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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见龙在田

  第一百零七章 丰邑小故事   犀利的一箭,彻底断绝了李放对付审食其的想法。   在这一箭当中,显然包涵许多的含义。而其中不泛警告,让李放清楚的明白,生死只在一线间。   刘阚今天可以杀萧何,明天也能杀了你放。   千日防贼,整天提心吊胆的活着,那滋味可不好受。别看刘阚答应任嚣化解此事,但阴招不止是你李放会耍,别人同样可以使用,而且比你使得更好,更毒辣……莫忘雍齿前车之鉴!   李放真的是被吓破胆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沛县城中,曹参背着一个土黄色的包裹,足蹬双耳麻鞋,一袭青衫,在柴门外停了脚步。犹豫片刻之后,抬手轻叩门扉,同时沉声道:“嫂嫂开门,我是曹参。”   柴门被拉开,王闾探出了半个身子。   “参,这么早来,有甚事?咦,你这打扮,好像要出远门……可是县主大人,派你去公干?”   曹参摇摇头,“萧大哥好些了嘛?”   “在屋里躺着呢!”   王闾让出路来,颇秀气的面庞,显得很苍白,“你说这又是何苦呢?白白的受了这一箭,险些送了性命。我早就和他说过:莫要掺和到里面去……他一个小吏,怎是那头老罴的对手啊。”   萧何没有死?   呵呵,当然没死!   自决定出手帮刘季一把之后,萧何就知道,自己不可避免的要站在刘阚的对立面。以刘阚对付雍齿和刘邦的手段,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所以从那一天开始,萧何就一直在提防。   从夏侯婴那里寻来了一件襦甲,贴身穿好。   所谓襦甲,也就是普通士兵平日里所装备的黑襦,具有一定的防御能力,穿上去也多些保障。那天从树林中射出的冷箭,大约有二百步左右的距离。如果是普通的箭支,最多也就是划破点皮。可萧何却没有想到,刘阚居然又耍了一次回马枪。灌婴去而复返,雷霆一击。   灌婴能挽六石硬弓,一百五十步之内,能贯穿铜甲。   二百步的射程,虽然会使威力减弱,但如果只是穿着普通的衣服,照样难逃一死。   双方的交锋,都少算了一些事情。   刘阚忽视了萧何的警惕性,而萧何也看轻了刘阚杀他的决心。利矢被襦甲挡了那么一下,微微偏离了要害。但这一箭的威力,也差点要了萧何的命。如果不是李放现在对萧何很倚重,找来了沛县最好的郎中为萧何及时的治疗,那萧何可就真的没命了。功亏一篑,图之奈何?   李放老实下来,刘邦如今呆在丰邑,死活不肯回来。   刘阚走了,审食其不是个惹事儿的主儿。萧何也算是放下心来,可以老老实实的在家养伤。   一晃过去了二十天,身子骨还是很虚弱。   曹参安慰了王闾两句,在心中轻叹一声,迈步走进了内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儿,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帘子,遮挡风邪。虽然已经过了立秋,可秋老虎仍在肆虐。一进屋,曹参就感到了一股子难耐的气息。   眉头一蹙,曹参的目光,落在了正倚着褥子,强撑着想要做起来的萧何身上。   “萧大哥,您怎么起来了?”   曹参上前一步,搀扶着萧何坐好。看着他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曹参心里不禁哀叹一声。   萧大哥啊,您这又是何苦来哉?   “参,这么早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萧何的声音远不如从前那般洪亮,很低弱……   曹参连忙摇头,“没出什么事,萧大哥莫要担心,还是好好的静养为上……萧大哥,我今天来,是准备向你辞行。我想要离开沛县,出去闯荡一下。我已经二十七了,该做些事业了!”   萧何显然预料到曹参的来意,闻听不由得一怔。   “参,你要离开沛县?”   他旋即握住了曹参的手,“参不走可以吗?留下来,咱们一起来营造一个好家园,行吗?如今太平盛世,皇帝两年两次巡狩东方,再加上那个……沛县一定会热闹起来的,你干嘛要走?”   此时此刻,能预测到天下在不久之后会大乱的人,并没有多少个。   除却刘阚这个异数之外,也就是一群不安分,企图破坏这平定的六国遗民。萧何生于沛,长于沛,对那六国贵族所谓的亡国之恨,并不非常强烈。其实,市井小民哪有顾得上这些?   周灭商朝,分封天下,有数百诸侯国。   历经春秋战国五百年,七雄争霸到老秦一统天下,这国家的概念,对于萧何这种小民来说,并没有深刻的影响。若说起来,沛以前也不是楚国的领地。在秦孝公时,楚国吞并了二十四国,才有了今日的疆域。沛也是被吞并的国家,甚至没有人记得,那时候的国号是什么。   所以,萧何不会如刘阚那样有危机感。   他所想的,所做的,都只是为了沛县这个家园。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从骨子里影响着他。   对于萧何的请求,曹参有些犹豫。   但片刻后,他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萧大哥,沛有你已经足够了,我只不过是个多余的人。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也许混的不如意时,还会回来。   今日我来,一是向您告辞,另一方面,有一肺腑之言,向与兄长倾诉。”   萧何正色道:“我洗耳恭听。”   “沛,非沛人之沛,是秦之沛。兄长,凡事莫再强出头……您的心思我能明白,我也不想劝您改变。可是,莫要被这沛县三丈城墙围住了胸怀,有些时候,还应该要看得更长远些。   李放,非正人君子。   刘季也不是善良之辈……   话就这么多,兄长当三思之。天也亮了,我正当启程。老任还在城门外,等着给我送行呢。”   萧何一言不发,看着曹参起身往外走。   “参,你要去楼亭,对不对?”   曹参的身子微微一颤,在片刻犹豫之后,背着萧何,点点头,“楼亭建仓,正百废待兴之时。   阿阚兄弟手边的人不太足,所以邀请我一同前往。   朝廷在开春后,将会从三川郡和关中迁八百户至楼亭。所以年末必须要建仓完毕,我也想过去看看。”   萧何闭上了眼睛,缓缓躺下来。   “参,一路多保重……他日若过的不开心,就回来吧。”   “兄长,您也要保重!”   当曹参迈步走出内室的一刹那,萧何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悸动。从现在开始,参和我,将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我错了吗?我只是想……孰对孰错,也许要在以后才能得到证明吧。   ※※※   已进入了仲秋,刘邦终于安下了心。   刘阚离开沛县一个多月了,除了萧何的事情之外,再也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萧何虽大难不死,却变得留恋病榻。说实话,这件事不仅仅是让李放感到害怕,刘邦同样是毛骨悚然。   几曾何时,那个刘家子竟然已强大如斯?   把玩着手中的亭长印绶片刻,刘邦顺手拿起放在身旁的一顶竹冠。冠,是‘士’的象征。   可刘邦并不是‘士’。   所以他不可能像刘阚那样,可以佩戴黑冠。但心里又很不甘,于是煞费苦心的鼓捣出了一顶竹冠。不同于普通的冕冠,刘阚这顶冠,是用竹皮做成。在阳光下,竹皮能闪闪发光,看上去颇为醒目。这也正是刘邦所需要的效果,特别是那竹皮之上,还有浓淡相间的纹路。   刘邦本就生的仪表堂堂,带上这顶冠,倒更显出了风范。   刘家子走了……我刘季又回来了!   刘邦肃容正冠,然后披上李放派人送来的官服,站在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微微一笑。   很有威严嘛!   刘邦自言自语。   其实,亭长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但工作繁忙而琐碎。   有上官抵达停留,亭长就必须要吧房舍准备妥当。赶路的官吏抵达时,亭长需要出门迎接。   还要很恭敬的引领至亭内,在给以问候。   除此之外,要管理户籍,还要担当这一亭治下的治安工作。刘邦原本是个以粗野而闻名的人,说难听一点,就是无赖流氓。可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之后,刘邦对仪表变得有些注重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都是亭长,那刘阚就能得三百石俸禄,而且还有一千户治下。我呢,也是亭长,手里没兵没将,治下不过二百户,其中审食其那家伙还动不得,真是晦气,晦气啊!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刘邦开始用心了……不说别的,同时吕家的女婿,自己和刘阚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前两天吕释之过来探望大姐的时候,看刘邦的眼神都不得劲。   绝不能被那个刘阚比下去。老子也振作,老子要努力,老子将来一定要比那刘阚做的更好。   “十年,给我十年,我一定能成为沛公!”   私下里,刘邦对还在养伤的卢绾和樊哙说。不过看着这两个伤员,刘邦又感到一阵子丧气。   刘阚身边,人才聚集。   可我呢?屠子和绾现在半死不活,夏侯婴年纪太小,不堪重用。陈贺老实巴交,有小智而无大谋……周苛?周苛那家伙不错,可以让他做我的亭父,还有周勃……恩,就做我的求盗。   亭父和求盗,都是亭长以下的职位。   其中亭父是负责看门,求盗是负责抓人。但掰着指头算了算,似乎还是人手不够。萧何暂时不会帮他。上次帮他,结果险些死过去,怎可能再出头?任敖也不可能,那家伙和刘阚走的挺近。   曹无伤、审食其?   更不可能了!刘邦苦恼的拍拍头,仰天长叹,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一个清秀的面容,顿感怅然。   如果张先生当初和我一起来的话,我就不需要这么费脑筋了。   可惜,他说有急事要去下邳,我也没有再挽留……妈的,下邳好像和楼亭很近,不要被那小子给拉走了吧。   刘邦恨恨的一顿足,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门外,传来了一阵女童的啼哭声。惹得刘邦心烦意乱。把竹冠摘下来放好,气冲冲的走出来,却见一个瘦瘦的男孩儿,正把一个两岁大的小女孩按在地上,凶狠的扬起手来抽打。   “肥,你他妈的再敢欺负元,信不信老子抽了你筋!”   男孩儿是刘肥,女孩是刘元,同父异母。刘邦并不喜欢刘元,可这一次真亏了吕雉帮忙,吕雉又甚爱刘元,以至于刘邦不得不多几分疼爱。毕竟在关键时刻,还是媳妇愿意帮忙啊。   刘邦过去一脚踹到了刘肥,弯下腰抱起刘元。   “娘的,你这混帐东西整天里不务正业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欺负你妹妹?你多大的年纪?她才多大的年纪?刘肥,你要是觉着有力气没地方使,来来来,老子陪你过招,好不好?”   刘肥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滚去找你周家叔叔,把那套剑法给我练好。过两天老子会检查,如果还出错,老子扒了你的皮!”   刘邦一声咆哮,刘肥一溜烟儿的跑了。   抱着女儿,刘邦往田里走。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吕雉还在田里劳作。吕夫人心疼女儿,让吕释之带了几个帮工过来。当刘邦来到田边的时候,却意外的看见,平日里很勤劳的吕雉,正站在田垄上呆呆的发愣,目光有些迷离的看着远方,不知道这心里面,究竟在想什么事。   “阿雉,你干嘛呢?”   吕雉回过神来,“刚才有一位方士路过此地,向我讨了一碗水,还给我看了看面相。”   “哦?”   刘邦顿时来了兴趣,“他怎么说?”   “他说我此生多桀,然注定命中富贵。”   这楚人对鬼神之说非常相信,刘邦二话不说,把女儿交给了吕雉,急急忙忙的就追了出去。   “你干嘛去?”   “我去找那家伙,让他也看看我的面相。”   “可是你往那边走干什么?”吕雉在后面叫道:“那位先生往留县方向去了,你走错方向了。”   刘邦也不多说废话,掉头就跑了出去。   吕雉苦笑着摇头,这个家伙啊……   “大姐,娘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家呢?大哥不在家,二姐也走了,家里都没人陪我玩耍。”   吕释之从田地里蹦蹦跳跳的走出,拉扯着吕雉的衣服。   “回家?”   吕雉的目光,突然间变得迷离起来。她怀抱刘元,在田埂边上坐下来,静静的看着忙碌的人们。   “大姐,你以前可不会这样子随便的坐在地上。自从你嫁给了那家伙,就变了好多呢。”   吕雉抬头,狠狠的瞪了吕释之一眼,“什么那家伙?以后说话客气一点,不许再这么无礼!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亭长,你要是再乱说话,小心大姐对你不客气,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吕释之低着头嘀咕:还不是走了狗屎运,否则他能当亭长?阿阚哥哥比他……可是强多了。   吕雉权当没有听见,抱着刘元,站起来说:“释之,你回去和母亲说,我年前不回去了。刘季要去当亭长,家里肯定有好多事情……而且,我回去了又能怎样?我的家,如今是在这里。”   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翻涌起一阵酸楚。   眼角有些湿润了,吕雉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刘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吕雉瘦削的面颊。   握着刘元的手,吕雉的泪,唰的流下来。   那泪珠,在阳光下很净,很晶莹……   第一百零八章 楼亭明月   如今的啮桑,比几年前吕家路过时的样貌有了很大的改变。   面颊还是那么大,可是比当年却热闹了许多。它坐落在沛县的南方,如同是沛县的桥头堡。   过往的客商如果见天色将晚,无法赶在沛县关城之前抵达,就会在啮桑停留。   一来二去,这啮桑就变成了商贾歇脚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贾也促使啮桑一日千里的迅速发展。当然,和沛县的发展速度无法相比。泗水花雕问世以来,啮桑的人口增加了一千余户。   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啮桑城外的一座酒肆中,身着白衣,头裹紫帻,配高冠的方士正悠闲而懒散的坐在席子上,喝一口残酒,吃一口小菜。不时哼上几声齐鲁地方的小曲儿,格外逍遥。   酒肆里除了方士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客人。   那店家也乐得清闲半日,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看上去非常有趣。   这时候,从西南官道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皓首老者,身穿白衣,飘飘然一派道骨仙风模样。   在他的身边,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方士。   一老一少极为悠然的漫步,来到酒肆前,老者看了一眼酒肆里的中年方士,微笑着迈步进入。   “徐师叔,一向可好?”   中年人,竟然是老者的师叔。   见老者进来,他并没有客套,伸手示意老者坐下,随手拎起身边的酒瓮,给老者斟上满满一碗。   “浮丘,数年不见,你越发的精深了!”   老者笑了笑,“怎比得师叔您驻颜有术?八年前见您是这副模样,八年后再见您,还是如此。”   “颜或可驻,然心不可驻啊。”   中年方士长出一口气,“筹谋数载,如今终有小成。只是这里……却累了,乏了,有些倦了。”   方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接着说:“反倒是你,精神越来越好。听说前些年你去了巫县,不知有何收获?巫县那老婆子,可不是个善与之辈,但其手段的确是高明,想必也得了不少收获吧。”   皓首方士说:“清老甚为康健。不过她对师叔你们的作为,似乎不太满意……回来之前,清老还让我转告师叔,天下经五百年战乱终得平静,而师叔你们为一己之私,竟意欲重燃战火,他年定不得好死……还有,清老说从今之后,将断绝师叔们所用的朱砂丹贡……她很生气。”   一直表现的很平静,很沉冷的中年方士脸色微微一变。   蓦地冷笑,“她有秦王撑腰,雄立巴蜀,资产千万,又掌巴蜀巫盟,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殊不知,六国虽灭,人心尚在。若暴秦站稳脚跟,那才是苍生劫难。舍我一身,得尧舜之风,百姓之幸,苍生之幸,徐市哪怕不得好死,又有何妨?她若停止供应朱砂丹贡,我自向秦王索要,想他也不可能拒绝。事到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卢师亦有所进展,怎能停下?”   皓首方士默然不语,只是那眼中却流露着一丝不认同。   中年方士也不再说什么,喝了一口酒,“我约你前来,是要告诉你,开春之后,我将出海。”   “师叔,您真的要……”   “若不如此,秦王怎能信我?不日卢师也将有所行动,我今日所为,只不过是为配合卢师。   浮丘,你我走的路不同,你也无需劝我。”   皓首方士说:“我只是觉得,您将那三千童男童女扔在海外,未免太有伤天和。”   “那暴秦屠戮六国之时,可有人站出来说过这种话?”   中年方士脸色一变,声音稍有提高。那柜台后的店家似是被惊醒,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也该走了!”   中年方士说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旋即笑道:“话说回来,我今日在沛县倒是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生的好一副面相,他日说不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你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哦,那个人好像姓刘。”   中年方士不等皓首方士开口,扬长而去。   皓首方士起身想走,却被那店家一把拉住:“您还没给钱呢!”   这个师叔,多少年的毛病,居然到现在也没有变。怪不得走的那么快,原来是没有付账啊。   “石头,付账!”   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少年连忙把账清了,和少年走出酒肆。   “老师,我们去哪儿?”   皓首方士突然道:“石头,刚才是师叔说那个人姓刘?我记得几年前在啮桑,我们也碰到了一个面相古怪的人,你不是还拜托你那亲戚盯着……那个人是不是姓刘?我隐约记得是。”   少年方士想了想,“似乎是姓刘。不过那件事之后,您带着我应清老之邀去了巫县,我也再没有问过。老师,您不会以为刚才师叔祖所说的人,和我们见过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吧。”   “嗯……这样吧,你去沛县找你那亲戚打听一下。我先回留县,你办完事情之后,就回去找我。恩,等这事儿完了,我们就再回巫县。清老那边还等着我过去,商量那丹贡的事情呢。”   “石头记下了!”   少年方士和皓首方士拱手告别,分道扬镳。   此时,斜阳夕照,把那天边,照映的是一片通红。   ※※※   楼亭,地处后世的苏北平原西部,以平原岗地为主,还有零星的丘陵。   岗、坡、平、洼蜿蜒交错,地形起伏,形如姜状。西南和西部,有零星残丘蛰伏于宽广岗地之上,北部为平原。南部和西南部为岗地和平原相间排列的地形,总体而言,西高东低,最高海拔62.8米,最低12.1米。再往南,过徐县就是后世的洪泽湖所在。只不过,湖泊尚未形成。   淮水在这里周折,形成了一块块泽地。   同时,睢水、汴水也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块极为肥沃,同时又十分复杂的地带。   楼亭主要是以楚人为主,绝非似沛县那样,六国子民云集。同样,在这块土地上,对老秦人的敌意,也远远不是沛县能够比拟。楼亭只二百户,可全部都是最为纯粹的故楚百姓。   官署已经建好,就坐落在睢水之畔。   亭,是秦朝治下最小的官署,但和其他的官署一样,采用了青瓦铺顶,远望去,格外醒目。   围墙高耸,平添了一分威严。   内部的墙壁,全部是用大蚌壳烧成的灰粉涂抹,白唰唰,给人的感觉要比一般的民房舒适。   刘阚一行人抵达楼亭的时候,仓廪已经开始动工。   本地的父老侯在亭外迎接,可是看到刘阚的时候,显然是吃了一惊。   一来,刘阚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二来嘛,则是因刘阚的年轻,而有些惊讶。   按道理说,亭长不过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并不值得兴师动众的来迎接。可刘阚这个亭长有点不一样。准确的说,刘阚是仓令,秩比三百石的仓令,比之亭长,要大了好几个级别。   他日楼仓一旦完工,刘阚就相当于后世的镇长。   其治下一千户,更是一亭人口的四倍。更重要的是,根据任嚣的部属,楼仓的性质属于军镇。比镇多了一个字,可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也就是说,刘阚将是这南北一百里,东西一百五十里领地中的主宰者。特别是他掌控兵权,就这一点而言,更是格外具有威慑力。   有些不耐烦和这些老奸巨猾的人打交道,刘阚只让唐厉和蒯彻出面接待。   搀扶母亲走进了官署。   十六间房舍,分前后两进。   阚夫人、吕嬃、刘巨、王姬母子住进了后院,其他人则住在前院之中。亭中还有一个别院,有三两间木屋。这是关押囚犯的地方,不过里面并没有一个人,让人觉得这楼亭的治安,应该不会太差。   安排程邈蒯彻是足够了!   可是周兰那五十名秦军,就只好临时凑合着在官署旁边搭建起一座简陋的兵营。和官署只相聚五十步,如果有事情的话,彼此间也能有个照顾。待把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天已晚。   刘阚站在庭前台阶上,扬起头凝视那皎洁的明月。   今晚的月亮非常圆……唔,今天好像是中秋节,只可惜没有月饼吃。一晃,这已经是刘阚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五个年头。不知为何,当刘阚站在楼亭的台阶上仰视明月的时候,竟有些怀念起沛县的时光了。   吕嬃轻手轻脚的来到了刘阚的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   “阿阚,你在想什么?”   刘阚说:“沛县,我在想沛县。”   他低头看了一眼吕嬃,然后把吕嬃轻轻的搂在怀中:“楼亭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在想,沛县的那些人,此时此刻在干什么?是饮酒赏月,亦或者忙于他事?不晓得,他们是否已经忘记了我呢……阿嬃,在沛县的时候,我恨那里,恨那些不肯接纳我的沛人。可是当我离开了,又有些怀念那里,怀念其哥、无伤。阿嬃,你说我这样子,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吕嬃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刘阚唇上那短短的绒须。   “怎么会?这说明,阿阚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怎么会让人讨厌呢?”   刘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抬头看着那天空的皎月,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他用力的甩了甩头:真是怪事,好端端的,我为何想起这首诗呢?   ————————   今天有点不太舒服,推拿回来之后,脑壳还是隐隐的在痛。   勉强写了一章,欠大家四千字,明天补上。睡觉去了……按道理说,不应该啊,推拿了,怎么还这么难受?   第一百零九章 楚人丁疾   秋天是美好的!   但那愁煞人的秋风,总是会让人产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感怀……好在,这秋日很快过去了。   刘阚在到任后,并没有立刻大刀阔斧的行动。沛县时的木秀于林,让他变得稳重许多。虽说大致上已经熟悉了这个时代的人和事,但对于人们的思想,人们的观念,仍处在懵懂之中。   他需要观察,观察这个属于他的地盘中,究竟隐藏着什么?   古人的智慧,古人的手段,后人很难真正的理解。如果用后人的思想和方式来解决,最终的结果一定是焦头烂额,惨淡收场。刘阚要等一等,看看这楼亭二百户楚人中,是否藏龙卧虎?   不过,这一观察,刘阚就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楼亭的情况,和巨野泽颇为相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之巨野泽还要复杂一些。这里河道纵横,冈陵交错。往南边走,就是洪泽,而且还连接着淮水,简直就如同迷宫一样复杂。   如果有人恣意生事,官府也会非常头疼。   楚人多精擅舟船,甚至有许多家庭,就生活在舟船上。   一俟情况不妙,驾舟而去,令人无从追查。而且在生活习惯上,也保留了荆蛮楚人的习俗。   剽悍,狂野!   一言不和,倾巢而出。举族而动,令官府也束手无策。刘阚在观察了一个月之后,有点后悔了!   好像上了任嚣那狗东西的当,二百户楚人……   狗屎!实际上生活在案上的人,不过八九十户,余者依水而生,居住于舟船。三两户结成船阵,数百步舟船相连。晚上就在船上过夜,天亮了则下船农耕……亦或者,驾船劳作。   楼仓的建设,已经进行了两个月的时间。   如果按照每户出一人的计算,二百人怎么着也能建起一座仓廪,亦或者能修建起一排民舍。   可时至今日,却未见有任何的进度。   这算不算是一种消极怠工,非暴力抵抗的雏形?   “阿阚,这样下去的话,待三川郡移民抵达时,根本无法妥善安排……而且,任大人不是说过,楼仓必须要在开春后开始使用?到时候中转而来的辎重粮草,恐怕根本无法存放啊。”   唐厉非常苦恼。   他是个策士,精于谋略。可是对于眼前的这种情况,也不禁有些头疼!   全都是琐碎的事情,琐碎到柴米油盐的程度。而且纠结参差,让唐厉蒯彻都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周昌目前的主要任务,是督导那八九十户岸上居民劳作修建,然则也是焦头烂额。   至于周兰,更是帮不上半点忙。   有时候刘阚觉着,如果不是周兰和这五十名秦军产生了些许威慑的作用,那些楚人说不定已经造反了。不过,秦军的作用也仅止于此,为了加快仓廪的进度,刘阚甚至和周兰商议,派出一部分秦军帮忙。但这终归不是个办法啊……距离移民抵达还有三个月,事情难办啊!   唐厉说:“以前在沛县的时候,看萧何随便的说两句话,走两户人家,什么事情都解决了。本以为不过如此,没想到……可惜了,灌婴未能解决了那家伙,再想下手,恐怕是很难了。”   提起萧何这件事,刘阚心里也颇为遗憾。   不是因为和萧何走上对立面而遗憾,而是因为没能杀死萧何而遗憾。   这家伙,终究是个祸害……萧何遇刺的事情发生之后,任嚣派人追上了刘阚,严厉训斥了一番,并警告刘阚,他现在是朝廷命官,不是那市井之中可以一言不和而杀人的游侠儿。以后如果沛县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不管是不是刘阚所为,他任嚣第一个就不会饶了刘阚。   措辞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显示出任嚣的愤怒。   在这样的情况下,刘阚原本有心派陈道子再次出手,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停止了后续计划。   至少在开春前,无法再动手了。   “老曹不是答应要过来帮忙了吗?”   刘阚低头看着书案上的公文,突然抬起头询问唐厉,“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莫非他变了主意?”   唐厉摇摇头,“阿其一个月前就派人送信,说老曹已经离开了沛县,往咱们这里来。算算时间,十天之前他就应该到了,可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不过你放心,老曹这个人很讲信用。他既然答应过来帮忙,就一定会过来。就算是改变了主意,也会当面说清楚。”   “但愿……但愿不要改变主意吧!”   刘阚挠挠头,“这样吧,咱们再去拜访一下那位有秩大人。那老东西奸猾似鬼,但也是知道轻重的人。前两次三老来访时,我一直观察他。也许是那啬(音se,四声)夫和游徼在,老东西没怎么说话。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似乎是有话要说。老唐,你我二人,偷偷去拜访。”   有秩,是秦置的官职,在亭长之上,秩比百石,属三老之列。   所谓三老,分别是有秩、啬夫和游徼。其中有秩管教化,啬夫负责听讼和赋税,游徼专司治安。三老之中,有秩的职权最高,掌一乡人;但实际上呢,啬夫所负责的事情最细致,是真正的管理者,而游徼嘛,就类似于后世的警察局长。楼亭的这位有秩,似乎被架空了。   有秩名叫襄强,在本地颇有名气。   所以当始皇帝分制郡县时,就委派了他出面做官。   刘阚能看得出,襄强与他那两位手握实权的部下颇有怨气,只是奈何对方势大,所以只能忍气吞声。也许从襄强的口中,能够得到一些信息?对楼亭多一分了解,就能多一些把握。   唐厉笑了,“阿阚,你比之沛县时,可要稳重了啊!”   刘阚只是淡然一笑,算是一个回答。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之后,又突然停住,“蒯彻!”   “东主吩咐!”   “你找程先生,提十瓿两年窖酒,等我和老唐回来之后,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徐县,拜访徐县长。”   楼亭,是个很微妙的地方。   正好是在僮县和徐县的交界之处,名义上归僮县,实际上却在徐县的治下。而今朝廷在这里设立楼仓,在秩序上虽然仍列在县制以下,却是郡置军镇,直接由郡守指挥,不听从县长的调配。   但是刘阚很清楚,要想在楼亭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和周县配合。   距离楼亭最近的县城共有四座,分别是徐县、僮县、取虑(古音秋闾)、还有符离。此外下邳、下相、凌县、淮阴也都不算太远。刘阚在计较了一番之后,最终决定先从徐县下手。   原因无他,徐县最小,仅六千户。   但徐县最乱,因其临近洪泽,背靠淮水,情况很复杂。作为泗水郡最南边的县城,徐县长却是个实打实的老秦人。名叫嬴壮,属王族的一支,出身于蓝田大营,并且有始皇亲自委派。   嬴氏一族并不同于其他的王族,骨子里流淌的是老秦人的坚韧。   正因为徐县的情况很乱,嬴壮主动请求赴任。他虽是王族,但却又非嬴政直系。如果追溯起来,嬴壮是秦孝公赢渠梁之兄,公子虔的后裔。留在咸阳,和一大群直系皇亲一起,难有出头之日。所以嬴壮索性到了徐县……而嬴政对他这个决定也非常的重视,同意了嬴壮的请求。   同时,王族自然不能和普通的地方官员相同。   为了确保嬴壮的安全,始皇帝给嬴壮配备了三百蓝田甲士,并许他在徐县治正卒一千二百人。   如果再加上三百蓝田甲士,嬴壮手中有一千五百人,几乎可以比拟两个县。   刘阚看中的,正是嬴壮手中这一千五百人。拉近一些关系,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帮忙。再加上嬴壮的王族身份,也是一个不错的幌子。有些事情,请嬴壮出头,效果会更好。   在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秦朝的兵制。   秦朝沿袭的是战国时期郡县征兵的制度。男子在17岁时就必须要‘傅籍’,类似于后世的身份证制度。傅籍之后,就随时可征召入伍,至六十岁才能免除兵役。同时,傅籍后每年都需要服劳役一个月,故而称之为更卒;至二十三岁,更卒转为正卒,为期两年,其中一年留在郡县内,接受更加正规的训练。一年之后,至边郡戍守,或者转移到京畿地区守卫。   在这个时候,正卒转为‘戍卒’或者‘卫士’。   一千五百正卒,对于一个县而言,显然是绰绰有余。   唐厉和蒯彻相视一笑,轻轻的点头。   刘阚的这个决定,说明了他再一次成长了,能思考,知道借势……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情。   蒯彻下去找程邈准备。   刘阚则带上了王信,和唐厉换上便装,准备去拜访那位襄强。   可就在这时候,周昌气喘吁吁的从外面闯进来,结结巴巴的说:“东主,大,大,大事不好了!”   虽然刘阚如今已是仓令,周昌也得了斗食的职位。   可周昌还是习惯叫刘阚东主,毕竟几年养成的习惯,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改过来。   刘阚和唐厉正准备出门,听周昌这一说,不禁愣住了。   “老周,出了什么事情?你别急,别急,先喘口气……你这家伙一着急,一定会急死我们。”   周昌说话结巴,越着急结巴的越厉害。   唐厉不等周昌继续说下去,连忙搀扶着他,似是打趣一样的说道。   也许正是这种打趣的口吻,让周昌原本火急火燎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一连几个深呼吸,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说道:“东主,工地那边出事了……楚人和周兰将军的人对峙,眼看着要打起来了……”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眉头轻轻一蹙。   终于要给我下马威了吗?   他沉声问道:“老周,是为何而对峙?”   “因为配发的粮食……楚人说,朝廷不公平,都是为朝廷做事,凭什么咱们的人就能吃的好,他们的饭菜就如同猪狗之食?还说,如果不给他们改善,就停止做工,直到改善为止。”   刘阚和唐厉相视一眼,目光突然阴冷了起来。   “可有人挑头闹事?”   “有!”周昌道:“一个叫丁疾的楚人,叫喊的最凶……哦,这个丁疾,好像是啬夫的亲戚。”   刘阚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第一百一十章 睢水三害   丁疾,约175公分左右的身高,生的敦实而结实。   在普遍七尺身高的楚人当中,丁疾算是比较出众的一个。长期在水上讨生活,面皮黑亮。   从耳根到鼻翼,有一道鲜红的刀疤,格外醒目。   据说这刀疤是他年幼时和兄长丁弃一起玩耍时不小心留下来的。也正是这道刀疤,是他看上去凶狠而狰狞。站在七八十个役夫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柄夯土用的铁锤,大声的呼喊着。   依照律法,原地征役者,自配粮食。   而周兰麾下皆为正卒,加之连番的迁涉,自配的粮食早已经告罄,转而由朝廷拨发粮草配给。周兰身兼有上造之爵,本身的粮食配给和普通士兵就不一样。加之刘阚有心拉拢这五十名秦军,不惜自己出钱购买粮食,以保证秦军士兵正常的战斗力,还有他们高涨的士气。   可就是因为这样,双方的食物也就拉开了差距。   楚人务工已两个月,饭食由自配转为朝廷拨发配给。   看到双方吃的东西不一样,再加上一些人从中挑唆,一群人就闹将起来,大有和秦军冲突的架势。   那丁疾更是奔走不停,大声的叫嚣:“都是给老秦人做事,拼什么他们吃的就比我们好?我们不干了,不干了!”   “是啊,不干了,回家,我们回家!”   周兰手扶宝剑,竭力让麾下部卒保持克制。   可这样一来,丁疾却更加嚣张了。冲过去一脚把饭盆踹翻,还拿起一个陶碗,狠狠摔在地上。   “老秦人的官呢?为什么不站出来解释?莫不是吓破了胆子,缩在老娘的裙子下面不敢露头了?”   一群楚人,轰然大笑起来。   “老秦人没种,老秦人没种……”   就在这时候,刘阚来到了工地。他没有待什么人,身边只有唐厉周昌,还有陈道子三人随行。   “怎么回事?”   刘阚看着丁疾等人叫嚣,却没有理睬,直接来到了周兰跟前,低声的询问道:“怎么闹起来的?”   周兰说:“不清楚。原本大家各吃各的,那丁疾突然间就蹦出来,说我们的饭菜比他们好,还说我们不把他们当人看。其他人一下子就被挑动起来了,停工和我们对峙,并辱骂朝廷。”   刘阚嘴角一撇,点了点头。   迈步走出来,沉声喝道:“我乃新任楼亭仓令,你们不好好做工,是何道理?”   “哈,终于有个当官的出来了!”丁疾带着一种嘲讽的口吻道:“小子,你毛还没有长齐,居然也是个官?老秦人是不是没有人……还是你这小子的老娘让人睡了,所以才跑出你来?”   刘阚的脸色一变,瞳孔骤然收缩。   楚人们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也更加嚣张了。   “都给我住嘴!”   刘阚突然间一声暴喝,声如巨雷,在苍穹中回荡,“本官再问你们一遍,为何在此聚众闹事。”   说话间,周兰秦军士卒刷的拔出了兵器,明晃晃的刀剑,在阳光下闪烁寒芒。   楚人顿时失声……   丁疾一看己方的气势被压制住了,立刻说:“大家都是做工,凭什么你们的饭菜,就比我们的好?拿着刀剑吓唬人吗?有种的杀了我……你们今天敢动我们,睢水三百里的楚人,绝不和你们善罢甘休。来啊,砍我啊,有种的就当着所有人砍我啊?拿着刀剑,当玩具吓唬人嘛?”   秦军士卒的脸色,顿时变了。   而楚人立刻再次叫嚣起来,“是啊,有种你们就砍了我们!”   唐厉攫住刘阚的胳膊,“阿阚,不要冲动,千万别在这里杀人,否则事情一定会闹得不可收拾。”   刘阚却笑了,“我自然知道。”   说着话,他再次向前一步,“那你们有什么要求?”   “我们……”   “慢着慢着,这么多人说,我也听不清楚。不如这样吧,你们推荐出几个人和我具体协商,其余先吃饭,然后开工,如何?大家坐下来慢慢的谈,只要是合理的,我一定尽量满足。”   唐厉诧异地看了刘阚一眼,旋即退后几步,在周兰身边停下。   “周大人,烦劳你立刻将兵营中留守的人马,安排在官署之中。让大家收起刀剑,我家大人自有主张。”   周兰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刘阚在沛县的事情,自然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善与的主儿。   当下点头,喝令部曲收起兵器。然后召来一名亲信,偷偷的赶赴兵营之中,调拨人马出动。   兵营中,尚有军卒二十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人们也不好闹的太过分。毕竟如今是秦人的天下,若真的恼了对方,大开杀戒的话,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苦哈哈而已。和刘阚谈判的代表,自然是以丁疾为首的几个领头人。刘阚见楚人安定下来,沉声道:“既然如此,我就在官署中恭候各位了。”   带着陈道子和唐厉往官署走。   丁疾等人则显得有些犹豫,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了一阵子话,然后也往官署去了。   刘阚回到官署之后,就坐在庭上等候。   不一会儿,丁疾等人也来了。一共有六个人,丁疾显然是他们的首领,率先第一个走进官署。   “几位,有什么要求,说吧!”   刘阚面无表情,沉声说道:“有什么要求,就只管说吧……呵呵,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   说话间,从官署内涌出一批官军。   陈道子哐当一下关上了大门,丁疾等人顿时懵了……   “你想要做什么?”   刘阚笑道:“当然是和你们谈判啊!你们刚才说的不是挺痛快,笑得也很响亮吗。人多,我也听不清楚。这里清净,索性让你们都说个痛快。哦,不过准备和你们谈判的,并不是本官。”   说完,刘阚起身。   一甩袍袖,就听唐厉一声令下,“把这些个家伙拿下来!”   呼啦啦,二十名秦军一拥而上,把丁疾等人围在了中间。   丁疾也有些怕了,大声喊道:“你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狗官,你若是敢动我,没好果子吃。”   “也许吧,不过你是看不见了!”   刘阚说完,转身走进了内堂。唐厉在庭上做了一个下手的动作,秦军士卒冲上前,将丁疾等人就按翻在地。绳捆索绑之后,压着六个人就往别院走。丁疾奋力的挣扎,“狗官,我与你誓不罢休。”   台阶上陈道子窜到了丁疾面前,抬手一巴掌抽在丁疾的脸上。   “把他们的嘴巴堵上,谁再敢发出半点声音,杀无赦。”   和唐厉不一样,陈道子给人的感觉,是一种阴沉沉,让人有些发毛。那阴冷的目光,让人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一名秦军扯下丁疾头上的黄帻,掰开他的嘴巴,那黄帻塞了进去。   也是动作大了点,把丁疾的嘴角都撕裂了。   疼的丁疾直翻白眼儿,可那几名秦军却恍若未见,压着六个人走进别院,扔到了木屋囚笼之中。   唐厉来到书房里,就见刘阚正端坐书案后,阴沉着脸。   “我没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却送上门了……原本我还打算再观察一下,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老唐,你立刻带人把襄强给我找来。   他若是不肯来,就把他给我架过来……老子不想杀人,可有些人却自己想死。”   唐厉应了一声,带上十名秦军,冲出了官署。   蒯彻走上前,低声道:“大人,以彻之见,丁疾等人今日敢这么有恃无恐,其背景怕是不简单。   彻听人说:睢水有三害,弃子乃当先。   这三害分别是睢水水患,冈陵硕鼠和洪泽大盗丁弃。   丁弃,就是这丁疾的兄长,好勇斗狠,是个厉害角色。不过在数年前,也就是楚国大将项燕自杀的那一年,丁弃率领楼亭几十个人,杀了楼亭亭长,而后驾船而去,遁入洪泽之中。”   刘阚一怔,“你接着说。”   “这些年来,丁弃手下的人马越来越多,凭借他们在水上的又是,纵横睢淮……事又可为,则弃船登岸;一俟情况不妙,立刻驾船而去。嬴壮大人在徐县之所以迟迟施展不开拳脚,很大程度上就是被丁弃那一拨人所牵制。秦军弓弩虽劲,但与水上,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刘阚沉吟不语,片刻后说:“蒯彻,你说这些,想必是话里有话吧。”   “正是如此!”   蒯彻犹豫了一下,“丁弃神出鬼没,嬴壮手中握有兵将,犹自奈何不得此人。这其中,固然有秦军不擅水战的因素,但彻以为,怕是还别有缘由。一群泥腿子,能纵横两河,绝非偶然。   彻翻阅过前任亭长留下来的文牍,发现丁弃所部,不论是兵器还是装配盔甲,竟不弱秦军。”   刘阚猛然抬起头,看着蒯彻……   “你是说!”   “有人在暗中支持丁弃,可能不止是一个人,甚至会是一个老大的团队。东主,您志存高远,当知这人望的重要性。如果丁弃背后真的有这么一个团体,您……将来怕会寸步难行。”   蒯彻说的虽然很隐晦,但刘阚还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含义。   所谓的团队,应该是那些反秦的人吧!   任嚣曾经说过,楼亭这一个地带,是楚人,乃至六国遗族聚集之地。始皇帝设立东海郡,并且从关中迁数万户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为了节制这种反秦的势力。刘阚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努力的回忆着对于这个时代并不多的信息。很遗憾,对这个地区,似无甚印象。   蒯彻说的很有道理。   如果他拉开架势,真的和丁弃对上,很有可能是和反秦集团对立。   始皇帝没有死的时候,这反秦集团是不可能浮上水面;可始皇帝一死,这些人一定会跳出来。   历史上,反秦最厉害的,刘阚只记得两个人。   一个是张良,一个是项梁叔侄……   真的要对上这个集团的话,对于以后的发展,可是大大的不利。可如果退避,那么他在楼亭,又怎能建立自己的势力?今日丁疾挑衅,他退半步,将会声望全无。哪怕以后三川郡移民抵达,也难以挽回这种损失。这个年月,是讲求声望的年月,否则的话,会寸步难行。   “蒯彻,如果我今天放过丁疾,明天就会有李疾、陈疾跳出来,后天就能有王疾、马疾取我性命。   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眼光放远。   但有些事情,我们只能先顾眼前。自古以来,熊掌与鱼不可兼得,到最后实力才代表一切。   谁的拳头大,谁就能说话。   只看现在,那些反秦之士再狂妄,可陛下在一天,他们就只能像地老鼠一样的躲在阴沟里发霉。   周公吐哺,也要武王先伐纣才可以实现啊。”   蒯彻闻听这番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刘阚所说的这些,不是没有道理。周公吐哺?   东主是在提醒我,他的志向吗?   刘阚所写的短歌行被阚夫人收起来了。有些事情,有些话,大家明白就好,刘阚不敢轻易吐露心声。而今天,也是他主动的提起周公吐哺的词句,在蒯彻的心里面,自然会有想法。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陈道子轻声道:“大人,襄强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雷霆手段   襄强是主动前来。   当他听说刘阚要见他,再看唐厉那架势,似乎就意识到了什么,便非常配合的和唐厉来了。   身高七尺的襄强,大约在四旬左右。   不同于大多数楚人的着装,而是一身青衫大袍,十足的齐鲁士子模样。颌下三缕美髯,仪表堂堂,颇具儒雅气质。坐在庭上,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袍袖之中,神色端庄而肃穆。   刘阚大步来到庭上。   襄强忙起身见礼:“小吏襄强,见过仓令大人。”   刘阚微微一笑,“襄先生做吧,咱们这只是私下会面,无需太多礼数……来人,给襄先生上酒。”   陈道子端着酒盘走进来,把一顶铜爵摆在了襄强面前。   上等的三年窖,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馥郁的酒香萦绕,饶是一脸庄肃的襄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鼓动两下,鼻翼扇动,闭着眼睛品味酒香,片刻后忍不住赞了一句:“好酒!”   刘阚将跟前窖酒一饮而尽,“襄先生,请!”   襄强端起铜爵,袖袍一拢,做势也要一饮而尽。   可就在这时,刘阚突然说道:“丁家今天安排的这一出,想必襄先生事先……呵呵,知道的吧。”   咳咳!   一口酒喷出来,把襄强呛得脸红脖子粗。   刘阚却视若不见,手里把玩着一枚蚁鼻,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仿佛是自言自语似地说着:“这蚁鼻倒是做的精美,只可惜有些华而不实。本官又不是傻子,明眼儿的事情,一看就知道究竟……呵呵,只是有些人,却喜欢耍花招。本官本希望能和平相处,如今看来似乎不太可能。   刘某人,一介平民耳。   得陛下看中,奉命酿酒,一晃数年,至今日小有成就。   旁人看刘某人风光无限,然则刘某人却不得不战战兢兢,时刻小心提防。越如此,刘某人就越知道今日之成就,实属得来不易。襄先生,如果你走路时前方有石头挡路,该如何做?”   “啊,这个……”   刘阚似乎对襄强的回答并没有兴趣,自顾自的说:“一颗小石子,踢开就是。如果那石头太大,我就一下子把它砸碎。   襄先生!”   襄强慌忙起身,“小吏在。”   这也许是个老好人,不过胆子却很小。   刘阚看着襄强,沉声道:“我想知道,丁家的具体情况。如果不出意外,明天还需您辛苦一番。   在此之前,委屈先生在我这官署之中将就一个晚上吧。   呵呵,先生不用担心。我这里什么都有,美酒佳肴……若乏了,自会有人安排先生好生休息。”   说完,刘阚就这么静静的盯着襄强。   意思很明白了!   我要干掉丁家,敲山震虎。不过有些事情,还需要你这位三老出面安抚。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你干,亦或者不干?干了的话,以后大家都有好处;不同意的话,也没甚关系。   没甚关系?那就是死!   襄强的确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如何听不懂刘阚这话语中的意思?   这就是让他做选择站队。站在刘阚这边,丁家的人……就是那个丁弃,会善罢甘休吗?   可不站在刘阚这边,他相信自己马上就会人头落地。襄强对刘阚并不了解,可他能看出来,这个往日里总是笑眯眯,一副和善模样的仓令大人,若真的杀起人来,绝对是不会手软。   “小吏,自当听从大人吩咐。”   这一句话说的非常艰涩,襄强心中充满了无奈。   “既然如此……道子,伺候先生休息!”刘阚站起身来,“请恕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失陪了。”   “大人自便,大人自便!”   刘阚带着唐厉蒯彻二人,大步流星走出了庭上。   此时,已经斜阳夕照。工地也已经收工,楚人们并没有聚集在一起等待丁疾,三三两两的走了。这也是楚人一个很致命的毛病。他们可以很凶悍,甚至不怕死。但这必须是要在有领头人的条件下。失了领头人,楚人大多数时候更像没头苍蝇……当然,也许会有例外吧。   不过刘阚深信,楼亭楚人不会是例外。   出官署之后,刘阚让唐厉领十名秦军守在原地。   他和蒯彻径自来到兵营之中,找到周兰后,开门见山的说:“周大哥,今晚我需要你的配合。”   论秩比,周兰只是个属长,但是和刘阚并非属于同一体系,无需听命于刘阚。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青年,将来肯定是前程似锦。一方面有贡酒和朝廷高层相连,一方面任嚣又极为看重。而且,刘阚的心狠手辣,他并非没有听闻。把一县之长搞得颜面无存之后却什么事情都没有,还平白的当了官……不好好和这样的人结交,又结交什么人呢?   “仓令大人无需客套,有事只管吩咐,周兰定当全力配合。”   “我要你今晚随我一同出击,扫荡丁氏全族。丁氏全族,共十七户,九十六口人。其中四成居于河岸,六成居于水上舟船。我带十个人,解决河岸上的人,你带三十人,负责水上。   亥时行动,必须要在一刻钟之内结束。   凡有意图反抗者,格杀勿论……若上头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周大哥你半分。”   周兰虽然隐约猜到了刘阚的意图,可乍听之下,还是有些犹豫。   这秦军出动,是需要上级同意。周兰的上级是任嚣,出发时只是得到命令,保护刘阚的安全,督促楼仓工程按时结束。如果是刘阚受到攻击,他自然不会犹豫。但主动出击……没有任嚣的虎符,只怕有违条律啊。   “仓令大人,这件事……是不是通知一下郡守大人?”   刘阚说:“来不及了!我拿下丁疾,就注定要用雷霆手段。此地居民,多以丁氏一族马首是瞻。如果让他们反应过来,再予以挑动,势必会出现混乱,到时候反而不好再收拾。现在,趁他们还没有行动,先下手为强。周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动手正是好时候。”   “可是……”   刘阚正色道:“周大哥,不以雷霆手段,难以震慑楚人。若是让他们那股子蛮性发作,你我都难再控制。再说了,不这样,他们就不会好好干活;不好好干活,你我都难逃责罚啊。   您想想,房舍至今未能建好,开春之后,三川郡移民抵达,如何安置?   仓廪不能如期竣工,一俟转运军粮送至,又该怎生安排?不管是哪一样,都是满门抄斩的罪。   阚到时候固然难逃其责,周大哥您也不会舒服啊。”   听上去,刘阚这话很有道理。   周兰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轻声道:“仓令大人说的不错,其实下面的兄弟也不是很高兴,整日的劳作,心里憋着一口气呢。若是能杀一丁氏而使事情变得简单的话,周兰自当配合大人。”   “既然如此,就请周大哥准备起来吧。”   周兰点点头,下去进行安排。   军帐中只剩下刘阚和蒯彻两个人。刘阚诡异一笑,“蒯彻!”   “东主有何吩咐?”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你附耳过来,如此这般……成败与否,就在与你了。”   蒯彻刚开始听的时候,还显得很轻松。   可渐渐的,脸色有些凝重了。听完刘阚的话语,他忍不住惊奇的看了一眼刘阚,哑然失笑道:“东主,果然好计谋……蒯彻定会完成任务,不过在蒯彻回来之前,还请东主多多保重。”   刘阚点头一笑。   蒯彻当下也不再赘言,转身走出了军帐。   片刻之后,周兰步履匆忙的回到大帐之中,“仓令大人,都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行动。”   天已经黑了!   刘阚走出军帐,仰天望去。   月朗星稀,实在不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啊!   “周大哥,我带人先行出发,你自营中登船。还请牢记,万不可心慈手软,否则会遗祸无穷。”   周兰咧开了嘴,嘿嘿笑道:“仓令大人放心,要说这杀人,周兰可不会输给大人。”   刘阚点了点头,带着人离开军营。   此时,刚过戌时,从远处天边,飘来了几朵乌云。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赤旗九击   啬夫名叫丁勉,也是泗洪丁氏一族的族长。   要说起来,这丁氏一族的来头可不小,能追溯到上古炎帝神农氏。而其最近的祖先,则是辅助周朝建国的太公姜子牙。在这一点上,据说是有证可查,从姜子牙的支孙起就有丁姓。   不过真实性……哈,谁有能知晓?   姜齐被田齐所篡,姜老太公的子孙就分崩离析。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一支族人到了泗洪。   也就是今日之丁氏一族。   泗洪楼亭一带的人口本就不是很兴旺,丁氏一族发展至今时今日,也算是一个大族了。   九十六口人,如果放在那些大地方,大家族里,也算不得什么。可在泗洪一带,已极了不起。   至少,在这里无人能和丁氏一族抗衡。   油灯跳跃,光芒黯淡。丁勉召集了族人上岸商议事情,就今日丁疾入官署之后一去不复返,商议对策。   “仲叔,何必担心害怕?”   一个青年大大咧咧的说:“待明日叫上人,去那狗官之处闹腾一下,那狗官也只能乖乖放人。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仲叔你实在是太多虑了。再不济,告诉泗洪楚人,明日不再出工。看到底是谁着急……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怎么把阿疾抓起来,到最后就怎么把人放出。”   众人闻听,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这青年的话语。   可是丁勉却有些心神不宁,轻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个狗官和之前的不一样。”   “仲叔,有什么不一样啊!”   青年再次开口,“我打听过来,那小子不过是个卖酒的……就是那个泗水花雕的东主,许是花了些钱绢,得了这官位。他酿酒或许是了得,可是想在咱泗洪立足,那还要让咱们点头。   是龙他要给咱们蜷着,是虎他得给咱们趴着。   惹急了咱们,找人通知弃哥,带人杀过来,砍了他的狗头。总之,没什么值得仲叔您担心。”   这说话大大咧咧,张口砍头,闭口杀人的青年,名叫丁一。   是丁疾的族弟,七尺五寸的身高,颇有勇力,也是今日丁氏一族之中,最为能征善战之人。   丁勉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也许真的是我多虑了?”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丁一说的不错,咱没什么好怕的。实在不行,大家投奔阿弃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也是个办法。不过能不到这一步,最好还是不要到这一步。本来今日只是想试探一下这狗官的手段,没想到这家伙还硬着和咱们干了。   娘皮,明日定要让他好看。”   “不错不错,明天看他还敢嚣张不敢!”   丁氏族人不由得大笑起来,丁一突然说:“仲叔,前些日子抓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可以干掉?”   “你说那个书生啊!”   丁勉想了想,“黎明时带走,找个水深的地方沉了吧。记住多绑几块石头,别落了口实。”   丁一说:“我办事,仲叔放心!”   这一群老少爷们儿正说着话,突然间听到有人在外面叫喊:“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   丁勉一蹙眉,不快的说:“这是哪一房不小心?不是说过嘛,天干低燥的,多注意些……结果还是走了水。出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忙,明天就按照刚才商议的说,丁一你现在就去联系大家。”   丁一应了一声,和丁勉等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可放眼看去,黑漆漆的,哪有什么着火?   许多丁氏族人都走出房间,四下张望。丁勉一下子就怒了:“这是那个娘皮在这里胡乱喊叫?”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呼啸而来。   “仲叔,小心!”   丁一眼睛好,抢先发现不对劲儿。可没等他声音落下,那箭矢已经到了丁勉的跟前,噗的一声正中胸口。箭支上带着巨大的力道,把个丁勉的身子骨,一下子给带了起来,向后摔倒。   箭杆上的白翎,在风中摇曳。   是飞凫箭!   “丁氏族人,勾连反贼,意图造反。今本官奉旨缉拿,敢有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一个雄壮的身影,在村口出现,掌中一柄奇形兵刃,另一只手臂上,扣着一面沉甸甸青铜盾牌。   一名秦军小校,手中捧着一副巨弓,跟随在这壮汉的身后。   丁一暴跳如雷,“狗官,我们不去找你麻烦,你还自己跑来送死了?丁家的人,抄家伙干他。”   说着话,他转身抄起一根耙子。   “老子杀了你这狗官!”   丁家族人的青壮,也不约而同的拿起武器。不过他们的武器,大都是一些农具,高举着冲向那巨汉。   巨汉冷笑一声,巍然不动。   也许在他的眼中,丁一也好,丁家的青壮也罢,不过是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远处河面上突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火光熊熊,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许多人已经冲到了巨汉跟前,却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们停下来,可巨汉却动了。掌中奇形兵器极其诡异的撩起,一个清幽的声音响起:“赤旗九击!”   谁也没有看清楚,巨汉是如何移动。   就见他那么诡异的一转,身形已经出现在一名青壮的面前,一抹匹练般的寒光掠过,那青壮手中的木掀折断,人头飞出,一腔子热血,朝天喷涌。丁一吓了一跳,连忙大喊:“小心!”   已经晚了!   就见这巨汉身形晃动,脚下踩着奇妙的步点,给人一种说不清的优雅美感。九道寒光掠过,九具尸体蓬的摔倒在地上。有的是被开膛破肚,肠子滑落而出;有的是被拦腰斩断,甚至上半身在落地之后还在不停的蠕动。还有两具无头死尸,人头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直挺挺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当巨汉停下脚步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依然站在原地,似乎从未动过。   没错,楚人很凶悍,丁家人也很狂猛……   可何曾见过如此干净利落,又如此残忍血腥的杀人手段。   不少人在呆愣了片刻后,齐声发喊,扔掉手中的兵器扭头就走。可没等奔跑几步,从黑暗中飞出无数利箭。冲在最前面的人,惨叫倒在血泊之中。其中更有两个女子,亦未曾幸免。   巨汉,正是刘阚。   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之色,但旋即消失无踪。   “全部跪下,擅自移动着,斩立决!”   丁一双眸通红,瞪着刘阚,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狗官,我和你拼了,我和你拼了!”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呼啸着飞出,从丁一那长大的嘴巴穿过。一蓬鲜血,顺着箭簇喷溅而出。   刘阚上前一步,抬手摇旗,将丁一首级斩下。   “再说一边,全部跪下!”   与此同时,从黑暗中步出八九名秦军,清一色弯弓搭箭,腰间跨有利刃。   形成了一个环形,把二十多个丁氏族人包围在其中。只要有一个人乱动,这些秦军就好毫不犹豫的放箭射杀。对于刘阚而言,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挑战性的战斗。只动手一次,就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力。丁氏族人的人数虽有优势,可面对着那铁塔一样的巨汉,竟无一人敢动。   河面上,喊杀声也渐渐的停息。   三十名久经战阵的正卒,和一群毫无防备,赤手空拳的老百姓,根本就不具备可比性。   烧了三艘船,杀了十几个人……舟船上的丁氏族人在周兰等人的押送下,一个个乖乖上岸。   两名秦军士卒,架着一个青年走来。   “阿阚,救我,救我!”   那青年隔着老远,就扯着脖子大声的叫嚷起来:“我是曹参,我是老曹啊……”   曹参?   刘阚不由得一怔,大步走上前去,示意秦军士卒松开那青年。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一看……哈,还真的是曹参。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见刘阚的那一刻,曹参忍不住扑了上来。   “阿阚啊,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没命了!”   刘阚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等了你十几天,你怎么没去找我?”   曹参苦笑道:“我本想先看看这里的情况,可不成想被这些人抓住,在船上被关了十几天。”   “你这家伙……”   刘阚哭笑不得,把青铜盾牌转手交给一名士卒。   这时候,周兰走上来,嘿嘿一笑,“仓令大人,都解决了!一个都没放走,活捉了四十二个人。”   刘阚说:“把这些人先关押在兵营了,有劳周大哥派人看着他们。待明日天亮,再做处置。”   周兰应了一声,指挥士兵把俘虏押往军营。   “阿阚,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曹参在旁边轻声询问。   刘阚沉吟了片刻,“明天,明天我要这泗洪冈陵染红……不如此,怕是难以震慑住这些荆蛮。”   曹参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忍之色。   有心想要劝说,可也清楚,刘阚这也是无奈之举吧。   两人并肩而行,往官署走去。眼看着就要到官署的时候,忽见唐厉骑马飞驰而来,在刘阚面前停住。   “阿阚,出事了!”   刘阚一蹙眉,“又出什么事了?”   唐厉说:“丁疾,丁疾那家伙跑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恩威并施   刘阚看上去很平静,并没有唐厉所想像中的气急败坏。   “跑了马?”刘阚淡然道:“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一个丁疾,也不可能这腾出什么大风浪。”   唐厉这时候,才看清楚了刘阚身边的曹参。   听刘阚这么说,唐厉先是愣了一下,但似乎又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焦虑之色,随即隐去不见。   “老曹,你这是怎么回事?竟如此狼狈?”   他甚至没有在就丁疾的事情上多追问一句话,而是把话题转开,诧异地看着曹参。   曹参顿时满脸通红,期期艾艾的哼了两声,但也没有解释什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原本想调查一下楼亭泗洪一带的情况,不成想却成了阶下囚,还险些送了性命,说出去真丢死人了。   唐厉接替刘阚,搀扶着曹参往回走。   此时,刚过子夜。天空中乌云密布,一派风雨欲来的征兆。   居住在丁家附近的人们,自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声喧嚣和惨叫。但是没有人走出来,如今外面的情况这么复杂,新任的这位主官也似乎比以前的官员强硬百倍,切莫要出去,一面惹祸上身。不过在第二天,当人们看到空荡荡的丁家老宅时,还是变了脸色。地上还残留着血迹,河面上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模糊的肢体……一切都似乎表明,这楼亭将迎来一场巨变。   辰时,雷电交加,大雨瓢泼。   河边那一边白花花的芦苇荡在风雨中摇曳,好一副零落景色。   想去工地服役的人们,被周兰带着十几名秦军驱赶到了河畔。不仅是他们,泗洪二百户,七百口居民在襄强的带引下,也都来到了睢水河畔。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响,银色电光撕裂苍穹,睢水浑浊,翻涌咆哮。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有不祥之兆,心砰砰跳的很厉害。   丁家七十一口人,在二十名秦军的押送下,自兵营中鱼贯而出。   一夜的煎熬,哪怕是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会感到恐惧。秦军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话,也没有打骂他们。甚至在凌晨时,还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早饭。营中的火头军,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听上去似乎悲天悯人,但在丁家族人而言,这一句话恍若晴天霹雳。   丁勉死了,丁一死了……丁家的主事人几乎死绝了。现在,轮到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   直到这时候,这些人才想起来,如今是大秦的天下!   他们所要面对的,不是从前的乡绅官吏,而是大秦委派下来的官员。老秦人的凶残暴虐,在六国百姓当中颇有名气。想那六国百万之众都被人家在弹指间消灭,自己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不好好的过日子,跑出来和官府对抗个什么?人家只需要动下指头,自己就承受不起。   雨水,顺着丁家族人的脸颊滑落。   恍若失去了灵魂一样,一个个茫然不知所措,机械的在大雨中行走,来到了濉河的河畔。   刘阚,乘一辆六辔轻车,一身黒兕皮甲,手握武山剑,静静的立在人前。   他这套六辔轻车,和中车府的六辔轻车相比,显然不是在一个档次上。家中最好的一匹汗血宝马,刘阚已经送给了灌婴。四匹驽马拉着一辆从库府之中翻出来,甚至生了锈迹的战车。   可即便如此,对于那些普通百姓而言,照样能产生出巨大的威慑力。   王信为刘阚驾车。   周兰骑在一匹战马上,来到轻车旁边。   “仓令大人,犯人已带到!”   刘阚点点头,面目表情的扫视四周,片刻后突然道:“襄先生,还是由您把这件事解说一下吧。”   襄强,苦涩的笑了!   这个刘阚,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拉上他的战车啊……心里并不想这么做,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在答应刘阚的那一刻起,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这刘阚,小小年纪,端的是心狠手辣啊。   “乡亲们,今日仓令大人召集大家来,主要是两件事情。”   襄强冒着大雨,嘶声的叫喊:“朝廷下令修建楼仓,至今已过去两个月。可是这进度却太过缓慢,仓令大人对此非常不满。竟查证,影响进度的,正是丁勉极其族人在中间挑唆,妄图以怠工,影响辎重转运!另外,他们还暗中资助反贼,并通风报信,劫持粮道,实大逆不道。”   睢水河畔,一片寂静,只有滚滚的河水咆哮。   “襄强,你这老儿……休要胡说八道,我们没有勾连反贼。”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襄强也无所顾忌了。冷笑一声道:“证据确凿,大人在丁勉家中查到了你丁家勾连反贼的证据,如今已呈报县府。按照大秦律,勾连反贼,当株连满门,斩立决。”   说到最后,襄强嘶声叫喊。   那喊声之中,蕴含了无尽的快意。   清癯的面庞在雷雨中,扭曲的狰狞而可怖。被丁家压迫多年的怨念,在今日终于获得宣泄。   “仓令大人,还请依律处置!”   刘阚面沉似水,许久之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准!”   周兰立刻二话不说,挥手示意。十名秦军拖着十个丁家族人往河畔走,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哦,是剑落!   十颗血淋淋的人头在泥泞中滚动,鲜血喷出,染红了白色的芦草。   “大人,我不是丁家的人,我不是丁家的人……我只是赘婿,我不姓丁,这里面没我的事。”   两名男子扯着脖子呼喊,希翼刘阚能够听到。   赘婿?   刘阚点点头:“赘婿当不在族中,死罪可饶,活罪难免……暂带下去稍候再处置,余者继续。”   两名如狼似虎好的秦军把那两个男子拉扯出来,又一批秦军拖着是个丁氏族人,往河畔走。有了打头的,就有跟随的……见到了一线生机,又有数人高声叫喊,试图撇清和丁家的关系。   秦军再次把那些人带出来,继续行刑。   这一眨眼的功夫,四十个人头落地,有十八个人跳出来表明和丁家无关。   那芦苇荡,已经一片血红。雨水也冲不散芦草上的血迹,刘阚看了那十八个人一眼,招手示意周兰过来,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两句之后,周兰点点头,让那十八个人走上前来,命秦军将铁剑交给他们。   “大人给你们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丁氏族人,还剩十三个,过去杀了他们,就能保全性命。”   所有的人,包括襄强在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仓令大人,端的是狠辣啊。居然想出这样的方法……   刘阚不再理睬刑场上的动静,森然说:“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楼仓兴建,事关重大。在开春之前,必须要将第一批仓廪修建完毕……还有那些民舍。我不管你们能不能做到,我只想说,你们必须做到。如果按期不能完成,丁家就是前车之鉴。每户出几丁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不过,在征役期间,无需再自备粮食,统一由官署安排。   另外,每户每增加一丁征役,可得精粟一斛。也就是说,你们出两丁,就能得两斛精粟,出三丁,可得三斛精粟。以年关为界限,每提前一日,每户可得一斗精粟的奖赏,你们考虑吧。”   精粟,那是上等人才能食用的粮食,泗洪的居民别说吃,连看都没看过。   闻听刘阚的这番话语,沉寂片刻之后,突然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而刘阚则轻轻点头:这胡萝卜加大棒的手段,果然是不错。杀丁族以立威,以奖赏而诱人。   如此一来,这些人的干劲儿,想必会提高很多吧。   “信,我们回去吧。”   刘阚说罢,又吩咐周兰道:“周大哥,那十八个人就暂留在你兵营之中,安排人手看押,让他们先服了劳役再说。