又是什麼人物?
劉闞真的很擔心,見到始皇帝的時候,會被他看出什麼破綻……
哦,破綻!
好像也沒什麼破綻吧。
可劉闞心裏就是有一種七上八下的感覺,從得到要前往滎陽的消息之後,就感覺着忐忑不安。
另一方面,劉闞開始疑惑了!
始皇帝究竟什麼時候纔會掛掉呢?能東來巡狩,說明這位千古一帝身體不差。根基現在的情況,只要不出意外,等再過個十年八載,整個天下的局勢就將完全穩定。六國後裔到時候再想折騰出什麼浪花,可就難了……六國後裔束手無策,天下穩定,大秦又怎可能迅速滅亡?
大秦不亡,霸王何在?
自己又該怎麼辦?
一輩子做始皇帝的臣子?
未來的局勢,會是什麼樣子?該如何走下去呢?
數不清楚的問題,糾纏在一起,讓劉闞感到無比的困擾。但困擾歸困擾,他還是要前去候駕。
周昌和苦行者,押送着劉家滿門老小去了蜀郡。
樓倉也沒什麼緊要的事情,於是劉闞讓灌嬰和鍾離昧留在軍營中,繼續操練兵馬;樓倉政務,皆有陳平蒯徹和曹參三人打理。安期生有心遠遊,但是在劉闞的勸說下,又留在樓倉。
韓信司馬喜兩人,負責打點田莊雜務。
兩人都已經過了十六,司馬喜略大一些,性情穩重;韓信則兔脫一些,常有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讀萬卷書,尚需學以致用。劉闞已着手安排兩人蔘與一些樓倉的政事軍務,也算是一種培養。
此次見駕,劉闞原本只想,帶賈紹一人足矣。
可是在臨出發前,王姬卻登門拜訪,“阿闞,信眼看着就要及冠,卻足不出樓倉,整日渾渾噩噩,只知練武打熬力氣。韓信和喜子,都已經能處理一些事情。我實擔心,這樣子下去,信會越發呆傻。此次你前去候駕,不知道能否帶上他呢?也算是開開眼界,多見些世面。”
想想看,這兩年劉信(即王信)的確是整日呆在演武場中。
上一次帶着他,本想一起去巴郡拜訪秦清。誰曉得在半路上聽說了始皇帝要焚書的消息,於是又急急忙忙的命劉信和韓信返回樓倉。如今,劉信業已十七歲了,但還是很不通世事。
除了家人之外,幾乎不和別人有什麼交流。
現在,他算是自己的侄子,帶他出去見見世面,培養一下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想了一想,劉闞就答應下來。
兩天後,他帶着賈紹劉信,在二百樓煩騎軍的護衛下,和嬴鑊趕往相縣。嬴壯已經等得不耐煩。和劉闞匯合之後,他立刻點起三百甲士,兩股兵馬匯合一處,浩浩蕩蕩的開拔,趕往滎陽。
閒言少敘,這一路是曉行夜宿。
十五天,嬴壯和劉闞抵達滎陽城外……
這個時候,始皇帝的車駕,業已離開了咸陽,向三川郡行來。被點名前來候駕的各地官員,雲集滎陽城。
這滎陽,北臨黃河,是中原要地,素有三秦咽喉之稱。
劉闞也不是第一次來滎陽,但之前的幾次,全無這一次的忐忑和不安。
對始皇帝此次東巡的主要原因,嬴壯給出了一個答案。
和早先蒯徹陳平等人的猜測大致相同,不過陳平卻從始皇帝提前發出的東巡路線中,看出了一些其他的意味。
“山東經逢三田之亂,今年初又連番進行清剿,使得齊魯之地的百姓,難免心生恐慌之情。
早先因燕趙方士、齊魯儒生的幾次動盪,陛下曾經發出過‘山東黔首,不得留駐關中’的命令,本來就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山東百姓感到不安。再加上這兩年一連串的變故,百姓不安,也在情理之中。故而,我以爲陛下巡狩東方,一方面是爲了震懾六國貴勳後裔,令其不敢再招惹是非。
另一方面則有安撫六國百姓的意思……此次巡狩之後,陛下肯定會有所動作,緩和中原之緊張局面。”
始皇帝身邊有能人!
對於這一點,劉闞從來不會予以否認。
若無能人賢士,始皇帝怎可能橫掃六國,統一天下?
也就是說,始皇帝甚有可能,已經意識到之前所犯下的一些錯誤,藉由巡狩之機進行補救。
巡狩東方,的確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劉闞抵達滎陽之後,在當地官員的安排下,並未留住在滎陽城內,而是被安排在了城外。
也難怪,此次候駕的官員,大都以文官爲主。
即便是嬴壯這等武將出身的人,也揹着一個郡守的官職。
劉闞是爲數不多的武將之一。
把他安排在城外,倒也不是歧視武將。只不過從各方面來考慮,把武將安排在城外最合適。
大秦以法治國,以勇武爲根本。
從這點而言,也不可能出現後世那種重文抑武的現象。
※※※
不得不說,始皇帝是一個極有魄力的雄主。
他對自己充滿了信心,所以早在出巡之前,整個行程安排,就昭告了天下。
自咸陽出,他將先至三川郡,在三川郡接見候駕的官員。但在接見之前,他需要在洛陽停留十日,然後再往滎陽。在滎陽接見了官吏以後,將南下直奔雲夢(今湖北安陸市南),遙祭死在九嶷山的舜帝姚重華。接着再乘船順大將而下,過丹陽(今安徽當塗縣西北),抵達錢塘。
抵達錢塘的目的,是爲了登會稽山,祭祀禹帝。
然後過吳縣(今江蘇蘇州),走江乘(今南京市東北)渡大江而被,沿大海至琅琊,在去芝罘山。
走平原津(山東省平原縣西南古黃河渡口),北去上郡。
最後再由上郡,迴轉咸陽。
去什麼地方,走什麼路線。詔令中寫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始皇帝似乎根本就不怕什麼六國餘孽在路途中尋事。甚至說,他很可能想借由這一次巡狩,將那些謀逆份子全部吸引出來,一網打盡。古往今來,似乎很少有皇帝能如始皇帝這般勇氣,讓人不得不欽佩一下。
如果能成功,始皇帝可以徹底消滅六國餘孽。
如果六國餘孽不上鉤……那他也可以藉此巡狩機會,令天下蒼生心安,徹底斷了那些謀逆者的心思。反正不管是什麼結果,始皇帝都不會輸。
這也讓劉闞對始皇帝越發的敬重起來。
距離始皇帝抵達滎陽,還有大約二十天的時間。
劉闞呆在滎陽,感覺好生無趣。沒辦法,來這裏候駕的官員,他大都不認識。除了王恪嬴壯和李由三人之外,整個滎陽城,劉闞再無一個熟人。而嬴壯三人,各有各的圈子,也不可能整天的陪伴着劉闞。開始的時候,劉闞還有些興趣,可兩三天過去後,他可就煩了。
甚至在一次宴會上,看着滿堂的官吏。
劉闞甚至不無惡意的猜想:如果天下大亂,這屋子裏的人,還有幾個能活下來?
三川郡的冬季,來得遠比泗水郡早。
這一天,劉闞正在軍帳裏翻看唐厲送給他的那部《尉僚子》,帳簾突然挑起,一股寒風湧入。
只見賈紹搓着手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說:“怎地今年的天氣這般凍人?”
劉闞不禁啞然失笑,“紹舍人,你一個土生土長的三川郡人,怎麼連家鄉的天氣都受不了呢?”
舍人,有兩種意思。
一種是豪門大戶家中的門客,另一種則是官職。
賈紹如今還是白身,這舍人的身份,自然是頭一種含義。不過,門客也有三六九等,賈紹這個舍人的身份,就類似於劉闞的幕僚。他頓了頓足,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在劉闞對面坐下。
“紹雖是三川郡人,可今天的天氣,的確是不尋常。
往年這個時候,雖已天冷,但卻不似這般寒意凜凜……呼,今年的冬天冷,可是不好熬啊!”
說着,他朝着手上哈了一口熱氣,順手端起書案上的一杯溫酒,美美的飲了一口。
“主公,還記得何公臨別之前,和您說過的事情嗎?”
何公,就是那已去了咸陽,如今在大秦朝中擔任博士職務的叔孫通。
劉闞一怔,疑惑的看着賈紹道:“甚事?”
“呵呵,紹就知道,主公可能把這件事情忘記了……何公走之前,曾向您推薦過一個人。”
“啊!”
劉闞先是一怔,旋即想了起來,“若非紹舍人提起,闞幾乎忘記了這件事。”
叔孫通去咸陽之前,曾經對劉闞說過:他麾下的人才雖然不少,但是還缺了一個能掌舵的人。
所以,叔孫通給劉闞推薦了一個人,那就是住在大梁城外二十里小王莊的公叔繚。
只不過,劉闞從平陽迴轉樓倉之後不久,就發生了呂雉那件事情。呂雉死後,劉闞忙着尋找劉季和劉肥父子的下落,把叔孫通提到的這件事情,幾乎給拋在了腦後。當然了,以樓倉當時的情況,劉闞也不可能輕易的離開。畢竟他是泗水都尉,怎可能隨便就擅離職守呢?
而請人這種事情,又不可以隨隨便便讓人代勞。
看叔孫通當時鄭重其事的樣子,就說明他推薦的這個公叔繚,怕非是等閒之輩。若是普通人,一紙徵召足矣。但真正有本事的人,卻需要釋出足夠的誠意。劉闞就算是什麼都不懂,也知道後世三顧茅廬的典故。那些有本事的人,個個脾氣古怪,可不能隨隨便便的徵召。
如今賈紹提起,劉闞立刻想起了這件事情。
賈紹說:“如今陛下才出函谷關,而且還要在洛陽停留些日子。估計抵達滎陽,也要二十天後。
主公趁此機會,何不走上一趟?
反正從滎陽到大梁,快馬不到一日的路程。
不如和嬴郡守他們說一聲,去大梁拜訪一下那位賢人。左右不會超過三天,不會耽誤候駕的事情。”
這個嘛……
劉闞倒是有些意動。
左右呆在這裏,也無所事事。
去那小王莊拜訪一下賢人,倒也能打發時間。可他現在是在候駕,能不能離開,還要另一說。
沉吟片刻之後,劉闞道:“不如這樣,我明日去問一下李由郡守。如果他覺得可以,咱們就走一趟大梁城……但實在不可以的話……紹舍人,只好就請你代我走上一趟。能不能把那位賢人請出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代我向賢人行弟子之禮,向他請教一二,就足矣!”
先要有個好印象,以後可以徐徐圖之嘛!
賈紹想了想,覺得這也是個辦法。
於是兩人商議下來,決定第二天請教了李由嬴壯之後,再做其他的計較。
第二百三十九章 覲見洛陽宮
第二天晌午,陽光明媚。
劉闞帶着劉信離開了兵營,徑直去了滎陽城。
雖然說,官員們把劉闞安排在了城外,但是並沒有不讓他入城的意思。這滎陽城,是大河以南,中原腹地上,與大梁、雒陽兩城並列的名城。當然了,大梁和洛陽之所以聞名天下,更多是因爲它們的歷史。雒陽是東周王都,而大梁則是故魏國的都城,在中原極有名聲。
但滎陽,更多則是以其軍事地位而聞名。
臨大河,連成皋。靠羣山,面東方……後世中國象棋裏的楚河漢界,正是由滎陽城而來。
經過數年的治理,滎陽城十分繁華。
走進城門,只見一條條街道,經緯縱橫。
街上,人來人往,喧囂熱鬧。劉信從一進城的那一刻開始,就被這繁華的景象,看花了眼睛。
對於眼前的繁華,劉闞並沒有太在意。
帶着劉信直奔府衙而去,在府衙門外,也沒有通報姓名,直接就走了進去。李由和嬴壯兩人,就住在這滎陽府衙之中。由於這二人的地位非常,所以滎陽縣令,乾脆把府衙騰空出來。
劉闞來的這幾日,經常出入這裏。
府衙的門子也識得這位年輕的武將,沒有人站出來阻攔。
嬴壯正在和李由在庭上說話,見劉闞走進來,兩人也都站起身,迎上前去,臉上掛着笑容。
“劉都尉,怎麼一大早就過來了?”
說這話的人,定然是李由。
因爲嬴壯不可能對他這麼客氣,會直呼劉闞的名字,要麼就是親熱的叫他‘阿闞’,而不是劉闞的官位。李由和劉闞雖然見過兩次,並且小有交情。但實際上,兩個人還沒熟到那個份上。
劉闞上前見禮,把來意說明。
“去大梁?”
嬴壯眉頭一蹙,“好端端的,不在這裏候駕,你跑去大梁作甚?阿闞,你現在可不是尋常小吏,可以隨意行動。你此次是奉命候駕,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裏,去大梁……恐怕不合適!”
劉闞也猜到了這麼一個結果,不由得苦笑起來。
李由笑道:“壯郡守,不必這麼嚴肅。阿闞正年輕,好動兔脫,也是正常。這滎陽城裏,人雖說不少,可阿闞也就認識你我寥寥幾人。換做是我的話,也會覺得氣悶,想要出去走走呢。”
說着話,他示意劉闞坐下。
“不過劉都尉,你現在的確是不好走開。”
“哦?”
劉闞聽得出,李由這是話裏有話,於是靜下心來,聆聽後話。
果然,李由讓人給劉闞奉上酒水之後,臉上笑容收起,沉聲道:“卯時接到消息,陛下已抵達谷城,預計會在後日蒞臨雒陽。陛下派人前來送信,命我與劉都尉,先行前往洛陽城。”
“啊?”
劉闞嚇了一跳,“去洛陽作甚?”
“我怎知道?”李由一笑,“陛下可能是要在洛陽先行接見你我,故而派人快馬前來通知。
我正要派人找你說這件事情,你卻來了。
也好,你立刻回兵營準備一下……咱們午時動身,趕赴雒陽……哦,本部兵馬無需跟去,只需待十數親衛足矣。其餘人就暫留在滎陽,反正過一些時日,你還要回來,不用再來回奔波。
壯郡守,就辛苦你了!”
這話裏的意思很明顯,劉闞去洛陽的一段時間,他本部二百騎兵,就由嬴壯暫時帶領。可劉闞卻想得有點多了……這算不算是削了我的兵權?難道說,我早年做的那些事情,東窗事發了?
也難怪劉闞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始皇帝召見李由,那是因爲李由是始皇帝嬴政的女婿,又是丞相李斯的兒子,沒什麼奇怪。
可劉闞呢?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泗水都尉罷了!
雖說也是兩千石俸祿的大員。但如今這滎陽城裏,兩千石俸祿的大員就有十幾個,其中還有嬴壯這樣的王族宗室。泗水都尉,聽上去好像很了不得。可真比較起來,卻是微不足道。
始皇帝居然要提前召見他?
而且不讓帶兵馬,還把兵馬交給嬴壯……
一時間,劉闞感到忐忑不安。
而在李由和嬴壯的眼中,劉闞的這種忐忑和不安,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
始皇一代雄主,誰人不懼?哪個不怕?
想當初,就連李由第一次被始皇帝召見的時候,也是戰戰兢兢,和劉闞現在的樣子差不太多。
於是笑呵呵的說:“劉都尉,你莫要驚慌!
陛下素來喜歡勇武之人,你在北疆立下赫赫戰功不說,這兩年來大公子和上將軍也經常在陛下面前稱讚你。去年你又破了那三田之亂,陛下想要見你,也是正常,莫要太過驚慌了。
好了,你快回去準備吧。
午時我會在城外十里亭中侯你,莫要耽誤了時辰。”
李由安慰了兩句,讓劉闞心裏的惶恐,多多少少緩解了一些。
他應了一聲,復又帶着劉信,急匆匆趕回兵營。一入軍帳,他就讓人把賈紹給找了過來。
將事情的經過說明了一遍。
劉闞苦笑道:“紹先生,看起來我是無法去拜見那位賢人了。
此次陛下召我前往雒陽,你就留下來,代我守住兵營。有甚事情,就去找壯郡守做主……唔,若是能得清閒,你就替我走一趟大梁。如咱們之前所說的那樣,先拜見一下那位賢人。待此事完了,你我一同往大梁走一趟。到時候能請他出山最好,若請不出,也可聆聽些教誨。”
賈紹應了一聲,從劉闞手裏接過了虎符。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劉闞不敢再耽擱,立刻點起二十名親衛,帶着劉信,急匆匆離開了兵營。以劉信的脾氣,萬一惹出是非的話,劉闞又不在,恐怕連嬴壯也看不住他,更不要說賈紹這麼個文弱書生。
赤兔馬,在官道上疾馳。
火紅的鬃毛,在陽光照映下,泛起一抹火一樣的光芒。
劉信薛鷗等人,緊隨其後。在午時剛過,抵達滎陽城外的十里亭。
李由已換了裝束,戎裝打扮。他也沒帶多少隨從,除了二三十個隨從之外,剩下就是他十幾個親衛。
和劉闞照面之後,李由也不贅言。
“趁時辰還早,咱們趕上一程。說不定可以在天黑之前,趕到成皋。”
“就依郡守所言。”
兩人二話不說,打馬揚鞭而去。身後隨從急急跟隨,數十匹戰馬,在官路上蕩起了滾滾塵煙。大約在天黑之前,一行人來到了成皋,也就是後世三國演義之中,三英戰呂布的虎牢關。
洗漱用餐過後,李由和劉闞閒來談天說地。
以前,劉闞也不是沒有和李由交談過。只是大多數時候,旁邊都有人,以至於無法盡興。這一次,也沒甚旁人打攪,李由也少了許多顧慮。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盡顯出一派卓絕口才。
劉闞不得不承認,這李由的確是學識淵博。
按照李由所說,他的學識皆源自於他的父親李斯。而對李斯,劉闞一直以爲他是一個法家學派的人,可實際上,李斯曾在稷下學宮求學於荀子,是一個道地的儒生。其實,在戰國末年,秦朝時期的儒生,並不像後世劉闞所認爲的那種只知空談,不通世事冷暖的腐儒。
儒家學派,在這個時代並不受重用,所以儒生們會用各種方法,隨機而變,以求取前程功名。
李斯,就是這其中的一員。
總體而言,中國歷史上的儒家學術,經歷過四個階段。
秦漢時期的儒生,因儒學不興,故而苦苦的掙扎,試圖爲儒學求取生存空間。在這個時期,儒生們能博採衆長,不問學術流派,可以隨機應變。直至,董仲舒廢黜百家,獨尊儒術。
而後盛唐!
歷經兩漢四百二十二年,雖經歷了五胡亂華的動盪,但是在盛唐氣氛下,儒生們隨着時代,而胸懷廣闊,有天下唯我獨尊的氣概。故而,唐代的儒生,氣魄最大,從而孕育出李白杜甫這等人物。
兩宋時期的儒生,一方面憂慮與大宋的衰弱,另一方面又自豪於文明的昌盛。
在這個時期,儒生們始終懷有一種既自卑,又驕傲的心理。就在這種矛盾心理的指使下,有理學脫穎而出。
至於唐宋之後,明清的儒學……
總之,當李由和劉闞交談的時候,劉闞絲毫感覺不到李由身上的腐儒之氣。
不過從李由的口吻中,他似乎聽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在學問上,李由對父親李斯是欽佩的。可是他好像並不贊成李斯的一些做法。特別是這些年,李斯成爲丞相之後,似乎失去了當年銳意進取之心,多了幾分功利的想法。在很多事情上,李斯的作爲,讓李由很不滿。
當然了,李由也不可能直截了當的說李斯如何如何。
有些事情,連劉闞都明白:不是李斯不作爲,而是始皇帝日益剛愎的性情,讓李斯不敢作爲。
而且,劉闞能聽得出,李由對扶蘇抱有極大的期望。
隱隱約約覺察到,李由對他釋放出善意的真正用意。幾乎咸陽宮的官員都知道,劉闞是嬴扶蘇的人。而扶蘇性情穩重,除了蒙家兄弟之外,從不與咸陽的官員們,有太多的勾連。
當然了,這也是爲了防止始皇帝心生疑慮。
劉闞是扶蘇的人!
在這一點上,扶蘇倒是沒有太多的掩飾。
李由是希望能借由劉闞這條線,和扶蘇搭上關係。
話雖然沒有說的那麼明白,可意思卻大差不差。劉闞也沒有表示的太明白,但隱隱的,向李由說明,他可以從中牽線搭橋。到了李由這個地位,很多話是不想要說明白的,一點點暗示,足矣。
“此次陛下巡狩東方,派右丞相馮去疾鎮守咸陽。
父親等官員,全部隨行……另外,陛下還帶了小公子和小公主一同前來,你到時還需謹慎。”
第二天,李由和劉闞啓程趕往雒陽。
途中,他和劉闞並轡而行,低聲的囑咐着劉闞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小公子?小公主?”
劉闞對始皇帝的家事瞭解一些,但卻知道不多。畢竟是帝王家事,有很多事情,外人不可能知曉。只是,當他聽到‘小公子’三個字的時候,腦海中本能也似的,閃過了一個人名。
“小公子名胡亥,年方十一歲!”
果然是他……
劉闞不由得眉頭一蹙,心裏面沒由來的抽了一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但究竟是哪兒錯了?
劉闞也說不上來。按道理說,嬴胡亥現在還是個小孩子,始皇帝應該不可能會這麼快掛掉吧。
說實話,劉闞現在還真不希望始皇帝死去。
畢竟,天下局勢穩定,六國餘孽無蹤。歷史上,只記載了始皇帝統一天下之後是何等的暴虐殘忍,勞民傷財。可是在劉闞看來,始皇帝統一六國以來,除了在南北兩疆發動了戰事之外,似乎並沒有如後世所說的那般殘暴。說他窮兵黷武?好像也不是非常的合適吧……
根據記載,六國未統一之前,各國駐守北疆的兵馬,近百萬之衆。
而如今,始皇帝在北疆漫長的邊界線上,只駐守了四五十萬。而且,待各國早年修建的長城連爲一體之後,兵力可以減少十萬到二十萬之衆。至於那所謂的孟姜女哭長城,更是無稽之談。
長城下,的確是埋有無數枯骨。
但許多地方的長城,並非是始皇帝修建,而是六國所造。
那數不盡的枯骨,更有可能是出自六國之手。之所以全都加在始皇帝的頭上,倒也正應了一句老話:成者爲王敗者爲寇!這史書啊,自來是有勝利者所書寫,劉季又怎可能說大秦好話?
有道是,寧爲太平犬,不做離亂人。
如果能好好的生活過日子,誰又願意做那朝不保夕的亂世之人?
“小公主名果,年二八!”李由倒是沒有注意到劉闞的情緒變化。他老婆就是始皇帝的女兒,也算是半個王室中人,故而對很多事情,都非常的清楚,“那小丫頭倒也生的漂亮,甚得陛下寵愛。只是這性子啊……呵呵,你若是遇到那丫頭的話,最好還是躲得遠一些……阿闞,劉都尉?”
“啊!”
劉闞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有些尷尬的一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有點走神,還請郡守見諒。”
“嘿,在我這裏走神沒什麼,但是等見了陛下,可千萬不要走神!”
李由並沒有在意,笑嘻嘻的說着話。
但劉闞的心裏,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甚至……已超過了當初聽聞始皇帝要召見他時的那種恐慌。
第二百四十章 伴駕(一)
雒陽,周王都。
昔日繁華的王都早已在幾十年前化爲一片灰燼。
今日之雒陽,已非東周之雒陽,而是大秦之雒陽。青灰色高大巍峨的夯土城牆,在陽光中透出一股莫名的蒼涼雄渾氣。獵獵飄揚在城門樓上的蒼龍大纛,似是訴說着雒陽往昔的威嚴。
許是那千古一帝將臨,雒陽城給劉闞的感覺,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如果說,上一次他看到的雒陽,只是一座繁華而喧鬧的城市,那麼這一次,雒陽透着王氣。
不知爲何,從進入雒陽城的那一刻起,劉闞的心情,莫名沉重。
李由把他安排在驛館之中,而後就忙着接待始皇帝車駕的前哨人馬。始皇帝會在正午時抵達,昨夜宿谷城,但前鋒人馬,已經抵達雒陽。作爲三川郡郡守,雒陽的主管者,李由必須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迎接王駕的到來。於是乎,他也顧不得去招呼劉闞等一行人了。
卯時,劉闞就接到了通知,在雒陽城外,雒水河畔迎駕。
不僅僅是劉闞,包括李由在內,所有的雒陽官員,還有雒陽臣民,都要在雒水河畔等候。
劉闞帶着劉信,垂手立於雒水河畔。
已經入冬,天氣非常的寒冷。滾滾的雒水,已經出現了結冰的現象,不時有河水卷着冰碴子,呼嘯而過。
兩千年後……
黃河干涸,洛河水絕。
劉闞前世曾來過這個地方。
那時的雒水,已經變成了一條時斷時續的小溪,那裏還有半分今日所見到的雄渾氣魄?
人常說,黃河是中華的母親河。雒水作爲黃河的一條支流,有着大河東流去的磅礴之氣。
看着眼前的這條河流,劉闞才能感受到,華夏民族原本應該具有的氣概。
“二叔,二叔!”
劉信甕聲甕氣的喚了劉闞幾聲。
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耳邊只聞聽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
不知不覺,已到了正午。遠處官道上,出現了獵獵飄揚的蒼龍旗,卻是始皇帝的車駕,到了。
大小官員,雒陽百姓,紛紛跪下。
劉闞帶着劉信,也跪在河畔,匍匐垂首。
雖然挺討厭這規矩,但入鄉隨俗,劉闞還真的不敢去標新立異,站在那裏。
威武的號角聲,在蒼穹迴盪。
一隊隊車仗駛過了雒水,正當中一輛御輦,突然停下來。從車輦中,走出一身穿龍袍的男子。
剎那間,山呼萬歲的聲響更加恢宏,引得雒水也爲之息聲。
劉闞偷眼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想來,車轅上站立的男子,就是那千古一帝吧。只是距離有點遠,讓劉闞多少有些看不清楚。
之所以喫驚,是因爲始皇帝的膽略。
誰不知道,六國餘孽處心積慮的想要殺死他,可他還敢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出現在衆人視線裏。是狂妄,亦或者說,是一種帝王的驕傲!從這一刻起,始皇帝似乎是在向那些心懷叵測的人發出挑戰:朕,就在這裏……有本事的話,就過來動手吧,朕,在這裏等着你們。
劉闞忍不住暗自讚歎一聲:真雄主也!
歡迎慶典,大約持續了盞茶光景,車仗徐徐而行,駛入了雒陽城中。
作爲奉召官員,劉闞被李由加上,在車駕的最後隨行。早在始皇帝第一次巡狩東方的時候,雒陽城就開始修建行宮。是在東周王都的舊址上,重新建起一座宮殿。規模比之咸陽宮要小了很多,不過在其他的方面,卻完全是依照咸陽宮的格局建造。此時,緊閉的宮門大開。
“二叔,肚子餓了!”
站在宮門之外,劉信拉扯了一下劉闞的袖子,低聲的抱怨了一句。
也難怪,從早上到現在,可說是水米未進。始皇帝入洛陽宮之後,除了隨同始皇帝從咸陽而來的官員入宮之外,宮門外還有幾十個官員,等候着始皇帝的召見。有文有武,一個個神情肅穆,垂手而立。看這些官員身上的印綬,劉闞也只能苦笑,他的官位,怕是最小。
也就是說,如果始皇帝要召見他的話,怕是要排在最後。
當然了,也可能不會召見。
畢竟始皇帝會在雒陽停留十日,在這十天之內,說不定什麼時候纔會想起劉闞這麼一個人。
但是在始皇帝未下詔讓他們散去之前,劉闞只能在這裏等待。
“信,再忍耐一下!”
劉闞輕輕拍了一下劉信,“等一會兒散了,二叔帶你喫雒陽的美食,想喫什麼,就喫什麼!”
劉信很聽話的點點頭,不再出聲。
但劉闞卻知道,這小子怕真的是餓壞了。否則以劉信的那種性子,不到受不了的時候,決不可能開口。只希望始皇帝快點下詔散了吧……否則連劉闞自己,都覺得肚子餓的頂不住了。
看看那些垂手而立的官員,劉闞不禁暗自欽佩。
居然一個個好像兵馬俑似地,一動不動。做官,看起來也是要學習的,這種功夫,可不好磨練。
劉闞心裏胡思亂想。
時間,卻在不知不覺中過去。
宮門外的官員,少了一半……而天色,卻已經漸漸的暗了下來。
就在這時,宮門大開,從宮中走出一名黑衣內侍。
年紀大約在四旬靠上,身材高大,體型健碩。一雙細長的眸子,五官周正,倒是一表人才。
只是下巴上光禿禿,身上少了一種陽剛之氣。
站在宮門外,這內侍尖聲喝道:“陛下有旨,詔泗水都尉劉闞,覲見!”
劉闞嚇了一跳,雖然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可是卻萬沒有想到,始皇帝會在抵達雒陽的第一天,就召見他。也難怪,這宮門外面,還有十幾個大秦官員,品秩看上去,可都高於劉闞。
不過劉闞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恭聲道:“臣,劉闞,接旨!”
“你就是劉闞?”