等这件事过去以后,把他们送往徐县……想必嬴壮大人应该会有兴趣。”   周兰点头,口中道了一声:“喏!”   ※※※   雨越下越大,濉河对岸的荒丘上,一个粗壮的汉子趴在泥泞之中,双眸充血,看着河对岸的刑场。牙齿咬得嘎嘣直响,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刺进了肉里,血顺着手心,一滴滴的落下。   刘阚,狗官!   我和你誓不两立……   壮汉咬牙切齿的看着在雨中远去的轻车,在心中暗自发誓。   此人,正是丁疾!   昨日亥时,丁疾逃出了看押并不严密的官署,连夜想赶回家中,把情况通报给族老。可不成想,正看到周兰带着人,押解族人往兵营走。丁疾就意识到事情不妙,连夜过河躲了起来。   本想看看情况再说,却没想到刘阚竟然在第二天就动手杀人。   丁家全族七十余口,除了那十八个叛徒之外,无一人幸存。其中,还包括了丁疾的妻儿。   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丁疾从荒丘上滑下来,仰面朝天的躺着,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可他是官,我怎能对付他……不对,我对付不了他,可我兄长却能杀他!没错,我去找我兄长,请他带人杀了这狗官。以兄长的势力,杀一狗官,当不会费吹灰之力吧……   想到这里,丁疾陡然生出了力量。   翻身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走着,很快就消失在朦朦的雨雾之中。   狗官,等我回来的时候,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刘阚心思   “老唐,阿阚这么做,究竟想要干什么?”   屋外,仍哗哗的下着雨。雨幕接天,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水色之中,让人有些看不清楚。   坐在厢房中,已换过衣服,缓过精神的曹参抱着膀子,静静的观看着放在鼎炉上的陶盆。水汽弥漫,还参杂着一股醇郁的酒香。唐厉用一个特制的夹子,钩住了陶盆中的酒壶,到了两爵酒之后,用从旁边的果盆中捻起一颗樱桃,往自己的铜爵里一丢,美滋滋的喝了一口。   越来越腐败了!   想当年祖父在安陵君府上时,怕也没有如此惬意的生活吧。   “阿阚想做什么?老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鼎炉里的火很旺,屋子里很温暖,曹参的脸红扑扑的,带着一分酒意。   “你真当我是傻子啊。好端端的杀这么多人,把整个丁氏族人一锅端,若说只是为了以一儆百,我却是不信的。阿阚这家伙又不是没分寸的人,我觉着他这么做,一定有别的想法。”   “想法?”   唐厉微微一笑,有些懒散的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顺着屋檐低落的雨水,轻声道:“谁又能没想法呢?有的人想升官发财,有的人想报仇雪恨。阿阚的想法,怕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吧。”   报仇雪恨?   曹参先一怔,旋即有些明悟的点了点头。   “若真的能如此,倒也是一件美事。”   “的确是一件美事……但如此一来的话,阿阚怕是要结下很多仇人吧!也不知是好是坏?”   曹参一蹙眉,“很多仇人?什么意思?”   唐厉笑了一笑,“一个不足百人的宗族,竟然敢在官府面前肆无忌惮;一个小小的盗匪,也敢号称睢水三害,甚至连手中拥有一千五百正卒的嬴壮都奈何不得?这里面也不会那么简单。   嬴壮这个人我不了解!   但是从蓝田大营中出来的将领,就算是秦军不擅水战,就算是对泗洪地区不甚了解,但对付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强盗,真的会那么困难?我不相信!这里面啊,一定有别的问题存在。”   “你是说……”曹参心里咯噔一下,顿时酒意全消。   唐厉点点头,“我看出来了,蒯彻看出来了,阿阚想必也看出了什么问题。老曹,你等着吧,这一次泗洪一带要掉脑袋的人,绝不会少了!阿阚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倒也真是妥帖。”   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参默默的品味了一下这句话,也不由得深以为然。   屋外的雨,也越下越大!   ※※※   是夜,平安。   在寅时,雨终于停歇了。   当老红的日头从东方的地平线跃出时,万道金光普照大地,却是一个冬季之中难得的好天气。   头天死了那么多人,似乎并没有对楼亭一带的居民产生任何的影响。   唔,也不是没有影响……这不,天刚一亮,官署门前就聚集了三四百人,等待着发派任务。   唐厉终于可以从繁琐的杂务之中脱身出来,逍遥自得的看着在官署门前忙碌的曹参,由衷感到了一种幸福。曹参挨家挨户的登记,谁家出了几分工,今天要派拨多少粮食,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三四百人很快就得到了各自的任务,甚至不需要人督促,自行赶去工地干活。   农忙已经结束了,这时候正处于一年之中最清闲的时节。   做工,还能有粮食拿,人们也自然有了干劲儿。当然,也有对刘阚话语持怀疑态度的人在。   不过当看到那些得了报酬,一人捧着一斛精粟回家的时候,看热闹的人,也心动了!   于是在第二天,更多的人涌到官署门前,等候发派任务。甚至有一些本不属于楼亭治下的人也赶来询问:如果我们也来帮忙干活,大人是不是也发给我们粮食呢?和楼亭人一样吗?   当然,他们得到的答案,足以让他们满足。   程邈奉命赶赴沛县,请审食其调拨出五百石精粟。当一辆辆的粮车进入兵营,堆放在中央的空地上时,人们的干劲儿,也就更高了。这对于刘阚来说,并不是一件过于困难的事情。   但在那些老百姓的眼中,这位新任的大秦官吏,能量可非同一般啊。   要知道,大秦的粮食基本上是由国家统一调拨,民间绝少允许私自贩卖。就算是那些县令县长,想要一下子调拨出五百石粮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绝对是一个大手笔!   一晃二十天过去了。   十几座粮仓已拔地而起,在一片高地上,格外的醒目。   冈陵下,一排排民舍,也有了雏形,看样子不需太长时间,首期工程就可以竣工,并投入使用。   王信兴高采烈的赶着马车,拉着刘阚巡视工地。   唐厉和曹参则站在刘阚的身边,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不禁连连点头。   “利益!”   刘阚指着工地上的那些人,沉声道:“逐利之心,人皆有之。区别仅在于利益的大小而已。站的高的人,所追求的利益巨大,区区蝇头小利,难以让他们动心;但是对于这些为斗食而奔波的小民,一点点的利益,就能让他们疯狂。一斛精粟,与你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对他们来说,就代表着吃饱肚子,甚至活的更好。   当给了他们足够的奔头之后,他们就会愿意追随我,听从我的话,再也不分什么楚人秦人。   只要我能不断的带着他们,过更好的日子。嘿嘿,傻子才愿意提着脑袋来和我作对。   不过,这需要时间……商君变法至今二百年,方有强秦崛起。我不知道,我能有多少时间呢?”   这最后一句话,声音非常的小,只有刘阚自己才能听到。   唐厉和曹参都没有听清楚,但刘阚那番关于利益的言论,却着实让他们感到了一丝震惊。   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刘阚最后说的那一句话。   “对了,阿阚!”曹参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你这次一下子调拨来五百石粮食,为什么不见上面做出反应?就算你是从自家粮仓里拉出来,可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会引起关注。”   刘阚回过神来,拍了拍王信的脑袋。   “信,我们回去吧……你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呢。”   王信每天都要做很多的功课,除了练武之外,王姬还逼着他识字。只可惜,王信天生就不是那读书的材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以至于教他识字的程邈情绪也很低落。好在程邈有个倔性,越是失败,他就越来劲儿,如今每天都会准时在家等候。   一听这功课二字,王信顿感头大。   “巨伯也不识字,为甚他可以不学,我却偏要学?”   王信说的是巨伯,指的是刘巨。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算是彻底没救了。   刘阚拍拍王信的脑袋,“巨伯年纪大了,信年纪还小。不认识几个字的话,将来会吃大亏的。”   “我不喜欢识字,我喜欢练武,还有听主人你讲故事……就是那个孙猴子的故事。”   “唔,那你更要好好识字,将来我会给你讲更多的故事。”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曹参的问题给岔开了。马车在官署门前停下,刘阚带着唐厉和曹参走进了他的书房,然后吩咐道:“道子,去把那个东西给我拿过来,我有事情要商议。”   陈道子,如今已经成了刘阚的亲随。   闻听之后,立刻应声而去。   刘阚说:“仓廪虽然建成,然则却只是一个开端。楼仓作为泗水郡和九江、东海、广陵等地的中转之地,防务也非常重要。按照郡守大人的吩咐,整个楼仓一共要修建四十九座仓廪。   也就是说,集泗水、东海两郡的辎重,在过淮水之前,都要在咱们这里进行分配调拨。   一旦有事情发生,这里将会成为攻击重点。所以我们必须在修建仓廪的同时,着手其他事情。待开春以后,八百户移民抵达,我准备征发徭役,在楼亭修筑城墙,你们认为怎么样?”   唐厉和曹参相视一眼,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不明白刘阚所说的‘一旦有事情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但做好防备,总归是一件好事。否则四十九座仓廪,单凭几百正卒看守,怕也是很难顾全过来。毕竟,这泗洪一带,绝非一块安静的土地……至少,在十年到二十年之内,不可能真真正正的安宁。   这时候,陈道子回来了。   身后还跟了四名秦军,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物件走进了书房。   “道子,在外面帮我看着。”   “喏!”   陈道子应了一声,带着秦军走出了书房,随手又关上房门。刘阚走到书房那黑布跟前,一下子掀开。黑布下方,是一个两米见方的巨型城堡模型。大约半人多高,呈现在唐厉曹参面前。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这楼仓镇如何兴建。   不用担心,这个模型是不可能传出去的。我让十几名工匠,分别打造其中的一部分,然后用了三天,自己把它拼了出来。老唐、老曹……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楼仓镇,你们觉得如何?”   曹参也好,唐厉也罢,看到这模型之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为别的,刘阚呈现给他们的这座城池模型,令唐厉和曹参大开眼界。与其说这是一座城池,到不如说是一座坚固的堡垒。依照刘阚的规划,楼仓镇将分为内外两个组成部分。   高岗背依睢水,正好是出于睢水最难以靠近的一段河湾之畔。   在半山腰筑起城墙,形成楼仓镇的主楼核心。这也是楼仓镇的内城,大约有三丈左右高度。   高岗下,是楼仓镇的外城部分,也是民居所在。   把高岗上的城墙往下延伸,城高四丈有余。整个楼仓镇,只有一个进出口,正面对着东方。   从睢水拉开一道水渠,形成两丈多深的护城河,河畔建起羊马墙,以吊桥勾连护城河。   羊马墙后,就是主城楼,设有敌台和雉堞,并有外圆内方的两座瓮城,形成两道防御体系。   整个城堡,采用棱堡结果,特别增加了侧面城墙的杀伤力。侧堡位于死角之中,安置有投石车等远程攻击武器。即便是对手同样拥有远程攻击的武器,也无法伤害到城中的投石车。   这是刘阚前世在一本军事杂志上看到的城镇防御体系。   总体而言,比之这个时代的防御体系,要先进了近千年。   唐厉和曹参围着模型转了几圈后,曹参突然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阿阚,即便是能建成你这座城堡的形状,但是这城墙主体,该以什么为主呢?泗洪的土质并不好,怕是很难……”   “是啊,泗洪土质松软,即便是以夯土筑起,效果怕是难以达到要求吧。”   刘阚笑道:“我当然考虑过这问题,并且实际测试过。泗洪的土质,的确存在这样一个问题。而以石头堆砌,显然工程太过浩大,也不好完成。我想了一个办法,我们可以采用蒸土法来筑城。”   “蒸土法?”   唐厉和曹参全都疑惑不解。这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很陌生的名词。   刘阚解释道:“所谓的蒸土法,就是以白石灰和白粘土,和糯米汁搅拌,待蒸熟之后以灌注,可令城墙坚不可催……这个也是我早先经巨鹿时见有人用过这样的方法。白粘土对于我们而言,并不是问题。泗洪地区的土质,就是如此……至于白石灰,也不难办,糯米更是特产,无需太费周折。   若用此法,至多三年就可建成。”   唐厉想了想,“如果这办法真的可行,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你修筑城墙,还需请示郡守。”   刘阚点头道:“待开春之后,我自会请示。”   “如此甚好!”   唐厉曹参又和刘阚商讨了片刻,确定了一些事情之后,起身告辞。   不过,在出房门的一刹那,唐厉突然说:“阿阚,这些时日怎未见到老蒯?莫非是有公干?”   刘阚先是一怔,旋即神秘一笑,“老蒯嘛,当然是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第一百一十五章 僮县长   转眼间,已进入十二月。   前来楼亭建仓的工人越来越多,已近七百人。这其中,有大约三百多人是楼亭本地的居民。   其余的全都来自于周边,使得楼亭一下子热闹起来。   刘阚来者不拒,只要你来了,就可以在这里工作……粟米嘛,和本地人一样,一人分一斛。   不得不说,正是这些外来人的加入,使得楼仓的工程速度,加快了许多。   可是曹参却觉得不甚心安。无他,在这些来自于楼亭之外的帮工当中,有不少相貌凶恶之辈。更有数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来路。由于是来自他处,所以就集中居住在那些刚建好的房舍当中。   “老唐,再这么招人的话,我看会出大事情。”   私下里,曹参忍不住和唐厉诉苦说:“这些人来路不明,我们有无法查证。如果是别有用心……”   唐厉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牢骚:“老曹,阿阚不傻!”   刘阚不傻,曹参也不傻!   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就足以说明清楚。   是啊,阿阚那小子可不傻……每天都会去工地巡查,又怎可能看不出这里面存在的问题呢?   自己能看出来,他想必也明白。   之所以到现在也不吭声,想必是已经有了盘算。   不过,刘阚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也许除了唐厉之外,整个官署的人,都不会清楚。   还有那蒯彻,至今仍不见人影,又唱的是那出戏?   曹参心中疑惑不解,但还是忍住了好奇,没有追问下去。   说到底,他只是个打工的。既然刘阚有安排,做下属的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还是不要问的为好。   不过,他还是悄悄的把一些他认为有问题的人,列出了一个名单。   其中有一人最为有趣。是个广陵人,名字叫邵平。不过用楚声发音,就很容易听成‘召平’。   这个人,绝不是一个干体力活的粗人。   白净净的面皮,清瘦修长的身板儿,还有那双手,保养的非常好。可偏偏要装成一个粗人,混在帮工之中。闲暇的时候,就围着官署打转,有时候还会和几个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真当这里的人是傻子吗?   曹参下意识的给这个邵平增加了工作量。   但奇怪的是,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每每都能完成他的活计。   这也越发让曹参对他留意起来。这个家伙的来历,绝对不会简单了,甚至可能还是个头目。   把这个情况偷偷的呈报给了刘阚之后,刘阚只是说了声‘知道了’,就不再理睬此事。   是真的胸有成竹?   还是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曹参不禁感到了一丝惶恐,可偏偏又没办法明说,只好在暗地中,更加强了对邵平的留意。   一晃又是十余日。   北方这时候已经连下了好几场大雪。据说留守在胶东郡的大将军王贲,也因病不得不返回咸阳。   其实,自入夏以来,王贲的身子骨就不太好。   强撑着身子陪同始皇帝巡狩完毕,在入冬以后一病不起。王贲这一走,使得齐鲁之地暂时陷入群龙无首的状况。好在各地官员都很尽责,战战兢兢的做事,倒也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到了十二月中旬,楼仓的建设,也进入了尾声。   这一天,刘阚正在官署当中和人商议事情,突然有人来报,说是僮县县长派人押送辎重粮草,抵达楼仓。押送辎重的官员,还要求刘阚立刻派人清点接收。听那话岔子,似乎非常紧急。   周昌诧异道:“尚未接到郡守大人的命令说启用楼仓,怎么这就提前把辎重送来了?”   不禁周昌感觉奇怪,曹参程邈也同样有些不解。按道理说,僮县长送来辎重粮草,至少该提前打个招呼。怎么说送来就送来,而刘阚这边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是不是太匆忙了?   刘阚抬起头,和唐厉相视一眼,两人的脸上,同时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推开书案,刘阚长身而起道:“老曹,老周,你们两个陪我过去看看吧……说不定又是个麻烦。”   周昌和曹参,都是精于此道的人。   所以刘阚只叫上了他二人,而没有让唐厉随行。   三人出了官署,骑马直奔仓廪。远远的,就看见一行牛车,大约有七八十辆左右,停在高岗下面。为首的是一个的官员,见到刘阚之后,嘴角微微一撇,眼皮子耷拉着,也不说话。   “下官刘阚,敢问……”   “本官乃僮县县丞,县长大人之命,押送辎重粮草入仓。你就是刘阚?速速清点一下吧。”   这县丞老爷好生的倨傲,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旁边有佐史捧着一卷清单走上来,双手呈在刘阚的面前。   展开木简,刘阚不由得微微一蹙眉,“大人,下官并未收到楼仓启用的命令,县长大人这时候把辎重送过来,而且还有这许多的兵器盔甲,怕是不太好吧。再说,县长也未有通知啊。”   “废话,县长大人办事,难不成还要通知你吗?莫忘记了,你楼仓还是我僮县治下,朝廷虽然未曾下令启用,可现在县长大人需要使用,难道还要争得你的同意?快快接收,末再耽搁。”   刘阚脸色顿时变了!   一个小小的县丞,论秩比,和刘阚不过同级。   深吸一口气,刘阚再次扫了一眼清单,眉头旋即扭成了个‘川’字形状。   “五千石粗粟,两千副铠甲,七万支黑凫箭……”   那佐史上前压低声音道:“这些都是来年转运百越的辎重,如今县城库府有些拥挤,故而提前存放此处。刘仓令,且清点收存吧……这件事乃县长亲自下令,你不接受,我们不好办啊。”   “这样啊……”   刘阚想了想,颇有些为难的点头答应:“既然如此,那我先收下。不过我会立刻通禀郡守大人,若是郡守不同意启用仓廪,到时候还要烦劳你们把东西拉回去。这种事,我担待不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佐史说完,押送辎重的士卒往仓廪中搬运。刘阚派周昌和曹参二人协助,在一旁清点起来。   他也没有理睬那位高高在上的县丞,带着人转身走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县丞突然叫住了刘阚,“年关之前,还有一批辎重将会抵达僮县。县长已向郡守大人请出虎符,调周兰所部往僮县协助。刘阚,这些时日,就要烦劳你派人在这里多辛苦一下,大概在年关之后,周兰所部就会回来……不过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只几天而已,你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   刘阚惊怒不已,“调走周兰,我这里可就无人看守了。”   “这不关我的事情,我只是奉命而已。对了,你不是和郡守大人熟悉吗?尽管和郡守大人呈报吧。”   那县丞的话语阴阳怪气,说完之后撇了刘阚一眼,拨转马头悠悠而去。   只留下了刘阚在原地咬牙切齿,半晌一顿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又把人抽走了?   任嚣这是搞的什么鬼?   回到官署之后,刘阚把情况和唐厉说了一边。   哪知唐厉听完却笑了,“端的是没有半点新意,又抽调周兰?哈,这僮县长倒也算是个妙人。”   刘阚也笑了!   “没想到第一个上钩的人,居然是这位僮县长。”   “一个僮县长,已经够大了……阿阚,看起来那些人要有动作了,而且就是在这几天之内。”   刘阚冷笑一声,“让他们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也许,他们已经来了吧。”   说完,唐厉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辎重清单,“好大的一份礼物,但不知道,那些人能吞的下吗?”   “吞不下去,正好憋死他们!”   刘阚冷冷的一笑,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该来的总归还是会来的!   来吧,来吧……只有过了这一关,我才能真真正正的,在这楼亭站稳脚跟。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血色(一)   年关前三天,楼仓的主体工程基本上结束。   不论是高岗上的四十九座大仓,还是依高岗而建,按照经纬结构搭建出的简易民舍,都提前竣工。至于后期的建设,是要靠移民来完成,其具体的规划,刘阚已经呈报给相县任嚣。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了。   三川郡移民过了符离,算一算路程,大约在十天之内将到达楼仓。   曹参和周昌两人,变得越发忙碌起来。新移民抵达之后,注定还有许多繁琐的事情需要处理。   休小看了这吃喝拉撒的小事,若不能提前准备,势必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不过在此之前,刘阚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兑现早先应承下来的奖励。提前一日,精粟一斛。   一斛,大约是一个成年人六天的口粮。   提前了三日,也就是每家每户可以得三斛精粟的奖赏。至于那些外来的帮工,虽不能享有楼亭本地人的最终奖赏。但凡是出工者,每个人可以获得两斗精粟,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十斗一斛,若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仅这批奖赏,就需要一百三十余石的粮食。   刘阚再次从沛县紧急调拨来二百石精粟,存放进了仓廪之中。当然,和僮县长发出的那些粗粟不会同仓,可是在那些帮工的眼中,却意味不同凡响。老秦人果然是说话算数,连这么一个小官都能做到这一点,那些上面的大官们,还有皇帝陛下,一定也能做到这一点吧。   这不过是一种极为朴素,而且非常简单的观念。   其时,六国百姓对秦人的敌视,更多出自于上层贵族的渲染丑化。而实际上呢,稷下学宫的学正荀子,曾周游三秦,沿途所见所闻,包括对三秦治下的官员印象,竟发出‘三秦有上古之风’的感叹。   可不要小看这一句评价!   在这个时代,被称之为具有‘古风’,可算得上是最高的评价。   刘阚本是不经意的做了一件在他看来,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但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意义自又不同。   由于要整点清理,然后才能分发这些精粟。   所以刘阚宣布,让所有人在第二天中午来工地领取奖赏。并且让早先临时组织起来,负责守护仓廪的乡勇回家休息一天。在所有人看来,如今大事已定,不太可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清点完了精粟之后,负责押送粮草的曹无伤,当晚就留宿在楼仓。   随行还有三十名护卫,暂时居住在已经空荡荡的兵营之中。刘阚则在官署内摆下酒宴庆贺。   除了灌婴、审食其之外,昔日沛县的一干好友,聚集在了一处。   大家推杯换盏,倾诉别离之情。刘阚更是开心的不得了,频频举杯,还不时说些风趣的话语,引得众人开怀大笑。就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大家不知不觉的都喝多了,喝醉了。   刘阚伏在食案之上酩酊大醉,唐厉等人也东倒西歪的躺在席上。   官署大门洞开着,从外面看去,庭上的景象是一目了然。官署之内,灯火通明,却又鸦雀无声。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已过亥时。   两艘小船沿着睢水漂流,在河湾处靠岸,噌噌噌从船上跳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土黄色短袄短裤,黄帻抹头,手持利刃。为首之人,身高七尺,短粗壮硕。脸上有一道蚯蚓似的疤痕,从耳根子一直到鼻翼,更增添了几分狰狞之象。在他身后的人,一个个也都是面目凶恶。   刀疤脸,正是那逃走的丁疾。   他嘬口发出两声蛙叫,从黑暗中很快回应了两声蛙叫。   “二爷,一切正常!”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从暗处跑出来,来到丁疾面前:“我刚才看过了,那狗官喝多了,官署之中,毫无防备,全都喝醉了。就连旁边的兵营,也只有两三个人巡逻,其他的人都睡了。”   丁疾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意。   “合该狗官今日送命……嘿,想必是看着工程结束,所以放松了警惕。发信号,请大哥过来吧。”   五短身材的汉子点头答应,拿起两支火把点燃,而后在河湾上摇摆晃动。不一会儿的功夫,四五十艘小船在远处河面上出现,中间还簇拥着一艘大翼船,缓缓的朝着河湾处靠拢过来。   “我带人去官署,你留下来,一会儿领大哥攻击仓廪。僮县长果然爽快,有了这批粮食和装备,就算和嬴壮正面交锋,咱们也未必会落下风。对了,搞清楚辎重粮草放在何处了吗?”   “二爷放心,我都弄清楚了!   今晚工地上没什么人,不过百十个外地来的帮工,等着明天发放粮食。不过……他们怕是要失望了。过了今夜,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大爷和二爷的,让那些敢帮老秦的人知道厉害。”   丁疾点头,“正当如此!”   说完,他带着人往官署方向走。   五短身材的汉子则留在河湾处等候。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些小船纷纷在河湾上靠岸,从船上跳下来一个个匪贼,列队等候。待大翼船即将靠拢河岸的时候,十几艘小船摇过去,将大船上的人纷纷接下来,是向岸边。月光明亮,四五百个短袄短裤的匪贼,聚集在河湾之上。   一个相貌颇似丁疾,年纪在三旬上下的男子,跳上了河岸。   五短身材的人连忙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大爷!”   “老二呢?”   这刚上岸的男子,披着一件兕皮甲,手中握着一杆儿臂粗细,长约一丈左右的铜戈,腰中跨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他环视一圈之后,眉头微微一蹙,冷声道:“我不是说过,统一行动?”   此人,就是被称作睢水三害之一的弃子丁弃。   丁弃和丁疾是亲兄弟,生的孔武有力,有万夫不挡之勇。楚国被消灭时,丁弃二十出头。怀着一腔热血想要投军,可未曾想到还没有等他加入楚军,项燕将军就已经自杀身亡了。   后来得高人指点,丁弃杀了秦王派至此地的官员后,伙同一帮子青壮,干起了没本的买卖。   他们专和官府作对,特别是在百越战事拉开之后,数次劫掠秦军粮队。   这些人都是在水上讨生活,靠着对睢、淮两河的熟悉,屡屡让围剿他们的秦军灰头土脸。   再后来,一群反秦的六国后裔和他们拉上关系。   丁弃本就是精于水上,又得了六国后裔中的策士指点,更如虎添翼,让官府头疼不已。   这反秦的六国后裔,已隐隐形成了一个团体。上至咸阳,下至地方,都安排有他们的人手。如此一来,丁弃也就越发的肆无忌惮。嬴壮数次试图征讨,但最终却因为各种原因,无功而返。   丁疾找到丁弃的时候,丁疾正在洪泽和六国后裔派来的使者商议事情。   闻听丁家全族被灭,丁弃暴跳如雷。可这个家伙,和秦军交锋数年,已不是当年的热血小子。在愤怒了片刻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仇,一定要报,可问题在于,该怎么报仇?   不但要杀了狗官,还要从中谋取利益。   更重要的是,绝不可以让秦军发现什么破绽。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行动,才是上上之策。   为此,丁弃隐忍了近三个月。   听闻丁疾擅自行动,丁弃有些不快。   丁疾虽然是他的兄弟,可在这盗匪当中,他丁弃才是首领。命令发出,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这也是丁弃在水上和秦军交锋而得来的经验。面对强大的秦军,个人的力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团队。在丁弃这部运行良好的机器上,每一个行动,每一步几乎,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命令。只有如此,才能和秦军抗衡。洪泽大盗纵横睢、淮两河,依靠的就是令行禁止的纪律。   而且,丁疾和六国贵族,走的太近了……   “二爷想必是报仇心切,所以有些等不及了。”五短身材的汉子见丁弃不高兴,连忙上前解释。   “不过大爷放心,属下已经探听清楚,不会有什么差池。”   “如此甚好!”丁弃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丁疾的时候。不过内心之中已经有了想法,等这件事结束以后,一定要好生的教训一下这个兄弟。提戈行进,五百洪泽盗匪紧紧的跟随。   “工地上情况如何?”   “大爷放心,工地上没什么危险。属下来的时候,兄弟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时候,想必已控制了整个工地。”   “侯三,做的好!”   丁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等回去之后,老子封你做闾长。”说着话,他加快了脚步,挥戈道:“兄弟们,赶快行动。”   五百洪泽盗,无声的跟随着丁弃,直奔工地而去。   与此同时,丁疾带着人也来到了官署门外。投过那洞开的官署大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居主位伏案酣睡的刘阚。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丁疾的眼睛都红了,紧握铜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生冷的话语:“兄弟们,杀!”   说完,丁疾纵身冲向了官署。   第一百一十七章 血色(二)   按照丁弃的计划,先搬走置放在仓廪中的粮草和辎重。   这是他和反秦的六国后裔讨价还价,好不容易才要来的一批辎重。已经三年,他的洪泽盗团没有更换过装备。甚至到现在,许多还在淮水上缠住秦军的洪泽盗手中,拿的是断刀断戈。   用大队人马牵制徐县嬴壮,带精锐部下夺取辎重,是丁弃此行的主要目的。   反秦?   这可不是他一个普通的楚国平民应该考虑的事情。楚国以灭亡多年,当年血气方刚,一腔子豪情早就冷了,丁弃成熟了,长大了,对于事情,似乎看得更加透彻,考虑的越加缜密。   如果不是他犯案累累,投降了也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丁弃早就不干这盗匪的营生。   正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如果他洗手不干,就算老秦人不收拾他,那些六国后裔也不饶他。   实力最重要!   这是丁弃拼搏的了近十年总结出来的心得。手里这几千号盗贼,怕才是六国后裔最看重的吧。   当然了,仇也必须要报。   丁弃仔细研究过刘阚,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有点好运气的奸商!   仅此而已……   先拿到辎重,然后在离开的时候,顺手干掉这家伙,也就算是报仇雪恨了。对于刘阚,丁弃还真的不放在眼中。他早已经派出一百五十名盗匪,混迹在帮工之中,等待时机到来动手。   现在,时机已经到了!   侯三的大名叫做侯景,是最早跟随丁弃的洪泽盗。   说句心里话,丁弃对侯景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对他亲弟弟丁疾的信任。这家伙人如其名,是个猴精。善于察言观色,又是个拼命三郎。死在他手中的秦军,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值得信赖。   子时已过,皓月当空。   这并不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你对于丁弃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兄弟们,占领仓廪之后,迅速将辎重粮草搬运上船……到时候侯三带五十个人,随我接应老二。大家都听好了,行动要快。临了放一把大火,把这该死的仓廪和民舍全部烧了,然后迅速撤离。这里毕竟不是洪泽,也不是淮水,够咱爷们活动的地方,他娘的实在太小了。”   洪泽盗压低声音,回应丁弃的嘱咐。   不知不觉,众人已经来到了高岗之下。不过,高岗静悄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连个鬼影都没有。   丁弃不禁停下了脚步,“侯三,不是已经行动了?”   “许是已经结束了吧……一群木瓜而已,怎比得上大爷麾下强勇?大爷稍等,待我打探!”   木瓜,是洪泽盗的一种黑话,早先指那些被劫掠的客商。   到了后来,就成了那些凡是那些一受到攻击,就立刻束手待毙之人的代名词。   侯景从一名盗匪手中抢过了一支火把,迎着风,横摇两下,竖摇两下。片刻后,高岗上也出现了一星火光,似是回应样的竖两下,横两下……   “大爷,兄弟们已经得手了!”   丁弃不再犹豫,举起铜戈,压低声音道:“兄弟们,行动!”   洪泽盗虽然只是一群盗匪,丁弃也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可久经战阵,多多少少也有了些纪律。加之后来六国后裔派出人来帮助,丁弃对治理洪泽盗的心得,也就越来越深了。   虽然开始行动,但并不像一般盗匪那样的一哄而上。   三两成群,结伴依持,有条不紊但又极其迅速的穿过一排民舍,向高岗靠拢过去。丁弃冲在最前面,心砰砰直跳。只要拿到这批辎重,他和秦军对抗的本钱也就更足了。而那些六国后裔,定然会给他更多的支持,慢慢的,他要让洪泽盗不仅仅是纵横睢淮,甚至要驰骋大江。   眼见着已经到了半山腰,丁弃突然感到不对劲儿!   如果说仓廪已经被自己人控制住,到这会儿了,最少应该有人下来迎接自己,怎毫无动静。   “侯三?”   丁弃沉声喝道,可往日一叫就会响应的侯景,这一次却没有回答。   停下脚步,丁弃转身看去。一直跟在身边的侯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不见了踪迹……   “侯三,谁看见侯三了?”   洪泽盗一个个呆若木鸡,不晓得丁弃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左右看看,的确是没有看到侯景的影子。有一个洪泽盗嘟囔道:“大爷找他做什么?保不齐在下面拉屎呢。那家伙一向如此……只管冲上去就是了,难不成那小子还敢出卖我们?”   出卖!   这两个字,仿佛霹雳一样在丁弃耳边炸响,他蓦地惊醒,转身大声喝道:“撤退,兄弟们撤退!”   洪泽盗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丁弃十年的威名,加之多年的经营,让这些人本能的转身就要退走。也就在这时候,高岗之上突然间灯火通明,百余人在高岗上站立,张弓搭箭,对准丁弃等人。   一个面皮白净,看上去瘦弱单薄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来。   “丁弃,怎现在才到?邵平在此,已恭候多时!”   丁弃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待看清楚那青年的样子,忍不住大吃一惊,“撤退,中计了!”   话音未落,就听邵平厉喝一声:“放箭!”   嗡-   一阵弓弦颤响,紧跟着箭矢如雨点般飞向了洪泽盗。丁弃一边拨打雕翎,一边指挥人马向山下撤退。可不成想才走了百余步,眼看着就到了山脚。民舍中呼啦啦又涌出了百余人来。   全部是黑兕皮甲,执盾持矛,腰中配有短剑的秦军。   和普通的秦军不一样,这批秦军个个膀大腰圆,不似普通的楚人,更像是道地的老秦精锐。   “蓝田甲士!”   丁弃一眼认出了这些秦军的来历,忍不住一声惊呼。   在这批蓝田甲士的前面,站立一名巨汉。一手大盾,一手赤旗,大笑道:“丁弃,刘阚恭候你多时……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省的别人说我老秦人不识礼数,不懂得去招待客人啊。”   刘阚,他就是刘阚?   丁弃并没有见过刘阚,如今一见,也不由得为之忐忑。   早先的轻视之心,顿时收敛起来。同时又觉得奇怪:那刘阚不是醉倒在官署?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时间已容不得他考虑太多。   目光一扫,就发现了躲在刘阚身后,正探头出来的侯景,忍不住勃然大怒:“侯三,你敢出卖我?”   那侯景嘿嘿一笑,“大爷,不是我要出卖你,只是刘大人比你高明百倍,一眼就看出了你的计策。我奉你之命,带人前来刺探。当天就被刘大人看出了破绽……不过刘大人心好,把我请去晓以利害……大爷,如今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你和一群反贼混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如今,徐县长已请来皇上旨意,并和郡守大人配合,围剿洪泽盗团。   大人们等的,就是你上岸。而现在被你拖住的那些秦军,实际上是郡守大人秘密调来的乡勇。   徐县长的兵马,已经包围了此地……兄弟们,听我劝,放下兵器,赶快投降吧。刘大人向徐县长和郡守大人为咱们请命,只追究首恶,从者一律不再追究,还可以给大家田地,居住楼亭。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这盗匪最害怕的是什么?就是那股子气被泄了。   闻听侯景这么说,洪泽盗之中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一丝骚乱。一双双眼睛,瞪着丁弃……   “侯景,尔不得好死!”丁弃厉声喊道:“休要听他妖言惑众,那刘阚不过一亭长,有何资格保证?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只要上了船,咱们就还有机会……侯景休走,我誓杀你!”   丁弃一边喊,一边向山脚冲下来。   一手铜戈,一手抽出短剑,“兄弟们,随我杀!”   刘阚嘿嘿一笑,不退反进,迎着那丁弃就冲上前去。   一个往下冲,一个往上走,眼见着就要相汇,那丁弃骤然腾空而起单手持戈,一招力劈华山,狠狠的劈向了刘阚。   刘阚也不退缩,身形转动,赤旗扬起。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铜戈被赤旗挡下。刘阚踏步往前冲,赤旗顺势送出……丁弃和刘阚这硬碰硬的来了一下之后,只觉手臂发麻,虎口破裂。被刘阚这一送,再也拿捏不住铜戈,脱手飞出。   不过这丁弃也着实了得,见势不妙,接力后退。   四五个洪泽盗也就趁着这光景冲上前来,挥舞着兵器,向刘阚砍去。剑光闪闪,寒气迫人。   刘阚呼的一个旋身,大盾磕飞了两把利剑,赤旗顺势横扫千军,挂着一股风,呼的就斩出去。连续两转之后,赤旗的力道就等同于增加了两倍。千钧之力,岂是普通盗匪能够抵挡。   两个洪泽盗举起兵器想要拦挡,却听铛-噗,两声响过后。   赤旗斩断了他们手中的兵器,将这两个洪泽盗拦腰砍成了两段。肝脏混着鲜血洒了一地都是。   丁弃这时候也回过神来,怒吼一声拔剑扑出。   刘阚对他视若不见,赤旗磕飞了另两个洪泽盗的兵器,单手执盾,崩开短剑之后,贴住丁弃的动作向后一送,呼的就扔了出去。不在一个层次上,刘阚显然对这丁弃失去了兴趣。   大步流星,摇旗闯入乱军之中。   赤旗呜呜作响,挂着一股股金铁锐气,寒光闪烁,那赤旗上的龙形图案晃动,似要呼之欲出。   但见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飞溅的鲜血,散落一地的残肢,并伴随着哀号声不断响起。   此时,高岗上的邵平,指挥人马不断向下挤压。洪泽盗在抵抗了片刻之后,这阵脚终于乱了。洪泽盗很厉害,但那是在水上。此时他们是在陆地上,面对的更是嬴壮带来的三百精锐兰田甲士。面对面的拼杀,洪泽盗怎可能是蓝田甲士的对手,加之刘阚在乱军之中奔走呼号,如同劈波斩浪一样的把洪泽盗阵型搅得乱七八糟,乱成一团。   丁弃被刘阚掼了出去,摔在地上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好不容易爬起来,刚站稳了身形。却又感到身后一股寒气袭来,未等他做出反应,四杆长矛,已经穿透了丁弃的身子。丁弃啊的一声惊叫,低头看着从胸口冒出来的那段锋利矛刃,似是有些不太相信。   我死了?   丁弃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里想要说些话来,可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名蓝田甲士,同时大喝一声,将丁弃的尸体甩飞了出去。刚落地,一双双大脚就踩了过来。   刘阚在乱军之中大喝一声:“再不投降,格杀勿论!”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色(三)   丁疾冲进官署大门,穿过天井,跃到庭上,直奔伏案醉倒的刘阚而去。   “狗官,今日要你血债血偿!”   丁疾大吼一声,举起手中的铜钺挥劈。脸上的疤痕,微微泛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身体更因那即将复仇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这一钺,可说是用尽了全身力量,誓要将刘阚砍杀。   铜钺带着一道寒光,落向了刘阚。   眼见着就要把刘阚劈成两半,丁疾心中却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面前这个刘阚,看上去似乎比他印象中的刘阚要大一号。也就在这时,伏案的刘阚突然间醒了。   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沉甸甸的食案呼的飞起来。   铜钺狠狠的斩在了食案上,旋即蓬的落下。沉甸甸的食案,险些把丁疾带倒在地。他一个趔趄,心道一声:不好,中计了!   抬脚踩在食案上,想要拔出铜钺。   ‘刘阚’却呼的一个懒驴打滚,身体在地上翻了一圈之后,猛然长身站起。   在他手中,多了一根沉甸甸的青铜椎,长约有八尺,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端如海碗一样,细的一端,也有儿臂粗细。形状好像市井之中妇人们洗衣是所用的槌,但长了些,也重了些。   扫了一眼,这青铜椎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吧!   “小贼,敢害我兄弟,吃我一椎!”   在庭上的人,并不是刘阚,而是刘巨。这两人体型颇为相似,趴在案上,还真不好辨认。   刘巨怒目圆睁,须发皆张。   大步向前,单臂握椎,椎随身动,挂着一抹残影呼的就砸向丁疾。   这一下若是让砸实在了,丁疾铁定变成一堆烂肉。吓得他也顾不得再去拔那铜钺,向后连退数步。乓,食案被青铜椎砸的粉碎。刘巨再次跨步向前,青铜椎做剑使,一个单臂突刺,扑向了丁疾。   随着丁疾前来的洪泽盗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庭上只有一个人活人,那就是刘巨……其余众人,全都是用稻草扎成的草人,不过却穿着唐厉这些人的衣服。眼见丁疾无处躲闪,一名洪泽盗大吼一声,挥剑冲上前去,将丁疾撞翻。   丁疾是躲过去了,可这洪泽盗却躲不过去。   青铜椎的椎头,正撞在洪泽盗的脑袋上。随着一声惨叫,脑袋被撞得成了一堆烂肉。   鲜血混合着脑浆洒了一地,身子骨摔在地上,抽搐两下,就断了气。这时候,丁疾就算是傻子也明白是中计了。转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中计了,撤……都随我撤出去。”   可这进来容易,想在出去就不容易了。   官署大门后,王信握着一柄青铜椎,式样和刘巨手中的青铜椎很像,但是却小了一号。   “主人说了,一个都不许走!”   两个洪泽盗飞扑上前。那刘巨宛如一头雄狮,看长相就让人害怕。但是王信不一样,虽然比之同年人要高大一些,但整体看上去,也不过十四五岁而已。所谓欺软怕硬,就是如此。   再说了,王信可堵着他们的退路呢。   从院中大树上,飞出了一支黑凫箭,正射在其中一名洪泽盗的头上。   那洪泽盗一个跟头就摔在了地上,同伴这时候也到了王信跟前,突然间同伴摔倒,不由得一怔。   他这一迟疑,小王信可就动手了!   高高跃起,青铜椎笔直朝天,这叫做举火烧天式。挂着一股锐风呼的落下,那洪泽盗本能的举剑相迎,却听铛的一声响,青铜椎砸断了铜剑,巨大的力道,把那洪泽盗的脑袋,都砸进了腔子里面。   丁疾吓了一跳!   怎么这狗官的家里,尽是这种怪物?   正想着呢,从大树上就跳下来了一个人。手中武山剑如灵蛇吐信一样,诡谲的直刺向丁疾。   丁疾啊的一声惊叫,纵身躲闪。   他的反应快,可是对手的剑更快。寒光一闪,顺势一斜拉,血光崩现。丁疾惨叫一声,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一只胳膊被对方一剑斩断,疼得他脑门子渗出冷汗。身后王信冲过来,横扫千军……啪的正敲在丁疾的头上。颈椎都打断了,脖子几乎是呈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   可怜丁疾,报仇不成,却惨死在这官署之中。   “信,守住门口!”   陈道子挥剑挑杀一名洪泽盗,厉声喊喝:“莫要忘记,你答应过你主人,不放过一个人呢。”   王信连杀两个人之后,正兴起。   可听陈道子这么喊,哦了一声之后,又退回台阶上,虎视眈眈的看着在天井中搏杀的众人。   呜……也许不是搏杀!   刘巨如同疯虎一样,大椎连连挥动,接连砸翻了两个洪泽盗。   眼见着那最后一个洪泽盗,前面是刘巨,后面是陈道子,可真的是进退维谷。   铛的一声丢下了兵器,“我投降,我愿意投降!”   一个是雄狮,一个是恶狼。在加上大门口的小老虎,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投降算了。   陈道子冷声道:“大人有令,凡入官署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武山剑已经刺中了洪泽盗的咽喉,随后轻巧一腿,宝剑向后一收,一股血箭喷出。   天井中,倒着七八具尸体。   刘巨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高兴。   “不痛快,忒不痛快,几个蠢贼,不经杀,真不经杀!”   陈道子不禁笑了,“巨哥,先别说这些了……估计大人那边也要结束了,还是赶快打扫吧。一会儿老夫人回来,看见这满地的死尸,一定会被吓到。先收拾一下这里,我去兵营里报信。”   提起老夫人,刘巨顿时醒悟过来。   “没错,没错,赶快收拾……信,快点来帮忙,把这些个东西扔出去,可不要吓坏了娘。”   “唔!”   王信应了一声,走下台阶。   一大一小两个巨人,把一具具死尸扔出了官署的大门。   不一会儿,唐厉曹参周昌程邈四人,陪着阚夫人和王姬从外面走来。随行的,还有襄强和几十名乡勇。看到那院子外的尸体,老夫人一蹙眉头,脸上露出怜悯之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说,这又是何苦来哉呢?”   她似乎是在对王姬说,可又好像是和襄强讲话:“大家好好的过日子,不是挺好的吗?非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结果却落得个死无全尸,还要背负个叛逆的名头,这又是何苦来哉?”   襄强一眼就认出了丁疾的尸体,心中不禁一阵恻然。   扭头看了看跟在旁边的游徼,只见那游徼的脸苍白,没有半点血色,身子还不停的打着哆嗦。   “老木啊,一会儿找人把这尸体搬远一点,好歹一场乡亲,权当作是办好事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游徼名叫羊木,早年和丁家走的很近,联手架空的襄强。可是现在,丁家到了……甚至连那睢水三害之一的丁弃,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这心里若说不怕,那才真的是怪了。一方面是恐惧刘阚这种狠辣的手段;另一方面又在担心,襄强看样子是上位了,会不会报复我呢?   所以,听襄强一开口,这羊木立刻点头答应。   而襄强,也有点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昔年耀武扬威的啬夫游徼,如今一个死,一个赶着巴结。从今以后,只要不跟错队伍,相信在未来,一定是一片光明。   这时候,刘巨紧巴巴的跑出来,缠着老夫人往里走。   王姬更是紧张的看着王信,见他没有受伤,总算是放下心来。   跟着阿阚兄弟挺好,不愁吃不愁穿……可就是有一点,他命犯杀星嘛?怎么走到哪儿,都要见血?   唐厉等人陪着老夫人在庭上坐下,然后又安排乡勇守护好官署。   “老曹那边……”   唐厉抬头看看天色,“想必也该结束了吧。几十个小贼,应该不是他的对手。经此一夜,怕是睢、淮两水能安宁一阵子了。不过,我是可以安生了,老曹老周,你们两个怕就要忙起来了。”   曹参和周昌相视一笑,“忙些好,忙些总胜过无事可做嘛。”   门口警戒的乡勇,突然间遥指河湾方向大声喊道:“快看,着火了,河湾那边好像……着火了!”   唐厉曹参两人快步走到官署大门外,站在台阶上眺望。   只见那河湾方向,烈焰熊熊,照亮了漆黑的天际。   唐厉抚掌笑道:“成了,老曹这一把火烧起来,这洪泽弃子,只怕是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血色(终)   丁弃死了,丁疾也死了!   ‘丁’氏这个姓氏,对于泗洪一带的百姓而言,从此将不再有任何意义。管他是不是姜子牙的后裔,就算是周武王的子孙又能如何?人死如灯灭,死去的,只是为了衬托强者而存在。   这,也许就是丁氏家族存在的意义吧。   正如唐厉所说过的一样,上了岸的洪泽盗,根本不值得一提,甚至连当初的王陵都比不上。   天亮之后,楼亭官署大门外,三百蓝田甲士整齐肃穆的站立。   刘阚端坐庭上,邵平神色平静的坐在上首,唐厉曹无伤在下首相陪。曹参和周昌不在官署。   死了那么多人,自然有很多需要善后的事情。   丁弃带来的五百洪泽盗,战死三百余人,百余人被生擒活捉,如今在兵营中,被乡勇看管。   “邵司马,此次多亏你相助,楼亭才没有酿成大祸,刘阚感激不尽,请满饮此杯。”   邵平也不客气,端起铜爵一饮而尽。白净的面皮浮起了一抹酒色,沉声道:“邵平不过是奉嬴壮大人之命前来协助,并没有出什么力。反倒是仓令大人此次筹谋,端的是有鬼斧神工之妙。若非仓令大人布局,那洪泽弃子怎能上岸?还有那些反贼,又怎可能轻易的浮出水面。   嬴壮大人对仓令大人,可是赞赏有加。   再说了,就算没有蓝田甲士出动,以仓令大人算无遗策的手段,可抵百人的勇武,丁弃也难以讨好。下官不过是凑凑热闹……呵呵,倒是您那位佐史曹兄,可着实让我吃了些苦头呢。”   这邵平,的确是广陵人。   不过在嬴壮出任徐县长之后,他就投到了嬴壮的麾下,并且被嬴壮任军司马,已有三年之久了。   丁疾之所以能逃走,正是刘阚所谋。   蒯彻在纵走了丁疾之后,连夜赶奔徐县,向嬴壮搬兵。   一开始,嬴壮对刘阚并没什么好感。似他这种军功出身,又是王族中人,怎可能看得起商贾出身的刘阚。所以一开始,对蒯彻根本没有好脸色,甚至不愿意接见蒯彻,险些令计划夭折。   但不得不说,蒯彻这策士出身的人,的确是有几分手段。   嬴壮不见他?没问题!蒯彻拐弯抹角的求人见到了嬴壮的宠姬,并通过这宠姬,最终见到了嬴壮。   开门见山的就说:“我家主人有一计,可解大人心腹之患。”   嬴壮当时一怔,问道:“我有何心腹之患?”   “洪泽弃子,肆虐睢淮,屡屡劫掠我大秦辎重,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大人为嬴秦王族,可以不用担心陛下处罚……但与外人眼中,大人能有今日之位,非大人之能力,实靠出身尔。   区区弃子,却屡次未能剿灭。   一两次的话,陛下或许不会追究。但时间长久,不论是与我南方战事,还是与大人名誉,怕都有不好。到时候,陛下就算是想要宽恕大人,下面的臣工,乃至百姓又会怎么看待呢?   如此下去,这心腹之患,只怕最终会酿成杀身之祸吧。”   蒯彻一番耸人听闻的话语,让嬴壮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对蒯彻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   不错,洪泽盗匪,已经是他心腹之患。   但至于后面的杀身之祸,他还真没有考虑过。始皇帝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明君,但大秦是已法治国。一次可以赦免,两次可以赦免,但次次失败,怕始皇帝这心里也会感到不舒服。   如今,始皇帝越发刚愎,即便是王族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如果真的有一天,陛下无法继续忍耐下去,那么第一个倒霉的,恐怕就是他这个王族。   秦法之严格,除皇帝之外,凌驾众生之上。想当年嬴壮祖先公子虔,不但是秦王的兄长,而且还有拥立之功。可依然被处以刑罚,割了鼻子,以至于最后不得不整日带着面具,八年不见外客。还有那设立秦法的商君,最后也是落得个车裂之刑,未能躲避过秦法的追究。   嬴壮虽是王族,可这个王族,并不牢靠。   “还请先生救我!”嬴壮连忙起身请教。   蒯彻笑道:“大人,非是小人能救您,而是我家主人。我家主人设立一计,将引那弃子上岸。   同时,我家主人还发现,泗洪地区的官员,似乎……   此乃楚地,反秦逆贼的势力非常大,若不能加以震慑,只怕最后会成愈演愈烈之势。此计,需大人出面配合。”   “敢请先生细说!”   蒯彻把刘阚的想法讲述了一遍,最后说:“据我家主人猜测,那丁弃背后,定有泗洪反秦贼子相助,甚至有可能是地方官员。如今陛下启用各地士子,想要平息对老秦的敌意。殊不知,如此一来却也容易鱼龙混杂,难免会有小人趁机生事。若丁弃肯上岸,那反贼焉能不配合?   所以,我家主人想趁此机会,一网打尽,彻底消弱六国后裔在泗洪一地的影响力。   同时还能震慑贼子……丁弃一除,反贼失声。从此之后,大人在泗洪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嬴壮怦然心动,对刘阚的评价,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   他命邵平率三百蓝田甲士,秘密潜入楼亭,装成建仓的帮工,等候丁弃上钩。   而后又做出和洪泽盗匪决战之架势,故布疑阵。自己则星夜出发,亲自赶赴相县与任嚣商议。   一连串的行动,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只可惜曹参并不清楚这里面的玄机,甚至把邵平当成了坏人,数次刁难,让邵平颇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纪轻轻的仓令,手下确有能人啊。   刘阚说:“邵司马,不知县长和郡守,何时能够抵达?”   邵平算了算时间,笑呵呵的说:“想必如今正在僮县忙碌吧。那里毕竟不是一亭之地,有些事情要处理起来,只怕还是比较麻烦的。不过仓令大人莫担心,此次行动,绝不会放过一人。”   ※※※   刘阚和邵平在楼亭等候消息。   正如邵平所说的那样,绝不会放过一人。事实上,刘阚并不知道他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在泗洪掀起了多大的风波。   在丁弃行动的当天晚上,任嚣和嬴壮领兵突然驾临僮县。   猝不及防的僮县长甚至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任嚣下令拿下。一个是郡守,一个是王族。区区僮县长,在这二人眼中就如同蝼蚁一般……根本不需要和他说什么废话。   在拿下僮县长之后,僮县当夜戒严。   从县衙官署中,搜出了十余卷书信,全部是这位僮县长和六国后裔之间的通信。书信之中,对老秦极尽诋毁之语,更有几卷书信,表明此前几次秦军辎重被劫掠,都与僮县长有关。   最重要的是,这位僮县长借用职权,将大批兵器盔甲借由丁弃之手,送到了反秦集团的手里。   大黄参连弩,飞凫箭……   等一桩桩,一件件罪证摆在僮县长面前的时候,这僮县长也无从抵赖。   数次酷刑之后,僮县长交待出了十余个在泗洪地区和他合谋的同伙。任嚣星夜行动,在下相、凌县、取虑三地,依名单缉捕,拿下反秦集团百余名成员。其中,不泛有当地的官吏。   由此而引发的一场大动荡,足有一千多人被牵连其中。   如此大的事情,到最后已隐隐形成了控制不住的局面。任嚣在和嬴壮商议之后,上奏咸阳。   嬴壮则返回徐县,调集兵马,彻底剿灭洪泽盗团。而任嚣,则暂时留在僮县。一方面,他是要继续追查下去,因为此次事情的结果,实在是让他有点心惊肉跳。仅四个县城,竟有如此多的反秦集团成员。那么泗洪以外呢,泗水以外呢……这反秦集团,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古老的谶语再次浮现起来,让任嚣感到了从所未有的恐惧。   当然,留在僮县还有一个目的:盯着刘阚!   这家伙太能折腾了,简直是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得安生。原本以为把他调出了沛县,应该惹不出什么麻烦。现在可好,麻烦是越来越大……他折腾了一下,就折腾掉了两县的县长。   等朝廷旨意下来,怕是千个人头落地。   到时候,泗洪将会是一片血色……   是好事?还是坏事?在任嚣眼中,这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可问题就在于,这动静实在太大。   在嬴壮回徐县的时候,任嚣私下里开玩笑:“我本想让这家伙安分一点,别太招惹注意。你也知道,蒙大人听看重他,曾有意要调他入蓝田大营。我私心中是希望他能留下来,所以把他调到这里……哈,没想到他脚跟还没有站稳,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想不引起注意都难了。”   嬴壮不禁笑了,“有的人天生就是惹事儿的主!你要让他老老实实,反而会难受的要命。这刘阚,我以前是看不起的。可是现在,我多多少少有点佩服他了……此子杀戈果决,是个恨角色。好好培养一下,将来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会不会引起注意,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家伙这次的事情,至少是一爵军功啊……娘的,老子打了多少年的仗,杀了多少人,如今才是个十等爵的左庶长;你老任呢,也是历练了多少年,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一等爵的右庶长。   这家伙倒好,才多大的年纪?   两年时间,一下子爬到了四等爵,端的是让人感叹啊。”   四等爵,爵号不更。如果算将起来,在二十等爵里面,地位并不算特别的高,不过已能免除征役。   可问题在于,刘阚才多大年纪?   谁都知道,三等爵和四等爵之间,隔着一个老大的鸿沟。有的人一辈子,怕都是无法迈过去。   至三等爵位,在军中基本上已经是个属长了。想要往上爬,所属一部,临阵斩杀甲士三十三名,才能达到四等爵。当然了,像任嚣和嬴壮,想往上爬更加困难。野战需斩敌两千,攻城战需斩首八千……只有达到了这个数字,将领才能晋级一爵。两千、八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任嚣闻听,也只能是苦笑着连连点头。   “但愿吧,那小子别再给我惹是生非了!”他轻声道:“不过想来,他恐怕也没时间再惹是生非了。”   第一百二十章 弓仓是谁   刘阚很忙!   立春后,三川郡首批移民终于抵达楼亭。根据名册显示,首批遗民共三百户,一千四百多人。不过由于途中颠簸,又正好逢寒冬腊月长途跋涉,以至于有三十余人倒在了往楼亭的途中。   实际到达楼仓的,共一千三百七十八人。   分有十屯,各有当地乡老担任屯长,负责管理这些移民。押送移民来楼仓的,是两个都尉。   而且是刘阚的熟人,李必和骆甲。   短短两年时间,这两人已经升至都尉之职,如今在内史蒙恬的麾下效力。   故人相逢,少不得要倾诉一番别离之情。可是当刘阚看到这些面黄肌瘦,一个个带有菜色的移民时,心中的那份喜悦,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正晌午,也是吃饭的时间。   曹参和周昌立刻接手,清点名册,准备进行安置。移民们整齐有秩序的在原地坐下,从包裹中取出干粮充饥。屯长出面,向周昌讨要了一些水,然后分配下去,便蹲在一旁吃饭。   “这些,就是朝廷迁来的移民?”   刘阚皱着眉,低声的询问道:“怎一个个看着如此狼狈,不像是移民,反而看上去像是难民?”   李必苦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田地的人,谁又愿意背井离乡?这些人大都是三川贱民,有的甚至没有户籍,被抓住以后,充入移民之中。本来,朝廷对移民之事颇有些犹豫。   这首批移民只是试探。   可现在看来,估计用不了多久,后续的移民就会出发了。这可都是拜你老兄所赐啊。”   刘阚一怔,“和我有甚关系?”   骆甲说:“怎和你没关系?前些日子你闹出了那么多事情,我们这一路上,遇到了十队信使,全部是从僮县赶赴咸阳。泗洪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定会坚定朝廷对泗洪地区移民的决心。”   “老骆,这才多久不见,你可是长学问了啊!”   刘阚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可心里面,却生出了一些惨然。   几千人被牵连,着实出乎刘阚的预料。正应了那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算这些人中不泛罪有应得之辈,可大部分人,恐怕也是无辜的吧,但也是难逃悲惨的命运。   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声叹息。   骆甲倒是没有注意到刘阚这种情绪上的变化,自顾自的说:“要说长学问,我还真的是长了些。   阿阚兄弟,你可别小看这些人,有藏龙卧虎之辈啊。   喏,你看那个人……就是那个正分派水的中年人。他叫做弓仓,据说是祖籍在阳武(今河南原阳)。但许是在家里惹了什么事情,暂居于荥阳。此次征发移民的时候,他也是代替别人。   识文断字,而且很有见识。   我这一路上和这弓仓说的不错,也着实得了些指点。刚才的那些话,也正是出自于他之口。”   移民这种事情,难免会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   如果凑不足人手的话,当地官府就只能强行征发。有关系的人,可以寻人代替。对于这种事情,官府一般而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凑足数量就行。而代替之人,往往是没有家产,甚至有可能得罪了什么人,而不得不答应。   大秦统一多年,也曾经整顿过户籍。   但毕竟牵扯太广,这户籍也难以整理的面面俱到。就比如那藏匿在宋子的高渐离,不就是个没身份的人吗?地域广了,人口多了,大秦朝的统治,也不可避免的出现这样那样的漏洞。   “对了,你们在咸阳,可曾听说过高渐离的事情。”   刘阚突然询问。   李必一怔,“阿阚兄弟,你认识高渐离?”   “见过!”   刘阚倒没什么可以隐瞒的,笑道:“前年我去宋子办事的时候,正逢徐公寿宴,曾听那高渐离演奏了一曲。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高渐离……呵呵,后来还是徐公告诉我这件事。”   李必松了口气,“千万别和这些人扯上关系。那高渐离到了咸阳之后,陛下挖了他的双眼,留下了一条命。如今专门为陛下击筑,在咸阳也确实很有名气,不少人对他是非常的推崇。   连蒙大人也非常赞赏。   不过对他昔年之事,陛下仍耿耿于怀,誓要抓住他的同伙。所以,你以后少提起他的名字。”   这也是和刘阚熟悉,李必才会说出这些话来。   若换个人,怕他们会立刻把人拿下,先审问一番再说。   刘阚连忙道谢,看了一眼骆甲口中的弓仓。眉头突然一蹙,他迈步向弓苍走了过去。   李必骆甲不解其意,连忙跟上。三人来到弓仓跟前,那弓仓和周围的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你们吃的这是……”   刘阚指着弓仓身边一个童子手中的干粮,忍不住询问。那干粮,已经不能称之为干粮了……   黑乎乎,上面还生出了斑驳的霉点。   可是那童子却好像是害怕被抢走一样,紧紧的攥在手中。   “这是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怎么了?”   “都发霉了啊,还怎么吃?”刘阚转过身,轻声的问道:“不是说朝廷会发给他们粮食吗?”   李必眼睛一翻,“那是兵役。”   “啊?”   骆甲解释道:“只有兵役,才会发给粮食。不过出征时,粮食是要自备的,三至十天的口粮,然后才会有朝廷配备。其实,在路上已经发过一次口粮了……只是如今百越战事已进入关键,河南之粮,大都调拨出去。库府之中剩下的,也就是一些积压的陈粟,能吃饱就行。”   不等刘阚开口,李必接着说:“莫说他们,就算是正卒又能如何?我听人说,百越气候炎热,三天的口粮发到手里,过了一天就全部坏掉。扔掉了,没吃的;吃了吧,又很容易生病。”   保质期!   刘阚眉头拧在了一起。   “大人,您要吃吗?”   怯生生的声音,在刘阚耳边响起。   一个干瘦,面呈菜色的小女孩儿从弓仓身后站出来,举着一块黑乎乎,带着馊味的饼子。   “戚丫头,莫要胡闹!”   弓仓连忙把那小丫头扯到了一边。   哪知刘阚却制止了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小丫头的脑瓜子。   小丫头的年纪,大约在七八岁的模样。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的看着刘阚。   刘阚蹲下来,也比这小丫头高很多。从她手里接过那块饼子,轻轻咬了一口……是粗粟饼。   “周昌!”   刘阚叫了一声。   远处正在和曹参清点人数的周昌连忙跑了过来,“东主,什么事?”   “咱们库府中,还有多少粮草?”   “唔,大约一百石左右的精粟……呵呵,您从沛县调拨来二百石,不过邵司马他们却没有要,所以剩下了不少。   另外任大人前些日子派人来,从先前僮县发送来的粮草中,拨出了一千五百石,说是用于安置移民。其他的辎重粮草,邵司马已经押送往徐县……不过过些日子,可能还会有配给。”   刘阚沉吟片刻,“把精粟全部提出,让大家吃上一顿好的。”   “喏!”   刘阚抱起了小女孩儿,“丫头,你叫甚名字?”   小女孩儿怯生生的说:“我姓戚,没有名字……”   弓仓说:“这丫头本是定陶人,原本是当地的富户,前两年陛下迁十二万富豪至咸阳时,与中途亡故。其族人吞了她父母的家产,把她卖给了荥阳的一户人家……去年陛下在博浪沙……那户人家也遭了牵连。此次移民,她也被充入其中。这孩子姓戚,我们都叫她做戚姬。   小孩子不懂事,还望大人莫见怪。”   这弓仓面对刘阚,说起话来却是不卑不亢。   衣着虽然褴褛,但在那举手投足中,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威严来。   刘阚敏锐的觉察到:这家伙当过官!   那种气度,可不是普通的读书人,所能够拥有。眼睛一眯,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此人。   “我怎会怪她?”   刘阚笑呵呵的说道:“大家把干粮都收起来吧,本官已命人去准备食物,过一会儿会发送到诸位的手中。诸位不远千里,从三川郡到这楼亭,也着实辛苦。本官没甚可以招待,唯有请诸位吃一顿热乎饭,喝一口热乎的水……待会等安置以后,各家就派人,来官署领取粮草吧。”   这一句话,让一千三百多人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这些人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大人厚恩,我等小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那弓仓也是一怔,诧异地看了看刘阚,猛地一揖到地,“大人仁厚,实在是我等小民之幸啊。”   “戚丫头,还有你……”   刘阚指着那紧紧攥着黑饼的童子,然后对弓仓道:“这两个孩子,可都是无父无母之人呢?”   弓仓点点头,“正是!”   “既然如此,就跟我回去,在我母亲身边服侍吧。”   说完,刘阚笑问戚姬:“丫头,你可愿意?”   “能吃饱饱吗?”   “当然!”   刘阚笑着,然后又对那童子道:“你,叫甚名字?”   弓仓连忙说:“这孩子复姓司马,原本是夏阳(今陕西韩城)人,因战乱而迁到了荥阳。父母早亡,家里只剩下他一人,倒是个懂事的孩子。单名一个喜字,很机灵,而且也很能吃苦。”   司马喜?   刘阚蹲下来,沉声问道:“小孩儿,愿意跟我走吗?”   司马喜点点头,把手中的那块黑饼,也递给了刘阚。也许在他想来,这黑饼就是觐见之礼吧。   刘阚笑着接过黑饼,放入怀中。   然后过去抱起了司马喜,转身对李必和骆甲说:“两位兄长,我已经在府中设宴,不醉不归。”   李必骆甲早就有点不耐烦了。   刘阚府里……定然有好酒无数吧……   “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两人哈哈大笑,在周昌的带引下,往官署走去。   刘阚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那弓仓,和他擦肩而过时,突然弯下腰,在弓仓耳边低声说道:“她叫做戚姬,他叫做司马喜……那么先生又叫什么名字?呵呵,如果可以说的话,刘某当洗耳恭听。”   那弓仓,脸唰的一下变了颜色。   ——————   注:司马喜,司马谈之父,司马迁之祖父。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人。父司马喜,在汉初为五大夫。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黄金两千镒   换上新衣,饱食之后的戚姬居然是个小美人胚子。   许是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这小丫头很懂事,能察言观色,让阚夫人对她更是疼惜的不得了。   