那內侍上上下下打量了劉闞一番,陰陽怪氣的問了一句。估計,也不是有意爲之……太監嘛,說起話來總是少了些陽剛之美,在別人聽起來,自然感覺不舒服,劉闞當然也不例外。
恐怕,這也是大多數人討厭太監的原因之一吧。
至少在劉闞看來,這內侍的語調語氣,不泛有拿捏的味道。心裏多少有些不快,但言語之間,還是顯得非常恭敬,插手行禮道:“下臣,正是劉闞。”
“隨灑家進去吧,陛下等着見你呢。”
內侍陰着聲音,說了一句之後,轉身往裏走。
劉闞連忙開口道:“這位……”
話到嘴邊,劉闞卻說不出話來了。叫‘公公’,這年月似乎還沒有這樣的叫法;可不叫‘公公’,劉闞又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這稱呼上的事情,可是要小心一些。太監本身就是個不完整的男人,心裏不免會有這樣那樣的扭曲。若是因爲一個稱呼而得罪了對方,未免不值。
好在,內侍倒也機靈,似乎知道劉闞的難處。
當下微微一笑,“灑家中車府郎中令趙高,劉都尉可稱我爲趙郎中!”
啊呸……我還叫你趙大夫呢!
慢着,趙高?
劉闞心裏咯噔一下,不由得再仔細的打量了一下這個內侍。他就是趙高?那個指鹿爲馬的趙高?
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在後世臭名遠揚的大太監,可劉闞卻不得不打起了幾分小心。
論品秩,趙高的官位比劉闞第一級。
但是論地位,劉闞拍馬也追不上這位禍國殃民的傢伙。
他忙上前一步,低聲道:“趙郎中,能否讓下臣和隨從說上一聲?您也知道,下臣那些隨從多是粗人,沒有見過太大的世面。”
對於劉闞恭敬的態度,趙高倒是很受用。
“那快點,莫讓陛下等着。”
就這樣,劉闞在許多官員嫉妒的目光中,走到劉信身邊,低聲的交代了幾句,讓劉信在這裏等着。
然後,他隨着趙高走進洛陽宮中。
一路上,兩人沒什麼交談。劉闞在後面,看着前面健步如飛的趙高,頗有些感到怪異。後世電視劇裏的太監們,走起路來都是夾着腿,邁着小碎步,看着要多彆扭,有多彆扭。但這趙高,似乎顛覆了劉闞對太監的認知。他走起路來很快,大步而行,甚至一步,頂的上一些人兩步。
並且,從趙高那頗有頻率的步履之中,劉闞看出他也是一個武藝高強的人。
趙高的武藝很厲害嗎?
這樣的一個人,爲什麼要當太監?
懷着這樣的疑惑,兩人來到大殿前方。
洛陽宮的大殿,金碧輝煌,比之咸陽宮不遑多讓。趙高停下了腳步,示意劉闞不要再走了。
“劉都尉,且在這裏侯旨。”
說完,趙高頭也不回,循着臺階噔噔噔,健步如飛,眨眼間就沒入了燈火通明的金鑾寶殿。
站在臺階下面,劉闞可以聽到大殿中隱隱約約傳來的聲息。
似有絲竹之聲,並且飄來誘人的飯菜香味……
始皇帝正在宮中,和臣子們用膳。想到這裏,劉闞不由得心中苦笑一聲,嚥了一口唾沫。
要召見我,又讓我在這裏瞪着眼睛聞飯香,實在是,實在是太過分了!
可誰讓那大殿裏面坐着的,是千古一帝?
劉闞心裏雖有不滿,但是卻不得不忍耐着,老老實實的在臺階下站立,等候着始皇帝下詔。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了……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洛陽宮中,颳起了一陣小風,讓劉闞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蟬。
這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飢寒交迫,大致就是這樣的感覺吧。劉闞現在倒是羨慕那些在宮門外侯着的官員了……在洛陽宮外,至少可以活動一下。但在這宮裏,他一動也不敢動。雖說老秦的規矩,遠沒有後世皇宮中那般繁瑣,可萬一惹得誰不高興,那就是掉腦袋的罪名。宮殿裏,坐的可是秦始皇。
而且,劉闞隱隱感覺到,似有數道目光,在暗處凝視着他。
不敢亂動,也就越發的小心。
劉闞足足在殿外站了大半個時辰,只聽一陣腳步聲傳來,李由從大殿中走出,循着臺階而下。
“劉都尉,隨我回去吧!”
“啊?”
“陛下今天有些疲乏了,就不見你了……你先回去,在驛館中住下。過些日子,自有旨意給你。”
這算是哪門子事啊!
劉闞在心裏忍不住就咒罵起來。
一會兒要見,一會兒又不見,這不是玩兒人嘛?天氣這麼冷,站在這裏喫了大半個時辰的西北風,連面都不照,就這麼打發了?可又有什麼辦法!誰讓他是主,自己是臣?誰讓他是秦始皇呢?
帝王的心思,難以捉摸。
哪怕劉闞聰明,也捉摸不透始皇帝心裏的想法。
隨着李由,他走出了洛陽宮。心裏面雖然很不舒服,身體也疲憊不堪,可是卻努力的做出威武之態。
一走出洛陽宮門,劉闞就鬆了勁兒。
李由翻身上馬,突然笑道:“阿闞,今天表現的不錯!”
表現?
我什麼時候表現了?
劉闞一怔,剛要開口詢問,李由卻搶先說道:“天不早了,你先回驛館裏,喫點東西吧……嘿嘿,以後怕是有你閒不住的時候。估計這兩天,陛下不會再找你,抽空帶着你侄兒,轉轉雒陽吧。”
“李郡守……”
劉闞話未說完,李由已打馬揚鞭而去。
帶着一頭霧水,劉闞回到了驛館之中。劉信早就餓壞了,立刻操持起來,讓那驛官准備飯菜。
他大口的喫着,似乎非常香甜。
可劉闞卻毫無胃口,坐在一旁,思想着今天發生的一幕幕景象,卻遲遲想不出個頭緒出來。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帝王啊!
※※※
接下來幾日,如李由所說的那樣,始皇帝並沒有召見劉闞。
但是也沒有旨意說,讓劉闞離開雒陽。早先隨他一同接駕的官員,不是雒陽的,都各回各家去了。諾大的一個雒陽驛官,到後來只剩下劉闞劉信叔侄,還有那二十名隨行的親衛。
整日裏無事可做,劉闞就帶着劉信,信馬由繮的在雒陽城中轉悠。
轉完了雒陽,逛郊外……一開始的時候,劉信對此還有點興趣。但過了兩天之後,他就意興闌珊。對於劉信而言,那些花花草草的景緻沒什麼吸引力,喫飽肚子,練練武也比四處遊蕩的強。而劉闞呢,也興致不高。要知道,此時的雒陽雖繁華,卻也只是繁華,人多而已。
後世那些景緻,基本上是沒有的。
走的遠了,擔心會誤了事情;在洛陽周圍,轉兩圈也就夠了,沒什麼值得留戀。
再說了,如今是冬季,也沒有什麼百花爭豔的景色。蕭瑟,除了蕭瑟之外,似乎再無其他。
於是,劉闞也留在了驛館中,無事之時,就和劉信練武角力。
親衛們在這叔侄的帶引下,似乎也無心玩耍。騎騎馬,練練武,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
眼見着,十日將過。
就在始皇帝抵達雒陽後的第八天晚上,劉闞和劉信剛角力完畢,一身臭汗的回到屋中。正準備洗個熱水澡,忽聞門外有人高呼:“泗水都尉劉闞何在?快來接旨……陛下有旨,劉闞接旨!”
劉闞一怔,連忙順手抄起一件大袍披上,快步走出了房間。
只見驛官大門外,李由和一個黑衣內侍正站在那裏,驛官跪地迎接,畢恭畢敬。
“劉都尉,接旨吧!”
李由看到劉闞,微微一笑,然後側過身子,讓出一條路來。
前來傳旨的內侍,並非趙高。
他走上前來,捧旨道:“陛下有旨,泗水都尉劉闞,果毅雄武,聰慧機敏。其祖劉悚,雖因先王之事,而避罪中原,然則劉氏子心懷老秦,忠勇可嘉。自出仕以來,屢建功勳,不負‘赳赳老秦’之命。
此次朕巡狩東方,命劉闞伴駕,爲前鋒軍中郎騎將,從即日起,隨行護衛。”
這突如其來的一道旨意,讓劉闞目瞪口呆。
隨行伴駕?
劉闞怔怔的看着李由,實在是有點糊塗,怎地好端端的,卻讓我隨行伴駕?還成了中郎騎將?
第二百四十一章 伴駕(二)
中郎騎將,通俗一點來說,就是騎軍禁衛官,統中尉軍一校騎軍。
品秩自然比不上劉闞原有的泗水都尉,可放眼關中,想做中郎騎將的人,但卻是數不勝數。
原因無他:中尉軍是始皇帝的禁衛軍,也是咸陽宮護衛軍。誰都知道,大秦有百萬雄師,然則論其最精銳,最有戰鬥力,首推中尉軍。不論是裝備還是待遇,甚至連戍衛軍都無法比擬。
而中郎騎將,又是皇帝的禁衛軍官,非心腹之人,不可擔當。
不僅僅要忠誠,更要有真才實學。想憑藉關係加入中尉軍,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爲中尉軍裏的軍職,跳過大將軍府,直接由始皇帝任命。即便是中尉軍中一普通軍卒,也需符合三個條件。首先,是老秦人,西垂(今甘肅省東南部)之地的老秦人,當最是優先。
西垂,是殷商之時對西邊的泛稱。
也是老秦龍興之地。
最早時,老秦人因善於養馬,落戶西垂。周孝王封嬴非子爲附庸,從此就有了老秦這一族。
公元前770年,秦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因功封賞,始建秦國。
後佔領被戎人和狄人所霸佔的原周朝在後世陝西的領地,這纔開始了大秦擴張的腳步。公元前677年,秦建都於雍地,此後三百年,都城屢次更換,領土也隨之,變得日益廣袤起來。
從老秦走出西垂的第一步開始,都城更換了八次。
從秦邑(今甘肅天水故秦城),到汧邑(今山西隴縣東南)。而後汧渭之會(今山西眉縣東北)、平陽(今陝西眉縣西)、雍城(今陝西鳳翔縣)、涇陽、櫟陽(陝西臨潼縣北),到後來的咸陽。
五百年興衰更迭,老秦人最終屹立關中。
在這個過程裏,西垂人浴血奮戰,死傷已難以計數。任勞任怨,在最困難的時候,始終堅定的站在嬴氏一族身邊。至今,西垂之地,人不過萬,卻隨時聽候着咸陽宮的召喚。所以,自始皇帝親政以來,就是以西垂人爲根本,組建中尉軍。但是,卻從不肯讓中尉軍參戰。
這一支人馬,除了嬴氏帝王,無人能夠召喚。
加入中尉軍的第二個條件,需武藝高強。在這個基礎上,還需要有足夠的戰術素養,精通軍陣之法。老秦自司馬錯時期開始,有了鐵鷹銳士一支。然則,想要成爲鐵鷹銳士,實在是太過艱難,千里挑一,萬里挑一,纔可能成爲鐵鷹銳士。被刷下來的大秦勇士,又如何安置?
於是司馬錯又從這些刷下來的勇士之中,挑選精銳之士,組成了中尉軍的前身。
到始皇帝登基時,有鄒衍推五行陰陽之說。國尉尉僚根據這五行陰陽之說,又推演出了五錐陣,專供中尉軍演練。步卒五錐陣,騎軍三錐陣,可劃分爲小陣,也能匯聚成大陣,據說威力無窮。
不過,中尉軍的戰鬥力,卻從未被人見到過。
只是外界廣爲流傳,中尉軍關中第一,天下第一。
這樣一支兵馬,非皇帝心腹之人,怎可能統領?所以說,當劉闞接掌中郎騎將的時候,一下子懵了。
這榮耀,來得實在太快!
快的讓劉闞,有點難以接受……
當晚,有內侍就送來了中郎騎將盔甲裝備,並有內府火漆壓印的一卷兵書,是指揮三錐陣作戰的兵書。劉闞捧着這兵書盔甲,有點哭笑不得。在別人看來,這是榮耀,可對他而言,卻是壓力啊!
夜色深沉。
戌時,大風起,氣溫驟降。
洛陽宮中,卻溫暖如春。十數個火盆子擺放在大典上,始皇帝高踞寶座,正翻閱批示公文。
這些公文,全都是從咸陽以六百里加急送至。
雖則始皇帝已不在咸陽,可是對政事依舊孜孜不倦。馮劫馮去疾父子,會把每日的公文奏疏送到始皇帝的手中。若是在以前,程公紙未發明時,奏疏數百斤,搬運起來非常的麻煩。
然而現在,有了程公紙,公文運送起來,也方便了許多。
始皇帝非常認真的批閱着奏章,大殿下,內侍趙高靜靜的肅手而立,一口氣要分成幾次呼出。
在始皇帝身邊久了,趙高自然清楚始皇帝的性子。
那是個工作狂,一旦工作起來,不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畢,根本不可能休息。而且,在始皇帝批閱奏章的時候,最討厭有人打攪。哪怕是一聲咳嗽,甚至呼吸聲音大一點,都會引發他雷霆之怒。爲了這個,咸陽宮不曉得死了多少人。前車之鑑,趙高又怎可能重蹈覆轍?
大殿外,北風呼嘯。
始皇帝把最後一份奏疏批閱完畢,放下毛筆,用力的伸了一個懶腰。
“趙高,咸陽送來的奏疏,止這些了吧。”
止這些?
雖說是用程公紙抄錄,可這些奏疏,也足有十餘斤重。有時候,趙高真的很佩服陛下的精力。若換一個人,就算是比陛下年輕個十餘歲,恐怕也經不住日日夜夜,如此繁忙的工作。
“陛下,止這些了!”
趙高卑謙的說:“關中初雪已至,右丞相派人說,後面的奏疏可能會晚一些時日,請陛下恕罪。”
“哦……”
始皇帝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站起身,準備往後殿走。可走了兩步,卻突然停下來,扭頭對身後亦步亦趨的趙高說:“憋了一晚上了,有甚話,營更略略吧。”
始皇帝說的是咸陽方言,意思是說:現在說說吧。
營更,在咸陽方言中,就是現在的意思;略略,也就是隨便聊聊。
趙高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後兒個陛下就要去滎陽召見百官,然後就要巡狩東方。爲什麼今兒個讓那劉氏子擔當中郎騎將?劉氏子年紀尚小,又未經過藍田大營歷練,似乎有一點……”
“掙叫個甚,朕說他合適,那就是合適!”
始皇帝打斷了趙高的話語,“自這劉氏子在北疆出現,朕就一直在關注他。這小子膽略勇武,都無二話。說他是老秦第一猛士,也不爲過,實爲老秦之任鄙在世。在樓倉,他做的也不差,三田之亂時,頗有計較。他出身好,又有戰功,而且還是貞母的女婿,甚好,甚好!”
話說到這份上,趙高還能說什麼。
始皇帝接着說:“前兒幾個,讓他在宮外侯旨,小傢伙也很有耐心,並且極爲警覺。朕安排了十幾名鐵鷹銳士在暗處觀察,這小傢伙居然有所察覺。雖然沒甚行動,可看得出,他已生了警惕。這樣的人,擔任前鋒軍中郎騎將,最合適……老安年紀大了,也是時候享福了!”
老安,是原中尉軍中郎騎將,劉闞所接手的人馬,原本就是老安指揮。
“朕打算,趁着此次巡狩,再觀察那小傢伙一下。若是可以的話,就讓他在中尉軍中先歷練些時日。等年紀再長些,就能爲我老秦獨當一面……哈,扶蘇那小子,眼光倒也真不差。”
始皇帝這看似無心的一句話,卻在趙高的心裏面,掀起了驚濤駭浪。
劉闞,是扶蘇的人!
如今看始皇帝這個意思,分明是想要好生培養一下劉闞。也就是說,陛下這是在爲大公子培養人才啊。
如果這樣來看,那是不是說,陛下已有意,立大公子爲太子?
否則,滿朝青年才俊衆多,爲什麼卻偏偏看上了劉闞?馮敬等人,哪一個不是出身高貴呢?
想到這裏,趙高不免心生一絲落寞。
此前,陛下不立太子,又寵愛幼子嬴胡亥。趙高爲胡亥的老師,雖爲內侍,然則心裏卻有別的計較。不管怎麼說,如果呼喊登基,自己也能算半個帝師吧……到時候,位高權重,富貴滾滾而來。可若是大公子扶蘇登基爲帝的話,自己又算是什麼?到頭來,卻還是一場空!
這心思一起,諸般念頭就蜂擁而至。
好在趙高伺候始皇帝多年,加之早先的險些喪命,心性已磨練的堅如磐石一般。
心裏面雖然是千迴百轉,可臉上卻表現的非常平靜。他默默的跟在始皇帝身後,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
※※※
中尉軍只忠於皇帝。
所以對中郎騎將的更迭,並沒有太多的抗拒。
劉闞在接到聖旨的第二天,正式成爲中郎騎將。劉信和那二十名親隨,一併被納入中尉軍編制,但只從屬劉闞。劉信,爲騎軍小將,跟隨劉闞。在中尉軍中,騎軍小將就相當於閭長的存在,可管轄五十人。但是劉信這個騎軍小將,實際上手底下卻是一個兵卒都沒有。
在中尉軍中熟悉了兩天。
第三天,始皇帝起駕前往滎陽。
騎軍爲先鋒,劉闞率兩千騎軍,提前出發。
當抵達滎陽的時候,嬴壯等人已在城外恭候。看見劉闞,嬴壯不由得就是一怔。而劉闞呢,卻只能朝着他苦笑一下,然後率領兵馬,列隊警戒,清理滎陽城外周遭的環境,立下行營大帳。
始皇帝不準備入城了!
他將在滎陽城外的軍帳裏,接見官員。
一天之後,始皇帝再次起駕,正式開始了他巡狩東方的旅程。劉闞甚至沒能夠和嬴壯說上一句話,整整一天,他都在馬上巡視行營外圍,直到天黑,才得以休整。和嬴壯說不上話,那更不要說和賈紹他們會面。身爲中郎騎將,一切以始皇帝安危爲主,餘者全都是小事。
不過,賈紹很聰明。
當劉闞在行營外巡邏的時候,他遠遠的和劉闞打了一個照面。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上的交談,賈紹朝着劉闞點了點頭,那意思是說:我已經從大梁回來了,不過沒有成功,接下來該怎麼辦?
而劉闞呢,也只能回應着點點頭。
意思是告訴賈紹:等陛下離開滎陽之後,你就率部返回樓倉。一切可等我回來,再做計較。
於是,賈紹在馬上拱手欠身,撥馬離去。
之後的事情,劉闞就不知道了!
他作爲前鋒軍主將,隨着始皇車仗,南下雲夢而去。這一路上,披星戴月的辛苦,不復贅言。
十一月中,車仗抵達雲夢。
始皇帝在雲夢大澤,遙祭舜帝后,棄了車仗,乘船順大江而下。
此時,北方已天寒地凍,白雪皚皚。大河之水冰凍,許多河段,河面冰封。
然而大江之上,卻是另一幅景象。江水滾滾東逝去,延綿十數里的船隊,浩浩蕩蕩的在江面上行進。由於驪山皇陵已進入關鍵,需要大量的木材。所以江面上,漂流着許多大木,隨着江水而走。
南方之木,到北方十分麻煩。
其中最爲窘困的,就是這道路的問題。
雖然說,始皇帝修建了許多馳道,然則運輸問題依然存在。特別是江南河道縱橫,更加困難。
許多時候,大木的運輸都是通過江水漂流。
由上游發出,在下游接收。沿途有人盯着,以放着這些木材淤塞在河道某處。
這樣一來,卻增加了船隻行進的難度。
劉闞率部騎馬登船,沿途不斷清理河道。差不多過了正月之後,船隊通過丹陽,纔算安穩下來。
這一路航行,卻是真的把劉闞折騰的不輕……
船隊在丹陽停靠,始皇帝一行棄船登車,大約在正月中旬,抵達錢塘。
始皇帝抵達錢塘之後,馬不停蹄。
帶着大小官員,在二月初一觀賞了波濤洶湧的錢塘大潮。這錢江潮的源頭,是在黃沙塢的獅子頭海面。獅子頭是一塊突出於海中的岩石,與鷹窠頂山腳相連。遠遠望去,就好像一頭剛下山的雄獅,因而名之獅子頭,也是人們觀賞錢江潮的理想之地。
每逢江潮初湧,景緻別有滋味。
潮頭捲起泥沙,沒過了海灘,時而筆直,事兒蜿蜒曲折,最終形成人字潮。
劉闞前世,曾多次觀賞這錢江潮的景象。深知這錢江潮隨每天都能觀賞到,但初一十五之時,湧潮會比較高。但若說到最佳的觀賞時間,還是在陰曆的八月八日,距離現在,還有大半年。
始皇帝當然不可能在這裏呆上半年之久。
畢竟身爲帝王,一代雄主。朝中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所以挑選個好日子,觀賞一下風景,雖看不到那種洶湧澎湃的湧潮,能略微感受一下,也就足夠了。再說了,他本就不是爲了玩樂而來。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
始皇帝這一觀潮,卻又旁生枝節,出了一樁是非……
第二百四十二章 伴駕(三)
小公主落水了!
劉闞作爲中郎騎將,主要是負責外圍的警戒。故而當始皇帝一行人觀潮之時,他並未在場。
率領騎軍散開,警戒周遭動靜!
當聽到‘小公主’落水的消息時,劉闞硬是沒有反應過來:這小公主,究竟是何許人?
小公主,是始皇帝極爲寵愛的幼女贏果,也是嬴胡亥的姐。嬴氏諸子當中,扶蘇曾伴駕兩次,胡亥這是第一次。只有贏果,始皇帝三次巡狩,都點名要她陪伴。始皇帝對她的寵愛,由此可見一斑。
幸虧自己沒有伴駕觀潮,否則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少不得要受到波及。
劉闞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感到慶幸。至於那小公主長什麼樣子,漂不漂亮,倒是沒有多想。
前世時,就是一個獨身主義者。
而在這一世,融合了兩世的記憶之後,劉闞的實際年齡,怕已過了四十。身體雖說正在青春年少,可思想已有些蒼老。特別是呂雉死後,讓劉闞生出了許多感觸。家中有嬌妻,蜀中尚有紅顏知己,拈花惹草的心思,早已經淡了許多。他現在最期待的,怕是天下太平,一世平安吧。
“二叔,小公主長甚樣子?”
反倒是劉信很有興趣,拉着劉闞問東問西。
也難怪,他整日裏除了練武,就是練武,生平接觸到的女人,除了母親呂嬃和闞老夫人之外,也就只有那個小戚姬了……不過,戚姬對他的興趣似乎不是很大,倒是和韓信司馬喜說話較多。那兩人都是儀表堂堂,英武儒雅。而劉信呢,五大三粗且不好說話。個頭驚人,在他身邊,很容易讓人生出壓迫感。再說了,木訥的緊,這樣的人,怎能討女孩子歡喜?
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王姬纔會生出讓劉闞帶劉信歷練的想法。
劉闞聽了這個問題,想了一想,笑道:“一個鼻子兩隻眼,一張嘴巴一對耳,總不成生的兩個鼻子三隻眼吧。”
“那不是和普通人一樣?”
“本來就是普通人嘛……”
“可爲甚大家都對她很怕?我這兩天路過中軍,看他們都是愁眉苦臉。還有那些當官的,也是那種模樣。她要是普通人,怎可能會是這樣子的情況?母親和嬸嬸,就不會讓人害怕。”
這年月,雖說皇權不振,但始皇帝的威嚴卻令人不得不懼。
劉闞實在是不敢和劉信再說下去了。
他說不出‘燕雀焉知鴻鵠之志’之類的話語,更不能像那個狂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陳勝。有些話,在這個階段,心裏明白可以,但是卻不能說出來。畢竟,始皇猶在,大秦猶在。
至於這傻小子,還是讓他留一份畏懼之心吧……萬一說走了嘴,那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名。
不過話說起來,陳勝吳廣如今又在何處?
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太久,許多記憶都已經模糊了。但有些人,有些事,卻不能不牢記心中。自擔當了泗水都尉以後,劉闞發現歷史上著名的‘大澤鄉起義’之地,大澤鄉就在他的管轄範圍。史書上說,陳勝吳廣是在往漁陽的路上,在大澤鄉揭竿起義。而漁陽,在北方。
劉闞不得不懷疑一下,陳勝吳廣,是不是就在他的治下?
所以當上了泗水都尉以後,劉闞就暗令呂釋之調查,看看能不能在泗洪地區找到那陳勝吳廣。
如果能找到的話,即便不能幹掉他們,也要小心看管起來。
但一直到劉闞奉詔候駕之前,呂釋之也沒有查到陳勝吳廣的蹤跡。這也讓他在內心中,多了許多不安。大澤鄉距離樓倉太近了……萬一出現狀況的話,樓倉作爲泗洪地區的戰略物資儲備中心,就會首當其衝。這也是劉闞爲什麼會讓鍾離昧從樓倉軍調出人馬駐守大澤鄉的原因。
“信,不許胡說八道!”
劉闞摸了摸劉信的腦袋,“記住,有些話在我面前可以說,但只要有第三個人在,就不許再提起。
好了,別胡思亂想了。
隨我一同巡視……小公主這一出事兒,只怕是要在這裏耽擱兩天。此乃楚地,要多加小心。”
劉信甕聲甕氣的點頭應了,默默的隨着劉闞身後,繼續巡視起來。
一連數日,小公主終於脫離了危險。
只是受了些風寒,加上又被驚嚇了一番,一時間也不能走動。又在錢塘停留了十餘日,見小公主已經沒事兒了,始皇帝這才下令,起駕繼續巡狩。自錢塘西行一百二十里,在陿中渡過富春江。
秦制一里,與後世不同。
六尺爲一步,三百步爲一里。細計算起來,一里也就等於後世的415米。一百二十里,也就是後世的一百里左右。
會稽的官員,早已奉命在會稽山下的諸暨候駕。
車仗抵達,會稽郡郡守殷通,帶着大小官員,以及當地的豪族大戶,列隊跪在道路兩旁,恭迎始皇帝駕臨。
會稽山,本名茅山。
因大禹王當初治水完畢之後,召集了天下諸侯前來,‘大會計,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會稽。會稽者,大會計也’。大禹王在此次諸侯大會上,斬遲到的防風氏,而坐穩了共主之位。
會稽山因此而聞名天下,後大禹王更葬於會稽山。
始皇帝自比功蓋三皇五帝,可是在名義上,還是要尊一尊大禹王。
而且,他此次巡狩東南,還有另一層深意。楚地是反秦勢力最盛的地方,楚人性蠻,那些六國餘孽藏於民間,難以尋找。所以,他要借巡狩之際,宣揚大秦之威風,以震懾反賊。
在諸暨,始皇帝和顏悅色的召見了會稽郡大小官員,勉勵有加。
而後擇黃道吉日,登山祭祀大禹王。
由於之前在錢塘出了一場意外,始皇帝此次登山祭祀,沒有再帶着小公主贏果。讓小公主贏果和隨行嬪妃都留在諸暨行營之中,並讓中尉騎軍留守看護行營。畢竟,在山林之中,騎軍的作用不會太大。行營地勢空曠,若遭遇襲擊,騎軍的殺傷力,也遠遠超過了步軍。
劉闞作爲中郎騎將,奉命留守行營。
這可不是一個好差事,行營分內外兩部分。
內營是始皇帝的臨時行宮所在,嬪妃們大都居住於此處。隨行的大臣,都在外營靠近內營的地方居住,有五百鐵鷹銳士,駐紮於此地。中尉軍則分駐外圍。又有步軍、車兵和騎軍劃分。
騎軍原本不在行營駐紮,而是在行營旁側,另立小營。
始皇帝登山祭祀,帶走了大部分兵馬。但行營之中,除了劉闞所部的騎軍之外,還留有兵卒守衛。
劉闞的騎軍,也從小營移至大營外圍。
始皇登會稽山去了……馬上就是清明節了,始皇帝選這個時候登山,恰好也應了這祭祀的習俗。不過,清明節頭兩日,還有一個寒食節。據說這是爲了紀念晉文公大臣介子推而立下的習俗。
寒食節期間,不得生煙火用熟食。
劉闞早已有了準備,命人準備了許多麥餅,以防在寒食節期間生出事端。
這一天,劉闞巡視行營完畢,回到軍帳之中坐下。
“信,取些麥餅來!”
寅時率部巡視,眼看着已快辰時,劉闞的肚子,不免飢腸轆轆。
若是在平常,劉闞這已呼喚,劉信會快步趕來聽命。可不知爲什麼,今天卻有些奇怪。劉闞連叫兩聲,劉信卻始終未出現。眉頭不由得一蹙,劉闞站起身來,邁大步往軍帳外走去。
“薛鷗,可見到劉信了嗎?”
薛鷗搖了搖頭,“未曾見到……都尉有事嗎?小將這就去找他過來。”
“算了,先給我取些髓餅來。”劉闞想了一想,又吩咐道:“順便去他的營帳裏看看,叫他過來。”
“喏!”
薛鷗領命而去,不一會兒有親兵送來了一盤髓餅,擺放在劉闞的面前。同時,還端來了一斛水,放在桌案上。劉闞咬了一口髓餅,端起水來正要飲用,這時候,軍帳外傳來一陣騷亂。
“甚事喧譁?”