而司马喜瘦瘦高高,很单薄。   不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孩子,但正如弓仓所言,这是一个能吃苦,很懂事的孩子。最有趣的是,司马喜喜欢识字,于是就被分配到程邈的身边做帮手,倒是让老来无子的程邈很开怀。   被刘巨和王信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程邈,终于发现了一个喜欢读书识字的人。   而王信呢,也很高兴。诺大的官署里面,孤零零的只他一个小孩儿。刘巨虽然可以陪他玩耍,但毕竟是有些不太得当。如今多了两个小伙伴,让王信非常开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司马喜九岁,戚姬八岁!   三人之中,以王信的年纪最大。   看到信变得快乐起来,王姬也感到很欣慰。以前,没有人愿意和王信玩耍,后来到了刘阚家里,是没有人和他玩耍……当然了,刘巨除外。可刘巨毕竟是个成年人,而且还是个力大无穷的成年人。一不小心就会伤着王信。为了这件事情,王姬也很头疼。现在,终于好了!   李必骆甲在楼仓停留了三天,每日和刘阚开怀畅饮,而后依依不舍的告别。   临别时,刘阚送了他二人一人十瓿好酒,也让这两人高兴至极。   送走了两人之后,刘阚变得更加忙碌。楼仓虽然会成为一个军镇,但是民生一样是很重要。   民以食为天!   单纯依靠朝廷拨给的粮食,终究难以长久。   必须要自给自足……楼仓的土地很肥沃,但早年由于各种原因,使得此地的人口稀少,荒废了不少的田地。而这些从三川郡迁来的百姓,大都是贫苦人家。按照规定,这楼仓周遭万顷田地都配属朝廷所有。朝廷允许个人购买田地,可问题就在于,谁有钱来购买这些田地?   “阿阚,这许多良田如此荒废,不免太可惜了吧。”   曹参说:“如果此处田地能够得以妥善的利用,不出五年,单凭楼仓就能抵得上一县的赋税。”   刘阚问:“那你有甚方法?”   “阿阚,何不由你出面,趁郡守大人在僮县,向他恳求买下这些田地呢?如今,这些田地都是荒田,价格绝不会太高。我预计,五百镒黄金当能购下这些土地……到时候,你可以把这些田地交给这些移民来耕种,既不会让楼亭本地的百姓反感,移民们对你也会感恩戴德。   一顷良田,哪怕是十抽一……阿阚,一年下来,你可就收益颇丰了。   于朝廷而言,你解决了他们安置移民的麻烦;于你个人来说,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家仆。”   刘阚想了想,苦笑道:“这样会不会太嚣张了?”   曹参说:“阿阚,难道你觉得你现在,就不嚣张了吗?泗洪六县,提起你的大名,是妇孺皆知。”   刘阚苦笑道:“怕是凶名昭著吧。”   “防人之口,甚于防川!”曹参正色道:“有些时候,你也很难让所有人都说你好,特别是那些眼红你的,嫉恨你的人,勿论你做什么,结果却是一样。阿阚,你有老秦人的印记,如今却身在楚地,更是举步维艰。你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公务,还有秦楚两地间的仇恨。   而这仇恨,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化解。   与其如此,何不立下门户?稳住身边之人,结交天下豪杰?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有强大自身,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又何必要去计较其他的事情?”   刘阚轻轻点头……   “天道忌满,人事忌全。”曹参正色劝说:“阿阚你有所缺憾,对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不知为何,曹参这一席话,却让刘阚想起了一首在后世耳熟能详的词句。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没错,正是此意。”   刘阚沉吟片刻,拍案而起,“既然名难求,那索性做个大地主……嘿嘿,老曹你今日这一席话,却是让我茅塞顿开。求不得名,我就求利。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往。这世间,想必有很多和我一样,求名逐利之辈。若能得其中一二,于刘某而言,足矣。”   曹参见此,不由得笑了。   第二天,刘阚带着唐厉和曹无伤,直奔僮县。   此时,僮县尚在一片慌乱之中。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让无数人感到了莫名的惶恐。   任嚣也正为此事而头疼。   闻听刘阚想要购买那楼仓万顷土地,他不由得愣住了。   但转念一想,又感觉这是一件大好事。有人愿出资购买土地,对于泗洪而言,无疑是一种安慰。   人心,往往如此:随波逐流。   当出了事情的时候,人心浮动,惶恐不安;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举措,都将会产生非同凡响的意义。   万顷良田……   阿阚,这当真是一个大手笔啊。   不但能起到安抚人心的效果,同时又能解决移民安置的问题。不过,五百镒黄金……似乎少了些。而且任嚣对楼仓一带的土地,似乎是非常的了解,坚决不肯同意刘阚所出的价钱。   “两千镒!”   任嚣笑眯眯的伸出了两根指头。几曾何时,那个当年还是一穷二白的小子,如今已经成长成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至少,他已经拥有了和自己谈判的资格,这让任嚣心中颇有感怀。   两千镒?   刘阚的脑袋摇得好像拨浪鼓,“我哪有这许多钱绢?最多七百镒!”   任嚣笑骂道:“你休要和我讨价还价,你这几年卖酒赚了多少?我的确是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两千镒黄金想必是没有问题。虽然如此做,会让你的钱绢紧张一些,但是……这样吧,两千镒黄金,我再拨给你泗水以西两千顷荒地。同时,我附送你一个消息,也许你会感兴趣。”   一万两千顷土地吗?   刘阚沉吟片刻,“什么消息?”   “陛下有意在东门阙煮海增设盐场,不过并非官府所控,而是由长寿清老出面,主持此事。”   开场煮海?   刘阚激灵灵打个哆嗦。   他可是知道,这盐铁素来是朝廷之重,一向是有官府控制。清老是什么人?竟能有此能量?   “清老是谁?”   任嚣淡定一笑,“清老乃巴蜀大豪,素为陛下所敬重。你当听说过骊山皇陵吧,内中朱砂丹贡,全部是由清老所贡奉。此老在朝中颇有能量,此次请她出面煮海,其实是偿还她一个人情。”   我的个天,连始皇帝都欠她人情?   刘阚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在秦汉之交,有什么人叫做清老。不过……   “这消息与我何干?既然朝廷已经指派有人,我又能得甚好处?”   任嚣说:“我与清老,倒也有过一面之缘。去年我见驾回相县之后,清老派人传信,希望能在泗水东海两地,为她寻一合作之人。毕竟,巴蜀距离东门阙隔有万水千山,总是不方便。   你若愿意,我可以为你引荐。   但成与不成,我可无法保证……一句话,两千镒,一万两千顷,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算。”   刘阚怦然心动。   “这样吧,你回去考虑一下。不过要快!”任嚣说:“据我所知,咸阳已有人动身,往巫县寻清老商议此事。你若是早一些答应,就能多一分把握。若是迟了,怕我到时候也无能为力。”   “考虑个甚,我应了此事!”   刘阚一咬牙,顿足决定下来。   煮海贩盐,这里面的猫腻可是大了去。   任嚣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会答应。这样吧,我今晚就派人前往巫县和清老商议此事。   两千镒黄金,我要在三十日内,在这府衙之中见到。”   “我尽力而为。”   刘阚用力搓揉了一下面颊,应承下来之后,起身告辞。   两千镒黄金,还真的不是个小数目。刘阚名下,满打满算凑起来,也不过就这么一个数目。   而且在三十天内凑足,可真的不太容易。   “老唐老曹,你们手头有多少黄金?我是说,在三十天内能拿到的数量……”   在客栈里,刘阚愁眉苦脸的问道。   “三十天内……八十镒应该没问题吧。”唐厉计算了一下,给出答案。   曹无伤露出羞愧之色,轻声道:“我手里倒凑不足这许多,大概三四十镒黄金,也就这些了。”   唐厉疑惑的问道:“阿阚,究竟怎么回事,要这许多金饼?”   刘阚苦笑着,把事情的原委讲述了一遍,“我刚才计算了一下,两千镒黄金倒是能凑足,可是三十天之内,却是万万不行。我大概能挤出八百镒左右,加上你们两个的,还不够一千镒。”   “阿其呢?”   唐厉闻听煮海两字,这眼睛锃亮,“阿阚,这可是个好机会。若能开场煮海,绝对利大于弊。”   “我何尝不知呢?”刘阚叹了口气说:“郡守大人如此,怕也是为了要考校我吧。阿其那边我想过,他的情况和我差不多,估计也就是能凑出这个数目来。可是……还差了四百镒啊!”   四百镒,四百镒!   在平时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   可猛然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的钱绢来,的确有些为难。   唐厉在房间里徘徊了片刻,突然抬起头说:“阿阚,这件事,其实也不难解决。你忘记了两个人。”   “谁?”   “灌雀和陈禹。”   刘阚蹙眉道:“他二人能愿意吗?”   “若是有利可图,他又有什么不愿意呢?”唐厉微微一笑,在刘阚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刘阚眼睛一眯,“这倒也是个法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错过了就错过了吧   唐厉的主意其实很简单。   若用后世的话来解释,那就是四个字:利益均沾。把那泗水以西的两千顷土地,让出去。   当然了,肯定是不可能按照原先的价格。   四百镒黄金,换一千顷土地。这样一来,于刘阚身上的压力就能大大的减轻,同时阳武陈氏、睢阳灌家,就算是绑在了刘阚这条战船上。特别是灌婴,唐厉能看出,刘阚对他很欣赏。   而灌婴也确实有大将之才!   四百镒黄金,不管是对于财大气粗的陈家,还是刚缓过气的灌家而言,不多不少,刚刚好。多了,这两家都会产生犹豫;少了,就达不到联盟的要点。这个数字,正是两家的底线。   若论琢磨人,刘阚可真比不过唐厉。   当下刘阚也不迟疑,立刻派人赶赴睢阳和阳武两地。不过在同时,他也要着手准备一下。万一这两家不同意,刘阚就必须要凑足两千镒。实在不行的话,那必须再想其他的办法了。   回到楼仓后,曹无伤因为还要回家照顾老父,故而动身告辞。   曹亭长已经不再是亭长了……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无法再顾忌到,而且这亭长,挺累人。   刘阚没有挽留曹无伤,只是告诉他,回到沛县之后,多些小心。   如今不管是李放,还是那当上了泗水亭长的刘邦,都不会轻易招惹审食其和曹无伤。可这小心使得万年船。任嚣现在盯着,刘阚不好太过放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绝了杀刘邦的心思。   送走曹无伤之后,又和曹参等人商议完了事情,天就已经黑了下来。   刘阚有些疲惫。   这一年来,脑袋几乎没有休息过。   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发生,如今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不过接下来,移民一批批抵达,怕是还有的忙碌。坐在书案前,刘阚捧起了沉甸甸的木简,心里却在想着:若有纸张,该多好啊!   “阿阚……”   吕嬃捧着一碗热粥走进了书房。   看见吕嬃,刘阚心里好一阵子的轻松,“怎么没有去休息?这两天,想必你也是忙坏了吧。”   吕嬃的确是很忙碌。   家里的事情,还有外面的一些琐事!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整日里无忧无虑的少女。她现在是刘阚的妻子,必须要学会为他分忧解难。而且在这一点上,吕嬃做的的确是很不错。至少在刘阚眼中,她做的非常出色。   吕嬃把粥放在刘阚面前,“看你今天回来,一直都没停下来,先吃点东西吧。”   刘阚也的确是有点饿了!   端起热粥,吸溜了一口……有点烫。   他放下粥碗,看着吕嬃笑道:“好了,有什么事情就说吧。我知道,你这么好,肯定是有事。”   “那你是说我以前对你不好了嘛?臭阚!”   吕嬃做势要打,被刘阚一把攫住了手腕,“当然……是好了。不过男人嘛,总是有些贪心的。”   “恩恩恩,就知道你贪心,还养了个小女娃回来。”   刘阚忍不住笑道:“看你,怎么还和那小女娃较真儿?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可怜,信在家里又没人陪伴,所以给他找两个伙伴嘛。”   吕嬃轻轻捶了刘阚一下,然后从他怀中挣出来,正色道:“阿阚,你是不是恨我爹娘?”   刘阚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莫要瞒我。”吕嬃道:“你先前和唐大哥、曹大哥在屋子里商议的时候,我都听到了。既然是缺钱,为甚不找我爹娘呢?虽说家里不如从前了,可二三百镒金饼子,他们还是能出的起。   再说了,这也不是甚坏事。   在沛县时他们小心谨慎,怕遭人嫉妒,所以不敢有什么举动。可如今这楼仓,却是你说了算,对不对?让他们拿出前来买地,父亲一定会同意的。其实啊,在沛县时他就有这想法。”   “啊!”   刘阚轻轻的拍了拍额头。   说实话,他还真没有想起吕家的那份资产。   吕家的确是今不如昔,但拿出来几百镒黄金,还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下意识的感觉,吕文肯定不会同意。现在听吕嬃这么一说,刘阚才觉察到有些不太好。   再怎么说,那也是吕嬃的父母。   自己宁可找外人筹钱,也不肯找他们……如果传扬过去的话,只怕那二老的想法会更多吧。   沉吟了片刻,刘阚说:“阿嬃,这件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   不如这样,你找人回沛县一趟,询问一下二老的意思。如果他们愿意……三百镒黄金,我可以给他们一千顷田地。再多……估计他们也出不得那许多的钱绢。恩,你看这样可不可以?”   吕嬃闻听,喜出望外。   一把抱住了刘阚,“阿阚,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吕嬃有这样的反应,也是自然。   一晃大半年,经历了两次血雨腥风,吕嬃真的成熟了很多。当年那些不理解的事情,她现在已经慢慢理解。不管当初吕文夫妇让她嫁给刘阚,是出于怎样的一种考虑。可是现在,她一定要证明给吕文夫妇看,他们的决定没有错!阿阚是个出色的男人,他真的非常出色。   这一夜,刘阚自又是品尝了一番那被翻红浪的销魂滋味。   ※※※   正月十八日,和当初任嚣约定的时间,已过去了十天。   灌婴、陈禹方面还没有回信传来,审食其却让曹无伤再次动身,将八百镒黄金安全押送至楼仓。   而在这一天,咸阳方面传来了消息。   对于泗洪一带所发生的事情,始皇帝震怒不已。   命人六百里加急,传达了他的旨意:凡参与此事者,株连三族,满门抄斩,家资没收充公。   株连三族,满门抄斩!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意味着几千个人头落地。   就在诏令发送到僮县的当天,三百余人被拉到了城郊,处以极刑。为首恶者,如僮县长一干官员,皆被车裂,五马分尸而死。那位昔日曾经押送辎重到楼仓,在刘阚面前嚣张跋扈的县丞大人,据说在被行刑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简直丢尽了脸面。   对于此,刘阚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开怀。   在行刑的那一天,刘阚再次奉召前往僮县。亲眼看到了那血淋淋的景象,心中生起了悲哀。   自己已经被牢牢的绑在了老秦这架战车上了。   如今春风得意,但数年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况呢?六国后裔的反扑,自己该何去何从?   怀着如此沉重的心情,甚至当任嚣宣布他被提爵为不更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半点愉悦。   此次提爵,并非仅止刘阚一人。   唐厉、曹无伤也纷纷得到了奖赏。两人同享公士之爵!于刘阚而言,也算是完成了当日的承诺。   所有人都很高兴,唯独刘阚闷闷不乐。   酒宴结束之后,他独自回到书房中,心不在焉的捧着一卷木简,思考着未来的事情。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正如后世那部《神雕侠侣》中杨大侠的一句话: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八九啊。   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大秦这艘战船覆灭之前,尽快的聚集实力吧。   可问题是,还有几年?   房门突然敲响,刘阚回过神来,沉声道:“进来!”   “大人,蒯彻回来了!”   “哦?”   刘阚呼的站起身来,连忙道:“速速请他前来。”   不一会儿,就见风尘仆仆的蒯彻走进书房里。一进门,他就笑呵呵的说:“彻恭喜东主,贺喜东主。”   “老蒯,你这是……喜从何来啊!”   蒯彻笑道:“东主如今被提为四等爵,已迈出了最为坚实的一步。我又听人说,东主斥巨资买下万顷土地,实乃造福楼仓一地。不需十年,东主将会成为这楼仓无人可以取代的人物。”   刘阚哑然失笑,“得了,莫说这些没用的话,快坐下吧。”   “谢东主。”   蒯彻坐下来之后,打开身上的包裹,从中取出一卷木简。   “当日东主要我打听泗洪六县的名士,彻走访四个月,总算是没有辜负东主的信任,小有收获。”   说着话,蒯彻把手中的木简,放在书案上。   刘阚拿起木简,展开来扫了一眼。   “项梁?”   当刘阚看到一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抬起头问道:“这项梁,可是那项燕之后?”   蒯彻点头道:“既然东主知晓项燕,那彻就无需再费口舌。这项梁,的确是项燕之次子。项氏,原本是楚国的贵族,因封于项地(今河南项城),故而取之为姓。项氏出身的项燕,曾苦苦支撑着故楚国运……其人死后,项氏一族分崩离析,其中一支,也就来到了这泗洪下相。”   “下相(今安徽宿迁)?”   刘阚愕然道:“那岂不是离这里很近?”   蒯彻说:“的确不算太远。若骑马的话,大约一天半的光景就能抵达。不过,东主若是现在去,怕是找不到此人了。”   刘阚一怔,“为什么?”   蒯彻笑道:“您想想看,您诛杀丁弃,更引发起一场泗洪的腥风血雨。六国后裔所组成的反秦集团,因此而受到了波及。你以为,那项梁会游离于六国后裔之外吗?我在下相时就听人说,项梁在年关当日,带着他的侄子项籍,还有家眷等一众人,全部逃出下相,不知去向。”   会稽!   刘阚的脑海中,本能的闪过了一个念头。   虽然说对秦汉历史并不是非常了解,可是他还能记得,项羽好像就是从会稽起家的吧。会稽的郡治在吴中县,说不定他已经……要不要禀报任嚣和嬴壮呢?刘阚不禁感到踌躇。从理智而言,他应该告诉任嚣;可在私心里讲,刘阚又感觉不应该说出去,好像打小报告似地。   “老蒯,你说项家叔侄,会躲去哪里?”   蒯彻摇摇头,“这可不好说。不过我估计,他肯定会渡江南下吧。泗洪地区,怕已经是难以藏身……”   刘阚沉默了!   以任嚣的精明,想必也能猜到这一点。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再去多此一举呢?如果项梁叔侄真的想要躲藏,就算是告诉任嚣,怕也是难以找到。算了,既然已经错过了,那就让他错过吧……刘阚站起身来,走出了书房。   夜空中,繁星点点,皓月皎洁。   有些事情,如果无法避免的话,那不如就来痛快的一战吧。   霸王,你且好自为之吧……   刘阚在心中,默默的念想着,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战意,先前的那些迷茫和困苦,顿时无踪。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农家学子   血性屠杀所造成的动荡,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任嚣在执行完了诏令以后,也没有继续追捕下去。至少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他的确是没有。   但刘阚却知道,任嚣并没有放弃。   和任嚣打了几年的交道,虽说不上对他很了解,但有一点刘阚却知道,任嚣绝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特别是在一些涉及到原则的问题上,任嚣更不会心慈手软,他一定会继续追查。   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刘阚在回到楼仓之后,又变得神秘起来。   很少走出官署,除了练武读书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里忙碌,有时候连王姬吕嬃,甚至程邈也会过去帮忙,而且经常是在厨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至于在做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月末。   距离那两千镒黄金交付的日期越来越近,但是陈禹和灌雀还没有传回来消息。   反倒是吕文,在接到吕嬃的书信之后,兴奋的整夜都没有睡着。人常说乡土情结,乡土情结。   其实分来开解释,一个是家园,一个就是土地。   手里再多的钱绢,也比不得千顷良田。正如吕嬃所说的那样,吕文在沛县的时候,有想要买上些土地。可是呢,一来是担心遭到排挤,到时候会被人算计;二来呢,当时也的确困难。   随之世道渐趋平和,吕文也渐渐的捣鼓回来那口气。   这买地的心思,越发强烈起来。但是在沛县,却已经不再那么现实。想当初,刘阚买一顷荒地不过千八百钱而已。可现在,随之沛县日益繁华,这土地的价格,也随之是一日三涨。   就拿刘阚当初买下的十顷田地来说吧。   如今想买下这块田地,一顷至少需要花费一镒黄金。   你还别嫌弃贵,这可是紧邻着泗水花雕酒场的地方。刘阚虽然不在了,可审食其曹无伤还在。   能扯上点关系,那就是花费千金也值得。   吕文手里倒是有点钱,但让他花费一两镒的黄金买一顷土地,他还真的是不愿意。   原因无他……吕文又不卖酒!可泗水亭距离沛县半个时辰的路程,土地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其他地方呢?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千钱一顷。吕文在踌躇了许久之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现在,三百镒黄金,一千顷土地!   吕文又怎可能放过?   老头似乎也知道当年有些事情似乎做的过了些,如今再去见刘阚,颇有点不太好意思。年纪大了,也就越发在乎面皮。到最后,让吕释之带着黄金,前往楼仓商议。老头没有别的交代,只告诉吕释之:到了楼仓,听你阚哥的话。他给你怎么分配,你只管听。莫惹他生气。   一晃才半年,吕文发现自己再去面对刘阚的时候,怕就需战战兢兢了!   吕释之倒是个没甚心肝的家伙,对老爷子的心思不了解。不过在出发之前,还是兴奋至极。   随着三百镒黄金到手,刘阚基本上已经凑足了两千镒。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交付给任嚣,仍在耐心的等待。等待陈禹,等待灌雀……人不可以无信。   在这一个月,王贲病逝。   随着王贲的故去,也代表着昔年老一批的将领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在始皇帝的手中,涌现出了三批将领。其中如王翦蒙骜,这是最老的一批将领。蒙骜是在秦昭王时期由齐入秦,在昭王时就已官拜上卿,而后从秦庄襄王时期担任将领,开始了征伐六国的戎马生涯。   可以说,如王翦蒙骜,是秦庄襄王为始皇帝嬴政留下的财富。   蒙骜在秦王政七年战死,王翦在破楚后的第三年,在家中病故。   随后,又有蒙武王贲李信等将领涌现出来。   这批将领是在始皇帝登基之后被提拔起来,从年龄上而言,属中生代的一批人。从吕不韦灭周,到始皇帝横扫六合,期间大大小小几百战,这些人基本上是一个不拉的都参与进去。   有胜利,也有失败;有荣耀,同样也有耻辱。   李信在始皇帝统一六国的那一年就病故于陇西老家;蒙武则是疾病缠身,如今基本上已不理世事。而今王贲也病故了,膝下留有一子,名王离。年纪比蒙恬大些,在军中担任要职。   始皇帝心中,悲恸异常。   不过,这些事情和刘阚也没有关系。咸阳距离楼仓远隔万里,对王贲的死,他也没什感受。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时二月初二,正农忙时。连续三天,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不曾停息过。   这对于楼仓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好的事情。春耕农忙时,这一场小雨,正有助于耕种呢。   这一天,刘阚带着曹参周昌,程邈襄强四人,骑马来到了睢水河畔。   “大人,再过两个月,可就要到汛期了啊。”   襄强不无忧虑的说:“只不知道今年的汛情如何。去年睢水暴涨,从龙王口决堤,淹没了数千顷的土地。大人请看,由此而南三里,就是龙王口……东面地势低洼,一旦决堤,危险甚大。”   他手指前方,向刘阚解说。   刘阚则默不作声,纵马沿着河岸徐徐而行。   “老曹,可有甚主意?”   “堵不如疏,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办法……可问题在于,如何疏导?参愚鲁,尚未有决断。”   周昌等人也默不作声,静静的观察地形。   许久,程邈突然开口道:“大人,今年当以固堤为首要,毕竟时间已经来不及我们做其他的事情。不过待农忙结束之后,我们或许能做些事情。邈有一个想法,但不知当讲不当讲呢?”   “程先生只管说。”   程邈想了想,“当年郑国修渠,为老秦扩八百里肥沃良田。前年我们从三川郡过,也曾见过鸿沟渠,同样是为了疏导河道而建造。当然了,如此大规模的筑渠,于我等而言并不适合。但修筑小渠,引灌河水……一方面能缓解睢水的汛情,一方面也能够预防旱情,可为之。”   筑渠?   刘阚一蹙眉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周密的计划,而且需要有精于此道的人主持才行。”   说着话,他看了看曹参等人。   “你们谁擅长这种事?”   “这个……”   不仅仅是程邈无话可说,甚至包括曹参在内的三个人,也都沉默不语。   “也罢,这件事需从长计议,非旦夕可以决定下来。大家都想想法子,争取在秋收之前,有个方案。不过在这之前……老曹,却需要烦劳你了。你要阻止一批人,加固河堤,莫要让大家一年的劳作,最后化为乌有。还有强老,你也配合老曹一下,此事现如今最为重要。”   曹参和襄强在马上拱手应了一声:“喏!”   刘阚拨转马头,抬头看了看这天色,沉声道:“老周这些时日当尽快整理仓廪,再过几天,当有一大批辎重抵达楼仓。你务必要做的妥当,莫出了差池。这也是咱楼仓第一次投入使用。”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小心对待。”   周昌神情肃穆,拱手应道。   “大家都去忙吧,程先生和我再转转,你等不必再陪我了……对了老周,还有一件事你当留意。我记得当初刚来楼亭的时候,人说睢水有三害,如今弃子已失,水患非一日之功能解决;除此之外,尚有硕鼠之害,当需小心。这件事最好和强老商议,看是否有办法预防。”   襄强说:“大人一心造福我楼仓,实乃百姓之福啊。”   刘阚笑骂道:“强老生的一张好嘴,莫要说这种虚头巴脑的话语,还是好好想法子解决问题。”   虽说是笑骂,可是在襄强耳中听着,却舒服的不得了。   这说明,仓令大人把他当成自己人了……若换成其他人,怎可能如此呢?   心里美滋滋的,和曹参周昌向刘阚道别而去。   刘阚和程邈纵马而行,“程先生,刚才我看你期期艾艾的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现不妨说出。”   程邈说:“东主,其实要说治理水患,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谁?”   “此人名叫陈婴,是东阳(今安徽天长县)人。此人出身农家,是东阳大族陈姓所出。祖上乃许行门徒陈辛陈相两兄弟,据说那郑国就是出身于陈辛门下。此人有大能,当能治理水患。不过……”   刘阚扭头问道:“不过什么?”   “陈氏一族亲楚,所以我担心会有麻烦。”   刘阚轻轻点头,表示理解程邈的这种担心。的确,泗洪刚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再请陈婴,一来是不容易,二来嘛……很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天晓得,这家伙有甚背景?   不过,一个能治理水患的人,于刘阚而言,是当务之急的事情。   沉吟片刻后,刘阚说:“这件事我过些天去一趟僮县,顺便向郡守大人请教一下,看情况再说。”   “另外,大人准备修城筑堡,我还有一人可推荐……”   程邈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但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隔着老远就大声叫嚷:“大人,大人!”   雨丝蒙蒙,扰人视线。   不过刘阚还是看清楚了马上的人,乃陈道子。   那陈道子在刘阚面前勒马停下,气喘吁吁的说:“大人,请速速回转官署,徐县长正在官署等候。”   刘阚一怔,“徐县长?你是说嬴壮?”   陈道子点头道:“正是嬴壮大人,他似有急事,命我立刻请大人回去。”   刘阚不禁愕然:嬴壮找我?又有甚重要的事情?   ※※※   注:关于农家,战国时,农家代表人物有许行。许行,楚国人,无著作留传,生平事迹可见于《孟子》一书。生卒年不可考,约与孟子同时代。当时随行学生几十人,颇有影响,儒家门徒陈相、陈辛兄弟二人弃儒学农,投入许行门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任嚣将离去   “老程,你刚才说甚?我没有听清楚!”   刘阚扭头向程邈看去。程邈刚才说话的时候,正好是陈道子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以至于没有在意。   程邈说:“大人且先去忙吧。徐县长前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等忙完了再说不迟。”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无事不登三宝殿,嬴壮这个时候来,想必肯定是有事情吧。刘阚挠挠头,刚要开口和陈道子说话。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情,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心道一声:不好……催马疾驰。   陈道子和程邈二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刘阚为何突然作此表现。   “老程,大人这是怎么了?”   程邈摇头一笑:“我怎知道……”   坏了!   话说一半,程邈脸色也突然间一变。心里咯噔一下,那嬴壮在官署,岂不是会和刘巨照面?   别人不晓得刘巨的身份,可程邈却知道。   “道子,速速回官署。”   陈道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跟着程邈往官署走。一边走,一边再想:大人如此,怎老程也如此?   程邈猜想的不错,刘阚正是担心刘巨的问题。   一直以来,刘巨都是足不出户,很少和人照面。楼仓的人大都知道刘阚有个傻哥哥,力大无穷,如天神般勇猛。不过呢,却没多少人和刘巨见过面。但在当地还是有楼亭三士,老罴称雄。力王如巨,恨天无把。信似雏虎,恨地无环……从某种程度而言,刘阚已深入人心。   嬴壮进了官署,岂不是很容易和刘巨照面?   万一他……   刘阚打马扬鞭,在官署门口停下。邵平正带着三百蓝田甲士巡逻,见刘阚这模样,不禁吓了一跳。   “刘仓令,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事了吗?”   “啊!”刘阚跳下马来,见邵平并无恶意,而那些蓝田甲士,甚至还和他微笑着点头,算是招呼。心里总算是一轻松,连忙说:“我听说嬴大人来了,故而急忙前来,不知大人何故来此?”   邵平笑道:“哦,大人是要去僮县,故而顺路来这里,看一下情况。   听说刘仓令以两千镒黄金买下了一万两千顷土地,大人有些好奇,所以想过来看一看。不过仓令的确是有本事的人。这移民安置的情况不错。如今楼亭看上去,可比当年热闹了许多。   仓令快进去吧,大人在等着你呢。”   听上去,似乎是一见好事情。   刘阚这心里,总算是平定了一些。轻轻松了一口气,和邵平拱手,大步流星跃上台阶,走进官署。   可这一进官署,刘阚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秦汉之时,并无太多的礼法约束。似有汉之后,那种妇女不得登堂入室的说法,也未曾普及。秦以法家治天下,对于儒家的礼法并不看重。即便是在咸阳,也并非事事都遵循礼法。   阚夫人坐在庭上,正和嬴壮说话。   最重要的是,刘巨竟然跪坐在阚夫人的身后。那雄狮一般的身材,频频让嬴壮关注。   “啊,县长大人……下官未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刘阚走到庭上,拱手向嬴壮行礼。   嬴壮一摆手,笑道:“刘仓令莫要客气,刚才我正与令堂说话,谈起一些趣事。呵呵,原以为刘仓令雄壮过人,却没想到,令兄更是出类拔萃。只可惜了……否则我定要推荐他进蓝田大营。你兄弟不愧是咱老秦人,各有千秋,实在是让我羡慕,让我羡慕……哈哈哈哈。”   一阵开怀大笑,让刘阚到了嘴边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想想也是,刘巨当年生事的时候,嬴壮已在徐县。再加上刘阚这个身份,他还真没有怀疑。   若是换个地方,换个人,嬴壮若不生疑,那才是怪事。   他天生豪迈,喜欢勇猛之士,所以也没有多去想。只是羡慕这刘家兄弟,真的是豪勇秦人。   还有那个王信,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峥嵘。   一门三豪士,羡慕,羡慕啊!   阚夫人这时候也颇为识趣的起身,“大人想必是有事情要和阚谈论,老身且和巨,先行退避。”   “啊,老夫人自便!”   嬴壮对阚夫人,倒也非常客气。   刘巨随着阚夫人,亦步亦趋的走了。看着那雄壮的背影消失在后堂,嬴壮忍不住叹了口:“可惜了!”   可惜什么?   想必嬴壮也看出来,刘巨有点呆傻。   一门三豪士,上苍何等恩宠刘家?不过凡事有利有弊,故而只出了一个刘阚,其余两人……   的确是可惜了。   刘阚自然明白嬴壮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但心里面却在说:可惜的好,可惜的好……你若是真把他推荐进了蓝田大营,那可就危险了。   他稳了一下心神,正色道:“大人,您突然驾临楼仓,是不是有事情要交代?”   嬴壮点点头,“你收拾一下东西,待雨停之后,就随我去僮县。”   “去僮县?”   刘阚诧异地看着嬴壮,心道:距离交付黄金尚有几天的时间呢,这时候去僮县,又是为何?   嬴壮轻声道:“屠将军故去了!”   “啊?”   刘阚下意识的问道:“哪个屠将军?”   “就是屠睢将军!”   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刘阚说:“大人说的,可是那南征百越的主帅,屠睢屠将军吗?”   “不是他,还是谁?”嬴壮双手搓揉面颊,有些疲乏的说:“我也是刚接到了任大人的消息,所以急忙赶来和他汇合。去岁末,屠将军在征伐北乡户的时候,遭了百越人的伏击。十二万大军溃败,屠睢将军在乱军之中被人所杀。幸好赵佗机灵,收集残部,退守到了龙川县。”   刘阚真的惊住了!   早先还听人说百越战事,捷报频传。   怎一眨眼的功夫,就溃不成军了呢?而且连主帅都死了,那征伐百越的秦军,可就危险了。   “大人,且稍待,我立刻让人收拾东西。”   刘阚不敢迟疑,连忙起身走出庭上,让王姬收拾行礼。   然后又回到了庭上,“那郡守大人让您去……”   “我也不太清楚。”嬴壮说,“任大人只是要我途径楼仓时把你带上,至于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说着话,他站起身来,走出庭上看了看天色。   “雨停了,我们立刻动身。傍晚之前,必须要抵达僮县。”   刘阚不敢迟疑,连忙站起来。   这时候,王姬和吕嬃拿着一个包着换洗衣服的包裹走来,王信扛着赤旗,在刘阚面前停下。   “这是你的马?”   当嬴壮看到刘阚那匹坐骑时,不由得眉头一蹙,“如此驽马,怎可能奔跑得劲,为何不换一匹?”   刘阚苦笑道:“非是下官小气,只是好马难寻啊。”   嬴壮嗤之以鼻,“早说嘛,区区几匹战马,找我就是……老任也真是的,如此猛将,怎可配如此战马?邵平,把那匹赤火骝牵过来。雄壮之士,若无好马相配,实在是有些不妥当啊。”   “大人,您那匹赤火骝不是准备送给任大人的吗?”   嬴壮笑道:“老任那边,我回头再送他就是。再说了,仓令是他爱将,想必他也不会有甚意见。”   一名蓝田甲士,牵着一匹战马走了过来。   刘阚一见,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只见这匹名为赤火骝的战马,浑身上下如火炭一般赤红,没有半根杂毛。从头到尾,长约有一丈,从蹄到顶,近九尺。四蹄处,有一圈白毛遮掩,只看模样,就知神骏异常。嘶喊咆哮时,恰如蛟龙腾空入海,希聿聿长嘶,响彻了苍穹。   “好马!”   刘阚就算不懂相马,也知道这是一匹万金难求的千里马。   根据《相马经》所述,相马的第一步就是看马的头部。因为这头部,是马的品种,体能,品质和齿口最有利的外部表现。嘛的头部形状,形象的被分为直头、兔头、凹头、楔头和半兔头几种。   后世所谓有赤兔马的‘兔,就是指马的头型。 《相马经》当中有说:得兔与狐,鸟与鱼。得此四物,毋相其余。意思是说,马首入兔之头肩,耳与毛发,好像狐狸的耳朵和毛发。鸟的眼睛和颈膺,鱼的鳍和脊背。如果一匹马具有了上述的寺中特征,其他的就无需再去观察了。这是一匹千里驹,毫无疑问的千里驹。   此刻,刘阚面前的这匹马,就具备了上述的四种特征。   嬴壮说:“这赤火骝,又名踏雪狐狸,是西域供奉于陛下,后赏赐于我。只是我已有白龙,且随我多年,感情深厚,实不忍弃之。所以一直在我廊中养着,着实有点可惜。本来,我想把它送给老任。不过看你现在连匹好马都没有,索性赠给你算了。老任那边,我再想办法。”   刘阚不禁惶恐,“大人如此厚爱,下官怎当得?”   “我说你当得就当得!”   嬴壮很有气魄的一挥手,“好马需配豪士,刘仓令勇武,正和此马般配。莫再啰唆,且给它个名字吧。”   “赤兔!”   很多年后,刘阚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说出这个名字。后世那一部三国演义,让许多人知道了赤兔之名。在内心深处,许是不免生出了些‘赤兔’情结,故而脱口就叫了出来。   “赤兔?”   嬴壮一怔,看着那赤火骝,抚掌大笑道:“这名字的确是般配,赤兔,果然是好名字啊。”   赤火骝似乎也非常满意这个名字,忍不住希聿聿长嘶一声,好像是感谢刘阚给它起了一个好名字似地。   马中赤兔……那人中‘吕布’何在?   刘阚不由得笑了起来,大踏步上前,一把拢住了缰绳。   赤火骝希聿聿嘶叫两声之后,四蹄踏动,似乎是在催促刘阚上马,好让它一展赤兔的雄风。   刘阚接过包裹,又把赤旗挂在马身上。   翻身上马,朝着嬴壮拱手笑道:“那下官就不客气了!”   话音还未落,赤兔长嘶一声,仰蹄奋起。   嬴壮也轻轻点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蓝田甲士,上马,出发!”   “喏!”   三百甲士齐声应诺,纷纷上马。   刘阚则一拱手,“大人,下官今得良驹,想试一试脚力。且先行一步,在前途上恭候大人。”   嬴壮说:“正当如此!”   刘阚不再客气,拨转马头,两腿一磕马腹,赤兔长嘶,飞驰而去。嬴壮带着人,紧跟着启程动身。   嬴壮为何要赠我宝马?   赤兔风驰电掣的奔行着,刘阚坐在马背上,脑海中却在思索这个问题。   说起来,自己和嬴壮并不是很熟悉,总共下来,不过一面之缘。嬴壮又为什么如此热情的赠我宝马?   拉拢我吗?   可楼仓并不属徐县,泗水郡又是以任嚣为首,他拉拢我作甚?不对……难道说任嚣大人他……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似乎猜想到了答案。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养士   任嚣表情沉静,让人无法看出他心中所想。   给自己斟上一爵酒,然后在口中回味了那么一阵子之后,喉结一动,吞入腹中,长出一口气。   “陛下已发出诏令,命我即刻动身,前往龙川接手百越战事。”   他睁开眼睛,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和刘阚嬴壮说话,“三日之后,我就要启程了。”   在路上,刘阚已经猜到了这样的一个答案。   任嚣要走了!   嬴壮之所以赠出厚礼,想必是希望自己能够留下吧。毕竟,在许多人的眼中,刘阚是任嚣提拔起来的人。若任嚣出征百越,说不定会带走刘阚。但在过去的数年中,刘阚已经初露峥嵘。特别是楼仓一战,使得嬴壮开始看重这个曾经在他眼里,一无是处,奸商出身的家伙。   有勇有谋,的确是个人才。   兼之楼仓的位置很重要,必须要有一个能震慑泗洪的人存在才行。   外来的官员,想要做的和刘阚一样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楼仓已经启用,更需稳定才行。   这也许就是嬴壮的想法。   同时出于对豪勇之士的喜爱,也让他很想留下刘阚。   刘阚,此时只能默默无语……   心里有些惶恐,任嚣不会真的想要把我带去百越吧。   任嚣沉声道:“嬴大人将接手泗水郡守的职务。不过在泗洪彻底平静之前,还需在僮县镇守。”   嬴壮插手行礼,“嬴壮明白。”   任嚣说完,看着刘阚。   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阿阚,说实话,我真想带你走。但是,楼仓刚启用,必须要以稳定为主。   以你目前在泗洪之地的威慑力,换个人恐怕也很难代替。   所以,你要留在楼仓,尽力配合嬴壮大人行事。其他的事情我不想再说,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要保证泗洪至淮汉一线粮道畅通,你能否做到?”   刘阚这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盘算起来。   所谓泗洪至淮汉一线,也就是由楼仓起运,至广陵之间的地区。大约在三百里左右的路程,要说也算不得太远。但问题是,从楼仓至广陵,需经洪泽,淮水,走盱台(今洪泽湖南岸,淮安市南端)东阳,而至广陵。特别是盱台,冈陵起伏,形势险要,有盗匪出没其中。   加之此地又是故楚所在,早先运粮常在此出事。   如今洪泽盗团已经被消灭,反秦势力也被狠狠的打击,相对会好一些。   但是……   除了盱台东阳这一条路,从楼仓至广陵,还可以自凌县转道,走淮阴,经高邮亭而至广陵。   路途相对而言安全些,但路程却要增加一倍。   刘阚计较了片刻,抬头道:“若我有甲士两千,可保粮道畅通。”   任嚣看了刘阚一眼,和嬴壮相视之后笑道:“我怎说的?这小子机灵的很,别看长一副莽汉之状,可做事情却极为稳妥。我以为,将楼仓到广陵的粮道交给他,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嬴壮点头,也笑了起来。   “阿阚……我且随任大人这么唤你。早先任大人曾许你八百甲士,已经是一个逾制的事情。楼仓不过一镇,拥八百甲士,几乎和县相同。如果再给你增添至两千人,怕是很难说通。   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凭八百甲士护楼仓,兼粮道的确是有些困难。   这样吧,你如今名下有田地万顷,可称得上是一方豪强。我准你设立门户养士。至于能养几多食客,那就要看你的本领。我所能给你的方便,也仅止于此,你不妨再仔细考虑一下?”   准我养士?   刘阚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瞪大眼睛,看着嬴壮。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蓄养食客,那就等同于准他拥有私兵。想当年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连齐王也要顾忌几分。   现如今,大秦治下也还保留着养士之风。   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养士,那必须是要有一定的地位,一定的势力,而且还要对大秦忠诚,方有这种资格。刘阚曾私下里打听过,整个大秦治下,能冠冕堂皇养士的人,唯有长寿人清老。其他的人,或许能以招募护院的名义养士,但也要小心谨慎,不敢太过于张扬了。   我,可以养士!   刘阚心下忍不住想要偷笑,不过脸上却要表现出惶恐。   “若是如此……大人以为,我可养士几多人?”   任嚣大笑道:“阿阚啊,你虽可以养士,但要知道,这里是泗洪,非中原之地。能将养千人,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好了,莫要再啰唆,许你养士千人,但你必须要保证粮道畅通。”   “下官遵命!”   刘阚也知道,任嚣所说并非虚言。   “好了,你且先回家去吧。此次找你前来,为的就是和你说这件事。”   任嚣起身道:“三日之后,你莫要再来送我。好好的准备一下,你身上的责任,并不轻松。”   虽然听上去,并没有甚热情之意。   可刘阚却一揖到地,缓缓的退出。任嚣……这个和自己非亲非故,却把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老秦将领,如今要远赴百越去了。对于百越的战事,刘阚的记忆并不是太多。不过想必任嚣此一去百越之后,再想相见,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他日任嚣回咸阳为官。   而任嚣看着刘阚,心情也同样的复杂。   这个一手培养,关注的家伙。从懵懂少年,眼看着他一步步的成才。如今要分别,任嚣还真的有些舍不得。深吸一口气,目送刘阚背影远去,任嚣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为何会如此?   任嚣苦笑一声,难道自己,已经老了嘛?   “老任,你若是舍不得这小子,就把他带走吧。”   任嚣转身,狠狠的擂了嬴壮胸口一下,“你这家伙,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那匹赤火骝都送出去了,难不成还舍得放人。那孩子的确是块材料,若能再经些历练,十年必成我大秦栋梁。   嬴大人,我把他交给你了!”   嬴壮,用力的点了点头。   ※※※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任嚣整点人马,启程离开僮县。嬴壮亲自送他出十里之地,依依不舍的拉着任嚣的手说:“老任,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任嚣笑道:“待我征伐百越,凯旋之时,你我自会再见。”   好男儿,无需太多的言语。嬴壮任嚣洒泪而别,各奔东西而去。   任嚣随行,有八百甲士。他并不是直接赶赴龙川,而是要先渡淮水,至历阳先整点人马。   由于屠睢的死,造成征伐百越的大军损失惨重。   所以始皇帝下令征召第一梯次兵役男子,约二十万人,驻扎历阳。一俟任嚣和大军汇合,即刻渡江。   大秦设有四个梯次的征召兵役。   第一梯次是犯官、赘婿、商人;第二梯次兵役,是曾经当过赘婿和商人的男子;第三梯次是祖父母,父母曾经当过赘婿、商人的男子。而第四梯次,则指的是左邻,又称左闾的男子。   此次征召,在年前已经开始,将持续至年中结束。   任嚣一行人马不停蹄,沿泗水入洪泽,准备渡淮水而奔历阳。这一路上,晓行夜宿,倒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大约在离开僮县的第二天傍晚,任嚣等人即抵达淮水河畔,准备第二日渡河。   这一天,正是刘阚和任嚣约定交纳黄金的日子。   春汛已过,淮水滚滚东流。   河畔上,杨柳轻轻,随风舞动。但在那河面上,却有一层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端的让人愁绪万千。   任嚣回首,朝着相县的方向眺望。   一晃已在这泗水渡过了五载光阴……自己也步入了中年。人生已过了大半,却要远离故土。   百越?   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那八百里壮丽的秦川。   “渡河!”   任嚣收起心情,挥手厉喝一声。   也就在这时,一声烈马长嘶,从远方传来。紧跟着,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响起,由远而近。   任嚣扭头看去,但见一匹如火炭一般赤红的战马,风驰电掣一般的飞来。   是的,是飞来……   马上一个若雄狮一般雄壮的青年,策马扬鞭,“任大人,任大人且慢走,任大人且慢走!”   是刘阚?   任嚣一怔,心道:他怎么跑来了?   不过,这心里还是生出了一股暖意。一磕战马的肚子,任嚣催马向前,就迎了上去。   “阿阚,你今日不是要去僮县交付黄金,为何却跑来这里?”   刘阚看上去有些疲惫,气喘吁吁的说:“我昨日感到僮县,却听说大人已经启程,所以就赶了过来。黄金已送至僮县嬴大人手中,其他的事情,自有唐厉曹参他们处置。我只是觉得,若不再见大人一边,这一生都会遗憾……这许多年来,阚得大人关照,才有了今日成就。   今大人将远行百越,阚无以为报,特送上薄利一份。”   任嚣眉头一蹙,心中有些不快,“送甚礼……”   话未说完,却见刘阚手中拿出一块木简,恭敬的双手交给任嚣,“我知百越气候不同于中原,食物很容易腐坏。加之百越毒瘴遍布,若不小心,很容易沾染上瘴气。审食其唐厉他们,曾远行百越,发现在当地有一种名为‘芸香草’的植物,食之无害,还可以趋避瘴气。   我这些日子里,研究出一种军粮,名为髓饼,可在炎热气候中,保十日不腐。   若把芸香草加入其中,可以令士卒不必在担心毒瘴。而且还有祛风除湿,消毒止痛的功效。   只是,这芸香草只在百越生长,阚无法再楼仓予以加工制作。   唯有请大人到了龙川之后,自行采摘,依照我所书髓饼制作方法,将芸香草揉成碎末汁液加入其中就可以了。   木简之上,我已注明了芸香草的形状,当不会太难寻找。   大人,此去百越,您可要多多保重才是。阚一定会在楼仓为大人祈福,恭祝大人凯旋而归。”   说着话,刘阚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也有些哽咽。   手捧着木简,任嚣的眼睛也湿润了……   他跳下马,站在刘阚跟前。整矮了小一个头。想当年,第一次见到这小子的时候,不过和自己一样高啊。任嚣深吸一口气,过去用力拥抱了刘阚一下。   “小子,在楼仓好好干,给你十年时间,若赶不上我的爵位,那我回来的时候,定不饶你。”   任嚣,如今在二十等军功爵中,享十四等爵,为右更。   这一句话,却也表达了他对刘阚的期望。   “好了,回去吧……”任嚣翻身上马,又看了刘阚一眼,蓦地笑了,“小子,记住,给我安分些。”   说完,拨转马头,带着人渡河而去。   刘阚站在河畔,体味着任嚣临走的那几句话。   让我安分些?想必是担心我惹是生非。不过任大人,您让我十年追赶您的爵位,可我有十年吗?   刘阚长出一口气,在河畔,双手合十,再次深深一礼。   愿大人平安!   第一百二十六章 法家门徒   “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在楼仓官署之中,灌婴大马金刀的坐在庭上,一边喝着酒,一边气急败坏的嘟囔:“早知道会发生这么多有趣的事情,老子打死也不回睢阳……娘的,说不准还能混个什么军功爵呢。”   他是在两天前拎着五百镒黄金抵达楼仓。   和灌婴一起抵达楼仓的,还有阳武人陈义。当然,这二人并非是结伴抵达,而是前后脚的工夫。先是灌婴,后是陈义。两个人一共带来了一千镒黄金,算上吕释之的三百镒,刘阚实际上,花费了甚至不到一千镒黄金,就拿到了九千顷的土地。审食其的钱,几乎分文未动。   当然了,对于刘阚能有此收获,陈义灌婴,乃至吕释之都很羡慕。   可羡慕归羡慕,却没有嫉妒。这是人家刘阚应得的……如果不是他仔细筹谋计划,要买下万顷两天,估计陈家也好,灌家也罢,乃至吕家,都没有机会用如此低廉的价格买到这么多的土地。   刘阚当天就押送两千镒黄金往僮县去了。   灌婴和陈义则留下来,因为还有很多细节问题,需要处理解决。   吕释之也如此。不过他不用担心,因为有他二姐吕嬃在,怎么着吕家都不会吃亏。他之所以愿意留下来,是因为在楼仓,不会有人管教他。而且,吕释之对他这个二姐夫,也很好奇。   想当年,还是呆呆傻傻的刘阚,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变成了今日的仓令,而且还享有四等爵的军功。不更,在二十等爵中并不算高,可贵在不需要服役啊。自己呢,年纪也快到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被征召服役……除非,他向大哥学习,变成一个瘸子,苟延残喘。   吕释之留下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听说刘阚可以组建甲士。   既然二姐夫能组建甲士,到时候肯定要征召人。与其在沛县服役,不如就呆在楼仓服役。   至少有二姐和二姐夫照顾,不需要吃太多的苦头。   这也是吕雉为吕释之想出的一个躲避征召的办法……光明正大的服役,谁还说不出闲话来。   以至于吕文唉声叹气:如果刘阚能早一点有今日这成就,大儿子吕泽的腿,也就不用瘸了。   唐厉在庭上,和灌婴陈义说着当日诛杀丁弃的细节。   把个灌婴给后悔死了,摩拳擦掌的说:“早知道跟着阿阚还有这许多精彩,老子急头急脑的回什么家啊。连曹无伤那小子都混了一爵军功出来,要是我在楼仓,肯定会比那小子强。”   不仅仅是灌婴后悔。   陈义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从他那张紧绷的脸来看,心里多少也有些遗憾。   唐厉冷笑一声,“老灌,你莫要说这话。昨日阿阚是走的急,没有找你算账。当日让你在沛县射杀萧何,结果你这小子射了一箭就溜了。人也没杀死,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真丢死个人了。   还亏你自称百步穿杨……   嘿嘿,你等着吧,阿阚回来了,肯定会找你麻烦。”   灌婴眼睛瞪得溜圆,半晌后怪叫一声:“这怎么可能!老子那天明明射中了,怎可能没有死?”   “可人家就是没死!”   唐厉说:“早就和你说过,做这种事情,必须要有完全准备,务求一击必杀。你那一箭,只是射伤了那个人,但是却没有夺了他的性命。早知道你办事这么不可靠,还不如我出马解决。”   “呸!”灌婴呼的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沛县,再给他一箭!”   唐厉一把将他拉下来,“你少在这里发疯。当初让你这么做,是因为我们都清楚,就算是杀了那个人,郡守大人也不会太过斥责阿阚。如今任大人被调走了,这新任的郡守是个王族,什么性子,喜好什么?我们都不了解。若是一个处置不当,你非把阿阚陷入一大堆麻烦中不可。   你乖乖的留在这里。   正好第二批移民就要到了。   阿阚马上要着手准备组建甲士,你留下来帮他,混个功名爵位,想必也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灌婴一顿足,唉了一声,坐了回去。   这时,门外传来了司马喜的声音,“弓大叔,您怎么来了?”   “喜子啊,大人在不在?”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我是来想大人报一下帐。今春他送给大家的种子,还有一部分没用。”   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   一袭青衫,倒也衬托出卓尔不群的风范。   陈义本正在和唐厉说话,无意之中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顿时让他变了脸色,忙长身站起。   噌噌噌从庭上台阶跳下来,快步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   深施一礼,恭敬的说:“张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中年人正是弓仓。由于他识文断字,还精于算术。故而刘阚让他协助曹参,管理移民生计。   陈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庭上的唐厉等人也吓了一跳。   张先生?他不是姓弓吗?   弓仓脸色也微微一变,强作笑颜道:“这小哥儿,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吧。老夫姓弓,并非姓张。”   陈义说:“张先生,您早年在家乡讲学的时候,我曾随家主聆听过您的讲学。一晃已多年,您可能不记得我,但小子却记得您。您不是在咸阳做官吗?怎么,怎么会跑来这楼仓了呢?   您这一身打扮,又是为何?”   唐厉等人也走了过来,听到陈义的话,不由得都怔住了。   在咸阳为官?   唐厉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弓仓道:“先生,先生莫非就是那位咸阳御史,张苍张大人当面。”   弓仓闻听,心里咯噔一下。   旋即苦笑一声,“原以为躲到了这里,不会有人识得我,没想到……不错,在下正是张苍。”   人家把名字都喊出来了,在躲躲闪闪的不承认,不免有些小家子气。   陈义有些莫名其妙,“张先生,你好好的在朝中为官,为何要躲起来呢?”   唐厉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道:“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可以遇到长者,实在是唐厉之幸事啊。”   说完,他走出官署大门,看四周无人,后转身道:“还请长者上座。”   这眨眼的功夫,弓仓……不,是张苍已不再复早先那副浑噩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长者气度。   他点点头,在陈义的搀扶下,一手拉着司马喜,走到了庭上。   “道子,关门!”   唐厉喊了一声之后,陈道子上前把官署大门合上。他没有见过张苍,却也听说过张苍之名。   故而在态度上,也就多了几分恭敬。   唐厉为张苍满上了一爵酒,“张先生大名,小子早有所闻。您在咸阳做御史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事情。传闻先生因抨击朝政的弊端,惹得皇上发怒,还派人缉拿,我等都提先生担心啊。”   陈义闻听,惊讶的看着张苍。   张苍苦笑一声,“我哪有那许多的名望。只是认为朝廷刑罚太严,而且推广太急,所以忍不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想要废除肉刑,可陛下又不同意。一急之下,言语就莽撞了一些,未曾想得罪了陛下……若非好友私下通知我,我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咸阳大牢里面待死了。   逃出咸阳之后,我得那朋友的照顾,住在他儿子的家中。   可终究不是一件长事……于是朋友之子就为我出了这个主意,让我随移民,来楼仓避风头。   也罢,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我,那就动手吧。”   这张苍,是阳武人,和陈义是同乡,但并非是在同一地。   早年曾经拜师在荀子门下求学,准确的说来,他和当今大秦朝的廷尉李斯,是师兄弟关系。   只不过不同于韩非,虽然也是李斯的师兄弟,却遭了李斯的毒手。   张苍没有韩非那般的惊艳之才,也不如李斯精于算计。他性子很敦纯,而且不太喜欢出风头。所以在咸阳,倒也混的不错,做到了管理文书的御史之职。期间,也得了李斯的照顾。   虽然张苍没有说帮他的朋友是谁,可唐厉隐隐约约的猜测到,那个人就是李斯。   三川郡郡守就是李斯的儿子,当朝驸马李由。常年留守在荥阳,张苍也许就是托他的照顾。   也只有李由能有这样的能力,篡改户籍,增添了弓仓这么一个人物。   唐厉闻听张苍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先生这话是从何说起?大人虽说是在朝廷为官,但也不是分不出好坏的人。先生只管在这里住下,待大人回来之后,若得知先生在此,一定会非常高兴。而且,楼仓如今是百废待兴,正需要先生这等人物从中指点。先生就放心好了,小子可以保证,您在楼仓,会比在荥阳安全百倍。   呵呵,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先生只管放心就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巴蜀来人   唐厉这么说,还真就不是吹牛。   虽然刘阚来楼仓的时间并不算长,掰指头算也不过半年而已。但在这半年的时间里,由他而引发出来的振荡,也许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楼仓人害怕刘阚,同时又很喜欢这个年纪不大,却家财万贯,而且性情豪爽的土财主。铁血的手段,豪爽的性情,交织在一起之后,就形成了一种非常奇特的魅力,吸引着周围的人。   而且,刘阚那座位于高岗旁边,隐隐形成楼仓别院的田庄,已经规划完毕,随时破土动工。   别院据说将会耗费黄金三百镒,在楼亭人的眼中,是个天文数字。   与此同时,楼仓的总体城建,也将会一起动工。与徭役不同,参与楼仓筑建的人,并不是强制出工,而是根据各自的情况,报名加入。而且,修建楼仓,也并非无偿劳作,工地会保证一顿午饭,并且根据各自的工作,可以得到三升至一斗的粗粟。这着实让许多人心动。   许多水上人家,甚至一些妇孺老弱,都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特别是那些因年迈,或者因身体不便而无法从事农活的老人,也兴致勃勃的想要加入其中。   所以,当刘阚用利益把所有人捆在一起之后,在楼仓的威望,也渐渐的高涨起来。   张苍在这里生活,的确是很安全。   当然了,这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刘阚必须同意。   在唐厉看来,刘阚肯定是不会拒绝。而事实上,刘阚也的确是没有拒绝,只是在心里苦笑。   早前有个刘巨,现在又多了个张苍……   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我这里怕就要变成逃犯收容所了吧。   希望嬴壮早一点离开僮县吧。万一他什么时候跑过来视察,见到张苍的话,可就是有罪说不清了。   刘阚同意张苍留下,但却不太同意他居住在官署。   “阿阚,张先生乃名士,你怎么可以让他去守那仓廪呢?”   听了刘阚的安排,不管是唐厉也好,陈义也罢,都表现了出离的愤怒。   刘阚也怒了:“让他留在官署?老唐,你知不知道,这官署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有多少?往来于咸阳和淮汉以南的官员又有几多?别的不说,我既然担下了楼仓淮汉一线的粮道安全,仅泗水郡一地转运的辎重将会络绎不绝。你敢不敢保证,那些往来的官吏,都不认识先生?   好,如果你敢保证,我就把他留下来。   了不起被发现了,大家抱一起死,你自己考虑着办吧。”   刘阚说完,拂袖而去。   唐厉呆傻傻的站在庭上,许久说不出话来。   蒯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一下唐厉,“老唐,东主这样安排,全都是为了先生好。仓廪那边,是由老周盯着。先生在那里扮作小吏,根本不会为人所觉察,甚至比在民间还要安全。   你想想看,各地官员押送辎重,会居于官署。   不等他们进城,辎重就会被我们所接手,清点完毕之后,直接入仓复查,如此谁能发现先生?   你刚才的话,确是有些过了。”   唐厉和陈义,羞愧的低下了头……   待蒯彻离去之后,张苍走上前,轻声道:“唐厉、义……你们现在,首先要清楚一件事情。   仓令大人,是你们的上级。就好像厉所言的一样,他是这楼仓的主宰。   之前厉擅做决定,大人或许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他的权威,却会因为你这种行为,而分散掉。不管之前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友情也好,名利也罢。但现在,你们必须要记住:大人是朝廷的官员,他是你们的上司。就算是你……陈义,都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   我如今已过了不惑之年,也算是见多识广。   我曾经看到过很多人,一开始都是好朋友,可富贵了,却无法摆正位置,到最后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仓令大人是个有手段,有抱负的人,我实在不希望你们,最后和他反目成仇。”   位置!   这是唐厉在之前未曾想过的事情。   在他眼中,刘阚很出色。可不管再出色,都是他的朋友,当初那个浑噩的小兄弟。   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刘阚在变化,唐厉也在变化。只是在如今的阶段里,他还没有发现。   毕竟,唐厉如今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虽然说家学渊源,可这阅历,终究还不算太深。不管是和蒯彻比,还是和程邈比,乃至于和他同龄的曹参,由于起点的缘故,唐厉在某些事情上,看得并不透彻。但是张苍却看出来了。   轻轻的点了他一句,然后就走出庭上。   外面,程邈早已经在等候着他。两人并肩而行,往高岗走去。   在这一天,不管是唐厉也好,刘阚也罢,甚至包括陈义在内,都表现的非常沉默。   “阿阚,我想出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唐厉找到了刘阚。   “出去走走?老唐,你莫非是要……昨天我也是一时生气,你莫要往心里去,我没有怪你。”   唐厉摇了摇头,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怪你,也知道你生气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任大人离开,心情有点不好。我想出去走走,也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我想出去见识一番。   书,我读的够多了。   可是人,我却了解的太少,比不上老蒯,老曹,甚至连你都比不上。   我和陈义说过了,跟着他的商队走,权作是增长见识,开阔眼界。早先咱们还在沛县的时候,阿其就说过我。他说我学问够了,但若是讲对这世态炎凉的了解,可能连他都比不上。   多则五七年,少则三两年,我一定会回来。”   刘阚沉默无语。   片刻后,他上前和唐厉拥抱了一下,“老唐,既然你有此心,我也不拦你。你一个读书人,孤身上路,还要多多保重。拿着我的令符,虽然起不到大用处,可说不定,也能免些麻烦。   准备一下吧,我让人去沛县,把无伤和其哥都找来,咱们聚完再走。   总之是一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想回家的时候,这楼仓就是你的家,你是我刘阚的兄长。”   如果在以前,刘阚说出这首诗的时候,唐厉肯定会责斥他不偱规矩。   但这一次,唐厉没有说什么。   待次日,刘阚晨练完毕,准备出门办事。   却见曹参急匆匆跑来,一见刘阚的面就说:“阿阚,老唐走了!”   “走了?”   刘阚立刻急了,“不是说好了等其哥他们来吗?我这刚准备派人过去,他怎么就走了?他一个人走的?”   曹参说:“不,是和陈义一起出发的。”   “陈义也走了?他不是还要在这边盯着田庄的建设吗?”   “不,陈义说这件事就由你来做主,他相信你不会害他。还有,老唐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曹参说着,把一个包裹递给了刘阚。   里面是一卷书简,上面还压了一块木简。   木简是唐厉给刘阚的心,大致意思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阿阚,我记下了……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因你我是兄弟。书简是当年大秦国尉尉缭在退隐之前,送给我祖父的礼物。也是他一生的心血,今我暂交付与你,代我保管……保管好了,我回来时要还给我。   刘阚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唐厉,已经开始寻找属于他的路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阚有些闷闷不乐。   先是任嚣,后是唐厉。   一个是关怀他,给他许多帮助的长者;一个是他来到这世上后,最早的朋友。现在,都走了!   刘阚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孤单,做什么事情,都有气无力。   或是拼命的练武,或是骑着赤兔散步。到了晚上,则一个人坐在油灯下,静静的阅读那卷木简。   这木简,也正是是后世所流传的《尉缭子》。   比之刘阚前世看到的尉缭子,刘阚手中的这一卷木简更加的完整。   从兵事到政事,在字里行间中,莫不流露出尉缭子的思想。准确的说,尉缭子并不是一部单纯的兵书。在后世,由于宋人将这部书收入《武经七书》,于是就把这部巨作,当成兵书。 《尉缭子》属杂家。   同时又兼合了儒、墨、名、法、兵诸家学说,形成了其独特的体系。从根本上来说,《尉缭子》是以《商君书》为根本,虽涉及兵法,但在同时,也包涵了政治经济等各方面,颇为博杂。   五卷三十一篇,分别是天官、兵谈、制谈、战略和攻权。   刘阚非常仔细的阅读,认认真真的体会。前世,他的确是看过这部书,但如此用心体会,却是头一遭。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多月。   第二批移民二百户,由雒阳、缑氏、新城三地征发的移民,抵达楼仓。   出发时约一千一百人左右,在抵达楼仓时清点,共1048人。加上首批移民,还有楼亭原有的居民,小小的楼仓,转眼间已经有近三千人的住户。第三批移民三百户,一千七百人,从关中义渠征伐,如今已东出函谷关,抵达毂城。据押送的官员预计,四十天后,抵达楼仓。   如果再加上这一批移民的话,楼仓总人数将超过五千大关。   第二批移民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农耕的时节。不过无需担心,刘阚先分配了土地,待来年春耕。然后利用这第二批移民,正式开始修筑楼仓。连同本地人,近千人同时忙碌起来。   一部分人随同襄强整修堤坝,另一部分人则开始修建城墙和田庄。   与此同时,嬴壮返回相县,调拨来四百正卒,作为楼仓卫军的基础。也就是说,刘阚还需征召四百人。   征召楼仓卫军的事情,刘阚并未插手,而是交由灌婴处理。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消沉之后,他必须要重新振作起来。   唐厉已经在寻找自己的路了……我也不能落后。我的路,早已经定好,如今只需要往前走。   随着炎夏的来临,整个泗洪也变得越发热闹起来。   这一天,刘阚带着王信一同视察了重新兴建起来的楼仓卫兵营。如今,灌婴官拜楼仓兵曹,配享一百石俸禄。吕释之呢,则通过二姐吕嬃的关系,在灌婴帐下担任传令兵的职务。   楼仓卫军的雏形已经建设完毕,无需刘阚再多操心。