劉闞放下手中的食物,蹙眉問道。
“啓稟中郎騎將,有行宮內營派來使者,說是有要事求見。”
行宮內營?那不是嬪妃們居住的地方?劉闞疑惑的站起身來,有點不明白,內侍過來有什麼事情找他。要知道,中尉軍雖爲王族親軍,但素來不與內廷有瓜葛。始皇帝也非常忌諱這個。
想當年,皇太后趙姬淫穢宮廷,險些對始皇帝造成威脅。
所以始皇帝決不允許內廷中的人,和外臣有聯繫。即便是他最信任的趙高,手中也只有中車府而已。沒有始皇帝的命令,趙高也無法對外臣指手畫腳。至於內廷嬪妃,權力也更小。
劉闞走出軍帳,見外面有一黑衣內侍垂手而立。
不是趙高……趙高作爲中車府令,隨始皇帝一同登會稽山去了。眼前的這名內侍,裝束雖然和趙高沒什麼區別,但不管是在氣度上,還是在外形上,都有天壤之別,是個普通內侍。
“劉中郎!”
內侍一見劉闞出來,快步上前。
劉闞沉聲道:“你是何人?爲何事而來?”
“內臣是韓妃身邊的黃門,賤名百里術……裏面出事了!韓妃命內臣來詢問,今日可有人出營了?”
出事了?出什麼事了?
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內營如果出事,那守衛行營的人,可就都要有大麻煩了。他連忙轉身詢問身邊的人,但是卻沒有人看見有人出去。百里術一臉的焦慮之色,可以看得出來,一定是有什麼人不見了。劉闞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術黃門,是不是內營有人失蹤了?”
百里術點了點頭,伏在劉闞耳邊道:“小公子和小公主,不見了!”
劉闞的腦袋,嗡的一聲響,頭皮都乍立起來。
整個行營之中,被稱之爲小公子和小公主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那剛過十一歲的嬴胡亥,另一個則是始皇帝的愛女贏果。若失蹤個把宮娥綵女也就罷了,可這兩個人,實在是關係重大。
薛鷗這時候跑來,“都尉,信公子不在營帳中。”
別是劉信這傢伙也攪進去了吧!
劉闞連忙驅散人羣,拉着百里術的手問道:“百里,小公子他們在失蹤之前,可有甚不尋常?”
“不尋常?”百里術搖着頭說:“卻也沒什麼不尋常啊……唔,我想起來一件事。前兩日小公主有點煩悶,逼着人給她講一些江南地方的傳說啊,故事啊什麼的解悶。昨天晚上,小公主還纏着韓妃給她講西子的故事。今天早上的時候,老奴還看見小公主跑去找小公子玩耍。
老奴當時也沒在意,沒想到,沒想到卻出了這檔子事!”
百里術說完,老淚橫流。
劉闞勸慰了他兩句,然後命人四下尋找。
“百里,小公主爲何突然對西子的故事生出興趣?”
西子,也就是那歷史上傳說中的四大美女之一,西施。劉闞本就是隨口一問,不成想百里術正色道:“中郎,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這諸暨,就是西子的故鄉啊!”
“啊,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
說實話,劉闞一直以爲,西施是杭州人,也就是現在的錢塘。誰讓西湖那麼有名?誰讓後世有那麼一句‘若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的詩句?若非百里術提起,劉闞還會繼續認爲,西施就是杭州人。
西施,是諸暨人啊!
怪不得小公主會突然間對她產生了興趣。
可爲什麼會失蹤呢?不但是小公主贏果失蹤了,連帶着劉信,也不見了蹤影。
劉闞和百里術,愁眉苦臉的面對面坐着。兩個人都拿不出什麼好主意……諸暨這麼大,贏果等人要是跑出去,如何尋找?若是興師動衆,難免會被有心人盯住;可如果不理不問,似乎也不是個法子。而且,這件事遲早都要被始皇帝知道,劉闞這一會兒,還真的感到了頭疼。
“啊,我想起來了!”
百里術突然間暴起,撫掌大叫。
“百里,你想起甚了?”
“今兒個三月初六,是浣紗節……”
“浣紗節?”
“中郎可能不知道,那西施本名施夷光,本是古越國苧羅人。幼年時家貧,故而曾在村口溪畔浣紗爲生。後來,那條溪水,被稱之爲浣沙溪。據傳,越國滅吳之後,施夷光迴歸故里,隱居於浣沙溪畔浣紗……一日失足落水,不幸而亡。於是本地人,就把三月初六這一天,命名爲浣紗節。在這一天,人們會往浣沙溪旁,一邊浣紗,一邊呼喊施夷光之名,爲她招魂。
我也是在很久以前,偶然間聽到的這個故事。
昨日小公主纏着韓妃說故事的時候,我還插了一嘴,浣紗節這一天正午,施夷光的魂魄會出現在浣沙溪上……”
這老貨,難道不知道小孩子的好奇心很重嗎?
劉闞二話不說,呼的長身而起,快步向軍帳外走去,一邊走一邊說:“百里,你立刻回去,請韓妃派出鐵鷹銳士,往浣沙溪與我匯合。薛鷗,備馬,帶上人,立刻隨我前往浣沙溪!”
薛鷗還不清楚怎麼回事,有親衛已牽來了赤兔馬。
劉闞翻身上馬,打馬揚鞭衝出了軍營。
直到這時候,薛鷗才反應過來。他連忙叫上了劉闞那二十名親隨護衛,紛紛上馬,衝出營門。
百里術也是臉色大變,快步走出軍帳,一路小跑,往內營而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伴駕(四)
苧羅山,在諸暨之南。
風光秀美絕倫的苧羅山,原本是古越國的治下。先民們居住於此,默默無聞,直到有一天,從山中走出兩個美麗的姑娘,從此而聞名於世。施夷光、鄭旦!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浣紗女,只因爲美麗,而被作爲棋子送往吳國。越國,因此而復興,可施夷光和鄭旦,卻成了紅顏禍水的代名詞。
當一個國家的命運,被兩個柔弱的女子承擔在肩的時候,這個國家,還有甚希望?
世人只記得范蠡奇謀,勾踐臥薪嚐膽,卻把施夷光和鄭旦兩人做出的努力,有意無意的淡化。
甚至,沒有人知道施夷光和鄭旦的結局。
施夷光或許還好一些,因那西施之名,而爲後世人所知。可是鄭旦呢?知道她的人,甚少。
夫差死去,勾踐復國。
當整個古越國都沉浸在復國的喜悅中時,苧羅山的百姓,卻記住了施夷光。
或許是古越國人下意識的想要忘記,古越國是靠着兩個女人的身體而復起,於是儘量淡化着西施和鄭旦的作用。甚至還編造出了一個范蠡攜美泛舟西湖的謊言,當足以令人恥笑。
苧羅山的先民們,無法爲西施鄭旦正名。
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用另一種方式來紀念這個女人。
於是,就有了浣沙溪,就有了浣紗節,就有了在三月初六,兩個浣紗女會魂歸故里的美麗傳說。
在成年人眼中,這只不過是一個荒誕而可笑的故事。
可是在小女兒的心裏,這傳說,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三月初六,寒食節!
這是三晉風俗,是江北風俗,和苧羅山無關。在這一天,苧羅山只記得,在浣沙溪畔招魂。
已過了辰時,仲春的苧羅山,早已湮沒在一片翠鬱春色之中。
寅時,山中升起了薄霧,如絲縷一般,給苧羅山披上了一層輕紗。至卯時,霧氣漸濃,整座山在濃霧之中,若隱若現,似乎是在追思,在紀念,在傷感,在抽泣……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持續了盞茶光景。到辰時,已經停了下來。霧氣漸漸散去,但仍如絲縷般,浮游山澗。
贏果興致勃勃的策馬而行。
在她身旁,胡亥瞪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四下觀瞧,不時爲這苧羅山鬼斧神工般的景色而驚歎。
“小哈!”
“卑職在!”
隨着贏果的一聲呼喚,隨在其後的十餘名隨從中,一人策馬而來,緊走兩步,趕上了贏果。
不過,卻在落後贏果半個馬身的時候,勒住了戰馬。
馬上的青年,大約在二十二三歲的模樣。皮膚比普通人略顯白皙,五官清秀,只是眼窩有些凹陷,鼻樑高挺,有羌人的特徵。身材很高大,也很魁梧,跳下馬八尺開外,手臂修長。
他微微欠身,“公主,有何吩咐?”
“那傻大個還跟在後面嗎?”
青年先是一怔,扭頭向後看了一眼,無奈的點點頭,“啓稟公主,那小子還在後面,一直跟着。”
胡亥突然開口,“小哈,你和一品帶人把他趕走,若是不聽話,殺了就是!”
話音未落,贏果舉起馬鞭子,在胡亥的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許胡說八道。”贏果有些生氣道:“小小年紀,就知道草菅人命,動輒殺啊殺的,也不知趙高那老貨都教了你什麼。傻小子傻傻的,也是一番好意,再說了,咱們偷偷溜出來,如果被父皇知道還殺了人,肯定會不高興……算了,他要跟着就跟着吧,只要不妨礙咱們就行。”
胡亥一抿嘴,似乎不太高興。
不過,他也不敢反駁。對自家這個姐姐,嬴胡亥還是有些畏懼。
青年護衛說:“公主宅心仁厚,實乃那傻小子的福氣。我這就讓一品盯着他,莫要讓他攪了公主的遊興。”
這青年,名叫哈無良,是義渠人,有羌人血統。
鐵鷹銳士,弓馬嫺熟,是始皇帝專門派給贏果的護衛。
實際上,始皇帝對子女們,還是非常寵愛。雖然要求嚴格,而且除了扶蘇和將閭兩個兒子因能力而獲得了職務之外,其餘諸子女,都沒有得到任何封賞。但是,對孩子們的安全卻很在意,每個皇子身邊,都有專門的鐵鷹銳士來保護周全。
贏果身邊的鐵鷹銳士,就是哈無良;而嬴胡亥身邊的鐵鷹銳士,叫做黃一品,乃隴西人氏。
贏果已經十六歲了!
正是少女懷春,好奇心正濃的時候。
先前在錢塘落水,大病一場。此次始皇帝登山祭祀,也沒有帶她一同前去。這一段時間,整天的不是躺在牀上養病,就是隻能在內營中走動。時間長了,這小女兒可就有了小心思。
諸暨,是西子故鄉。
贏果也聽說過西子的故事,故而纏着韓妃等人打聽。
昨日在無意中,那百里術平白的插了一嘴,立刻引發了贏果的好奇心。一方面,她爲西施所感動;另一方面,被看管的時間久了,有點想出去看看。好不容易來一次南方,好不容易到了這西施的故鄉……正逢苧羅山浣紗節,如果不去看看,豈不是白來了諸暨這麼一遭?
於是,贏果心動了……
正好嬴胡亥因爲趙高不在,在內營中感到煩悶,跑來找贏果玩耍。
這姐弟一合計,就決定溜出來看看。胡亥什麼都不懂,可贏果卻一直派哈無良關注着行營。
什麼時候守衛鬆懈,什麼時候主將巡查,是一清二楚。
所以一大早,趁着劉闞巡視的時候,姐弟兩人就偷偷的溜了出來。可溜是溜出來了,卻被劉信所察覺。本來,劉信說死也不放他們走,甚至胡亥叫囂着要砍了劉信的腦袋,他也不肯低頭。
本來就是個認死理的人,豈能被胡亥嚇住?
動手?
哈無良和黃一品卻能看得出來,劉信是個高手。一旦動手,如果不能在短時間裏解決他,勢必會驚動行營。到時候,更別想溜出去了。好在,贏果存了個心眼兒,偷來了始皇帝的印信。
有印信,劉信不得不放行。
但是也不知爲什麼,他卻跟着贏果等人來了。
一路上保持着半箭之地,也不過來打攪,卻也沒有被贏果等人甩開。
就這樣,一行人在辰時過後,來到的苧羅山。
浣沙溪畔,遊人無數。
既有青年男女結伴而行,也有獨身女子,蹣跚上路。
苧羅山輕霧,在方圓幾百裏卻是極有名氣的景緻。男人來這裏觀賞景色,女人則在這裏浣紗祈求。更有苧羅山山民,在溪畔浣紗招魂。一座祠堂,就建在浣沙溪畔,香菸繚繞,與霧氣相合,更顯出一種莊嚴而又神祕的氣氛。祠堂,名爲浣紗祠。裏面供奉着兩座雕像,一爲西施,一爲鄭旦。
“身既沒矣,歸葬南瞻。風何肅肅,水何宕宕。
天爲廬兮地爲牀,魂兮歸來……以瞻家邦……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苧羅山巫師,披黑色長袍,面凃五彩圖案,手持招魂幡,腳踏禹步,口中吟唱着招魂之辭。
曾有屈子做楚辭-招魂,以哀悼楚懷王。
屈子文采,無需再論。楚辭之華美,乃至數千年後,仍被人流傳。
懷王,一昏庸之主,卻得了屈子華文以哀悼。西子鄭旦,有復國之功,卻無一人撰文歌頌。
這民間傳唱的招魂辭,雖無楚辭-招魂的唯美,卻也讓人心生悲嗆。
隨着巫師吟唱,浣沙節也隨之拉開了序幕。無數美麗的姑娘,赤足青衣,在溪水之中浣紗。
一邊浣紗,一邊吟唱着當地的浣紗歌謠。
歌詞悽美動人,直讓一旁觀看的贏果,熱淚盈眶。如果不是哈無良等人阻攔,贏果恨不得和那些姑娘們一樣,跳入溪水中,一同浣紗。這浣紗節,從辰時到午時,持續了一個時辰。
贏果眼睛紅通通的,在哈無良幾人的護衛下,走進了浣紗祠。
“小哈,都說楚人剛烈,以我之見,卻都是忘恩負義之輩!”
“公主慎言!”
哈無良嚇了一跳,連忙低聲阻止,“這裏是楚地,說話要小心。再說了,西子原是古越國人,在當時和楚人無甚關係……公主,天已不早了,您也看過了苧羅浣紗,該早一點回去了。”
贏果點了點頭,“也好,咱們回去吧!”
話音剛落,就聽到祠堂外傳來了一陣喧譁騷亂之聲。緊跟着就聽一個豪烈的楚地口音厲聲道:“小小年紀,竟生出如此齷齪之心,小狗,今日定不饒你!”
怎麼回事?
贏果一怔,往祠堂外走去。
只見祠堂外,鐵鷹銳士黃一品帶着七八個護衛保護着胡亥,正和一羣人對峙,爭吵不停。
那羣人,大約有二三十之數。
爲首的是一個年紀約二十三四模樣的青年。身高八尺,膀闊腰圓。相貌果毅雄烈,最令人感到古怪的,莫過於是這個人的眼睛。雙目四瞳,竟是重瞳子。怒目圓睜時,鬚髮皆張,好似一頭暴烈雄獅。他怒視着嬴胡亥等人,雙手握緊了拳頭,“小狗,還不滾出來給我受死!”
在那青年身後,有一女子。
一襲長裙,赤足而立。當風掠過時,撩起裙角,隱約露出白生生,嬌嫩嫩的一雙修長美腿。
腰肢盈盈一握,體態修長婀娜。
並不似中原女人那般,雲鬢高髻,而是披散肩頭,額前有束髮的玉環。
臉上有輕紗遮掩,擋住了她的面容。不過,越是如此,就越是引人遐思無限,好奇心大增。
這女人身邊,有十幾個青年男子保護。
高矮胖瘦不一,卻全都是孔武有力之人。其中,有四五個人看上去最是憤怒,一個青年,手握寶劍,怒視在黃一品身後躲藏的胡亥,咬牙切齒,似乎是要衝過去,把胡亥碎屍萬段。
周遭有不少人圍觀,但看得出來,圍觀者挺害怕這夥人。
贏果帶着哈無良等人快步過去,才走到胡亥的身邊,胡亥就哭喊道:“姐姐,殺了這些傢伙!”
這不說話也還罷了,胡亥一開口,立刻露出了咸陽口音。
對面爲首的青年,聽聞這聲音之後,眼中陡然閃過了一抹駭人殺機,抬腳向前一步,厲聲喝道:“爾等,可是秦狗!”
贏果原本還想好好說話,問清楚緣由之後,若真是胡亥的錯,低頭也無妨。
可這青年一句話,卻惹得贏果勃然大怒。
“看你似個人物,怎地嘴裏不吐人話?我大秦赫赫武功,橫掃六國。你不過一失國小民,焉敢如此無理?”
贏果也是個牙尖嘴利的女孩子。
雖然也講道理,但在大秦國統的問題上,卻不會向任何人低頭。
那青年,咬牙切齒道:“爾等秦人,果然是蠻夷之輩。小小年紀,就學人掀裙角……秦狗,無一善良之輩。
某家雖不願殺女人,但對於秦狗,絕不放過……項莊何在……你家嫂嫂受辱,代我取他狗爪!”
青年身後,挑出一人。
倉啷啷一聲,寶劍出鞘,縱步躍起,一招仙人指路,寶劍閃爍寒光,就撲向了胡亥身前的黃一品。
這劍光,快若閃電一般。
黃一品身爲鐵鷹銳士,自然眼光不俗。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對方纔一出招,黃一品就暗叫一聲不好。這傢伙的劍術,顯然是經過一番苦練,自己想要勝他,怕是很難。
可他身負保護嬴胡亥的任務,此時也不可能退縮。
鏘的一聲,扯出鐵劍,迎着對方的劍光,跨步撩起,只聽鐺的一聲,將對方的長劍封住。
“鐵鷹銳士?”
當黃一品撤出鐵劍的時候,對面青年眼睛一眯,殺機更甚。
“龍且、曹咎,給我一起上……這些人恐怕都是老秦高官,一個都不許放過,死活不論!”
此人居然能從一柄鐵劍,就看出了黃一品的出身?
哈無良臉色一變,心中暗叫一聲不好:能一眼認出鐵鷹銳士來歷的人,只怕也不是普通人吧。
“保護公子小姐離開!”
哈無良大喝一聲,拔劍迎上前去,一下子攔住了對面兩人。
可是,對手兩個哪怕是隨便一人,武藝也要高出哈無良許多。一人尚不是對手,何況兩人聯手。
只兩三個回合,哈無良就被殺的連連後退,身上更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若非有內甲護身,哈無良只怕早就要丟掉了性命。贏果沒有想到,出門一趟,竟遇到如此人物,也不由得驚慌失措。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巨吼咆哮:“以多打少,算個甚英雄?”
話音還未落下,一個巨大的身影從人羣中竄出,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寒光閃閃的巨型闊刃鐵劍,風一般的衝入場內,橫身攔在哈無良和那兩人之間,巨劍撩起,竟隱隱發出風雷聲。
第二百四十四章 伴駕(五)
胡亥這時候已經被嚇壞了,小臉煞白。
肉乎乎的小手,死死的抓着贏果的袖子,看着眼前這一幕景象,竟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也難怪,自出生便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
加上始皇帝對他的寵愛,在皇城裏面從來都是橫着走的主兒,誰見他不低頭三分?
可眼前這些荊蠻,一個個好似凶神惡煞。他們的手中,居然都有武器,而且似乎和老秦人有着化解不開的刻骨仇恨。哈無良和黃一品,那可是堂堂的鐵鷹銳士出身,卻被殺得狼狽不堪。
對方的人,也比己方的多!
看周圍的圍觀者,大都流露出一種幸災樂禍的表情,實在是讓人害怕。
“姐姐,我們走吧!”
胡亥忍不住,哀聲的乞求道。
在他看來,一向柔弱,且疼愛他的姐姐,一定會答應他的請求。哪知贏果臉色一變,秀美的面頰,浮起一抹兇狠之色。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打得胡亥一時間昏頭轉向,不知所措。
“兒郎們還在廝殺,你我爲主上者,怎可擅言退後?”
贏果一把抓住胡亥的領子,“記住,我們是嬴氏子孫,我們是赳赳老秦。自古以來,老秦人只有笑對鋒矢死……胡亥,你是父皇的兒子,怎可如此怯懦?隨我拿起兵器,和他們鬥到底!”
說着話,贏果反手鏘的就從一名隨從手中擎出了鐵劍。
別看她是一個柔弱女子,但也是嬴政的女兒。雖受寵愛,但自幼也習過劍術。心裏面害怕,可臉上卻表現的非常鎮靜。也就在這時候,耳邊只聽鐺的一聲巨響,劉信從人羣中殺出。
巨劍兇狠的崩開了那矮個子手中的兵器,同時滑步閃避,讓開高個子的鐵劍,兩人在電光火石間,肩膀對肩膀的兇橫一撞。按道理說,劉信的個子比對方要高,可他卻喫虧在年紀和經驗上。畢竟只十七歲而已,力量還沒有掌控圓熟。倉促和對方一撞,腳下踉蹌後退數步。
不過那大個子也不好受,連退了三步方纔站穩身形。
趁着這瞬間的功夫,哈無良已經退出了戰圈,劉信和對面的兩人,成三角形對峙,靜默下來。
“老曹,你沒事兒吧!”
大個子頭也不回被,目光灼灼的盯着劉信,暗地裏卻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
那老曹的手有點顫抖,沉聲道:“哪兒來的蠻熊,好大的力氣……老龍小心點,這蠻熊不簡單。”
“蠻熊,你叫什麼名字?”
當對手詢問你的名字時,其實也算是一種認可。古時戰陣中,常有大將說‘刀下不死無名之輩’。這句話聽上去是一種侮辱,可實際上,也是一種尊重。這說明,你有資格去和他較量。
所以,常有人出戰時會高喊自己的名字,從某種程度上,也是希望得到認可。
劉信不懂這些,黑黝的臉上,呈現出凝重之色,死死的握住了手中的巨劍,盯着對方一言不發。
他之所以跟着過來,卻是因爲心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驅使着他過來。
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
但是在這個時候,所有的雜念已經拋到了九霄雲外。對手很強大,容不得劉信去胡思亂想。
右腳邁出半步,腳下虛浮,巨劍隨之低垂,鋒刃拖地。
在泰拳中,三宮步是一種非常基礎的步法。劉信從七八歲開始學習,至今已經快十年了。
劉闞沒有教他太極拳,這種拳術,需要的是一種悟性。
而劉信呢,恰恰沒有這種悟性,他更擅長的,還是大開大闔的剛猛招數。在這一點上,劉信和劉巨走的更近一些。長年修行,三宮步已經成爲劉信身體的本能反應。此時此刻,他用的就是三宮步中的單吊馬。這種步法,是泰拳基礎中的基礎,可以在瞬息間,做出不同的攻擊。
“傻大個,這裏教給你了!”
哈無良退出戰圈之後,大聲說道。
對方兩個人,不論是哪一個,他都不是對手。摻雜進去,反而會讓劉信束手束腳。
他武藝可能不高,但眼力卻有。對峙的這三個人,無論是哪一個,都能在十招內將他解決。
而另一邊,黃一品在項莊的攻擊下,已岌岌可危。
真是幸運啊!
若非小公主明白事理,沒有把這傻大個趕走,今天可就危險了。不過,這中尉軍中可真的是有能人……隨便拉出來一個小卒,就如此厲害?娘地,那鐵鷹銳士簡直就是丟臉丟大了!
哈無良在心中暗自叫罵了一聲,強忍傷痛,與黃一品聯手,攔住了項莊。
“傻大個,別丟了老秦人的臉面!”
贏果看到局勢似有扭轉,忍不住大聲的爲劉信加油。
劉信甕聲甕氣的說:“知道了……”
那個‘了’字還在舌尖迴盪,劉信突然間動了。右腳猛然踏實,左腳以右腳爲中心,呼的一個迴旋,身體隨之一轉念。巨劍拖地,崩濺火星,一道匹練般的光亮,驟然在空中騰起。
劍勢太快了,快的讓對方兩人嚇了一跳。
按道理說,劉信環身出擊,招數會露出破綻。但沒想到,這小子的意動劍出,讓人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劍光帶着一股風聲,呼的已經到了老龍的跟前。那老龍一手拖劍脊,向外一崩。只聽鐺一聲響,手中那由名匠打造而成的鐵劍,竟然被巨劍一擊折斷,劍光從老龍胸腹間掠過。
“啊!”
老龍驚呼一聲!也幸虧是他反應快,滑步退後,躲過了巨劍。然則那巨劍的鋒刃,掠過之時撕開了他的衣服,肚子上涼涼的……如果不是他退的及時,這一劍足以讓老龍開膛破肚。
劍光一頓,劍勢不減。
老曹也不敢硬接,一個懶驢打滾,狼狽的躲開。兩人還沒站穩腳步,劍光又一次襲來。原來劉信這一招,卻是脫胎自《赤旗書》中的九連擊之術。藉助三宮步的步法,環身出擊……一擊出,九擊至。一擊比一擊的力量大,一擊比一擊的速度快,身體好像陀螺一樣,旋轉連擊。
論武藝,老龍和老曹與劉信在伯仲間。
論力氣和經驗,他二人更高出了劉信一籌。
可無奈何,劉信手中的巨劍是盤野老採用七十二煉之法打造出的兵器。在劉闞的財力和權力幫助下,盤野老的七十二煉之法已經日趨成熟,打造出的兵器,遠非市井間能夠比擬。
即便是老秦的工坊,也未必能打造出如此神兵。
老龍失了兵器,老曹有點後怕。兩人這一退,卻正合了九連擊的奧義,那就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劉信這氣勢一起來,可就再也壓不住了。
巨劍呼呼作響,如同拉動風箱一般。掛着勁風,逼得老龍老曹兩人連連後退……這心裏的憋屈,卻是說不出來。只氣得哇呀呀呀暴叫,又偏偏奈何不得劉信,搶不回先手。
當劉信巨劍揚起的一剎那,一直觀戰的青年,不由得眼睛一亮。
“阿羽,老龍他們好像抵不住!”
一旁的女子開口,聲音如同百靈鳥歌唱般動聽悅耳。柔柔的,帶着一股媚意,令人心神一蕩。
“小妹所言不差……阿羽,這些秦狗子來歷不簡單,最好速戰速決,莫要再耽擱了!”
站在女子身旁的青年,大約在三十出頭,生的精明強幹,一雙眸子灼灼閃亮。不過他倒不是在意劉信,而是在意劉信手中的巨劍。隱隱約約,這青年能感覺到劉信手中兵器的不尋常。
名叫阿羽的青年點點頭,“老虞,你帶人解決那些秦狗子,我來收拾這傢伙!”
“那小女娃交給我吧!”
女人一笑,抬手從老虞的手裏拿起一柄長劍,嗆得一聲出鞘。劍光若同秋水一般,湛亮森寒。
青年一笑,“倒忘記了,你也習過劍術!”
說着話,他從一名隨從手中接過一支式樣奇特的兵器。通體是用精鐵打造,形似鐵矛,長約九尺左右,握柄卻在中央。兩邊是兩根大約三尺半長的矛刃,頂端鋒銳若同箭鏃,握柄上龍蛇紋路盤繞。黑黝黝,沉甸甸,古拙至極。刃口上,還泛着紅色,顯然是曾飽飲過鮮血。
“龍且曹咎退下,助項莊解決那兩個鐵鷹銳士!”
青年大踏步上前,手中雙頭短矛一轉,一手按住矛脊,向前一突。
鐺-!
只這一下,劉信的劍勢頓時崩散,腳步踉蹌着連退兩三步,手中巨劍向下一插,才穩住身形。
倒吸一口涼氣!
劉信的手臂都在發麻……剛纔,正是他劍勢最雄渾的時候,不成想被對方一擊就打散。巨大的勁力,震得他險些拿捏不住巨劍。對於劉信而言,只有他老子劉巨和二叔劉闞,給他造成過如此大的麻煩。
“我叫項籍!”
青年倨傲道:“楚大將軍項燕之孫,小子,通報名姓,某家‘萬人敵’下,不死無名之輩。”
萬人敵,是青年手中兵器的名字。
至於這名字的來歷,還有一些故事。楚國滅亡之後,項家遭到屠戮。項籍和弟弟項莊,隨叔父項梁流亡。這項梁,也是名將之後,不但熟讀兵法,武藝不俗,詩書禮樂也非常精通。
小時候,曾教項籍詩書禮樂,然則項籍不喜。
後請能人傳授武藝,不多久又厭煩了……項梁爲之大怒,而項籍卻說:學文不過能記住姓名,習武不過能以一敵百。籍欲學萬人敵!
於是,項梁開始傳授項籍兵法。
要說起來,這項籍倒也真的是天縱奇才。楚人精於車戰,步戰,可他卻喜歡騎戰。在讀罷吳起兵書之後,又重拾武藝。將騎戰兵法和武藝結合在一起,就連項梁也爲之大加讚賞。
然則,除騎戰之外,項籍再也不願學習其他兵法。
後來請越人名匠打造了雙頭矛,並稱之爲‘萬人敵’,隨身攜帶。楚人的個子大都不高,可這項籍卻是異類。身高八尺,天生神力。‘萬人敵’重六十餘斤,可在他手中,卻好像玩具,輕若無物。
那龍且和曹咎,都是項家的家臣,都有萬夫不擋之勇。
數年前,劉闞駐守樓倉,在泗洪掀起一場風暴,使得項梁一家不得不從下相逃離,逃到了句章(今慈溪市南十五里)。句章,本是越王勾踐,爲犒賞子孫,而擴邊地句餘建造的城池。
後歸於楚地。
項家在楚地的名望很高,會稽由於屬邊地(當時屠睢被殺,任囂還未打下嶺南),官府的力度也不大。所以項梁很輕鬆的在會稽郡落戶,並憑藉項家的名聲,很快召集了一些楚國舊人。
不過,大秦國勢正盛,任囂在嶺南也是一路斬將殺敵,使得項梁也不敢太過張目。
沉寂數載之後,泗洪那一場血案已平息,會稽郡也更換了官員,對項梁的追捕,隨之放鬆。
可即便如此,項梁依舊非常小心。
特別是此次始皇帝東巡,讓項梁更加緊張。那些沒有領教過始皇手段的六國後裔,不知道始皇帝有多麼的厲害。可項梁卻隨父親項燕和秦軍交過手。項燕自盡,兄長項超戰死,兄弟項伯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項梁自己,也因最後那一戰受傷,從此再也不能人道。
六國名將輩出,賢臣無數……
可最終還不是被始皇帝幹掉?項梁有自知之明,始皇帝在一日,他就絕不會跳出來。
即便是復國無望,可也比跳出來伸着腦袋,讓人家一刀砍下來的強。項梁雖謹慎,可項籍這些人後生,卻絲毫不懼。此次他來苧羅山,一方面是想要看看始皇帝究竟有何奇特,另一方面,則是陪愛人虞姬一同,來祭拜浣紗娘娘。這虞姬,本是下相大族,世代經營兵器軍械。
虞姬的兄長,也就是先前開口讓項籍出手的青年,名叫虞子期,是當代虞家的家主,也是項籍的好友。始皇帝把天下之金,虞家的事業倍受打擊。所以在項梁逃離下相時,帶着妹妹,捨棄了家業,一同到了句章。
後在烏傷(今浙江義烏)定居,重振家業。
憑藉祖上的聲望,招攬了一大批大末工匠……南疆激戰正酣時,虞子期憑藉走私兵器給嶺南土著,大發橫財。此人性情沉毅而冷靜,精於計算,可稱得上是項羽身邊的財務專家。
如今,項籍這一出手,劉信可就有點喫力了!
他身材雖比項籍高,可力氣遠不如項籍大……手中的巨劍,雖是名家打造,可份量也比不得項籍的‘萬人敵’。項籍一出手,立刻將劉信給壓制住,僅三五個回合過去,項籍突然間猱身而上,矛頭一轉,如毒蛇吐信一般,呼的刺出。劉信反手橫斬,雖崩開了項籍的‘萬人敵’,可是卻被項籍強入懷中,肘擊膝撞,狂風暴雨般的打擊,將劉信巨大的身子,生生打飛了出去。
蓬的摔落在地上,劉信忍不住悶哼一聲。
先前剎那間的攻擊,項籍撞斷了他兩根肋骨,微微一動,就疼得大汗淋漓。
而另一邊,黃一品已倒在了血泊中。他和哈無良聯手才能抵住項莊,如今項莊龍且曹咎三人合擊,他二人怎可能是對手。黃一品的一隻胳膊被砍落,哈無良渾身浴血,已支持不住。
這局勢變化之快,快的讓人目不暇接。
從項莊出手佔盡優勢,到劉信站出來,扭轉局勢;再到現在,項籍出招,劉信落敗。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幾乎全都在瞬間發生。
贏果在虞姬霍霍劍光逼迫下,已經是自身難保。眼看着己方的護衛,被虞子期帶人打得連連後退,而嬴胡亥好像傻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中不由得大急,劍勢一變,盡出搏命招數。
“帶着小公子,退入祠堂!”
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那浣紗娘娘祠雖不大,也頗爲簡陋。但好歹也算是有一個屏障,能抵擋一下對方的攻擊。
至於能堅持多久,贏果不知道。
反正在這樣的局勢下,能多堅持一會兒,就能多一分安全。一名扈從衝過去一把抱起嬴胡亥,在衆人的掩護下,往祠堂裏退。本是香火繚繞的浣紗娘娘祠,在瞬息間,喊殺聲一片。
早先那份莊肅寧和之氣,已經被慘烈搏殺所取代。
劉信咬着牙,舉劍架開了項籍的萬人敵,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堅硬的石頭地上。
項籍眼中殺機凜冽,踏步上前,舉起‘萬人敵’,就準備了結了劉信的性命。而一旁的贏果等人,自身難保,眼見着劉信,就要死於項籍之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傳來一陣急促如沉雷般的馬蹄聲。
“兀那蠻子,休傷我侄兒,看箭!”
一匹火紅的赤兔馬,疾馳而來。馬背上,一個身形如同鐵塔的巨漢,彎弓搭箭,射向了項籍。
那張弓,端地好弓。
弓體兒臂粗細,弓弦幾近拇指。
形體巨大,箭矢奇長。只見那巨漢拉弓如滿月,手指一鬆,利矢如同閃電。
那箭矢劈空飛行,發出一種近乎刺耳的銳嘯聲。只從這聲音,項籍就能聽出這利矢夾帶的巨力何等驚人。
秦狗,居然有如此勇士?
這小子已夠驚人,可看這樣子,來人更加了得。
他要麼殺死劉信,但是卻難逃利矢穿心的命運。要麼磕擋利矢,可再想殺死劉信,怕已不能。
項籍也來不及思考,迅速滑步後退,舉‘萬人敵’封擋。
箭矛相交,利矢落地……
可項籍卻能從那利矢上,感受到其中的力量。這一箭,只怕是非十石強弓,難有如此威力。
項籍本身也是個神射手,對射術自然瞭解。
雖然還未和來人交手,卻已經能估量到,對手和自己的力量,不分伯仲。
來人,正是劉闞……
從行營出來,他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路。等抵達浣沙溪畔時,卻發現這裏已經變成了戰場。
劉信被打得無還手之力,讓劉闞格外驚奇。
沒想到在這苧羅山裏,居然隱藏着如此衆多的好手。拋開項籍不說,那龍且曹咎等人,不論是哪一個,單拉出來都不弱於鍾離昧等人。眼見劉信命懸一線,劉闞也無暇過多去考慮。
策馬疾馳,來到祠堂前面,縱身跳下戰馬。
從馬背兜囊中,扯出了一杆短棍,棍的一端,是四方形狀的錘頭。這在後世,名爲方錘,是對付重裝步兵的絕佳武器。也沒什麼鋒刃,重在力量。劉闞的這柄方錘,約七十斤上下。
他跳下馬,二話不說,風一般撲向了項籍。
手中方錘帶着風聲,呼的就砸過去。那邊項籍剛站穩身形,劉闞的方錘可就已經到了跟前。
好快!
項籍不由得暗讚一聲,舉‘萬人敵’封擋。
錘矛相交,震得項籍手臂發麻,虎口爆裂,鮮血淋漓。而劉闞這邊也不好受,連連後退。
手微微發抖,卻是被項籍給震的!
這傢伙的力氣,可不輸給我……
劉闞這一擊,本就佔着先手。他比項籍高出一丈有餘,由上而下,又是主攻,力量自然強橫。而項籍居然能封住他這一錘,僅是處在下風。如果兩人正面交手的話,怕是要不分伯仲。
這傢伙,是誰?
劉闞的腦海中,在一剎那間閃過了一個人名。
“蠻子可是項羽?”
項籍一怔,不由得感到奇怪。羽,是他的字。不稱其名,直呼其字……這傢伙,和我很熟嗎?
也難怪劉闞如此,後世多稱呼霸王爲項羽,反倒讓他的本名,知者甚少。
劉闞也是習慣性的稱呼,不想卻讓項籍生了誤會。
不過,到了這一步,項籍也顧不得許多了。不管對方是否和自己認識,如今都是站在敵對立場上。看樣子,也是個老秦人……沒想到老秦人竟然還有如此勇士!項籍不由得暗生警惕。
“某家正是項籍,秦狗照打!”
‘萬人敵’施展開來,崩挑圈扎,好像有了生命一樣。而劉闞也不示弱,全身的熱血,好像沸騰了一樣。這可是西楚霸王,後世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猛將。一直以來,劉闞都期盼着能和這項羽相逢。可未曾想到,居然會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之下相遇……不過,這似乎也不差!
能和天下第一人交手過招,此生足矣……
劉闞想到這裏,口中虎吼一聲,輪錘上前。那方錘雲掃橫抹,連砸帶撞。兩個人這一交手,卻讓周圍的人,都不由得暫時停手。我的個天,這世上竟然還有能和阿羽不相上下的人?
龍且項莊三人,都暗自驚奇。
也難怪,項籍實在是太強大了,以往三人聯手,也鬥不過他。沒想到,這老羆一樣的巨漢,居然和項籍打的難解難分。這時候,虞子期大聲叫喊:“老龍,你們在幹什麼?快點解決了秦狗,幫助阿羽。”
“信,還能動手嗎?”
劉闞這邊也在呼喊。劉信這時候爬了起來,咬着牙,一手扶着肋部,一手抄起巨劍。
“二叔放心,我還能行!”
“攔住那三個人……那廝,助小公主一臂之力!”
劉闞這一句話,可捅到了項籍的要害。劉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揮劍就撲向了龍且三人,完全是搏命的招數。哈無良可就騰出手了……雖然說身上帶傷,可畢竟是鐵鷹銳士,不僅僅對敵人狠辣,對自己更是狠辣。咬着牙撲向了虞姬。他這一過來,虞姬可就狼狽了……
而保護胡亥的扈從們,一看局勢變化,頓時來了精神。
這些人雖然不是鐵鷹銳士,可能被始皇帝派來保護子女的人,又豈能是等閒之輩?這些人奮起反擊,人數雖不佔優勢,卻死死的纏住了虞子期等人無法脫身救援。贏果呢,也是精神振奮,手中利劍好像毒蛇吐信一樣,招招往虞姬要害走,把虞姬迫的手忙腳亂,難以抵擋。
項籍眼睛都紅了!
“秦狗無恥……”
萬人敵脫手飛出,項籍踏步騰空而起,跳到了祠堂前,一方銅鼎旁邊。
這青銅鼎,四四方方,一人多高。四根鼎腳,半埋在土中。鼎內尚有香火繚繞。只見發狂的項籍,一手按住了鼎緣,身子一貓,一手托住了鼎腹。幾近千斤的銅鼎,竟被他生生拔起。
“秦狗,照打!”
那銅鼎從項籍手中飛出,砸向了劉闞。
劉闞手中的方錘剛磕飛了‘萬人敵’,一見銅鼎飛來,也來不及躲閃,甩掉了方錘,迎着那銅鼎過去,腳下太極樁,雙手虛合,蓬的一下子就將銅鼎接住。不過接住是接住了,腳下馬步虛浮,噔噔噔連退數步。這鼎還不能放下,否則一口氣泄了,非被這青銅鼎砸死不可。
氣沉丹田,劉闞巨吼一聲。
身形隨着那銅鼎的力道滑步一轉,雙手猛然變化,生生把那銅鼎,又推了出去。
哐當……轟隆……
銅鼎落地,正砸在祠堂旁邊的一堵圍牆上,把那圍牆砸的轟然倒塌。項籍扛(音gang,一聲)鼎,劉闞舉鼎。這一扛一接之間,把周遭的人,可全都給嚇傻了,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
扛鼎已經是驚人之舉。
劉闞接住了銅鼎,還甩飛了出去,甚至連項籍也沒有想到。
忍不住讚了一聲:好漢子!
要說起來,接鼎可是比扛鼎更喫力。不但要承受銅鼎本身的力量,還要抵抗住那股衝擊力。
俗氣一點說,叫做重力加速度。
劉闞接是接住了,可是這氣血翻騰不已。項籍話音未落,劉闞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古書上說,這項籍有扛鼎之力。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你也不差!”
遠處,急促的馬蹄聲響起,似有千軍萬馬正朝此方向趕過來。
項籍知道,劉闞雖然受傷了,卻也不是物戰鬥之力。只要這怪物在,想要解決這些老秦人,已不太可能。
雖有不甘,但心中卻是非常佩服。
他瞪了劉闞一眼,一咬牙大聲道:“走,快點離開這裏!”
龍且等人立刻甩開了劉信,逼退祠堂前的扈從,和虞子期轉身就跑。那虞姬,則退到了項籍身邊。
“阿羽,我們走!”
項籍點點頭,盯着劉闞道:“好漢子,可敢通名報姓?”
“頻陽劉闞!”
“我記住你了……”
項籍說完,帶着虞姬就走。
劉闞倒是想要追趕,可才走了兩步,腿一軟,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哇的再次噴出一口鮮血。
“叔父……”
劉信踉蹌着過來,想要攙扶劉闞,可沒等他扶起劉闞,自己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喘息道:“這些人,真的是好厲害啊!”
遠處,薛鷗帶着二十名親隨,已顯出蹤跡。
再遠一些,煙塵滾滾,中尉軍騎軍人馬,正火速趕來。
贏果站在祠堂前,看着一地的狼藉,看着受傷的哈無良和昏迷過去的黃一品,看着在衆人簇擁着,已經嚇的說不出來的嬴胡亥,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跌坐在地上的劉闞叔侄。
若非這叔侄出現,今天又會是什麼局面?
第二百四十五章 伴駕(六)
總體而言,始皇帝對此次巡狩東方的行程很滿意。
雖然沒有引出那些所謂的‘義士’,但也在某種程度上,極大的震懾了六國後裔。你們不是叫囂着要反秦嗎?你們不是喊着要取朕的首級嗎?朕來了,而你們這些傢伙,卻縮回去了!
至少,這對於六國餘孽的心理震撼,不言而喻。
在巡狩的同時,始皇帝也在觀察着沿途的民生狀況,甚至包括官吏們的能力。他是一個剛愎的人,這毫無疑問。但他也是大秦之主,更是功蓋三皇的千古一帝。歷經過無數風雨,始皇帝的胸懷,非等閒人能夠猜想到。在觀察的同時,始皇帝也在不斷的反思自己的施政。
過急了!
雖然很不舒服,但始皇帝卻不得不承認,早先一刀切似地施政,似乎的確有些過了。他只考慮到了關中三秦百姓,而忽視了六國百姓,在鬆弛的法度中,生活了百餘年的這個事實。
如今一下子要六國百姓來適應大秦二百餘年建立起來的法度,的確是不適合。
扶蘇說的不錯,關中和山東,在統一之前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想要在山東六國之地推行秦法,必須要徐徐而進。當時始皇帝志得意滿,覺得扶蘇過於柔弱。但現在看來,扶蘇沒有說錯!
是時候做出調整了!
當始皇帝在會稽山上,面對大禹陵的時候,在內心中對自己勸說。
可是,這好心情在他下山之後,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羞辱感。
而這羞辱感,並非來自贏果的肆意妄爲,也不是源於中尉騎軍的鬆懈。
事實上,大秦威儀,並非來自於那些上古禮儀。在始皇帝看來,大秦的威嚴,是在於他手中身經百戰的大軍,是源自於富饒肥沃的八百里秦川,是來自於自商鞅變法以來,森嚴的法紀。
而最爲關鍵的,還是在於那‘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不屈品質。
贏果偷偷跑出行營,算不得什麼大事;而她手中有始皇帝的印信,騙過了中尉軍也沒有問題。更何況,此次若非中尉軍的劉信跟隨,說不得贏果已死在楚人手中,那將是巨大的恥辱。
行營大帳中,始皇帝鷹目半眯,面沉似水。
“趙高,你真給朕教出來了一個好兒子啊!”
“老奴罪該萬死!”
趙高匍匐在地,身體悉嗦顫抖,不停的以頭觸地,蓬蓬蓬的作響,連看都不敢看始皇一眼。
心裏很清楚,始皇帝爲何惱怒。
嬴胡亥在苧羅山的表現,被始皇帝調查的一清二楚。正因爲胡亥,也讓始皇帝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恥辱。堂堂嬴氏子孫,他始皇帝最寵愛的兒子,大秦帝國的皇子……調戲個把女人,又算得了甚事?始皇帝不滿,感到恥辱的事情是,胡亥在面對危險時,那種種的表現。
連贏果都拔劍迎敵了……
可是胡亥呢?雖則他只有十一歲,可畢竟是個男孩子。從頭到尾,沒有聽說他殺一個敵人,更沒有人看見他挺身而出。只是躲在人羣中瑟瑟發抖,甚至還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念頭。
也幸虧他沒跑!
如果胡亥當時真的臨陣脫逃,大秦國體何在?始皇帝臉面何存?
沒錯,胡亥的年紀的確小。可在老秦人當中,十一二歲都已是上過戰場,身經百戰的勇士。
胡亥的表現,實在是愧對老秦人的稱號!
所以,當始皇帝聽聞此事之後,二話不說,讓人把胡亥從帳篷裏揪出來,劈頭蓋臉就是十鞭子。別看始皇帝寵愛胡亥,可下手的時候,一點也不留情面。打得胡亥皮開肉綻,到現在還下不了牀。甚至因爲這一件事情,始皇帝對胡亥還生出了厭惡之意,連看都不願看一眼。
作爲胡亥的老師,嬴胡亥的這種表現,趙高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事實上,始皇帝也有錯!
把一個孩子,交給五體不全的人去教導……哪怕這個人曾經有多麼的勇武,哪怕他多有學識,都不會產生太好的結果。當然了,誰也不敢這麼對始皇帝說,包括趙高,也不敢多嘴。
“算了,等回去咸陽之後,朕會安排其他人負責教導胡亥。趙高,你就安分的爲朕做那中車府郎中令。一應事情,不要再插手了!”始皇帝真想狠狠的收拾趙高,可無奈何人有偏好,趙高自跟隨始皇帝以來,可說是忠心耿耿,而且還有好幾次救駕的功勞,實在不忍心殺之。
趙高臉色灰敗,叩首謝恩,卻依舊不敢抬頭。
始皇帝也不再理睬他,沉吟片刻後,“去把李斯找來,朕有事情交代給他。”
“老奴遵旨!”
趙高正要離去,始皇帝又突然叫住他。
“聽說劉氏子受傷了?傷勢如何?”
“啓稟皇上,劉中郎只是受了些輕傷,已派太醫檢查過,不礙事,將養些時日就沒事兒了,
不過……”
“不過個甚?”
趙高似有些猶豫,吞吞吐吐道:“老奴聽人說,劉中郎在苧羅山上,曾有扛千斤之鼎的事蹟?”
始皇帝一怔,“確有此事!朕已派人去看過,他的確曾扛鼎拋擲。你這老貨,說話吞吞吐吐,究竟想說甚?直說便是……”
“老奴斗膽,聽說此事之後,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趙高輕聲道:“陛下可記得三十年間,您二次巡狩東方,在博浪沙遭遇反賊以鐵椎刺殺之事?”
始皇帝疑惑的看了趙高一眼,沒有開口。
這件事他怎可能忘記!
當初在博浪沙,若非風沙太大,使得鐵椎誤中副車,只怕是性命難保。這件事情,始皇帝記憶頗深。只是他不清楚,事情已過去這麼多年,趙高怎麼突然間,提起了博浪沙這件事?
“當時距離雖遠,但老奴卻隱約看清楚了刺客的身形。那刺客,身形巨大,力量極爲驚人。
後來,老奴派出去的中車府車士,曾在孟諸澤遭遇伏擊。對方用的是飛鳧箭,而且是竟有大黃參連弩改良後的十二石強弓。中車府車士屍體上的箭矢,似乎和劉中郎所用箭矢相同。”
始皇帝聞聽,眉頭微微一蹙。
“你的意思是……”
“老奴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些巧合。那孟諸澤,就在碭郡和泗水郡之交,是通往沛縣的捷徑。天底下,有刺客那般體魄的人不多,至於似刺客那般驚人的神力,更是少之又少。老奴後來曾追查此事,但刺客卻石沉大海,再也沒有消息……陛下,老奴不是懷疑劉中郎……”
趙高心裏面很失意,所以也不會讓劉闞得意。
他看得出來,始皇帝對劉闞很看重。雖然不一定能動搖得了什麼,卻也可以讓始皇帝懷有戒心。
只是,他這一番胡扯,卻恰巧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始皇帝眉頭緊鎖,“趙高,你過來!”
趙高惶恐上前兩步,可未等他站穩身形,始皇帝突然間抄起桌案上的青銅鎮紙,狠狠砸了過去。
“你這老貨,胡言亂語!”
始皇帝怒道:“三十年時,那劉氏子纔多大的年紀?十五六而已……時剛被朕赦免了罪名不久,往北方求燕酒之方。朕在博浪沙遇刺時,他尚在故趙之地,難不成還會分身刺殺不成?”
“啊……”
趙高頓時張口結舌,不知如何解釋。
也難怪,始皇帝既然下定決心要用劉闞,豈能對他的過去不做了解?
本來,趙高如果不提博浪沙刺殺之事,說不得始皇帝真的會懷疑劉闞。可恰恰是當時劉闞留宿懷縣,並留有通關關碟可以證明。如此一來,始皇帝自然不會相信趙高的這番話語,並且更因爲這原因,勃然大怒,“劉氏子出身來歷,皆由任囂呈報。二蒙卿家也作出了擔保。
你這老貨,莫不是想要告訴朕,那南北兩疆的統帥,都曾參與了刺殺之事?
若非念在你往日勞苦功勞,真現在就砍了你的狗頭。休要在朕面前廢話,速去喚李斯過來。”
鎮紙,把趙高砸的頭破血流。
連滾帶爬的逃出了大帳,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不一會兒的功夫,李斯邁步走進帳中。
“陛下!”
始皇帝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沉吟片刻之後,沉聲道:“苧羅山那夥人的來歷,可曾打聽清楚?”
“陛下,已經清楚了。”
李斯神色恭敬道:“爲首之人名叫項籍,字羽,乃楚國大將項燕之孫,自幼被其叔父所收養。
當年泗洪之亂時,項梁因受到牽連,帶着項籍兄弟逃到了句章,並且在本地人的掩護下,很快站穩了腳跟。如今,那項梁是句章大戶,項籍在苧羅山惹出這許多是非,怕還沒得到消息。
臣已命殷通率領兵馬,火速趕赴句章,捉拿項梁叔侄。
估計,很快就會有結果……”
始皇帝對於這個結果,很滿意。
他點點頭,想了一下之後,沉聲道:“告訴殷通,儘量捉活的。待真巡狩東方後,把那項梁叔侄押送到咸陽去。朕久聞項燕之名,人稱楚之大賢……哈,朕倒要漸漸,大賢之子,是甚模樣?”
李斯道:“那句章長,還有諸暨官員,如何處置?”
苧羅山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諸暨官員難辭其咎。而句章縣長,其治下居然有這樣一個人在,同樣難逃處置。李斯很清楚,始皇帝此次巡狩,重在安撫。所以,他儘量不使始皇帝遷怒百姓。至於那些官員……與他李斯何干?
始皇帝一擺手,“諸暨句章兩地官吏,全部斬首,夷其三族,家產全部充公。”
“遵旨!”
“李斯,朕欲賞賜那叔侄二人,你有什麼看法?”
李斯先一怔,很快就明白了始皇帝口中的‘叔侄’指的是什麼人。
不由得暗自爲劉闞叔侄慶幸,這若是早兩年,換個旁人……賞賜?不被看透流涉就算好了。
“詩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陛下要賞賜什麼人,又何須詢問?只需一紙詔令即可……劉氏叔侄,忠心耿耿,臣無異議。”
始皇帝聞聽,不由得大笑起來。
“來人!”
大帳之外,內侍們一個個垂手而立。
聞聽始皇帝呼喚,一名黑衣內侍連忙走了進去。
“李斯,擬旨!”
“臣,遵旨!”
李斯在書案旁坐下,撲開紙,提起筆。
“中郎騎將劉闞,勇武過人,膽氣不俗。其侄劉信,盡忠職守,武藝超羣。此叔侄二人,皆爲良才。
鑑劉闞屢立戰功,提爵一等,配享十二等左更之爵。
撤其中尉軍中郎騎將之職,封鷹郎將;其侄劉信,提四等不更之爵,入鐵鷹銳士。
劉氏叔侄,自即日起歸內營侯詔……”
李斯低着頭,奮筆疾書。
可是當他寫到後面的時候,不由得一頓筆,抬起頭來看着始皇帝,驚奇叫道:“鷹郎將嗎?”
始皇帝一笑,“沒錯,就是鷹郎將!”
第二百四十六章 伴駕(七)
每一個朝代,都有一些不爲人知的事情。
比如機構,比如官職……有一些東西是不可能公佈於世,只有少數人才知道其中的奧祕。
劉闞自認對秦朝官制很瞭解了!
三公九卿之下的官位,大都知道一二。可是當始皇帝的聖旨送到時,還是呆愣住了……
“鷹郎將?是甚官職?”
劉闞茫然不解,劉信更不會清楚。說心裏話,劉闞倒是挺喜歡呆在中尉軍裏。一方面可以體會大秦精銳兵馬的祕密,另一方面也能從中學到很多不爲人知的事情。比如中尉軍特有的軍陣變化之法,就讓劉闞感到無比的好奇。這些日子來,他一直在學習騎陣之術,頗有心得。
如今,中尉軍的祕密還沒有完全瞭解,就被罷去了職務,心裏面着實不高興。
前來宣讀聖旨的人,是劉闞的老熟人,也就是之前向劉闞報告贏果她們失蹤消息的百里術。
聽劉闞一問,他不由得笑了。
“劉郎將,老奴還要恭喜您了!”
“喜從何來?”
“劉郎將可知道,這鷹郎將是怎樣的一個官職嗎?”
劉闞精神一振,忙問道:“百里,你知道這鷹郎將?”
“怎會不知!”百里術在書案旁邊坐下。劉闞雖被罷了職,但是卻有獨立的軍帳,甚至比當中郎騎將時還要好一些。大帳外有他那二十名親隨守護,劉信因傷,所以暫時在軍帳養傷。
薛鷗取來一瓿老酒,給百里術斟滿。
“其實,劉郎將聽這官職名稱,就應該能聯想到什麼吧。”
“鷹郎將?”劉闞喃喃自語,猛地一怔,脫口而出道:“百里,這鷹郎將莫非和鐵鷹銳士有關。”
“不是有關,而是直接統領!”
百里說正色道:“鷹郎將是皇城內的稱呼,知道的人不算太多。名義上,是聽命於衛將軍調遣,但實際上,卻直屬陛下掌控。鷹郎將對外稱之爲郎中。衛將軍下,有八大郎中的叫法,就是指八大鷹郎將。每一個鷹郎將,手中有銳士百人。除陛下之外,不需要聽命任何人。
劉郎將,之所以要恭喜你,是因爲這鷹郎將,非陛下看重者不可以擔當。
這麼說吧,凡擔任過鷹郎將者,大都會出鎮一方,飛黃騰達。如皇二十五年的鷹郎將任囂、皇二十年的鷹郎將蒙恬、皇二十三年的鷹郎將李由……他日待資歷夠了,陛下都會重用。”
衛將軍,或稱之爲衛尉,屬九卿之一。
郎中,可不是醫生的意思。屬於皇帝的侍從官,也就是近臣侍衛。劉闞弄清楚了鷹郎將的意思之後,不免有些驚訝起來。他知道任囂是鐵鷹銳士,卻不知道他是鷹郎將。蒙恬也就罷了,最有趣的是,那李由居然也是鷹郎將出身。可通過和李由照面,他並不是一名武者。
也就是說,這鷹郎將不僅僅是看勇武,而是綜合來考量。
百里術接着說:“鷹郎將的品秩並不是太高,可是權利,卻極大……劉郎將,你所用的印綬,是何等級?”
劉闞一怔,“銅印黑綬!”
“呵呵,鷹郎將的印綬,卻是銀印青綬。”
“啊!”
劉闞再一次喫驚不小。銀印青綬?要知道,九卿所用,纔不過是銀印青綬,再往上的金印紫綬,唯有三公可以配享。秦俸祿,按照上中下三種品秩。所有在兩千石俸祿裏,還有上兩千石、中兩千石、下兩千石之分。金印紫綬,得上兩千石俸祿。而劉闞之前,雖是兩千石俸祿,卻是下兩千石品秩。
似嬴壯這等人,授中兩千石俸祿。
也就是說,鷹郎將的實際權力,和郡守相同。
這越是靠近權力中心,就知道越多的祕密。八大郎中這個稱呼,劉闞還是第一次聽人談起。
“那此次陛下巡狩……”
“劉郎將不要再問了。陛下此次出巡,共有四位鷹郎將隨行。等郎將的身子骨安好了,自會與他們相見。不過在目前而言,劉郎將還是好生的將養身子。陛下過兩日,就會起駕巡狩!”
“不是說要抓項梁嗎?”
百里術微微一笑,“區區項梁,又何須陛下刻意等待?自有官吏處置,陛下可不會因爲一個小小蠢賊,而耽擱了行程……好了,老奴今天已說了不少,該回去交旨了。劉郎將,好生休息!”
說完,他起身往軍帳外走,劉闞把他送出帳外。
三月初十,雖是春天,可是這諸暨卻已感受到了夏季的炎熱。江南的夏季和北方的夏季不一樣,有點溼,有點悶。劉闞披着一件大氅,在軍帳外空地上的一塊青石板上坐了下來。
天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苧羅山這一戰,說起來劉闞並沒有受太嚴重的傷,只是憋了一口氣,岔了內息,調養一下就好。反倒是劉信的外傷,有些嚴重。好在有御醫查看,用了些草藥之後,已經沒有大礙。
傻小子天生火力壯,將養個百十天,也就差不多能痊癒。
劉闞看着遠處的內營大纛,有些惶恐不安。大秦究竟還隱藏了多少祕密?始皇帝的手中,究竟握有怎生的力量?他可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是在始皇帝面前,總是束手束腳。
鷹郎將?