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如何在秋收之后,修缮沟渠,疏导睢水。这同样不是一件小事,必须妥善规划。修渠是一项大工程,所耗费的钱粮,非常惊人。单纯的依靠郡府支持,这沟渠不晓得要修到猴年马月。所以刘阚必须要再想其他的办法,来尽快的完善楼仓的建设工程。   楼仓内部的街道,也有相应规划。   根据经纬结构而建造,横为街,纵称道,共有十街十二道,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每条街道上,都设有水渠,以避免水患发生时,淹没城镇。沟渠直通护城渠,符合刘阚的要求。不过,毕竟不是土木工程系毕业,刘阚的规划也仅止于此。这时候,还需要请人帮忙。   刘阚想起来,那天程邈好像说要推荐什么人,似乎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于是在视察完了兵营和工地之后,策马往官署走。   “信,把程先生找来……他最近忙什么呢?难不成还是在教那戚姬和喜子读书识字吗?”   王信摇摇头,“好像没有!   先生最近有点神秘,在田庄工地那边找人挖了一个池子……再之前,还让人搜集毛竹啊之类的东西,我问他在做甚?他总是神神秘秘的笑,也不和我说。戚儿和喜子也问不出答案。”   这老家伙,又想搞什么鬼?   刘阚吩咐王信去找那程邈,骑着赤兔马,独自回到了官署。   刚一下马,就见司马喜迎上前来,“大人,有客人来。”   “客人?”   刘阚一怔,下意识的问道:“什么客人?哪儿来得?”   “不清楚,反正他们说话怪怪的,我听不太明白。如今正在庭上等候,还有一个女的呢。”   刘阚一蹙眉,点头表示知道。   让司马喜把赤兔马领进廊苑之中,刘阚大步流星的走进官署,就见庭上有坐着五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女孩子,年纪大约和吕嬃差不多,生的水灵灵,颇有姿容。其余四个,似是家将。   吕嬃在庭上相陪,叽叽喳喳的和那女孩子说的正热闹。   见刘阚走进来,吕嬃忙止住了话语,起身道:“阿阚,这位是秦曼姐姐,等你许久了。”   那少女此时也站起来,身后的四个人,同时起身。   刘阚挠挠头,上前两步道:“在下楼仓仓令刘阚,敢问姑娘……”   “我叫秦曼,从巫县来。早先,有前泗水郡郡守任嚣大人书信与家祖,推荐你与我家共建东门阙盐场。   家祖因身体有恙,故而命小女子前来,与大人商议。”   ※※※   注:关于上一章里提到的芸香草,注释如下:   芸香草   (《四川中药志》)   【异名】诸葛草(《种子植物名称》),香茅筋骨草、小香茅草(《四川中药志》),茅草筋骨(《重庆草药》),香茅草、臭草、韭叶芸香草、射香草、细叶茅草、野芸香草(《云南中草药》),石灰草(《昆明民间常用草药》)。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寡妇清   刘阚有点懵!   他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从任嚣和他说这件事,到现在已经隔了三四个月。期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加之楼仓公务繁忙,东门阙盐场的事情,他还真的给抛在脑后,忘得个一干二净。   东门阙,在后世又被称之为秦东门,因始皇在此立石而闻名。   位于朐山,也就是覆釜山侧(今江苏海州古城鼓楼以东)。不过至今日,始皇尚未设立东门。   开设东门阙盐场,也是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   据说,始皇帝准备在朐山侧设立朐县。但具体的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嬴壮这个王族也不清楚。   此时的东门阙,还是一块荒地。   参差交杂了许多村落,人口尚不足万人。那里距离东海郡治所郯(音tan,二声)县还有一段距离。本身这东海郡,就是一个移民之郡,也就是说,在遥远的东门阙,许是一片荒凉。   任嚣虽然说帮刘阚联系那位‘清老’。   可说实在的,刘阚还真没有太往心里去。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这天底下的富豪多了去,不说别的,仅那政治资本一项,比刘阚有来头的大有人在,轮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何必挂念?   再说了,两千镒黄金,一万两千顷土地,刘阚不吃亏。   且不说他凭借这些土地,一跃而成为一方大豪。如果换做在其他地方,怕是连一半都买不下。   后来加之任嚣一走,刘阚也就彻底把这件事忘记了。   可没想到,那位‘清老’,居然真的派人前来。而且听这位的口气,还是‘清老’的孙女。   可问题在于,刘阚到现在,还不知道‘清老’,究竟是谁?   秦曼也在上下打量刘阚,片刻后噗嗤笑了,“奶奶说,你有贵人相。可为什么我一点看不出?”   “啊?”   刘阚诧异不解,看着秦曼,有点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我有贵人相?我怎么不知道……而且,我和那位‘清老’从未见过,她怎么知道我有贵人相?   刘阚这时候,更懵了。   在吕嬃的示意下,刘阚浑浑噩噩的坐下来。   秦曼和她的四个家臣也坐下来,双方沉默了片刻之后,秦曼说:“刘仓令,任大人说,您在这里颇有基业,我们这一路上走过来,倒也着实领教了。在楼仓一地,你可算得上是大豪。   而且,你的身份我们也调查过,还望你莫生气。   来楼仓之前,我在相县见过了嬴叔父,他对你也是颇有赞赏,倒也证明了任大人,所言不虚。   从您的身份而言,算是能满足奶奶的条件。   但还有个问题,东门阙盐场若设立成,其间的收益,想必您心里也很清楚。奶奶得陛下恩准,可私设盐场煮海。按道理说,即便是独立煮海,以我秦家在巴蜀的财力和人力,并不困难。只不过奶奶觉得,凡事过犹不及,《尚书·大禹谟》也有言: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故我秦家可以分出一部分的利益。   可与您而言,又能为我秦家增添甚补益呢?”   这小丫头片子,居然大言不惭的称呼嬴壮为叔父。要知道,按照辈分,嬴壮是始皇帝的族弟。   娘的,难不成始皇帝也是她的叔父?   也就是说,那位‘清老’,竟然是始皇帝的长辈?这一顶大帽子下来,可足以让刘阚头晕。   而后小丫头侃侃而谈,让刘阚更加惊奇。   那言语中显示出来,和她年纪的不符,令刘阚啧啧称奇。   至于最后一句话,也是问题的重点。人家给你带来好处,甚至说,由秦家,你可以直达朝廷。   你呢,能给她们带来甚好处?   但凡是商人,都是要讲利益的。所谓无利不起早,人家把这么一大块肥肉分给你,你又如何回报?   刘阚在心里面踌躇起来。   秦曼也知道,这不是一个马上可以回答出来的问题。   于是也不着急,从一家将手中取过一个玉匣,笑嘻嘻的对吕嬃道:“吕家姐姐,咱女儿家不喜酒水,我这里有火前(即清明前)时,奶奶派人前往蒙山上清峰摘取来的新茶,请姐姐一品。”   说着话,那家将起身出去,从屋外取来一套烹茶的工具。   只见她颇为熟练的引火烧水,待沸腾之后,从匣中撮出一撮嫩绿叶芽儿,朝沸水中轻轻一掷。   那沸水立刻将叶芽儿卷入其中,紧跟着泛起一层白沫,贴着壶身流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一股清淡茶香,顿时弥漫庭上。   刘阚在思索问题,并没有留意秦曼的动作。   当茶香飘来的一刹那,他本能的抽动了一下鼻子,抬头讶然道:“蒙山甘露?”   “咦,仓令大人难道精擅此道不成?”   刘阚不禁笑了起来:“蜀土茶称圣,蒙山味独珍。灵根托高顶,胜地先发春。   几树惊初暖,群蓝竞摘新。苍条寻暗粒,紫萼落轻鳞。   的砾香琼碎,蓬松绿趸均。漫烘防炽碳,重碾敌轻尘。   惠锡泉来蜀,乾崤盏自秦。十分调雪粉,一啜咽云津。   沃睡迷无鬼,清吟健有神。冰霜凝入骨,羽翼要腾身。   落人真贤宰,堂堂作主人。玉川喉吻涩,莫厌寄来频。   呵呵,这应该是自蒙山五顶中上清峰采摘的蒙山甘露……呵呵,我听说过,但却从未品尝过。”   前世是,刘阚也是个好茶的人。   家境也不差,倒是喝过不少好茶。不过这上清峰的蒙山甘露,他还真未曾品尝过。在他前世的时代,上清峰只余下七株茶树。说穿了,那叫做贡茶,即便刘阚前世的父亲也很有地位,却无法喝到。为此,刘阚心里还颇为遗憾,却未曾想到,在这个时代,居然喝到此茶。   当然了,饮茶的方法不一样。   秦曼是烹茶,不似他前世那般泡茶。来到这个时代,一直都是喝酒,喝酒……没想到,居然已经有人开始饮茶了。刘阚闻茶香不由得食指大动,笑呵呵的说:“但不知小姐可分我一盏?”   “未曾想到,仓令竟还是雅人!”   秦曼显然是非常的惊奇,取出茶盏,亲手为刘阚满上一盏。   旁边有家臣以白玉茶托托起茶盏,放在了刘阚的面前。只见这蒙山甘露,色黄而碧,在茶盏之中,若香云罩覆,久凝不散。品一口,味甘而清,令刘阚有种神清气爽的奇妙感受。   片刻,他轻赞一声,“好茶!”   “未想到仓令与曼竟有同好,若喜欢,他日定会命人专程奉上……嘻嘻,家中虽有仙茶百种,只恨无人喜好。倒是仓令所酿之花雕,颇受人喜欢。曼竟以为,仓令一如他人般世俗呢。”   说完,她扭头对身后的一名家臣道:“方才仓令所吟之歌,可曾记下?”   “已记下了!”   “且收拾妥当,待回家后,寻那乐师谱曲,与祖母奏之。”   “喏!”   那气度,那气派……   吕嬃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有些复杂的向刘阚看去。   “仓令大人,三日之后曼当启程往东门阙。到时候,还望大人能予以答案。”   秦曼品茶完毕,又恢复了早先清冷模样。   “只你这些人,去东门阙?”   秦曼轻摇螓首,“自然不是。曼此次出行,祖母派出八百人护队随行,以保护路途安全。我也是在相县见过壮叔父之后,和家人先行一步,想要看一看仓令的情况。想必此时,护队已到了吧。”   正说话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道子走到庭上,“大人,门外有一人自称是曼小姐的家臣,并说护队将在三里外河湾扎营。”   秦曼闻听,站起身来。   “即如此,曼先请告退了!”   刘阚这时候,突然开口道:“曼小姐,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阚可保秦家九世荣华。”   所谓九世,从字面上理解,就是九代。   不过在这个时代,九世两字引申的含义就是:永远。   庭上众人不由得都愣住了……   秦曼蛾眉轻蹙,蓦地转身,凝视刘阚。   片刻之后,她突然一笑,但见百媚生,“仓令,还是再认真的考虑一下,莫要轻易做出回答。”   说完,她带着家臣离去。   刘阚没有去送秦曼。站在庭上,轻轻的拍了拍额头。   冲动……真他娘的冲动……怎么会说出那番话呢?不过这女娃,恐怕也不是个善与之辈吧。   吕嬃,轻轻扯了一下刘阚的袖子。   “阿阚,你……是不是喜欢她?”   刘阚一怔,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伸手搂住了吕嬃娇柔的身躯,轻声道:“阿嬃,你莫要胡思乱想。只不过第一次见面,我那可能就喜欢上她?再说了,你看她那气派,怕是王公贵族也比之不得,又怎可能看得上我?”   “我不管,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儿都不对了!”   吕嬃拉着刘阚的手臂,轻声道:“阿阚,我不管你以后会不会娶她,但我要你保证,永远都对我好。”   刘阚没有说话,而是用力的搂抱着吕嬃。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把二人惊醒。   扭头看,就见程邈有些尴尬的站在庭外。在他身边,王信眼睛瞪得溜圆,好奇的看着刘阚和吕嬃。   吕嬃的脸,腾地红晕了。   “啊……程先生,我正有事找你!”   刘阚也很尴尬。但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咳嗽一声,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阿嬃,我有事和程先生说话。你带信去后面,和王姬姐姐说一声,让她准备些酒菜……还有,不用准备灌婴的饭菜了。那家伙先前说,他和释之今晚留宿兵营,不回来吃饭。让王姬姐姐莫费心。”   吕嬃低着头,红着脸走了。   “东主,您找我有事儿?”   刘阚点点头,“是啊,程先生坐,我找你其实……”   对了,我找程邈什么事儿来着?   先是秦曼,后来又好一番的尴尬,让刘阚竟忘记了找程邈的目的。   他皱着眉头,轻轻拍了拍脑袋,“程先生,您原来是在朐(音qu,二声)忍公干,可知晓巫县这个地方吗?”   不对,好像不是这件事!   程邈点点头,“巫县啊,我当然知道。从朐忍顺江水而下,就是巫县。”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清老’的人?应该很有名气,而且在巴蜀之地,颇有势力。”   “清老?”   程邈蹙眉,“东主说的是哪个清老?”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孙女姓秦。”   “秦?”   程邈轻轻捻着胡须,想了片刻之后,突然瞪大了眼睛道:“秦?东主所说的清老,莫非就是秦清,寡妇清吗?”   “寡妇清?”   刘阚想了想,这才留意到:秦曼提起的是她的祖母,并没有用其他的称呼。   难道说,这‘清老’是个女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别墨苦行者   寡妇清,姓氏不详。因始皇帝尊之为‘贞母’,赐姓为秦,故而大多数人只知道她名叫秦清。   说起来这秦清,可是巴地的一个传奇人物。   祖上是巴郡枳县人,因发现丹矿而获利,数代皆经营丹砂,家财之多,已非数字可以计算。   至秦清这一代,更是发展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   且不说别的,家中仆人上千,门客护队过万,在当地的威望,甚至比皇帝还要响亮,据说是可以抗万乘之命。仆人上千,门客过万……这究竟是怎生的一个概念?这么说吧,始皇帝下令收集天下之金铜,可秦清门下的人,非官非卒,却可以持有武器,不遵始皇帝之命。   是始皇帝管不住秦清吗?   当然不是……秦清就算再厉害,能比得过那些千乘之国,万乘之国吗?始皇帝还不是照样横扫六国,一统天下。所以说,不是始皇帝管不住秦清,控制不住巴郡,是不想管,也不愿管。   这外面谣传,说秦清之所以能有这种地位,是因为她愿出资修缮长城,还供应始皇陵所有的丹砂。可问题在于,始皇帝需要她这样做吗?以皇帝之威,君临天下。谁个不遵从,谁个能抗拒?一声令下,千个人头落地,始皇帝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难道需要占一个寡妇的便宜?   至少,刘阚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始皇帝一统天下后,专门派人往巴郡请秦清居住咸阳宫。注意,是‘请’,而不是诏令。   程邈说:“这天底下,如果说除了陛下之外,还有人能凌驾于秦法之上,那么舍秦清无第二人。   当年我在朐忍为卒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她。   巴蜀两地官员要想站稳脚跟,第一个不能招惹,不能得罪的人就是秦清。哪怕是得罪了上级官员,只要秦清出面说一句话,也能保得平安。不仅如此,据说陛下曾当众称其为‘贞母’。”   这个‘母’字,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称呼。   特别是始皇帝这等身份的人物,称秦清为母,更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也杜绝了那些杜撰秦清和始皇帝有暧昧关系的说法。原因很简单,秦清的年纪,几乎和始皇帝的母亲一样大。就算始皇帝喜欢女人,怕也是很难会喜欢上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   刘阚只听得是,头皮发麻。   清老,清老……他一直是这么称呼。   可他没有想到,这清老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怪不得始皇帝可以让她开设盐场,这里面的猫腻,怕是不浅啊。   程邈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同时,秦清还是大江巫盟的首领。”   “巫盟?”   “也就是方士祭师这一类人物的团体,势力遍布江水上游,整个巴蜀之地的方士,都需尊她一声‘清老’。东主,这是个非常可怕的女人,也是个很了不得的女人,你可莫要去招惹。”   招惹?   我招惹个屁!   刘阚在心里苦笑:问题是,我大言不惭的说要保人家九世荣华。现在看来,谁保谁还不一定呢。   但几乎是在同时,刘阚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既然这位秦清如此声名显赫,如此有权威……为什么他没有半点印象?或者说,在始皇死后,这个庞大的族群随之销声匿迹,在历史的长河中,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痕迹?   “东主,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刘阚蓦地警醒,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了最初找程邈的目的。   “程先生,我记得您早先说过,认识懂得筑城的人?”   程邈先一怔,旋即笑道:“我还以为东主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呢……呵呵,不仅仅是懂得筑城,而且还懂得如何守城。准确的说,我虽然出自墨家,但比起这个人来,却算不得墨家弟子。”   “是墨家弟子?”   程邈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自祖师离世之后,我墨家分为三派。   分别是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和邓陵氏之墨。其中,相夫氏居于三晋,故衍生出魏墨赵墨两支;相里氏虽也是祖居三晋,但由于西近于秦国,故而有分出相里氏之西方秦墨和五侯氏之于齐鲁之地的东方齐墨。还有一支,为南方之墨,诵读墨经,倍谲不同,故名别墨,也有人称之为楚墨。   别墨弟子不常出世,故而于今日墨家衰落,而南方之墨尚存。   我向东主多推荐的人,名叫苦行者。是南方之墨祖师苦获的后人。东主若得此人,楼仓定能安稳如山。”   苦行者?   好古怪的名字!   不过让刘阚感到吃惊的,还是这墨家之中,纷杂繁琐的派系。   沉默了片刻之后,刘阚问程邈:“那先生可识得这苦行者?亦或者知道此人如今是在何处?”   程邈点点头,“苦行者住在云梦泽畔,一名沙羡(约位于今日湖北武汉附近)的所在。早年间我还在朐忍为官的时候,和他颇有往来。不过后来……呵呵,若东主愿意,我可以请他出山。”   如果这个苦行者真的如程邈所说的那样有本事,能请出山倒也的确是一大臂助。   “但不知请他出身,需要甚条件?”   程邈笑道:“一不需钱绢,二无需许喏。只请一人随我同去,足矣。”   “谁?”   “蒯彻!”   刘阚轻轻的搓揉面颊,沉吟片刻之后道:“既然如此,先生可即刻动身。我会让蒯彻和道子随行,若需甚物品,只和曹参说就是了。不过先生当快去快回,我这楼仓,当真是缺少人手。”   程邈点头答应,起身准备出门。   “先生,我听信说,您在田庄弄了个池子,做甚用处?”   程邈微微一笑,“这个嘛……东主且莫心急。待我成功之后,自然就清楚是甚用处了。”   说完,他走了两步。   但到庭外之后,又折身返回,一脸严肃的说:“东主,邈还需再次提醒东主,莫招惹秦清啊。”   “啊,啊……”刘阚点点头,“我知道了!”   ※※※   回到卧房,吕嬃正坐在门阶上,看一部书简。   见刘阚回来,她连忙起身,“阿阚,你看上去闷闷不乐,是什么原因?可不可以告诉我呢?”   刘阚轻轻揉动太阳穴,把那秦曼的来历简单介绍了一下。   吕嬃闻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我只以为她是个贵人,可未曾想到,她竟然有如此背景。”   刘阚苦笑道:“那你说,我今天那句话是不是很可笑?”   吕嬃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啊……没有永远的富贵。想当初我家在单父不也是很有威望?可现在呢,如果再回单父打听,我估计至少有一半的人,不知道吕家的事情。我以前听一位先生说:凡事都是盛极而衰。秦家已经富贵了几代人,到秦清恐怕是顶峰,接下来就会衰落。   但我家阿阚就不一样,你现在才十九岁,却已经有了如此的家业。   一代两代之后,咱们未必就胜不过那秦家……保她九世,我一点都不觉的有问题,很好啊。”   刘阚叹了口气,狠狠的揉了揉吕嬃的头发。   “也只有你会这么觉得。在别人听来,说不定还会觉得我狂妄呢。”   沉思片刻之后,他轻声道:“不过看起来,想要得东门阙盐场的利益,我们就必须舍出一些才行。   一句空洞的诺言,在人家听来如同笑话。   没有实际的利益,只怕是无法打动秦家啊……”   “那咱们不要他们的利益就好,反正现在,也挺好的。”   “现在挺好,却不代表以后也会好。”   刘阚闭上眼睛,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之中。他靠在吕嬃的怀里,思索着如何才能让秦家心动。   吕嬃呢,也很乖巧的一言不发。   只是用手轻轻为刘阚摩挲太阳穴,以希望能让刘阚的思路,更加清晰。   傍晚时分,刘阚蓦地站起来。   让吕嬃取来了一份简易的巴蜀地形图,刘阚躲进了书房,看着那地图,一言不发。   足足一个时辰,他终于走出了书房。招手示意王信过来,“信,你立刻去一趟兵营,让释之回来。不管他在作甚,立刻回来。”   “唔!”   王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吕嬃则轻声问道:“阿阚,你想出办法了吗?”   刘阚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阿嬃,我决定了……把杜陵老酒迁入江阳,和秦家联手经营。”   第一百三十章 有舍有得   在两千年后刘阚前世所生活的时代中,地理坐标北纬27度39’到29度20’,东经105度08’41’至106度28’的位置上,有一座东西121.64千米,南北181.84千米的城市,名为泸州。   这里在夏商时期,属于梁州治下,在周代名为巴国。   周慎靓王五年,也就是公元前316年,距离刘阚现在说生活的时代约99年之前,秦惠文王派张仪和司马错攻占巴蜀,同年设立巴郡。与此同时,一个名为江阳的小城市,悄然形成。   这江阳,也就是后世的泸州。   此地,是川东南平行褶皱岭谷区的南端与大娄山的结合部。   同时又是四川盆地南缘向云贵高原过渡的地带,兼有盆周丘陵和盆周山地的地貌特征。南高北低,以江水为侵蚀基准面,由南向北的倾斜。   以江安-纳溪-合江一线为分界,南侧是中、低山,北面多为丘陵地形。   也许会有人说,刘阚为什么会了解这么一个地方?原因很简单,因为刘阚的前世,在诸多白酒之中,独爱泸州老窖,同时还在四川生活了多年,足迹可以说是遍布了整个四川盆地。   (好吧,我承认……是我喜欢喝泸州)   吕嬃瞪大了眼睛,有些震惊的看着刘阚,小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说:“阿阚,你要把花雕送到蜀中?”   旋即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不行,我不同意!”   嗓门大了些,把在门口等候召见的吕释之和王信,都吓得一哆嗦。   “阚哥和姐姐在吵架!”   吕释之立刻反应过来,推了推王信,“信,快点把婶婶他们找来……”   同时心里面也在嘀咕不停:花雕是阚哥的财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搬去蜀中?岂不是断了自己的财路?不过阚哥自从死里逃生之后,机灵的很,都快赶上我了。他这么做,一定有道理。   贴在门边,吕释之侧耳倾听。   刘阚早就猜到了吕嬃一定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所以并不着急,反而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我知道,你肯定会反对;而且我也清楚,就算是其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同意。阿嬃,问题就出在这里……你看到的是眼前,其哥也许看得比你远,却仅止于这个杯子。你明白我的意思?”   刘阚拿了两个铜爵,一个摆在吕嬃的面前,另一个摆的稍微远了一些。   吕嬃疑惑的看着刘阚,没有反驳。   “但是我……”刘阚深吸一口气说:“我必须的目光,却是盯在了那里。”   刘阚说着,用手一指放在另一张桌案上的那十几个铜爵,“阿嬃,你可满意咱们现在的生活?”   吕嬃轻轻点头,“我当然满意喽!”   “可如果我告诉你,几年后,也许十几年后,我们眼前的这一派繁荣,也许会变成废墟,你可相信?”   “啊?”   “五百年春秋战国,到今日之时局,大秦有两千七百万人口。   可如果我告诉你,在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也许会不足两千万,甚至会更少,你会怎么想?”   刘阚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吕嬃的脸色变得煞白。   “阿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阚闭上眼了眼睛,沉默了很久,“阿嬃,还记得咱们当初从单父逃亡,途径泗水时遭遇伏击的事情吗?”   吕嬃点点头,蓦地起身,推开房门,正好看见那趴在房门边上的吕释之。   “释之,去外面盯着,有什么人过来,立刻通知我。”   吕释之不太情愿,可是当他看到吕嬃那眼中闪动的寒芒时,打了一个哆嗦,转身乖乖的离去。   在这一刻,二姐真的和大姐很相像。   “阿阚,你接着说。”   刘阚微微一笑,轻声道:“那天,我做了个梦。梦到满天的大火,到处都在打仗,黑龙旗被人践踏,一栋栋华丽的房屋,轰然倒塌……醒来之后,我明白了!那黑龙旗,莫非就是……   从那一天开始,我一直生活在一种惶恐不安之中。   哪怕是我酿酒赚钱,哪怕是我杀人,哪怕是我当了官……可是这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阿嬃,你我现在是一体,是一家人……我不想在隐瞒你什么。   如果大秦没有了,而我又是老秦人,而且双手沾满了六国后裔的血,你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吕嬃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这答案非常清楚: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事情,那么刘阚,还有刘阚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倒霉。   “我努力的往上爬,是希望能在乱世到来之前,蓄积足够的力量,以保护你,保护母亲,还有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如果,那只是一场梦的话,最好不过。但如果不是呢,又会如何?”   “阿阚……”   刘阚伸手捂住了吕嬃的嘴巴,轻轻摇头道:“你听我说完……阿嬃,如今我们看上去也许很风光,但是当乱世到来的时候,我们这点风光,根本就不足为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果大乱真的发生,那么泗水郡将会成为主战场,到时候你我所拥有的,都将会付之一炬。”   吕嬃的脸色惨白,娇柔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楼仓,弹丸之地耳。”刘阚轻声道:“如果乱世真的来临,如果我们想要在乱世之中生存,唯有尽快的让自己强大。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但我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不会太远。   我现在是仓令,享有四等爵。   在普通人眼中也许尊贵无比,可实际上呢?你我都知道,不值一提。   我需要爬升的更快,我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合作伙伴,来帮我,来提拔我……巴蜀秦家,很合适。   而且,其哥的酒场现在看似很兴隆,但在乱世到来以后,怕也难以保存。   这是咱们的元气,不能丧了。所以,我要把花雕送入蜀中。蜀中自有酿酒之法,其特产的‘巴乡清’酒,曾经是大周朝的祭祀贡酒。甚至在此之前,巴乡清还是老秦的祭天贡酒,若非我酿造出万岁酒,怕现在还是如此。我将花雕送入巴蜀,一方面可以让花雕继续留存。   另一方面,也就和巴蜀连成一体。   看似舍去了很多,其实我得到了更多。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以秦家的威望,以秦家的人脉,将会给我带来更多的财富。当然,这并非我所想,我所看重的,是秦家背后的势力。   阿嬃,我知道这件事乍听,你可能无法接受。   但舍得舍得,有舍才能有得啊……咱们今日舍去,正是为了来日得到更多,还请你明白我。”   吕嬃点了点头……   正当她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阿阚,娘支持你!”   话音未落,阚夫人在刘巨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这一直以来,娘一直在担心,担心你这两年一帆风顺,担心你会因为风光,而形骸放浪。   今日听你说了这些话,娘开心的不得了。   我儿懂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咱老刘家就不会差了。若你爹爹在,一定会更高兴。   有舍方有得……阿阚,说的好,说的好啊!”   刘巨也咧开了嘴,呵呵的傻笑一声,“弟弟,我也支持你。谁敢动你,我撕了他。”   刘阚和吕嬃站起来,齐声的唤了一句‘娘’。可是在听到阚夫人的这番话之后,刘阚这心里,涌动出了一股暖流。他轻轻点头,“母亲,你放心……孩儿绝不会得意而忘形,定会小心。”   “巴郡,我倒是听说过。”   阚夫人沉声道:“若真的如你所说,有乱世会来,那里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娘在年轻时,曾听人说过孟尝君狡兔三窟之事。如今想想,阿阚你未雨绸缪,能用此计,倒也不失妥当。   巴郡可为一窟,楼仓乃你根本。   至于沛县……说实话,不管是你,还是阿嬃的家里,在那里根基都不甚深厚,倒不如另辟一方土地,作为你立业之地。东门阙煮海的事情,我原本不甚赞同。不过听你刚才的那番话,倒不失为一个建立根基的渠道。那里地处偏僻,恐怕是很难入他人的眼,你正可取之。”   在大多数时候,阚夫人给刘阚的感觉,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妇人。   但在这一刻,阚夫人侃侃而谈,颇有指点江山之情,倒也让刘阚、吕嬃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阚夫人笑道:“你莫这么看我。当年未嫁给你父亲的时候,娘也是雒阳一带的才女,读过不少书,听过不少事。”   说着话,已呈现老相的面容,竟浮起了一抹红晕。   刘阚朝吕嬃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说:“阿嬃,你去告诉释之,让他连夜回转沛县,见审食其之后,让其哥和无伤立刻从沛县动身,在郯县和我回合……恩,让释之也一同去郯县汇合。”   吕嬃点点头,走了出去。   “巨,去外面给娘看着,娘要和你弟弟说些事情。”   刘巨憨憨点头,随着吕嬃也出去了。   “小猪,给我记住。到了沛县之后,不许回家,不许和任何人搭讪,见到审食其之后,立刻随他们走。   你今天听到的事情,不许传扬出去。   如果让我知道半点风声,不管是不是你说出去的,我都不会饶你,听明白没有?”   官署门前,吕嬃寒着脸,瞪着吕释之。   小猪,是吕释之的小名。吕释之用力的点头,“二姐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就算是爹娘也一样。”   “快点去吧。”   吕释之应了一声,牵上一匹马,打马扬鞭而去。   吕嬃在官署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在房间里,刘阚所说的那些话,让她到现在还晕乎乎。   冷风拂过,多多少少让她清醒了些。   抬起头,看着繁星璀璨的夜空,吕嬃嘴角突然一翘:大姐,你果然没有看错人,阿阚……不是凡人。   ※※※   吕释之出发了。   刘阚和阚夫人,仍坐在房间里。   只是气氛比之刚才,却显得沉闷了很多。不管刚才说的如何激动人心,但阚夫人也好,刘阚也罢,都不是那种热血一涌,蒙着头就往前冲的人。相反,他们知道,这条路是何等艰辛。   “母亲,孩儿准备借秦家的大旗,在东海组建私军,您看如何?”   阚夫人轻轻点头,“这当然是个好办法……可问题是,能不能瞒过秦家的人?她们能有今日之成就,可不是一般人。也许,你能看到的问题,他们也能够看出来,你不可以不防啊。”   “孩儿,明白!”   和阚夫人商议了整整一晚,刘阚这心中,多多少少,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眼看着就到了那秦曼约定启程的日子。   这一天,刘阚整理好了装备,内穿兕皮甲,外罩一件大袍。王信牵着两匹马,一匹是刘阚的赤兔。嬴壮返回相县,从徐县搬家路过楼仓时,让邵平给刘阚送来了六十匹西域的羌马。   比之刘阚廊中早先的那些驽马来,嬴壮出手自然不凡。   之所以送这么些礼物,嬴壮是有自己的考虑。其一,刘阚将负责楼仓淮汉一线的粮道,的确是需要战马来护持;其二,嬴壮也的确是非常看重刘阚,希望能以此战马,拉近之间的关系。   楼仓之重,也是泗水之重啊!   当然了,这六十匹西域的羌马,自然无法和赤兔相提并论。   刘阚拨了五十匹马给灌婴,让他组建出一支骑军。想要组织骑军,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战马是关键,还要有精于骑术的人。这需要时间,非一蹴而就的事情。刘阚并不很心急。   当然了,他还留着一招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候,不会使用。   就在刘阚准备的时候,秦曼领着一队护军,从远方施施然而来。   不同于大家闺秀,秦曼也是骑马,而且看上去骑术非常的精湛。还是那天看见的一身打扮,青衣绿袄,不过身上多了一件青铜轻甲。秀发挽髻,黑丝带抹额。马鞍上,横着一杆铜矟,腰中配一柄短剑。黑色的披风,猎猎而动。胯下一匹白马,的确是别有一股飒爽英姿。   护队在距离官署还有三百步的距离时,齐刷刷停下来。   秦曼催马来到刘阚面前,微微一欠身,“大人,可曾想好了答案?”   刘阚抬起头,淡定一笑,“三日之前,刘某已经给出了答案。只不晓得,曼小姐可否满意?”   对付这种心比天高的女人,你必须要比她更高傲,更有自信。   秦曼眼中闪过了一抹戏谑之色,轻声道:“曼自出川以来,尚未见有人如大人这般的狂妄。   大人给出的答案,很有意思。   但是最终是否能令家祖满意,曼还需禀报之后才会知晓。   不过看在大人的答案如此有趣,曼倒是很想知道,大人这份信心,又是从何而来?   这样吧,若大人有兴趣,不妨随我先往东门阙一行。不过曼不敢保证,家祖会同意和大人合作。”   “我想……清老定会同意!”   刘阚说完,翻身上马,“曼小姐,请先行。”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走马郯县   秦曼随着护队,策马而行。   一双美目,饶有兴趣的打量走在前面的刘阚。这个外表粗豪,但内心实际上很细腻的家伙,让秦曼感到无比的好奇。奶奶说,这个人有贵人相。可不管怎么看,她都没有看出贵气。   如果是别人,秦曼肯定会不屑一顾。   但据自己的祖母说,评价这句话的人,是浮丘仙长的师叔,大名鼎鼎的徐市。奶奶对徐市做的事情,非常看不上眼。但对于徐市的道行,却又非常佩服。那一首占蓍(音shi,平声)之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对于观气望气之法,更称得上是这大秦治下的第一人。   想必不会看差了吧!   秦曼对自己说:自己不懂得观气,所以也无法看出这家伙究竟是那里有贵气。   不过,此行路途漫漫,正可以暗中观察。一个小小的仓令,居然有这么大口气,倒是少见。   而刘阚,对于秦曼的这种心思,丝毫不觉。   他和王信在前面开路,策马徐徐,观赏沿途风景,倒也逍遥自在。   如今的王信,已十一岁了。   身长七尺,俨然一个小大人模样。他所学颇杂……和刘阚学过拳脚,也练过太极,跟着灌婴学骑术,箭术也小有成就。跟刘巨玩耍,打熬力气;和曹无伤学习使矟,连曹无伤也非对手。   一杆一丈八尺长的铜矟,重六十余斤。   王信所缺少的,只不过是历练,真真正正的战场搏杀。   用曹无伤的话说:再过十年,等这小子长大了,天下能制住他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数。   对此,刘阚也颇为期盼。   不晓得这个傻小子,在未来会闯出什么样的名号呢?   从楼仓出发,需经僮县,渡泗水,从下相和凌县之间穿行,过司吾(今马陵山畔)后一路北上,就是郯县所在。这一路,倒也平静,未发生什么事情。这也难怪,这年月能成群结队,全副武装的在官路上行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就算不是官军,谁又敢出面招惹?   而且秦曼也颇通晓事故,沿途行止,很有章法。   路过州县时,总会派人先行拜访。而且从不扰民,大都是在野外宿营,倒是让刘阚暗自点头。   有如此身家,又能不骄不躁,的确是很少见。   只是,心里又多了分顾虑。虽然说让自己随行,但能不能和秦家搭上关系,目前还不一定。   刘阚并没有急于告诉秦曼把花雕迁入江阳的事情。   这并不是一个多大的筹码,只有在天平倾向自己的时候放上去才有用处。冒然提出来,反而会让人家觉得你上竿子和人家凑近乎,也就落了下乘。好钢要放在刀刃上,正是这个道理。   在司吾停留了一日之后,护军继续行进。   两日后抵达郯县。   郯县这个地方,在春秋时曾是郯国所在。姓已,是少昊帝后裔。郯国曾有一位国君,大大的有名。姓名已经无从考究,人们尊称其为郯子。据说这位国君学问广博,在一次前去鲁国朝见国君的时候,鲁王就向他请教了关于少昊以鸟为官名的缘故,这位郯子回答的很详细。   这件事被载入了史册,留下了关于古代官名官制形成演变的重要资料。   儒家圣人孔丘当时只二十七岁,在听到了这件事后,更坚定了求学的信念。以至于在后世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在《师说》之中,留下了‘孔子师郯子’的语句。如今,郯国早已不在,郯子尸骨也难以寻找。但是秦曼在抵达郯县之后,还是在郯国宫门外,拜了三拜。   这叫做尊师重贤。   在刘阚前世生活的时代里,尊师重道已经变成了一句空话。   学生可以打骂老师,老师呢,对学生不闻不问。都说后世是发展,但在刘阚看来,后世……远不如今朝。   他没有听说过郯子这个人,但秦曼还是很耐心的向他解释了一番。   刘阚亦肃然起敬,在国宫遗址前,有模有样的拜了三拜,权当作是他对先贤们的一种尊重。   却未想到,这很平常的举动,却让秦曼好感大增。   “阿阚,阿阚!”   在郯县城门口外,审食其曹无伤已经等候多时。在接到了吕释之的通知后,三人急急忙忙的赶到了郯县。这也是自刘阚离开沛县后,第一次和审食其见面,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   “仓令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吗?”   秦曼走上前,看了一眼审食其和曹无伤,而后一笑道:“曼不打搅你们团聚了。今晚我们在郯县留宿,我拜会了县长之后,就在城外扎营。明日卯时动身,还请仓令大人,莫要忘怀。”   “这是自然!”   刘阚点头答应。   秦曼在四个家臣的陪同下,直奔县衙而去。   审食其看着秦曼那曼妙的背影,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一把攫住刘阚的手臂,“阿阚,这妞儿是什么来头?”   “怎么?动心了!”   审食其嘿嘿一笑,“你是不晓得,当年咱四兄弟,你已成婚,阿厉也已定亲。如今就连老曹这家伙,也订了一桩如花似玉的美眷,只说待来年,就要成亲了。只我一人,尚形单影只。”   曹无伤的脸,有点发红。   “阿其,你莫说我……你自己不争气,若不是整日流连奚馆,这沛县多少好女子,不抢着要嫁你?”   刘阚,不禁哑然失笑。   “其哥,我急急忙忙叫你来,是有要事和你商议。”   审食其也收起了嬉笑面孔,“我在城中已包下了一间客栈,正好可以商议事情。走,我还带了几瓿好酒……嘿嘿,刚出窖的四年窖酒,咱们兄弟边喝边说话,也有好长时间未能一醉了。”   “甚好!”   五个人就这样,结伴进了郯县,直奔一家客栈而去。   客栈的主人,见到审食其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活脱脱孙子状,把五人领进店中。   “阿阚,你不知道!”   曹无伤打起小报告,“这家伙如今风光的很,走到那儿都摆出他泗水花雕主人的身份。你看,这小客栈的主人家一听他的名号,干脆把整个客栈都晴空了。娘的,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那是包下了客栈,是人家根本不敢收他的钱两。如今只这酒肆中还在营生,嚣张的很呢。”   刘阚这心里,却没由来的一沉。   越风光,怕是越不好说动啊……   将心比心,换做自己,如果不是知晓一些未来的事情,怕也会满足这种风光的生活吧。审食其也是如此……别看曹无伤说的酸溜溜,只怕对于如今的这种风光生活,也是非常的惬意。   怀着心事,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   吕释之和王信一人两瓿花雕,摆在了酒桌旁。   那店主人很识趣的将屏风拉开,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以方便刘阚等人谈论事情。这几位爷都不能怠慢了。伺候的好,人家从指头缝儿里挤出点东西来,都够他这个小客栈受用。   “阿阚,急急忙忙的把我叫到这里,究竟有什么事?”   和吕雉说过的话,可不好对审食其说。   刘阚沉吟片刻,喝了一口酒,轻声道:“其哥,我这次找你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讲。   恩……我想停了沛县的酒场,迁到江阳。”   审食其若无其事的说:“好啊,那就停了呗。”   吕释之瞪大了眼睛,看着审食其,轻轻推了一下,“其哥,阚哥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   “我当然听清楚了,不就是停了酒场……慢着,停了酒场?为什么?”   审食其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变得激动了。   一旁曹无伤也不解的看着刘阚,“阿阚,好端端的,干嘛要把酒场停了?还有,你说的江阳,又在何处?”   刘阚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同意。”   审食其急了,“阿阚,不是我不同意,只是,只是……江阳在哪儿啊!你若是说,想把酒场搬去楼仓,我也没有意见。可这江阳……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有,好端端的,为甚停了?”   “江阳,在巴郡!”   噗……   曹无伤一口酒喷出来,剧烈的咳嗽起来。   “巴郡?”   他惊叫道:“阿阚,你开甚玩笑?咱沛县四通八达,好好的生意不做,却要跑到那巴郡作甚?   巴郡……我可是听说过,距离泗水隔着万水千山呢。而且道路崎岖,很不方便,去那里作甚?”   刘阚很苦恼。   “其哥,我不能说。”   “是不是为了那个小妞儿?”   审食其说的‘小妞儿’,指的是秦曼。   刘阚苦笑道:“你看我像是那种为了女人,什么都不顾的人吗?把酒场迁入巴郡,的确是有她的原因,但是却很小……这个女人的身份,想必你们也看出不同寻常了吧。事情是这样……”   刘阚一五一十的把秦曼的来头解释了一遍,只听得审食其和曹无伤,目瞪口呆。   “具体的原因,我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把酒场转入巴郡,不仅仅是因为要和秦家合作。   事实上,人家愿不愿意和咱们合作,还不一定。   以秦家的财力,咱们赚的那点钱,在人家的眼中可能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不能合作,我也要把酒场转到江阳。其哥,无伤……这酒场有你们的一份子,我只想问,你们同意不同意?”   审食其和曹无伤,都沉默了!   吕释之的心砰砰直跳,看着刘阚,那眼中的意味又有不同。   秦家的势力可真的是可怕……估计自家老爷子那点家产,和人家一比,连根毫毛都算不上。他不是惊讶秦家有多大的背景,而是惊奇于刘阚,居然能和这么大的家族说上话?而且还是合作……我的个天,若是换成自家老爷子,怕是早就上杆子去了,可是阚哥还能冷静。   刘阚在吕释之心目中的地位,又噌噌的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说大姐的男人如今在沛县干的也不错,可是比起阚哥来,简直一个是天,一个……唔,连地都不是。   “话,我就说这么多,你们怎么说?”   曹无伤扭头看了一眼审食其,又看了看刘阚,“既然阿阚这么说了,我没啥意见。阿其要同意,我就同意。”   “其哥,你一句话。”   审食其闭上眼睛,喝了一口酒。   半晌之后,他突然笑了,“阿阚,我知道你这家伙不一般。当初兑换秦币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既然这么决定,一定有你的原因。   咱们当初一起干的时候,我和阿厉就说过:小事情我们处理,大事上,你来做主。   你要把酒场迁入巴蜀,我没有意见。但是一个问题,我和无伤怎么办?去江阳,还是去楼仓?”   刘阚想了想,开口回答说:“我以为……”   这话还未说完,突然间听到酒肆大堂中传来一声怒吼。   哗啦一声响,似是食案被人掀翻在地。紧跟着有人怒声喝骂:“你这店主人好没有道理。明明有好酒,却不肯卖给我们?怕我们没有钱付账嘛?如此欺人,实在是可恨……气煞我也。”   “这位客官,看您这话说的。若有好酒,我怎能不卖?”   “还说没有好酒?”   刘阚几人疑惑着,正准备起身观瞧。   却见身后的屏风轰的一声倒塌,一个大汉,显出了身形。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汉钟离昧   好一个大汉!   刘阚看清楚那大汉之后,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一声。   身材并不算高,大约八尺上下。一张国字脸,浓眉虎目,相貌堂堂。看年纪,大约在二十一二岁,虎背熊腰,魁伟异常。一件黑色大袍,腰扎虎皮带。跨弓背箭,掌中一根青铜棍。   说是棍,又不是棍。   约儿臂粗细,近两丈长短。   一头是柄,一头却呈现出一个椭圆形的弧度,好像冬瓜锤似地,但在锤头又拉出一段突刺。   这玩意儿可以当棍,可以当锤,也可以当枪使。   看份量,应该有八十斤左右。如果施展起来,绝对是杀伤力惊人。   大汉还算心细,没有推倒屏风,而是拉到了屏风。这也让刘阚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轻轻点头。   可刘阚称赞此人,却不代表其他人也会称赞。   曹无伤立刻暴跳如雷,“好你个家伙,想要打架不成?”   这汉子看清楚刘阚等人后,也有点后悔了。刘阚五个人当中,有三人享有军功爵。刘阚呢,倒是没有戴冠到处招摇。可审食其和曹无伤,都顶着进贤冠呢。这些人,可不是普通人!   汉子见此情况,有心道歉。   曹无伤已然跳了过来,二话不说,挥拳就打。   大汉闪身让了开去,口中还说道:“这位兄弟,我不是要和你打架,是这店家太欺负人了……”   “废话少说,看拳!”   无端端被人扰了酒兴,曹无伤怎肯轻易把守,横里一个跨步,这叫做跨涧逐虎,摔膀子就是一招铁门闩。大汉也不是个善茬子,只是刚才看见审食其和曹无伤带着黑冠,不免示弱。   可曹无伤连续两招,却也激起了他的怒气。   “你这汉子,毫不讲理……既然如此,休怪我无礼。”   说着话,甩掉手中的青铜棍,双臂交差一起,恶狠狠的和曹无伤撞在了一起。   要说,曹无伤这两年本事可比以前高出了不少。特别是拳脚上的功夫,虽距离刘阚还有一大截子,可在沛县,除了樊哙和周勃之外,也只有夏侯婴能和他平分秋色。蓬的一声,曹无伤却是马步虚浮,连退两步。心道一声不好,他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的力气,可比他大。   那汉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青壮,紧张的看着两人,但没有人站出来帮忙。   五百年春秋战国的动荡,培养出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尚武之气。即便是儒风极盛的齐鲁之地,也同样有这是崇敬英雄好汉。虽然,秦法严禁私斗,可在市井之中,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的事情,却屡禁不止。只不过,如果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话,基本上是不会拔剑相向。   “这家伙倒是个好汉,没有用兵器。”   刘阚笑着对审食其说:“不过依我看,老曹不是对手。”   审食其自顾自的斟上一杯酒,喝了一口后笑道:“废话,用兵器的话,那可不是普通的斗殴了。”   王信突然闷声道:“五个回合?”   “信,你说什么?”审食其问道。   刘阚说:“信的意思是说,老曹撑不住五个回合!”   “不会吧,怎么着也能顶十个回合不败吧……”   审食其这边话还没有说完,那大汉突然猱身而近,招出一式黑虎掏心,快若闪电一般。   曹无伤躲闪不及,被大汉正打中了胸口。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一下子把他给砸翻在地……   “老曹,你真没用!”   审食其拍着食案大叫:“亏老子还说你能撑过去十招呢。”   “废话,这家伙的力气不比老灌的小,甚至还盛几分……我不行了,阿阚……给我报仇啊!”   刘阚噗的喷出口中的酒,很无奈的看了一眼曹无伤。   摇摇头,长身站了起来,迈步向那大汉走去。   足足比大汉高了一大截子,那浑实若山一样的身材,令大汉平生了一股莫名的压力。心道一声不好,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守好门户,沉声道:“这位老兄,刚才只是一个误会,别……”   “那你先让我揍你一顿,然后我再说是误会,向你道歉如何?”   刘阚倒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见猎心喜。再加上曹无伤在旁边装死狗,如果不出手说不过去。   大汉闻听,勃然大怒。   “你这老罴,难不成我还怕你?”   俗话说的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汉健步冲上,故技重施,甚至比刚才还要迅猛。   如果是曹无伤,这一下子怕又要飞起来了。   可他现在面对的是刘阚,却毫不退却,跨步屈肘,同样是一招铁门闩,但力道却猛了数倍。   “开!”   刘阚口中一声喊喝,崩开了大汉的拳头。   “信,你说说,阿阚几招能胜?”   “十招!”   王信憨憨的说:“那个人的力气和灌叔差不多,但是比灌叔灵活。主人肯定能胜,不过却需费些手脚。”   说话间,刘阚和那大汉拳来脚往,已过了七八招。   暗赞一声这汉子好本事,不过手上却没有放慢,拳挂风声,呼的轰出。眼见那汉子已做好了准备,在中途又突然变招,身体腾空而起,屈肘下劈,蓬的把那汉子砸的连退了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主人,好一招斩葫芦!”   那大汉一个懒驴打滚,顺势抄起了青铜棍。   在他身后的青壮,呼啦啦涌上前来……   “喂,不要打了!”   刘阚却在这时候收手,笑着退回席上,“这大好的天气,打架多煞风景,不如坐下来喝酒吧。”   大汉一怔,有些犹豫的看了刘阚一眼。   摆手示意身后的青壮退下,同时把青铜棍交给同伴,上前两步一拱手:“在下伊芦(今连云港市灌云县伊芦乡)钟离昧,刚才是我莽撞了些,还请见谅。”   钟离昧?   刘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怔。   有点耳熟,但记太清楚了……钟离昧,好像是项羽的人吧……哈,难道还是名人不成?   曹无伤忍不住插嘴道:“伊芦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不说话会死人吗?”审食其如何看不出,刘阚对这个叫钟离昧的家伙,产生了兴趣,忍不住端起酒杯,“喝酒吧,话真他娘的多。你这家伙,迟早死在你这张嘴上,喝酒喝酒。”   刘阚也不知道伊芦在什么地方。   不过他不会像曹无伤那样的莽撞询问,而是说:“好汉,刚才我们喝酒,不知怎得罪了阁下?”   “啊,这个……”   钟离昧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那食案旁边的酒瓿。   这时候,客栈主人从柜台后钻了出来,陪着笑说:“客官,客官……事情是这样。这几位也算是我店中的常客,就住在郯县以东的伊芦乡,路途有点远,走路大约要一天的时间。平日里会打些野味,来我这里贩卖,还好两杯杯中之物。几位客官的酒好,他以为是我不卖他。   所以……误会了,真的是误会了!   钟离,你这小子也是,叔这里有好酒,难道还会不卖给你?这酒,是客官们自己带来的酒水。   知道这是什么酒吗?这叫做窖酒……我这小地方哪有可能进到?”   钟离昧面红耳赤,挠着头连连道歉。   “哈,这又算得了甚大事?”   刘阚过去一把拉住了钟离昧的胳膊,笑道:“钟离兄喜欢我们这自酿的酒水,也是我等的缘分。店家,莫要再解释了,我不会生气……哥几个若不嫌弃,我们不如同席而作,畅饮一番如何?”   说着话,刘阚对审食其说:“其哥,你带了多少酒?”   “没多少,十瓿而已。”   那店家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十瓿,还不多?估计这酒在市面上,至少要三五千钱才能喝道吧。   “这是你酿的酒?”   钟离昧诧异地看着刘阚,“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   刘阚微微一笑,“在下刘阚,早先住在沛县,如今居于楼仓……怎么,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你就是刘阚?”   钟离昧露出一抹惊色,失声叫喊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红豆生南国   事实上,连刘阚自己都不知道,他如今已经成了泗洪东海一带的名人。   且不说别的,单他在楼仓设计诛杀丁弃的一战,让许多人都记下了他的名字。在人们的口中,刘阚是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特别是那些对刘阚恨之入骨的六国后裔,更变着法子制造谣言。虽然说还达不到那种能令夜儿止啼的效果,但也算是凶名昭彰。   东海郡,虽然是以移民为主,但作为齐鲁和故楚交汇之地,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收到了影响。   好在,这钟离昧所在的伊芦乡,原本就是一块蛮荒之地。   距离郯县有些距离,大国的教化也并非特别的严重。虽然那谣言把刘阚形容的赤面蓝牙,若同鬼怪一般。但在钟离昧等人的心目中,只是觉得刘阚凶恶了些,倒也说不上什么仇恨。   不过如今一见真人,似乎和谣言里的不太相同。   有道是,谣言止于智者。钟离昧虽然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可为人很机灵。   智者,不一定是那些饱读诗书的人。乃至于说,书读的多了,有时候还会变成愚者。钟离昧算得上一个智者。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相信那些谣言,如今见到刘阚,虽吃惊,却无敌意。   倒是那店家着实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这瘟神怎会出现在我这儿呢?   行为言语之中,就多了几分畏惧。刘阚看了一眼那店家,从怀中取出一块金饼,扔到了店家手里。   “有甚好吃的,只管上来,酒若是不够,就去别家里进。若钱绢不足,但说无妨。我要在这里请这些兄弟吃酒,你莫要再打搅。去把大门关上,损失多少金钱,我到时候一并补足。”   “够了,够了的!”   店家捧着那金饼,却好像捧着一块烧红了的铁块,心惊胆战的走了。   刘阚一摆手,“昧兄弟,刘某是老秦人。在你等眼中,也许属于那种穷凶极恶之辈,可敢与我同席?”   钟离昧扬眉一笑,“有何不敢?”   说完,他转身对那些青壮说:“兄弟们,今天杜陵酒神请客,把食案摆在一起,放开肚子吃喝。”   那些青壮,显然是以钟离昧唯马首是瞻。   闻听齐声喝了一句:“谢杜陵酒神。”   一群人动手,把食案拼在了一起。店家屁颠的跑过去收起了幌子,关上了大门。厨上流水一样的奉来菜肴,虽不是什么好菜,但也极为丰盛。一坛子一坛子的酒,放在了食案旁边。   钟离昧斟上一碗酒,“在下谢仓令了!”   他也知道,刘阚如今是楼仓仓令……   刘阚微微一笑,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说别的事情,只是开怀畅饮。   “昧兄弟,伊芦在哪儿啊。”   “哦,就在朐山脚下。”   刘阚一怔,脱口问道:“可是东门阙之朐山?”   “正是!”   刘阚不由得笑了。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古人诚不欺我!我这边正说着要去朐山,这边就有人送上门来。只是,刘阚也知道欲速而不达的道理。看得出来,钟离昧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和这种聪明人说话,耍花招是不太可能。   反正将来在东门阙设立盐场,少不得和钟离昧打招呼。只需要一个机会,到时自然水到渠成。   曹无伤诧异道:“阿阚,你不是也要去朐山吗?”   钟离昧疑惑的抬起头,“仓令要去朐山?”   刘阚点头说:“正是……我与巴蜀秦家,要往朐山一行,看看那里的情况,将来好设立盐场。”   “哦!”   钟离昧恍然大悟,“这件事我倒是听人说过。没想到竟是仓令。”   刘阚摆手笑道:“我可不是主事的人,不过是想跟着人家沾点光而已。此次,我只是随行。”   “原来如此!”   钟离昧点头道:“既然如此,昧且预祝仓令成功!”   “借你吉言,干了!”   大家不再就这个问题而纠缠下去,推杯换盏的好一番喧闹。刘阚了解到,伊芦乡大都是当年的郯国后裔。郯国被灭之后,其后裔逃离故土,转移到了伊芦。那里偏僻,且有临近大海。齐国人也不想做的太绝,在招拢无望之后,索性就放任之,由着这些郯国后裔在伊芦。   一晃,百余年……   郯国的概念,已经多多少少的单薄了。   甚至许多人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支少昊后裔组成的国家。即便是伊芦人也是如此。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人记得要复国。但随着一批有一批的人老去,如今大多数伊芦人,以记不得当年的郯人身份。钟离昧却还记得,酒酣时,竟忍不住感慨万千,诉说这世道的沧海桑田。   刘阚只是在一旁静静聆听。   郯人的思想观念,传自于郯子,有点近似于儒家的学派。   但有不同于儒家思想……具体哪里不同?刘阚又说不太清楚……   这一场酒,直喝到天将晚。   钟离昧告辞启程,踏着暮色,和他的那些乡亲们,走上归途。他们必须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连夜动身,回转伊芦乡。刘阚虽有心挽留他们,却被钟离昧婉转拒绝。   他的理由很充足:已离家多日了,该早些回去,以免家中人挂念。   分别的时候,钟离昧还送了刘阚一个红布做成的兜囊,里面装着一些红色的豆粒。   据钟离昧介绍:这是东海的特产,佩带在身上,具有驱散蚊虫的效果,适合野外宿营所用。   刘阚却一眼认出,这红豆,正是后世所称的相思子。   ※※※   这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大早,刘阚带着吕释之和王信先行启程。而审食其与曹无伤,则回沛县去了。既然同意了刘阚的提议,那么就需要着手准备起来。别小看这件事,许多细节之处,颇费心思。   首先,不能声张。   其次呢,一些已经定下来的合约,必须要尽快履行。   其三,要请陈禹和灌雀前来,讨论一些事宜。毕竟这酒场一旦迁至江阳,伴随之来的,就有无数的麻烦。运输问题,资金的周转问题,存货的问题……等等一系列事情,都需好好商议。   刘阚从来都是甩手掌柜,这些具体的事情,就要由审食其来解决。   刘阚与秦曼汇合之后,在此踏上旅程。离开郯县,一路尽是荒野,有时候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东海郡郡守早已经接到了咸阳发来的诏令,要全力配合秦曼。   所以,还派出了一个熟悉伊芦乡情况的卒吏随行向导,倒也的确是减少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曼小姐!”   刘阚把钟离昧给他的那包相思子转赠给了秦曼,“听人说,这玩意儿能驱散蚊虫。咱们这两天怕是要露宿荒野,天气渐热,怕是蚊虫肆虐之时。你带上这个,说不定能起到一些作用。”   秦曼美目眨动,秋波闪烁。   “这,叫做什么名字?”   “好像叫相思子吧。”   那随行的卒吏看了一眼,笑道:“仓令果然是有见识的人,这东西的确是叫相思子,而且还有个故事呢。”   “哦,还请赐教。”   那卒吏说:“其实也没什么。传说早年间,故宋康王门下有一舍人,名韩凭。其妻甚美,故康王夺之。韩凭因而自刎,其妻闻听之后,也投台而死,并遗书康王,请求与韩凭合葬一处。   但您想啊,康王哪会同意?   不但没有将二人合埋,反而让人把他们分埋之,并且两冢相邻,虽近在咫尺,却无法相合。”   “啊,这康王好狠毒的心肠。”   秦曼闻听,忍不住一声惊呼,手捂樱唇,那美目之中,泪光闪烁。   女人,果然是女人……   刘阚在一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秦曼给了他一个白眼,似是要这煞风景的人,立刻闭上嘴巴。   卒吏呵呵一笑,“但是谁也没想到,下葬之后的第二天,在两冢边上,生出了大梓木。只数日,枝芽相连,根结相错……有雌雄鸳鸯栖栖息于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煞是感人。   宋人因而哀之,故名相思树。   这相思树产下的树籽,颗粒浑圆,其色赤红。因而有人说,这树籽乃韩凭夫妇的血泪,故名相思子。”   听完这一段话,秦曼美目泛红。   “这康王端的该死……”   一旁刘阚也轻轻点头,自古以来,这凄美故事最能打动人心,哪怕是男人,也会为之感动。   悠悠一声轻叹,“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秦曼闻听,不由得微微一怔。   侧螓首,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刘阚。   刘阚却叹了一口气,一欠身道:“一时有感而发,还望曼小姐勿怪……”   说完,催马前进。王信和吕释之两人也忙跟随上去,只留下了满天的烟尘,翻滚不停。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秦曼轻吟,看了看手中的小包,那白皙如玉的面颊,突然间浮起了一抹红晕,目光也迷离了。   抬起头,她喃喃自语道:“他赠此物与我,莫不是……”   面颊火烫,心道:真羞煞个人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阴谋家?冒险家?   从郯城到东门阙的路程并不算太远,大约三百里左右。   如果快马加鞭,一天半就可到达。但秦曼等人,却足足走了四天多的时间。   与其说是在赶路,倒不如像是在游玩。不知是秦曼刻意为之,还是那小女儿的心性使然,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管见到什么,都忍不住要询问上几句,有时候干脆不走,停下来休息。   也许吧……   巴蜀风光虽美,但终究和这东海郡的景色不同。   在刘阚看来,秦曼就算是再机灵,再精明,也不过是比自己大一岁而已的小姑娘。初次走出巴蜀,看见什么都新奇,走的慢也很正常。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刘阚本人呢,也不着急。   但是在吕释之眼中看来,似乎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信,你看那位曼小姐,是不是看上阚哥了?”   王信挠挠头,迷茫的问道:“什么叫看上阚哥了?你是在说主人吗?我们不也天天在看他嘛。”   算了算了,明知道这是个傻小子,还要和他讨论这么严肃的事情。   吕释之挥了挥手,心事重重的向前面看。这两天,曼小姐总是喜欢找阚哥讨论什么诗赋。   不过其心……似乎不善。   不行,我可得看紧一点,莫要让二姐吃亏了。万一这曼小姐和阚哥勾搭在一起,二姐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吕释之咳嗽了一声。   “信,我吟唱一曲,你可愿和之?”   这一路之上,荒凉寂静。蓝天白云,倒也让人心旷神怡。   王信用力的点头,“好啊好啊,你唱之,我和之。”   吕释之清了清嗓子,张口就唱了起来。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音zhi,四声)彼周行(音hang,二声)。陟(音zhi,四声)彼崔嵬,我马虺(音hui,一声)隤(音tui,二声)。我姑酌彼金罍(音lei,二声),维以不拥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音gong,一声),维以不永伤。陟彼砠(音ju,一声)矣,我马瘏(音tu,二声),我仆痡(音pu,一声)矣,云何吁矣。”   吕释之所唱的,是《诗经·周南》中的一首,名为卷耳。   这是一手妻子怀念远行丈夫的诗,通过卷耳女子的想像,来表达她对丈夫的思念。   不得不说,吕释之的歌喉的确是不错,声音清亮,辅以王信略带童稚的和音,更加的悦耳。   刘阚在前面听得清楚,不由得微微一怔。   而秦曼则脸色一变,扭头看了吕释之一眼,吓得吕释之立刻闭上了嘴巴。   这小妞儿的眼神实在是太锐利了,锐利的让吕释之心生寒意。不过随即,秦曼脸上浮起红晕,故作神情自若的和刘阚又说了会儿话,策马回本队去了。但临别时,又瞪了吕释之一眼。   不管怎么样,吕释之这一首歌的确是起到了效果。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秦曼没有再去主动的找刘阚说话,行进的速度也悄然中加快。   对此,吕释之的心里,还是非常得意。整日的开始盘算着,回楼仓之后,怎么找二姐领赏。   第五天傍晚,刘阚一行人抵达朐山。   斜阳残红,照耀大地。   秦曼命人整点行囊,依溪水畔按扎营寨。同时又带上了一队徒附,纵马疾驰去,查探地形。   刘阚没有随从,在营帐按扎下来以后,他就留守在营地中,翻看唐厉留下来的那一卷《尉缭子》。手不释卷,已经变成了他现在的一个习惯。只要没什么事情,就会坐下来看上两眼。   至于琐事,自有吕释之和王信打理,无需他去操心。   待到晚饭时,秦曼探查地形回来,又召集手下的家臣聚在大帐中商议事情,没再露面。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   连日的奔波,吕释之靠在营帐门口的席榻上,睡着了。王信也在打盹儿,不过刘阚没有睡,他也不急着睡。靠在书案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看上去非常有趣。刘阚放下书卷,伸了一个懒腰。解下大氅披在了吕释之的身上,然后轻轻推了一下王信:“信,困了的话,睡吧。”   “主人您没休息,信不能睡。”   “那陪我出去走走?”   刘阚说着话,把那书卷收好,带着王信迈步走出了营帐。   营地里燃着篝火,徒附们大都睡着了。几个负责守夜的卫士,靠在营寨门边打盹儿。   站在营寨中央,可以感受到从远处扑面而来的海风,带着一股久违的腥味儿,让刘阚精神一振。   上次嗅到海风,还是前世的事情。   一晃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几年,刘阚几乎忘记了这种味道。   扭头看去,见秦曼的营帐中闪着光亮。他不禁有些好奇的停下脚步,转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这个小丫头办事的时候,的确非常认真。   明天一早就要仔细勘测地形,怎么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休息。   正走着,刘阚猛然停下了脚步。在刚才的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一个黑影,在营地中一闪,旋即不见。   “信,看见了吗?”   王信点点头,“在曼小姐营帐后面。”   “去找释之,带上武器!”   刘阚说着,大步流星往营帐走去。王信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跑了回去。   一挑营帐门帘,刘阚就走进了秦曼的香帐。营帐里燃着儿臂粗的牛油火烛,秦曼正聚精会神的伏在书案上,查看地图。抬起头,看见刘阚进来,秦曼不由得一怔,粉靥唰的通红。   刚要张口,却见刘阚把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而后,他轻轻抄起放在营帐角落处的铜矟,抬手示意秦曼走到营帐中间。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秦曼也知道情况不妙。慢慢的起身,高抬腿,轻落脚,同时慢慢的拉出短剑,走到刘阚的身后,面向帐帘,背靠刘阚的后背。心跳……突然间加速。   这丫头,果然机灵。   居然知道为我掩护身后,的确是个人物。   刘阚深吸一口气,突然间迈步向前疾走两步,口中发出一声奔雷般的巨吼,铜矟带着一抹青光残影,呼的穿透了牛皮帐。只听嘶啦一声,巨大的冲击力,把坚韧的牛皮撕裂开来。   清楚的感受到,铜矟似乎碰到了什么,但绝非是扎到了人。   心中不由得一哆嗦,来人伸手不差啊……铜矟突刺之后,刘阚猛然向后一退,抽回矟杆。   与此同时牛皮帐撕裂,一根沉甸甸的青铜棍呼的探了进来。   那青铜棍一头是椭圆锤形,锤头上还有一根二尺长短的短平锋刃,挂着风声刺向刘阚。   也幸亏是刘阚退了一步,否则还真的是凶险。铜矟在刘阚的手里好像有了生命一样,呼的一个回转,刘阚双手握住矟杆,向外一崩。铛的一声,青铜棍被崩开,但是却并没有就此而结束。一个粗壮魁梧的身影踏步冲进了营帐之中,青铜棍一转,一招横扫千军,砸了过来。   “住手!”   自那青铜棍出现的一刹那,刘阚就觉得眼熟。   待看清楚来人,他不禁心中疑惑,大喊一声。同时铜矟在手中横里封挡,一招跨涧逐虎,当得撞开了对方的一击。刘阚口中急忙喊道:“昧兄弟,是我……我是刘阚……快点住手。”   来人,正是钟离昧。   他这会儿也看清楚了刘阚,不由得微微一怔。   退步收起青铜棍,刚要开口说话,却听见营帐之外一阵骚乱喧哗声响,还伴随着兵器的碰撞声。   刘阚一把将秦曼扯到身后,“别说话!”   秦曼的心,砰砰直跳。不过听到刘阚的声音,顿时又平静下来。   “昧兄弟,外面是你的人?”   “仓令,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和巴蜀秦家前来探查东门阙,今日才抵达此地。   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且先让大家停下来如何?   否则伤了谁,都怕是不好交代。”   