聽上去似乎是不錯……
可這樣一來,樓倉基業又該如何是好?
既然當了這鷹郎將,肯定就要回咸陽去了。劉闞還真的不太情願,把自己的基業拱手送人。
想到這些,劉闞就感到莫名的煩惱,披衣返回軍帳中。
到傍晚時分,憋了一整天的雨,淅淅瀝瀝的下了起來,將天地連在一片雨幕裏。
※※※
苧羅山事件,並沒有掀起腥風血雨。
只有諸暨的官員,從上到下被砍了一個遍,大約有二三百人,被流涉南海郡。總體而言,還算和諧。
兩日之後,始皇帝起駕繼續巡狩。
不過,他沒有再往嶺南進發……雖然說那裏也是大秦的疆域,可畢竟還是一片蠻荒。流涉犯人可以,讓始皇帝跑去那種鳥不拉屎,遍地走獸,到處是瘴毒的地方,除非他腦瓜子傻了。
始皇帝自諸暨起駕,繞震澤而行,在吳縣(今江蘇蘇州)稍勢停留之後,往北行進,三月末時,自江乘過了大江,一路繼續北上。這一路行程,可說是非常順利,不十天光景,就過了淮水,抵達淮陰。
此時,劉闞的傷勢已經大好。
可始皇帝卻沒有給他任何委派,除了一個鷹郎將的頭銜之外,就再也沒有理他,似乎忘記了劉闞一樣。越是如此,劉闞就越是感到不安。因爲他始終沒有想出,怎樣才能保住樓倉。
這一日,他和劉信在軍帳裏說話。
劉信最近的情緒不太對頭,表現的很沉默。雖則他以前就不是個善於言談的人,可是現在,卻變得更加不喜言語。肋骨已經接上了,也能下牀走動。時常一個人抱着巨劍,在軍帳外發呆。
劉闞幾次想要詢問究竟,可全都被劉信以沉默給拒絕了!
這傻小子,又發的哪門子倔脾氣?
劉闞問的口乾舌燥,可劉信就是一句話也不說。問的急了,他腦袋一低,抱着巨劍不看劉闞。
如此一來,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劉闞撓着頭,對此也感到非常無奈。氣鼓鼓的在劉信對面坐下,瞪着傻小子,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百里術來了。
“劉郎將,陛下召見!”
正被劉信氣得有些火大的劉闞,頭也不回的說:“別煩我,沒看我正忙着呢嗎?沒空……”
可話說到一半,劉闞似乎反應過來了。
忙回頭一看,就見百里術哭笑不得的站在軍帳門口,“劉郎將,你這是犯哪門子的渾啊!”
“被這小子氣的!”
劉闞連忙道歉,迅速讓薛鷗取來盔甲,披掛整齊之後,瞪了劉信一眼道:“傻小子,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等我回來,你還是這個德行,我就把你送回家去。到時候,讓你娘收拾你。”
劉信蹲在一邊,低着頭,卻沒說話。
劉闞無奈的嘆了口氣,和百里術一起走出軍帳,直奔內營而去。
始皇帝的車仗,剛安頓下來。
大帳裏,他獨自一人,捧着一卷書冊,正隨意的翻閱。劉闞走進來時,始皇帝並沒有看他。
百里術通報完畢,始皇帝只是擺了擺手,百里術很聽話的就退出了大帳。
始皇帝的大帳,並不華貴,至少遠比劉闞所想象的要簡樸許多。一架甲冑,矗在大帳門口。
一張書案,幾張坐榻。
大帳的一角,掛着一柄寶劍,正是始皇帝的佩劍,名曰定秦。
很簡樸,卻也非常凝重莊肅……
劉闞站在那裏,只覺的快要窒息了。來到這時代已十年之久,他終於見到了這位名垂千古的暴君。說起來,嬴政並不是那種看上去很兇惡的人,若非眼睛細長如鷹隼,嘴脣稍微有些薄,鼻子有點內鉤的話,整體來說,還是個很清秀的男子。只是那氣勢,讓人很有壓力。
千古一帝!
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秦始皇!
劉闞這心裏,有一種按耐不住的激動,站在那裏,身子骨不免微微發顫。
始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書冊。
抬起頭來,掃了劉闞一眼。只是這輕輕的一掃,卻讓劉闞覺得,好像有一把利劍自他身上掠過。那目光銳利的,彷彿能看透人的內心。劉闞更緊張了,想要開口,卻又說不出話來。
“傷,已無礙?”
“啓稟陛下,已無大礙!”
始皇帝說話時,帶着很濃郁的咸陽口音,同時還有一點點燕趙餘韻。這恐怕和他少年時,在邯鄲生活多年有關。即使已過去了許多年,可這口音裏,始終還有一些少年時的痕跡。
這也許是始皇帝刻意爲之吧……
“朕命你爲鷹郎將,你可已經想好?”
“微臣……”
“做朕的鷹郎將,就必須要拋棄一些東西。泗水都尉,你是不可能再繼續幹下去了,這一點你要清楚。
朕也知道,這些年來,你在樓倉頗有基業。扶蘇讓你守樓倉的意圖,朕心裏面也非常清楚。不過,區區樓倉,地方實在是太小了。如果真的有事情發生,恐怕這回旋的餘地會很少。
你這些年來,做的很不錯。
獻萬歲酒,平定泗洪,造程公紙,建功北疆……朕都看在了眼裏,包括你後來去巴郡,又在齊魯平亂。按道理說,做一方大員也不爲過。可是,你年紀太輕,據高位,只怕有所不足。
劉郎將,你今年……二十三歲?”
“正是!”
“歷練個七年,差不多年紀正好。到時候,南疆已全面控制,朕可以放手平撫江南……苧羅山時,你也看到了。楚人對我大秦仍舊心懷不滿,若不能平撫下來,終究會成爲心腹之患。
劉郎將,可願隨朕回咸陽嗎?”
始皇帝說話,頗有些天馬行空的意思。
上一句和下一句,乍聽似乎沒甚關聯。可是仔細琢磨,卻又感覺關係密切。
反正主要意思就是一個:你太年輕,放你出去獨當一方,我不放心。跟我回咸陽,好好歷練吧。
聽上去,好像是在詢問劉闞的意思。
始皇帝的聲音略顯陰柔,可是聽在劉闞的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你若是同意,就走!
若是不同意,那可就有問題了……
“微臣,感激涕零,願爲陛下效死命!”
劉闞別無選擇,匍匐在地,口稱萬歲。不同意?這種天下人夢寐以求的恩寵,你爲什麼不同意?
肯定是心懷鬼胎!
劉闞只能同意。
“甚好!”始皇帝拿起了書卷,“這裏好像距離樓倉不遠。朕給你三天時間,回去安置一下。
朕會繼續巡狩,二十日後,於東門出海。
到時候,朕會安排你具體的事情。你回去以後,讓家人準備一下,待朕回咸陽之後,會正式下詔。到時候你全家都遷到咸陽吧……你回來以後,直接隨朕巡狩,就不用再返家了。”
給你三天假,在樓倉收拾妥當。
你隨我一同巡狩,直接返回咸陽,然後再派人接手樓倉。
劉闞不禁暗自叫苦,卻也沒有別的法子。
“臣告退!”
“劉郎將,朕記得你樓倉有一校人馬,可對?”
“正是!”劉闞不敢隱瞞,輕聲回覆。
“西南典屬如今有些不太穩定,你安排兩千兵馬,入蜀郡去吧。蜀郡巴家,你應該不陌生!”
“啊,臣領旨!”
劉闞退出大帳之後,只覺後背冷汗淋漓。
來到這個時代,整整十年了。還沒有什麼人,似始皇帝這樣,給劉闞帶來如此巨大的威壓。
深吸一口氣,平定了緊張的心情。
劉闞不禁苦笑,這以後……該如何是好?
現在想逃走已是不太可能。但家中,卻埋了一顆地雷,若不能妥善處理,只怕有性命之虞。
實在不行,讓劉巨夫婦隨軍去蜀中吧。
這也是劉闞一時間,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他緩步向營外走去,路過一座小營的時候,卻見趙高從旁側而來,正好和他打了一個照面。劉闞忙讓路,趙高理也不理,徑自走向了小營。
錯身而過時,劉闞還清楚的聽到,趙高發出一聲陰冷的哼聲。
“百里,趙郎中這是怎麼了?”
趙高官拜中車府郎中令,故而劉闞稱呼其爲趙郎中。
百里術一笑,“劉郎將不必在意,趙郎中這一段時間心情不好。您也知道,之前苧羅山,小公子表現不佳,令陛下很不滿意。而趙郎中是小公子的老師,所以陛下對他,也生出不滿。”
說完,百里術神祕兮兮的說:“我聽人說,等回了咸陽,陛下就會罷了趙郎中!”
劉闞眉頭不由得一蹙,心裏面隱隱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
似乎觸摸到了什麼,可是又說不清楚,弄不明白。看着趙高的背影,在小營中消失,劉闞的心裏,陡然有一些不安。
回到自己的軍帳,劉闞立刻點備行囊。
他本想帶劉信一起走,可始皇帝只給了他一個人的關碟,也就是說,劉信需要繼續留在這裏。也難怪,劉信現在已入了鐵鷹銳士的編制,自然不可能像從前一樣,和劉闞一起走動。
沒辦法,劉闞也只好安撫了劉信一下。
讓薛鷗帶着人留下來照顧,他獨自一人,跨上了赤兔馬,連夜離開行營,直奔樓倉方向而去。
從淮陰到樓倉,路程並不遠。
過了泗水,就算是進入樓倉治下。劉闞馬不停蹄,用了一晝夜的時間,就抵達樓倉鎮外。
對於劉闞的突然歸來,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劉闞也不休息,連夜召集了蒯徹陳平等人,在書房中商議。事情的原委,都說了一遍……
蒯徹蹙眉道:“以主公的年紀,做到泗水都尉,的確是頭了。想要更進一步,非常的困難。
陛下想借由鐵鷹銳士的途徑,過數年直接外放出去,心思倒是可以理解。
畢竟,之前有任囂的例子。主公的功勳能力都有了,所欠缺的,就是資歷。鷹郎將,倒也不錯。待主公年紀夠了,外放出去時,滿朝文武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只是……把樓倉放棄……”
蒯徹和陳平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
畢竟,這樓倉,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這麼就放棄了,實在是心有不甘。
可不放棄又能怎麼辦?
同時,聚集在劉闞身邊的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
這都是需要解決的問題。陳平蒯徹可以去江陽,但是曹參那些人,會同意嗎?只怕不一定!
“這樣吧,道子和老蒯暗中整備,到時候詔令下來,隨鍾離和老灌一同,前往江陽。
賈紹如果願意,可隨我去咸陽……老曹他們……如果真的不願意走,到時候就隨他自己去吧。
不過,鐵廬裏的人和物,能帶走的絕不能落下。如果不願意走的話……
道子,這件事情你和小豬來處理。總之,鐵廬裏的東西,絕不能傳出去,必須多加小心。”
鐵廬,那可是劉闞的兵工廠。
至少在目前而言,裏面的東西不能夠流出。
整整一個晚上,劉闞等人在書房裏,都在商議着搬家的細節。到天亮以後,已經兩天沒休息的劉闞,終於頂不住襲來的睏倦,回到臥室之後,一頭栽倒在榻上,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傍晚時分,劉闞醒了過來。
呂嬃帶着劉元和劉秦,前來拜見。
一晃,又是大半年沒有和家人團聚,按道理說,劉闞本應該和孩子們親熱一下。可是時間,真的不夠了。他抱着劉秦,牽着劉元的手,在莊園中走了一會兒,然後就匆匆來到闞夫人的房間裏。
也只能這麼做了……
雖然孩子們都很想和他多呆一會兒,劉闞真的是沒有這個時間。
闞夫人已經聽說了一些情況,只是當她知道劉巨真正的身份時,也不由得是臉色變的煞白。
“阿闞,此事你怎不早說?”
劉闞苦笑道:“母親啊,我怎麼能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好在陛下讓我調撥兩千人馬入蜀,如今之計,也只好設法讓兄嫂二人混入軍中,一起前往江陽。老蒯和灌嬰他們都會過去,曼兒也在蜀中站穩了腳跟。等去了江陽後,我會另想其他辦法,爲兄嫂開脫過去。”
闞夫人,無話可說。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的確是任何人事先都沒法子想到。
而且,劉闞這些年四處奔波,劉巨一直陪在老夫人身旁,這感情日益加深,老夫人早已經把劉巨看作親生的兒子。王姬呢,也在劉家多年,老夫人也真的是捨不得,看着劉巨出事。
只是如此一來,可真的要苦了阿闞!
老夫人想到這裏,也忍不住淚流滿面。惹得劉闞又是好一陣子的安慰。
待老夫人平靜下來之後,劉闞這纔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孩子們已經睡了,呂嬃正在燈下縫補衣服。
呂嬃已經二十二了,早已脫了當年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和穩重。
特別是呂雉的死,給呂嬃帶來的衝擊很大。
小時候,她一直是以姐姐爲目標,如今姐姐走了,她需要做的更好,這樣纔不會讓姐姐失望。
“阿嬃,我明日一早,就要出發前往東門闕。
這一走,家裏的情況怕是會有一些變故……我估計等我伴駕回轉咸陽之後,你們也要一同過去。樓倉的田地,已無需再持有,想辦法把咱們名下的田地賣掉吧。另外,暗中通知陳禹和你父母,如果他們不想繼續呆在樓倉的話,把他們的田地,就和咱們一起,都賣了吧。
不過,此事不可大張旗鼓,要暗地裏解決。
時間應該很充足,應該能賣出一個好價錢……賣地的錢帛……送往蜀郡,交給曼兒來處理。”
呂嬃順從的點了點頭,看着劉闞疲憊的面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
“阿闞,家裏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處理妥當……倒是你,這一去隨行伴駕,責任重大。
總之,要小心纔是。
多保重身子,等處理完了這邊的事情之後,我和母親會帶着孩子們,儘快往咸陽和你匯合。”
也許,對於呂嬃而言,去咸陽並不是一件壞事。
劉闞只能苦笑一聲,把呂嬃摟在懷中:若非迫於無奈,說實話,我可真不希望你們去咸陽!
第二百四十七章 八大郎中之公子嬰
句章項氏,被大秦兵馬以萬鈞雷霆之勢摧毀。
項籍在苧羅山創下禍事,自然知道會連累叔父項梁。於是,自苧羅山撤離之後,他就帶着衆人,急匆匆往句章趕,爲的是能在秦軍抵達之前,通知項梁。能戰則戰,不能戰就撤退。
按照項籍的想法,始皇帝尚在會稽山祭祀大禹王。
就算知道了自己的底細,行動起來也不會太快。反正,自己足以在秦軍行動之前做好準備。
然而,項籍卻真的忽視了大秦的力量。
會稽郡的官員雖然都在山上陪伴始皇帝,卻也不是全部。各地方各部門,都留有官吏當值。贏果等人在苧羅山遇刺,在當天晚上就有行營公文發出,送往各府衙留守官員的手中。
於是,以諸暨爲中心,沿途大小道路,全部被封鎖起來。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官軍在道路上川流不息,更有各鄉遊徼組織壯丁,在小路上巡查。
項籍到這時候才發現,他們現在是寸步難行。
無奈之下,只好入山躲避官軍的抓捕。等始皇帝的車仗離開會稽郡時,殷通已率人拿住了項梁。項籍等人不敢大意,曉宿夜行,披星戴月。當始皇帝的車仗將到達江乘的時候,項籍一行人才算摸到了句章城外。此時的句章,守衛森嚴。城門樓上,還懸掛着十幾個血淋淋的腦袋。
那是句章官員的首級!
項籍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中自責不已。
若非他在苧羅山上意氣用事,怎會惹出這麼大的事端?叔父在句章,經營數載。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基業,卻在一夜之間,化作烏有。同時,最讓項籍擔心的,還是項梁的安全問題。
老秦人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怎可能善待叔父?
“阿羽,莫着急!”看項籍坐立不安,虞姬忍不住低聲的勸說道:“你可是咱們這些人的主心骨,你若是亂了陣腳,大家也會跟着心慌。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叔父的生死,再做計較。”
“小妹說的不錯,咱們先打聽一下狀況,再想辦法解決。”
虞子期也知道項羽此刻心情已亂,也安慰道:“城門的那些人頭,多是句章官員的首級。叔父若是真出了事兒,肯定會掛在城門上。現在,城門上沒有,說明叔父如今,還是安全的。
這樣吧,我和虞姬很少在句章,這裏認識我們的人也不多。我和小妹設法混進去,打聽一下情況。
你現在若冒然行動,肯定會中了秦賊的奸計,非但救不出叔父,自己也可能會陷入其中。老龍老曹,你們在這裏陪公子等候。項莊……想辦法弄些食物,這些天大家可是夠辛苦的。”
在虞子期兄妹的勸說下,項籍逐漸冷靜下來。
“好吧,我就在這裏等着,你們可要多加小心……天黑時若你們沒有消息,我絕不再等待。”
言下之意,就是告訴虞子期兄妹,天黑之後他二人如果沒有回來,他就會行動起來。
虞子期兄妹點頭答應,趁着晨間光線還不強,從林中走出,並肩朝着句章城的方向走去。
這一日,對項籍來說,無異於是一種煎熬。
在林中徘徊不停,坐立不安。一方面是擔心叔父項梁,一方面又替虞姬擔心。項籍對虞姬的感情,龍且等人也不是不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人勸說都沒有用,只能耐心的等待着。
眼見着天將黑了!
項籍也越來越暴躁起來……
就在這時候,負責打探情況的項莊一聲歡呼:“哥哥,子期他們回來了……咦,似乎還帶了人。”
這一句話,讓龍且等人立刻緊張起來。
抄起兵器就做出戰鬥的架勢,但是項籍卻攔住了他們。
“能跟隨我到現在的人,都是忠心耿耿。子期他們不會對我們不利,收起兵器,我們出去看看。”
項籍說着,大踏步往外走。
虞子期兄妹帶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走進林中。光線雖然不好,可項籍一下子就認出來,這老人正是項家的家奴,也是從小陪着項梁一起長大的書童,名叫項禮。這個人,可以信賴。
“項禮,你怎麼……”
“大公子!”
不等項籍說完,項禮大步上前,雙膝跪地,泣不成聲,“老爺他,老爺他出事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項禮說:“出事那天,老爺一早就發現情況不妙,讓我從莊子裏的水溝逃走。他對我說,一定要找到公子,並且勸公子不可莽撞。秦賊郡守,如今就在句章。城裏駐紮了數千人,等着公子前去營救老爺。
老爺還說,他不會有性命之憂,讓公子不必擔心。
公子當務之急,是要保護好自己……老奴這兩日,躲在老爺相好的家裏。不想晌午時遇到了虞公子,又在那女人的幫助下,這才溜出句章城。公子,老奴卻打聽到了一些老爺的消息。”
項梁不能人道,卻不妨礙他有一個紅顏知己。
如今,項家已不是當年項燕在世時的景象。不過對於女人的出身,依舊是非常的看重。項梁的紅顏知己,是一個在句章煙花巷中爲生的女人。項梁即便是有心娶她,她自己也不願意。
畢竟做皮肉生意,真真的抹黑了項家的臉面。
雖住在煙花巷,但是在項梁的資助下,卻早已不做這行當了。
項籍也知道那女人的事情,但素來看她不起。只是沒有想到,項梁落魄之時,這女人居然還敢收留項禮。忍不住暗自稱讚,可是在表面上,還是一副沉肅的模樣,一把攫住項禮手臂。
“什麼消息?”
“老爺如今已不在句章!”
“啊?”
“殷賊祕密將老爺送走了,現在只怕是已到了吳縣。那女人從衙門裏打聽到,待秦王巡狩之後,會押送老爺去咸陽處置。所以,在秦王沒有回咸陽之前,老爺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
押送咸陽?
那就是躲不過一個死字!
龍且從小和項籍一起長大,項梁與他有養育之恩。
聞聽頓時急道:“公子,我們去吳縣,把叔父解救出來。”
“不可!”曹咎一把抓住龍且,輕輕搖頭,“吳縣是會稽治所所在,殷賊狡詐,豈能沒有防範?
如今秦王已離開會稽,殷賊不需再加以護送,手中有足夠的兵馬可以調動。
一個小小句章,就有幾千兵馬……那吳縣呢?只怕會更多。公子勇武絕倫,也擋不住他們人多。
公子,老爺一時半會兒不會有性命之憂,我們也可以從容應對。如今,殷賊防範正嚴,我們實不可打草驚蛇。待過些時日,風聲鬆了些,再設法去吳縣打探消息,而後設法解救老爺。”
和龍且不同,曹咎是家臣的身份。
不過他性格很穩重,長得很豪壯,可心思卻頗爲縝密。
諸多人當中,曹咎是最冷靜的人。項籍對他也很放心,聽聞這番話之後,輕輕點頭,表示同意。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項莊忍不住插口問道:“總不成一直這麼漂着吧。”
“現在,我們需要一個落腳點!”虞子期想了想,輕聲道:“我倒是有一個好去處,可以考慮。
吳縣以西,有一處地方,名震澤。
水域極其寬廣,號八百里……連通五湖,可入深山,是一處易守難攻的好去處。震澤中有一首領,名桓楚,頗有本事。殷賊上任以來,數次想要剿滅桓楚,卻都是落得個損兵折將。
我曾販賣兵器給此人,多少了解他一些底細。
這桓楚,原本是楚國水軍將領,後因水軍失敗,他害怕被追究,帶着殘部就躲入震澤當水盜。他手下,有八百水賊,全都是楚國水軍,能征慣戰,非常厲害。公子乃項燕將軍之孫,可以順理成章的接手那些水軍。有這八百水軍,到時候秦賊押送叔父時,我們也能半路劫持。”
“那桓楚,能心甘情願的把人交給我們?”
項莊頗不以爲然,忍不住頂了一句。
項籍卻不由得精神一振,“區區桓楚,若是他合作,留他性命;若不肯合作,休怪我無情。”
說完,他對曹咎說:“老曹,你和子期帶着項莊,立刻前往吳縣,設法與那桓楚接洽。子期,你和那桓楚手下的人,關係如何?”
“有幾個將領和我關係十分密切。”
“那就好,設法拉攏他們……項禮,老龍還有小妹,隨我準備一下,隨後動身。咱們在震澤匯合,到時候見機行事。”
項籍頗有決斷,一言既出,衆人立刻行動起來。
沒想到,一場打鬥,卻引發出這樣的事端。項籍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在心中暗自打氣:項籍啊項籍,以前都是叔父照顧你……如今叔父有難,你定要好好做,絕不可讓叔父失望!
※※※
會稽郡發生的種種事端,於劉闞而言,已全無干系。
他現在哪有心情去理睬遠在千里之外發生的事情?自身的事情,就已經麻煩的讓他痛苦不迭。
如果說,劉巨的事情,是一柄懸在他頭頂上的利劍。
那麼從樓倉趕往東海這一路上,心緒不寧,更成了一種揮之不去的夢靨。說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眼皮子一直跳,心裏面非常亂。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很不幸,劉闞這一路上右眼跳個不停。
歷史上,始皇帝是死在一次巡狩的途中。
難道是這一次?
可是在劉闞看來,始皇帝的氣色很好,精神也很矍鑠。雖已過了不惑之年,但那精神頭好的,連許多二十歲的年輕人都比不上。劉闞感覺着,始皇帝至少還能再活個十年,不成問題。
就是在這種焦躁不安的情緒中,劉闞抵達東門闕。
東門闕,也就是當年劉闞和巴曼一手所建立的鹽城東面。
如今的朐忍鹽城,早已不復是秦家的財產。當初巴曼爲求得始皇帝的支持,故而將鹽城的煮海權交還給了朝廷。以此來表明,她一心只想在蜀中發展,對於其他的事情,不復過問。
當年,興造鹽城時,秦家付出了巨資。
不過對巴曼來說,這筆錢與她無關。因爲她和秦家已經再無半點關係,她是巴曼,不再是當年的秦曼。連帶着,當年派駐在鹽城的人員,也全部召回了蜀郡。始皇帝對此十分滿意。
朝廷不花一分錢,又多了一處鹽場。
至於秦枳兄弟……貞母已經恢復了早年的巴姓,和秦家又有什麼關係?反倒是秦家這兩年勾連土著巴人的行爲,讓始皇帝很不高興。巴郡的官員,爲此對秦家也展開了一系列打壓。
想當初,鹽城還有劉闞的一份子。
如今也沒有了!
劉闞沒有再來過朐忍,更沒有見過鹽城的模樣。此次路過,他發現這鹽城的格局,竟然是依照着樓倉所建立。不由得想起了當年和巴曼同遊東海郡時的景象,心神也隨之一陣輕鬆。
抵達東門闕行營之後,始皇帝再一次接見了劉闞。
不過卻沒有像上次一樣,說太多的話。只是簡單的詢問了一下,而後將一方銀印交給劉闞。
“趙高,帶劉郎將向詹事報到。自今日起,駐守後營。”
在大帳中伺候始皇帝的人,依舊是趙高。
看得出來,始皇帝雖然對趙高教導胡亥不滿,但對他依舊信任。特別是這趙高精通刑名,對秦法律例十分熟悉。始皇帝在處理公務的時候,不可避免的還是需要趙高在一旁伺候着。
畢竟,識文斷字的內侍不多,精通刑律的內侍更少。
自秦王政十一年(公元前236年)開始,年二十三歲的趙高以尚書卒史的身份進入秦宮,開始爲秦王政服務。如今趙高已四十九歲,爲始皇帝整整服務了二十六年,已經成習慣了。
換一個人,未必能如趙高這樣好用。
所以,一時間始皇帝並沒有生出驅逐趙高的心思,而是留在身邊,繼續爲他服務。
趙高畢恭畢敬,“老奴遵旨!”
他弓着身子,帶劉闞退出了大帳。
臉上已沒有了第一次見劉闞時的倨傲,反而是一臉卑謙之色,“劉郎將,老奴這裏要恭喜您了!”
劉闞遍體發寒!
早之前,趙高對他可不是這個樣子。
如果不曉得趙高的底細也就罷了,關鍵是劉闞知道這趙高的底細,於是越發感到不正常。
這趙高,說起來還是趙國的王族。不過是疏遠旁支,其祖上在早年間,以質子身份流落大秦。之後秦趙之間的交鋒不斷,連趙高自己都不清楚,他的祖上究竟屬於王族的哪個分支。
母親因爲受過刑罰,故而趙高從生下來的那一天起,就是一個賤民。
以賤民之身,而成爲始皇帝心腹。這個過程裏,趙高經歷過多少挫折艱難,怕他自己清楚。
這樣一個人,心思深沉而陰毒。
越是在對你笑的時候,心裏面越是對你恨的緊。
如果有可能,劉闞很願意一劍殺了這個傢伙。無他,留這麼一個人在身邊,實在太過兇險。
可是,他偏偏殺不得……
始皇帝對趙高很寵信,權且不說。只從官位上而言,趙高官拜中車府郎中令,比劉闞的鷹郎將品秩還高。所以,劉闞只能強壓住內心中的厭惡和恐慌,笑臉相迎,“趙府令實在客氣!
闞以後還需府令多多栽培,府令莫推卻纔是。”
“好說,好說!”
趙高皮笑肉不笑,好像是答應,可話語中敷衍之意,只要不是白癡就能夠聽得出來。
兩人一路往後營走,在營門口時,就看見一個三旬左右的男子,氣勢洶洶的從裏面走出來。
“趙高參見公子!”
一見這男子,趙高連忙行禮。
那男子身高大約七尺七寸,體魄略顯單薄,但很健碩。
他看了趙高一眼,又仰着頭看了看劉闞,“趙高,這就是來接替我的郎中嗎?”
“啓稟公子,這位就是劉郎將。奉陛下詔命,前來與公子交接。從即日起,由他駐防後營。”
“富平老羆?”
那位公子哼了一聲,“倒也確似一頭老羆,只不知道本事如何……有空閒時,再來領教一下。”
說完,他邁步就走。
可沒走兩步,趙高在他身後喊道:“公子,您還要和劉郎將交接啊!”
“交接個甚!”
這公子冷哼一聲,“人我又帶不走,符節都已給了百里那老貨。交接……讓他找百里就是了。”
劉闞感到莫名其妙……
這位是怎麼了?好像喫了槍藥似地。我和他沒什麼恩怨吧,怎麼一副我搶了他老婆一樣?
趙高一笑,卻不再說話。
把劉闞帶到了一處營帳門口,“劉郎將自進去就是,老奴還有事情要處理,就陪着了!”