才几日的光景,钟离昧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他警惕的看着刘阚,犹豫了一下,“仓令,你们真的是今天才到?”   “废话,没看见这边还拖着个小油瓶,慢腾腾的……要不是她,我早就到了。”   秦曼眼睛一瞪,用剑柄狠狠的戳了刘阚一下,那意思是说:你刚才说谁是小油瓶?   钟离昧点了点头,大步流星朝营帐外走。   刘阚一手护着秦曼,和钟离昧同时走了出去。此时,营地中已经乱成了一片,几十个和钟离昧同样打扮的青壮,正和秦曼的护队纠缠在一起。刀枪碰撞,乒乒乓乓,热闹的不得了。   “巴羌徒附,全部住手!”   秦曼先出声喊喝,用带着浓浓巴蜀口音的方言,发出了命令。   与此同时,钟离昧也喊出声来,“伊芦郯人,住手,住手,是误会,大家不要打了!”   说话间,双方很快的就分离开来。双方以秦曼的军帐为分界线,一左一右,彼此警惕注视。   两边人中,各跑出了一人。   “昧,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手了?”   那边秦曼的家臣也上前询问:“曼小姐,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突然闯进来……若非信少爷和释之少爷发现,我们可就吃了大亏。”   “是误会,是误会!”   秦曼低声的解释。至于是什么误会,她也不清楚。   不过那个可恶的仓令既然说了是误会,那就权当作是误会吧。   好在双方并没有出现伤亡,事情还算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以内。钟离昧一边的人,也有人认出了刘阚,轻声向身边的人解释。不过,看起来解释并不是很得力,一些人的目光,仍带有敌意。   “仓令,实在是抱歉,我们……总之,是一个误会,我们先走了。”   钟离昧拱手想要告辞。   可刘阚这个时候,又怎能放他离去。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拉拢钟离昧的机会。原以为还要费些时日,可没想到机会来了!   “昧兄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阚一把攫住了钟离昧的手臂,“如果方便,不妨告诉我。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你什么呢。”   “这个……”   钟离昧一犹豫,秦曼却不高兴了。   “大丈夫爽利一些,莫要吞吞吐吐。我们无缘无故的被你们攻击,也没有说什么追究,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走。”   小丫头也是牙尖嘴利,说话间带着一种巴蜀的方言口音。   钟离昧顿时怒了,“有什么不敢说?若非你们老秦袭掠我们伊芦乡,我又怎会攻击你们的营地?”   “老秦袭掠伊芦乡?”   刘阚和秦曼相视一眼,同时摇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钟离昧脸上,流露出愤怒之色,“我乡里死了二十多口人,还被你们抢走了十一个孩子……这些都是乡亲们亲眼所见,我怎可能信口雌黄?不信的话,你问问他们,是不是这样子。”   杀了人,还抢走了十一个孩子?   刘阚茫然不解,“老秦法纪森严,虽然东海郡乃新置,但也不可能出现这种事情啊。”   钟离昧说:“可问题就在于,他的确是发生了!”   “昧兄弟,咱们进军帐说话。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说不好听点,如果真是我老秦所为,凭你这几十个人,过去也是送死。你详细把事情和我解说一遍,我听一听,说不定还能帮上你。”   “这个……”   钟离昧犹豫了片刻,走过去和他的人商量了一下。   然后回转过来,“那好,咱们进帐篷里再说。”   “尔等全部回帐!”   在刘阚的示意下,秦曼大声喝令。秦家徒附纷纷退进了帐篷,只留下伊芦郯人占居空旷营地。   如此,已表现了足够的诚意。   钟离昧也放下心了,摆手示意郯人放下兵器。   他随刘阚、秦曼入了军帐,军帐门口,除秦曼四个亲信家臣之外,只余下王信和吕释之把风。   在大帐中坐下,钟离昧解说了前因后果。   原来,那一日他们从郯县出来之后,就往家走。   三百里的路,徒步而行最少也要两天时间。加之又没什么大事,所以走走停停,到今日凌晨才赶回家园。可谁料想到,回家一看……家园已成一片废墟。房舍倒塌,残垣断壁,好不凄凉。   钟离昧一看这景象,顿时乱了方寸。   一直到正午,才有陆陆续续的幸存者回来。   一问,原来是在昨日傍晚时分,突然有一批秦军抵达,说是要寻找在某年某月出生的童男童女,带往琅琊台。这些秦军,恰似凶神恶煞一样,伊芦人自然不会愿意,于是秦军二话不说,动手就抢。伊芦人试图阻拦,可秦军却动了兵器。砍死了几十个人之后,抢走村中的孩子。   临走时,一把大火,烧了伊芦……   钟离昧立刻带上人追赶,却神使鬼差一般的,闯进了秦家的营地中。   也难怪,秦家所用旗帜,颇似秦军的黑龙旗。不过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同之处。秦家的旗,虽然是黑色,但用的却是麒麟图案。只是在夜色之中,远远观望,没能看出不同。   刘阚在一旁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曼小姐,你知道这是哪一支秦军干的事情?”   秦曼摇摇头说:“不可能是老秦军,老秦军的军纪之森严,非比寻常。据我所知,在东海郡驻扎的老秦军,是在兰陵和傅阳一线,正好坐镇东海、琅琊、薛郡和泗水郡之间。若无四郡郡守虎符,根本不可能调动。除此之外,活动于各处的秦军,都是新秦军,而非是老秦军。”   “新秦军?”   “就是由六国之人组成的秦军……你也清楚,陛下横扫六国之前,老秦倾国之兵也不过六十万。如今,关中驻守十万,边郡约三十万。征伐百越,又调集了二十万老秦军,若不组建新军,如何能保证各地的安全?应该是新秦军所谓,往琅琊……琅琊?莫非是他们所为?”   刘阚和钟离昧连忙问道:“谁?谁所为?”   “琅琊台,准备出海寻蓬莱三岛的人……”   “徐市(音福)?”   刘阚一怔,“他不是早已经出海了吗?怎么还没有启程?”   秦曼似是有些犹豫,片刻后轻叹了一口气说:“陛下如今迷恋神仙之道,妄求长生不老之药。   那徐市原本是这齐鲁之地有名的方士,于是说蓬莱有仙人,可求长生不老之药。   要往蓬莱,却需三千童男,三千童女为祭祀仙人的礼物……家祖一直不同意他的做法,甚至进谏陛下,却如石沉大海。陛下身边……有小人作祟。即便是家祖,也是没办法劝说陛下。   不过说来也奇怪,从去年初,徐市三次试图出海,但都被风浪卷回了琅琊台。   三千童男童女,死伤无数……想必因此徐市才再次征集,到处搜刮符合他要求年龄的童子。”   三次出海,未能成功?   这似乎和历史上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啊。   对于徐市,也就是后世被人们称之为徐福的人,刘阚并不是很了解。他所带走的童男童女,究竟是什么命运?刘阚也不清楚。有传言说,那三千童男童女,被徐市仍在琉球自生自灭。   有的人说,徐市是个冒险家。   有的人说,徐福是个阴谋家……   反正众说纷纭,乱糟糟的也说不清楚。   甚至,连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也没有人知道。这世上,也许真的有神仙吧,但绝不是凡俗人可以见到。徐福出海的真正目的,真的是求长生不老之药?只怕也未必,那究竟是甚?   当初刘阚听说此事的时候,远在沛县,根本无力阻止。   但是现在,当他看到钟离昧提起老秦人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徐市,是在挑起关东六国百姓,对老秦人的仇视啊。   试想一下,谁会愿意家破人亡,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儿女,被带出海,去寻求什么缥缈仙道?   可是始皇帝诏令,谁敢不从!   这仇恨,这愤怒,最终也只能积压在心底。一俟爆发出来,老秦政权,随即在飘摇动荡中。   也许是这样吧……刘阚不能肯定。   但是在他的心中,隐隐约约的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徐福成功,不能让他成功!   他缓缓站起身,轻声道:“昧兄弟,我随你一同去找那秦军。若有可能,我助你夺回孩子。”   钟离昧和秦曼闻听,不由得呆愣住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四十比一   在秦曼看来,刘阚的这个决定,显然是不太合理。   不管怎样,那徐市如今是挂着为始皇帝办事的头衔,你一个大秦的官,而且是基层官吏,竟然要帮别人对付朝廷?传扬出去的话,岂不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大罪?不想活了吗?   但是在钟离昧看来,此刻的刘阚,却又是另一个模样。   翻身跪在刘阚的面前,热泪盈眶道:“阚兄弟,你有这份心,昧感激不尽。但你实不应该参与进来。此事和你无关,昧自会设法解决。如果能活着回来,昧一定会与阚兄弟把酒言欢。   阚兄弟,你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老秦人……并非是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凶残恶毒。”   言语之间,已改变了称呼。   早先,钟离昧称刘阚做‘仓令’,隐隐还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可是现在,他称刘阚‘兄弟’。五百年春秋战国孕育出的那份信诺,‘兄弟’二字的含义,绝非来自后世的刘阚能够理解。   荆轲刺秦,高渐离、车宁为之抱憾终生。   明知是死路一条,还是在八年之后,毅然走上了相同的路。   这是情,这是义……一切就源于那‘兄弟’二字。此时人口中的‘兄弟’,远非后世那种‘插兄弟两刀’的‘兄弟’可以比拟。这是一种认可,就好像唐厉对刘阚所说:一日兄弟,一世兄弟。   刘阚搀扶起了钟离昧,“昧兄弟,你莫再说了!我意已决……”   说完,他转身静静的看着秦曼。   秦曼也站了起来,静静的看着刘阚。   “我若出事,烦请曼小姐将我母带去巴郡。我之名下产业,一并归入秦家,还请小姐应允。”   刘阚一揖到地。   秦曼无法理解,钟离昧也无法理解。   刘阚为什么如此坚决的要做这件事情?其实,在刘阚的内心中,还存着另一个念头:若今日无徐福出海。两千年后,可还会有倭寇横行?有人说,徐福带走的三千童男女,就是倭人祖先。   刘阚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岂不了结了一桩后患。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坚持。前世出身于军人世家的刘阚,同样也有自己的坚持。   有些时候,不是理性不理性的事情,而是应不应该做的事情。秦曼不了解刘阚为何如此坚持。不过在她看来,刘阚今日所做的决定,不愧他口中‘兄弟’二字。义之所在,义之所在啊!   “仓令放心,若仓令真的出事,仓令之母,就是曼之母亲;仓令之妻,就是曼之姐妹。”   刘阚点点头,拉着钟离昧的手往屋外走。   “仓令且慢!”   秦曼在犹豫了一下,蓦地又喊住了刘阚。她走到刘阚跟前,附在他耳边,吹气如兰道:“仓令可知,那秦军往何处去了?”   刘阚一怔,摇摇头。   “据曼所知,徐市如今……就在盐仓。”   “盐仓?”   秦曼轻声道:“盐仓城是赣榆的治所,也是徐市的老家所在。曼虽不清楚那队秦军究竟往何处去,但想来,肯定会先至盐仓汇合。据曼推测,伊芦之事,绝非偶然。恐怕是徐市下令所为……而且,绝不会止伊芦一地,只怕沿沐水而行,沂水一带,凡官府无法兼顾之地,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毕竟,徐市如今所做的事情,有伤天和。怕他也不敢太明目张胆行事。   所以,如果真的是他所为。   一定会有周详的计划,那么他在盐仓的出现,也就非同寻常。   他会在盐仓先汇合,然后带着人,直奔琅琊台。仓令若想解救那些童子,不妨往赣榆方向追寻。”   说完,秦曼看了一眼钟离昧身上的弓箭。   挑起帐帘,“秦周!”   “卑下在。”   “去,挑选二十副弓弩过来,另外让他们……换一下兵器。”   钟离昧的弓,是自己制作的猎弓,和军用的弓弩相比,自然不在一个等级上。   “昧,多谢曼小姐。”   钟离昧朝着秦曼一揖到地,千言万语,比不得如今的沉默。   刘阚把王信和吕释之留了下来,任凭他二人如何哭闹,刘阚却非常的坚决。   另一边,秦曼让人牵过来了几十匹战马,“仓令,曼会设法在此地停留十日,等候仓令回来。”   刘阚点头,朝秦曼拱手道别。   他和钟离昧打马扬鞭,冲出了营地……   这时候,却见那东海郡郡守派出的卒吏,一脸迷茫的走过来,“曼小姐,仓令这是往何处去?”   秦曼眼中寒芒一闪,粉靥娇笑胜似桃花。   “哦,刘仓令去处理些小事,你无需担心,只管回去歇息吧。”   那卒吏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却见秦曼向一家臣使了个眼色,那家臣上前一步,一把勾住了卒吏的脖子,双手一用力。   嘎巴!   卒吏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断了气。   “待回川之时,派人告诉东海郡守,就说这个人……很机灵,我甚满意,准备留在麾下。”   ※※※   刘阚等人打马扬鞭,在夜色中疾驰。   相信那些秦军的速度也不会太快,毕竟拖拖拉拉的带着一群孩子,又怎么可能走的快速呢?   就这样,披星戴月的追赶了一整夜,在晨晓时分,终于看到了一队秦军,沿着官道,踏着晨光,进入盐仓城内。   钟离昧恨得连连顿足,“只差了一步,只差了一步!”   的确是只差了一步,在城外劫杀秦军,和进入盐仓劫杀秦军,毫无疑问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刘阚催马上了山坡,居高临下,鸟瞰盐仓。   盐仓,依山傍海,素以‘享山川之饶,得盐渔之利’而著称。   “钟离!”刘阚突然出声,“派个人设法进去,查探清楚盐仓城里的情况,然后咱们再想办法。”   钟离昧一怔,露出惊色。   “阚兄弟,你别是想攻盐仓吧。”   “先去打探,再说其他。”   刘阚说完,跳下马钻进了树林子。从怀中取出一副地图,再不言语。   这一夜之间,足够他从帮忙转换为主导的地位。钟离昧应了一声,派两个人下山混进盐仓城内。   他来到刘阚身旁,轻声道:“阚兄弟,不是我说丧气话。盐仓城,之所以命为盐仓城,就是因为它乃三郡盐用之仓。东海、琅琊、薛郡三地的盐用,有半数囤积于此,守卫极为森严。凭咱们这二三十个人想要攻破盐仓,根本不可能……而且,攻城的话,事情可就大发了!”   “那你要看着他们把孩子们带走吗?”   刘阚抬头笑道:“这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看你愿不愿意用心……你看,曼小姐给我的这份情报中说的很清楚。徐市第一次,第二次出海,全部是在这里。但很明显,前两次出海,他都失败了。但是第三次,却是在琅琊台……那一次据说相对走的较远,但最终失败。   徐市是方士,当知所做之事,有伤天和。   所以,他经过前两次失败之后,一定不会再走赣榆,而是会从琅琊台出海。   这一点,你也说过了。那秦军说了,会去琅琊台。既然如此,那徐市他们,一定会离开盐仓。”   “你的意思是……”   “攻击盐仓,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就算我们能成功,所造成的影响,只怕也不是我们能估量出来。   所以我们只能在途中下手!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要弄清楚盐仓有多少兵马,徐市会用多少人,押送孩子们。   只要弄清楚了这件事,咱们就还有机会。昧兄弟,从现在开始,你需祈祷,咱们定能大获全胜。”   钟离昧诧异地看了刘阚一眼,轻轻点头。   大约到了正午时分,进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盐仓有秦军两千三百人,不过全都是新秦军……其中,驻守于盐仓本地的,大约有两千人,另外三百人,则是徐市带来的护军。听说,这一两日这些秦军带回来了不少孩子,大约在四五百人左右。   我在盐仓酒肆中和人打听了一下,徐市此次主要是为了回来祭祖,估计离开就是这一两日。”   刘阚和钟离昧开始算计起来。   四五百童子,三百护军?   “阚兄弟,看起来不好办啊。”钟离昧苦笑一声,“就算这些秦军不是你们老秦军,但十五比一,我们可是没有胜算。”   “十五比一?”   刘阚冷笑一声,“我看你还是少算了。徐市不是傻子,既然他干出这种事情,岂能没有防范。   依我看,他还会从盐仓再借调兵马,协同一起,沿途护送。   盐仓本地驻军有两千人,那么计算起来的话,至多可以拨给徐市五百兵马。   呼……昧兄弟,你应该按照八百人计算才可以。也就是说,四十比一,才是个准确的数字。”   “四十比一?”   不仅是钟离昧,几乎所有人,都流露出绝望之色。   这分明……就是一场根本打不赢的仗嘛。好吧,就算刘阚能一比一百,自己拼死了一比一百。扣除这二百人,还是六百比二十的悬殊兵力。这场仗,该怎么打呢?钟离昧心中忐忑。   第一百三十六章 马耳山(一)   清晨,天有点阴。   徐市拒绝了赣榆县尉的挽留,登上了一辆四马安车,而后下令出发。   按照秦时的说法,可以在车中站立起来的,名为高车;在车中安坐的,名为安车。就是三面厢壁,一面车帘,和后世的厢车非常相似。徐市上车之后,就一言不发安坐车中,闭目养神。   这两天,总觉着有点心神不宁,好像要出什么事。   徐市是方士,虽然并不是别人口中所称的活神仙,但在某些方面,他的确有常人难以比拟的优势。比如他的感知能力,就非常的强烈。特别是三次出海失败以后,这感觉越发明显。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   三次出海,每一次在启航之前,他一定会沐浴斋戒,推演吉凶。   明明是好日子,启航的时候也是好天气。可偏偏出海之后,不到一日光景就风云突变。巨浪排空,海风呼啸。三次出海,三次被风浪给推了回来,连带着还折了三艘海船,损失颇重。   一次这样的经历,两次这样的经历……   饶徐市是个心智坚强的人,也不禁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自己做的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徐市心里很明白。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心里一旦有了鬼,整日里就有些神神道道,惶恐不安起来。三千童男,三千童女……这是多少个家破人亡给征召出来的数字?连续几次失败,让徐市也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恐惧。   这冥冥之中,自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昭示着什么,预示着什么。   徐市是个方士,自然也深信这一点。但已经骑虎难下,始皇帝诏令他,必须在年内出海成功。   这也让徐市的压力,更大了!   损失了近千童男童女,重新再征召吗?   徐市很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始皇帝,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显得他很无能,削弱了他在始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但损失的这些孩子,又该如何补充!徐市在想了很长时间后,终下定决心。   借由从琅琊台返乡祭祖的机会,密令部下秦军,劫掠周县的童男童女。   不过用什么办法,总之要凑足这个数字。虽然明知道这又会使很多人流离失所,但也没有办法。   走到了这一步,为了配合同伴的行动,徐市已决心承担起一切罪责。   也许,最终会不得好死吧……   徐市不止一次的这样想过,但再一想,自己所图谋的事情,是一件伟大的事,高尚的事,又何必前思后想的顾虑呢?就算不做这些事情,先前所做的那些事情不就白费了吗?还有那些丧生于大海中的孩童,士卒,甚至他的同伴,不就白死了吗?为了他们,也要坚持下去。   人若是一旦进入了这种执拗的状态后,不管做什么都可以为自己寻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徐市也是如此。   但并不代表着他的心,就会因此而安宁。   抓来了五百多孩童,基本上已经凑足了他所想要的数字。   为了确保安全,徐市想要从盐仓调出五百兵卒,但是却遭到了拒绝。   原因很简单……盐仓马上要转运一批食盐往楼仓去,这沿途一路,至少需要六百名兵卒押送,赣榆令也没办法抽调出太多的人马给徐市,所以再好一番踌躇之后,给了徐市二百人。   加上徐市带来的三百人,整五百兵马。   五百就五百吧!   徐市心想:从赣榆这一路过去,走的是新建的驰道,又能出什么事情?   只要到了琅琊台,择一吉日启航,一切就万事大吉。这一次,一定要仔细的推衍,绝不能失败。   徐市想到这里,用力的搓揉起了面颊。   我一定可以成功,一定可以成功……   ※※※   出盐仓之后,向西北行十四里,过夹谷山,就走上了驰道。   自始皇三年开始,这驰道就着手修建。历时两年,如今已四通八达,修缮的已经非常完善。   不过在出行的第一天,就下起了小雨。   细雨蒙蒙,诉说不尽的愁肠。   加之车队后面那些孩童的哭泣声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停止过,也让徐市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烦恼。   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行进了三十里。   这让徐市很不高兴,当晚在宿营之后,召集来五名闾长,严令第二日要加快速度。   可到了第二日,这雨下的更大了!   有不少孩子,在当晚就生了病。这也让徐市非常头疼。   走了一个白昼,却只走了二十里地。徐市一咬牙,命人连夜赶路,必须要在四天以内,抵达琅琊台。   这一发狠,士卒们也就不顾忌什么了。   早先还担心过度的颠簸,会让那些孩子吃受不起。但如今徐市既然发了狠,那就什么都别说了。保住自家的脑袋最重要,反正这些孩子当中,又没有一个是和自己有关系的,赶路!   一夜急行,硬是赶出了四十里路。   从赣榆到琅琊台,大约四百多里的路程。   这是当兵的发起狠来,在第三天硬是走出了八十里,差不多是近一半的路程。   到了第四天,天终于晴了。   压在徐市心头的阴霾,也总算是驱散了些。难得的在安车上打了个盹儿。士兵们疲惫,他何尝不累?整日的听着那些孩童们的哭喊,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承受不住。更何况徐市并非铁石心肠。   阳光很明媚,队伍沿驰道行进。   突然间,徐市被一阵颠簸所惊醒,蓦地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怒道:“前方发生何时,为何停止不前?”   一名闾长纵马飞来,气喘吁吁的说:“启禀大人,前方有关卡拦路。”   “关卡?”徐市厉声道:“难道他们没看见符信吗?让他们开关放行……”   闾长苦笑道:“仙师,只怕是不行。据说前两日暴雨,使得前方驰道出现了状况。如今正在加紧修缮,预计要整整一日的光景。仙师,大家也都累的不行,要不然咱们休息一天如何?”   徐市一蹙眉,摇了摇头。   “不行,咱们必须加快脚程,不能休息……拿地图来!”   有随行的亲信,将一张牛皮地图转过来,交给了徐市。徐市低头查看一下,而后沉声道:“传令下去,队伍绕马耳山走,穿过巨石涧,连夜行进。我记得过了巨石涧往东北,有一个集镇,明日正午前抵达,准许大家休息一日。告诉下面,在辛苦一下,到了琅琊台有赏。”   “喏!”   闾长立刻答应下来,拨转马头传达命令。   徐市靠在安车里,长出了一口气。   还真不顺了啊!   你看看从出了盐仓之后,这一路上事情层出不穷,让人烦不胜烦。罢了罢了,出海之后,老子再也不回来了。索性找一海岛,妥善的安置了这些孩子之后,老子一个人寻仙山去。   徐市想到这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队伍转向马耳山方向,关卡上的八个秦军打扮的男子,却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待那一行车辆消失在山脊下的时候,其中一人扯下头上的黑帻,恶狠狠的说:“一群败类。”   “娘的,都是齐人!”   几个人低声地嘀咕着:“还说老秦人凶残,一个个的也好不到哪儿去。依我看,老秦军可比他们强多了……哥,我刚才看见娃了。那小脸儿瘦的……娘的,要不是仓令交代,我现在就和他们拼了。”   一个头领模样的男子,眼睛也微微泛红。   恶狠狠的回头道:“不要废话,立刻上马,给仓令报信去。”   几个人从林中牵出几匹马来,翻身跨上。也不管那关卡如何,打马扬鞭,疾驰而去。   由此向东北,却见是一路平坦。   入夜之后,徐市人马已经绕过了马耳山。   这马耳山是鲁东南最高的一座山,约七百多米。因其主峰有两巨石并举,远观若同马耳状,故而名为马耳山。山势为东西走向,沿途可见五老峰、松朵峰等奇峰高峙竞秀。山间有岚气蔼蔼,泉水淙淙。入夜之后,山间更见幽奇,岚气飘飞,令人恍若是走进了仙境一般。   不过,一路荆棘丛生,山石嶙峋,道路陡峭。   虽有曲径通幽之美,可是对于一群人困马乏,疲惫不堪的士卒而言,再美的景色,也不比一铺松软被褥。有的人,已经在私底下开始低声的咒骂起来:“早知如此,老子不如运盐去楼仓。”   徐市权作没有听见。   为了鼓舞士气,他还专门走下了安车,跨上一匹战马。   囚笼走在了最后面,士兵们一个个神情疲惫,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   “前面就是巨石涧,过了巨石涧,明天正午前抵达黄草集,大家可以休息一日,再加把劲儿啊!”   徐市大声的呼喊。   但效果并不是太明显……   “哥啊,你说咱做这事儿,将来会不会生儿子没屁眼儿?”一个士兵低声的询问。   “你给我闭嘴!”旁边的人恶狠狠的说,“咱们是帮仙师做事,就算是没屁眼儿,那是仙师没屁眼儿。”   “没错,没错!”   这种奇怪的情绪,一旦蔓延开来,可就有点收不住了。   徐市也知道,如果不尽快设法安顿下来,这伙子秦军可就压不住了。   一咬牙,他大声喊道:“兄弟们,到了黄草集,一人一瓿好酒……大家再加把劲,快点走啊。”   似乎有那么点作用了,队伍的行进速度,好像是加快了一些。   从这里朝山脊上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齐长城的轮廓。拐过了山坳,就是巨石涧的所在。   马蹄声阵阵,车碾声滚滚,显得杂乱无章。   但愿吧,但愿会平安无事……   徐市在巨石涧入口处勒马而立,看着士卒缓缓的进入其中。口中不停的催促着:“车辆,车辆加快,加快!”   就在这时候,只听头顶上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好像天崩地裂。   一名闾长抬头望去,不由得惊恐的大声喊叫:“仙师,闪开……”   徐市吓了一跳,也抬头观望。只见一片黑影,轰隆从山崖上落下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轰向了山崖下的众人。   山,塌了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马耳山(二)   巨石涧入口处的山崖上,有一块重达五千多斤的片麻岩。   马耳山是以片麻岩为主体结构的山脉。巨石涧上的这块片麻岩,在当地还流传着一个美丽的故事。   周灵王二十二年(公元前550年)秋,齐庄公姜光伐卫、晋,夺取朝歌。次年,庄公从朝歌回师,没有回齐都临淄,而是突袭了莒国。在这场大战中,齐国的将领杞梁不幸的战死。   杞梁之妻,是齐国姓。   闻听丈夫死后,齐庄公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诚意,非常仓促,于是在应杞梁的棺椁时,于马耳山上痛哭。哭夫君的死,也斥庄公的不义。一场痛哭,竟令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当时正逢马耳山修齐长城,因孟姜氏之哭而崩毁。一块巨岩自山脊滚落,掉在巨石涧的旁边。   故而,当地人称之为天哭岩。   这个故事中的杞梁和孟姜氏,就是后世孟姜女哭长城的原形。   在《左传》之中,有相关的记载。   当然了,没有当地流传的这样夸张。那个孟姜氏也没有在长城边上痛哭,只是在齐国都临淄城外哭了几声而已。但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不知道就怎么变成了刘阚如今听到的版本。   孟姜女哭长城?   当刘阚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样。   哈,历史竟然是如此的有趣,许多真相,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湮没在了长河之中。而在后世,孟姜女哭长城已经成了秦暴政的一个证据。而事实呢?却原来是如此的不靠谱啊。   刘阚抚摸着天哭岩,又走到了山崖边俯视山涧。   巨石涧不宽,只能容下一辆马车通过。如果堵住了山涧的入口,就能把秦军一下子截成两段。   问题是,怎么把徐市等人,给引到这巨石涧。   也许真的是天公作美,一连两天的雨水,让刘阚想出了办法。   设卡!   后世电视剧里不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节吗?想要让人走一条规划好的道路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设卡。当然了,徐市会不会上当,刘阚不敢保证。如果弄不好,可能连设卡的人都要完蛋。   刘阚当初提起这个主意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惶恐。   但最终,钟离昧还是同意了他这条计策。刘阚在赌,也必须要堵,赌徐市看不出,赌徐市会走巨石涧。   既然是赌,那就要做好两个准备。   如果徐市不上钩的话,那刘阚等人就只有强行劫掠。到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不过幸好,刘阚赌赢了……   徐市并没有对关卡产生怀疑。事实上两天的雨水,已经让徐市的精神快要崩溃了。脑袋里成了糨糊,那里还有精神去分辨关卡的真实性?徐市不会去分辨,他的部属,更不会分辨。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截断徐市的人马。   刘阚的目光,盯住了山崖边上的天哭岩。   钟离昧连连摇头,表示不同意刘阚的这个主意。   “阚兄弟,不是我说丧气话。”钟离昧走到天哭岩旁边,用力推了两下,“你看看,这玩意儿有多重?我约摸着五千斤靠上。而且,这风吹雨打的,你看岩石根部,已经连在一起了。”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钟离昧说:“没有万钧神力,我约摸着是动不得他啊。”   刘阚绕着天哭岩走了半圈,又趴在地上,观察岩石和地表的连接处。   如果刘巨在就好了!   这是刘阚的第一个念头。凭他和刘巨的力量,说不定能撼动这块小山一样的石头。但是靠自己,似乎真的是有点危险。除非,有臂助……慢着,臂助?刘阚眼珠子转动,灵光一闪。   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把地球撬动。   这是哪个神经病说过的话?哦,好像是亚里士多德吧。中学的时候没好好学习物理,有点记不清楚了。他能撬动地球,我就撬不动这该死的岩石嘛?至少,我还能找到一个支点吧。   “钟离,你派人打探徐市的形成,给我留几个人在这里,我想想办法。”   钟离昧有点不太相信刘阚的话,忍不住说:“你能想甚办法?不可能的,咱们再想别的手段吧。”   “也许成呢?”   刘阚一本正经的说:“不试试怎么能知道?钟离,我告诉你啊,我梦见过神仙……”   钟离昧等人闻听,都愣住了!   开玩笑吗?   不过看刘阚那严肃的样子,的确是不像开玩笑嘛。   “梦到过神仙又怎样?”   “神仙交给我了一个法术,能排山倒海。不过这一辈子啊,我只能使用一次,我想试试看。”   你和钟离昧他们讲科学,讲杠杆原理,那基本上是扯淡。   倒不如说一些稀奇古怪的理由……你还别说,钟离昧就真的信了。   “阚兄弟,你要是真能排山倒海,以后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杀人,我绝对不放火。”   大家也熟了,说起话来,少了许多的顾忌。   钟离昧拍着胸脯说,其余人也不禁都笑了起来。   “一言为定!”   刘阚也一脸的严肃,和钟离昧击掌盟誓。   接下来的两日,钟离昧等人在路旁安排陷阱,准备伏击。同时严密的打探那徐市一行人马的行踪。   终于,徐市到了,而且还上了圈套。   钟离昧等人顿时兴奋起来,摩拳擦掌的,准备要大干一番。   傍晚时分,他跑到了山崖上,准备和刘阚商议具体的行动方案。这两日的功夫,刘阚几乎天天呆在山崖上,刚开始还让人帮忙,到了后来,根本就不许人在上去,说是要养气做法。   “阚兄弟,人要过来了!”   钟离昧强压着兴奋之情,声音有些发颤。   “那安排大家在山中埋伏……弟兄们不是说了吗?囚车在后,骑军当先。咱们拦腰截断他们。”   “阚兄弟,你真的成吗?”   钟离昧看着远处的天哭岩,有些犹豫道:“其实你不用这样子,咱们在半路袭击,那些秦军都累得不成人样,胜负尚未可知啊。”   “我意已决,你莫再多讲。”   经过两日的准备,刘阚已经有了几分把握。钟离昧见劝说不得刘阚,于是点点头,下去安排。   “钟离!”   刘阚突然叫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突然从地上抓了一把黑泥,过去抹在钟离昧的脸上。   “你干什么?”钟离昧吓了一跳。   刘阚笑道:“让大家全身涂抹这种黑泥,特别是在脸上。你说,如果在深更半夜里,突然从林子里窜出这么一群黑乎乎的怪物,那些人会怎么想?怎么反应……啊,莫非是山鬼作怪?”   说着话,刘阚还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样子。   钟离昧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实话,本来有点紧张……但是现在,似乎不再那么紧张了!   于是,钟离昧带着人下去安排。刘阚则留在山崖上,看着那天哭岩,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这两天,他偷偷的把这天哭岩和地面连接最坚固的地方给砸松了。同时让人砍了几根木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支点。在岩石下端露空的地方,搭上了一根滚木,然后有用两根树干,捆成了一根杠杆。   成不成,就这么一下子了。   当徐市的人马开始进入巨石涧的时候,刘阚也把杠杆插在了地上。   上衣除去,赤着膀子。他把杠杆从滚木斜下方插进去,一头搭在了肩膀上,呈半蹲的资质。   山崖下,车马声隐约传来。   刘阚咬着牙,慢慢的站起来,全身的肌肉全都紧绷着,数载打熬力气,似乎是要在这一刹那爆发出来。汗水,顺着额头流淌,滴落在身下。那天哭岩,在滚木的挤迫之下,开始晃动。   你妈的徐市,给我起来!   刘阚气沉丹田,猛然发力。   脚下向前迈出了一步。别小看这一步,本就被滚木挤迫的天哭岩终于承受不住了。刘阚身体向前一推,杠杆嘎巴一声折断。紧跟着,天哭岩轰隆,轰隆,摇晃了两下,慢慢的倾斜,然后滚动起来。   小山一样的岩石,在山崖上滚动,宛若天崩地裂。   刘阚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嘴巴被地上的石头撞破,脸上也被撕开了两道血淋淋的口子。   但他却在笑,畅快淋漓的,放声大笑。   那天哭岩夹带着万钧之力,轰隆隆从山崖边上砸向了深涧,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巨石涧在颤抖。   第一百三十八章 马耳山(三)   “法克!”   就在那天哭岩砸落在地面的一刹那,钟离昧忍耐不住心中的狂喜,发出了一声奔雷般巨吼。   一手持剑,一手挥舞青铜棍,好像下山的猛虎,从山坡上的林中冲了出来。   一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刘阚交给他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按照刘阚给他的解释:“法克”是冲杀,“狗”是撤退。“嗷”一嗓子,意思是一个都不放过;“雪特”就是情况不妙。   为了这几句话,钟离昧等人可是学了好长时间。   既然是要扮作山鬼,那就别再说人话了……也许刘阚真的神通广大,知道山鬼的语言也不一定。   总之,记住就是!   钟离昧可真的没有想到,刘阚居然真的把天哭岩给砸下来了。   不仅仅是他,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刘阚能成功。在这一刻,刘阚说过的那些话,他们信了。   娘的,有神仙帮忙,怕个鸟!   天哭岩落在巨石涧的路中间,把个入口给封的严严实实。至少有三百人给堵在了山涧里面。   有二十多个士卒,包括徐市和一名闾长,连人带马给压在了山岩之下。   生还是死?   这时候根本就没有人还会顾虑到他们。当天哭岩落下的一刹那,所有的秦军,全都懵了。   “法克,法克!”   钟离昧厉声的咆哮着。   全身裹着一层黑泥,脸上也涂着黑泥,只露出嘴巴和鼻孔,还有那一对精光闪闪的眸子。   青铜棍轮开来,挂着一股锐风,蓬的将一名骑军连人带马夯翻在地。纵步上前,手起剑落,将那骑军的人头砍下来。鲜血喷溅在钟离昧的身上,却见他大笑一声,呲出满口的白牙。   这三更半夜的,秦军也都累的不成样子。   突然窜出来这么一帮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就算是在平时,也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山鬼!”   一名秦军凄声叫喊。   却被迎面一支雕翎箭射中了脖子,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人踩人,马踩人……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堆烂肉。秦军几乎无法做出抵抗,丢掉那囚车,四散逃窜。没有指挥,不清楚敌人的来历……还有那块从天而降,如山一样的岩石,足以让这些人无心恋战。   倒是山涧中的秦军,在三名闾长的带领下,试图翻过天哭岩。   可就在这个时候,从山崖上接二连三的丢下来根火把。有的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可有的落在了草丛中,灌木里……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了,火苗子噗的一下子窜起来,火势瞬间蔓延。   “是火油,是火油……”   有机灵的秦军,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那草丛里和灌木之中,在傍晚时分,就被钟离昧带人浇上了几十坛子的火油。这玩意儿并不难买到,在盐仓的集市上,一坛子火油只要八十钱。买的多,店家还能给个折扣。   这也是钟离昧想出的办法。   如果刘阚不能撼动那块天哭岩,就用大火烧死这些混蛋。   火势在火油的推动下,迅速的蔓延开来。加之前两天还下了雨,山涧中有些潮湿,一股浓烟腾空而起,把整座山涧都笼罩起来。刚才还想着要阻止兵马翻过天哭岩的秦军闾长,这时候也顾不得岩石另一边的人了。跑吧……再不跑,不给烧死,也要被这浓烟活活的熏死。   山涧中的秦军,顿时乱了套。   人推人,人挤人。   这时候亲兄弟都没得商量,谁敢挡住路,立刻拔剑相向。   刀剑的碰撞声,凄厉的嘶喊声,战马打着响鼻,孩子们在囚车中被惊醒,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种种混在了一起,整个巨石涧,沸腾了!   刘阚喘着气,站在山崖边上。他努力的平静有些急促的喘息之后,抓起衣甲穿戴完毕,顺手从地上捞起一把黑泥,抹在了脸上。一手铜钺,一手大盾,健步如飞的从山路上往下奔跑。   迎面正遇到两个往山崖上跑的秦军,刘阚二话不说,纵身冲过去。   铜钺挂着一股冷风呼啸掠过,与此同时,手中的大盾斜里拍出。数年来苦练的担水功,在这一刹那显出了威力。刘阚的速度非常快,快的让那两名秦军甚至没有看清楚迎面来的是人是鬼。   只觉一片黑云压来。   本能的举兵器阻挡,铛的一声,一名秦军的首级被铜钺斩断。   另一名秦军举矟相迎,却被大盾噗的一声砸的血肉横飞。在临死前的一刹那,两个秦军仍在疑惑:刚才是什么东西,莫非是那些山鬼的首领?鬼王吗?一定是的,一定是山鬼王……   意识,渐渐消失!   山坡下,秦军节节败退。   一百多人,被钟离昧这二十多个人压着打,死伤无数。   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了路途中央,刘阚抵达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狗,狗,狗!”   刘阚纵身跳上了一辆囚车,在狭窄的山路上调转马头。车轮转动,从一颗首级上碾了过去。   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颗人头,赫然正是徐市的脑袋。   身子在那天哭岩下,估计已经变成了肉酱。只是这脑袋却不知道怎么的,却落在了外面。所谓身首两处,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过即便是这样,到最后还是连脑袋都没有能够保住。   车轮碾过去,把徐市的脑袋碾的脑浆迸裂。   钟离昧等人那边生杀得兴起,闻听刘阚的呼喊声,立刻惊醒过来。   他们此次来的目的不是杀人,是为了救那些孩子。十几个人冲过,跳上了车辕,驾着车调转方向。   这些囚车,全都是经过专门设计,非常结实。   一辆囚车上,能塞进去三四十个孩子,六匹马在前头牵引。   “狗,狗,狗!”   钟离昧大声呼喊十几辆马车在山道上转向,撒开四蹄狂奔起来。刘阚的马车,在最后面。   钟离昧待马车全部跑起来,才飞奔两步,跳上了车辕。   沿途还有试图拦截的秦军,却被战马凶狠的撞飞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马车就冲出了山谷。   直到这时候,秦军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哥啊,刚才那些……是人还是鬼啊!”   “废话,人能长成那个样子?肯定是鬼,肯定是这马耳山的山鬼作祟。我听人说,山鬼最喜欢吃小孩儿的心,和小孩儿的血。我估计这些山鬼就是看到这么孩子,所以才会攻击我们。”   这样的论调,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赞成。   是啊,一定是山鬼,是山鬼……   他们说的是山鬼的语言,能排山倒海,一个个力大无穷。全身长着黑毛,眼睛恰似铜铃。   还有,还有……   他们生着一尺长的獠牙,见人就咬,还会吸食人血。   不得不说,人们的想象力非常丰富。在短短的时间里,一帮子残兵败将,就把一群山鬼的模样形容的淋漓尽致。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这个不是仙师吗?”   有一名秦军,在泥泞中发现了徐市的首级,忍不住惊声呼喊。   “连仙师都死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回琅琊台?回盐仓?   恐怕大家都要跟着一起完蛋。走吧,跑吧,那不成还留下来等死吗?到时候追究起来,只怕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当盗贼也好,做流民也罢。手里有戟戈,难不成还会饿死不成?跑吧!   一群人商议完毕,掉头就走。   此时,在巨石涧中,烈焰腾空,把漆黑的夜幕,照的通红。   一直到黎明时分,从巨石涧另一端逃出生路的秦军,翻过山崖来到了巨石涧的入口处。   但见遍地残碎的尸首,好一派狼藉的景象……   “臧闾长,咱们该怎么办?”一个士卒忍不住问道,还带着哭音。   这名闾长,名叫田臧,是个齐人。准确的说,追溯他祖宗八代的话,这田臧还是齐人王族。   不过早在百年前已没落,如今只能在军中混个资历。   “孩子丢了……仙师也不见了!”   田臧只觉欲哭无泪。好不容易爬到今日的位置,可未曾想到,却落得个如此凄惨的结局?   好端端的,干嘛不留在盐仓呢?   “走,我们走!”   田臧一咬牙,轻声道:“咱们往山里方向走。现如今这情况,家是回不去了,咱们去泰山当贼去。他娘的,凭着咱百十号人,手里又有兵器,升官发财是没可能了,逍遥自在也不错。”   “正是,正是,咱们当山贼!”   百十号人同时挥舞兵器大声叫喊。在晨曦之中,一群狼狈不堪的秦军,跟着田臧朝前走去。   远方,山脉起伏。   在后世,那里被人称作沂蒙山区。   第一百三十九章 钟离相随   刘阚等人赶着车,驾着囚车从马耳山中逃离出来,顺官道扬鞭催马,一路狂奔而去。   要说他不害怕,那纯粹是胡说八道。这一次能够成功,已经出乎刘阚的预料之外。当静下心来之后,这心砰砰砰跳的厉害。以至于在山中奔行时,有几次差一点翻车。出了马耳山以后,钟离昧再也不敢让他继续驾车了,从他手中接过缰绳,认准了方向之后,疾驰不停。   天快亮的时候,刘阚突然喝住了钟离昧。   “钟离,停车!”   钟离昧急忙挽住了缰绳,顺势一提,那战马希聿聿长嘶一声,在原地停下来。   刘阚深吸一口气,再次平缓了一下心境,“走小路,先进那边的树林子里,让孩子们安静一下。”   “走小路?”   一名伊芦人奇怪的问道:“走小路,可是会多走一百多里路呢。”   “不走小路,难不成让秦军设卡拦截我们吗?”   刘阚一语点醒梦中人,钟离昧立刻开口催促道:“没错,没错,咱们走小路,先进树林子里。”   这荒郊野外,丛林密布。   有的时候,想要穿过一片林子,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钟离昧一马当先,驾着车进入丛林。在他身后,十几辆马车鱼贯而行,而车上的啼哭声,却渐渐的止息了。   “是钟离叔叔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孩子声音响起。   “瓜儿乖,再忍耐一下,叔叔一会儿放你们出来。”   “是钟离叔叔,是钟离叔叔!”女孩子惊喜的呼喊道:“我说过的,钟离叔叔一定会来救我们。   大家别害怕,不是妖怪,是钟离叔叔来救我们了。”   “谁啊!”   刘阚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侄女儿!”   钟离昧轻声解释道:“我兄长的孩子。我父母走的早,小时候是我兄嫂把我抚养成人的……前两年,我兄嫂相继病故了,瓜儿就成了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曾发誓,决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没想到还是……   阚兄弟,这一次要不是你帮忙,我恐怕是救不得瓜儿。   还累你损了神仙手段,我这心里,我这心里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刘阚拍了拍钟离昧的肩膀,“到前面再说。一会儿带人打些野味儿回来,我估计这些孩子,有日子没填饱肚子了。其他的事情,等咱们先躲过危险之后再说。现在,可不是得意的时候。”   “正当如此!”   钟离昧点点头,表示同意。   按照刘阚的估计,官府最迟会在正午时有所行动。   现在是能走多远,就先走多远。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留在以后再说。   马车驶入丛林深处,眼看着前面已经没路可走,刘阚这才让钟离昧等人,把马车停了下来。   掀开了蒙在囚车上的黑布,车上的孩子们忍不住齐声发出了惊呼。   这时候,刘阚才留意到大家还是在山里的模样。虽然天已经亮了,可孩子们胆小,很容易害怕。   “先别放人,大家把身上的黑泥洗一下。”   刘阚急忙拦住了想要上前开囚车的钟离昧,对众人说道。   的确,小孩子胆子小,如果不让他们平静下来的话,一旦放开囚车,肯定会四处逃窜。到那时候,可就不好办了。钟离昧暗自称赞刘阚心细,大声道:“瓜儿,再忍耐一下,叔叔马上回来。”   带着人,在林中的溪水旁,把脸上的黑泥洗掉。   身上的那些黑泥已经干了,抖落下来,虽然还沾着一些,可基本上已经能看清楚模样。   “叔叔,叔叔,快点放我出来!”   一个小女娃,手从囚车里伸出来,朝着钟离昧大声叫喊。   这时候,从伊芦被劫掠走的孩子们,也都认出了各自的亲人,一时间哭喊声连成一片,好不混乱。   刘阚一蹙眉,厉声喝道:“都不许哭!”   孩子们被吓了一跳,一个个闭上了嘴巴。   “都听着,你们如果不想被原先的那些人抓到,就不许哭,不许闹。相互认识的围在一起,下车以后都乖乖的做好。过一会儿呢,咱们吃饭,等天黑了以后,再上路,你们说好不好?”   说实话,刘阚这辈子都没有面对过这么多的小孩儿,看着头皮都发麻。   好在,他的样子很有震慑力。那么的块头往那里一站,一吼,几百个孩子,都闭上了嘴巴。   可这么多孩子,又该如何安置?   刘阚所具有的威慑力,在加上伊芦乡这些孩子们的安抚,囚笼打开之后,并没有出现混乱。   这些受惊不小的孩子,相互寻找着认识的人,围着马车一圈圈的坐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刘阚等人。那天真无邪的目光,让人觉得心痛。刘阚看着这么多孩子,不由得感到非常头疼。   钟离昧抱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儿,来到刘阚跟前。   “阚兄弟,已经让人去狩猎了……怎么,咱们把孩子们抢出来,你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   刘阚哭丧着脸,“我能高兴的起来吗?这些孩子,怎么办?”   “这个……”   刘阚很无奈的苦笑道:“且不说他们认不认得回家的路。就算认得回家的路,家还在不在?   好吧,就算他们的家人还在,他们也认得道路。   可官府到时候一旦追查下来的话,你认为他们能套的过去?到时候,恐怕是连咱们都脱身不得。”   钟离昧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光顾着想怎么就孩子了,却忽视了,这些孩子如何安置?送他们回家吗?显然不太现实啊。   亦或者,弃之荒野?   这念头在钟离昧的脑海中也只是闪了一下,立刻被他否决了。   如果是这样,自己和那些劫掠孩子们的家伙,又有什么区别?至少,他们跟着徐福还能活着,如果把他们弃之荒野,只怕能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吧。那样一来,才是真的造孽呢。   “阚兄弟,你……”   刘阚连忙摆手,“你别看我,我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府里收容一二十个孩子就了不得了,如果全部收容,肯定会惹人注意。   这样吧,你安排一个人,立刻往朐山赶过去。   如果曼小姐还在远处的话,让她带人设法往启阳方向和我们汇合……她既然肯帮我们,也就不在乎多帮一次。除非有曼小姐出面帮忙,否则我们休想走出东海郡。进了泗水,才算安全。”   钟离昧现在,完全以刘阚唯马首是瞻。   连连点头,“阚兄弟所言极是,我这就安排,立刻安排下去。”   钟离昧立刻找来了一个同伴,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一番之后,那伊芦人点头表示明白,骑马离去。   这时候,狩猎的人也回来。   刘阚让人把那猎物剁碎,熬成了一锅锅的肉羹。   当浓浓的肉香,在林中弥漫开来的时候,孩子们也有点忍耐不住了。只可惜,刘阚等人身边并没有多少餐具,只能分批进食。刘阚独自一个人,漫步在从林中,在一颗倾倒的树干上坐下来。   该怎么办?   秦曼,会答应帮忙吗?   刘阚这心里,多多少少的有些惶恐起来。   钟离昧抱着已经吃饱,在他怀中熟睡的瓜儿来到刘阚的身边坐下。   从彼此的表情中,他们都看出了对方那隐藏着平静背后的焦虑和不安……   “钟离,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钟离昧闻听一怔,脸上露出凄苦之色。他苦笑一声道:“我也不知道……伊芦肯定是不能回去了,不禁是我们不能回去,如今还留在伊芦的人,也必须要尽快的离开,否则定会被牵连。   至于去什么地方,我还没有想好。   我听说,江水以南,秦人的势力并不算太大,所以我想,如果不行的话,就去那边好了。”   “去会稽?”   刘阚嗤之以鼻,“若是那样,你还不如带着乡人们来我的楼仓……慢着,你们可以来楼仓啊。那是我的地盘,非常安全。至于你们的户籍,也不难办。我到时候找那乡老说一下就好。”   是啊,自己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吗?   去会稽?   那不是平白便宜了项羽?   有些事情,你不能不相信宿命这个说法。虽然不清楚在历史上,钟离昧是怎么和项羽挂上的关系。可现在,他还不认识项羽,我干嘛要放走这么一个人物呢?还不如留在自己身边。   钟离昧轻声道:“这样会不会让你为难?”   “为难个甚!”   刘阚站起来大手一挥,“就这么说定了,去楼仓。   咱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时候我若不帮你的话,岂不是没有义气?就这么说,去楼仓。”   钟离昧面颊剧烈的抽搐着。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怀抱着瓜儿,单膝跪地。   “阚兄弟,蒙你不弃,钟离昧愿鞍前马后,为阚兄弟效犬马之劳。”   第一百四十章 曼小姐,珍重   一连两天,刘阚等人夜行晓宿,避开了官道,在丛林和山地中行进。   道路的确是绕远了些,不过也安全了很多。至少在刘阚看来,这一路下来倒也还算是顺利。   在第四日凌晨时分,刘阚等人终于走出了山地,在沂水河畔停驻。   这里,又名启阳,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渡口。由此一路向南,顺沂水而下,便可以到达下邳。   刘阚等人找了一个山谷,暂时安顿下来。   同时派人往启阳渡口查看情况。如果事情顺利的话,秦曼就应该是在这里和他汇合。   说实话,刘阚也不太放心。可带着这许多的孩子,想要穿过诸多州县,显然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且不说外面到底是什么状况,就算这些孩子是清白身家,还不是一样要遭惹注意?   找秦曼帮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好在孩子们不饿,故而也没有什么人吵闹。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这些孩子,都长大了。   至少比起那些生在温室之中的孩子,他们已经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成熟。   刘阚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钟离昧逗弄着他那宝贝侄女,不时的发出两声轻笑。   一直到正午时分,派去的人才算是回来。随同前来的,还有吕释之和王信两人,一见刘阚,这两人都放声大哭。   “主人,信还以为你不要信了呢!”   刘阚不禁莞尔一笑,轻轻揉了揉王信的头发,“才几日光景,怎学了一身的娘们儿气,不哭!”   说完,他看着吕释之。   “信不懂事,你又哭个什么?”   “阚哥啊,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两日我提心吊胆,总想着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回去怎么向二姐交代。”   “我呸!”   刘阚勃然作色,“你这家伙,整日里就想着我出事……好了,莫说废话,曼小姐可到了启阳?”   吕释之连连点头,“曼小姐接到消息,连夜从朐山出发,已抵达启阳渡口。不过,今夜还不能出行,曼小姐让我交代你,再忍耐两日。她会设法调拨船只,然后咱们从水路走,比较安全。”   “走水路?”   钟离昧一蹙眉,“那岂不是很慢?而且,就算是走水路,怕是需要许多船只,也不太好办啊。”   刘阚却笑了起来,轻声道了一句:“知我者,曼小姐!”   “释之,外面情况如何?”   吕释之一怔,“什么情况?外面很安静,并没有什么风声。阚哥,这些孩子,你们怎么夺了回来?”   刘阚没有回答,愣在了原地。   没有风声?   他看了一眼钟离昧,见钟离昧也是一脸的迷茫之色。   那可是几百秦军啊……且不说别的,单单是这些孩子被劫走,官府居然没有半点反应嘛?   奇怪!   刘阚想了想,“释之,你立刻赶回启阳,告诉曼小姐……就说,让她多留意官府的动静,不可以掉以轻心。两天,我只能在这里等候两天,如果不能尽快上船,这些孩子终究是个麻烦。”   吕释之连连点头,跨上马又沿原路返回。   王信则留下来,他除了带来刘阚的赤兔马之外,还把刘阚的兵器也一同带了过来。当初,刘阚出发的时候,并没有携带赤旗。原因很简单,赤旗的样子实在是太独特了,很容易被人发现破绽。   也许,整个泗水郡,也只有他用这样的兵器。   邵平见过,不少泗水郡的蓝田甲士也见过,太抢眼了。   ※※※   就这样,刘阚等人在启阳山谷里呆了两天之后,吕释之前来送信:船只已准备妥当,清晨出发,请刘阚他们带着孩子,在午夜时抵达启阳渡口登船。秦曼还特意嘱托:要多加小心。   其实不用秦曼嘱托,刘阚也会小心。   到入夜后,他让孩子们上了车,一行人驾着车马,刘阚则跨上赤兔,往启阳渡口行进。   在午夜之前,车马悄然抵达渡口。   沂水滚滚流淌,只见渡口处,停泊着十五艘大翼船。这是一种根据吴越大翼战船为基础改进的商船。   战船,秦曼是肯定调拨不过来。   但是这种商船,凭借秦家的威望,调拨起来倒也不困难。   驾船的,都是秦家徒附(门客保镖)。据吕释之介绍,这些船只的所有权,如今都已经归属于秦家。为了凑足这十五艘大翼商船,秦曼花费了千镒黄金,总算是调拨过来,停泊河畔。   一艘大翼商船,最多可以承载一百二十人。   其中两艘船上已经有了客人,赫然正是钟离昧的那些乡亲。原来,早在钟离昧他们出发后的第二天,秦曼就派人把伊芦乡那些幸存的老弱妇孺接过来。人数倒也不多,百十个人而已。   秦曼,还是那一身轻甲,腰系丝绦。   刘阚跳下战马,走到秦曼的面前,深施一礼道:“曼小姐,阚鲁莽,非但未能陪伴曼小姐查探盐场,还累得曼小姐费心,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不管清老是否认可我,阚的承诺依旧不变。   另外,我拟将泗水花雕的酒场,迁入江阳。   至多年末时,我会派人前往巫县,到时候还请曼小姐多关照。”   秦曼,美目一亮,旋即又有些黯淡。   “你,不同我们一起走吗?”   刘阚看了一眼那船只,苦笑一声道:“这些个商船,最多能容纳一千五百人。您护队就有八百人,再加上马匹行礼……还有那些个孩子,只怕是很难容下我等。而且,如果我们一起走,势必要在中途停靠。这种商船,恐怕是无法在小渡口停泊,到时候岂不是更加的危险。”   秦曼轻咬着嘴唇,静静的看着刘阚。   “那你们……”   “曼小姐,您听我说完。我已经查过地图,从这里一路南下,只有三个渡口可以停靠。郯县、下邳、而后直抵成子而入淮水。不管是哪一个地方,只要您一停泊,肯定会引起注目。   所以,我建议您顺沂水南下,在下邳一带转入泗水,而后南下抵达淮水之后,西向钟离下船。   这样一路下去,您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我呢,想留在这里继续探查一下,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再做定夺。”   秦曼看着刘阚,片刻后轻声道:“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那我也不勉强你……不过现在距离开船时间尚早,陪我走一走,好吗?”   刘阚一怔,轻轻的点头,表示答应。   两个人,沿着沂水河畔漫步。但见风轻云淡,繁星闪烁。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让人心情顿时变得开朗许多。秦曼没有说话,刘阚也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走着……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好!   刘阚侧过头,看了一眼秦曼,突然笑道:“我们再这样走下去,只怕会走到下邳了。”   秦曼却轻声道:“如果真能这样子一直走下去,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我心里也是愿意的很。”   声音很小,刘阚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啊,我什么都没说!”   秦曼说着,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刘阚,静静的看着沂水河。   刘阚也没有再去追问,倚在一棵柳树上,看着秦曼的背影。月光皎洁,洒在河面上泛着精亮的光。   不知何时,河面上腾起了一抹水气,恰丝缕一般。   对于刘阚而言,这一幕景色,也许是他毕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色。轻轻揉了揉鼻子,心道:真是个月光美人啊!   是月光增添了秦曼的风韵,亦或者是秦曼让也月光更加动人?   刘阚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两个人,一个坐在河畔,一个倚在树旁。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流逝,直到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是秦曼的家臣秦周。   他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行了一个礼,“小姐,大家都已经上船了,也安排好了……您看我们……”   秦曼站起来,目光有些迷离的看着刘阚。   “真不一起走吗?”   刘阚,摇了摇头。   “合作的事情,我会帮你向家祖说明……如果家祖同意,最迟来年春,我会再来找你。”   “其实,不管合作成功与否,我都会在楼仓欢迎曼小姐。”   “真的?”   秦曼眼睛一亮,看着刘阚。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刘阚的心,猛然间抽搐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   他沉声回答,然后看了看天色,轻声道:“曼小姐,珍重!”   “仓令,你也珍重!”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很难说清楚,对秦曼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她很漂亮,很有才华,做事很有大家风范,而且身家千万,也没有后世那种所谓的小姐脾气。   总体上而言,秦曼很优秀。   但正是这一种优秀,让刘阚不得不望而却步。不可否认,他对秦曼也的确是有好感。但仅止于此而已。毕竟双方的悬殊相差太大了,可以用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来形容。能与秦家合作,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作为好朋友也许不错,但是更进一步……刘阚不敢往下想。   再说了,自己已经有了妻子,又该如何安置她呢?   好吧,退一万步来说,秦曼喜欢自己,也愿意嫁给自己。可她能接受‘姬’的这样的身份?   市井人家,你可以称之为王姬,戚姬之类。   但是正规而言,‘夫人’这个称号,属于正室,‘姬’这样的称呼,则是侧室。   让一个家中手眼通天,万贯家财的千金大小姐做妾室?秦曼同意,但她的家人也不会同意。   同样,刘阚也不会因为她,而让吕嬃委屈的去做侧室。   所以嘛,还是就此打住,莫要再进一步走下去。否则的结果,一定会是很凄凉,刘阚不想凄凉。   明明可以乘船走,到时候在成子下船就是。   可刘阚宁愿从路上回家,也不想走水上。原因很简单,秦曼风华绝代,不可否认很是有吸引力。   一个把持不住的话,那才是万劫不复呢。   “阚兄弟,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钟离昧也没有上船,他带着十个青壮,将和刘阚、王信、吕释之三人一起从陆上出发。   至于孩子,不用担心。伊芦人会在抵达商船抵达钟离以后下船,带着孩子们折道前往楼仓。   到时候,只要派人过去迎一下就是。   刘阚摇摇头,拒绝了钟离昧的这一番好意。   “天快亮了,咱们也准备上路吧。”   王信在一旁牵着马过来,刘阚接过了缰绳,正准备翻身上马。就在这时候,一艘已经启航的商船突然停了下来。紧跟着停泊在岸边,秦曼骑着马,从甲板上冲到了渡口,疾驰而来。   在刘阚面前勒住了缰绳,战马原地打了个旋儿。   不等刘阚反应过来,秦曼把一个带有刺绣的锦囊塞到了刘阚的怀中,“仓令,我们在楼仓见。”   “啊……”   刘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秦曼已打马扬鞭,返回船上。   商船再次启航。只见秦曼策马立于船舷之畔,举起手,朝着刘阚挥舞了一下,旋即策马离去。   “什么东西?”   钟离昧好奇的看着刘阚手中的荷包,有些好奇的问道。   刘阚挠挠头,打开荷包,且看见那包中,满满的,全都是鲜红的相思子。   吕释之轻声道:“阚哥,包上好像有字。”   刘阚转过了荷包,在岸边上的松油火把下仔细的辨认。那是用针绣上去的一首小事。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赫然是当日刘阚送给秦曼相思子时,听那随行卒吏讲述相思子故事后,随口吟诵的一首诗。   说实话,他当时真的是什么想法都没有。   可如今看来,这位曼小姐,莫不是想错了什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刘阚心中苦笑不迭。   这,怕又是一桩糊涂账吧。   系好了荷包,刘阚把它踹在了怀中。   猛然瞪着吕释之说:“记住,你没看见,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回家不许和你二姐打小报告。”   那恶狠狠的神情,只吓得吕释之连连点头。   “走吧,我们现在赶路,说不定在天黑之前,就能抵达襄贲喝酒呢!”   刘阚说着话,用力的甩了甩头。   两脚一磕赤兔马的腹部,那赤兔仰蹄一声希聿聿暴嘶,腾空而起,朝着襄贲的方向疾驰而去。   “走,我们去楼仓!”   钟离昧等人催马扬鞭,紧随刘阚其后。   马蹄声隆隆作响,片刻之后,这小小的启阳渡口,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之中。   ※※※   一天后,在琅琊台苦侯徐市三日,却不见踪迹的大秦官员,终于在巨石涧发现了那些已经腐臭,甚至被野兽啃咬的只剩下一堆白骨的尸骸。动用了上百人,总算是把那天哭岩掀起,但也只找到了一堆烂肉。不过,从这堆烂肉之中,官员们惊骇的发现了一件方士穿着的袍服。   从已经模糊,很难辨别出图案的衣服上来看,这赫然正是徐市的衣装。   徐市……死了?   惊恐的官员们,二话不说,立刻派人封锁从巨石涧到盐仓这一段的驰道。同时派出信使,六百里加急日夜不停的赶赴咸阳,向始皇帝汇报这件事情。没有人敢隐瞒,这事情太大了!   五百秦军,外加一个准备出海替陛下寻找长生不老之药的仙师……   死了?没了?   这种事谁能担当的起?   当赣榆县令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竟坐在大堂上,目瞪口呆。小脸儿都变了颜色,煞白如纸。   “早知道我就多派些兵马,早知道我就多派一些兵马!”   县令在私下里,带着哭音和亲信嘀咕,“我干嘛只给了二百兵卒,我为什么当时只给了仙师二百兵卒。”   他捶胸顿足,却是悔之晚矣。   当天,琅琊郡郡守连夜抵达赣榆,进了县衙之后,二话不说先命人把赣榆县令和县尉拿下。   “一定要追查,给我追查凶手!”   琅琊郡郡守凄声咆哮:“他们带着那么多孩子,怎可能逃得远?封锁四郡驰道,一里一里的给我搜,给我查……”   一时间,琅琊郡风声鹤唳。   并且非常迅速的,这种紧张和焦躁蔓延到了东海郡、薛郡、乃至泗水郡。   相比之下,泗水郡还算轻松。可其他三郡就轻松不得了。沿途设立关卡,只要是带着孩子的旅人,二话不说先拿下来,再严刑拷问。   与此同时,始皇帝在咸阳,也得到了消息。   “将赣榆县所有官吏给我全部拿下,巨石涧方圆二百里之内,所有住户也全部拿下,一定要找到凶手。”   对于早先徐市的行为,不管是扶苏也好,蒙恬也罢,都不太能接受。   咸阳宫中,蒙恬向兄弟使了一个眼色,蒙毅立刻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抢身站在了堂上。   “陛下,徐仙师身死,疑点颇多……据臣下所知,堵在巨石涧入口处的那块岩石,足足重六千多斤。后来琅琊郡的官吏,动用了上百人才算就那块石头挪动,这件事情,颇不寻常。”   始皇帝闻听,浓眉一扬,“蒙毅,你想说甚,直说。”   “徐仙师神通广大,居然被天哭岩所杀……这件事情本身就不一般。臣怀疑,就算真的是有凶手,恐怕也不是普通人所为。要想杀死徐仙师这样的人,除非是有和他一样神通的人。”   “你是说……”   “臣以为,陛下命人追查那些普通百姓,恐怕不太恰当。   追查凶手,应当从方士下手。以徐仙师的本事,如果真的是被普通人所杀,恐怕也称不得仙师吧。”   始皇帝发怒时,整个咸阳宫中敢直言进谏的人,只有蒙家兄弟。   而且,不管他们说什么,始皇帝都不会生气。而且是再大的火气,他也会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上卿,你说的有理。”   蒙恬这时候也站出来,沉声道:“陛下,既然徐仙师已死,那留在琅琊台上的童男童女,是不是暂放他们回家呢?陛下想要找和徐仙师有一样神通的人,只怕也不容易。一年半载之后,童男童女也就过了年纪,只怕再出海,就不太合适了。不如放他们回去,待找到合适人选,重新集结?”   “这个……”   始皇帝颇为犹豫,但蒙恬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蒙恬再次进一步说道:“再者,年初时卢仙师不是说要去寻那仙人,推断我大秦的未来嘛?   他走之前就说过,需一两年才能返回。   当初徐仙师还是卢仙师介绍过来,不如等卢仙师回来之后,陛下问过他,再做其他的决断?”   蒙恬口中的卢仙师,是另一位方士。   据说神通广大,是故燕国仙人羡门子高的弟子。   始皇帝对这位卢仙师,非常的信任。听蒙恬这么一说,他还真的犹豫了。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内史和上卿所言也有道理。这样吧,巨石涧二百里内的居民可免除拘押,但一定要仔细的盘问。赣榆县令保护不力,琅琊郡郡守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并拿下,株连三族。   羁押在琅琊台的童男童女,不妨在放回家中。   另外,上卿当立刻派人前往巫县,请清老来咸阳,朕正好有事想要求教。   这么办,散了吧。”   蒙恬蒙毅两兄弟结伴走出了咸阳宫。   “哥,你说那徐市,会不会真的是被……”   “嘘,子不语怪力乱神!”蒙恬打断了蒙毅的话,轻声道:“我倒是觉得,这冥冥之中,真有神灵。”   两人相视,不由得会心一笑。   是啊,也许这冥冥中,真的有神灵存在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高渐离刺秦   秦王政三十一年,也就是始皇帝横扫六国,统一华夏的第六个年头。   春雨绵绵,正是农忙时节。   位于陈县(今河南淮阳)南郊的鸿沟畔,几名中年男子,手持竹簦,静静的站立在一块石碑前。   在他们的对面,是一个身穿蓑衣的男子,头戴蓑笠,看不清楚长相。   “卢师,此去咸阳,怕是危险重重,您……”   一名中年男子轻声道:“陈县虽说算不得安全,但至少能保得先生周详。何不留下来,静观动向呢?”   那蓑衣男子,却轻轻摇头。   “徐师亡故,眼见一载。至今凶手尚未查出,我心实难安宁。暴秦尚在,我等又岂能苟且偷生?那秦王长子嬴扶苏,虽然说比不得秦王,然则性情敦厚。如果他日扶苏接掌皇位,六国大业再难兴起。我已下定决心,返回咸阳……誓要挑动咸阳混乱。诸公,咸阳乱,天下则乱。   唯天下乱,我等才有机会兴复故国。   卢某虽不才,却愿为人之先。只望他日若卢某有所获时,诸公莫要停步不前,错失良机才是。”   蓑衣男子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非常奇特的魔力。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让周遭人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呛。   “卢师,好走!”   蓑衣男子点点头,轻声道:“我拟东行,经由下邳,自赣榆出海,顺便再祭拜我那老友一番。   约年中,我将在芝罘岛登岸。   诸公若闻北方有战事起,则就说明我已成功。到那时,还请诸公小心筹谋,已待时机到来。”   几名中年人,闻听躬身回应。   蓑衣男子不再赘言,转身踏着蒙蒙细雨,一路高歌东行去。   “耳公,卢师可成功否?”   一名中年男子轻轻摇头,而后幽幽一叹,“尚未可知……我等且静观之,卢师若能成功,则六国大业当可兴复。余,你不妨多与武臣交往,拉拢住此人,不要放过。若可兴复,此人当为契机。”   “我明白!”   ※※※   三月,咸阳风起。   蒙恬从中尉军视察回来之后,直奔上卿府而去。   在大门口,他跳下马,也没有让下人们去通报,直奔书房而去。这里虽然不是他的家,可实际上也和自己的家没甚区别。谁都知道,咸阳二蒙,亲如一人。蒙恬在蒙毅家,自不需要客气。   “蒙毅,你急急忙忙的找我来,有甚事?”   蒙恬走进书房,一屁股坐下来,从书案上端起一爵酒,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而后长出了一口气,非常惬意的眯上眼睛。   蒙毅和蒙恬虽然是亲兄弟,但却不太想像。   蒙恬魁梧壮硕,而蒙毅却是高挑清瘦。总体而言,蒙恬像个老粗,而蒙毅却好像饱读诗书的名士。白净净的面皮,五官中透着一股子刚直。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公文,见蒙恬这般模样,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兄长,你怎地还是老样子,火急火燎?”   他说着,从书卷中抽出一卷公文,抬起头道:“任嚣来信了,他在去年末他出兵龙川,已攻陷了北乡户。如今大军正准备南下,预计在年末时,可结束百越之战。兄长推荐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蒙恬忍不住得意的点点头,“那是自然,任嚣好歹也是铁鹰锐士出身,和屠睢那杀才自然不一样。   当初他在沛县的手段,就非常高明。   剿抚并用,一战功成。百越之战,他提出以越人治越的策略,甚得陛下的心思。说实话,论资历此战是轮不到他的。若非去年王贲将军过世,王离抽不出身来,怕也轮不到他主战。”   蒙毅儒雅一笑,用纤细的手指,展开的木简。   “兄长,你听说过刘阚这个名字吗?”   蒙恬一怔,歪着头想了想,“有点印象,但又想不清楚。”   “你忘记了?”   蒙毅说:“当年齐之战结束之后,你协助任嚣剿灭王陵,回来后曾说在沛县,发现了个人才。”   “啊,刘阚……刘阚,我想起来了!”   蒙恬一拍脑袋,“你不说我还真的忘记了呢……恩,就是这个人,在昭阳大泽时,曾提出了一套疆场急救之法。后来还是赵佗整理呈报过来,效果非常不错。他是个老秦人,好像是……   我想不起来是谁家子。   当时我有心将他领进蓝田大营,只是年纪太小。   后来我回到咸阳之后,事情一多起来,却把他给忘记了。怎么,那小子跟着任嚣同往百越了?”   “呵呵,任嚣倒是想带他走,可是被壮大哥截下来了。”   说着,蒙毅把手中木简递给了蒙恬,“你看看吧,这小子立下了一桩功劳,任嚣替他请赏呢。”   蒙恬一蹙眉,从蒙毅手中接过木简,展开来看了一下,却愣住了。   “那小子什么时候成了楼仓令?”   他轻呼一声,“任嚣和嬴壮这不是胡闹嘛。我记得这刘阚今年,今年还不到二十,居然已经当了一年多的仓令?楼仓可是连接淮汉和泗水的运粮要道,怎么能让个小子担当如此重任?”   “可他,的确是做到了!”   蒙毅微微一笑,“任嚣委任楼仓令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但当时我也不知道,这刘阚如此的年纪。不过这小子的确是有本事,抵达楼仓之后,立刻设计诛杀了洪泽盗团。去年初泗洪那一场腥风血雨,兄长可还有印象?呵呵……就是这小子搅出来的,还因此而提爵为不更。”   蒙恬眼睛一亮。   “任嚣前往百越督战之前,这小子连送两份大礼。”   蒙毅站起来,从书案上提起一瓿酒,满上一爵后饮了一口,“他解决了军粮容易腐坏的难题。”   “啊?”   “这小子制出了一种名为髓饼的食品,并把秘方呈报给了任嚣。   任嚣依法制作,在兵出北乡户的时,携带髓饼,连续十二日急行军,出其不意攻陷北乡户。   兄长,你猜那髓饼如何?”   蒙恬想了想,“百越气候炎热,食物极易腐坏。十二日急行军,若中途未曾补给,怕是要坏的。”   蒙毅笑道:“非但没有腐坏,士兵们在食用之后,连续击溃了三支试图反扑的百越番人。直到赵佗领军从后夹击,使北乡户彻底被占领。兄长,十二日,是十二日啊!在百越能保持十二日不腐,若是在北方,能保持多长时间?   我预计,可保持二十日。   各路粮草转运,时间颇为漫长。   若士兵能携带二十日军粮出击,您想想,那会是什么后果?敌方,我是说如果有敌方的话。   嘿嘿,我们可以连续攻击二十日!”   蒙恬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以老秦军兵甲之锐,若能连续攻击二十日,怕是没有一支人马,能够抵挡得住。   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吗?   “那秘方可送来?”   蒙毅点头,“任嚣已经呈报上来,并因此而要为刘阚请功……兄长,这只是其一。”   “难道还有其二?”   “您还记得,在赵佗那份《疆场急救书中》所提到的消毒之法吗?现在刘阚更完善了内容。   他在三年前走访北地,创烧酒法。   呵呵,这个倒是他的老本行……以烧酒法酿造出烧酒,可以起到消毒的效果。而且当战士身受重伤,此烧酒还有缓解疼痛的效果。任嚣已经在百越尝试使用过,效果可说是非常好。   另外,刘阚在任嚣出发之前,解决了任嚣大军在百越地区遭遇瘴毒的问题。   当年他创烧酒法的时候,曾请好友前往百越。结果,在百越发现了一种名为芸香草的药品,可以解除瘴毒之害。因这烧酒,因这芸香草,任嚣呈报说,至少减少了三万人的损伤。”   “他娘的!”   蒙恬一声怒喝,拍案而起。   “任嚣这狗头倒是好运气,居然被他发现了这么一个人物……若他所言不假,这刘阚可提爵两等。”   提爵两等,也就是官大夫。   蒙恬说完之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到二十岁,自一平民而为官大夫,可真是了不得。   恩,咱们一起入宫,向陛下奏明此事。   对了,带上那烧酒和什么饼的秘方,呈报给陛下。   我真是越来越想把这小子给拉到我中尉军中效力了……不过现在想要再拉过来,怕也不好办。   这样吧,你且帮我盯着这小子,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我还能用到他。”   蒙恬蒙毅准备了一下,并肩走出了书房。   二人刚出府,却见一名中车府车士驱车疾驰而来。在府门外停下,车士跳下马,紧走两步。   “蒙内史,出大事了!”   “出甚大事?”   那车士轻声道:“陛下诏令你二人立刻入宫……就在刚才,陛下遇刺了!”   “什么?”   蒙恬蒙毅二人不由得大惊失色,相视一眼之后,竟半晌也说不出话来。陛下,怎会遇刺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从此不信关东人   高渐离形容苍老,一双瞽目,拼命的睁大,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周遭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身子被几双大手死死的按在冰凉的地面上,但他仍努力的抬着头,倾听……   成功了吗?   在刚才,他听到了始皇帝一声惨叫,接下来就是一片嘈杂。   不管成功与否,我做了,我没有辜负你,荆轲!   耳边似乎又回绕起了那一首易水送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轲,你看到了没有?我为你报仇了,我为你报仇了!你没有做到的事情,我终于做到了。   “高渐离!”   一个颤抖而低沉的声音,忽然间响起。   让高渐离蓦地从虚幻的世界中清醒过来。心中咯噔一下,他侧着头,似乎想要听清楚那个声音。   “朕待你不薄,为何还要如此?”   始皇帝没有死!   高渐离不由得闭上了瞽目:我失败了,我还是失败了!   自他被押到咸阳后,一直都处心积虑的想要寻找机会,刺杀始皇帝。然则,这机会并不容易找到。   始皇帝倒是怜惜高渐离的才华,并没有砍了他的头,而是让人薰瞎了高渐离的眼睛,留他在咸阳击筑。一方面,是高渐离的击筑之艺出神入化,若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几近于道。   另一方面呢,始皇帝也想借由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六国士人。   莫要再反抗朕了!   你看,高渐离是荆轲的好友,连这样的人我都能留下来,你们还担心什么?好好的生活,安心的过日子。只要你们愿意,朕可以赐予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来为我做事吧。   高渐离的双目被薰瞎之后,成为咸阳最出风头的人。   王公贵族,逢宴请宾客,莫不以能请到高渐离出面击筑为荣。还不能用强,因为始皇帝曾严令:伤高渐离半分者,株连三族,处以五刑。什么叫做五刑呢?就是秦法之中的五种肉刑。   其一,黥面;其二,削鼻;其三,刖足。也就是砍下双脚的脚趾;其四,鞭刑。就是用鞭子活活把人抽死;其五,斩首。不过这个斩首,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砍了头,而是剁成肉酱。   有这么一道诏令在,谁敢对高渐离用强?   而且,高渐离双目虽然被薰瞎了,但那种存在于骨子里的艺术家风范,令无数人为之疯狂。   哦,大多数是女人!   一晃三年,始皇帝对高渐离的提防之心,渐渐消除。   而高渐离呢,也开始筹谋他的行动。今天,始皇帝心情不错,所以招高渐离来咸阳宫击筑。   高渐离捧着筑,走进咸阳宫中。   但今日的筑,却较之以前的重了许多。因为,他在筑身之中,加放了一块铅,准备刺杀始皇帝。   演奏开始之后,始皇帝坐在丹陛之上,沉浸于高渐离的乐曲之中。   可慢慢的,筑声越来越小,始皇帝不禁奇怪,开口问道:“高渐离,为何朕听闻不到声音?”   “陛下,乐曲至此,当为低沉。   需近身聆听,方能体味其中的滋味。”   始皇帝于是走下丹陛,靠近高渐离。果然如此,这一段曲子,还真的适合于近身聆听。乐声越来越低沉,始皇帝忍不住倾身探首,侧耳细听。这一动,腰间的环佩叮当响了一下。也就是在环佩响起的一刹那,高渐离猛然抄起筑,筑身中的铅块滑动,随着高渐离的动作,砸向始皇帝。   也只有这一击的机会!   但还是失败了……   闻听始皇帝询问,高渐离狂笑道:“陛下何必多言,速杀我!”   “你既然寻死,朕就成全了你!”   始皇帝也真的是怒了,厉喝一声,下令殿中卫士,将高渐离拖出去行车裂之刑。他孤独的坐在丹陛之上,扫视空荡荡的咸阳宫:六国贼子不可信,六国贼子……朕绝不会在信你们。   ※※※   秦王政三十一年的春天,内史郡掀起了腥风血雨。   始皇帝下诏,凡六国之民,不得踏足咸阳半步。咸阳宫从此封禁,除护殿卫士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丹陛百步。若有奏折,必须要竟有中车府令赵高之手,在殿上专呈给始皇帝。   他在怕!   六国后裔,就好像一块阴霾,笼罩在大秦的上空。   始皇帝也开始疑神疑鬼,对于周遭之人,更是小心提防,甚至连他的嫔妃,也不再信任了。   一时间,关中八百里秦川,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   不过这种恐怖,却影响不到千里之外的楼仓。已至仲夏,放眼望去,楼仓一派郁郁葱葱。   楼仓镇已经兴建的有了雏形。   去年回转楼仓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夏末。随着义渠三百户移民抵达,也使得楼仓的建设,正式拉开序幕。秋初,程邈蒯彻两人,成功的请来了别墨弟子苦行者来到楼仓,被刘阚委任为客卿,主楼仓营造之事。这一年的汛期,由于提前做了防备,老龙口也为出现甚险情。   总体而言,始皇五年对于刘阚来说,绝对是丰收的一年。   万顷良田归入名下,享四等爵,不再担心徭役的事情。楼仓卫军也已建立完毕,东海一行,还招揽了钟离昧这样的人才。如今楼仓卫军八百人已经满员,接下来就是整备和操练了。   刘阚又跑到相县,从嬴壮手中抠出了五十匹战马。   凑足百骑,交由灌婴指挥,美其名曰骑军统领;剩下七百人,则由钟离昧训练,为步军统领。   骑军和步军两支人马的完善,也标志着楼仓正式投入了使用。   苦行者在看过刘阚设计的楼仓模型之后,也大加赞赏。并且在细节处做了完善,开始着手动工。   如今,刘阚还真就不愁人手。   三百户义渠老秦人的加入,使得楼仓总人数,已超过了五千。   再加上钟离昧的族人,以及从泗洪地区的流民,实际人数达到了六千,快接近偏远之地县城的规模。   九月,刘阚奏请嬴壮,请修楼仓渠。   对于此,嬴壮倒也没有反对,只是告诉刘阚:你要修渠没问题,可是别指望郡里给你多大的支持。最多也就是提供一些牛马工具,最多再给你配备一些粮食,除此之外,没别的支持。   经过建仓之后,嬴壮大概了解到了刘阚的做事方法。   这家伙喜欢以利晓于民众,不会轻易的征发徭役。这种办法好是好,但是所要耗费的钱粮太盛。   嬴壮觉得,刘阚现在是官,应该以官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而不是动辄就谈什么利益。在他看来,大谈利益的人,多是商贾所为。刘阚不应该如此,但嬴壮也不会强迫刘阚去做改变。   总之,你要修渠没问题,郡府给你的支持就这么多,剩下的自己解决。   如果你还想要大兴土木,而且用你的办法,那很简单你自己出钱出粮,最多将来为你请功。   刘阚粗略计算了一下,如果在楼仓一带全面开动的话,他还真的承受不起。   原因无他,泗水花雕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调整之后,已经逐渐的开始减产,并向江阳转移。   为挑选酒场的地址,审食其专程前往巴蜀。   预计如果把酒场全部转移到江阳的话,至少需要两年的时间过渡。这其中损失的利润,可非同小可。   所以在两年之内,刘阚必须要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   好在有曹参这么一个管家,倒是让刘阚轻松了很多。可即便如此,大兴土木的话,仍非他可以承受。   忍忍吧……   刘阚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缩小工程的规模,一块土地,一块土地的规划,以楼仓为中心,逐渐的想四周扩展。唔,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大概十年就可以让楼仓变成一块鱼米之乡,成为泗水最为富饶的地区。   但刘阚却清楚:他怕是没有十年的时间了!   在规划了第一块土地之后,刘阚曾试图前往东阳,请那个陈婴出山,为他主持修缮沟渠。   可遗憾的是,陈婴不在。   是不在,还是不愿意?   刘阚无心去计较这个了……好在苦行者生活在云梦大泽旁边,又精通于土木工程,所以对于修渠这种事情,倒也小有心得。工程如果不大的话,苦行者到还能凑合。于是刘阚、苦行者和程邈三人凑在一起,经过十余日的研究,终于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于是,在入冬之后,楼仓渠也开始动工。   工程整整持续了三个月,终于在年末时,完成了第一期计划。同时楼仓内堡,也宣告完成。   入春之后,分到土地的人们,开始了一年之始的劳作。   而刘阚,也迎来了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件事情……吕嬃怀孕了,并且即将分娩。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有子名秦   “天可真热!”   钟离昧大马金刀的坐在天井树荫中,一手摇团扇,一手执铜爵。   那铜爵壁面上,还挂着一层细碎的水珠儿,却是从深井之中刚提出来的果浆,带股子寒意。   不过,这种天气里,喝一口冰镇的果浆,的确是一大享受。   在他对面,灌婴坐在石墩上,背依大树,闭目养神。如今灌婴和钟离昧,算得上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整日里在兵营里摸爬滚打,彼此倒也颇对胃口。只是在治兵方面,两个人却是南辕北辙。   也许是受了秦开那本兵书的影响,灌婴喜欢骑军。   尤其是对于骑军的那种机动灵活,还有强大的冲击力,简直是痴迷到了极点。   而钟离昧,更偏向于步军。在治军方面,对《孙子兵法·军争篇》里那一句‘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奉若神谕。为此,他专门请刘阚帮他从民间找来了一部秦小篆所书的《孙子兵法》,还从灌婴的身边,强行把吕释之挖了过来。   挖过去做什么?   很简单,就是在闲暇的时候,吕释之为他诵读孙子兵法。   呵呵,谁让吕释之认识字呢?   一年的时间,钟离昧已经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在治兵的时候,经常是以孙子兵法为根本,进行操练演武。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天才’的存在。似灌婴也好,钟离昧也罢,全都不是正经的军旅出身,甚至大字不识得几个,仅凭兵书,把楼仓卫军整治的井井有条。   对此,刘阚也是佩服不已。   刘阚没有插手楼仓卫军的整治,因为他的着眼点,更多的是放在即将投入使用的田庄上面。   一俟田庄开放,就能够公开养士。   想白吃白喝?   那不可能……刘阚可不会为了那所谓的‘孟尝君’美名平白养一千个混吃等死的人。他需要的是,从这批人当中,寻找出一批值得他信任的亲随,从而组建出一支真正的精锐出来。   这一支人马,才可以算作他的班底。   不过此时此刻,刘阚却在官署的后院门口徘徊。   从卧房中,不时传出吕嬃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让他的心,也随着那叫喊声而为之颤抖不停。   “阿阚,你莫再转了!”   吕文一脸无奈的表情,苦笑着说:“你转的让我头晕。”   刘阚却恍若未闻,站在院门口不停的搓着手。吕嬃那凄厉的惨叫声,让他不由得为之心碎。   “阿阚……阿阚……”   吕嬃在屋子里拼命的叫喊刘阚的名字。   稳婆跑出来,“仓令,您进去陪一下夫人吧,要不然夫人总是紧张……您陪她一下,让她莫再紧张了。”   刘阚连连点头,二话不说,就随稳婆冲进了卧房。   吕夫人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二丫头可真是好命,看阿阚这么疼她,在意她,我也算放心了。”   吕文也点了点头。   想当初,大丫头吕雉分娩的时候,那刘季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人和人啊,不怕比。一比就铁定会出事。看着刘阚对吕嬃的这份关爱,吕文不禁在心里,为吕雉感到不值。可又能有什么办法?想当初,让吕雉嫁给刘邦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现在后悔,却是没的用处。   也许有人会问:吕文夫妇怎么来了?   女儿要分娩,虽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吕文呢,也想借此机会,和女婿刘阚拉近点关系。不为别的,只看这楼仓如今的热闹,真令人心动啊。   这二女婿是越来越有发达之像了。   据说连僮县和徐县两地的县长,如今见到刘阚时也不敢受他全礼。吕文在路过僮县的时候,曾暂宿了一宿。那店家听说他是楼仓令的亲戚,热情的不得了,让吕文大叫吃受不起。   和他在沛县的情况比一比,真是天壤之别。   “夫人,要不你也进去帮忙吧。”   吕文在犹豫了片刻后,轻声道:“别出什么事儿了!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大丫头分娩可没这么难过。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生下来?气死我了,可真真个是要把我给急死了。”   吕文顿足催促。   连他那大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操心过。   吕夫人应了一声,朝院子里走去。   “老灌,你说阿阚这次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儿?”   官面上,钟离昧也好,灌婴也罢,见到刘阚都要尊称一声仓令。不过在私下里,还是称呼他的名字。   灌婴眼皮子一翻,“阿阚不会生孩子!”   “我是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等着不就知道了……还自称不动如山呢,一点定性都没有。”   “我没定性,你有定性……你腿抖个什么?”   “骑马骑的,你管得着?”   这两个人在一起,肯定就要拌嘴。   一旁曹参蒯彻等人,也习以为常,根本就不理睬他二人。   苦行者正色道:“以我推测,当是个女娃。”   “呸,凭甚是女娃?”   灌婴呼的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偏说是男娃。”   钟离昧眼珠子一转,“不如这样吧,我们打赌,二百钱,我赌是女娃,谁要下注,谁要下注。”   “禽兽!”   没等钟离昧说完,一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灌婴和苦行者更是恶狠狠的骂道。不过骂完了之后,苦行者从怀中坚定的掏出钱袋子,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一边男,一边女,我压女娃。”   “我压男娃!”   曹参和周昌两人,是哭笑不得。   不过这三人一纠缠,倒是让气氛缓和了一些。蒯彻也冲上去押注了,而程邈看上去也有点跃跃欲试。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钟离昧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曹参和周昌,也不禁心动。   就在这时候,从后院中传来了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在后院门口打转儿的吕文狠狠的朝着吕释之的脑袋拍了一巴掌,激动的说:“生了,生了!”   “生了就生了呗,打我作甚?”   吕释之哭丧着脸,揉着脑袋一副痛苦表情。   “男的?女的?”   一群大老爷们儿冲过来,伸着脑袋,激动的嚎叫着。二百钱的赌注虽不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门帘一挑,阚夫人笑呵呵的抱着一个娃儿,走了出来。   王姬搀扶着她,也是一脸的春风。   “婶婶,男娃女娃?”   阚夫人一脸幸福状,“是个男娃,刘家有后了!”   “行者,赔钱!”   夫人话声未落,钟离昧和灌婴已经抓住了做势想要溜走的苦行者。那苦行者身高七尺,体型单薄瘦弱。那经得住钟离昧和灌婴这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伙蹂躏,顿时发出一阵鬼哭狼嚎声。   与此同时,吕嬃却虚弱的躺在褥子上。   苍白的脸上,有一抹病态的嫣红,一手仍紧紧的和刘阚的手握在一起,眼中流露幸福的喜悦。   “臭阚,是个男娃!”   刘阚另一只手搂着吕嬃,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稳婆很自觉的退出了房间,让这对爱人,聚在了一起。   “那你可想好了,孩子叫甚名字?”   刘阚歪着头笑道:“叫甚名字都无所谓,关键是你没事……娘已经想好了,叫他做平安。”   “不好不好,平安这名字,不够雄壮。他爹爹是个了不起的好汉,一定要想个很威武的名字。”   吕嬃轻声撒娇。   “那,就叫刘秦,可好?”   刘阚脱口而出,可这话出口之后,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一下。   干嘛要叫‘秦’?   却不晓得,那秦曼如今是怎样的状况。说好了开春会来楼仓,这已经快入秋了,怎还不见踪影?   不对不对,我好端端的想起她做什么?   不是因为她,肯定不是因为她……   吕嬃却似乎很满意,点头道:“秦倒是挺好,他爹就是老秦人,还是大秦的官员……恩,就叫刘秦,我觉着挺好。”   对,一定是这个原因!   刘阚在心中对自己不断的重复,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否则,好端端的,我怎可能想起‘秦’这个字呢?   我是老秦人,我是大秦的官……一定是这个原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合作(一)   对于刘阚而言,在立秋的头一天,喜得贵子,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可当他抱着儿子的时候,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两个身影……淡淡的,非常模糊,说不清楚。   秦曼!   那个风华绝代,有着大家闺秀风采的女子,一去不复返。   但是给刘阚留下来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无法抹去。虽然在理智上,不停的告诫自己,莫要陷进去,莫要陷进去。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却始终无法忘掉这个人,甚至越发的清晰。   至于另一个影子,刘阚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对他而言,那个人只是属于那个已经死去的刘阚,而不属于他。不管他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可早已经分道扬镳。如果再去想她的话,那岂不是对吕嬃的不公平?对的,那样对阿嬃不公平。刘阚抱着孩子,坐在卧房中。吕嬃还处在月子当中,身体也是非常的虚弱。   正沉沉的熟睡着。   他提起笔,沉吟了片刻,在一副白绢上写下了这样一首词。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用力的吐出一口浊气,刘阚在这一刻多多少少的体味到了当年李后主做《相见欢》时的情绪。   虽然不是为了一桩苦恼事,可想必这心境,却还是相近吧。   想了想,刘阚放下笔,准备收起白绢。就在这时候,房门轻轻敲响,吕释之的声音传进来。   “阚哥,客人们都到了,婶婶请你过去。”   “我知道了!”   刘阚匆匆忙忙的把白绢塞进了怀中,然后把刘秦放在吕嬃的身边,转身走出了房门。   “请王姬姐姐来一下,帮忙照看一下你二姐。”   吕释之答应了一声,匆匆离去。刘阚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突然心怀感触:还真他娘的是月如钩啊!   此时,一阙残月,正悬于苍穹。   ※※※   好歹也是官,虽然不大,可也是正经的一方父母官……   唔,应该是父母官吧!   身为楼仓仓令的刘阚,在过去的两年中,也算是颇有政绩。不管是对原来的楼仓百姓,还是对自三川郡和义渠迁来的移民,当真是如父母一般。这两年,大家吃的饱,穿的暖,而且家家都还能有些余粮。在老百姓的眼中,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官,就是好官,是父母官。   想想看,刘阚买了地,让移民们耕种。   所征收的租子,也不是特别高。农闲的时候,还会兴修水利,加固堤防。以前封徭役的时候,家家户户愁眉苦脸。可是现在呢,干活就能有赚头,一年到头来,这日子不晓得比过去好了多少。特别是那些移民,对刘阚更是感恩戴德……毕竟这日子,过的比老家要舒坦。   如今,仓令得子,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不仅是那些乡老们要来祝贺,僮县、徐县的官员,也纷纷派人道喜。至于楼仓的百姓,更推荐出了许多代表。   一来二去的,足足有上百号人。   刘阚不禁想:想当年老子成亲的时候,加起来不过十几个客人,现在倒好,生个儿子却有这么多人来祝贺。   这事情,真是想起来就觉得郁闷。   酒宴开始,大家开怀畅饮。不仅仅是这些到访的客人,所谓与民同乐,刘阚还派人在兵营中置办了酒宴。那些个大兵哥自然是不能来的,万一喝多了闹点什么事情,可不是很吉利。   但是又不能忽视,就只好在兵营里举办。   反正有钟离昧和灌婴在那里盯着,应该是可以掌握好分寸的……   唔,前提是,这两个家伙可不要喝多。所以,刘阚还派了苦行者和周昌两人过去盯着他们。   曹参是司仪,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当酒宴正酣时,却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朝着官署方向行来。   莫不成是粮草转运?   曹参心里不免感到奇怪。因为最近的一批粮草刚抵达楼仓,嬴壮已经说过,月内不会在转运辎重。可不是辎重护队,还能是什么人?难不成是什么官吏要上任,恰好今天由此通过?   也不可能!   官吏前来,必有通报。   曹参可不敢做主,连忙转身跑进官署,来到刘阚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刘阚也是眉头一蹙。   “去看看,莫惊动大家!”   刘阚说着话,起身向周边几位客人道歉,然后随着曹参一起出了官署。站在台阶上,往官道看去。   只见那队人马已经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从队伍中飞出几骑,风驰电掣般朝官署醒来。   为首的两人,赫然是审食其和曹无伤。在他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人,只是被审食其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   审食其和曹无伤实在年初时前往巴郡,查探江阳地形。随行的还有灌雀和陈禹两人。   这也是蒯彻的意思,陈禹是阳武大族,灌家在睢阳虽比不得陈禹,可多多少少也是有根基的主儿。   如今,刘阚在楼仓为官,于商事最好不要太过于插手。   最好把收益能分发出去,不但可以得到一大批的资金,还能够得到更多人的帮助。刘阚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和审食其商议,最后决定分出三成的利润,由吕、陈、灌三家一起分配。   这也是吕文此次能拉下脸,跑来楼仓的一个小原因。   虽然每家只有一成的利润,但也足以让人心动。吕文是走的女儿路线,无需太过操心。但是陈家和灌家,则需要亲自考察。特别是灌家,原本就是酿酒的家族,对考察酒场,颇有心得。   至于秦家,对于刘阚将酒场迁入巴蜀的提议,也是非常的赞赏。   据审食其派人传信说:他们在巴郡得到了很多的照顾,秦家的家主,也就是那位寡妇清甚至在从咸阳返回之后,亲自接见了他们一次。虽然加起来一共只说了几句话,但作用很明显。   难道说,巴郡的事情解决了?   刘阚正想着,审食其和曹无伤已经在官署前停下。   “阿阚,阿阚……”   审食其大声的叫了起来。   没等他二人说话,刘阚大步流星的上前,把刚下马的两个人,一人一个熊抱,“你们回来的正好,我有儿子了,知不知道,我有儿子了……今天正好是喜宴,你们一定要和我喝个痛快。”   审食其和曹无伤先一怔,旋即兴奋的欢呼一声。   “阿阚,恭喜你,恭喜你啊!”   不过审食其旋即笑容有些僵硬,轻声道:“阿阚,这里还有一个客人。”   “客人?那一起来嘛,我们……”   刘阚话说了一半,却戛然而止。目光有些发直,看着那随审食其和曹无伤身后的一名女子。   正是秦曼!   “曼,曼,曼小姐?”   秦曼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仍旧强作欢颜,上前微微一福,“恭喜仓令,贺喜仓令,喜得贵子,看起来,曼来得正是时候。”   “啊,这个,这个……”   刘阚张口结舌,不晓得该怎么说。   还真就应了那么一句话:说曹操,曹操到。酒宴开始之前,还想了她一下,没想到她还真出现了。   “曼小姐,您怎么来了?”   秦曼强笑一声,“怎么,不欢迎吗?”   “当然,当然不是……曼小姐快快请进。”   那边,审食其和曹无伤架着曹参早就溜进了院子里。这种时候,这种事情,外人最好闪开。   “你的酒场,已经定下来了。”   秦曼垂着头,轻声说道:“而且家祖对你提出的交换条件,似乎也是非常的感兴趣。她派我前来,和仓令商议具体合作的事情。只是却没有想到……曼也许来得不是时候,仓令勿怪!”   “不怪,不怪!”   刘阚有些不晓得该如何说才好。   连忙侧身往院中让,秦曼走上台阶,看着喧嚣的庭院,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似乎不太习惯。   也难怪,这天井庭院中,如今是狼藉一片。   “太乱了,实在是有些太乱了……”   刘阚挠着头,想了想,“不如这样,您随我去后院吧。只我母亲和兄长,大都是女眷,还算清净。”   秦曼低垂着螓首,道了句:“也好!”   随刘阚沿着壁廊而行,眼见着要进后院的时候,秦曼在刘阚的身后,突然问了一句:“我可否先看看娃儿?”   “啊,当然可以!”   刘阚一侧身,“曼小姐这边请。”   “仓令,但不知贵公子,可有了名字?”   刘阚在前面领路,闻听随口回答道:“已起了名字。母亲唤他做平安,不过大名叫做刘秦。”   猛然一颤,似乎是想要掩饰什么,“是咱大秦的那个‘秦’。”   秦曼闻听,先微微一怔,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却在一瞬间,刷的一下子又有了生命。   娘地,大秦的秦,和秦家的秦,还不是一个秦!   我解释个屁啊!   刘阚这时候,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合作(二)   这时候,吕嬃已经醒了,正在房间里逗弄着小平安。   当刘阚领着秦曼走进来的时候,吕嬃先是一怔,紧张的看着秦曼,旋即流露出一丝敌意。   女人,有时候远要比男人更加敏感。   刘阚走过去,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嬃,曼小姐是来和我们谈合作的事情,今天和其哥一起来的。听说咱们有了孩子,所以想来看看。”   刘阚在言语的时候,把‘咱们’这两个字,刻意的加重语气。   果然,吕嬃在听完之后,表情果然缓和了很多,笑盈盈的一摆手,“曼姐姐,还请原谅嬃身子不便,请坐,请坐吧……王姬姐姐,这里不麻烦你了,你也带着信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王姬颇有些担心的看着屋子里的两男一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找男人啊,还是不要找太出色的那种,否则的话,还真的是个麻烦事。其实像巨那种呆呆傻傻的,最安全……呸,我怎么会想起他来了呢?那个傻子,整日里的就知道和信胡闹。   这女人的心思,真是千变万化。   一眨眼的工夫,不晓得能变出多少事情来。   待王姬走出去以后,刘阚坐在秦曼和吕嬃之间,有点手足无措。   还是秦曼抢先开了口,“阿嬃,能让我看看小平安吗?”   吕嬃点点头,把小平安递到了秦曼的怀中。只看那秦曼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面就觉得好笑。也难怪,秦曼毕竟还是个少女,在巴蜀若同一方小公主似地,那经历过这种事情。   不过有时候,她倒是很聪明,向吕嬃请教如何抱孩子的诀窍。   一来二去,却把刘阚给晾在了一边。一个是初为人母,一个是闺中待嫁,却说的个热火朝天。   刘阚在一旁看着,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是秦曼太有心计了?   还是阿嬃别有用心呢?   反正从表面上看,却是非常亲热。   这时候,王姬回房来,“阿阚兄弟,婶婶说曼小姐远道而来,怎么着也要喝杯酒水才行。还有啊,你前院的客人们快闹将起来了,婶婶说让你过去照看一下。好歹是主人,不能失了礼数。”   刘阚正觉得难受,闻听连忙站起来。   “曼小姐,请!”   秦曼颇有些不舍的把小平安放回了吕嬃的身边,“阿嬃妹妹,我这次来还带了些巴郡的特产,待会儿着人送来,倒是对身子颇有补益。我先去见婶婶,明天再来探望你和小平安,好吗?”   吕嬃微笑着点头答应,秦曼这才随刘阚一起走出了房间。   站在门口,刘阚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对秦曼说:“曼小姐,我先去前面招呼,就不陪您了。”   “仓令请自便!”   刘阚说着话,大踏步离去。   秦曼站在房门口,等王姬出来领路。   四下张望时,却发现门口有一副写着字的白绢。不由得好奇走上前,将白绢拾起来,展开来扫了一眼。可正是这一眼,却让她一怔。那白绢上写的正是那一阙《相见欢》。刘阚刚才出门时,无意中将白绢掉落在了地上。他在愁什么?烦什么?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倒是凄苦的紧。   难道说……   秦曼脸突然间羞红,见王姬走出房门,连忙把那白绢塞在了怀中,强作镇定的朝王姬一笑。   可这心里,却在砰砰直跳。   ※※※   第二天,刘阚醒来已经是午时。   只觉得头昏脑胀,难受的很。昨晚到最后,一帮子人都喝多了,他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回的房间。   睁开眼睛,就看见吕嬃关切的面容。   “阿阚,你可算是醒了……昨晚怎喝得那么多酒?”   刘阚苦笑道:“不是我要喝,是其哥他们不肯放过我。当年几个兄弟,如今也只有我有了孩子。   他们高兴!   呵呵,我也高兴……可这一高兴就有点刹不住了。   后来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阿嬃,真辛苦你了……对了,小平安呢?怎么没有见到他?”   吕嬃拍了刘阚一下,轻笑一声道:“你满身的酒气,母亲可不想让小平安沾染,所以就抱走了。   王姬姐姐已煮好了醒酒汤,你且先喝一些,莫耽误了正事!”   刘阚一怔,“甚正事?”   “你忘了?”吕嬃有点哭笑不得的说:“曼小姐昨夜告辞的时候,说好了今日要来找你谈合作的事情。你当时喝得醉醺醺,就约好了和人晌午见面。这都正午了,曼小姐还等着你呢。”   “啊!”   刘阚闻听一拍脑袋,有些懊恼的说:“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说着话,他从褥子上爬出来。旁边吕嬃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工具。来到这个时代,虽然不可能如后世那般工具齐全,但是一些卫生习惯却没有拉下。比如每天起床,刘阚定会用青盐漱口。   洗漱完毕之后,刘阚换了身衣服,急匆匆的来到前厅。   秦曼带着两个家臣,已经等候多时,正和审食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   见到刘阚进来,她也站起身来。   “抱歉抱歉,昨夜贪杯,累小姐久等,还望恕罪……咦,曼小姐昨夜莫非没有休息好吗?”   秦曼似有些黑眼圈,显然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哦,没什么,只是军帐之中,有些湿热,故而未能安睡。”   “既然如此,曼小姐干脆就住在我这里。后院空舍颇多,而且大都是新盖的房子,没有人睡过。   女孩子睡眠不好,可是对身体没好处。   呵呵,待来年这时候,我田庄修建完毕,曼小姐再来的话,就不用让大家临时按扎营寨了。”   “仓令希望我来?”   秦曼精神一震,那双妩媚的大眼睛,闪着一抹喜悦的光亮。   刘阚一怔,随口道:“自是欢迎!”   审食其一旁咳嗽了一声,“阿阚,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们就言归正传,先谈一下正事吧。”   一说到正事,秦曼立刻变了模样。   “仓令,家祖对你提出的条件,倒是颇感兴趣。而且月前她奉诏前往咸阳,也偶然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所以兴趣更浓。此次派曼前来,就是决议这件事。东门阙盐场,将会在来年春开设。若仓令愿意和我们秦家合作,倒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家祖却有一个条件。”   刘阚淡定一笑,“还请曼小姐明言。”   “你江阳酒场的五成产业,归我们!”   “什么?”   一旁审食其不由得惊呼一声,连连摇头,“曼小姐,五成产业,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虽然早已经做好了被切一块肉的准备,可乍听之下,刘阚还是不免一哆嗦。好家伙,一开口就拿走我一半的产业嘛?   “作为交换,家祖可以将两成东门阙盐场的产业,交由仓令。”   审食其摇头说:“这可不行,三成,我们最多让出三成产业。”   刘阚却默不作声,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未来的历史,会怎样发展呢?刘邦,凭借汉中宝地乘势而起,在楚汉之争最惨烈的时候,战火也未能波及巴蜀之地。其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巴蜀有山川之险,易守难攻。如果……只是如果,将来大乱起时,有秦家的支持,我就能轻而易举的夺取汉中,并且迅速站稳脚跟。   不过,秦清为什么能看中我呢?   至少在目前而言,我一个小小的仓令,远比不上那些向她寻求合作的咸阳权贵。她看上我,是她觉察到了什么?亦或者是因为我当时那一句豪言壮语?这里面,可真的有猫腻存在。   “仓令,仓令!”   秦曼见刘阚半天没有说话,于是叫了他两声。   刘阚回过神,微微一笑道:“江阳酒场,我可以奉出五成产业,但不知清老除了这两成盐场的交换之外,还有甚条件呢?”   “阿阚,你疯了吗?”   审食其激动的说,“不成,我绝对不能接受。”   “其哥,切莫激动,听曼小姐说下去。”   秦曼笑了,“仓令果然聪明,我的话的确是没有说完。家祖说,你酒场那五成产业,不是白要。首先,以其哥所选中的地址为中心,方圆五百里,由家祖出资,修建成一座巴中酒镇。”   审食其吸了一口凉气。   “此外,家祖愿呈报咸阳,把江阳由城提为县。   也就是说,把江阳城,变成江阳县,县尉一职,可有仓令指派。   其三,家祖决意在东门阙建盐城,规模与楼仓相仿。可由仓令指派人手,负责管理盐城事务。   还有,家祖听说仓令曾献军粮秘方,可保二十日不腐。   她甚有兴趣,并且已向陛下说明,取得军粮制作之权。若仓令愿意,家祖可与仓令分享此事。”   这一次,不仅仅是审食其吸凉气,就连刘阚也懵了。   操!   这寡妇清的能量未免也太大了吧。她究竟和始皇帝是什么关系?始皇帝竟能同意这等事情?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厦将倾,君欲何为?   “还有没有其他的条件?”   厅中在沉寂了半晌后,审食其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起来。   这一句话,不仅仅是让秦曼和她的家臣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就连刘阚,同样很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还要条件呢!   就自家那点破酒,换取如此丰厚的回报,你还有甚资格谈论条件。   你想建酒场,人家建酒镇;你想参与煮海,人家开设盐城。什么叫财大气粗?什么叫做手眼通天?如果你现在还不明白的话,那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更何况,还有个制作军粮。   那是什么概念?   全天下有多少秦军,如果把这制作军粮的活计能揽过来,哪怕只有一成的利润,就可以建起十座、百座的楼仓。若说刘阚不心动,那纯粹是胡说八道。可越是这样,他越有些担心。   “曼小姐,那我能做甚?”   秦曼不说话,只是摆手示意,要那家臣退出去。   刘阚也是聪明人,“其哥,你出去一下,我和曼小姐,要说一些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重要的事……”   审食其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满脑子想的,还是那‘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事?现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比合作更重要?如果真的如秦曼所说,那刘阚……不,刘阚身边所有的人,怕都要发达了。   “仓令,家祖只要我问你一句话。”   “敢问是什么话?”   秦曼似是非常犹豫,沉吟片刻后,轻声道:“若大厦将倾,仓令当如何抉择?”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瞪大了眼睛,看着秦曼,竟是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句话,绝非秦曼所能问出来的事情,想必是出自秦清之口。但秦清问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情不自禁的,刘阚咽了口唾沫。   “清老此话何解?”   “家祖说,只要说出这句话,仓令自然明白。”   “我……”   刘阚只说了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这答案非常的重要,甚至重要到,可能会丢了性命。   他迟疑了半晌,片刻后一咬牙,“若大厦将倾,推倒了重建就是。”   说完这句话之后,刘阚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秦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刘阚。许久之后,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仓令,我实在是不晓得,你和奶奶看出了什么。但是奶奶说,若你的答案和她一样,还望牢记您的那句诺言。”   说完,秦曼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往厅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了脚步,“仓令,还请您做好准备,来年开春,将在东海筑城。”   “曼小姐,您……”   “仓令的答案我已知晓,此行任务业已完成。还需立刻赶回巴郡,回禀家祖……若一切顺利,来年盐城破土之前,还往仓令能往巴郡一行。家祖的意思是,想要和仓令当面谈一谈。”   说完,秦曼走了。   刘阚坐在大厅里,也没有起身相送。   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出乎了他所以预料的范围。这清老是什么人?这清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难道也看出来,大秦的未来?   若是如此,她为什么不去进谏始皇帝。以她能从始皇帝手中要来军粮制作的关系来看,始皇帝应该会听从他的建议啊。而且,始皇帝对她也相当的看重,可为什么,这寡妇清不说呢?   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刘阚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想要认真的思考,却又无法平静。   这时候,审食其走进来,见刘阚如此模样,忍不住疑惑的问道:“谈崩了?曼小姐为何要走?”   刘阚这才醒悟过来,“谈的非常顺利,只是……只是顺利的有些过头了!”   ※※※   秦曼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听到刘阚的答案时,心思突然间变得很乱。   匆匆的离开了楼仓后,她立刻带着护队启程返川,可是这心里面,却显得格外复杂和矛盾。   出发之前,奶奶让她带这句话给刘阚。   当时她倒没有太过在意,在她看来,也许是奶奶对刘阚的一次试探,试探他是否对大秦忠贞。   其实,这有什么好试探的呢?   秦曼颇不以为然。刘阚是老秦人,而且是大秦的官。他不对大秦忠贞,难道还会忠贞于他人?   可是当她得到了刘阚的回答之后,这心思却变得复杂起来。   奶奶让她带这句话,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试探吧。而刘阚的回答,似乎也在说明,他和奶奶,都看出了什么东西。可是从目前来看,大秦却正是鼎盛。陛下正值好年华,何来大厦将倾之说?   奶奶这一次从咸阳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古怪。   按道理说,似审食其,她根本就没有必要接见,可是却突然间接见了审食其等人。当时没感觉有什么古怪。可是现在,秦曼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奶奶那天在接见审食其他们的时候,并没有说太多的话,而是很亲切的询问了审食其他们,刘阚发家的过程,以及遭遇的事。   那天的谈话,她也在座。   奶奶从头到尾,加起来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很好!”   “不错!”   “很不错……”   除此之外,她就再也没什么表示。之后没多久,她就让自己随同审食其和曹无伤前来楼仓。   甚至,奶奶提出的条件,丰厚的让秦曼有点无法理解。   在私心里,她自然是赞成这样;可是从理智上,或者说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看,这笔生意并不划算。泗水花雕虽然名声响亮,万岁酒虽然鼎鼎大名。可是那里面的利润,怎比得秦家盐场?   而且,奶奶是从不赞成过多的参与秦国政事。   可这一次却主动把制作军粮的事情揽过来,也好像是和她以往的处事风格,有些不相同。   当晚,秦曼命护队在淮水畔安营扎寨。   自己则坐在军帐中,思绪纷乱……书案上,摆放着两件物品。一个是那副写着《相见欢》的白绢,一个是刘阚送给她,装有相思子的红色锦囊。秦曼轻轻抚着额头,轻咬着嘴唇。   奶奶,你说阿阚有贵人相!   可这贵人相,究竟是怎样的解释?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元亨利贞   入秋之后,巫山雨朦朦。   秦曼在经过月余的急行之后,终于抵达巫县。却得知祖母已至巫山别院中静修,于是匆匆赶来。   “奶奶,何为贵人相?”   秦曼见到祖母的第一句,并没有问安,而是开门见山的说话。   秦清,已年过六旬。虽然华发早生,但在眉宇之间,依然能看得出早年之绝代风华。她正在馆中烹茶,对于秦曼的到来,似乎毫无觉察,甚至好像没有听见秦曼的问话,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那沸腾的泉水,片刻后将一撮香茶投入,刹那间,这馆中被一股馥郁茶香笼罩。   取两个茶盏,斟满茶汤。   秦清这才抬起头来,示意秦曼坐下。   “曼,你以为,什么才是贵人?”   秦曼想了想,却突然发现,这‘贵人’二字的定义,似乎真的很难确定。   “夫家资千万,良田十万顷,奴仆万众,可以为贵人否?”   秦清摇摇头,“那只是富人,而非贵人……即便是有家资千万,良田十万,奴仆万人,然则一身铜臭气,如我等这般。或可享受安乐,衣食无忧,但若说这‘贵’字,却真真当不得。”   “那数代公侯,权倾朝廷,手握天下兵马者,可为贵人?”   秦清再次摇头,“那只是权人。或能一朝把握权柄,肆意妄为,然则和这‘贵’字,未有关联。”   秦曼犹豫了半天,轻声道:“如咸阳陛下,可担得一个‘贵’字?”   这句话,秦曼并不想问出口。可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知道,必须要弄清楚祖母真实意图。   秦清,这一次却没有回答。   品了一口茶水,她温言问道:“曼,你可读过《易》?”   “啊,读过,却不甚明了。”   秦清笑道:“莫说你不甚明了,我自二十学《易》,至今四十余载,仍担不得‘明白’二字。只敢说是略有心得而已。你今方十九,若何敢说这不甚明了?如今根本就没有看到门径。”   说完,她放下白玉茶盏,从旁边取出一卷《易》。   “易首卦为乾。乾者,天也。你看这同卦相叠,喻龙,乃刚阳。故而那《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有《辞》曰:元亨利贞。元,乃根本,亨为变通;利为手段,贞为坚持。君子唯具有这四种品行,方能扶摇而上,鹏程万里。所以,《彖(音tuan,四声)》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成以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唯有此,方为‘贵’。”   秦清滔滔不绝的一番话,却把秦曼给说的糊涂起来。   “奶奶,我不懂!”   “你且牢记,他日自然明白。”   秦清说:“万物皆有兴衰,人世亦如此。   二十年前,我初遇陛下时,正逢嫪毐之变,陛下内外交困,心绪难安。我因此而得陛下厚爱,才容我秦家雄霸西南。然则,万事终归是有变化。陛下当年雄主,可如今却刚愎自用,而且性情多疑。此次我之所以在咸阳讨要军粮制造之权,实际上也是为了消除陛下的怀疑。”   秦曼不由得一惊,“奶奶,陛下怀疑您?”   “今日不怀疑,难保他日不怀疑。”秦清微微一笑,“昔年王翦手握倾国之兵,不也要求田问舍嘛?   陛下初一统时,大有天下为公之心。   然则那卢子高自称神仙门徒,表面上看去,是一心为陛下效命,实则暗藏祸心。我曾暗中提醒陛下,可是陛下却……曼,你且告诉我,这天下间,陛下最相信的人,是什么人呢?”   秦曼蹙着蛾眉,“扶苏哥哥,为人淳厚,陛下当信他吧。”   “不对!”   “那蒙家两位叔叔?”   “也不对!”   “是奶奶!”   秦清呵呵的笑了起来,“若陛下信我,我何苦揽那军粮之事?给自己再凭添一分铜臭气呢?”   “那陛下信谁?”   秦清没有回答,站起来,拉着秦曼的手,从别馆中走出,沿着曲折山路而行,在片刻后,行至山边。   站在此处,可听江水拍击山崖的轰鸣巨响。   “你且行至那试胆石上。”   试胆石,是巫山一处山梁。从山崖上突出,只容一人站立。这处山梁,犹如断桥悬在大江之上。   站在试胆石上的时候,耳听江水咆哮,感受脚下岩石颤抖,似乎随时都会掉入江中。   秦曼的脸,刷的一下子苍白。   她缓缓退下来,“奶奶,我明白了!”   “陛下就如你站在试胆石上一样,孤独无所依靠,唯有寄托神仙。他谁都不信,只信他自己。故而才有求仙之心。此心一生,却再难改变……徐市之所以倒行逆施,也缘由此心啊。   若陛下在统一六国之后,能慢一些,再慢一些前进,虽耗费的时日会长久,然则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大秦基业稳固,六国宵小也只能偃旗息鼓。可是陛下的心,已膨胀起来,一系列的手段,目的虽然是好的。你看,我们慢慢走,虽走的慢,却走的很稳,不会摔倒在地。   但你若跑起来,速度虽然会很快,可一不留神,就会摔倒……甚至掉入江水之中。   大秦,就如在这山道上行路一般,更需小心再小心。可是陛下去等不及了,他想要跑起来。”   言下之意,若跑起来,就会摔倒。   秦曼轻轻点头,似乎明白了秦清的心情。   秦清接着说:“此次高渐离刺秦,其实已经无关六国之事。那是个执拗的人,他所为的,不是什么兴复六国事业,求的只是心安,求的只是全当年的那份情义。事实上,杀了也就罢了。   可是陛下却因此而祭起屠刀,大肆杀戮。   并有谣言传出,从此不在信任六国之民。所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是大秦的天下,而陛下此举,却等同于将老秦和六国分割开来。你想想看,当六国之民无法感受到平等的时候,他们就一定会针对大秦展开行动。对于老秦而言,这才是灾难啊。”   秦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之后,她轻声道:“奶奶,您让我转告仓令的那句话,仓令已有回答。   奶奶您问他:大厦将倾,你当如何?他的回答时:若大厦将倾,不如推倒重建。只是,我还是看不明白,他那‘贵’字,又在何处?只不过在他身边,孙儿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安。”   “因何而不安?”   秦曼摇头道:“这个……孙儿不知道。”   “这位仓令,年纪虽然不大,但却也是有见识的人。想必他也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中的暗流。   曼,我倒是真想见见他。   徐市说他有贵人相,我相信。只是徐市的观气之法,只重亨、利二字,却忽视了元、贞之说。   品性乃根本,只懂变通,只知用手腕的人,虽可成一时之雄,却难保万世基业。   你立刻派秦周再往楼仓,持我符信,告诉那刘阚……就说,我这老婆子希望在年内见他。”   “是!”   秦曼轻应了一声,搀扶着秦清,顺着山路缓缓而行。   此时,金乌将落西山。   但见巫山云雾,翻滚不停。   江水咆哮,击打山岩……轰隆,轰隆……震耳欲聋。   秦曼的心思,依旧是非常复杂。难道这兴平盛世还未开始,就要再有灾乱升起嘛?如此一来,巴中秦氏,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昔年凭奶奶助始皇之情,从而换来了今日的成就。   可乱世来临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此时,秦曼的心,已经完全乱了。和奶奶的这一番长谈之后,也让秦曼的思绪,变得更加飘忽。   无言独上西楼!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但不知,我与仓令,又当是怎生的结局呢?只愿巴蜀,莫起纷乱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亡秦者胡   按照秦曼的估计,此时九月。   秦周这个时候出发,往返九十天,按照脚程,刘阚可以在年内抵达巫县。在蜀中过新年之后,开春二人协同出发,回转楼仓。到时候秦曼会兼顾东海盐城的建造,但距离却不再遥远。   一个非常完美的计划和安排。   但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九月末,按照秦历计算,也是一年的最后几日,再过几天,就是大秦的新年。   夕阳斜照渭水,在奔腾的河面上,笼罩了一层残红的余辉。一队车马在官道上疾驰奔行,朝咸阳而去。   咸阳城外,一队车骑沉立。   中车府令赵高表情肃穆,当看到那车马的踪迹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挥鞭驱车而行。   “中车府令赵高,奉陛下诏令恭候卢仙师多时。前方车马立止,仙师换车入宫,陛下正在宫中等候。”   声音不大,而且由于是阉人的缘故,有些尖厉刺耳。   不过在隆隆的车马行进声中,却又让人听的非常清楚。那一队车马立刻止住前进,从车上走下一名身着白衣,仙风道骨的方士。   赵高驱车来到方士跟前,跳下车道:“请仙师上车!”   “有劳府令!”   这方士温文儒雅,言语让人感觉亲切。说完,他登上了赵高身边的车辆,只见赵高跳上车,勒马回旋。   随着战马一声长嘶,仰蹄而行。   在官道上的中车府车士瞬间让出了一条路,赵高驾车疾驰而过,直奔咸阳宫的大门而去。   在身后,百名中车府车士,随行保护。   咸阳宫,在落日余晖中,散发着一种沉肃的庄严。   卢仙师随赵高入宫后,但见沿途守卫森严,于是诧异的问道:“府令,宫中气氛,为何如此压抑?”   说完又连忙摆手,“且让我算来!”   只见他掐指闭目,沉默片刻之后,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呼:“陛下在年初遭血光之灾……不知龙体康健否?”   赵高眼睛一亮,敬佩的看着卢仙师,“仙师果然神通广大,远在海外,却推算的如此准确。   的确,年初时陛下确实逢了些凶险。   不过到没有大恙,只是被那不知死活的六国宵小伤了肩膀,如今早已经康复了。”   说着话,两人已进宫门。   赵高一把扯住了卢仙师,“仙师请留步于此……陛下曾有诏令,诸臣殿上不得近丹陛百步。”   话音未落,却听殿中传来始皇帝沉浑的声音:“赵高,卢仙师非比常人,无需遵循诏令。”   “喏!”   赵高连忙侧身,恭敬的说:“仙师请入。”   卢仙师迈步走进大殿,却发现昔日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殿上,如今光线非常的昏暗。四面皆有黑纱低垂,始皇帝坐在丹陛之上,也是若隐若现。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压抑的卢仙师想要甩袖离去。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在他看来,眼前这一幕景象,无疑是好机会。   “仙师,朕命你出海寻仙,不知可有收获?”   卢仙师连忙跪伏在地,“吾皇功盖三皇,德行五帝,赖吾皇洪福,子高在海外的确是找到了老师。   吾师宋毋忌,居于东海仙岛之上。   闻听子高奉吾皇之命前来,所以特破例让子高阅天书一册。子高不辱使命,总算是略有所得。”   始皇帝在丹陛之上,不由得为之动容。   身子微微倾斜,沉声道:“还请仙师明言。”   卢子高努力平息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子高在天书中曾见一列符号,乃神仙之文……经吾师指点,子高终悟出其中含义。只是,子高却不敢说出来。”   始皇帝一蹙眉头,“仙师但说无妨,朕不怪你。”   卢子高说:“那天书名《洛书》,册名《摘亡辟》。其中,有四字仙文,意为……亡秦者,胡!”   始皇帝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呆坐在大殿之上,竟半晌没有言语。   亡秦者胡?   此胡……何解?   卢子高解释道:“陛下,自古以来,朔北狄戎,皆为胡蛮。自我大秦文公擒龙以后,狄戎势弱。然则,北方匈奴、东胡兵盛,自孝公以来,屡犯我边郡。燕赵,皆无能之辈,竟使胡蛮肆虐边民。今我大秦一统天下,然则胡蛮依旧猖狂,已成大患。子高以为,胡者,匈奴也!”   始皇帝闻听,不禁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仙师所言,令真茅塞顿开。   胡者,匈奴也。   若我起大军剿灭匈奴,那我大秦,岂非可以长治久安,千秋万世?”   “正是!”   卢子高回答的斩钉截铁,从而进一步坚定了始皇帝的决心。   丹陛之上,虽然没有回应。但卢子高却知道,这杀胡的计策,已经获得成功。那胡蛮岂是那么容易剿灭?以李牧之智,也仅仅是维持了一个平手的局面,彻底击杀,却是不太可能。   我要的就是,你大秦和匈奴纠缠不休。   三年?五年?   你兵力损耗在边郡之上,到时候关中兵力空虚,则六国乘势复起,横扫关中,六国大业可复。   但是在这个时候,卢子高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以他对始皇帝的了解,点到为止就好。话如果说的太清楚了,反而适得其反。所以,他静静的等待着始皇帝的回答。   “仙师!”   “子高在。”   “徐师……故去了!”   卢子高先故作惊奇的一怔,旋即做势掐算一番,“徐师竟然故去了……慢着,徐师乃半仙之体,怎可能故去?待子高推衍一番……恩,恩……陛下,徐师非是故去,乃兵解羽化成仙。”   想当初,他把徐市夸奖的天花乱坠,若是说徐市死了,岂不是前后矛盾?   所以,徐市不可能死!   徐市是成仙……对,他兵解了,成仙了!   始皇帝闻听一怔,有些不快道:“竟然有这种事?何为兵解?还有,那遍地残尸,又如何解释?”   “所谓兵解,就是舍了肉身,羽化登仙,比之吾师逍遥散仙,更胜一筹。陛下想,那天哭岩几近万斤,寻常人怎可能撼动?若非徐师自行招领,谁能够有此本领?兵解之时,自有仙力磅礴……寻常人靠近,那能有好下场?故而那满地的残尸,并非他杀,实乃是徐师飞升时所生异象所致。”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请贞母推演,却得不出凶手何人。”   始皇帝喃喃自语,片刻后又问道:“仙师,可徐师这一走,朕那长生不老之药,又怎么办?”   “这个……”   “仙师既然已经见到了尊师毋忌先生,索性朕再安排三千童男童女,随同先生出海,如何?”   卢子高闻听,不由得心里一哆嗦。   他是方士,可以云山雾罩的胡说八道,甚至能掩盖过徐市之死的漏洞。但心里,也信奉鬼神。他可是清楚,徐市那三千童男童女的结局。到时候出海,随便扔一荒岛,任由其自生自灭。   没错,这的确是可以激起天下人的愤怒。   但自己也难逃恶果。徐市的死,说不定就是一种上天的警示……要不然,三次出海,为何三次失败?到了第四次,干脆还没有出海,就死了?卢子高虽胆子大,却不愿重蹈覆辙。   “陛下,出海倒不用,子高另有妙法。”   “哦?”   “子高此次见吾师,曾求得妙法,可炼制长生之药!”   咣!   只听丹陛上一声响,始皇帝撞翻书案,长身而起,“仙师可炼制长生之药?”   “正是!”   “但不知道,需多久可成?”   卢子高说:“三年五载,十年八载?这长生之药非世间所能有,子高也只知丹方,却从未练过。只怕需要花费些时日,但具体的时间……子高也不敢保证,毕竟这需要从头摸索才行。”   如果卢子高说他能马上炼制出来,始皇帝反而不会相信。   但他这么一说,始皇帝却信了……   神仙之药嘛,怎可能那么容易得到?   “仙师所言也有道理,只是这时间,却长久了些。可有更快速的办法?还请仙师不吝赐教。”   更快的办法?   卢子高装模作样,看上去似乎很为难,脑子却在急速的打转。   光打仗还不行,要耗光老秦人的国力,财力,人力……恩,这倒是一个机会,若成功了的话……   卢子高睁开眼睛,“确有一法,可以更加快速。子高曾听人说,上古之时,天地之间有长梯连接,人可登天而成仙。后天地分开,长梯折断。如今,虽无法登天而成仙,却可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   卢子高说:“我曾在天书之中见过一座登天台。陛下立于其上,恳请天人赐予仙丹。若天人感应,一定会赐予陛下长生不老之药。只是修建登天台耗资甚巨,但却是一个速成之法。”   “登天台?”   始皇帝似乎颇为心动,半晌也不见回答。   许久,他说道:“仙师一路车马劳顿,且先下去休息。待朕处理些琐事之后,再与仙师谈论。”   “子高,遵旨!”   卢子高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起身退出大殿。   他慢悠悠的往宫门走去,只觉脑袋一阵阵的犯晕,但是全身却洋溢这幸福之情。   种子已经洒下了,且看何时可以收获?   正想着,身后车轮声滚滚,卢子干连忙闪身,却见中车府令赵高驾车从宫中风一般掠过。   卢子高暗自狂笑一声:吾计成矣!   第一百五十章 征召   在新建成的田庄里,有一处名为铁庐的建筑。   是个独立的小院,就坐落在田庄和楼仓交接的位置上。这里属于内宅,一般人是无法进入。小院里修建了一座简陋的生铁炉,刘阚一手拿着铁钳,一手拎着大锤,光着膀子在铁庐中叮叮当当的打造器物,刘巨和王信好奇的旁观。   按道理说,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刘阚去做。   但是刘阚还是专门从僮县请来了一个工匠,整整学习了一个月的时间。   他要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他要自己打造马蹄铁和马镫。在这个时代,马蹄铁还没有出现,马镫也只是单边镫,只用于上马方便而已。刘阚首先要解决的是马蹄铁的问题,而且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自己动手。   依照着前世的记忆,刘阚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打造成功。先尝试着在其他的几匹马身上使用,见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他才着手准备为赤兔装马掌。而且,经过先前的实验之后,刘阚的技巧也进步了许多。打造出来的马蹄铁,也漂亮不少,正好可以给赤兔马使用。   刘巨和王信一边充当护卫,一边好奇的看着铁砧上成型的马蹄铁。   “弟弟,你弄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刘巨好奇的询问,“赤兔要是带上这玩意儿,会不会不舒服啊。”   “那你穿鞋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   “那就是喽!”刘阚用铁钳夹起一块马蹄铁,放进水中,只听滋的一声,一股水汽窜了起来。   “这玩意儿就好像咱们穿鞋一样,赤兔肯定不会不舒服。光着脚走路,容易受伤,但是有了这玩意儿以后,赤兔就不用担心走路时受伤了……信,我让你弄的东西,你弄好了没有?”   王信说:“弄好了!”   说着话,他从旁边拎起了一副马鞍。当然,这马鞍并不是后世常见的高桥马鞍,而是在这个时代非常普及的平鞍。与普通的平鞍不同之处,在于马鞍的两次,各有一只马镫垂悬着。   马镫是用青铜打造而成,市面上很多,一个马镫价值二十钱。   也许只是一个观念上的问题吧,马镫虽然早已经出现,但是却没有人想到,装配成双镫。   那边刘巨牵着赤兔马走过来,王信上前把平鞍放上去,四根牛皮大带从马腹下穿过,紧了紧。   赤兔的马掌在两天前已经装好,除了在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之外,没有任何不良的反应。   刘阚翻身上马,双脚扣在马镫之中,在院子里跑了两圈之后,感觉还算可以。只是这种平鞍的确是不太舒服,虽有马镫的帮助,方便了许多,可是比起高桥马鞍,还显得很不稳固。   可惜了,现在还不能让高桥马鞍出现。   刘阚让王信拎过来了一只褡裢,扣在马背上,刚好可以遮挡住双镫。然后又将赤旗斜挂在马身上,试了两下,确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行动,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哥,还有信……记住啦,今天你们看到的一切,谁都不可以告诉。这是咱保命的家伙。”   刘巨和王信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刘阚翻身跨上赤兔,刚准备骑马出去遛遛,却见蒯彻急匆匆跑过来。   “东主,巴郡秦家派人来了!”   刘阚一怔,连忙下马,把缰绳扔给了王信。   “是派谁前来?”   “秦周!”   刘阚点点头,摆手道:“走,咱们去见见他去!”   二人匆匆来到了客厅,只见秦周风尘仆仆的站在庭上。   “秦先生!”   秦周和刘阚也算是旧识,连忙躬身道:“仓令客气了,秦周一介徒附,怎担得起先生二字?”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符信。   “周今日前来,乃是奉家主之命,请仓令往巴郡一行。”   那符信,是秦清的符信。刘阚闻听此言之后,终于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心头也轻松了很多。   提心吊胆的经过了三个月的等候之后,刘阚终于得到了秦清的回复。虽然还不是很明白秦清的态度,但至少不需要再去提心吊胆了。一切,等到他和秦清见过以后,就能知道分晓。   对于往巴蜀一行,刘阚多多少少,还是很期待的。   如果真的能得到秦清的支持,那就等于抱上了大腿,非常有利于他未来的发展。   恩,大秦一日不亡,自己就能多一日的筹谋。最好时间再长久一些,只有这样才可以准备的更充分。有时候,刘阚非常恨自己。