趙高說完,轉身急匆匆的走了。
劉闞挑帳簾走進去,只見這小帳裏,坐着一個黑衣內侍。仔細一看,卻是認識的熟人,百里術。
詹事,是獨立於九卿之外的一個官職,專門掌管皇后皇子們的事情,由宦者擔當。
百里術看上去頗有春風得意之色,見劉闞進來,他笑着站起來說:“劉郎將,我已等你多時了。”
“百里,你怎麼……”
“哦,我這是剛被封爲詹事。從即日起,咱們可就要共事了,還請劉郎將多關照。”
這個百里術,雖然也是個太監,但給劉闞的感覺,還算不錯。
和這個人合作,想必會省心很多吧。劉闞想到這裏,客套兩句,雙手呈上了銀印,以驗明身份。即便認識,可這手續卻還是要走的。百里術在文案中留下了備份,然後將符節交給劉闞。
“百里,剛纔我來的時候,在營門口遇到了一個人……”
“哦,你是說嬰公子吧!”
百里術似乎知道劉闞想要問什麼,笑着說:“剛纔出去的,是公子嬰。和劉郎將一樣,是八大郎中之一,原先負責看護內營。就因爲苧羅山那件事情,所以被換了地方,心裏不高興。
劉郎將也別往心裏去,他被調至小營護衛……呵呵,倒不是針對你。”
百里術,趙高,都稱呼這人爲‘公子’。要知道,這可是內營,能被稱呼爲公子的人……難道說,是王族?
“我帶你去駐營,你那侄兒被編入你的麾下,一會兒我讓人把他找來。
不過,你的隨從不能隨你一起,只能駐守外營,另行安置……呵呵,你猜的不錯,公子嬰的確是王族,乃陛下的侄子。你不用擔心他給你臉色,陛下已有安排,不會和他有太多交集。”
始皇帝的侄兒?
劉闞一愣之後,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名字。
難道是他?
第二百四十八章 琅琊密議
在劉闞那已經模糊不清的記憶中,隱隱約約的,記得在秦漢之交時,有一個人叫做王子嬰。
王子嬰,並不是說他姓王。
這個人是秦三世,名嬰。由於秦末之際,此人爲秦王,故稱之爲王子嬰。準確的說,他應該叫做嬴嬰。按照後世一些書上的說法,嬴嬰是嬴扶蘇的兒子,也就是秦二世胡亥的侄子。
對於這個說法,劉闞絕對是不屑一顧。
後世那些個史學家們的治學態度……嘖嘖,還真是叫一個高明。如果嬴嬰是扶蘇的兒子,秦二世逼死了扶蘇,又怎麼可能放過嬴嬰?要知道,胡亥繼位之後,可是大開殺戒,把嬴氏宗室幾乎殺了一個乾淨。他那些哥哥姐姐們,沒有一個漏網之魚,有的甚至被五馬分屍。
嬴嬰若是扶蘇的兒子,豈不是胡亥的心腹大患?
依着胡亥的性子,不把嬴嬰碎屍萬段,恐怕就是天大的恩賜了,又怎麼可能容忍嬴嬰活着?
所以嬴嬰肯定不是扶蘇的兒子!
而且,始皇帝今年不過剛五十而已,自十三歲登基,與呂不韋嫪毐爭鬥,到二十二歲纔算是坐穩王位。也就是在那一年,扶蘇出生……扶蘇現在只二十八歲,嬴嬰看上去和扶蘇的年紀差不多,兩人之間怎可能有血緣關係?親歷了許多事情之後,劉闞對後世的史學家,真是佩服到極致。
百里術,向劉闞解釋了嬴嬰的來歷。
始皇帝一生共有三個兄弟,其中兩個還是嫪毐和趙姬的兒子,還是嬰兒時,就被始皇帝殺死。
準確的說,那兩個嬰兒,和始皇帝同母異父,並非兄弟。
真正有嬴氏血脈的兄弟只有一個,那就是和始皇帝同父異母的公子蟜。
嬴嬰的生父,正是嬴成蟜。
贏成蟜和始皇帝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很好。畢竟始皇帝在出生後的頭十年中,一直生活在趙國。
想當初,秦莊襄王異人病危,立嬴政爲秦王。
太后華陽夫人卻認爲嬴政的血統可能不純,所以打算立贏成蟜爲王子。雖然最後始皇帝繼承了王位,但是對贏成蟜卻生出了忌憚之心。而贏成蟜呢,在始皇登基後,也並不是很配合。
秦王政八年(公元前239年),十八歲的贏成蟜奉命領軍攻趙。
然則在途經屯留時,卻被帳下軍卒脅迫造反,後自盡身亡。而始皇帝當時正和呂不韋嫪毐爭權,於是表現出足夠的大度,赦免了贏成蟜的罪名,並且把當時贏成蟜掌握的一系人馬盡數收攏。也就是在第二年,始皇帝罷黜呂不韋,擊殺嫪毐,從此纔算是真正掌握了秦國。
而嬴嬰呢,在贏成蟜死的時候,纔剛出生。
始皇帝把嬴嬰收養,視若親子一般。在很大程度上,也安撫了當年贏成蟜一系的人馬。
如今,嬴嬰年二十九歲,世襲徹侯之爵,官拜衛將軍郎中,也就是百里術所說的八大郎中的鷹郎將。再過一年,他就要年滿三十。按照秦法,可以外放出去任職。而這一年,最嬴嬰來說,也非常的關鍵。但沒想到,臨了出了贏果這檔子事情,也讓嬴嬰遭受到無妄之災。
對於歷史上這個殺死趙高胡亥,掛印請降,最後被項羽殺死的王子嬰,劉闞一直抱有同情。
在劉闞的印象裏,這是個很悲劇的人物。
可不知爲何,當他和嬴嬰見過之後,依稀有一種感覺,這並不是一個柔弱的人。
只是,他能說什麼呢?
作爲一個外臣,雖然得了始皇帝的信任,入八大郎中序列。可這關乎皇族家事,劉闞也無能爲力。他能夠做的,就是多一分小心。試想一下,一個從小揹負着父親謀逆罪名的孩子,在勾心鬥角的皇室中長大,耳聞目睹,所見到的,所聽到的,都是爾虞我詐。這樣的一個人,心思怎可能簡單!
想到這裏,劉闞不禁在內心中再一次嘆息苦笑。
捲入皇家裏面,可真是一個大麻煩啊……
隨同百里術巡視後營,然後又和駐留在後營中的鐵鷹銳士見面。總體而言,一切都很順利。
鐵鷹銳士只忠於始皇帝。
也就是說,真正掌控鐵鷹銳士的人,只有始皇帝一人。
號令鐵鷹銳士,需兩件物品。一個是鷹郎將的銀印,一個是完整的符節。劉闞手中,只有半枚符節,另外一半則掌握在始皇帝的手裏。鷹郎將名義上控制百名鐵鷹銳士,可實際上呢,沒有始皇帝的同意,他也無權調動鐵鷹銳士出動。這也是當時贏果他們溜走之後,鐵鷹銳士沒有出動的原因。始皇帝在會稽山上,單憑嬴嬰一個人,自然無法讓鐵鷹銳士出營辦事。
乃至於後來,還是調動了當地諸暨兵馬前去苧羅山救援。
始皇帝對於兵符的控制極爲嚴密。
也難怪,從商鞅變法以來,大秦經歷了多次爲難,特別是名將迭出,讓始皇帝不得不如此。
劉闞很高興的是,駐留後營中的鐵鷹銳士中,有一個熟人。
哈無良!
當初在苧羅山曾經和劉闞一起作戰,對劉闞懷有一份感恩之心。若非劉闞叔侄,贏果姐弟早已喪命,連帶着哈無良也會死無全屍。他受了傷,但只是些皮外傷,如今已經大好,所以繼續在內營聽令。有這麼一個人在,對於劉闞熟悉後營鐵鷹銳士,自然產生了極大的便利。
百里術在和劉闞交接之後,就告辭離去。
身爲詹事,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去處理,不可能陪着劉闞在內營中一一介紹。
於是,哈無良也就成了劉闞的嚮導。在介紹了衆鐵鷹銳士之後,帶着劉闞在內營之中行走。
“那是韓妃行帳,那是小公主行帳……”
哈無良向劉闞介紹,一邊介紹,一邊說:“出了那檔子事,後營的守衛比從前要嚴密了許多。
每一座周圍,都有十名鐵鷹銳士守護,分爲兩組,輪流巡視。
另有四十名鐵鷹銳士,也分兩組,在內營駐地巡視。人員已經編配妥當,劉郎中無需操心。
郎中只需保證內營安穩,餘者並無大事。
陛下那邊,有中車府車士和其餘銳士守護,除非是陛下駕臨內營,郎將無需和他人接觸。”
哈無良介紹的很周詳,劉闞聽的也很認真。
這可是爲始皇帝效力,萬一出了岔子,可了不得。嬴嬰可以調離,因爲他本身就是王族。
但自己……
劉闞必須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幹好這鷹郎將的事情。
走過一座小帳,只聞得一股腐臭之氣。劉闞駐足,微微一蹙眉,輕聲道:“這裏面是什麼人?”
“這個……”
哈無良露出一抹哀傷之色,輕聲道:“這裏面的人,郎將也是認識的……就是早先和小將一起,護衛小公子的銳士,名叫黃一品。苧羅山一戰,他失了一隻胳膊,所以陛下也沒有追究他。
但丟在這裏,也沒有人過問。
聽人說,是小公子這麼命令……說一品丟了他的臉面,要懲罰他。嬴郎中也不敢過問,我們只能暗中照應。如今想想,哈某也算是運氣。雖然受了傷,小公主卻不是個絕情之人,哪像小公子那般的狠毒!”
話一出口,哈無良立刻意識到不妙。
這可是妄論主上的罪名,若是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受些苦楚。
扭頭看過去,卻意外的發現,劉闞似乎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只見劉闞邁步走到營帳門口,挑簾進去。小帳裏,光線陰暗,堆放着許多雜物。劉闞走到黃一品的身邊,蹲下了身子,伸出手在黃一品的脖頸處測了一下脈搏。這環境,這遭遇,這傷勢……換個人怕是已死了。
但黃一品仍活着,脈搏雖虛浮,但還算有力。
這想必是哈無良他們暗中照應的緣故,所謂兔死狐悲,看見同僚這般模樣,心裏肯定不好受。
“讓太醫診治一下吧!”
劉闞輕聲道:“若小公子怪罪,我一力承擔就是。一會兒我開一方補虛的單子,好好的照應。”
“啊……”
哈無良聞聽,不由得一陣激動。不過他還是有些擔心,輕聲說:“郎中,不是我……小公子近來脾氣很暴躁,也很古怪。若是被他知道,說不得會以爲您這是削他臉面,會很不高興。”
“不高興又怎地,好歹也是爲陛下出生入死。若落此下場,弟兄們又會怎麼想?怎麼會爲陛下出力?小公子要怪罪我,了不起削了我的爵位,罷了我的官……嘿,大不了回家經商,怕個甚?”
劉闞說着,蹲下身子拍拍黃一品的肩膀,什麼話也沒有說,轉身走出了小帳。
對胡亥的認識,從這件事情上有深刻了幾分。史書上說始皇帝刻薄寡恩,依我看,這胡亥纔是刻薄寡恩的範例。也真是奇怪,始皇帝雄才大略,扶蘇持重沉穩,怎麼就出了這麼個兒子?
還真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甚至連那贏果,表現的都比胡亥強……
大秦若真的落在胡亥的手裏,那不完蛋,怕纔是一件怪事。
此時此刻,劉闞感到非常無力。那種知道結果,卻無法改變的感覺,說實在話,真不舒服。
前途的莫名混淪,讓劉闞有些把握不住方向。
抬起頭,仰天發出了一聲長嘆,不免心生出許多莫名的寂寥!
※※※
小滿,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
這句話的含義是夏熟作物的籽粒開始灌漿飽滿,不過,這些作物還未成熟。所以稱爲小滿。
秦王政三十八年,齊魯大旱……
始皇帝就是在小滿的這一日,在東門闕出海,繼續巡狩之路。
雖然,秦時還沒有海權這個說法,但可以看出,始皇帝對造船業非常重視。蜀中、雒陽、會稽以及琅琊臺等地,都有龐大的造船工坊。而且論其工藝,在這個時代,西方甚至還不瞭解平鑲法造船的工藝,可是在秦代,卻已經出現了榫連法拼合造船,並且還發明出了櫓。
在後世英國學者李約瑟著作的《中國科學技術史》當中,櫓的發明,被稱之爲最具科學性的發明。
劉闞站在海船平甲上,看着正前方雄偉的樓船,不由得生出一種莫名自豪。
這就是我的祖先!
當歐洲還是蠻夷的時候,我們的祖先,已經揚帆遠航……慢着,爲什麼沒有看見船帆呢?
劉闞驚奇的發現,這船上已經有了櫓,有了舵,可是卻偏偏沒有看到船帆。
細想之下,他也坐過不少次的船了,好像都沒有使用過船帆。也就是說,這個時代還沒有船帆?
“郎中,在想什麼?”
劉闞扭頭看去,原來是百里術走了過來。
這一艘海船,可承載千人。船上設有四層樓倉,各有其名。
船上除了劉闞和百名鐵鷹銳士之外,始皇帝的嬪妃們也都在船上。百里術作爲主掌後宮行儀的詹事,自然也上了這艘海船。劉闞和百名鐵鷹銳士,住在平艙;上面依次有宮娥內侍,皇子皇女和嬪妃。按道理說,百里術這時候應該是在二層船艙裏處理公務,或伺候嬪妃。
這個時候跑過來,又是爲何?
“詹事,有何吩咐?”
“哦,只是在艙中氣悶,出來透透氣。”
百里術說着話,湊過來在劉闞跟前,神祕的說道:“劉郎中,可聽說了沒有?”
“聽說個甚?”
百里術這神神祕祕的模樣,讓劉闞不由得爲之好奇。這傢伙什麼都好,就是有點碎嘴巴。
不過也好,和這麼個人交好,可以聽到很多不容易聽到的消息。
百里術說:“出海之前,我聽人說,陛下取消了趙高的行符璽事。”
“啊?”
行符璽事,是趙高手中最大的一個權力。類似於後世明代的掌印太監,始皇帝的印璽,全部由趙高一人掌管。一手是中車府,一手掌控符璽。這兩個權力,也造就了趙高秦宮第一內侍的身份。
始皇帝罷了趙高的行符璽事,莫非是對他生了間隙?
劉闞也聽說了,因爲胡亥的事情,始皇帝對趙高非常不滿。只是完沒有想到,居然取消了他的行符璽事。歷史上,胡亥之所以能登基,不就是因爲趙高手中掌控符璽,可僞造遺詔?
現如今,沒有了這符璽,趙高等同於斷了一隻臂膀。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待始皇帝回了咸陽之後,肯定會罷了趙高了另一隻手臂。如果趙高沒了權力,那大秦還會滅亡嗎?劉闞不免感到疑惑,同時這心裏面,更有一種莫名的恐慌。
歷史似乎已經偏離了原來的方向,如果胡亥不能登基,大秦又會是怎生模樣?
若大秦不亡,自己該何去何從?
掰着指頭算起來,劉闞爲大秦效力,已經有七八年光景了。七八年的時間,足以讓劉闞對大秦生出許多感情來。不可否認,大秦的鐵血,大秦的強硬,大秦的法紀,讓劉闞頗有好感。
從內心而言,劉闞也確不希望,大秦就此而亡。
“罷了趙高的符璽事,會由誰來接掌?”
百里術搖搖頭,“陛下的心思,豈是我等可以揣摩?依我看,這一次不僅僅是趙高要完,連小公子怕也要遭殃。我昨日偷聽韓妃和小公主談話,好像是準備回咸陽後,讓小公子去五原歷練。
唉,當年陛下讓大公子去歷練,又有誰能想到,小公子也會這般?
得了,我回去辦事了……這海上的日子,着實難過。聽人說,到天黑時,說不得會有風浪。
郎中你也多留心一些,別出了岔子。
還有一件事,你那侄兒……我總覺得很古怪,整天也不說話,抱着兵器蹲在樓艙口,挺嚇人的。”
劉闞順着百里術的目光看去,只見劉信一身盔甲,懷抱那支狼牙棒,靜靜的坐在樓艙旁邊。
不由得輕輕搖頭,劉闞嘆了口氣。
雖然劉信什麼都沒有說,劉闞隱隱約約的卻猜到了他的心思。聯想之前他在諸暨行營跟着贏果,又在苧羅山浣紗祠旁拼死血戰……可這終究不太可能。一個在天,一個在地,那小公主,又怎可能會喜歡上劉信這個傻小子?即便贏果喜歡,始皇帝也不可能同意這樁事情。
有心勸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劉闞點點頭,向百里術道了聲謝,目送他離去之後,邁步走到了劉信跟前。
劉信扎着椎髻,一身黒兕筩袖鎧,威風凜凜。
在他身旁坐下,劉闞輕輕推了劉信一下,“信,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有想!”
劉信還是和以前一樣,說起話來甕聲甕氣。不過似乎有些羞澀,黑臉一紅,低着頭不看劉闞。
越是這樣,劉闞就越能肯定。
“信,我這次回去,你娘和我說了,準備爲你尋一門親事。你喜歡甚模樣的姑娘?等下次見你孃的時候,我也好回答。”
劉信頓時露出緊張之色。
半晌,他站起來,悶着聲道:“我不要!”
說完這句話,他不等劉闞開口,掉頭就走了。
這傻小子,脾氣可是越來越大了……這倔性,還真讓劉闞一點辦法都沒有!
傍晚時,果真如百里術所說,海上起了風浪。
風很大,浪很高!
海船不得已,在靠近琅琊臺的一處島嶼停靠。駐守琅琊的官員,早已做好了準備。當船隻一靠岸,立刻前來迎接。
始皇帝決定,就在琅琊臺停靠一宿。
不過樓船嬪妃,卻不許登岸,依舊駐留在船上。
到了後半夜,風颳得越來越大。海浪拍擊礁岩,發出轟隆隆震耳欲聾的聲響。即使站在岸邊,依舊能感受到那巨浪的威力。許多人都感到了一種恐懼,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湮沒在這巨響聲中。
烏雲密佈,不見星辰。
嬴嬰率人巡視了營地之後,剛準備回小帳,卻見親隨走上前來稟報:“公子,剛纔有人送來了一個匣子,說是要親手交給公子。”
說着話,他遞給嬴嬰一個黑楠木匣。
嬴嬰一怔,接過了匣子之後,下意識的問道:“是什麼人送來的?可留有姓名?”
“天太黑,那個人打着竹簦,看不清楚長相。把這匣子留下來就走了,還說會再來拜訪公子。”
莫名其妙!
嬴嬰眉頭一擰,心說道:神神祕祕的,做個甚?看樣子,也不是個好東西……
想到這裏,他夾着木匣子就走進了小帳。
脫下了盔甲,有親隨奉上熱水,擦了一把臉之後,又換上了一件乾爽的衣服,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在了那個被他丟在書案上的匣子上。是什麼東西?又是什麼人送過來的呢?嬴嬰坐下來,仔細的打量了幾眼,發現這匣子,似乎是出自內廷。開闔處,還有一層火漆封着。
嬴嬰想了想,雙手又摩挲木匣片刻,一按蓋子上的機括,只聽喀吧一聲,木蓋彈開。
裏面放着一卷竹簡,看樣子已經有些年月。除此之外,木匣子裏面再也沒有其他的事物。
嬴嬰小心翼翼的把竹簡拿起,就着昏暗的光,展了開來。
“臣繚叩首王上……”
唔,是國尉尉僚的奏章。
嬴嬰不由得好奇起來,順着讀下去。臉色原本很輕鬆,可漸漸的,卻有些變了。許久之後,他將竹簡重新捲起,放在木匣中收好,面頰微微的抽搐不停,眼中閃現出一抹駭人殺機。
握緊拳頭,狠狠的砸在書案上。
嬴嬰壓抑着聲音低吼道:“不報此仇,嬰誓不爲人!”
第二百四十九章 北廣武君
大雨依舊在傾斜。
似天河倒瀉一般,非但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反而越來越大,越來越狂暴,不時有雷鳴電閃,伴隨其中。
暴虐的狂風,肆虐着……
遠處的海浪咆哮聲,更是震耳欲聾。
行營之中,守衛依舊森嚴。然而在這罕見的風暴肆虐下,即便是精銳如中尉軍,也不免生出了一分懈怠。
趙高披蓑戴笠,站在一座小帳旁邊。
兩名中車府車士距離他大約有十餘步,和趙高相同的打扮。一個手持竹簦,披着蓑衣的內侍從外面走來。他在趙高的面前停下了腳步,恭敬的行了一個禮,然後把一塊腰牌遞給趙高。
這行營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若沒有腰牌,就算是丞相李斯那等人物,也休想隨意的走動。
趙高接過了令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東西可送過去了?”
“府令放心,奴婢已經把東西送過去了。”
“那這一路之上,可遇到了什麼人沒有?”
內侍想了想,搖頭道:“倒是沒有……奴婢這一路上都加着小心呢。風雨這麼大,衛士們巡視也不似往日那般嚴密,所以也沒有遇到什麼人,很順利就回來了。”
“那你可曾露了臉?”
“也沒有,奴婢把東西交出去的時候,可以用竹簦壓着臉,還站在暗處。”
趙高很滿意的點了點頭,“小三,做的好!”
“爲府令效力,奴婢怎敢不用心?”
“那就回去歇着吧,賞賜隨後會派人送到你的住處。”
“喏,多謝府令!”
內侍歡天喜地的轉過身,準備往自家營帳裏走。卻不知在他轉身的一剎那,趙高也背過了身子,和那兩名車士點了點頭,徑自的走了。兩名車士陡然行動,快的如同鬼魅一般,很快就追上了那名內侍。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拍了一下那內侍的肩膀。內侍停下腳步,扭頭過來。
眼前只見一道光亮閃過,鋒利的短劍從他咽喉抹了過去,血霧噴濺而出。
另一個車士早已取出一個袋子,呼的套住了內侍的腦袋,手上一用力,就將內侍脖子扭斷。
兩名車士配合的天衣無縫,說時遲,那時快,一切都是發生在眨眼間。
把內侍的屍體套住之後,一名車士扛起來就走。噴濺出來的鮮血,被雨水瞬間衝散的乾淨。
留下來的一個車士則檢查了一下四周的情況,這才轉身追了過去。
咔嚓,漆黑的夜幕中,出現一道銀蛇,似要把夜空撕裂。慘亮的銀光,灑在那座小帳之上。
只見帳簾一挑,一個青年露出頭來。
一隻衣袖空蕩蕩的飄動,顯然是少了一支胳膊。他先是朝趙高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着車士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思忖片刻之後,轉身回帳。片刻後,一個黑影從小帳中離開。
※※※
一個內侍的性命,對於諾大的秦宮而言,彷彿滄海一粟般,不值一提。
死個把人,根本不會有人在意,也不會有人知道。趙高作爲上岸這些內侍的管理者,所要做的也只是在名錄上勾掉這個人的姓名,待迴轉秦宮之後,將這個人的資料拿走,神不知鬼不覺。
始皇帝不會在意身邊多了一個內侍,還是少了一個內侍。
而趙高不說,更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情。大不了會有一些內侍覺得少了些什麼,但也不會留意。
第二天,雨過天晴。
始皇帝再次登船,繼續他海上的航行。
暴風雨過後,風平浪靜。
船隊再也沒有遇到什麼危險,一路浩浩蕩蕩的行駛。從琅琊臺一路朝東北方行駛。在途經成山角的時候,始皇帝興致大發,用大黃參連弩射殺了一條大魚,並將魚肉烹煮,與衆臣子分享。
劉闞也有幸分了一杯魚羹,也算是皇恩浩蕩吧。
不過他並不覺得感激,這魚羹很腥,而且魚肉烹煮的有點老了,味道不是太好。可這是皇帝的恩賜,卻不能不用。劉闞甚至希望,有人能站出來替他飲用。但手下百名銳士,一個個都只是用豔羨的目光看着他食用,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爲他分憂。至於劉信,那更指望不上。
這傻小子似乎是走火入魔了,每當贏果出現的時候,總是呆傻傻的看着她的背影。
誰說‘少年不識愁滋味’?
只看劉信那樣子,就知道他正在爲此而煩惱。他或許憨直,或許有點呆傻。可有些事情卻並非不知道。很明白,自己和贏果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根本沒有可能。即便如此,哪怕只是遠遠的看上贏果一眼,甚至只是背影……劉信都會感覺到,發自於內心的那種幸福。
劉闞對此,也無能爲力。
這已是心病。
有道是心病還需心藥醫,劉闞知道,越是劉信這種情況,越是不好勸說。只希望隨着時間的流逝,這種刻骨銘心的感覺能夠漸漸的淡化。若是用強硬的手段阻止,反而可能會適得其反。
但願這小子,莫惹出事情吧……
劉闞只能這樣子安慰自己,同時在私下裏,對劉信也越發的關注起來。
船隊,在芝罘山靠岸。
始皇帝一行下了海船,並沒有急於離開,反而在芝罘山下停宿。因爲始皇帝還要在芝罘山上祭祀神靈。
天地有八神,陽神佔其一。
這八神分別是:天神,需在淵水祭祀(今山東臨淄鎮南);地神,需在泰山、梁父山祭祀;兵神,則祭祀於平陸(今山東汶上縣北),也就是傳說中的蚩尤;陰神需在三山(今山東萊州市北)祭祀;陽神,是在芝罘山祭祀。除此之外,還有萊山(山東龍口東南)的月神、;成山(今山東榮成市東北成山角)的日神;和琅琊山的四季神。八神的習俗,源自於姜太公。
自天地分,濁氣爲地,清氣爲天。
陽神可算是天地諸多神靈之中,很重要的一個。
始皇帝在祭祀陽神的時候,可沒有半點的疏忽。齋戒沐浴,諸如此類的事情,一件都不敢懈怠。
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
即便是狂傲剛愎,自號祖龍的始皇帝,對神明也是極爲恭敬。
劉闞也不得不緊張起來,因爲留宿在芝罘山下,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守護好內營安全。
不過,在登岸之後,劉闞意外的發現,贏果出入始皇帝大帳的次數明顯增多。
要知道,以前贏果雖然也能夠自由出入大帳,可是在始皇帝處理公務的時候,也需要小心謹慎。
但現在,贏果每次去大帳的限制,似乎被取消了一樣。
心裏不免感到奇怪!
可皇家的事情,他又豈能插手過問?
這一天,贏果叫上了哈無良,前往始皇帝大帳。劉闞一如往常,帶着劉信在營地中巡視。
在路過胡亥的小帳時,劉闞意外的看到,趙高正從裏面出來。
按道理說,趙高曾是胡亥的老師,兩人平日裏走的就比較近,出入胡亥的營帳,也沒什麼奇怪。
可趙高見到劉闞的時候,一反常態的朝着劉闞點了點頭,還笑了一下。
這多多少少讓劉闞覺得奇怪了!
要知道,自從苧羅山之後,趙高見到劉闞,就沒有給過好臉色。有的時候,雖然是笑臉相迎,但話裏話外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口吻,總是讓劉闞很不舒服。可這一次,趙高笑得很燦爛。
甚至,燦爛的讓劉闞毛骨悚然。
這傢伙笑得有古怪!
這是劉闞本能的第一個念頭……趙高很客氣的上前來,和劉闞打了一個招呼,然後就走了。
“信,你有沒有覺得古怪?”
劉闞忍不住輕聲的問劉信。這內營之中,除了劉信之外,劉闞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哪怕是哈無良、百里術,表面上看去對他非常友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心裏話,卻不能說。
劉信雖然傻,但勝在很持重。
和他說過的話,絕不會傳出去……
原本並不指望着劉信會給出回答。哪知這一次,劉信卻開口了,“二叔,有古怪!”
“哦?”
“我是說,那個人有古怪!”
再去問他,劉信就不再開口了。其實就算他開口,估計也是亂七八糟。不過劉闞卻多了小心。
若只是他覺得古怪,也許還不算什麼。
似劉信這種憨人,或許反應不快,可直覺卻非常的敏銳。
劉闞眉頭一蹙,看着趙高的背影在小營拐角處消失,心裏不免多出了幾分小心,輕輕點頭。
“信,這兩日……你多留些神。
不許和別人說今日的話,你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劉闞甕聲答應,劉闞仍不放心的又叮囑了兩句,然後看了看胡亥的小營,這才繼續巡邏去了。
芝罘山祭祀結束之後,始皇帝繼續巡狩。
而趙高的行符璽事自從被罷了之後,始皇帝一直也沒有宣佈,由什麼人來擔當行符璽事的權力。符璽看樣子,都被始皇帝一人掌控起來。這是一個很大的權利,始皇帝選擇了相信自己。
車仗繼續行進,一路經萊山、夜邑(今山東掖縣),穿臨淄郡,在博昌縣渡過了濟水。
※※※
至此,始皇帝巡狩東方的目的,已經基本達成。
在渡過濟水,抵達著縣(今山東濟陽縣)之後,始皇帝召集文武大臣,宣佈中止巡狩,迴轉咸陽。
由著縣啓程,自平原津順大河而走,直奔三川郡,迴轉咸陽宮。
當劉闞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頓感一陣莫名的輕鬆。不再巡狩了嗎?說實話,如果始皇帝繼續北巡的話,劉闞可真的就要小心了。因爲在北巡的路線上,有一個很讓他感覺忌諱的地名。
沙丘宮!
繼續北巡,肯定會經過沙丘宮。
當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一生何等赫赫武功?可到了最後,卻餓死沙丘宮,死不瞑目。那可不是什麼好去處。不僅僅是趙武靈王!歷史上,始皇帝好像也就是在巡狩途中,病死沙丘。
現在,始皇帝不去沙丘了?