前世上学的时候,为什么不多留心一下?至少弄清楚始皇帝究竟是在哪一年死得?这样的话,自己也能多一分把握不是?何至于如今整天担心。   ※※※   不过,刘阚也不是能说走就走。   毕竟他现在是楼仓的仓令,担负着淮汉粮道转运的重任。所以,他必须要把事情安排周详,然后还要去相县走一趟,向嬴壮告假。想必嬴壮也不会阻止,毕竟现如今淮汉粮道畅通,也没什么大麻烦。而且是秦清邀请,嬴壮应该是会答应。但是,这场面上还要走上一遭。   刘阚先找来了曹参,安排了冬时的事情。   今年冬忙,有两件大事要解决。首先要完成楼仓城墙的建设工程。至少其主体轮廓必须要完工,剩下的就是一些细节问题,等到来年在进行也不迟。还有修渠的工作,要准备开工。   还有,还有……   平日了倒也不觉得有多么繁忙。   可真等到了要安排的时候,刘阚才发现,枝枝节节的竟然有那么多的琐事。   一个小小的楼仓就如此,那么整个帝国的事务,又会是多么繁重?听说始皇帝每天要处理的公文,加起来有一二百斤。也真的是佩服他这种勤勉的态度,至少刘阚感觉自己做不来。   待安排了楼仓的各项事务之后,刘阚带上陈道子和王信,准备动身往相县一行。   但没等他们出发,嬴壮却先派人过来了。   “仓令,郡守请仓令即刻前往相县,有要事与仓令相商。”   前来报信的人,也是刘阚的熟人。   当年嬴壮麾下的军司马,如今的泗水郡长吏邵平。   刘阚奇怪的说:“要事?平先生可知道是甚要事?”   邵平摇摇头,表示不太清楚。   刘阚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反正他正要去相县一趟,如此也算顺路。当下刘阚和邵平立刻动身,马不停蹄的赶往相县。第二天正午时分,刘阚和邵平在抵达郡守府,通禀之后,等待召见。   片刻后,邵平从郡守府走出来。   “仓令,郡守在书房等候,你随我来。”   刘阚不由得更加奇怪,和邵平一起走进了府内。沿途只见有甲士巡逻,让人有一种大战将临的紧张感觉。而且,如果是谈论公事,嬴壮应该是在客厅召见,为何要在书房里召见自己?   出大事了!   刘阚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嬴壮的书房,俨然如同一座军帐。   正中间摆放着一副巨大的沙盘,但是看不出具体是哪里的地形。   一面墙上,悬挂一张生牛皮地图。嬴壮正站在地图前,静静的观看着,似乎没有觉察到刘阚的到来。   “郡守,刘仓令来了。”   嬴壮这才好像清醒过来,转过身看了一眼刘阚,沉声道了一句:“仓令,坐吧。”   “郡守,不知您这么紧急把命阚前来,有何吩咐?”   嬴壮和任嚣不太一样。刘阚可以在任嚣面前随意,但是却不敢在嬴壮面前,那那般的随意。   嬴壮点点头,转身走到书案旁边,拿出一卷黑帛。   “仓令,恭喜了!”   “啊?”   “咸阳发来两份诏令。”嬴壮露出一抹笑意,然后展开了黑帛,沉声道:“刘阚听诏!”   这时候的刘阚,满脑子的糊涂,不晓得嬴壮手中的黑帛,究竟是做什么用。咸阳发诏令,和我有什么关系?刘阚有自知之明,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就不够如始皇帝的眼,难道说……   刘阚胡思乱想,可行动却没有半点的迟缓。   连忙伏身跪下说:“臣刘阚,接诏!”   “刘阚自任楼仓仓令以来,勤勉有加,确保淮汉粮道平安……上卿府评议,可提爵一等,为大夫之爵;又研制军粮,是百越战事顺利进行,虽未斩首,然则功不可没,提爵一等,享官大夫之爵;制烧酒,我大秦将士因此而活命者,达三万人之多,可当一等军功爵,享公大夫之爵。”   刘阚不由得懵了!   嬴壮笑道:“自我大秦商君立法以来,从未有人能一日连升三级,仓令可以说是头一人啊。”   “这个……臣,惶恐!”   公大夫,又名七大夫,是秦制二十等军功爵当中的第七等爵位,和不更相比,又是一个分水岭。民爵至公大夫时,可见县令、丞,揖而不拜。也就是说,见了官,拱拱手就可以了。   嬴壮上前把刘阚搀扶起来,将黑帛放在刘阚的手上。   笑容旋即敛去,转身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卷黑帛展开:“刘阚接诏!”   “啊……臣刘阚接诏!”   “兹命泗水郡楼仓仓令刘阚,接诏之后,即刻动身启程,三十日内抵达阳周报到。”   刘阚一怔,呆呆的看着嬴壮。这时候他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怎么好端端的,让我去阳周报到?   嬴壮说:“这是太尉府发出的征召令,仓令,接诏吧。”   刘阚有些糊里糊涂的接过了诏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郡守,这阳周在哪儿,又为何征召?   还有,我到了阳周,向谁报到?”   嬴壮说:“这个,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总之一句话,陛下已决意对匈奴用兵,边郡大军已开始向上郡集结。阳周,就在上郡……按说,你本无需应征,然则这是太尉府所发的征召令,不同寻常徭役征集。你到了阳周之后,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向谁报到……   时间紧张了些,但还算充足。   这样吧,我将麾下三百蓝田甲士调拨给你,长吏邵平随同你前往阳周。你先回楼仓,做一下安排。两日之后动身,我会派邵平带人在沛县和你汇合。至于具体的从员,你自行安排。   不过,你去阳周报到归报到,还需要确保淮汉粮道的畅通,明白了没有?”   刘阚晕乎乎的点了点,持诏令和符信退出了书房。   站在郡守府大门的台阶上,冷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对匈奴开战?   刘阚蓦地清醒过来:大秦,要对匈奴开战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樊哙请命   回到楼仓,已经夜深。   刘阚是马不停蹄的从相县赶回楼仓。前脚刚一下马,后脚就命人把曹参灌婴钟离昧等人全部找来。   新建成的田庄客厅很大,刘阚坐在正中央,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秦先生,阚此次只怕是无法和您一起去巴郡了。”刘阚也请来了秦周。虽然秦周只是秦家的徒附,家奴,可看得出来,他很得重用。所以不管秦周怎么说,刘阚要是对他保持尊敬。   秦周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很无奈的点点头,表示理解。   没错,以秦清的能力,当然可以让太尉府收回这份征召。但这关乎家国大事,以秦清的性子,也决不可能这么做。于是秦周说:“仓令不必抱歉,既然陛下要对匈奴开战,自然当以国事为重。不过这样子的话……周这就准备,动身回转巴郡。毕竟这件事,还需禀报家主。”   “那就不挽留先生了!”   秦周走后,一直低头沉思不语的蒯彻却突然开了口。   “东主,陛下为何突然决意要对匈奴用兵?”   刘阚倒是知道一些这里面的内幕。前世的记忆中,有关于始皇帝对匈奴用兵的原因。   据说是因为一句谶语:亡秦者胡。使得始皇帝因此而产生了对匈奴的恐惧,所以决意用兵。   按照后世的解释,这句话里面‘胡’,并不是匈奴,而是胡亥。   但是刘阚对于这个说法并不是很赞成。想必是后世强行家注的解释,其中的真相,尚未可知。   不过,这和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刘阚说:“蒯彻,这种事情目前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太尉府这次点名征召我,我也无法拒绝。   郡守也很看重这件事,不但将他手中的三百蓝田甲士赠给我,还安排了长吏邵平协助。   但是他同时说,我虽然被征召北疆,但是楼仓的公务不可以耽搁,淮汉粮道,也必须保证畅通。所以,我走之后,楼仓大小事务,就由你和曹参主持,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向郡守求助,想必他会给予帮忙。正好其哥和无伤都在楼仓,人手方面,倒也不需要我太过操心。   若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请教张苍先生。   灌婴领一百楼仓骑军随我一同出征,钟离昧留下来,协助蒯彻和曹参。”   “尊仓令之命,我等定会齐心协力,绝不使仓令失望。”   曹参等人起身应命,多多少少的总算是让刘阚能放下心来。不过,只灌婴一人随行,还是有些人手不足。可找谁同行呢?抽走灌婴,已经让楼仓的战斗力下降了一个层次,再抽调别人,怕是会影响到楼仓的建设。刘巨武力虽然高强,但却不能露面,王信的年纪,又太小了……   看起来,还要再召集些人手才是!   只是可惜,刘阚的时间太少了,根本来不及发出征召。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刘阚最后只能带着灌婴、陈道子和吕释之三人上路,随行了还有一百骑军。   临行时,老夫人恋恋不舍的把刘阚送出城外。   “阿阚,上了疆场,你可要多小心才是,莫要为出风头,而累了自己的性命。”   吕嬃更是红肿着眼睛,怀抱刘秦,在一旁默默无语。   “母亲,阿嬃,不过是一次征召而已,何必如此伤怀?最多半载,我应该就可以回来。阿嬃当好生照顾母亲,家里的事情,就拜托与你,莫要让我挂念。”   吕嬃,连连点头。   就这样,刘阚带着人马,踏着晨光启程动身。   由于全都是骑军,速度也非常的快。故而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抵达沛县,和邵平汇合。   一晃已经三年了,这还是刘阚第一次返回沛县。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不同,和当年离开沛县时,已经是天壤之别。   公大夫的爵位,足以让县令李放也不得不恭敬的出城迎接。沛县父老,更是出城十里相迎。   见到刘阚的一刹那,李放的心,还是哆嗦了一下。   “李县令!”   刘阚仿佛已经忘记了当年他在沛县时,和李放之间的恩怨,沉声道:“阚此次奉召前往北疆,想要从县令这边借调一些人手,不知县令是否愿意割爱?”   李放说:“但不知仓令要借调何人?”   “泗水亭亭长刘季!”   刘阚神情淡定的看着李放,“还有县丞萧何。”   在他心中,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两人。刘邦也好,萧何也罢……早先迫于任嚣的命令,他无法下手。此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以至于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征召这两人,到了疆场上,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毁尸灭迹。   刘阚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借由这一次机会,彻底解决了刘邦……至于萧何,且看他是否聪明。   李放一怔,脸上露出苦涩笑容。   “仓令,非是本县不配合,实在是……刘季在二十日前,押送民夫前往骊山服徭役,估计要到开春才会返回;萧何则在三日前外出公干,大概也要十几日才能回来,如今不在沛县。”   这么巧?   刘阚闻听,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刘邦虽然是泗水亭的亭长,但身无爵位,每年需要服徭役三十天。始皇帝在骊山修建皇陵,各地民夫需轮流前往。他不在沛县,还真的只能说他运气好。可是萧何呢?为什么突然外出公干?   “本来这件事派去都可以,可是萧县丞却执意要亲自出马。本县也说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   没想到……不如这样,待他回来以后,本县再让他前去和仓令汇合?”   哈,萧何居然看出了我的心思吗?   刘阚不禁苦笑一声。十几天之后,他已远在千里之外,萧何怎可能追上?总不可能为了他一人,而耽搁了时间吧。刘阚闭上眼睛,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萧何这也是向我表明了态度。   惹不起你,我躲得起!   刘阚还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既然这两人都不在……那这样吧,还请县令将沛县东门伯任敖借出给我,他应该在吧。”   “任敖?”李放连连点头,“任敖在,在的!”   他还真害怕刘阚再点出个什么人,万一不在的话,不晓得会不会把这煞星给惹怒了。刘阚抵达楼仓后的一连串行动,李放也不是不知道。这家伙就是个煞星,到哪儿,那儿就血流成河。   “既然如此,请县令即刻派人通知任敖,请他速速前来。”   李放急匆匆的返回了沛县,刘阚则让吕释之回家一趟,向家里人通报一声。然后,他和邵平在军帐中讨论行军的路线,大概在傍晚时分,任敖奉命前来拜会刘阚,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人。   樊哙!   刘阚诧异地看着这樊哙,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只见樊哙虎目圆睁,大声说:“听闻仓令要前往北疆,哙不才,想要随仓令一同前往,不知可否?”   “你要和我一同去北疆?”   樊哙说:“樊哙虽然与仓令不和,但也听说了一些胡蛮的事情。大哥如今不在沛县,樊哙左右也无甚事情可做。萧先生在公干之前,让我来找仓令一同前往北疆,不为别的,求个功名。   仓令若是同意,此行樊哙定当以仓令唯马首是瞻。不知仓令可否同意?”   刘阚心里越发的糊涂了!   是萧何让他过来的?   干什么……   莫非是想要跟在我身边,找机会杀我吗?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樊哙几眼,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樊哙却怒了,“仓令好不爽快,同意不同意,给一句话。樊哙虽然只是个狗屠之辈,却也知道大义所在。萧先生和我说过很多匈奴人的事情,樊哙觉得,大丈夫生于世上,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我不喜欢你!   但是,我却很佩服你。当年昭阳大泽时,你冒着性命之危,救了自家的兄弟,是个有担待的人。为何如今这官做的大了,却变得如此婆婆妈妈?给个痛快话,若真为难,我绝不勉强。”   刘阚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旁的任敖和邵平,也都笑了。   这家伙倒是个爽快的人!   邵平说:“仓令,我观这位壮士,也是雄壮之人。不妨一同前往北疆,说不定还真是把好手。”   这家伙的确是个好手……   刘阚点点头,“既然樊哙你如此说,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显得小家子气?你想随我前往北疆,建功立业倒也是好的。只不过这军中不比在家里,有诸多约束。令行禁止,你当需明白。”   樊哙说:“这个不需要你说,我自然明白。”   可惜了!这家伙的确是个好汉……如果能借此机会和他拉近些关系,他日说不定还有可能收服。   刘阚想到这里,当下说道:“好吧,那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寅时点名,卯时出发,莫要耽搁了时辰。”   “即如此,樊哙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了军帐。   任敖摇着头苦笑道:“阿阚……不对,应该是仓令。屠子就是这么个性子,您也别放在心上。   萧先生走之前,曾经说过,你一定会在这边找帮手。屠子这两年沉稳了许多,您只管放心就是。敖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随军出行。但不知,仓令准备让我做什么?还请仓令吩咐。”   “任大哥,你我兄弟,莫如此见外!”   刘阚呵呵的笑了起来,“具体做什么,我现在还没想好。不如这样,就委屈任大哥暂做我亲随吧。”   “任敖听凭仓令吩咐!”   刘阚让邵平下去给任敖做安排,他独自一人坐在军帐中,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萧何明知道我要对付他,为何还要帮我?那樊哙很明显,是听从了萧何的安排,所以才会来效力。如果是别人,到也就罢了。可樊哙和我可是有大仇恨啊,萧何如此做,是甚用意?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男儿从军歌   “萧先生,你为什么让屠子去帮那个家伙?”   彭城的一家酒肆当中,夏侯婴终于忍耐不住了,开口询问:“你明知道他和大哥并不很契合。”   萧何斜倚墙上,蜷腿屈肘,惬意的看着街道上往来的行人。   偷得浮生半日闲啊……自从在县衙里公干之后,似乎很久没有过如此惬意的感觉了吧。此次来彭城,其实就是送一份公文,然后等拿到了回复之后,再返回沛县,非常简单的一件事。   一般而言,这种事都是由县衙中的小吏来做,根本不需要他堂堂的县丞出面。   以至于萧何出现在彭城县令面前的时候,让那县令紧张的不得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咂了一口气,萧何舒展了一下身子,坐直了身子。   “阿婴,你要记住一件事。刘阚现在是官,一方仓令虽不是很大,却主持淮汉粮道,权利不小。七等民爵公大夫,就算是那沛县的县令,也不过是个六等民爵的官大夫而已。你若是再这样口无遮拦,动辄‘家伙,家伙’的称呼。依照秦律,是大不敬的罪名,至少要被黥面。”   夏侯婴怔住了,呆呆的看着萧何,不明白萧何为何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说话。   可他也知道,萧何说的没有错。今时不同往日,刘阚也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   萧何这番话语之中,未尝没有提点夏侯婴的意思。   可是在夏侯婴的心里,却总是有一点不服气。不可否认,刘阚的确是很厉害,小小年纪,白手起家,从一介食客的儿子,混到了今日公大夫的地位。历数沛县之人,无人可以比拟。   而且,夏侯婴当年也参与过昭阳大泽的血战,对于刘阚在疆场上那种宁死不肯抛弃袍泽的行为,也是敬佩的紧。但他无法和刘阚成为朋友……不说别的,刘阚当众羞辱刘邦,就让夏侯婴无法接受。更何况,刘阚此前还试图杀死刘邦,这更让夏侯婴对刘阚心怀一份敌意。   萧何说:“我让屠子去帮他,一是刘季如今不在沛县,根本就没有能看住屠子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这些日子只要喝醉了酒,就动手打人,好几次都触犯了刑律,是我为他掩饰起来。与其让他继续呆在沛县惹是生非,倒不如跟着刘阚去北疆,说不定能混个功名。   当然了,我也有自己的盘算……因为我很怕!”   夏侯婴诧异道:“怕?怕什么?”   “我怕刘阚杀我!”萧何说到这里时,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听上去很好笑吗?呵呵,可我真的很怕!当初我出手相助刘季,结果险些丢了性命。虽然我没看见凶手,但我知道,就是他。   刘阚这个人,很有野心。   当初他发动反击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出手,如今这沛县,怕已经成了他的天下。功亏一篑,他怎能不恨我?现在想想,我当时出手也的确是有些莽撞了……阿婴,其实我很怕死。”   夏侯婴惊讶的看着萧何,张大了嘴巴,许久说不出话来。   萧何苦笑一声,轻抚胸口,闭上了眼睛,“当年刘阚不过一酒商,出手却如此毒辣。而今他羽翼丰满,你我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一般。泗洪那场腥风血雨你可听说过?我听人说起过。   丁家满门被他屠戮干净,泗洪六县,数千个人头落地,把泗水都染红了。   那段时间,我整日的做噩梦。我害怕刘阚把那场腥风血雨引到沛县来,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倒霉。   我让屠子过去帮他,其实也是想向他释放一个信号:我低头了,绝不会再阻拦你的前程。   如果他接受了,你我以后就能高枕无忧;如果他不接受,那么我就要准备远走他乡。”   夏侯婴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在局中,也许看不到这其中的利害。但是听萧何这么一说,他也顿时感到了毛骨悚然。   “萧先生多虑了吧。”   萧何轻声道:“非是我多虑,而是不得不考虑后果。阿闾已身怀六甲,眼见着过两个月就要分娩。我可以不为我自己去考虑,但是我不能不为阿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筹谋打算一番啊……我可不想阿闾生了孩子以后,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阿婴……刘阚,得罪不得!”   说完这番话,萧何长出了一口气。   许久,他轻声道:“算算日子,刘阚差不多也该走了。我们准备一下,可以回转沛县了。”   夏侯婴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   早在战国时期,魏国曾越过桥山(亦子午岭),在泥阳(今甘肃正宁县)东部修筑魏长城。   长城以西,是义渠戎国国土,长城以东,则是魏国上郡之地。   后秦国夺取了上郡,魏长城就成为秦和义渠戎国的国界线。在当时,秦在长城修筑驰武城,并驻有大军镇守,时常越过长城,蚕食义渠戎国的领土。这驰武城,也就是阳周的前身。   刘阚一行人晓行夜宿,经过二十日长途跋涉,自函谷关而入关中,沿河水一路北上,越过魏长城之后,抵达阳周境内。   沿途,只看见一队队兵马在大道上急行。   没有旌旗遮天的景象,但是那大战将临时的肃杀之气,已笼罩在阳周的上空。   不论是从装备,还是从士气上来看,集结于阳周的兵马,八成以上源自老秦的精锐边军。   和在关东看到的秦军不一样,这里的老秦戍卒,更显剽悍之气。   “此次兵马调动,总数已超过了三十万。其中雁门、代郡等地兵马,暂时驻守原地,一方面是作为第二梯次的兵马,另一方面是为了震慑东胡异族。目前,仅云中上郡和北地三地,已集结了二十万精锐秦军。据说统帅是陛下钦点的内史蒙恬将军,如今正督战于阳周。”   蒙恬,果然是蒙恬!   刘阚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在这种肃杀之气的包围之中,刘阚并没有慌乱,也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热血澎湃的冲动。   冲动!没错,就是冲动,一种想要杀人,想要见血的冲动!   “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从此夸仁义。君不见,依照虏夷乱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刘阚突然间轻声唱了起来。   曲调,是后世《知识青年从军歌》的曲调,但歌词,却做了些许改变。   公元1995年,山东大学的仇圣先生在他著撰的《血洗小日本》一书当中,曾引用了一首朋友所做的诗词,名为《男儿行》。词句慷慨昂烈,被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刘阚,奉若神谕一般。   后来又把这首《男儿行》结合《知识青年从军歌》的曲调,混编成了一首歌曲,记忆极为深刻。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刘阚手抚赤旗,弹指敲击,低声吟唱起来。   邵平和陈道子两人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可是渐渐的,却被歌词所吸引。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邵平眉头轻蹙,而陈道子却流露出了一抹笑意。   “昔有豪男儿,义气重然诺。睚眦即杀人,身比鸿毛轻。又有雄与霸,杀人乱如麻,驰骋走天下,只将刀剑夸……”   任敖樊哙、灌婴吕释之四人,在默默聆听片刻之后,竟也轻轻的点头,和着刘阚的拍子,低声吟唱起来。   这知识青年从军歌的曲子,并不复杂,也没有许多花腔,要的是一股子热血之气。   歌声,从一开始的几个人吟唱,慢慢的传开去。周遭的蓝田甲士,也跟着轻轻的哼唱着。   “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名声如粪土,不屑仁者讥。身配削铁剑,一怒即杀人。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   那是一股令人无法抑制的血性,一股每个人与生俱有,血性刚烈的男儿豪气。   这种歌曲,不适合轻声吟唱。因为那种血性,那种豪气,那种想要杀人的冲突,必须要嘶吼出来才能够得以宣泄,否则会生出被憋死,被闷死的感觉。于是乎,歌声渐渐的大起来。   灌婴忍耐不住了!   “唱起来,兄弟们给我吼起来!”   如果说,从楼仓出来的骑军还有些扭捏的话,那三百蓝田甲士,却绝不会有半点的含糊。   要吼出来,若不然不如死去。   “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自此夸仁义。   君不见,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铅球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昔有豪男儿,义气重然诺。睚眦即杀人,身比鸿毛轻。   又有雄与霸,杀人乱如麻。驰骋走天下,只将刀剑夸。   今欲觅此类,突然捞月影……”   樊哙忍不住一声怒吼,“不爽快,不爽快啊!”   说着话,锵的抽出宝剑,用剑锷狠狠的砸在了盾牌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仿佛黄钟大吕。   胸中的那股子燥郁,一下子宣泄干净,只剩下满腔沸腾的热血。   灌婴也不示弱,拔剑与矟交击。三百蓝田甲士,同时抽出了兵器,狠狠的撞击手中的盾牌。   铛铛铛……在一开始似乎有些混乱,但旋即就找到了相同的节奏。   步履陡然加快,金铁交鸣之声更盛。男儿既要杀人,怎能手中无兵?剑盾相击,杀气盎然。   “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自此夸仁义。   君不见,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名声如粪土,不屑仁者讥。   身配削铁剑,一怒即杀人,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   千里杀仇人,愿费十周星。专诸田光俦,与结冥冥情。   神倦为思睡,战号蓦然吹……   君不见,狮虎猎物获威名,可怜麋鹿有谁怜?   君不见,世间从来强食弱,纵然有理也枉然。   西门别母去,母悲儿不悲。纵使马革裹尸还,男儿笑傲天地间。   杀斗天地间,惨烈惊阴庭。十步杀一人,心静手不停。   血流万里浪,尸枕千寻山。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人征战几人还。   梦中犹杀人,笑靥映素辉。女儿莫想问,男儿凶何甚?   呸呸呸呸呸,古来人德专害人,道义从来无一真……”   刘阚开始也是有感而发,可是到后来,竟再也无法抑制住胸中这暴虐之情。摇旗撞击大盾,战马希聿聿长嘶。   所有的人在歌唱,在咆哮,在嘶吼……   可是那脸上,那眼中却洋溢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狂热。   此时,儒学尚未独尊。五百年孕育而成的热血之气,在这一刹那间,汇聚成了滚滚的洪流。   邵平也许是出身儒家,对于这歌词并不是完全赞同。   但当所有人全部在嘶吼,在咆哮的时候,昔日的矜持仿佛在一刹那间,也不见了踪迹。   身不由己的高歌起来,手紧紧的攥住了剑柄。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底线,始终没有拔剑击盾。   “君休问,男儿事在疆场上,胆似熊罴目如狼。   君休问,生若为男当杀人,不教男躯裹女心。   男儿不恤身,纵死笑相承。壮士百战声名起,不破楼兰终不还。   男儿莫战栗,有歌与君听:   杀一是为罪,屠万乃为雄。屠得九百万,更是雄中雄。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仁义名,今生逞威风。   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   宁教万人切齿很,莫要无有骂我人。   放眼天地间,何处英雄不杀人……”   男儿歌到最后,已经和原来的词句生出了许多的改变。   待到那‘何处英雄不杀人’七个字出口,所有人几乎是咆哮出来,歌声在苍穹中回荡不息。   一遍,两遍,三遍……   当整一条大道上,都回荡着这首歌曲的时候,远处阳周城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夕阳残红,歌声嘹亮。   那浓浓的杀气萦绕在天地间,蒙恬带着幕僚,站在城头上看着过往的军士,忍不住放声大笑。   第一百五十三章 永正原   军心可用,军心可用!   蒙恬看着站在眼前的刘阚,在心中暗自赞赏。一晃六年,昔日默默无闻的小子,如今已成猛虎。   一首《男儿从军歌》,在一日间传遍了阳周。   虽然说听上去怪怪的,非风、非雅、非颂,却道尽了男儿血气。蒙恬祖上是齐人,可他却是在老秦出生,在老秦长大。更欣赏那种壮烈之气,对那种仁义道德的说法,素来嗤之以鼻。   此次征伐匈奴,朝堂上的意见并不一致。   廷尉李斯、宰相王绾,还有博士淳于越等人,都不太赞成和匈奴开战。   在他们看来,对匈奴的战争完全没有必要,无故兴兵,胜算不多。而且,匈奴人是马上民族,行踪飘忽不定,很难捕捉到战机。只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谶语,就要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于大秦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为此,李斯等人在朝堂上和主战的蒙恬等人激烈辩论。   但最终,却是始皇帝决定了此事。   自统一六国以来,始皇帝的确是日益的刚愎自用。但逢大事的时候,他还是会倾听一下臣子的意见。匈奴,一定要打,而且要狠狠的打……这是始皇帝的原话。也正因为这一句话,李斯等人不得不闭上了嘴巴。并且在最短的时间里,制作出了与匈奴作战的方针和计划。   与此同时,始皇帝钦点蒙恬为帅,督战阳周。   此战,将动员边郡戍卒三十万,并且从山东北部诸郡征调民夫二十万人,以协助战事推进。   蒙恬也是出身军人世家,三世为将,骨子里流淌着是一股子老秦人悍勇热血。   所以,他对刘阚的这首《男儿从军歌》赞赏有加,以至于刘阚才抵达阳周城外,蒙恬就命他来见。   说实话,刘阚也很激动!   六年前第一次见到蒙恬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蒙恬的身份,而且也没有资格和蒙恬说话。一晃六年过去,再次见到蒙恬的时候,刘阚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私心之中,他对蒙恬敬佩不已。甚至远超过刘邦项羽等人的钦佩。   战国时,名将纷起。   不管是乐毅、孙膑旁、白起、王翦……刘阚独敬佩李牧。   辟云中,击胡蛮,正经的民族英雄。而在秦汉之交时期,刘阚所敬佩的人,唯有一个,蒙恬!   后世关于蒙恬的传说有很多,刘阚已记不清楚了。   唯独他击溃匈奴,开疆扩土的事迹,始终不曾忘怀。所以,当他站在蒙恬面前时,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蒙恬不由得笑了!   终究还是个孩子,难免会有些紧张。   只是没有想到,这小子还是文武双全。他认认真真的打量着刘阚,殊不知刘阚也正在看他。   蒙恬身材魁梧,比刘阚矮了小半个头。   国字脸,浓眉大眼,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但是靠近之后,却能感受到蒙恬身上的那种刚烈之气。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气质,有的人可以感觉到,有的人却不行。   刘阚在心底,忍不住赞了一声:不愧是秦汉第一名将!   如果蒙恬不死,刘邦项羽有可能推翻大秦吗?在电光火石间,刘阚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这时候,蒙恬开口了。   “刘阚,陛下此次对匈奴开战,本来和你没甚关系,但我还是破例将你征召,你可知为甚?”   没错,此次征召,仅止于山东北部各郡,山南各郡无需出征。   刘泗水郡属于山东南部各郡,其分界线,就在河水。大河以南,为山东南部,大河以东,为山东北部。似泗水郡,砀郡,陈郡,三川郡,乃至薛郡、琅琊郡,准确的说,无需征调。   其实直到现在,刘阚也没弄明白,这太尉府,也就是相当于后世的国防部,怎会单为自己发出征召令呢?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是蒙恬所为。以他的能量,发征召令并非一件难事。   蒙恬说:“这是我第二次见你。   第一次是在昭阳大泽,六年前你还是个小娃儿。不成想,短短六年,你已经有了诺大成就。   我原本还想把你招入蓝田大营,只可惜后来一忙起来,却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呵呵,平白便宜了任嚣……早前任嚣发来战报,数次提起了你的名字。所以我很好奇,想借此机会见识一下,你这个在任嚣口中,我大秦未来的栋梁之才,究竟是长的怎生一个模样。   不错,你很不错!”   蒙恬一连两个不错,让刘阚顿感受宠若惊。   “刘阚!”   “喏!”   “你此次带几多兵马?”   刘阚沉声道:“除郡守赠予刘阚的三百蓝田甲士之外,阚尚自备骑军百人,将三人,书佐两人,军司马一人。算上阚自己,共四百零七人,特向上将军报到。”   说着话,他从怀中取出太尉府的符信,恭恭敬敬的递到了蒙恬的面前。   蒙恬一笑,将那符信收起来。而后抄起一枚黑木虎符,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沉声道:“很好,看样子你已经做好了大仗的准备。你那首歌子唱的甚好,虽不合韵律,倒也别有一番血气。   这样吧,我再拨甲士百人,命你自成一曲。   从即日起,你在军中官拜军侯,前往永正原听命……李成何在?”   “小将在!”   话音刚落,从门外转入一名青年,一身戎装,年纪大约在二十左右,大步来到蒙恬的面前。   “着你为刘军侯军中左司马,领轻车一组,归刘军侯指挥。   即刻领三日军粮,随刘军侯往永正原听命,限三日之内必须抵达,不得有误,听明白否?”   “李成明白!”   青年看了刘阚一眼之后,旋即退到了刘阚的身后。   蒙恬说:“李成乃名将之后,谋略出众;刘阚你也经过疆场搏杀,望你二人,能精诚合作。”   刘阚和李成拱手应命,“定不负上将军厚爱。”   按照秦军的编制,逢战时,以平时的编制为基础,组建成部曲制的作战部队。   此时,尚无元帅这个说法,统帅被称作大将或者上将军,下设副将,裨将若干。每个将军,又统帅若干部,每部的主将,称之为校尉。也就是后世兵书中经常见到的一部一校制度。   部以下,为曲。   曲的主将,被称之为军侯。   就一般而言,一曲大约在二百五十人至五百人左右,号千人。分百人将,五十人将等六级。   想必是蒙恬也考虑到了刘阚年纪小,在军中没有也没有资历,故而并没有打散他原班人马,而是在这个基础上,增添了百人。其中,兵车一组,大约六十六人,另有弓弩手三十余人。   可以说,蒙恬为刘阚是煞费苦心。   为了能保证其军令畅通,甚至安排了李成为他的副将。这李成的来头可不小,是城纪人李信的孙子。李信早年间战功显赫,是大秦名将之一。若非后来攻楚失败,其官位也不会小。   王翦破楚之后,李信待罪还乡,闭门思过,最后郁郁而终。   但始皇帝并没有因为李信这一次失败就忽视了他……李信的儿子,如今在咸阳人郎中令,主持蓝田大营。李成则被安排在蒙恬的身边,始皇帝甚至告诉蒙恬,要好好的培养李成一番。   如今,蒙恬把李成拨给了刘阚,自有他的道理。   有些事情,必须要李成出面才能解决。否则以刘阚在军中的资料,即便享有公大夫之爵位,还是会有很多的麻烦。此次集结边军戍卒,骄兵悍将多了去,必须要有个人能出面打点。   而李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不用担心李成会有什么不满,秦军之中,军纪森严,上下等级明确。李成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就这一点而言,蒙恬不需要担心什么。只看刘阚有没有这个本事,真正搞定李成。   刘阚接过了黑木虎符,和李成并肩退出了房间。   二人相视一眼,并没有做什么交流,而是一前一后的向外面走。   迎面,一员裨将急匆匆跑来,和刘阚错身而过的一刹那,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冷哼一声。   那哼声之中,带着一种嘲讽的味道。   刘阚一怔,忍不住回头看了那裨将一眼,旋即被李成拉住,低声道:“别惹事,那是王离将军。”   “王离是谁?”   走出军营之后,刘阚才忍不住询问。   李成苦笑道:“他是王贲将军的儿子,在军中的资历,比蒙大将军还要老一些。此次征伐匈奴,太尉府原本是要点王离将军为上将军,可后来陛下钦点了蒙大将军,他憋着一股气呢。”   派系……难道秦军之中,还分有派系不成?   李成和刘阚上了马,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营,“咱们此次要驻守的永正原,就属于王离将军的治下。”   “啊?”   “刘军侯,总之你要小心一些。   到了永正原以后,凡事需谨慎,莫要落了口实,否则连大将军也护不住你。我听人说,王离将军在大将军特意征召你这件事情上,非常不满。所以到了永正原以后,肯定会有所举措。   权当作是一种磨练吧!大将军也是一番好意。”   或许吧……   刘阚开始头疼了。这还没有开始,就先得罪了上官,只怕此次北疆一行,也不会那么顺畅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蒙疾蒙克   “其实,不管是在哪儿,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这种派系之争,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当晚,当刘阚坐在自己的军帐中是,陈道子笑呵呵的为他解忧。   “军侯大可不必因这事情而感到烦恼,大秦律法森严,不仅仅是对百姓,于官吏,于将领更甚。似军侯这种无需凭借战功而胜任公大夫的事情,可以说是自商君以来未有过的特例。   秦军将领靠祖宗余萌爬起来的人不多,特别是自那杀人王白起之后,都要从小卒做起。   王离出身名将世家,也是如此境况。能从小卒做起,一步步的爬到现在的位置,自然有其特殊之处。三代军人世家,大秦治下唯有蒙家可以相比,但是论战功和资历,蒙家比不上王家。所以这一次未能成为主将,王离心里肯定不会舒服。但要说他会针对你,也未必。”   刘阚轻声道:“他不是针对我,是针对蒙大将军。”   “那军侯更不需要担心,如果王离连这点分寸都掌握不住的话,我看他王家也就算是没落了。   小麻烦可能会有一些,但若说性命之忧,却不太可能。   李成不也说了,王离会给军侯有所举措,但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军侯是大将军特例征召的人。只要军侯行得正,坐得直,不让他有口实,那么任他千般主意,也奈何不得军侯。”   行得正,坐得直?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就难了……   不过经陈道子这一番安慰之后,刘阚的心情到了好转了许多。   今天的收获其实也不算小,至少从那些蓝田甲士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应该是更亲近了几分。   早先,刘阚和蓝田甲士并肩作战过,倒也有一些交情。   他自己也很清楚,军功爵提升的太快了。大仗没打过一次,却噌噌噌的爬到了许多人也许一辈子都达不到的位子上去。难免会有人心里不舒服,特别是这些跟在嬴壮身边的蓝田甲士。   能把关系拉近一些,总是一件好事。   这一次在北疆作战,若没有这些人的支持,怕很难在军中立足。   只看李成带来的那一组车兵的表情,刘阚就知道,这北疆边军中,有很多人不会服气他。   好在,李成表现的还算不错,想来是经过蒙恬提点。   只是啊,能不能让李成信服,真心实意的和自己合作……刘阚知道,那还需要自己的表现。   ※※※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刘阚率领人马出发离开了阳周,赶往永正原。   这永正原,是秦军屯兵习武的大校场,属上郡治下,同时又与义渠相连,充当着北御匈奴的军需供给站。   当刘阚率军抵达永正原的时候,已经是离开阳周的第三天。   在交接了虎符之后,刘阚一行人被安排到了靠近校场东大门的营地,旁边还驻扎有两曲人马。   李成介绍道:“西边一曲兵马,乃冯劫将军之子冯敬所辖……唔,就是右丞相冯老将军的孙子。不过冯劫将军和蒙大将军因为政事上的分歧,故而偏向于王离将军,说话时要多小心。   南边一曲兵马,主将是蒙疾,乃蒙大将军长子。   人挺好,只是脾气有些暴躁。不过他弟弟蒙克倒是一个稳重的人,总体而言可以多交往。”   刘阚一怔,诧异地看着李成。   李成却笑道:“军侯你莫要吃惊,此次征伐匈奴,可是有不少人盼着能借此机会,立下战功,我亦如此。只不过我因年少时生过一场大病,身子骨一直不算太好,所以当不得主将。   否则的话,我又怎会甘心做你的副手?   不过军侯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协助与你。虽然我对你不了解,但大将军对你如此看重,竟不惜找到太尉府,专发征召令调你过来,想必也是有本事的人。我这军功,可就靠你了。”   这两日光景的相处,刘阚和李成也熟悉了很多,说话自然多了几分随意。   刘阚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李成的肩膀道:“你放心,我怎地都要让你得一爵军功才行。”   李成正色道:“军侯,你莫要以为我是阿谀之言,我说的是真话。   我在大将军身边已经有三年了,却从没有见他对一个人如此重视过,就算是蒙家两位公子,也不曾得过蒙大将军的赞赏。六年,从一介白身而成公大夫,除昭阳大泽小战之外,军侯可说是从未上过战场。然而却能得大将军青睐,蒙上卿也很看重你,想必你一定有不凡之处。   所以,军侯只需把心思用在治军上,琐碎的事情不需要担心,成可一力担之。”   这是一种保证,也是一种信任。   听李成说完这番话,刘阚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好转了许多。   “不过军侯可要小心,我带来的这一百人,全都是军中能征惯战的精锐,恐怕不容易降伏。”   顺着李成的目光,刘阚朝一组车兵扫去。   但见这些车兵,很明显是和刘阚带来的兵马有些不太契合。其实在刘阚所部之中,应该是分为三派。从楼仓带来的一百骑军,毫无疑问是听从刘阚的命令。蓝田甲士虽然和刘阚亲近,但如果发生冲突,他们最多是袖手旁观。真正的麻烦,就是那刚调拨来的一百士卒。   秦军车兵,一车三甲士,八名轻兵步卒,合成为一乘。   六乘为一组,十八乘为一队。一组车兵主将,被称之为车正,秩比百人将。   随同刘阚前来的这一组车正,来头也不小。正是远泗水郡郡守,后南征军主帅屠睢的长子。   姓屠,名屠,生的人高马大,武力超群。   曾临阵斩杀甲士八人,甚得蒙恬喜爱。只是在其父死后,屠屠性情大变。说好听了,是悲伤过度,说难听了则是变得格外暴躁。先是在军中和人私斗,后鞭打部卒,险些被砍了头。   后来还是以军功爵抵消了三年输作,但连降两爵,从官大夫降到了不更。   原本在军中也是军侯一级,就因为这件事,而降为车正。甚至许多部卒都不愿意在他麾下效力。   如今这一组车兵中,有三乘是屠睢的家臣。其余三乘,则是蒙恬安排给屠屠的部曲。   也许是感受到了刘阚的目光,屠屠抬起了头。   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嘴巴轻轻一撇。   “屠车正,守护营门!”   屠屠闻听又看了刘阚一眼,冷哼一声,率众守住了营门。他可以不服气刘阚,但不可以不听军令。这就是秦军内部的律法,如果他不遵将令,刘阚可以立刻杀了他,谁也挑不出毛病。   “樊哙任敖,收整营地,余者随我军帐议事。”   刘阚这边命令刚发出来,就听营门外传来一阵大笑声:“屠二,你何时来的?怎不打个招呼。”   只见一名顶盔贯甲的青年,大踏步走来。   此人身高挡在八尺开外,腰阔十围,虎背熊腰。在他身后,跟着一个青年,虽同样的魁梧,但是却显得很沉静。只见那青年大笑着走上前来,狠狠的和屠屠拥抱了一下,“我刚才听说,有兵马进驻。还寻思着是谁领军呢。没想到是你小子……怎么,这次是跟谁过来的?”   “刘军侯!”   青年明显一怔,“哪个刘军侯?”   屠屠突然咧开嘴一笑,“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刘军侯,反正就是那个刘军侯!”   话语中,带着极度的不屑,而且声音很大,整个营地的人都听得清楚。邵平和那三百蓝田甲士,不动声色。可是灌婴等人,却不由得怒了。刚要站出来说话,却见刘阚轻轻的摆手。   “走在前面的人,就是蒙疾……后面那个是他兄弟蒙克。军中有歌谣曰:猛虎疾行,狡狐克敌。其中的猛虎,就是蒙疾,狡狐则是蒙克。呵呵,看起来这两个人是要来找军侯的麻烦。”   李成话音未落,却见那蒙疾和蒙克,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军营。   “谁是刘阚?”蒙疾大喝一声。   刘阚不动声色,站出来说:“我就是刘阚!”   好大的块头……   蒙疾兄弟在军中已经属于比较高大的那一种类型,可是和刘阚一比,却显然是小巫见大巫。   蒙疾仰着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刘阚一番。   突然冷笑一声道:“我还以为父亲整日夸奖的人,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如今一看,不过如此嘛。”   刘阚微微一笑,“本就是大将军抬爱,浪得虚名而已,惭愧!”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蒙疾哼了一声,“不过是走了些狗屎运罢了。看你块头这么大,别是个酒囊饭袋之辈吧。”   这后一句话,带着很浓郁的侮辱之意。   刘阚却不动声色的一笑,并没有开口和蒙疾争论。   蒙疾得意的哈哈大笑,但是在他身后的蒙克,却微微一蹙眉头。   “走,我们回去……没种的家伙,真不知道父亲看上你什么了……”   蒙疾说完,掉头准备走。   这时候,刘阚却蓬的一下子攫住了他的肩膀。蒙疾本能的一甩肩膀,想要甩开刘阚的大手。   可是刘阚的大手,却好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蒙军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讨教。”   “什么问题?”蒙克看出情况不妙,连忙上前想要说话。但是刘阚大手一挥,灌婴樊哙呼的一下子,就挡住了蒙克的去路。   蒙克惊怒道:“刘军侯,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请教蒙军侯,这是谁的营地?”   蒙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说话,却听蒙疾已经回答说:“废话,这里不是你的营地?”   “既然是我的营地,你二人为何会在我营中出现?未得我之应允,却擅自闯入我的营中?   屠屠!”   谁也没有想到,刘阚会在突然间的翻脸。   屠屠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喏!”   “我入营之后,第一个命令是什么?”   “啊……”   “邵平司马,你来说,我入营之后,第一个命令是什么?”   邵平淡然一笑,“军侯的命令是,命屠车正守护营门。”   “既然如此,未得我之应允,擅自放人入我营地,依军纪,当如何处置?”   不仅仅是蒙疾兄弟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屠屠,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骇然的向刘阚看去。   “不遵上官,私自纵敌入营……依律,当斩!”   刘阚眼睛一眯,沉声道:“既然如此,樊哙,还不给我拿下屠屠?所部军卒,擅自纵敌入营,依律也当斩首。不过,大战将起,军中也正是用人之时,只追究首车甲士,一并给我拿下。”   “刘阚,你敢!”   蒙疾不由得惊呼一声。   却见刘阚微微一笑,“蒙军侯,我自整治我部兵马,与你何干?若非看在大将军的面子上,我今日就连你兄弟一并斩首……灌婴任敖,给我把这两人叉出去,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东陵侯召平   自打蒙疾出生以来,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从未遇到过什么挫折。   蒙家三代为将,在军中的威信不弱于王家。而至第三代,蒙恬蒙毅两兄弟更深受始皇帝的信任。咸阳城里,谁有能不给蒙恬几分薄面?在这样的环境中,虽然说蒙恬家教非常严格,但蒙疾蒙克还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一些纨绔之气。横行霸道或许不算,但是却十分骄傲。   本来就看刘阚不爽!   一个没打过一次大仗的家伙,什么没有进过蓝田大营的家伙,凭什么一路高升?   得七等民爵也就罢了,偏偏还极受蒙恬的看重。这一年中,数次在兄弟二人面前提起刘阚。   这让蒙疾更无法接受。   那灌婴和任敖,也都不是等闲之辈,带着十余名军士,乱棍将蒙疾兄弟打出了营地。   “刘阚,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蒙疾恼羞成怒,跳脚怒骂,转身往本曲营地跑去。   蒙克不似蒙疾这般冲动,心中虽然暴怒,却还有几分克制。不过,见拦不住蒙疾,他索性不再阻拦,只是静静的立在辕门外,想要看清楚状况。这刘阚,究竟是说说,还是真的要……   “克,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青年策马赶来,却在这时,樊哙率六名甲士,将两个车兵甲士给押到了辕门口。   这两名甲士光着膀子,身上的甲胄已经被除去,发髻打开,披头散发的跪在辕门口大纛之下。   “公子救我,公子救我!”   两名甲士,都是屠屠的家臣,凄厉的大声呼喊。   但屠屠此时也是自身难保,被灌婴和任敖两人死死的按在地上,陈道子上前,除去他身上的甲胄。   樊哙目无表情,大声诵读尉缭子在时定下的军纪。   然后就见他虎目圆睁,暴戾的吼出一个字:“斩!”   管那屠屠是什么人?刘阚身边的蓝田甲士哪敢再有犹豫。如今他们是在刘阚帐下效力,惹怒了刘阚,等同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屠睢虽然死了,可毕竟是朝中大将,屠屠也算是将门之子,人家还不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再说了,就算是按照军纪,这屠屠的确是犯了杀头之罪。   铁剑高高扬起,只听两声惨叫过后,血淋淋的人头在沙地上打滚。   鲜血迅速渗入了沙地之中,两具无头死尸,蓬的一声倒在地上。如果说,早先还有人想看笑话的话,这时候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刘阚……还真的是敢杀人啊!蒙克旁边的青年,面颊轻轻的抽搐了一下。   “敬军侯,这刘军侯实在是太嚣张了!”蒙克面无表情的说道。   甲士,把两个人头绑在绳子上,悬挂于大纛之下。樊哙虎目圆睁,扫过营外众人,转身回营。   青年军侯笑了一声,“屠屠自寻死路,该杀!”   突然间,只听马蹄声响,脚步声隆隆。蒙克扭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原来蒙疾竟跑回本曲,召集人马,往刘阚的营地杀了过来。   “克,若不拦住令兄,只怕是会有麻烦!”   青年军侯轻声说完,转身让到了一边。蒙克吓得连忙跑过去,厉声吼道:“兄长,你疯了!”   “克,你给我让开,我今日不杀刘阚,誓不罢休。”   话音未落,只听刘阚军营中传来一阵悠悠的号角声。   任敖披甲登城,率领一组车兵从营中杀将出来。但见他身披黒兕甲,头扎椎髻,手持长戈。   “军侯有令,未得军侯应允,凡靠近营门两百步者,杀无赦!”   “你妈毒子,老子今天砍了你个头牯!”蒙疾在马上破口大骂。   毒子,在咸阳方言当中,是屁股的意思。你妈毒子,和后世‘你妈的X’意思大致相同。   头牯,意思是畜生。整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妈个X,我今天砍死你这畜生。   任敖听不懂蒙疾这方言,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只见他面色沉冷,高高举起手中长戈。   从营门后呼啦啦冲出一排弓弩手,散列营门两侧。   紧跟着二百蓝田甲士呼啸着冲出来,步伐极为整齐的向前跨出五十步,横在兵车之前。   只见樊哙站在甲士当中,一身黒兕甲,手中剑盾铛的交击,厉声喝道:“军侯有令,进军营二百步者,杀无赦!”   刘阚在五十名甲士的簇拥下,胯马来到营门口。   军营之中,一阵战马嘶鸣……   在短短的瞬间,刘阚已经结阵完毕,让营门外看热闹的众人,全都目瞪口呆。   这是和蒙疾要硬着来啊!   这一战如果真打起来,且不说胜负的问题……就算是蒙疾胜了,也不会有甚好果子吃。了解蒙恬的人都知道,那是个军纪森严,铁面无私的家伙。蒙疾攻击友军营地,已经是大罪了。   两名军侯冲上前来,一把扯住了蒙疾的马缰绳。   “疾军侯,千万别冲动,千万不要冲动!”   原以为,刘阚所部不过乌合之众,只要用点强硬手段,那刘阚就不得不服软,乖乖的放了屠屠。   哪知道这刘阚的部曲,竟然有蓝田甲士。   蒙疾也是出身蓝田大营,只看对方的结阵之法,就知晓了对方的来历。倒吸一口凉气,心里也不免踌躇起来。   打,还是不打?   打吧,就算是赢了,老头子也不会放过自己;不打吧,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下得了台呢?   刘阚头戴兜鏊,赤旗横放在马鞍上,另一只手上,还挂着一面长四尺,宽三尺的椭圆形大盾。   他这面盾牌很有趣儿,盾缘并非平滑,而是一圈儿锯齿的形状,可以锁住对手的兵器。   沉甸甸,份量当有三四十斤的样子。刘阚面沉似水,浓眉紧蹙,胯下赤兔马兴奋的踏蹄嘶鸣。   “蒙军侯,我再说一遍,十息之内若不退出二百步外,休怪我下令攻击!   吕释之,报数!”   圆乎乎,胖墩墩的吕释之,从小到达那见过这等场面?小脸儿早就发白,心肝扑通通的跳。   他快要佩服死自家这二姐夫了!   牛,实在是太牛了……那蒙疾是什么人?那是上将军蒙恬的儿子啊。若是换个别人,估计早就软了。也只有阚哥敢这么硬抗。靠,十息……还让我报数。这分明是给我露脸的机会。   “一!”   吕释之都不知道,自己这第一声是怎么喊出来的,带着点颤音,让刘阚回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丢人,丢死他妈的人了!   “二!”   声音,渐趋平和,但是声调却高亢起来。   蒙克死死的抓住蒙疾的马辔,“哥,不要冲动,退后,退后……这家伙是个冒子,犯不着啊!”   冒子,也是咸阳方言。   意思是性情莽撞的人,用后世的言语,就是二愣子的意思。   蒙疾是进退两难。他很清楚,今天他只要退一步,以后就别想在刘阚面前再有机会抬起头。   “七!”   蒙疾一咬牙,“克,你给我让开。屠屠,我今天是救定了。这件事和你无关,给我让一边去。”   说着话,他锵的拔出铁剑,咬着牙喝道:“众军士,随我……”   “蒙疾,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响。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的人,是一名文士,但却罩着一件兕甲。内着青袍,腰配宝剑。只见他策马冲过来,两边人众纷纷的让开一条路。   蒙疾看见这个人,脸都变绿了。   连忙翻身下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文士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手里拿着一根马鞭子,二话不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抽,口中还骂道:“你个瓜子,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持械私斗,意图围攻友军……随你要如何?你且给我说说看,随你如何?”   和蒙疾比起来,这文士看上去清癯瘦弱。   可是蒙疾被他抽打,硬是连个屁都不敢放,硬生生的站在那里,任凭文士抽打。   一连抽了十几鞭子后,那文士才停住手,“给我滚回你的营地,没有命令,不许踏出营门半步。”   “平侯,那厮要杀屠屠!”   “如果屠屠犯了军纪,那杀他又有何错?”   “我……”   文士阴沉着脸,马鞭一指周遭众人,“都给我滚回营地去!”   一帮子军侯士卒,顿时作鸟兽散。文士又看了一眼蒙克,“你也回去,给我好好的闭门思过。”   “成司马,这人是谁?”   李成也变了脸色,轻声道:“军侯,这是永正原军师郎将召平,乃东陵侯,王离将军的副手。”   召平?   刘阚没有听说过。   至少在秦末这段历史当中,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那边,蒙疾蒙克被骂的狗血淋头,灰溜溜的带着本曲人马走了。不过临走的时候,蒙疾恶狠狠的瞪了刘阚一眼。   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完呢!   刘阚在心里暗叹一声,却没有命士卒放下兵器,而是看着召平道:“来人止步,通报名姓。”   “我乃永正原军师郎将召平,刘军侯,收拢本部,回归营地。”   说着话,那召平取出永正原大营的虎符,命人传送到刘阚的手里。刘阚在对过虎符之后,这才摆手示意麾下人马收兵。而后跳下马来,在辕门外躬身行礼,“小将刘阚,不知军师郎将到来,有失远迎。请恕小将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   召平上上下下的打量刘阚一番,旋即看了一眼他那匹赤兔马,突然笑了。   “看起来壮郡守很看重你啊……不但是把他的亲卫借给你,连他那匹赤火骝也送给你了吗?   这家伙,想当初我用三千镒金饼想换他的赤火骝,却跟宝贝似地。   好了,我们入营再说话。”   刘阚心中不禁诧异,这个召平,似乎和嬴壮关系很好嘛。   连忙躬身让出路,召平命部曲在营外等候,孤身随刘阚一同走进了营中。在路过军帐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被扒光了上衣的屠屠跪在帐外。他看了一眼屠屠,然后很失望的摇了摇头。   军帐并不大。   召平居中而坐,刘阚在下首相陪。   “李成,屠屠是怎么回事?”   都是将门子弟,看样子召平都认识。李成不敢有半点隐瞒,连忙躬身行礼,把经过讲述了一遍。   “这些个混蛋东西!”   召平勃然大怒,拍案怒骂,“蒙疾是冒子,蒙克是冒子……这屠屠,更是个瓜子。”   瓜子,在咸阳方言里,是傻瓜的意思。   屠屠在帐外听得很清楚,低着头,满脸羞愧。   骂完之后,召平闭上眼睛,平稳了一下情绪,而后说:“刘军侯,按道理说屠屠这过错,砍头都是轻的,你处置的没有半点错。只是……这么说吧,我和屠睢是至交,屠睢战死南疆,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这小子从小性子野,娘死得早,老屠也没工夫管教他,以至于不识好歹。   召平没有别的话,厚颜恳请军侯饶他一命吧。”   刘阚没有立刻回答,浓眉一蹙。   一旁李成也跪下,轻声道:“军侯,屠屠也是一时的冒性,还请您饶他一命吧。”   陈道子、邵平也劝说道:“是啊,军侯。大战未起,先杀本方将领,实在是有些不太吉利。再说了,首车甲士已经杀了,军纪以已经清肃。不若饶了屠屠,让他将来在阵上戴罪立功。”   “把他押进来!”刘阚沉着脸说道。   片刻,樊哙和灌婴把屠屠带进了军帐之中。   刘阚看了屠屠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屠屠,我和你并无私怨。当年你父睢公在泗水时,对我也颇有照顾,我心实感激之。但是,军中不比他处,令行禁止,是为将者首先要遵守的律条。你奉命守护营门,未得我之命令,私放无关人等入营,我要杀你,你可有甚怨言?”   “我……”   “你有没有怨言都无所谓。我也知道,我没有你资历深,你不服气我,这也是正常的事情。但你要记住,我现在是你的主将,我的命令,你就必须要执行。若有不服气,私下里你可以找我打,找我说,我都不会在意……算了,平侯为你求情,李成他们也为你讨饶,我且饶你一命。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我打你二十军棍,撤了你车正之职。你可以回阳周向蒙大将军禀报,离开我所部人马;但如果你要留下来,就要从一名轻兵做起。如果战场上你立下了功劳,我自会为你向上官请功。   一走一留,随你选择。”   旁边召平不由得诧异地看了刘阚一眼,心里暗自称赞:蒙将军看中这小子,果然是有道理。   屠屠留下来,就必须从一个小卒做起,于军纪而言,也算是维护了。   如果屠屠不肯留下来……那他可真是没地方去了。蒙恬绝对不会再收留他,甚至会杀了他。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辈子都要背上一个逃兵的名头。   “平侯,您以为阚这番处置,可算得当?”   召平叹了口气,点点头说:“刘军侯处置甚为得当。屠屠,两条路在你面前,你准备如何选择?”   屠屠牙关紧咬,片刻之后,猛然叩首,“屠屠甘愿领罚,愿留在军侯麾下。”   “你可要想清楚,若留在我军中,你可再算不得甲士,也和睢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部曲中一名小卒。我不会给你半分照顾,想要功名……和他们一样,就拿你的性命给我拼出来。”   刘阚说着一指樊哙等人。   屠屠用力点头,“屠屠还是愿留在军中。”   第一百五十六章 演武(一)   虽然只是二十军棍,如果真想置人于死地的话,也是绰绰有余。   而刘阚的目的,并不是要打死屠屠,而是要借由屠屠,建立起自己在本部兵马中的威信。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要见好就收。   刘阚倒不害怕屠屠报复,如果他真不知好歹的话,那时候就算蒙恬求情,他也会杀了这家伙。不过现在嘛……召平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若是惹怒了召平,以后可就有的苦头吃了。毕竟那是上官,是这永正原中第二号实权人物。刘阚就算是在也本事,也背不住人家诚心算计。   所以,行刑官是由李成担当。   二十军棍,打得屠屠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可刘阚很清楚,这只是表面现象,并没有让屠屠伤筋动骨。临了,他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李成。   这是审食其他们在游历南疆时发现的一种草药制成的散剂,洒在伤口上能迅速的止血愈伤,活血散瘀。对于外伤颇有效用,在南疆山民之中,很流行。不过由于这种药草产于深山绝谷之中,只有当地人才能找得到。审食其他们也只能从当地人手中,小批量的购买过来。   刘阚见过这种药草,很像是后世的云南三七。   不过他不敢肯定,所以并没有公布出去。这两年,一共购买了六次药草,总共才产出五瓶药粉。试验过几次,效果还可以。刘阚此次出门的时候,顺便的也就带上了两瓶以防万一。   待诸事处理完毕,刘阚这才有功夫招待召平。   “刘军侯,你初临永正原,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这里的人大都是公子出身,平日里骄横惯了,一个个的自以为天下无敌,傲慢的很。王离将军……呵呵,你可能也听李成说过,心里憋着一股气,懒得管他们。我不知道上将军派你来这里是什么意思,但想必也有教训他们的意思。   我从上卿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情,不管你是运气好也罢,还是有真才实学。既然来了这里,就说明你有不寻常之处,否则上将军也不会特意拜托太尉府征召你。好好干,杀杀这些小子的威风……呵呵,其实也都算不得品性多坏,只是在家里面骄纵的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二十天,这里会有一次新年演武。   到时候上将军也会前来观看,还会为各部正名赠旗……我估计,那些小子们会找你的麻烦。”   “演武?”   刘阚一怔,忍不住问道:“平侯,何时和匈奴决战?”   召平笑着摇头道:“这个你就不要问了,上将军自有他的安排。该打的时候,自然会打……但是在这之前,各部需勤演武艺。一俟时机成熟,自然会有动作。永正原关系到上郡、北地两处的辎重转运。一旦大战起时,你们全都要上阵。所以多多准备,总不会是件坏事。”   刘阚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这也是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的一些差别。   中国人在记述史料的时候,喜欢用春秋笔法,重谋,重略……当然,这和中国的文化有关。   外国人在记述史料时,会使用很详尽的描述,重术、重细节。   所以在后世,当刘阚翻看史书的时候,往往找不到谋一场大战的具体描述。笔墨多放在了谋略和全局上,对于细节并没有太详细的记载。于国人而言,兵法谋略,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存在。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至于其中具体的过程,需要你自己去领会和理解。   而欧人则会对某一场战争,进行详尽的描述。   比如什么样的战阵,如何出击……记述的非常清楚。以至于后世我们可以了解到马其顿方阵如何如何,罗马步兵是怎样结阵作战。可反观国人,却只能根据一些史料,做出模糊的判断。   孙膑十阵也好,兵形十六篇也罢……   许多古战阵就是在这种模糊的概念中,变得模糊不清,让后人无法详尽的了解。   对于蒙恬击匈奴这一战,刘阚同样是没有任何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史书上说,蒙恬击溃匈奴,夺地三千里。到底怎么击溃,用什么办法击溃?而匈奴人当时具体的情况,刘阚是没有半点概念。以至于当他身临其境的时候,竟不知从何下手,也不知道该怎样参与其中。   听完了召平的话,刘阚只有在心中苦笑。   “阚当牢记平侯之言。”   召平轻轻点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去。但是当他走到军帐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下了脚步。   “刘军侯!”   “小将在!”   “演武之时,我估计你很可能会和蒙疾遭遇……你别看蒙疾人是个冒子,但用兵打仗的确不差。他从十二岁就入了蓝田大营,五年后才获得领兵资格,实打实的打过几次狠仗……   其实,永正原的家伙们,大都是见过血的,有些经验,你不可掉以轻心。   蒙疾作战好冲锋在前,勇猛绝伦;蒙克精于审时度势,常居中指挥,根据战况行变阵之令。   蒙疾所部,多以骑军为主,吸收了很多匈奴人战法的特点。若对敌时,当需小心。”   刘阚闻听有些发懵。   但旋即他似乎明白了召平的意思。   演武时,如果真的和蒙疾所部遭遇,看起来召平也好,蒙恬也罢,都希望自己给蒙疾一点教训。   还真的是看得起我啊!   刘阚不由得在心里面苦笑,但在嘴上,还要恭敬的说:“多谢平侯指点。”   ※※※   好了,召平走了!   刘阚的心情却有些沉重起来。   独自坐在军帐中闷闷不乐。召平既然说他有可能会和蒙疾遭遇,那估计是百分百会遭遇。   要打赢蒙疾,给他个教训……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说,召平给了他足够的提醒。可问题在于,刘阚对匈奴人的战法,没有半点的概念。你就算告诉我说,蒙疾会用匈奴人的方式,用骑军冲击我部。可匈奴人,究竟是如何攻击?   当晚,永正原寂静无声。   可是刘阚却辗转难寐,半夜里又爬起来,坐在军帐里面发呆。   帐帘在这时候,轻轻挑起。   只见李成和陈道子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李成说:“道子,我猜的如何?军侯肯定不会睡的。”   陈道子也不由得笑了,和李成上前行礼,然后问道:“军侯,夜已经深了,为何还没有休息?”   刘阚苦笑一声,“你们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何必问我?”   “可是为演武之时而担心?”   刘阚点点头,“我刚立了威,打铁还需趁热。我虽未曾在军中效力,但也知道这军中是以实力说话。如果我部在演武之中失败,以后就休想在人前抬头。所以,我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那些个公子心服口服……哦,成司马勿怪,我并不是说你,而是说蒙疾那些人。”   李成笑道:“成自家祖破楚失败之后,早已经不是什么公子了。能随军效力,乃陛下的恩宠,和上将军的关照。军侯勿要担心我的事情,我即奉命协助军侯,自然也希望军侯能获胜。”   “可怎么获胜?”   刘阚说:“平侯虽然告诉我说,蒙疾会以骑军冲击我部,而且精擅匈奴人的战法。可我说实话,我没有见过匈奴人作战的方式,只知道他们是以骑射而著称。具体的方式,我并不清楚。”   陈道子不由得笑了。   “军侯若是为此担心,却大可不必。   成司马虽未领军,但其祖父李信将军,却是和匈奴人多次交锋,更领军扫平燕国,想必对此多有了解。军侯何不将心中疑惑告之成司马,他一定可以给你满意的答案,何需难寐?”   对啊!   蒙疾他是将门之子,李成不也是将门之子?   而且,论战功的话,蒙恬可未必能比李信功勋卓著。若非李信破楚失败,只怕如今爵位要高于蒙家。要知道,想当初始皇帝想要破楚的时候,手中只有两个人选,一个王翦,一个李信。   相对而言,蒙恬的父亲蒙武,王离的父亲王贲,都只能屈从副将。   想到这里,刘阚连忙起身,光着脚走到军帐中央,朝着李成深施一礼,“还请成司马教我。”   李成心里很舒服!   当下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简,铺在了书案之上。   “此乃家祖当年用兵心得……家祖曾在云中、雁门多次和匈奴人交锋,对于匈奴人的战法,有着很详细的记述。可惜,我父不喜骑战,而我则因为身体的原因,也无法继承家祖衣钵。   不过,成幼年时曾聆听家祖教诲,愿为军侯解惑。”   刘阚连连点头,命吕释之又点起两支牛油火烛,但见尺长的火苗子扑簌簌乱跳,把军帐照的通明。   李成在书案之上,以书简中的记载,详细的为刘阚解说匈奴人的骑战之法。   并且画出一张张图纸,供刘阚来参考。而刘阚呢,此时也活脱脱像个好学的学生,静静聆听。   不时的还会就一些细节问题发出疑问,李成竭尽所能的做出回答。   不知不觉,东方天明。   吕释之在军帐门口已经睡着了,而陈道子也在不停的打盹儿。反倒是忙活了一夜的刘阚和李成,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待解说完了最后一张图之后,李成笑道:“成所知也就这些,但也都是纸上谈兵,并没有亲眼见过。希望能给予军侯帮助,二十日后,在演武中大获全胜。”   刘阚握住了李成的手:“若非成司马,阚此次必败无疑。   请放心,我心中业已有了计算,只是要彻底执行起来的话,还需要时日,再好生的摸索。   若有难题时,定要再烦劳成司马。”   说着话,刘阚用力的伸了一个懒腰,缓步走出了军帐。   深冬清晨,那清冷的风总是让人精神振奋。虽然是一夜未睡,可刘阚仍然是没有半点倦意。   第一百五十七章 演武(二)   阳周城中,正值戌时。   天已经黑了,蒙恬带着亲随,缓步来到了一座宅院门前。   阳周是个军镇,民用建筑并不是很多。除了寥寥几座之外,所有人都是住在军营之中。