豈不是說,始皇帝不會死……或者是下一次巡狩,路過沙丘時纔會死?
至於下一次始皇帝何時巡狩,已經不再是劉闞所要考慮的事情了。一方面爲大秦而感到慶幸,可是在慶幸之後,劉闞又生出了一種深深的不安。始皇帝不死,豈不是說自己就有危險了?
這是一種很矛盾的心理。
一方面即希望這位千古一帝能長命百歲,另一方面卻要爲自己的性命而擔憂。
懷着這種很矛盾的心情,劉闞參加了始皇帝在著縣所舉辦的酒宴。酒宴的名目,自然是爲此次巡狩的成功而慶賀。但是在另一方面,卻也可以認爲,這是一次咸陽權利更迭的前兆。
酒宴上,始皇帝正式下詔:上卿蒙毅,將出任御史大夫之職。
此詔一出,與宴的官員倒也沒有太多驚奇。畢竟以始皇帝對蒙毅的寵信,任命他爲御史大夫,也無甚不妥。甚至有許多人覺着,蒙毅出任御史大夫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無需太驚奇。
這御史大夫,爲‘三公’之一。
品秩上雖然是銀印青綬,但權力卻絲毫不弱於金印紫綬的官員。
劉闞是坐在最末端的位子上,卻清楚的看到,丞相李斯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十分難看。
仔細一想,似乎也可以理解。
御史大夫類似於副丞相的位子,也就是說,雖則在品秩上,李斯比蒙毅要高一個級別,但是權力上,卻是持平。李斯這個左丞相當得很窩囊,王綰退後,始皇帝就開始着手削弱相權。
所以李斯得了左丞相的位子,可權力卻不似以前王綰在時那樣大。
更何況始皇帝將相位兩分,設左右丞相相互牽制,李斯手上的權力,本來就所剩不太多了。
如今,蒙毅接掌御史大夫之位,也就說明,李斯手中原本就不多的權力,將要在劃出去一部分。這對於熱衷權勢的李斯而言,無異於是五雷轟頂。早先,他手中的權力雖不多,可至少還掌控廷尉。可御史大夫,將直接掌控廷尉,也就是說,李斯手中最具權力的機關,被劃出……
他臉色難看,倒也屬於正常。
而在劉闞來說呢?
始皇帝任命蒙毅爲御史大夫,也是在爲扶蘇繼位開路。誰都知道,二蒙和扶蘇走的非常近。
如今,蒙恬爲上將軍,掌控大秦最爲精銳的戍衛軍。
蒙毅再爲御史大夫,文武兩系,等同於盡入大公子扶蘇之手。而李斯,已經老了!已過古稀之年的他,對權力更加熱衷,卻不再適合於大公子扶蘇的朝廷。始皇帝,要爲日後做打算。
不免爲李斯感到難過!
這位現如今白髮蒼蒼的老人,早年只是一個楚國小吏。又隨荀子學帝王之術,而後入秦。
從一開始呂不韋手下不起眼的門客,到後來輔佐始皇,滅諸侯,成帝業,可說是盡心盡力。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始皇帝下令驅逐六國客卿。又是李斯以一篇聞名後世的《諫逐客書》,讓始皇帝改變了主意,不久升任爲廷尉,爲始皇帝統一六國,立下了赫赫功勳。
在後世,對李斯褒貶不一。
但當劉闞真真正正的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時候,卻已能夠理解李斯的倉鼠哲學。
只是,他不識進退,不懂得放手。古稀之年而對權勢依舊如此熱衷,其結果也就可想而知。
在這一點上,劉闞覺得,李斯甚至比不上他的兒子李由。
不由得在心中暗歎了一聲,劉闞端起酒杯,正準備飲下的時候,卻聽到始皇帝洪聲道:“郎中劉闞何在?”
似這種羣臣畢聚的大場面,劉闞只能敬陪末座。
始皇帝這一呼他的名字,卻讓劉闞當時一怔,未能立刻反應過來。
還是坐在劉闞身旁的一名郎中,輕輕推了他一下,這才讓劉闞反應過來。連忙起身離座,上前道:“劉闞在!”
“諸位愛卿,可識得此人?”
說實話,這宴席之上,認識劉闞的人還真不太多。
從一開始的中郎騎將,到現如今的鷹郎將。劉闞始終屬於外圍的官員,除了李斯等寥寥幾人之外,沒多少人見過他,甚至沒有聽說過他。
今天始皇帝這突然把劉闞喊出來,讓很多人感到奇怪。
不僅是大臣們奇怪,劉闞自己也覺得非常怪異……
“咱們這位劉郎中,可是好大的膽略!”
始皇帝這一句話出口,劉闞心裏有鬼,腦袋當時就嗡的一聲響,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諸位愛卿,休看劉郎中年紀不大,可若是論其功勳,只怕是在座中人,很少有人能與他相比。”
咦,什麼意思?
劉闞不由得感到奇怪,不明白始皇帝這究竟是唱的那一齣戲。
始皇帝笑道:“趙高,你來宣讀劉闞所立功勳……劉闞,準你一功一觴萬歲酒,且讓大家看看,我老秦之威武!”
一功一觴萬歲酒嗎?
這萬歲酒是出自劉闞之手,卻非勇士而不得飲。
許多人詫異的向劉闞看了過去,又不太清楚劉闞過去的官員不免冷笑,這般年輕,又能有幾多功勳?
“劉氏子名闞,頻陽東鄉人。
祖劉悚,曾爲武王騎將……闞自幼流落在外,生於三川,長於單父,後隨母闞氏遷移沛縣。”
唔,卻是一個在齊地長大的小子!
在座一些齊人官員,看劉闞的目光,不免變得柔和了許多。
“十四歲,應召剿匪,斬荊蠻匪首王陵首級,除荊蠻甲士三人。劉闞近前五步,賜萬歲酒一觴!”
從劉闞站立的位置,到始皇帝所做的位置,大約有百步距離。
隨着趙高這一聲呼喊,劉闞大步上前五步,自有內侍奉萬歲酒一觴,劉闞舉杯,一言而盡。
“十五歲,釀萬歲酒,創泗水花雕,因而被譽之爲杜陵酒神。
十六歲著書《救傷錄》,使我大秦軍士,活命者無數,進前五步,賜萬歲酒一觴。”
一些武將看劉闞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
原來那《救傷錄》是出自這小子之手。那戰場急救之法,的確是讓許多武卒活命,當得這一觴酒。劉闞上前五步,接過一觴酒後,一言而盡。
“十六歲,赴宋子城求方,得燒酒之法,完備《救傷錄》,再進五步,飲酒一觴……”
“十七歲,出鎮樓倉,爲樓倉令。
斬紅賊盜團賊首丁棄,誘逆賊出動,平定泗洪,使淮漢糧道暢通無阻,進五步,飲酒一觴!”
趙高宣讀着劉闞的功勞,雖然對他沒有好感,但也不得不暗自稱讚,這傢伙果然是功勞赫赫。這可不是僞造出來的功勳,而是實實在在,爲大秦做出了許多的貢獻,誰也無法抹去。
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許,同時這語氣,也多了幾分敬重。
“十九歲,奉召出戰北疆。
解救富平縣,擒獲左賢王屠耆之子;白土崗首戰,斬殺匈奴先鋒蒲奴,進前五步,飲酒一觴;白土崗火燒匈奴聯營,斬敵千餘,近前五步,飲酒一觴;富平城氣殺左賢王,近前五步,飲酒一觴;富平城百日苦戰,斬敵逾千,近前五步,飲酒一觴……”
十九歲,在很多人看來,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
而劉闞卻殺死了左賢王屠耆,殺敵近萬人,令酒宴上所有的官員,審視他的目光都開始變了。
始皇帝也變了臉色。
只是興之所至,想要向在座的臣子宣揚一下劉闞的戰功,也算是爲扶蘇將來造勢。
在此之前,他並沒有仔細閱讀過劉闞的功勞簿,只是大致的瞭解了一些。可是趙高宣讀到此處時,劉闞已上前五十,看樣子好像還沒有誦讀完全。而今,劉闞和始皇帝的距離,不足五十步。
莫要等到宣讀完畢的時候,這傢伙就要走過了吧!
始皇帝暗自心驚,但臉上仍舊帶着笑容。
“二十歲,突襲朐忍,佔領匈奴王帳,近前五步,飲酒一觴!”
劉闞已連飲十一觴酒,雖說酒量驚人,可這萬歲酒的後勁很大。先時喝着似乎沒甚大礙,可一連十一觴酒下去,劉闞這臉變得通紅,腦袋也開始發昏了,心裏面更是暗自的叫苦不迭。
“臨河渡口,斬匈奴左谷蠡王呼衍提……”
對於北疆戰事的具體情況,外界人知道的並不太多。
這時候,那些武將看劉闞的眼神兒已經不太對了……這小子可真他孃的夠勁兒!匈奴四角,居然有一半死在他的手中。若說蒙恬在北疆大獲全勝的話,這小子至少佔了一半的功勞。
之後,又有平撫泗洪,督導兩郡之功勳。
再接下來,就是平定三田之亂……至於苧羅山火拼項籍,解救胡亥贏果,趙高並沒有宣讀出來。
可即便是這樣,劉闞再飲三觴萬歲酒,整整十六觴下肚,距離始皇帝不足二十步。
“真我老秦熊虎之士!”
始皇帝聽趙高唸完,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幸好是完了,否則再宣讀下去,只怕這傢伙就要跑到自己身邊了……細算起來,貌似還有造紙和隸書兩項功勞未定下來。如今劉闞已是十二等左更之爵。可細算起來,似乎有些虧待了這個傢伙。區區左更,應該給的有些小了。
始皇帝可不想讓人說他有功不賞,虧待了功臣。
於是沉吟片刻,道:“郎中劉闞,功勳卓著,且與我大秦忠心耿耿。……劉闞,那富平城是你血戰之地,也是你建功之所。當初扶蘇建議重建富平,改名廣武縣,如今看來,卻是上天早已註定……如今,我大秦治下有兩座廣武城,朕今日就封你,北廣武君。”
在太原郡句注山腳下,還有一座廣武城。
始皇帝對劉闞封賞之重,幾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甚至連劉闞,也不禁呆立在原地。
秦二十等爵,至十九等爵關內侯,方可正式封侯。
二十等爵之徹侯,以一縣爲食邑,並可以自行安置官吏於封地,是大秦治下最高的封賞。
關內侯有食邑和封戶,卻不享有管理權,只能衣租食稅而已。
也就是說,徹侯方爲真正的侯爵,而關內侯只是名義上的侯爵。爲區分二者,多稱關內侯爲君。
比如戰國時期的四公子,就是這等爵位。
劉闞這一被封爲北廣武君,等同於提爵至關內侯。
所有人不由得一陣譁然,想要上前勸阻,可一想到劉闞立下的這些功勳,又找不到合適藉口。
再說了,始皇帝一言既出,何人能夠勸阻。
劉闞卻沒有反應過來……
此時他這十六觴萬歲酒正在他肚子裏翻騰,酒勁兒上來,腦袋已經昏沉沉的,弄不清楚這廣武君究竟是個甚來歷。
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之後,劉闞叩首伏地,可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看他伏地不起,趙高連忙上前推了一下,卻發現劉闞已醉死在了始皇帝跟前,不由得哭笑不得。
始皇帝也暢快的笑道:“看樣子朕這萬歲酒,連老羆也承受不起了!”
說完,讓內侍把劉闞攙扶下去休息。
心情也隨之一下子變得快活了很多,頻頻舉杯,與衆臣工飲酒。這一場酒宴,有人歡喜有人愁,不過卻全都喝得盡興而歸。
※※※
劉闞這一醉,整整醉了兩天。
萬歲酒入口綿柔清凜,還帶着絲絲甜口,好像沒什麼勁道。可這種酒,最是害人,後勁之大,非尋常人可以承受。一觴兩觴也就罷了,十六觴酒入腹,只怕是神仙也承受不起來。
劉闞醒來時,頭疼欲裂,口乾舌燥的,嗓子眼裏好像着火一樣。
他此時在一輛車仗上,晃晃悠悠的,更讓他多了幾分難受。忍不住一股嘔意翻湧,探首出來,趴在車轅上乾嘔不停。好不容易壓住了那股酒氣,抬頭一看,卻見劉信面無表情的在一旁看着,哈無良則是滿面的笑容。
“君侯,您總算是醒了!”
“我這是在哪兒?”劉闞有氣無力的說道。
哈無良說:“您這一醉,可就是整整兩天。陛下還專門派了一架車輛,讓您在車中休息……您別擔心,後營這兩天沒什麼事情,一切正常。咱們啊,現在正在往平原津的路上呢。”
話語中,哈無良頗有羨慕之意。
“兄弟們可都聽說了,君侯在酒宴上連飲十六觴萬歲酒……呵呵,自我大秦平定天下以來,還沒有一人能享此殊榮呢。這兩天,弟兄們騎馬走路,都覺得有面子。和同僚說起來是北廣武君的麾下,許多人都羨慕的很呢。”
“北廣武君?”劉闞一連迷茫之色。
那天喝到第十四觴酒的時候,他已經是什麼都記不得了……
後來始皇帝對他的封賞,包括他謝恩,全都是出自於本能的行爲,一點印象都沒有。聞聽哈無良說起來,劉闞一頭霧水。他看着哈無良,有些虛弱的問道:“北廣武君,有是個甚?”
“哈哈哈……”
哈無良忍不住笑了起來,把那天的事情說了一遍。
他沒有出席宴席,都是從旁人口中聽說。言辭之間,不免多了許多誇張之處。
“君侯剛來的時候,我還不知君侯竟做了這老大的事情。甚至連中尉軍的兄弟都說,後悔您在中尉軍時,未能時時請教。現如今,您這北廣武君之名,恐怕已經是盡人皆知了吧。”
劉闞拍了拍頭,不禁連連苦笑。
這名氣的確是有了,可接下來的問題,恐怕也不會少……
之前,他雖立下許多功勳,但並不爲人所知。知曉他的人,更多的是從泗水花雕和程公紙而來。
現在可好,這名氣大了,研究他的人,怕也就要多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啊?”
哈無良乍聞之下,不由得一怔。他不明白,劉闞爲何不高興。但轉念仔細又一想,卻覺得劉闞這句話,說的頗有道理。
“聽君侯一眼,無良受益不淺啊!”
他輕嘆一聲,“只可惜等回了咸陽後,無良怕是再也無法聆聽君侯的教誨,實在是憾事,憾事!”
原來,‘木秀於林’這句話,在秦時尚未出現。
本應該是出自於後世三國時期,魏人李康《運命論》中的名句,卻一不小心,被劉闞吐出了口。
劉闞只能苦笑,卻無法解釋。
索性受了哈無良這一句馬屁,笑罵兩聲之後,把話題岔開了。
升官,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大的喜悅。
反而是因爲此,而產生出了更多的憂慮。隨着他名氣越來越大,勢必會讓自己暴露在衆人的關注之中。那麼他過去所做的一切,都將爲人所知。且不說劉巨的事情,只他在樓倉所做的那些籌謀,難免會被有心人看出破綻。以前,大家不知道他也就罷了,現在……可就難說了。
以始皇帝的精明,難保會看出什麼來。
到時候,自己就該做何解釋?
一想到這些,劉闞不免感到頭皮發麻,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慌,呆呆的坐在車仗裏,一言不發。
當晚,車仗停宿平原津!
第二百五十章 平原津(一)
自從在成山角射殺了那一條大魚之後,始皇帝總會感到莫名的疲憊。
十三歲登基,眨眼間已三十八年了……當年風華正茂的少年,如今已是兩鬢斑白的老翁。
登基以來,每日裏處心積慮,未能有一刻的放鬆。
從剛開始根基全無,面對着呂不韋咄咄逼人的態勢,始皇帝不敢有半點鬆懈;而後,自己深愛的母親,和那嫪毐勾結在一起,總是想要將自己的王位取而代之。外有呂不韋和公子蟜,內有母親和嫪毐的逼迫。始皇帝在這樣的環境下,步履維艱,又怎敢去思想其他事情?
旁人的孩子,十三歲正是快活的年紀。
而始皇帝嬴政,卻不得不面對着紛雜詭譎的局面。
先是用計除掉了公子蟜,而後有誅除了嫪毐和呂不韋,嬴政這纔算是真正的成爲大秦的主人。
然而,就在嬴政覺得自己可以鬆一口氣時,山東六國的威脅,又撲面而來。
在親政的最初兩年,嬴政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天災,人禍……所有的災難幾乎都堆積在了一起。興建鄭國渠,接受李斯的《諫逐客書》,安撫人心,整備兵馬。一步一步,其中的艱辛,唯有嬴政自己清楚。耗時十七年,他終於統一了天下,成爲功蓋三皇的千古一帝。
但是,統一之後,卻又迎來了新一輪的挑戰。
有些時候,嬴政就覺得自己天生就是爲了克服困難而生。
不過,在射殺了那條大魚之後,當嬴政看着銅鏡中那疲憊的自己時,真的感到累了。
最終他下定了決心,要冊立扶蘇爲太子。所以取消了本應該繼續的巡狩路程,轉道返回咸陽。
安排蒙毅,只是一個信號。
從目前來看,朝臣們基本上對這個決定,沒有任何異議。
長生不老的夢想,已經不再現實。其實,早在秦清故去的那一刻起,始皇帝已經放棄了這個夢想。待朝政交給扶蘇之後,自己也許就能輕鬆一些,考慮一下以前從未考慮過的事情。
想到這裏,嬴政閉上了眼睛,在靜默片刻之後,睜開眼來,提起了書案上的毛筆。
在扶蘇還不能完全掌控這一切之前,還是由朕再多費些心思吧。
“陛下,咸陽送來的奏疏,都已經處理完畢。”
大帳之中,只有李斯陪伴。
他用莊正的秦小篆寫完了最後一筆之後,輕聲道:“陛下還有什麼事情沒有?若沒有,臣先告退。”
“哦,不忙!”
始皇帝擺了擺手,示意李斯先不要走。
面前的奏疏,是蒙恬派人送至咸陽,然後由太尉府和丞相府聯合批示,六百里加急送至平原津。
奏疏一如往常,蒙恬用簡略的文字,把事情說的非常明白。
五原郡如今已基本穩定下來,馳道也已修建完成,修繕各國長城的工程,更進入了尾聲。
五原、雲中、上郡等地,雖土地肥沃,然則由於連年的戰事,人口稀少。
憑目前的狀況,屯駐在上述三地的秦軍兵馬,需削減一部分,否則會對北疆造成巨大壓力。
蒙恬的意思是,如今中原地區兵力薄弱,正可趁此機會,從上述三郡抽調出十五萬人馬,屯紮太原、上黨、恆山、鉅鹿、邯鄲五郡。只要這十五萬人馬進駐上述三郡,則山東可定。
同時,北疆兵馬也能消減到三十五萬,對於北疆各郡而言,也能起到減負的作用。
始皇帝想了想,在這份奏疏上,批下了一個‘可’字。然後合上了奏疏,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趙高,拿兩觴酒來!”
不多時,趙高捧着兩觴花雕酒,擺放在始皇帝和李斯的面前。
“李斯,你卻是老了……”
“啊!”
“朕清楚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是何等的英姿勃發。然一晃三十載,你已滿頭華髮,朕也兩鬢斑白。
朕的外孫,今年也十歲了吧。”
李斯先是一怔,不由得也生出了無數感慨,輕輕點頭。
“朕準備回去以後,詔扶蘇回來!”
李斯詫異的抬起頭來,看了始皇帝一眼。若在以前,始皇帝可不會和他商量這種事情。想當初,自己等一干大臣竭力反對始皇帝外放扶蘇,可是始皇帝卻沒有妥協。如今,怎商量起來了?
“算起來,大公子在北疆,也歷練四載。
如今北疆平靜,雖有東胡偶爾生亂,卻是鱗介之癬。月氏國也非常老實,前次還奉上月氏公主意圖與陛下和親,想來已沒甚膽略。招大公子回咸陽,倒也沒甚問題,臣自然是贊同。”
“讓胡亥去北疆歷練一下吧!”
“這……”
“這孩子越發的不成器,前些日子朕聽人說,他把在苧羅山保護他的鐵鷹銳士不理不問。
那銳士爲他失了一隻胳膊,可是他卻覺得那銳士丟了他的臉面。
爲人涼薄如斯,端地不爲人子。以前,朕總覺得他年紀小,留在朕身邊也好。卻不想成了這副模樣,朕實在心痛。讓他去五原歷練些時日,若還是不能成才,朕也只好把他放棄掉。”
這是皇家事,李斯還真不敢說什麼。
爲人父者,望子成龍的心情,他能夠理解。
始皇帝很寵愛胡亥,對他有所期望倒也沒錯。只是這件事情,他還真不好說什麼……
李斯的心裏在犯嘀咕:若是扶蘇回來了,自己還能有從前那樣的權勢嗎?相比之下,扶蘇會更信任二蒙吧……說不定,對那位北廣武君的信任,都要超過自己,到那時候,自己該何去何從?
爭了一輩子的名利,到頭來還要爲這名利而患得患失。
李斯不免有些感慨,以至於始皇帝后面說了些什麼,他也沒有聽清。
“李斯,你和朕,有多久沒像今天這樣,徹夜長談了?”
“啊……卻是有些日子了!”
李斯回過神來,笑着回答道:“陛下日理萬機,爲臣子的不能爲陛下分憂,總不好再來打攪。”
“呵呵,莫說這場面上的話,咱們君臣今日,就抵足而眠,你看如何?”
和始皇帝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這在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可自從始皇帝開始了征伐六國的腳步之後,就再也沒有這樣過了。
李斯這心裏,不由得湧出一股暖意。
早先對始皇帝的那點怨念,一下子無影無蹤。哪怕是將來大公子繼位,讓我失了權勢。今日能得此厚愛,也再無半點遺憾了。罷了罷了,逝者如斯,即已老了,又何必總眷戀着權勢呢?
趙高端來了兩鼎黃羊湯,上面還撒着綠油油的蔥末,讓人一看,就不禁食慾大增。
李斯年紀大了,對於這種油膩的食物早已失了興趣。反倒是始皇帝看上去是真的餓了,狼吞虎嚥的把湯裏黃羊肉喫了個乾淨,而後端起鼎來,咕嘟咕嘟的喝乾淨羊湯,這才心滿意足的收手。
“李斯,你怎地不用?”
始皇帝見李斯面前的黃羊湯沒有動,詫異的問道:“朕可是記得,你當年一頓能喫下三鼎呢。”
“呵呵,臣真的是老了!”李斯感慨道:“若在從前,看這如此美味的佳餚,怕早就忍耐不住。可是現在,卻總覺得油膩。這身子骨也不行了,休說三鼎,就連一鼎,都怕是喫不下。”
“來來來,你我君臣,分而食之!”
李斯笑着端起銅鼎,走過去給始皇帝分了一半。
就在這時候,帳外卻傳來了趙高那陰柔的聲音:“陛下,小公子有事求見!”
胡亥?
始皇帝不禁有些詫異:這麼晚了,胡亥來做什麼?再說了,他能有什麼事情?要這時候說?
雖然對胡亥很不滿,但畢竟是他最爲寵愛的孩子。
之所以不滿,也是怒其不爭。始皇帝想了想,沉聲道:“讓他進來吧。”
胡亥,怯生生走進了大帳,趙高則跟在他的身後。
“胡亥,這麼晚了,有甚事不能明日再說?”
“啊,臣先告退!”李斯看這狀況,連忙起身告辭。但是卻被始皇帝攔住,示意他在一旁坐穩。
胡亥圓乎乎的小臉,此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對於父親的畏懼,讓他從走進大帳的那一刻起,身子就在微微的顫抖。嘴巴張了張,想要說話,卻又不敢開口。始皇帝最看不得人這個樣子,特別是這個人,還是他的兒子,心中不由得一怒。
“有甚話快說,沒事兒就退下吧。”
趙高站在胡亥的身後,輕輕的踩了胡亥的後腳跟一下。
胡亥一咬牙,鼓足了勇氣說:“父皇,兒臣聽說,您要兒臣去五原郡,不知道這件事真否?”
一開始倒是挺大聲,可說到最後,聲音不自覺的變小了。
始皇帝眼睛一眯,“你聽誰說的?”
那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胡亥身後的趙高身上。
胡亥一咬牙,“父皇,您別問兒臣是聽誰說的……兒臣想要說的是,兒臣不想去五原。”
哈,好大的膽子!
李斯也不禁好奇的打量起胡亥。往常可看不出來,這小子有這麼大的膽子。不過,怎麼看,這胡亥都是色厲內荏。之所以能說出這番話,怕是有人在背後教他。至於教他的人是誰……
不用猜,李斯也能看出個大概。
可是,趙高爲什麼有這樣的膽量,來教唆胡亥如此說話?
李斯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平原津(二)
劉闞的眼皮子跳個不停,讓他心緒難以平靜。
右眼跳災……怎麼又是右眼皮子跳?劉闞在軍帳裏走了兩圈,喚來了劉信爲他換上盔甲,順手抄起了赤旗。自護駕以來,這赤旗就沒什麼機會使用。但劉闞還是會每天打油摩挲,讓赤旗保持着驚人的鋒利度。一般而言,他巡視時不會帶赤旗,但今天眼皮子跳的厲害,所以將赤旗隨身攜帶。
按道理說,已經到了這個時候,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心裏慌的厲害。所以,劉闞也不由自主的,比往日有多了份小心。
進入平原津以後,宿醉的痛苦已經消失。
走路時雖然還有一點輕飄,但基本上沒什麼大礙了。
“信,你也帶上兵器,隨我一同巡視。”
“唔!”
劉信的裝備相應要簡單許多,一件黒兕筩袖鎧,一張弓,一壺箭。除此之外,還有一匹棗紅色的大宛良駒。劉信的這匹馬,要比其他的鐵鷹銳士強很多。也是贏果爲感謝他在苧羅山出手,讓人從後營馬廊中選出來的一匹好馬,隨不說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但也是迅疾如風。
他把狼牙棒扣在馬鞍上,揹帶裏插上闊劍。
扳鞍上馬,隨着劉闞在營地中巡視。
今夜,月朗星稀,不見半點雲彩。皎潔的月光,灑在營地裏,恍若披上了一層乳白色輕紗。
各小帳都很安靜,沒有任何異常的現象。
難道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劉闞挽住了繮繩,用馬鞭輕輕敲擊靴子,疑惑的四下張望。
遠處,始皇帝的行營大帳依稀可見。燈火點點,顯示着始皇帝至今仍未休息。這是一個很勤勉的帝王!不管後世如何評價,都無法掩蓋去這個事實。也許正是他的勤勉,造就了大秦帝國的輝煌吧。
“信,今兒個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好像要出事似地。
咱們小心點,多巡視幾圈,你我今夜辛苦一下吧……娘地,這一趟下來,至少讓人少活十年。”
這些牢騷話,也只能和劉信嘀咕。
從隨行伴駕開始,劉闞就一直是提心吊膽。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天曉得什麼時候醒來,腦袋就不是自己的了。刺激!這個遊戲真刺激到家了……整日裏好像走鋼絲一樣的感覺,真真個是難以心安。劉闞想到這裏,不由得嘆口氣。
而一旁落後劉闞半個馬身的劉信,咧開嘴憨憨的一笑。
正是六月,夏末時節。
夜晚的風帶着一絲涼意,讓人感覺很舒爽。
劉闞騎馬巡視了兩圈,出了一身的汗,先前那種虛弱的感覺,也基本上沒有了。不過,肚子卻有了飢餓感……
叔侄兩人回到軍帳,剛準備找點喫的墊墊肚子。
突然,帳簾一挑,哈無良從外面走進來。
“君侯,無良有要事稟報。”
劉闞一蹙眉,“小哈,這麼晚了有什麼要緊事?正好,我剛準備喫點東西,咱們邊喫邊說吧。”
“君侯,別喫了……今晚可能會出大事!”
“甚個大事?”
“有人,有人對陛下圖謀不軌!”
“啊?”
劉闞喫驚的張大了嘴巴,看着哈無良。很快的,他回過神來,一把攫住哈無良的肩膀,“小哈,你從何得知?”
“君侯可還記得一品?”
劉闞一怔,片刻之後,輕輕搖了搖頭,“哪個一品?”
“就是那日在苧羅山失了一隻手臂的銳士,黃一品!”
“啊,我倒是有印象了……他不是被小公子扔在小帳裏不聞不問嗎?我還給他開了個方子。”
“就是他!”
哈無良被劉闞捏得是呲牙咧嘴,忍着肩膀上的疼痛,連連點頭,“君侯,你能否先把手鬆開?”
劉闞的力氣何等驚人。
這一緊張,手上不由自主的就使了力氣。雖說哈無良也是鐵鷹銳士,依舊承受不起如此力道。劉闞這才發現,自己緊張的過頭了……連忙鬆開手,低聲的向哈無良連連道歉幾聲。
哈無良活動了一下胳膊,這才說:“幸虧君侯您下令讓御醫爲一品診治,又開了方子不養身體。只是我實在看不過去,於是私下裏和小公主提起了這件事情。小公主知道以後,非常生氣,當天就讓人給一品安置妥當……一品失了手臂,如今在外營中,幹一些雜役的活計。”
這贏果倒是個有情意的人,不似胡亥那樣涼薄。
劉闞點了點頭,但又有些耐不住地說:“小哈,說重點!”
“君侯,情況是這樣……前些日子,一品找我說起了一件事情。君侯還記不記得琅琊颱風暴?”
劉闞一怔,“當然記得!那天風暴甚烈,我等在船上,整夜無法入眠。”
“一品那天隨陛下登了岸。由於他臨時過去,所以住在行營角落中的小帳裏。那天晚上,他突然聽到小帳外似有人說話。於是就起身朝外面看……中車府郎中令趙高帶着兩個車士,在小帳外呆了大約半個時辰。後來又來了一個內侍,看那架勢,似乎是奉趙高之命出去。
本來一品也沒在意。
可哪知道,趙高前腳剛走,那兩個車士就殺死了那個內侍,並將那內侍的屍體帶走,丟棄林中。一品當時覺得不對勁兒,於是就跟了過去。你知道,他手臂雖沒了,可身手猶在,那兩個車士也沒有發現他。一品待那兩個車士走後,過去查看了一下,發現那內侍還有一口氣。
不過只對一品說了三個字:公子嬰……
一品從那天開始,就留了心思。後來他發現,趙高和公子嬰接觸很頻繁,表面上看雖然沒什麼問題,但聯想那一夜的事情,一品就覺得不太對勁兒。特別是後來,公子嬰守護大帳。”
芝罘山祭祀完了陽神之後,始皇帝就讓公子嬰負責大帳的守衛。
劉闞當時也聽說了這個委任,不過並沒有感覺有什麼古怪之處。但今天聽哈無良這麼一說,再一想,似乎還真有點不對勁兒。按道理說,大帳事關始皇帝的安全,鷹郎將豈能隨意更換?嬴嬰剛調換了守衛,才幾十天的工夫,居然從守護小營,一下子開始守護行營大帳。
始皇的守護,未免太過於兒戲了!
劉闞眉頭緊蹙在一起,手指輕輕的敲擊着護甲。
哈無良接着說:“說來也很奇怪,公子嬰自從擔當了大帳守護之責以後,和趙高就再無聯絡。
一品當時也覺得,可能他想的多了。
可是數日前,也就是陛下在著縣大宴百官那天夜裏,他發現趙高和公子嬰偷偷的在一起交談。
今天傍晚,行營大帳調動的時候,一品發現和往常不太一樣。
故而他剛纔來通知我,自己回去繼續盯着。一品說,他不敢肯定會不會出事,但若出事,肯定是對陛下不利。”
趙高,殺始皇帝?
乍聽之下,劉闞覺得不太可能。
但仔細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他不是沒有聽到風聲,始皇帝有心讓胡亥去五原歷練。這等同於把胡亥放逐……胡亥都放逐了,那趙高豈能有好下場?這一點,從始皇帝罷趙高的行符璽事這件事情上,就能看出端倪。
看起來,趙高不甘如此。
至於胡亥嘛,更像個被寵壞了的孩子。
倒是這公子嬰,怎麼也摻雜進去了?劉闞低頭不語,而哈無良則是一臉的焦慮之色。
“君侯,怎麼辦?”
“信,備好馬!”
劉闞說完,一把攫住哈無良的胳膊,“小哈,咱們去見小公主。這件事,怕只有她才能阻止。”
※※※
始皇帝此刻,無比的憤怒。
李斯能看出來的事情,他又如何看不出來。
只是,他也不知道,這趙高如何有這般膽略,敢唆使胡亥前來鬧事。細長的雙眸一眯,鷹隼般的目光,盯住了趙高。他對胡亥,已經徹底失望了,只是想看看,趙高能耍出什麼把戲。
“你不想去五原?那你想做甚?”
始皇帝沒看胡亥,只是盯着趙高。
胡亥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勇氣,挺着胸膛大聲說:“父皇,兒臣想要做皇帝,和父皇一樣的皇帝。”
始皇帝一怔,驚奇的看着胡亥。
片刻後,他啞然失笑,“就憑你?那你又要如何治理朕的江山呢?”
“這個……”
胡亥啞口無言,趙高卻站出來說:“陛下,做皇帝的事情,可以慢慢的學。陛下當年登基時,不也是一點點的學嗎?小公子年紀小,等他長大了以後,自然就能知道該如何做皇帝了。”
“趙高,你好大的膽子!”
始皇帝還從未似今日這般惱怒過,不由得勃然大怒,“那是不是該由你,來教導他如何做皇帝?”
“此乃老奴本份,老奴義不容辭。”
“趙高,朕看你今天是活得不耐煩了……”
“只要陛下死了,老奴就能活的很好!”趙高以一種出乎尋常的強硬姿態,始皇帝說一句,他就回一句。趁着始皇帝怒火中燒的時候,一柄短劍陡然從他袖中滑出,落在了趙高手上。
‘很好’兩字剛一出口,趙高猱身就撲向了始皇帝。
這舉動,別說是始皇帝很意外,就連一旁的李斯,也是目瞪口呆。
這傢伙腦袋進水了不成?
這可是行營,他在這裏行刺始皇帝,就算成功了,也休想活命!始皇帝鏘的拽出定秦劍。
就在這時,只聽帳外傳來一聲沉喝:“趙高,休傷陛下。”
一道人影如風一般撲進了帳中,鐵劍寒光一閃,只聽趙高一聲悶哼,肩膀被鐵劍穿透過去。
蓬的摔在了地上,趙高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
是公子嬰!
公子嬰帶着兩名銳士,衝進了大帳。不等始皇帝開口,兩名銳士衝過去,就把趙高死死的按住。
始皇帝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長身而起,提劍走到了趙高身旁,口中不時嘿嘿的發出冷笑。
胡亥,這時候好像已經被嚇傻了,跪在趙高旁邊,竟說不出話來……
“老狗,朕以前可真看錯了你!”始皇帝咬牙切齒道:“你以爲你這一段時間上躥下跳的,朕能不知道嗎?
哈,嬴嬰是朕的侄子,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朕的眼中。
本想看看,你這老狗能耍出什麼花招來,不過今日,卻是讓朕失望的緊呢……你只這點本事,也妄想來教導朕的兒子如何做皇帝?哈,若是真的讓你成功了,老秦五百年江山也就完了!”
李斯喫驚的看着眼前這一幕,感覺有些匪夷所思。
原來,皇上早就有所覺察了……
按道理說,他這時候應該覺得很安心。可不知道爲什麼,趙高被制住了以後,李斯心中的不安,卻更重了。
“嬴嬰,你竟然出賣我!”
嬴嬰冷笑一聲,“嬴嬰是嬴氏子孫,豈能與你合謀?”
趙高拼命的掙扎着,嘶聲低吼道:“嬴嬰,灑家就算是死,也不放過你!”
“那就讓朕看看,你死了以後,還能作甚?”
始皇帝說着,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定秦劍。
不對,不對!
李斯在一旁觀察着,突然間感覺遍體生寒:這一切似乎太巧合了,巧合的讓人覺得古怪。
趙高勾連嬴嬰,嬴嬰卻稟報了始皇帝。於是,在趙高發瘋似的準備刺殺陛下時,嬴嬰出現了。
李斯的眼中,流露出驚懼之色。
也就在這時候,原本制住趙高的兩個鐵鷹銳士,突然間鬆開了趙高,呼的一下子撲過去,一人一邊,死死的制住了始皇帝。與此同時,剛把趙高掉落在地上的短劍拾起來的嬴嬰,猛然刺向了始皇帝。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始皇帝措手不及。
剛要大聲叫喊,嬴嬰的短劍,已灌入了他的胸膛。一隻手,死死的捂住了始皇帝的嘴巴。
嬴嬰抽出短劍,又狠狠的刺進去。
“陛下,還記得我爹,是怎麼死的嗎?”
嬴嬰壓低聲音,“若非趙高告訴我,我一直還以爲那是一個意外……陛下,你自以爲聰明,自以爲事事在你的掌控之中。可你知不知道,在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經沒了!”
鋒利的短劍,在始皇帝胸膛反覆出入,綻放出一朵朵絢爛血花。
始皇帝瞪大了眼睛,猶自感覺不可思議。
卻見趙高這時候爬起來,先是攙扶起了胡亥,輕聲道:“陛下自以爲公子蟜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覺,卻不想老奴當年,卻是從尚書卒使做起。過往的奏疏,皆經由老奴之手銷燬……當年老奴在無意中看到國尉繚與陛下的奏疏時,也是鬼使神差似地留了下來,一直都放在身邊。
原以爲這輩子都用不到,可沒想到……
陛下,非是老奴無情,實是陛下刻薄寡恩,讓老奴不得不如此。”
說完,趙高扭過頭,向李斯看去,“丞相,陛下本來是要留你在這裏看一出熱鬧……如今熱鬧看完了,你要何去何從,也應該能清楚了。陛下決意立大公子繼位,而大公子對二蒙的信任,怕是要遠超過對你的信任。丞相年紀大了,可二蒙卻正當年。丞相精通刑律,長於政務,二蒙同樣精通。特別是蒙恬,又長於軍事,丞相若想與二蒙爭風,只怕是萬萬不能。
如此局面,丞相又準備如何選擇呢?”
嬴嬰,這時候已放開了始皇帝。
兩名鐵鷹銳士也鬆開了始皇帝的胳膊。
千古一帝,倒在血泊中,已經了無聲息。只是那一雙眼睛,卻古怪的盯着李斯,似是想知道李斯的答案。
趙高從嬴嬰手中,接過了那把帶着始皇帝鮮血的短劍,用袖袍輕輕擦拭。
李斯只覺得口乾舌燥,不由自主的嚥了口唾沫,聲音略帶嘶啞地說:“府令,你即便殺了陛下,又如何爲之?你手中沒有符璽,調動不得兵馬。雖有公子嬰襄助,可是誰又能服從你?”
“哈哈,這個就不需要丞相擔心。
陛下雖罷了我的行符璽事,可是我對陛下,卻瞭解的緊。虎符,肯定是陛下隨身攜帶,不可能由別人掌管。”
這邊說着,那邊嬴嬰已從書案上的黑匣子裏,取出了虎符。
“至於玉璽……陛下自以爲安排的很巧妙,把玉璽放在小公主的身上。殊不知,陛下這段時間頻繁召見小公主,難不成真的是爲了敘親情?我伺候陛下十餘載,對陛下的脾氣也算了解。
今日既然決意行動,那就萬萬不可能再有閃失。
好了,丞相,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現在我也要聽聽,你準備如何選擇?是陪伴陛下,還是效忠於小公子?”
李斯看了看始皇帝的屍體,又看着趙高手中那柄帶血的短劍。
許久之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上前一步,在面色蒼白的胡亥身前匍匐在地,“臣李斯,拜見陛下!”
一剎那間,始皇帝的雙眸中,流出了兩行殷紅的血跡。
第二百五十二章 平原津(三)
夜,已很深了!
劉闞帶着哈無良一路暢通無阻,直奔贏果居住的小營而去。
但是在小營外,卻被人攔了下來。阻攔劉闞兩人的,赫然正是劉闞麾下的五名鐵鷹銳士。
“君侯,小公主已經歇下了,有甚事,不妨明日再說。”
話說的很在理,劉闞是個外臣,這深更半夜的求見贏果,顯然不在情理之中。但往小營裏看,贏果的帳中有燈火閃動,隱隱約約的,還能看到人影綽綽。贏果,似乎並沒有休息嘛。
再說了,今日劉闞求見贏果的事情,非常重要,是不能不見。
“我有要事稟報小公主,你等讓開,莫阻我道路。”
“君侯,非是我等要阻止君侯。小公主有吩咐,不管什麼樣的事情,都不得打攪她休息……還請君侯體諒我等的苦處,莫要爲難小將。待明日一早,小將自當第一時間通稟小公主。”
劉闞這心裏,可就有點彆扭了!
他上上下下的仔細打量這五名鐵鷹銳士,虎目在這五人的身上掃過來,又掃過去。
哈無良突然問道:“我記得今夜似乎不該你五人當值吧……李家兄弟呢?今夜本該他們當值纔是。”
由於劉闞這兩日宿醉不醒,故而安排守衛的事情,是由詹事百里術代爲安排。
哈無良這一問,鐵鷹銳士的臉色,微微一變。爲首之人仍帶着笑容,“本應是由李氏兄弟輪值,但不巧傍晚時他身子不適,故而就由我們這一隊代爲守護。君侯若是不信,可去查問。”
“身體不適?五個人難不成一起不適?”
哈無良還想再說,卻被劉闞攔住了。
“人喫五穀雜糧,難免有個不舒服,也是正常。兄弟們友愛,彼此相互照應着,也沒甚問題。”
說着話,劉闞可就轉過了身子。
哈無良有心再開口,卻見劉闞朝他使了個眼色。
心裏咯噔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問題。手輕輕放在劍柄上,隨着緩緩的轉過身去。
就在這時候,只聽劉闞突然道了一句:“啊,事情都辦妥當了嗎?”
說話時,他轉過身,朝着五名鐵鷹銳士的身後看去,似乎是有人過來。五名鐵鷹銳士一怔,下意識的扭頭向後面看。可是身後,卻是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說時遲,那時快,劉闞驟然出手。
蒲扇大手探出,抓住了兩個鐵鷹銳士的腦袋。
他身高臂長,距離又近。加之突然間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兩人的腦袋,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同時身體借力騰空而起,一記兇狠的鞭腿,正劈在一名鐵鷹銳士的腦袋上。
劉闞的力氣何等驚人!
十年苦練,這一腿運足力氣下去,可以把碗口粗細的毛竹踢斷。那鐵鷹銳士甚至連聲都未發出,被劉闞一腿踢翻,再也沒有氣息。鞭腿劈出之後,劉闞在空中猛然一個扭身,屈膝狠狠的就撞在了一個鐵鷹銳士的面門上。這一膝蓋,只撞得那鐵鷹銳士面孔,血肉模糊。
五名鐵鷹銳士,在眨眼間被劉闞解決了四個。
剩下一人這才反應過來,鏘的抽出寶劍。可就在這時候,哈無良挺劍刺擊,穿透他的咽喉。
鮮血順着劍脊流出,那鐵鷹銳士瞪大了眼睛,似想要說話,卻是隻張嘴,不發聲。
劉闞身體落地時,雙手一按地面,騰空而起,站穩了身形。他擎出方錘,也不理那五個鐵鷹銳士是否還活着,大步流星就闖進了小營。哈無良抽回寶劍,二話不說將五具屍體搬到小營旁邊的暗處。這時候,劉闞已經走進了小營,站在小帳旁邊,探頭往小帳裏面觀瞧。
許是規矩,夜深了,小營裏沒什麼人。
在小帳門外,倒着兩具宮女的屍體。小帳中,牛油火燭竄着一指多長的火苗子,撲簌簌直跳。
贏果正坐在裏面,一個黑衣內侍用劍指着她,又有兩名內侍,正翻箱倒櫃的折騰。
“小公主,您這又是何必呢?”
黑衣內侍輕聲道:“只要您交出玉璽,大家都好說話。小公子素來敬重您,也決不可能虧待您啊。”
贏果抿着嘴,一句話也不說。
“小公主,您這是在逼老奴啊……”
那黑衣內侍似乎有點不耐煩了,抬頭壓着聲音問道:“怎麼樣,有沒有找到?”
“沒有!”
黑衣內侍一咬牙,劍尖揚起,抵在了贏果的臉上,“小公主,老奴這是敬重您,對您客客氣氣。可如果您再這樣子的話,老奴可就要對不起您了……把您交給小公子,看您是交不交?”
贏果恍若未聞,閉上了眼睛。
“您這是在逼我……”
黑衣內侍說着話,就準備動手教訓贏果。可就在這時,只聽一聲輕喝從帳外傳來,一支短羽箭射來,蓬的正中他的脖子。與此同時,劉闞風一般捲入掌中,不等那兩名內侍反應過來,方錘揚起,正砸在一名黑衣內侍的天靈蓋上。只砸的這內侍腦漿迸裂,鮮血合着腦漿灑了一地。
“啊……”
剩下一名內侍,剛要叫喊。
卻見贏果一把抄起落在地上的鐵劍,猛然長身而起,狠狠的刺進了這內侍的胸膛。
“小公主,請恕臣等救駕來遲!”
哈無良手持一張短弓,衝進了小帳。
贏果這時候也看清楚了劉闞兩人,不由得長出一口氣,臉上流露出焦慮之色,急切的說:“小哈,劉君侯,快隨我去救父皇……胡亥逆子,與趙高勾連一起,想要害我父皇的姓名。”
到了這個時候,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只是劉闞不明白,黑衣內侍聽從趙高胡亥的命令也就罷了,爲什麼連鐵鷹銳士也會倒戈一擊?
“那是嬴嬰的人!”
贏果抄起寶劍,然後又從先前坐着的坐榻下,取出一個黑緞子小包,“嬴嬰駐守內宮,已有兩年之久。難保會收買一些心腹。可恨父皇視他若己出,他卻作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真該死!”
“可要召集人馬?”
“小哈速去稟報丞相,請他調集人馬,剿滅反賊。君侯隨我前去救駕,萬不可讓那些逆賊得逞……”
“那要不要先點起內營銳士?”
“來不及了,而且這內營銳士當中,又有多少是嬴嬰的人?若是驚動的話,豈不是更加混亂!”
贏果一邊說,一邊帶着劉闞哈無良衝出小營。
劉信已牽馬過來,幾人翻身上馬,正要往大帳方向去。卻見一人急匆匆趕了過來,一下子攔住了贏果的去路,“小公主,這是要去何處?”
“一品,你怎麼過來了?”
“剛纔我見趙高帶着小公子他們入了大帳,之後嬴嬰帶着人也進去了。
沒一會兒的功夫,那嬴嬰和丞相出來,往外營中尉軍大帳方向去。我近前不得,但看情況,只怕陛下已凶多吉少……我擔心你們自投羅網,故而趕來阻攔。小公主,萬不可過去啊。”
“父親他……”
贏果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而劉闞,則面色鐵青。
原以爲已避過了沙丘宮密謀,卻不想赫赫始皇帝,沒有病死,卻死在了自家兒子和臣子的手中。
最可怕的是,丞相李斯好像也是同謀。
豈不是說,歷史在週轉了一個圈子以後,又回到了原點?
唯一不同的是,始皇帝原本該病死沙丘宮,而如今,卻被刺於平原津!
遠處,中尉軍大營方向傳來了一陣低沉的牛角號聲。很明顯,中尉軍正在調動……
如果等中尉軍調動完畢,劉闞等人就插翅難飛了。幾雙眼睛,不由自主的全都落在贏果身上。
而贏果,此時卻無動於衷。
“中尉軍怎地如此輕易的就被調動起來了?”
“父皇隨身符璽,虎符就在他身邊……中尉軍認符不認人,虎符一出,自然會聽命而行動。”
贏果咬碎銀牙,猛然撥轉馬頭。
“我們離開這裏!”
“離開?去哪兒?”
“趁着中尉軍尚未合圍行營,我們趕快走。”
贏果說着,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憑此虎符,我們現在還能出去。若是中尉軍調動完畢,還認不認得這虎符,可就不一定了。咱們先離開這裏,只要玉璽在我手中,賊子休想得逞!”
贏果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帶着劉闞等人縱馬一路疾馳。
此時,行營之中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眼見贏果一行人手持青銅虎符飛馳而過,也無一人出面阻攔。
“小公主,咱們去哪兒?”
“過大河……我們去五原!”贏果咬牙切齒道:“五原尚有我大秦精銳數十萬,蒙恬和大哥都在那裏。只要我們把玉璽送到大哥的手裏,大哥就能持璽出兵,將那幹逆賊,一網打盡!”
正該如此!
劉闞等人催馬來到行營角門,守護在這裏的,赫然是薛鷗等劉闞早先的親隨。
由於他們身無寸功,又無法隨劉闞入內營。故而李斯將薛鷗等人安排在行營角門,做守門官。
見劉闞等人要出去,薛鷗不禁感到奇怪。
一面讓人打開了營門,他上前剛要詢問,卻聽劉闞沉聲喝道:“薛鷗,帶着人,隨我一同走!”
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薛鷗想都沒想,立刻應了一聲,召集那二十名親隨,紛紛上馬,隨着劉闞等人,打馬揚鞭,揚長而去。
遠處,中尉軍大纛正迅速逼近。
※※※
趙高和胡亥在大帳中坐立不安。
始皇帝的屍體,已經被趙高的兩名親隨安置妥當,擺放在大帳一隅。胡亥的呼吸,仍然很急促,顯然剛纔所發生的事情,讓他仍有些後怕。眼角的餘光,不時落在那蓋着黑布的始皇帝屍首之上。隨着時間的過去,心中的緊張和驚恐,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輕鬆。
其實,做始皇帝的兒子很辛苦!
胡亥對始皇帝,畏懼之心遠甚於父子親情。
事實上,春秋戰國以來,禮樂崩壞。弒君弒父者不計其數。有道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自古以來都是成王敗寇,史書往往由勝利者書寫,是非功過,真能蓋棺定論?
王家之中,親情淡漠。即便胡亥得始皇帝喜愛,也只是相對而言。胡亥很聰明,但是在始皇帝跟前,卻從未真正的感受到過溫暖。至少在他看來,父親給他的寵愛,真是太少了!
人生在世,不過一瞬間而已。
胡亥不似始皇帝,求長生不老。孩童性情的他,更喜歡無拘無束,盡情的享樂。
而這些,當始皇帝在世時,胡亥是不可能隨心所欲的。故而,當那心中的驚恐憂慮淡化之後,胡亥有一種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慢慢的走到始皇帝身邊,臉色雖蒼白,卻不禁笑了。
“何亡至斯矣?”
他忍不住低聲道了一句。
意思是說:你這老傢伙,爲何死得這麼晚呢?
一旁趙高看着,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陛下,今帝已崩,然事未絕。主爵中尉人選,還需另行決定,非陛下至親,不可以擔當。”
意思是說,你老子雖然死了,可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特別是中尉軍,你必須要牢牢的掌握在手中。之前的主爵中尉,是忠於你老子;而現在,你必須要找個你信任的人來接手。
趙高沒有提出人選,把問題給了胡亥。
嬴胡亥一個小孩子,更不是始皇帝那般的雄主,能有個甚主意?
“府令可有人選?”
“公子嬰忠心陛下,可爲主爵中尉。”
趙高立刻把嬴嬰給推了出來。可是胡亥卻不滿意,反而搖了搖頭,輕聲道:“嬴嬰哥哥的眼神太銳利,朕不甚歡喜。他今日能反父皇,他日焉不反朕?中尉軍交給他,朕不放心,不放心。”
說到這裏,胡亥突然一拍手。
“府令,朕記得你有一個兄弟,也在中尉軍中做事?”
“啊,陛下說的可是趙成?”
“就是他……讓他接掌主爵中尉吧,朕信得過你……嬴嬰哥哥嘛,府令看着給他一個官吧。”
“老奴,遵旨!”
這兩人在輕描淡寫中,已將嬴嬰排除出去。
這時候,一名車士急匆匆跑進了大帳中,在趙高耳邊低聲細語了兩句,趙高的臉色,頓時變了。
扭頭看了一眼胡亥,只見胡亥正拿着始皇帝的硃砂筆在手中玩耍。
“陛下,外面有點小事,需老奴前去處理,老奴告退一下。”
對於嬴胡亥而言,趙高如今已成了他的主心骨。聞聽他要出去,頓時感到了緊張,“府令,你要去何處?”
“只是在帳外,片刻即歸。”
“那……速去速回!”
趙高帶着那車士,退出了大帳。臉上的笑容頓時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狠之色,“怎麼會失敗了?”
“卑下剛纔奉命前去查看,卻發現小公主帳內,只餘三具死屍,都是府令的人。
卑下已命人抹去了痕跡,只是小公主……有人見小公主和北廣武君一起,自行營角門離去。”
趙高點了點頭,示意那車士下去。
遠處,嬴嬰帶着李斯回來,卻被趙高一下子攔住了。
“什麼?”嬴嬰瞪大了眼睛,“小公主跑了?我不是安排了人協助嗎?怎會讓她給跑了呢?”
“有人見她和劉氏子離開行營,你的人,還有我的人,都找到了,卻已經死了。”
“那玉璽呢?”
“玉璽……沒有找到!”
嬴嬰趙高兩人,不由得有些亂了方寸。兩人向李斯看去,趙高問道:“丞相可有什麼主意?”
李斯苦笑道:“我能有個甚主意?沒有玉璽,則無法矯詔,陛下登基之事,可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到時候,詔令出不得咸陽。
甚至還有可能會令各地官員起兵進軍咸陽。總之一句話,沒有玉璽,李斯一樣是無能爲力。”
“那小賤人,會去何處?”
嬴嬰突然惡狠狠的看着李斯說:“丞相,咱們現在是拴在一起的螞蚱,誰也脫身不得。你剛纔隨我一同調動中尉軍,已經有很多人看在眼裏。若是我和府令出事,你也一樣活不成啊。”
“嬰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斯頓時變了臉色。他是害怕死,可是卻容不得嬴嬰一個晚輩在這裏威脅他。他可以投靠胡亥,卻不代表着,嬴嬰能在他面前放肆。好歹爲官多年,也爲大秦立下汗馬功勞。這股子威嚴卻是有的。李斯這一翻臉,那股官威頓時油然而生,嬴嬰還想再說,卻被趙高攔住。
“丞相何必動怒,嬰公子也是一時心急嘛……
不過嬰公子的話倒也沒說錯,這件事若不得妥善解決,你我都不得好死啊。到時候,連帶着您的家人……就算我們不說什麼,其他人會怎麼想。如今之計,你我三人需同舟共濟纔是。”
見李斯表情鬆動,趙高連忙趁熱打鐵。
“這老秦人誰個不知,哪個不曉……丞相足智多謀,是咱老秦的棟樑之才。陛下若無丞相,怕也難有今日之成就。
小公主跑了,咱們必須要想個法子挽回。如今正是丞相立功之時,待陛下他日登基,丞相可居首功。到時候,封侯拜相也是易如反掌。說不得陛下一高興,還能給丞相一個王做做呢。”
若說李斯之前投靠胡亥,是迫於趙高的威逼。
經過這一陣子的考慮,他的想法已生出了一些改變……
沒錯,扶蘇若登基的話,他李斯不會有好果子喫。就算今日之事不被追究,也難逃致仕的命運。
畢竟他年紀大了!
而扶蘇身邊,文有蒙毅,武有蒙恬劉闞。
朝中大臣,多與扶蘇親近。他日漸老去,如何能與那些少壯爭風?反倒是胡亥年幼,什麼都不懂,在朝中更無根基。趙高精通刑律不假,卻不懂得如何治理國家;嬴嬰……更不足爲慮。
若自己投靠了胡亥,到時候胡亥想要坐穩江山,就只能依靠他李斯了!
趙高的那番話,固然有吹捧的意思。可仔細想想,封王拜相,手握大權,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心思一旦活泛起來,李斯可就動搖了。
“小公主此去,必然會投大公子扶蘇。
大公子在北疆五載,軍中頗有威望,又有蒙恬爲助手,勢力極爲強橫。若他得了玉璽,就能名正言順的出兵咸陽。到時候,你我等人,都將成爲亂臣賊子……所以,陛下若登基,就必須從大公子手中奪取玉璽。”
“恩,你我想到了一處,只是這五原是大公子的地盤,陛下如今突然駕崩,咱們沒有玉璽,也不好昭告天下,明目張膽的阻截小公主他們。如果等小公主他們見到大公子,怕就晚了。”
耍陰謀詭計,趙高不比李斯差。
可這牽扯到軍國大事,他一個宦官,還真就有點想不清楚。
李斯在原地徘徊,繞了幾個圈子之後,突然一拍手,“有了!”
“丞相,計將安出?”
李斯把趙高嬴嬰拉到了一起,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一番說較,讓趙高兩人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嬴嬰輕聲道:“丞相,這個人能說動嗎?”
“此人野心勃勃,對蒙恬素有不滿。只是因大公子在,他不便和蒙恬發作。不過心裏面,怕是連大公子都恨上了。想他也是名門之後,比之蒙恬還要高一等,如今卻屈居蒙恬之下……
此時只需陛下派一口舌伶俐的心腹之人,許以重利,他必然投靠。
只要他願意出手,則大事可定。就算是小公主到了五原,不過是把玉璽轉個手,送回來而已。”
“不愧是我大秦丞相啊……”
趙高撫掌而贊:“陛下不用丞相,實在是可惜了。依老奴看來,那右丞相馮去疾,不及丞相多矣。”
李斯一抿嘴,傲然一笑。
但旋即,他收起笑容,輕聲道:“不過如此一來,陛下可不能立刻迴轉咸陽。當務之急,是要隱瞞陛下的死訊,安定人心。以我之見,可以請陛下過河北狩。找一人坐於車仗中,對外只說是陛下身體有恙,不宜見人。如此一來,則能繼續隱瞞;就算小公主對外通報陛下死訊,車仗所到之處,小公主的謠言就不攻自破……只是,如何讓陛下北狩,還需府令費心。”
趙高點了點頭,“這倒也不難,老奴自會勸說陛下。
只是這一路上,卻要丞相你多費心思。老奴會配合丞相,這外面的事情,就全託付給丞相了。”
李斯微笑着點頭應下。
但他卻未發現,在趙高轉過身子的一剎那,三角眼中流露出一抹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