甚至包括蒙恬在内,也是如此。能住在民宅里,自然说明这宅院的主人,身份和地位不一般。   蒙恬轻轻叹了口气,让人上前拍了拍门扉。   “谁?”   从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浓口音的声息,紧跟着门开了一道缝儿,从里面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啊,上将军!”   蒙恬沉声道:“王离将军在否?”   那人略一迟疑,蒙恬已经明白了缘由。轻轻摇头,推开门,径自走进来院中。这里是裨将军王离住所,那开门的人,正是王离的家人。他倒是有心想要阻拦,可是看看蒙恬的亲随,最终绝了这心思。事实上,在内心深处,他何尝不是希望蒙恬能劝解王离,早日振作呢?   王离正在厅中喝酒,已经有了些醉意。   从接受任命的那一天开始,他这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气。论军中资历,王离比蒙恬要早。   统一六国之战中,他随祖父王翦,率先攻破了楚军的阵营。   而那个时候,蒙恬还只是咸阳令而已;破齐之战,又是他随父亲王贲出击,转战齐鲁大地。   若论功勋,王离自认要比蒙恬高。   可是蒙恬却成了内史,而他则辅佐父亲,在胶东做了一个裨将军。一晃几年,眼见着屠睢失败,王离原以为将会由他主持南方之战,却不想父亲王贲在这个时候病故,终未能如愿。   这一次北疆之战,王离看得格外重要。   在确定了对匈奴开战之后,他连署十三份奏折,陈述他对北疆之战的看法,以期打动太尉府。   结果……   太尉府倒是通过了,可陛下却横插一杠子,让蒙恬统帅督战。而他,还是个裨将军!   这种事若换做任何人,心里都不会舒服。更何况王离自认不比蒙恬差,却偏偏输给了蒙恬。   越想,越觉得心里面膈应。   虽然被委任裨将军,在永正原练兵。可他才没那个心思去整治那些公子哥,整日呆在阳周醉生梦死。蒙恬呢,也好像是忘记了他的存在一样,任由他在这里带着,根本不理不问。   可没想到,今日蒙恬居然来了……   “原来是上将军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蒙恬闻着一屋子的酒气,眉头一蹙,默不作声的在王离对面坐下,然后伸出手,亲随递上来一卷公文。蒙恬把公文放在食案上,推倒了往里面前,沉声道:“平侯今日送来的公文。”   “与我何干?”   王离瞪着醉眼,看着蒙恬,丝毫不惧。   “我不过是个裨将军,你是上将军,你自可决断,何必再来问我?”   “你且看过再说。”   王离翻了个白眼儿,拿起书简展开,看了一会儿之后,仍在食案上,“人是你挑选来的,我又看个甚?永正原那边,有平侯照看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反正也不会有事儿。”   “离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受活!”   “我没有不受活……哈哈,我心里受活的很呢。”   蒙恬叹了口气,“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加入蓝田大营,一起封爵……论资历,我需要叫你一声老大哥。说实话,这次北疆之战,你的奏议陛下都看过了,但是陛下以为,匈奴战事,绝不可拖延,必须要一战功成。你的计划虽好,但是却无法符合陛下的要求,你可明白?”   “我如何不明白!”   王离骤然爆发,“一战功成,谈何容易?匈奴人的打法,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帮胡蛮生在马上,长在马上,驰骋如风,行踪飘忽。唯有层层推荐,以筑城之法,不断压缩头曼那老家伙在大河以南的活动空间,而后伺机决战。这是事实情况,你难道不知道?为何不替我说明?”   蒙恬也怒道:“我怎不知大河以南,一马平川,千里沃土,正适合匈奴人的战法?可问题在于,你若以筑城之法,需多少年才可以寻找到决战的机会?有肤施而过长城,三千里沃土,你需要筑多少城池,驻扎多少兵马,耗费多少时间?你算过没有?   我承认,你的战略很稳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照你的打法,这匈奴还没打完,我大秦已经撑不住了?   离大哥,你现在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吗?   陛下需要的是速战速决,三十万大军,哪怕损失半数,只要能击溃匈奴,陛下也是在所不惜。   时间,陛下不在乎别的,只在意时间。所以才会让我主持此战,你以为我愿意嘛?督战此战,也意味着我至少要承担起十万人的性命。离大哥,我知你气闷,但这是陛下的决意。”   亡秦者,胡!   始皇帝在委任蒙恬为帅的时候,曾拉着他的手说:“匈奴一日不灭,朕寝食难安。蒙恬,朕的心思,你应该明白。朕想睡一个好觉,但能不能睡的成,却要看你的手段,明白了没有?”   这些话,也只有在对蒙恬这种亲信的时候,始皇帝才会说出来。   王离怔怔的看着蒙恬,许久之后,突然伸手把食案上的酒菜扫在地上,又拾起那书简翻看。   “我拟三路进击,吸引头曼主力决战。   如今,我在北地,上郡两地虚张声势,意图制造假象,迫使头曼向云中靠拢,而后在假阴山与头曼决战。三路兵马,两虚一实。北地上郡之兵,不过是假象,决战主力,则在云中。”   王离似乎没有听见,却呵了一声。   “上将军所选的人倒也是个妙人,居然……召平说,十五天后演武,他将会安排刘阚和蒙疾对决。   想法倒是好……   刘阚所部虽然有壮郡守的三百甲士撑脸面,但是要想战胜疾贤侄的虎曲,怕是不太可能吧。”   蒙恬则冷笑一声,“那孽子端的是少不更事。若非平侯及时赶到,这家伙就犯下了冲击友军的大罪,我定不饶他。这两年,这孽子太顺利了,顺利的以为他有那虎曲,就能天下无敌。   依我看,这次他未必能胜得过刘阚。   我倒是看好刘阚,正可给那两个孽子好好的一番教训。”   王离忍不住笑了:“你这当老子倒是有趣。别人都巴不得自家孩儿扬眉吐气,你却想着让他们失败?”   “上将军,我和你打个赌,你可敢应承?”   蒙恬眼睛一眯,淡定的说道:“离大哥但说无妨。要赌什么?”   王离说:“咱们就以疾侄和这刘阚的演武打赌。若是疾侄赢了,我就督战云中军的战事。如果疾侄输了,我立刻会永正原,全力操演人马,听凭你的调遣。不知道上将军可敢和我打赌?”   蒙恬闻听,不由得乐了。   “离大哥,你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蒙恬伸出手来,笑道:“既然如此,我和你赌了……十日之后,我们一同去永正原督战演武。”   “上将军,你输定了!”   王离忍不住大笑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何会看重那刘阚,也许他的确是有本事。但淮汉不比北疆。泗水的盗贼,更比不得我大秦铁骑。疾侄出身蓝田大营,自统军以来,战功卓著,怎是一个小小的仓令可以比拟……嘿嘿,上将军,到时候如果你输了,可千万不要反悔。”   “离大哥你也莫要反悔才是!”   蒙恬看着王离,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先确定下来北地郡所部统帅的人选,然后蒙恬这才起身告辞。   出王离的住所,蒙恬长出了一口气。   身边的亲随忍不住轻声问道:“上将军,你和王离将军的这个赌约,实在是有些吃亏啊。疾公子和克公子有真才实学,那刘阚就算是再有本事,所治的不过是楼仓弹丸之地,怎可能是对手?   若输了,您怎么办?”   蒙恬一笑,摇头道:“我不会输……嘿嘿,一个六年之中,能连升七爵的人,岂是善与之辈?   他的确是没有进过蓝田大营,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兵事。   但我有一种直觉,疾和克不可能是刘军侯的对手。让他们好好受些教训,也好知道这天外有天。   再说了,就算是刘阚输了,也没什么。我所在意的是对匈奴之战的过程。至于最后一击由谁来主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击溃头曼……绝不能给他们甚发展壮大的机会。”   蒙恬说完,又长出一口气。   “走吧,我们回军帐去,十五日之后,胜负自然分晓。”   第一百五十八章 演武(三)   永正原驻扎有十二曲人马,共八千七百余人。   如刘阚部曲,五百人刚好满员。按照秦国兵制,一部满员之后,约八千至一万一千人左右。   部以下设十二曲,故永正原的编制,刚好凑足一部人马。   十二曲当中,人数也并不相等。有的超过五百人,如蒙疾、冯敬两曲人马,每曲近千人数。蒙疾所部八百七十人,而且全部是骑军;冯敬部曲是车步混合,有兵车两队,轻兵四百。   在十二曲当中,这两曲的战斗力最为强悍。   除此之外,尚有两个刘阚的熟人,李必骆甲也在永正原驻扎。   这两人的麾下,大约都是三四百人,全部是从蓝田大营之中选拔出来的骑军,非常的强悍。   其余各曲,刘阚并不是很熟悉。   有的是朝中大臣的子嗣,有的是经历过数次征战,但年纪尚不足统领一部的将领,全都聚集在永正原,等候阳周的调派。整体而言,这永正原里面聚集的,基本上是大秦未来的第四代将领。此次奉命前来北疆,一方面是为了增添历练,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夺取军功,再有升迁。   和这么一帮子人在一起,刘阚还真的是有点压力。   不过好在他经过第一日的那一番示威之后,各曲军侯或者还有人看不起刘阚,但是却不敢轻易的招惹。这家伙年纪不大,军功不多,但是对秦军军纪了如指掌,动辄就是军中条律压人,还真就让人拿他没有办法。而且,刘阚治兵也的确是有手段,只看其军纪,让人心惊。   由于大家在一个校场,彼此都划分有训练区域。   蒙克和冯敬两人站在一座土丘上,静静的观察着刘阚所部的训练状况。   正是冬末,虽然已露出了些许春意,然则朔风仍烈,带着北疆彻骨的寒意,让人瑟瑟发抖。   刘阚跨在赤兔马上,神情庄肃的看着军士的操演。   今日操演,以步军为主。屠屠和樊哙各领五十卒,在金鼓声中,变化出各种各样的队形队列。吕释之则站在一辆战车上,不停的挥舞军旗。鼓声阵阵,令旗挥舞,只见樊哙和屠屠带着兵马,整齐的前进,没有一个人左顾右盼。当横队走到操场尽头时,吕释之军旗一挥,鼓声立止。   紧跟着铜锣声响起,横队转身而回。   李成陈道子邵平三人胯马在刘阚的身边,轻轻点头。   但刘阚依旧面沉似水,似乎并不满意步军的表现。他向吕释之看了一眼,然后挥舞了一下手臂。   吕释之点头,表示明白。   军旗向上挥动两次,又左右摆了三摆。横队立刻变成了三路纵队,在鼓声中向前大步前进。   山丘上,冯敬轻轻点头。   “这刘阚倒也不差,虽然没有在军中服役,但是这军形操演,的确是不含糊,深得令行禁止的真髓。只看这些轻兵,队形和结阵方面,绝对不会比我部轻兵的表现差,的确不错。”   说完,冯敬扭头看着蒙克。   “克司马,人家的确是有些本领嘛。”   蒙克苦笑一声,“被我家老爷子看重的人,怎可能是庸才?只是……你也看到了,那天他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大哥,还累得我大哥先是被平侯责打,而后又被我父亲派人前来,专以谇刑。你不知道,我那哥哥憋着一口气,誓要和这刘阚见个分晓。不止是我兄长,只怕这永正原各曲军侯都是憋着口其吧……呵呵,大家都是在军中服役多年,怎愿意被刘阚击败?”   冯敬说:“我们已经在这里观察刘阚五天了,结果这家伙除了队形,还是队形,根本没有操演其他的手段。难道他真的以为,凭借队形就能击败令兄的虎曲铁骑吗?我觉得有点怪异。”   蒙克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不对劲儿,所以才要继续观察。若说冲击力,家兄麾下骑军在永正原可说是无人可比。就算是李必骆甲那两人,也比之不得。刘阚也不是个傻子,为何只操演队形,却不做其他的练习?   这事儿真真的透着古怪,难不成这刘阚除了操演队形之外,就不会别的手段了?”   “快看!”   正说着话,冯敬突然打断了蒙克。   只见操场之中,轻兵已变成了一字横队,赳赳前进,已走到了操场边上。   吕释之刚准备挥动令旗,却被刘阚一把拦下来,“继续击鼓,不要停止!”   一旁陈道子和邵平立刻跑过去,从司鼓的小校手中抢过鼓槌,轮开了膀子,隆隆的敲响。   过了操场边缘,就是一条河沟。   水不深,只没过腰。河边上有冰块漂浮,有的地方还覆盖着雪。河水冰寒,彻骨难耐。如果继续前进,就是要往河沟里走。前列的屠屠和樊哙,都忍不住犹豫了一下。而麾下的步卒,也似乎有些乱了队形。有的停下脚步,有的回头观望,还以为是旗鼓官吕释之发错了命令。   刘阚冲过来,跳下马上前就给了屠屠一记耳光。   “谁让你停了?”   说着话,他挨着个抽打士卒,怒声呵斥道:“谁让你停了?谁让你停了?谁让你停了……”   一百个轻兵,每个人一记耳光。   抽打完毕,刘阚扯掉身上的兕皮甲,厉声喝道:“鼓声尚未停止,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停止前进。全体听令,随我一同前进。”   说完,一把抢过了樊哙手中的大旗,大步朝着河沟走。   所有人在愣了一下之后,调整队形跟随刘阚前进。鼓声越来越响,震天介的在苍穹中回荡。   轻兵一字横队,冲进了河沟。   那河水寒彻骨,但是队形却不见半点的混乱。   刘阚带着人,闯过了河沟之后,身后鼓声立止,紧跟着吕释之令旗招展,横队变化为两纵队,转身又沿着原路,生生的从河沟返回。走上河岸的时候,所有人的衣服,全都僵住了。   “记住,鼓声不停,前进不止……若再有迟疑,一律以违抗军令处置……樊哙、屠屠,继续操演。”   刘阚的声音有点发颤,看得出来,他也冷。   但是仍笔直的挺立,厉声的喊喝。远处旗鼓官再次发令,屠屠和樊哙这一次没有任何的迟疑,在鼓声和铜锣声中转换队形,一队队,一列列,忽而横队,忽而纵队,忽而交差在一起。   蒙克蹙起了眉头,冯敬也轻轻摇头。   “这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   蒙克自言自语道:“按道理说,令行禁止,他麾下又有三百甲士,为什么不见他进行操演?”   冯敬突然道:“克司马,依我看……嘿嘿,这家伙想用这一百轻兵,来解决令兄的虎曲铁骑。”   “他痴心妄想。”   蒙克冷冷的回了一句,“若真如此,我且让他领教一下,我虎曲铁骑的真正威力。”   说完,他转身走下了土丘。   自有家臣牵马过来,蒙克翻身上马,打马扬鞭而去。冯敬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观察。   许久之后,他摇头苦笑了一声:“看不明白,实在是看不明白!”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距离演武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   刘阚依旧操练轻兵,而车兵和骑军,则完全交给了李成和邵平二人负责,自有灌婴任敖两人主持。   倒数第三日,刘阚突然封闭了操场。   而后下令昼夜颠倒,日间休息,夜间训练。同时,请李必和骆甲两曲人马一起训练,直至天亮。   屠屠的脸上有瘀伤,樊哙走路有些不稳。   几乎所有参与训练的轻兵,或多或少的都受了伤。一连两天后,刘阚在演武的头一天,宣布休息。   这两天究竟训练了什么内容?   除了李必骆甲两曲人马知道外,外人都不清楚。有心想要去询问,但李必骆甲却笑而不答。   蒙克开始担心了!   “哥哥,你要小心一点,这刘阚不晓得要搞什么花样。”   蒙疾则冷笑道:“搞什么花样不重要,演武时看得还是实力。我虎曲身经百战,区区刘阚,怎可能是我对手?克,你只管放心吧,待明日我击溃了那刘阚之后,定要好生羞辱他一番。”   话是这么说,可蒙克的心里,仍旧是感到不安。   第二天,正月初一。   泗洪地区在这个时候,已经春暖花开。楼仓的百姓,会在这一天祭祀天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而在北疆,冰冻的大地还没有化开,地面硬邦邦的好像石头,摔倒在地,感觉生疼。   蒙恬和王离在头天夜里抵达永正原,来观看演武大比。一个是北疆大军的上将军,统帅;一个是永正原的主将。两人抵达的消息传开来以后,顿时引得整个永正原的兵卒沸腾开来。   谁都明白,这两位出现在永正原的意义,怕是非同一般。   一大早,只见校场中旌旗飘扬,黑龙旗,黑凤旗、黑虎旗在朔风中猎猎,枪剑寒光,映日生辉。   呜咽的号角声,在苍穹中回荡不止。   一队队,一列列人马从各自的营地中开拔出来,抵达主校场之后,分列四周。   点将台上,蒙恬、王离、召平三人不苟言笑,在他三人身后,尚分列着一排顶盔贯甲的将军。   待列队完毕,召平站起身来,宣布演武正式开始。   首先是操演兵马,表演阵型。一直持续到晌午,这一系列的仪式才算结束,接下来就是各部捉对厮杀。   十二曲分为两个队列,一队六曲,先进行初战。   而后待两队获胜者出现之后,再进行终站。双方对战的地形,是根据永正原各操场而进行抽选。永正原的地形,分为平原、丘陵、河谷三个部分,至于在那一块操场上对战,完全是随机抽选,在对战之前,谁也不清楚。甚至包括对战的对手是谁,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   这是一场极为漫长的演武,将持续三日。   蒙疾,不由得跃跃欲试。   “克,最好第一战就是我和那刘阚对决。我要让他连第一回合就被淘汰,看他还敢嚣张否?”   在本部人马中,蒙疾摩拳擦掌。   蒙克却不乐观,轻声道:“兄长,凡事还是小心为妙。我们目前对刘阚的战法一无所知,冒然遭遇,只怕也不是一件好事。我倒是希望,能够在第二回合和他遭遇,至少能所有了解。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   “克,我怎么觉着你好像变得胆小了?”   蒙疾忍不住低声的嘲讽,“一个在楼仓押粮,了不起打过两次盗匪的家伙,何必如此的紧张?”   蒙克嘴巴张了张,想要辩解一番。   可是话到了嘴边之时,却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是啊,自己兄弟也是经过大场面的人,何必为一个了不起打过两次盗匪,甚至连正卒都算不上的家伙而担心?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事实虽如此,但蒙克却仍感不安。   这时候,王离站立起来,走到点将台边缘。   他从一个黑箱子里,抽出了一块黑木虎符,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沉声道:“首战方,蒙疾……虎曲!”   蒙疾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策马冲出本阵,在点将台前下马。   “蒙疾在!”   “根据此次演武的规则,首战方可以挑选地形……蒙疾,你拟选何地形对战?”   蒙疾几乎没有做任何的考虑,大声的回答:“启禀离将军,疾所部骑军,愿选在平原校场交锋。”   虽然狂妄,但是蒙疾也不傻。   第一轮的对手,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果是冯敬那种强悍的对手,蒙疾当要要取得优势才行。   王离点头,“首战,平原校场……蒙疾,虎曲……”   说着话,他从另一个黑箱子里,摸出了一块黑木虎符。眼睛一眯,突然间笑了起来。   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的蒙恬,然后沉声道:“对战方,泗水楼仓,刘阚!”   整个校场突然间鸦雀无声,旋即一阵骚动。蒙疾和刘阚之间的事情,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   冯敬忍不住在本阵中对军司马道:“看起来刘军侯怕是要倒霉了!”   而刘阚,则面沉似水,催马从本阵冲出,直奔点将台前下马,从小校手中结果了黑木虎符。   和蒙疾相视一眼,刘阚默不作声。   蒙疾恶狠狠的说:“刘军侯,希望过一会儿,你还能如二十日前一般模样,让我领教你的手段。”   刘阚则冷笑道:“蒙军侯,待会儿输了,可莫要回家哭鼻子。”   “你……”   就在这片刻的光景,三对对决的部曲已经选定,冯敬李必骆甲三曲,并没有在第一轮初战。   点将台上,旗鼓官挥动令旗。   六支人马各奔校场,也正式拉开了演武大比的序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演武(四)   不得不说,能在永正原担任军侯的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但是当演武拉开序幕的时候,包括点将台上的蒙恬、王离、召平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平原校场。   所谓平原校场,自然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   长大约有三千步左右,宽两千七百步。没有丘陵,没有沟壑,是一场硬碰硬的野战。   一方是天之骄子,曾在蓝田大营苦学多年,经历过战阵的磨练,家学渊源;而另一方却默默无闻,凭着好运气六年内晋升七爵,没有过从军的经历,只经历过一次真正的战阵搏杀。   而且,双方兵力也有优劣。   胜负似乎不需要让人去考虑,只要是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穿这其中的高下。   但即便是这一场在无数人看来是胜负明了,实力悬殊的对战,依旧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冯敬率本部军校,李必骆甲率本部军校……   在校场外静静的观看着,谁也没有说话,一个个面无表情。   “看起来,蒙军侯是打算速战速决了!”   李必突然说道:“左中右三军,两翼骑军五百人,中间步军三百七十人……蒙军侯这是要以他擅长的骑军冲击,而后步军逼近来解决刘军侯。呵呵,这个距离,的确适合他进行骑战。”   蒙疾所摆出的真行,是一个极为简单的方阵。   冯敬却笑问道:“李军侯,敬有一事请教,还望军侯赐教。”   “请说!”   “前两日,刘军侯请李军侯协助,究竟是在做甚演练?早先是保密,但现在应该能说了吧。”   李必骆甲二人相视一笑,“其实很简单,刘军侯请我以骑军锥形出击,然后以轻兵阻挡……唔,倒也不是阻挡,是在我冲击的同时,保持队形前进。有几次是我收不住,最后冲散了刘军侯的队形。不过到后来,他的队形能在我骑军五步之外,仍然不乱,而起继续前进。”   冯敬一蹙眉,“这算是哪门子打法?”   “且看了,你我自然明白。”   这时候,刘阚也摆好了阵型……   一百轻兵,分为两列横队,组成前军。不过轻兵着甲,并且清一色使用六尺高的吴魁大盾。   前军向后一百五十步,为中军所在。   全部是弓弩手,配备制式长剑,成一字横排,刘阚立于兵车之上,由任敖驾车。   中军再向后百步,则是百名骑军。看刘阚的这个阵型,有点类似于孙膑兵法中的锥行阵,但又似乎不太相同。点将台上,蒙恬不由得站起来,凝神关注校场中的动静,似乎非常好奇。   战鼓声隆隆,在苍穹中回荡。   蒙克蹙眉凝视刘阚这个奇怪的阵法,有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准备用步军阻挡我的冲击嘛?蒙克心里冷笑,举起令旗,左右摇动,身后司鼓小校连忙击鼓。   咕隆隆……   鼓声震天介的响,蒙疾催马冲出,厉声喝道:“虎曲,冲击!”   如果说,在刚才蒙疾还有什么顾虑的话,待刘阚摆出了这个阵型之后,他反而不再担心了。   分明就是一个防御的阵型!   仅靠防御的话,就能阻挡住我虎曲铁骑?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吧。且让我好生的教训你一番。   由于没有马镫的原因,今时的骑军,多是以骑射奔袭为主,借由空间而产生出的冲击力,在瞬间撕开对手的阵型。至于马战,除非是那种骑术极其精湛,同时天生神力,可以借由战马的冲击瞬间,一举击杀对手。不过这种人并不算多,蒙疾或许可以,但其麾下,能在马上交锋的人,不过聊聊数十人而已。故,虎曲冲起来之后,远战箭矢,近战只有长剑。   双方的距离,大约在七百步左右。   按照蒙疾的想法,这个距离正好适合骑军的冲击力完全提起来。骑军一旦提起速度,威力无穷。   与此同时,刘阚所部却鸦雀无声,没有任何动作。   “莫不是吓破了胆?”   一名未参战的军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话一出口,却遭到了一大群人的冷眼……   五百步!   距离刘阚前军只有五百步!蒙疾所部箭矢如雨,马蹄声阵阵,烟尘滚滚。吕释之挥动军旗,前军突然向前急速移动。与此同时,中军弓弩手开始还击,刹那间校场中箭雨纷纷,历啸声不止。   由于是演武,故而双方都不能真刀真枪。   箭矢全部是去了箭镞,战马也没有披挂马铠。这样,当箭支设在马身上的时候,一样能产生出巨大的力量。数匹战马在急速奔驰中被箭支射中,立刻摔倒在地上。而此时,由于刘阚前军的突然出动,双方的距离也在迅速缩小,四百步,三百步……蒙恬不禁露出了笑意。   借由轻兵调动骑军出击,然后压缩骑军的空间。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尝试,看起来刘阚对于匈奴骑战之法,颇有了解嘛。   希聿聿,战马嘶鸣。前军和蒙疾骑军眼见着接触,樊哙和屠屠在这时候一声大吼:“出击!”   面对着奔行的战马,前军非但没有退避,反而迎上前去,在距离最前面的战马还有四五步的时候,突然间以长矛长戈刺击横扫。虽然使用的全都是木制的兵器,却仍旧造成了马匹的惊慌。   长矛、长戈的目标,并非马身,也不是马上的骑士,而是马腿。   战马吃痛,希聿聿摔倒在地上。原本就因为空间的缩短,战马的速度未能提升起来,如今被击中马腿,有的仰蹄立起,有的干脆就卧在了地上。马上的骑士纷纷从马上摔下来,倒在尘埃之中。与此同时,刘阚中军弓弩手的射箭频率越来越快,箭矢咻咻在半空中穿行。   吕释之令旗再次晃动。   首排轻兵突然间舍弃了手中的兵器,双手提起吴魁,疯狂的向前面推进。第二排的轻兵则不断用长矛长戈击杀对手,迫使得蒙疾的骑军不得不向后退缩。可这一来,却令阵型散乱。   “出击,全体出击!”   蒙克不由得惊慌起来,连忙指挥中军出战。   可没等蒙克的中军开始出动,吕释之令旗左右摇动,灌婴立刻举起长矟,大叫道:“出击!”   骑军非常自觉的分成了两队,从左右迂回发起了攻击。   同样是骑射,但很明显……刘阚的骑军并非是要借助骑军的冲击力,而是在外围射杀虎曲士卒。   蒙疾的骑军,在失去了空间之后,基本上也就等同于丧失了战斗力。   刘阚静静的看着战场中的变化,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一口气。对于战阵,刘阚也多多少少的了解了一些。但想用普通的战阵解决虎曲,却是不太可能。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之后,刘阚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源自于他前世的记忆,一次和他父亲之间的谈话。   前世刘阚的父亲是军人,现在野战部队,而后因伤转为文职,在一所军校中任职。   出于对三国演义的痴迷,刘阚的父亲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几乎把三国演义中的所有战役,进行了绘图模拟。其中就有一战,是袁绍和公孙瓒之间的平原会战,可称之为是远程武器和长兵破解骑军的经典。双方兵力相等,袁绍是以步军为主,面对公孙瓒的万余骑兵冲击,却仅靠八百先登营解决了战斗。   先登营的主将是麴义!   在刘阚父亲的理解中,就是以压缩骑军的冲击距离,迫使骑军的冲击力难以发挥,从而取得胜利。   为此还专门开了一堂课,讲解这场平原会战。   所以刘阚的记忆非常深刻!   秦时的骑军冲击,和东汉末年的骑军随间隔四百年,但由于马镫没有出现,骑兵具装也未能完善,所以区别不大。如果说有改变的话,最大的改变就在于厚背长刀的广泛使用,使得东汉末年的骑军,在冲击力上超过了秦时的骑军。除此之外,也就是骑士的防护能力加强。   所以,当四百年后的一次经典战术出现之时,让许多人都大开眼界。   李必和骆甲,似乎明白了刘阚请他们进行配合的原因。而冯敬则明白了,在过去的十余天时间中,刘阚为什么一直在操练队形,强化军令。如果换做其他人,面对骑军的攻击时,即便是不会慌乱,恐怕也很难做出向前冲锋,进行压缩的举动吧……这家伙,可真不简单。   蒙疾已经落马,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木制的长矛,轮开来,想要从四面不断挤压过来的步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可是他面对的,却是樊哙。论力量,樊哙比蒙疾还要凶猛两份,一手执盾,一手舞矟,那木杆上血迹斑斑,至少有十余人伤在他的手里,不得不退出战阵去休息。   而灌婴,则以骑军死死的缠住了蒙克的步军。   根本不和蒙克进行接触,只是在外围以箭矢攻击,令蒙克所部伤亡惨重。   吕释之再次摇动军旗,中军弓弩手开始向前推进,也使得蒙疾所部退出战阵的人,越来越多。   王离在点将台上,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而蒙恬却眯着眼睛,微笑着点点头,“平侯,看起来蒙疾所部,败局已定!”   召平不言语,但看得出来,他也非常的满意。   沉吟了片刻之后,他突然说道:“上将军,若要我主持北地郡战局也可以,这刘阚必须归我。”   “如此甚好,平侯既然同意主持北地战局的话,那云中郡战局……恩,就请王离将军来吧。”   王离正失落的很!   闻听蒙恬这一句话,不由得愣住了。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蒙恬,“上将军,你刚才说甚?”   蒙恬笑了笑说:“我是说,云中郡战局,也就是假阴山决战,就请离大哥你来主持。涉间和苏角所部,听从离大哥调遣。但是有一条,未得我出击命令,离大哥你绝不可以擅自行动。”   王离不由得大喜往外,拱手道:“请上将军放心,离绝不辱使命。”   三个人正在说着话,却听校场中传来了一声怒吼:“刘阚,你耍诡计,我不服,可敢与我一战?”   蒙恬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扭头看去,只见蒙疾在樊哙和屠屠两人联手攻击下,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   而蒙克所部,在这说话的光景,业全军覆没。蒙疾恨恨的摔开手中兵器,指着刘阚,愤怒咆哮。   “这孽子,又要犯浑不成?”   蒙疾输了,蒙恬不会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常胜将军的说法。输了,吸取教训,下次再来就是。可蒙恬最讨厌,乃至最愤怒的事情就是,你明明输了,却不肯承认。撒泼耍赖?又成何体统?蒙恬脸色铁青,站出来厉声喝道:“来人,把蒙疾给我拿下。”   “上将军!”   王离召平都看得出来,蒙恬是真的怒了。   有心上前求情,可未等他们开口,却听蒙恬说:“二位莫要替他说话,大丈夫在世,求得是光明磊落。输了阵不怕,可是把人也输了,却是容忍不得。若不给他些教训,他就记不住。”   第一百六十章 愿为军侯马前卒   在蒙疾喊出那一嗓子的刹那间,蒙克就知道坏了。   自家老子是什么脾气,他是相当的了解……没错,刘阚这一次的确是用非常规的战法(蒙克如是说)取得胜利,但人家可是堂堂正正,采用对决的方式获得胜利,怎能说人家耍诈?   自家这兄长,真的是有些走火入魔!   输了就输了,以后赢过来就是,这又算是哪一出?   果然,点将台上令旗招展,宣布了平原校场的胜负结果。刘阚胜,蒙疾败……   十余骑甲士从点将台飞驰而来,冲进了校场之后,在蒙疾跟前跳下马,二话不说,把蒙疾绳捆索绑。   “大公子,莫要让我们为难,上将军有令,您别再闹了!”   这时候,蒙疾也似乎清醒了一些,不敢再放肆下去,随着甲士一同前往点将台。   而在另一边,刘阚也上马往点将台行去。倒也不是他想看蒙疾的笑话,而是在大战之后,当需归还虎符,等候下一轮的通知。周围观战的人,看刘阚的目光,也不在是那么冷漠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你有真才实学,大家就会服你。   在老秦人军中,歪门邪道并不算多。不论你出身如何?不管你是什么背景……胜了,就是胜了。   如蒙疾今天的表现,众人虽然可以体谅他的苦闷,但并不赞成。   “刘阚奉命交还虎符!”   在点将台下,刘阚双手捧着虎符,恭敬的说道。   一旁蒙疾,则跪在地上,绳捆索绑的,身边还有十余个甲士看押。   王离得偿所愿,也就没有再站出来说话。而且还有个蒙疾在里面,真的是轮不到他说话。   蒙恬让人接过虎符,并没有让刘阚离去。   他站在台缘处,低着头凝视蒙疾,面色铁青,许久也不说话。   “蒙疾,你还是不服吗?”   “我不服!”   反正已经闹到了这步田地,退让已经没有意义了。蒙疾梗着脖子,大声说道:“刘军侯不依常规布阵,我就是不服。”   蒙恬怒极而笑,“哈,我蒙恬还真是生了个不肯服输的好儿子啊……那你说,什么叫做常规?   是不是我让刘军侯摆下战阵,任由你冲击也不反抗,然后判你取胜,你才算服气?   兵阵之法,存乎于一心。   你从小学习兵法,孙武十三篇被你背的滚瓜烂熟,想必也应当知道那《虚实篇》中曾有云: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刘军侯做的非常好,今日他的用兵,当称得上一个‘神’字。过去十五天操演,我都听说了。刘军侯严肃军纪,令其麾下可冒死压制你骑军的冲击空间,应当称得上是深明为将之道。   反观尔等,却无一人看出他的用心,输了,你又有什么话说?   蒙疾啊蒙疾,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料敌不明,此其一;轻举妄动,此为二;临阵而不知进退,只知一味强攻,此为三。你输得不冤枉!如今,又死缠烂打,还妄称什么虎曲?   呸,我看你连病猫都不如,还当什么军侯,打什么仗,里什么功勋?”   在数千人面前,蒙恬丝毫不给蒙疾留半分情面,骂的蒙疾低着头,不敢正视点将台上的父亲。   蒙恬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输给刘军侯,很丢脸?觉着自己武艺高强,想讨回颜面?”   说完,他嘿嘿冷笑,目光一转,“怎样,刘军侯可愿意在领教一下蒙军侯高超绝伦的武艺呢?”   刘阚不由得一怔,诧异地看着蒙恬。   “若上将军有令,阚岂能不从?”   “好!”   蒙恬放声大笑,目光盯在蒙疾的身上时,却陡然间转冷:“蒙疾,我就准你和刘军侯斗将。   不过,不能白斗。   这样吧,你若是再输了,削去你军侯之职,去刘军侯麾下听命,和屠屠一样,从轻兵做起吧。”   先前,蒙恬准蒙疾和刘阚比武的时候,众人还以为蒙恬是给蒙疾一个讨回颜面的机会。   但等他后面的话说出来以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蒙疾如果再输了的话,可真是颜面尽失啊。不过又一想,蒙疾的武艺在永正原中号称无敌。刘阚看上去块头大,未必是蒙疾的对手吧。   蒙恬说完,冷声道:“蒙疾,你可敢应下?”   “蒙疾愿和刘军侯一战!”   蒙疾已经听出来了,自家老子是真的很生气。这也是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不应下来的话,只怕会立刻被扫地出门,赶出永正原。于平民而言,不当兵也许是一件好事。但于蒙疾这种将门之子来说,若不当兵的话,而且是被赶出军营,那以后就别想再在人前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那你二人下去准备,待第二轮操演结束,再行斗将!”   ※※※   对于刘阚的战斗力究竟如何,这永正原之中,知道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   灌婴知道,陈道子知道,吕释之知道……除此之外,也就是樊哙任敖清楚,邵平也只是略微了解而已。   听说斗将,灌婴等人都忍不住笑了。   吕释之更是极为嚣张的在下面开出了盘口,“来来来,且下注了,阚哥十招之内获胜,压这里……二十个回合之内获胜,压这里……这边是三十个回合之内,快点下注,快点下注。”   冯敬目瞪口呆,这帮家伙也太嚣张了吧。   “那这里呢?”   冯敬看着吕释之画出来的图版,指着正中间一个空位道:“是赌蒙疾获胜?”   别看冯敬是军侯,吕释之连个爵位都没有。所谓赌场无大小,吕释之一翻白眼:“这是赌阚哥三个回合内结束战斗。我押阚哥三个回合取胜……快点下注,快点下注,迟了可来不及了。”   冯敬勃然大怒,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我押蒙疾获胜!”   “如果蒙疾胜了,一赔一百,如果他三十回合能胜,一赔五百!”   灌婴二话不说,“十个回合,我押军侯胜!”   樊哙也凑过来,连连点头道:“我也压军侯胜,十个回合。”   那边,已经结束了战斗的部曲,不论军官还是士卒,纷纷押在了蒙疾身上。毕竟,蒙疾的武力还是相当厉害。刘阚块头的确大,可毕竟不到二十岁,怎可能比得上家学渊源的蒙疾?   屠屠一旁不禁犹豫起来。   有心压蒙疾胜?可是看樊哙等人信心满满的,他又有点心虚。当了十几天的轻兵,对樊哙灌婴的武力,他也算是有所了解。刘阚随行众人当中,除了吕释之和邵平外,身手都不差。   陈道子剑法出众,沉默寡言。   灌婴任敖,打法凶悍,勇猛绝伦。   而那樊哙,更是虎狼之将,有万夫不挡之勇。这些人全都压刘阚胜,莫非这刘阚真的厉害?   “屠子,蒙疾军侯很厉害啊。”   有并肩作战的交情,屠屠和樊哙的关系比较亲近,于是偷偷的询问。   樊哙冷笑一声,“那你是没见过军侯的本事……蒙疾嘛,了不得和我在伯仲之间,甚至还弱我一筹。可是我和军侯交锋过,那是在六年前,他略差我一筹,但绝对不比现在的蒙疾差。   六年之后,他的本事提升了多少,我不是很清楚。   但如果再交手的话,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军侯的武艺还不算最强,他大哥的武艺……”   樊哙突然间激灵灵打了一个哆嗦。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野兽般的身影,轻声道:“如果军侯能有他兄长七成本领,蒙疾绝非对手。”   “那……我也压军侯胜!”   屠屠很奇怪樊哙的这副表情,不过既然樊哙这么说,想必是不会差的。他犹豫了好半天,压刘阚三十个回合内胜蒙疾。他不清楚刘阚的本事,可不敢压在十个回合,更不可能像吕释之那样,嚣张的宣称三个回合内取胜。稳妥一点,小心一点……这也是屠屠这些日子的收获。   赌局一开,其余的对战似乎就变得不再那么惹人关注了。   两个时辰之后,冯敬所部和骆甲所部胜出,而李必的骑军,却输给了另一曲人马的手中。   算是报出了今日第二个冷门。   主校场周围,聚满了人……   此时已经夕阳斜照,刘阚顶盔贯甲,一手拢缰绳,一手持旗,策马缓缓出旗门,看上去格外平静。   “兄长,那刘阚怕也是个骁将,能不能别打?”   蒙克挽着蒙疾的马缰绳,轻声说道:“如果你输了,难道真的要去做他麾下一名轻兵?”   蒙疾深吸一口气,神色庄重,“克,不是我要不要打的问题,而是我必须要打,就算是输了,也要打这一场。我不能让父亲把我赶出永正原,如果真如此,那不仅仅是我的耻辱,更是我蒙家的耻辱……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唯有一战。再说了,我未必会输,你说是不是这样?”   想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蒙克松开了缰绳。   蒙疾的马,也是一匹好马,来自西域,号称天马。   两人的坐骑,都是马中之王。在战阵上照面,希聿聿的长嘶不停,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   蒙疾持戟向刘阚轻轻一点,“刘军侯,我且为我刚才的失礼而道歉。不过,我绝不会输给你。”   刘阚勒住战马,看了一眼蒙疾,突然笑了起来。   “蒙军侯,一会儿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莫要见怪!”   眼角余光,看到旗鼓官挥动军旗,刘阚话音刚落,两脚一磕马腹,赤兔马暴嘶仰蹄冲击。   那蒙疾也不示弱,舞戟迎向了刘阚。   胯下马希聿聿暴叫,如同一道闪电般,在斜阳之中冲向刘阚。   手,紧紧的攥住了旗柄,刘阚在这一刻心若止水,进入了一种古井不波的境界当中。二马照头,蒙疾扑棱棱抖戟挑斩,大戟挂着风声,呼的直刺过来。刘阚在马上,却诡异的一扭身子,轻巧人让开蒙疾,二马错身而过。   “且让你一招!”   错身一刹那,刘阚轻声道了一句。   这一句话,让蒙疾顿时勃然大怒,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顿时消失无踪。拨转马头,挥戟而上。刘阚眼睛一眯,眼看大戟挑来,只听锵的一声响,赤旗骤然拔出,在夕阳的照映下,挂着一抹血红色的光芒,铛的一声正劈在了小枝上。蓄力许久,为的就是这全力一击。   蒙疾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大戟传过来,震得他耳根子嗡嗡直响,险些拿捏不住兵器。   我的个天,这家伙莫不是怪物?   念头未落,刘阚赤旗唰唰唰在瞬间三击,狠狠的劈在了戟刃上。一击比一击的力道打,一击比一击的力道强……三击快若闪电,在许多人的眼中,仿佛刘阚只不过一击而已。带二马错身时,所有人骇然发现,蒙疾的大戟已经跌落在地上,双手鲜血淋漓,显然是虎口破裂。   刘阚突然旗交左手,借错身之时,一把抓住了蒙疾的腰带。   气沉丹田,手臂猛然用力,奔雷般巨吼脱口而出:“你给我下来吧!”   蒙疾这身子骨,少说也有二百斤左右,加上盔甲,不会低于三百斤。在马上是无法着力的,可是刘阚却硬生生的把蒙疾从马上给拎起来,蓬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蒙疾头昏脑胀。   校场周围,鸦雀无声。   原以为会是龙争虎斗的比武,没想到……   蒙疾被摔得身子骨好像散了架一样,脑袋仍嗡嗡的直响。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心中苦涩无比:我输了,居然连三个回合都没有撑过去,我输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老罴营(一)   对于蒙疾的失败,蒙恬心里同样是无比的震惊。   六年前,他在昭阳大泽的时候,曾听赵佗说过,这刘阚若老罴,以武勇而言,少有人能敌。   之后又听李必骆甲说过一些关于刘阚的事情,故而多少也算了解。   在内心深处,蒙恬未尝不是希望蒙疾能借斗将而挽回一些颜面,可没想到却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只不过扭头和王离召平说话的功夫,蒙疾已经落败,真真让蒙恬感到惊讶。   “好一头老罴!”   虽然儿子失败了,但蒙恬并不恼刘阚,相反变得更加赏识。   他点头笑道:“这刘阚的确是文武双全,倒不负了任嚣评价他的‘老罴’两字,果然厉害。”   王离却一蹙眉,轻轻叹了口气。   这阶级之分,自古有之。他和蒙恬有点别扭,但是对蒙疾蒙克两兄弟,还是有些感情。   不管怎么说,这蒙疾是从蓝田大营出来的将门之子,居然被一个从地方征召而来的无名小卒打得如此狼狈。王离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没面子。不过,他有说不出刘阚的不是。先是斗阵,而后是斗将……蒙疾输得是一塌糊涂,面子里子,一下子算丢光了。   看了校场中的刘阚一眼,王离轻轻的哼了一声。   ※※※   三天的演武,终于结束了。   刘阚并没有笑到最后,在决赛中,他遭遇了一路过关斩将的冯敬,双方一场拼杀,最终靠着人数的优势,冯敬打赢了连续遭逢两场恶斗的刘阚,取得了胜利。不过,冯敬虽胜,也是惨胜。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后面几轮的斗阵,有非常明显的暗箱操作的痕迹。   冯敬轮空一轮,而后在平原校场战胜了对手,从而取得了决战的资格;而刘阚连续两场,先是和骆甲的骑军狠拼了一场,然后有和另一曲人马血战两个时辰,可说是一路跌跌撞撞。   连续两场恶战,刘阚所部最后只剩下了三百余人能够参战。   屠屠、灌婴相继受伤退出,在最后在河谷校场与冯敬死拼的时候,兵力只有冯敬所部一半。   连刘阚最后都赤膊上阵,率十名甲士直扑冯敬中军。   只可惜最终功败垂成,却也着实的让冯敬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以刘阚之武勇,如果真的让他闯到了中军,胜负还在两说。冯敬胜了,但是胜得并不舒服;刘阚败了,却败得心安理得。   这恐怕是上面为了保全颜面的方法吧。   毕竟,诺大个永正原校场,十二曲人马,如果真的让刘阚取得胜利,谁的脸面都不会好看。   蒙恬也知道王离在分组时动了手脚,不过并没有阻止。   这次,权当作让刘阚委屈一下吧……   刘阚败是败了,可是永正原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觑他。见面的时候,也会有人主动和刘阚招呼,甚至在言谈话语中,也流露出一种敬慕。实力,在这块校场中,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如果没本事,就算上面有始皇帝撑腰也没有用处。   可你真的有本事了,哪怕之前一文不名,也会得到尊重。一连数日,吕释之的胸脯都挺得老高!   蒙恬和王离在演武结束之后的第二天就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变得悠闲而轻松。可是刘阚却不能轻松,专门请来大夫,全程陪伴着巡视兵营,为那些在演武中受伤的兵卒和将领医治。有时候,还会坐在伤员之中,谈笑风生,在不经意里,拉近和部曲的关系。治军以严,待人以宽……这一切,都看在召平眼里。   这一日,永正原的聚将鼓突然敲响。   刘阚立刻带上吕释之和陈道子两人,急匆匆赶往中军大帐。   李必骆甲已经到了,见刘阚进入大帐,两人挪了挪身子,让出一个空位来,朝着刘阚招手。   “两位军侯,可真是骑军,行动竟如此的迅速?”   刘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笑呵呵的说道:“我急急忙忙过来,还以为是第一个抵达呢。”   “嘿,莫说这些废话,今日平侯聚将,怕是要有动作了!”   李必话音未落,从外面陆陆续续的走进来了各部军侯。见到刘阚,都嘻嘻哈哈的上前招呼。   “感觉不一样吧。”骆甲神神秘秘的道了一句。   刘阚一怔,“甚感觉?”   “嘿嘿,你刚来永正原的时候,谁会和你招呼?这才多长时间啊,一个个就热情的不得了。   兄弟,说实话一开始你来这里的时候,我还真是不看好你。   不过也真是没有想到,你竟有如此本领。我和李必都是十四岁从军,至今有十五载。从正卒做起,后选入蓝田大营,而后又加入了铁鹰锐士,一步步的熬过来,还真没见过你这等了得地人物。嘿嘿,好好干吧,你老弟的前途光明的很,许不出十载,就能做到将军之位。”   刘阚笑了,“将军那是这么容易做到?”   正说着话,冯敬和蒙克两人进账。看到刘阚的一刹那,蒙克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得出来,他似乎有话想和刘阚说,但是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来。刘阚也只好视若不见。   召平一身戎装,走进了大帐中。   诸军侯纷纷起身,恭敬的行礼问好,而后又回归本座。   召平目光扫视众人一眼,端坐大帐中央。   自有亲兵将一卷文书递过来,他轻轻展开,然后命人将一个绘有黑龙浮雕图案的木匣子取来。   看到那木匣子,所有人眼睛一亮。   这是装有虎符的匣子。按照秦制,自曲以上的建制,必须要有虎符才能调动。虎符分为两半,每曲军侯持半块,主将持有半块。按照秦律,各曲军侯认虎符而不认人。也就是说,如果召平没有发出另外半块虎符的话,就无法调动任何一曲的人马,各曲军侯可视若不见。   召平取来这个匣子,恐怕是要有行动了……   “今日聚将,有三件事情。”   召平神色庄重,“第一件事情,免去蒙疾军侯之职,以轻兵之身份归入刘军侯所部听命。原虎曲兵员裁减,免去蒙克五百人长的职务,为二百五十人长,暂领军侯之职,随军听候调遣。”   嘶……   一阵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虎曲原有八百七十人,一下子给裁减到二百五十人,等同于把兵力消减到了一曲所规定的最少人数。一般而言,骑军大都是二百五十人至三百人为一曲,虎曲原有的编制本不合理。   只是蒙疾蒙克兄弟的身份在那里,也没有人说甚怪话。   可现在一下子裁掉了六百人,也就等于取消了虎曲的编号。你还是一个曲,不过是普通一曲。   蒙克脸通红,低着头应了一声。   “第二件事情,虎曲所裁减六百人,分入其他各曲。   刘军侯所部增一百九十人,满员七百,号老罴营;冯敬所部增八十人,满员八百,号轻车营……”   召平后面是如何分配的兵力,刘阚没有听清楚。   可是他却明白了一件事:他有番号了!老罴营,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得来,可这独立拥有旗号,却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享受到的待遇。老罴营……这等同于他所部人马,已成为精锐。   自有召平亲兵,把一面面绣有名号的旗幡,摆在了各曲军侯面前。   一旁李必颇为羡慕的看着刘阚桌案上的那面大旗,不无吃味的说了一句:“兄弟,恭喜你了。”   这旗幡,是用锦缎子做成,旗面如墨,上绣一头飞熊,一旁有三个大字:老罴营。   刘阚这才醒悟过来,捧着旗幡和冯敬几人站起来,同声拜谢。永正原十二曲人马,只有三曲获得了番号。分别是刘阚所部、冯敬所部、还有骆甲所部。这三支人马,正好分别是车兵、骑军和步卒。   召平说:“你三人得此名号,乃上将军所赐。   上将军有言,若此次大战立下功勋,他将呈报陛下,保留你三曲人马的名号,当好自为之。”   “定不负上将军之厚望。”   “第三件事情,上将军发来军令,永正原自即日起,将作为辎重转运之地,各部皆有委任。”   “冯敬听令!”   “末将在。”   “着你即日动身,三日之内抵达肤施,听从上将军调遣。”   “喏!”冯敬惊喜异常,插手应命,而后从召平手中领过虎符,转身大踏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虎符一下,刻不容缓。   召平接着道:“李必骆甲!”   “喏!”   “着你二人,即刻领兵前往云中,听候裨将军调派。骆甲为主,李必为辅,你二人速速去吧。”   “喏!”   李必和骆甲接过了虎符,经过刘阚桌案前时,骆甲轻声道:“兄弟,咱们在疆场上再见。”   “二位哥哥珍重!”   召平又连发七道虎符,各曲军侯纷纷领命而去。   中军大帐中,只剩下刘阚和蒙克两人。   召平看着木匣子里的两块虎符,沉吟片刻后,沉声道:“蒙克,你随本侯三日后动身,往义渠大营听令。刘军侯,你暂留永正原,待辎重粮草调配齐全,十日之后押送往富平县候命。”   ※※※   注:秦朝时的富平,在今宁夏吴中县境内,和西汉时所建立的富平(秦时名频阳,今陕西境内)非属一地,特此说明。   另:秦汉之交时期,共有两个召平。   一是秦东陵侯召平,另一个是广陵人召平(后疑其名为邵平,因楚音之故,听似召平),特说明之。   第一百六十二章 老罴营(二)   老秦自商君变法以来,国力日渐强大。   在着重经营传统所关注的东方和南方以外,也开始了对西方和北方的开拓。其中,北地郡的郡治虽然是设在义渠(今甘肃省庆阳境内),但其管辖的范围,以包括了大河以南的平原地区。   在后世的文献中,无法找到老秦在义渠以北兴修水里的记载。   但秦人却的的确确在这里兴修了一条水渠,名为北地东渠。又因是秦人所凿,所以也叫秦渠。   富平,就位于秦渠之畔。   在大河以东,贺兰山以南。人口并不多,是个不足万人的县城。按道理说,这么一个小地方,绝对称不得县。但犹豫它是老秦最北方的一座城市,有门面之用,故而破例在此置县。   不过,富平却名不其实。   富贵平安,与这座小小的县城没有任何的关系。   这里土地肥沃,资源也很丰富。但同时却又受匈奴的困扰,小小的县城时常遭受匈奴人袭掠。   已进入仲春,风却是越来越大。   刘阚不得不在脸上蒙一块遮风巾,坐在马上,仔细的观察手中野牛皮鞣制而成的地图,眉头紧蹙。   “成司马,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李成连忙策马跟上,捻住地图的一角,凑过头来看了两眼,而后用手一指。   “应该是在这里,中宁河谷。往西去,应该能看见大河,而后绕过河湾北上,就是富平了。   如果今晚不休息,连夜赶路的话,在明日卯时前,就能看到富平的城墙了。”   刘阚收起地图,扭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辎重车辆。此次押送往富平的辎重,共一千石粮草,还有一些军械。那里驻扎有秦军的一支戍卫边军,大约四五百人左右,负责防御匈奴袭掠。   老罴营的大纛,在风中猎猎。   士卒们被这恼人的风,折磨的疲惫不堪。   刘阚沉吟片刻,“蒙疾!”   “喏!”   从随行的亲军当中,飞出一骑战马。这马上的人,正是比武失败后,被编入刘阚所部的蒙疾。   “率一支小队探路,看看前方有没有避风的场所,速速回报。”   当小兵,就要有当小兵的觉悟。领教过刘阚的手段后,蒙疾如今也老老实实的在刘阚麾下效力。按蒙恬的说法,蒙疾要从轻兵做起。但刘阚却觉得,真做一名轻兵,倒真是可惜了。   不可否认,蒙疾的骑术在老罴营中,不弱于灌婴,可排的上前三名。   有如此骑射精湛,同时有能在马上搏杀的人,应该委以重任。于是刘阚跑去找召平要了二十匹战马,分配给了蒙疾。命他组成一支斥候小队,专门负责打探敌情。蒙疾做的很不错。   如今,老罴营中共有七百人。   其中车兵两组,骑军有一百七十人,其余全部变成步军。其中轻兵二百人,弓弩手二百人。同时,刘阚又在队伍行进时,设计出一种战斗队形,类似于后世的行军纵队,名为牵线阵。   这牵线阵,源自于清末太平军作战时的阵法。   所谓牵线阵,就是有两司马执旗,后随二十五人,一百人则掌卒长旗,五百人则掌将旗,以此类推。刘阚麾下的人并不多,故而换做四面百人长旗,一队连着一队的行进。宽路时分双行,窄路时走单行,鱼贯以进。一俟发生战斗,则首尾蟠曲勾连,顷刻聚集,结成圆阵。   外有盾牌手和长矛手,内有弓弩手。   车兵骑军从两次掩护攻击,可以瞬息间投入战斗。   如果战事不利,则立刻退却,仍守住牵线阵队形,急趋前进,敌军往往追赶不上,即便是追赶上了,也不敢轻易下令攻击。阵型不乱,妄自攻击的话,反而得不偿失,甚至损失惨重。   在永正原的时候,刘阚就对这阵型和队列极为看重。   加之麾下大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只需要略一提点,就能领会刘阚的意图。   一路奔行下来,这牵线阵的阵型已经日趋完善。即便是李成蒙疾这种熟知兵法的人,也不禁为之赞叹。这一回,蒙疾算是真的服气了……这刘阚是真有本事,文武双全,怪不得父亲能看重。早先对刘阚的不满已经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能在老罴营效力,也是件不错的事。   蒙疾领斥候前进了十五里,在河湾处发现了一个谷地。   地势偏高,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能躲避大风,是一块不错的休息场所。   刘阚当下命令车队加快行进速度,在河湾谷地当中避风休整。这风太大了,顶着风走,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与其这样子,不如让大家能休息一下,待风小了些,再出发前进。   秦军井然有序的进入了谷地,该警戒的警戒,该做饭的做饭。   刘阚则登上谷地中的高处,向远处眺望。   从这里看,能看见滚滚东逝去的大河。此时的大河,远没有后世所见到的黄河那般浑浊。   水质很清,翻滚咆哮。   过黄河,就是贺兰山……   贺兰山东南端,有一个在蓝天和河水映衬下,呈现出青铜色的侠骨。在后世,被称之为青铜峡。   相传是大禹王治水时,劈开了贺兰山,引黄河水北行。   刘阚站在高地,依稀可以看见青铜峡的影子。不知为何,心中却生出了万分的感慨,久久不语。   “仓令何故无语?”   陈道子走过来,站在刘阚的身后询问。   “道子,这山河壮丽否?”   刘阚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旋即沉默的看着那河水,又不再言语。   陈道子轻声道:“仓令可是担心此次上将军与匈奴的战事?”   刘阚笑着摇摇头,“上将军定然能取胜,这毫无疑问……我只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些事情……也许在你们听来,是可笑而怪诞。”   “也许并不可笑呢?”陈道子歪着头,看着刘阚说道。   刘阚一怔,扭头看了看陈道子。   “我笑六国,皆短视之人。”   刘阚眯起了眼睛,“今日我等在这里开疆扩土,可他日……这片土地,只怕会养出一头恶狼。”   “恶狼?”   刘阚的话,有点天马行空的味道。   即便聪慧如陈道子,一时间也无法明白他的意思。   “呵呵,日后你自然会明白。”   刘阚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说明什么,静静的走下山丘,牵着马,漫步在谷地的边缘。   风很大,拂动蒿草摇曳。   整个世界,仿佛都已经在这狂风中扭曲了似地。更使得刘阚的背影,看上去显得格外寂寥。   “道子哥哥,阚哥这是怎么了?”   吕释之拿着一块大饼,来到了陈道子的身边。   陈道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轻声道:“也许在仓令的心中,埋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秘密?”   吕释之狠狠的咬了一口大饼,“有时候我也觉得阚哥很怪……唔,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从那一次出事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古怪。有时候,我觉得阚哥其实心里在害怕。”   陈道子一怔,“出事?出什么事?”   “唔,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呢……”   对于刘阚的过去,陈道子并不是很清楚。他来到刘阚身边的时候,刘阚已经发家。而当时,陈道子是作为帮手抵达沛县,所以也没有过多的询问刘阚的过去。到楼仓之后,刘阚的身份和地位在不断发生着变化。知道他过去的人,也就越发的稀少,也不会有人随便谈及。   陈道子搂着吕释之的肩膀,“小猪,说说看?”   ※※※   在河湾谷地休息了两个时辰。   过了正午,风渐渐的小了,刘阚下令启程。   车轱辘吱纽吱纽的响着,而经过了休息之后的士卒们,一个个精神饱满,行进的速度很快。   入夜之后,刘阚命蒙疾前面探路。   同时让灌婴率骑军散开,警戒周遭。任敖率领两组车兵,为后军压阵。   樊哙和屠屠各领两支百人队,成两行行进,护卫中军的粮草。这时候,风已经完全停了。   一轮皎洁的明月,垂悬于苍穹,乳白色的光,让人感到心情格外的宁静。   这一路上,大家的速度很快,比日间风沙漫漫时的行进速度,至少提升了三倍。   李成说:“按照这个速度,估计丑时以前,我们就可以抵达富平了。”   “甚好!”   刘阚扯掉了遮风巾,长出一口气,“下令三军再加快速度,到了富平之后,大家再好好休整。”   邵平立刻领命而去,老罴营的行军速度,再一次提升。   夜光光,照四方。   一支人马披星戴月,沿着大河行进,差不多在子时,已能看见富平县城。   “军侯,快看!”   吕释之策马来到刘阚跟前,手指正前方惊声叫喊道:“富平那边,好像有火光……”   刘阚抬头凝神一看,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正前方,隐隐有火光冲天。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撕杀声,哭喊声传来,让刘阚顿生警觉。   这时候,蒙疾率斥候飞驰而来,在刘阚马前停下。   “军侯,富平遭袭,匈奴人正在攻击富平!”   哈,来得可真是巧啊。   刘阚凝眉,抬手摘下赤旗和铜盾:“屠屠原地结阵,守护辎重。任敖领车兵外围警戒……樊哙随我出击,蒙疾灌婴,随我杀人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老罴营(三)   富平很小。   只有两个城门,从北门走到南门,不超过一千步的距离。低矮的城墙,不过两人高,夯土筑起,基本上起不到太大的用途。不过城中的房舍倒是不少,纵横有三条大街,两条大道。   这里是勾连河南地和北地郡的必经之路。   不少胡商把富平当作一个市集……而事实上,富平县从建立的第一天,就是以集镇形式存在。   城西北角,驻扎一曲秦军。   此时,富平县城里火光冲天,数不清的匈奴人纵马在街道上行驰,不停的用弓箭射杀阻挡住他们去路的人。狂笑声,哭喊声,在富平县的上空回荡不息,街道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   南荣虎目圆睁,一手持铁剑,一手执矛,厉声的呼喊。   长矛把一名匈奴士兵从马上戳下来,南荣快走两步,腾空而起挥剑砍翻了第二个匈奴士兵。   今晚这些匈奴人出现的太突然了,突然到城中守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日间进入富平县城的胡商,撕下了和善的面具。挥舞着刀剑,疯狂的追杀着劈砍。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一名秦军怒吼一声,用身子挡住了一名匈奴骑兵。战马把他撞飞了出去,那秦军口吐鲜血,还没等翻身爬起来,两个胡商从一旁窜出来,一剑刺穿了他的肚子。这秦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张开双臂,将那胡商一把抱住,狠狠的咬在对方的脖子上,胡商凄惨叫喊不停……   如此的景象,在富平县城内随处可见。   地上倒着一具具秦军的尸体,但是没有一个人的头,是朝着城南方向。   南荣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个匈奴人。但匈奴人却未见减少,仍不断的从城门,从坍塌的城墙缺口冲进来。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轻兵出击,死不还休!”   南荣用铁剑砍下了一个匈奴人的脑袋,仰天历啸不止。   这是老秦人的五百年孕育的风骨,在无数次国难当头,危急的时刻,他们就是这样呼喊着口号,冲向敌人。自大秦横扫六国以来,以少有人还记得这一句古老的话语。南荣如同一头疯兽,死死阻挡着数十名匈奴士兵的冲击。咆哮声,在富平上空回荡,在刹那间,回声不断。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或许不能算是国难当头,可是对于这些戍守在富平的秦兵而言,只要被匈奴人闯了过去,那就是国难。   “王子,我们退吧!”   在富平城门外,一个年迈的匈奴人,低声的劝说着身旁的青年。   青年,似是有几分醉意,嚣张的大声笑道:“退甚?富平城门已经被我们攻破,难不成空手而回?那些南蛮子不是叫嚣着要扫平我们嘛?今日我们就先给他们一个教训,我要踏平富平县。”   年迈的匈奴人,不由得眉头紧蹙,一脸的忧虑之色。   总体而言,匈奴人的身材大都不甚高,但非常粗壮。头大而圆,生一张阔脸,颧骨很高,鼻翼很宽。上胡须浓密,而颌下却仅留有一小撮的硬须。长长的耳垂,穿着孔,佩戴耳环。   头顶上顶着一束头发,周围全部剃光。   厚厚的眉毛,杏仁眼儿,目光炯炯有神。   不过,这青年和大多数匈奴人并不是一个模样,肤色很白,高颧骨,深眼窝,眼珠子泛蓝色,身材也比普通的匈奴人要高大一些。他身穿一件长齐小腿,两边开叉的宽松长袍,腰上还系着一根巴掌宽的牛皮带,狼首盘扣,极为醒目。袖子在手腕处收紧,虽然已经是仲春,却披着一条短毛围在肩上。腰带上系着弓箭袋,垂在左腿前方,箭筒横吊在腰背,箭镞朝右。   这是典型的匈奴贵族装扮。   而青年也的确是一名匈奴贵族,名叫栾提邪韩,是左贤王之子。   匈奴人的首领,被称之为单于,意思是‘广大’。全称应该是撑犁孤凃单于,若翻译过来,就是天宇之下最伟大的首领之意。单于的地位,在匈奴人之中无人可以取代,但在单于之下,还有四角,贵于王侯。   所谓四角,分别是左贤王、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   这栾提邪韩,正是左贤王阏氏之子,因有月氏(音zhi)皇室的血统,故而非常受左贤王宠爱。   大秦集结兵马,作为被攻击的对象,匈奴人自然很清楚。   同样,现任匈奴首领的头曼单于,也知道大秦的战斗力是何等强悍,故而一直未有行动,等待机会,对大秦军队行致命一击。头曼单于可以忍耐,却不代表着他手下的人愿意忍耐。   这栾提邪韩就是其中一个。   年年打谷草,他对七国之人并不是很看得起。   故而头曼单于虽然有令,不许轻举妄动。可这一日邪韩却是喝多了酒,被朋友的话语激怒,带着本部两千多人,就朝富平杀来。他要给秦军一点教训,顺便告诉头曼单于,秦军并不可怕。   看着燃烧的富平县,邪韩狂笑不止。   不顾身边谋士的劝阻,他抽出长矛,大声喊道:“儿郎们,随我冲过去,杀死老秦人,抢走他们的女人,带走他们的牛羊。一个都不要留,一个都不要留下来,给我踏平这富平县。”   在邪韩身后,有七八百名匈奴骑兵。   闻听齐声狼嚎,随着邪韩冲向了富平城。而那老迈的匈奴人,却止住了麾下的亲随不得前进。   “老大人,为何不冲进去?”   “我们在这里观望一下,万一出什么事儿,也能做接应。”   他不安的拍着身上的箭筒,勒马立于原地,一动也不动……   此时,南荣身边的秦军越来越少,十几个人围聚在一起,横在主街的街口处,拼命的阻拦匈奴人的冲击。   那邪韩一马当先冲过来,胯下战马快如疾风,从一名秦军身边掠过时,抬手一矛穿透了秦军的身子。   “儿郎们,给我狠杀……”   邪韩兴奋的大声吼叫,南荣的心,在这一刻也变得冰凉。   要结束了吗?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跟着马蹄声阵阵,踏踩在青石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刘阚冲进了城门,正看见那邪韩将一名秦军击杀。耳边仍回荡着老秦人悲壮苍凉的呼喊声,一刹那间,刘阚的血,在燃烧,在沸腾……对于这一句口号,他并不是很能体会。但是在这一刻,他能体会到老秦人那骨子里不肯屈服的血性。不管他是不是老秦人,在这一刻,刘阚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老秦人。   “轻骑出击,死不还休!”   赤兔马暴烈长嘶,在火光之中犹如一抹红色的闪电。   两名正在追逐一个女人的胡商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刘阚已经从他们身边掠了过去。   赤旗横推,噗的将一个胡商拦腰斩断。   身子在马上微微一倾斜,双脚悄然的扣上了隐藏在褡裢下的马镫,猛然发力,铜盾蓬的砸在另一个胡商的头顶。这一击力道足有千钧,把那胡商的脑袋砸的稀巴烂,鲜血混合着黄白且粘稠的脑浆,顺着身子往下流淌。紧跟着,蒙疾手执长矛掠过,将那胡人挑进火海中。   是援军吗?   南荣猛然间精神振奋,厉声吼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老秦轻兵,死不还休!”   手中铁剑挥舞更猛,将两个匈奴人砍翻在地。刘阚如神兵天降,赤兔马希聿聿长嘶不停,赤旗在火光的照映下泛着红芒,恰如死神的镰刀一样,所过之处如同劈波斩浪一般,无人能挡。   蒙疾一手长矛,一手铁剑,随着刘阚凶狠的冲击。   “杀,杀,杀!”   口中接连迸出三个杀字,长矛翻飞,如同出海的蛟龙一般。这两个人,一个如猛虎,一个如雄狮,身后二十名骑军,仿佛恶狼一般,瞬间就杀开了一条血路。而这个时候,樊哙率部冲进了南门。   见富平惨状,樊哙同样是暴跳如雷。   “杀死胡蛮,一个都不要放过!”   邪韩懵了!   富平的兵力,他是很清楚的。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支人马?在乱战之中,他也看不出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正犹豫间,刘阚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在马上扭腰发力,赤旗挂着风声,呼的一下子劈向邪韩。   那邪韩匆忙中连忙用长矛封挡,只听咔嚓,锋利的赤旗一记之下,竟将他长矛斩断。攻势不减,顺势横抹。邪韩勒马,仰蹄直立而起。只见眼前突然间一片血光出现,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赤旗砍下了马头,邪韩扑通一声,从马上就滚落下来。   还没等他站稳身子,蒙疾的马就到了他跟前,身子骨好像是被一柄大锤给砸中,砰的飞出。   邪韩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蒙疾这一下,至少撞断了他两根肋骨。   南荣刚好在旁边,举起铁剑就要杀了邪韩。却听刘阚大喝一声道:“留他一条命,我有用!”   “且留你一条狗命!”   南荣抬脚,狠狠的踹在了邪韩的脸上,当下就昏迷过去。   两名秦军冲过来,架着邪韩就走。其余的匈奴人忍不住惊慌失措,“休伤我家王子,放下王子!”   哦,还是个王子?   刘阚只是从邪韩腰间的狼头盘扣看出他身份不低,却没有想到居然还是个王子。那就更不能放过了……想到这里,他赤旗铜盾挥舞更猛,在连冲了十余步之后,纵身从马上跳下来,在狭窄的街道上劈砍冲砸,只杀得匈奴人连连后退,“老秦人,随我杀过去,莫放走一个!”   就在这时候,北门突然间大乱。   灌婴率领骑军绕城而过,出现在匈奴人的背后。   他挥舞大戟,厉声高喊:“睢阳灌婴在此,胡蛮子……拿命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老罴营(四)   “老大人,邪韩王子被捉住了!”   富平城外,两个从城中跑出来的匈奴人冲到老匈奴人的面前,大声的呼喊。这老匈奴人名叫乌留珠,是左贤王为邪韩找来的老师,同时也担当着谋士的责任,闻听顿时大惊失色。   乌留珠从一开始就不同意邪韩来富平打谷草,可耐不住邪韩是主,他是仆,只能跟随前来。   如果邪韩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今天陪同邪韩前来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给我杀进富平,夺回王子!”   乌留珠抽出铁剑,催马就朝富平城门冲去。   不过,却真应了那句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灌婴在绕城而过之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默默的观察了一下情况。己方的兵力,明显比对方少,城外的匈奴人,也远远多于自己的骑军人数。冒然冲锋的话,说不定会吃大亏。还是谋后而动,谋后而动吧。   如今的灌婴,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被人挑唆两句,就会冲出去的莽撞小子。   年龄增长的同时,也让灌婴学会了思考。而且在看到刘阚不断的前进之后,灌婴也学得稳重了许多。研读兵书数载,今日正是可以使用的时候。兵书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乌留珠率众攻击富平,灌婴正在富平西北边的一个高地上观察。   “擒贼先擒王!”   他先命令麾下五十骑军,用枯枝绑在马尾巴上,悄然退到富平西南方向,绕圈奔行。   而后从高地上发起了冲锋,在马上弯弓搭箭,六石黑柘木制成的强弓,可覆盖三百步以内的距离。   只见灌婴连珠箭发,在瞬间射杀了六名匈奴骑兵之后,距离乌留珠只剩下二百多步的距离。   “胡蛮子,看箭!”   利矢挂着风声,在夜色中带一溜光寒就飞了出去。正全神贯注指挥部卒攻击富平的乌留珠,那想到这时候秦军还能有埋伏?听到喊声,那利矢就已经到了跟前,乌留珠也正好扭头。   噗-   利矢正中乌留珠的面门,这老匈奴惨叫一声,从马上栽倒下来。   而灌婴所部,已经冲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匈奴人,顿时被杀得人仰马翻。   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一排箭矢冲天而起,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声。   “苍狼箭……是苍狼箭!”   有熟悉秦军的匈奴人,闻听箭啸不由得大惊失色,惊恐的叫喊起来。   与此同时,任敖率领车兵绕城而过,从东北方斜插过来。夜色之中,也看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秦军,只惊得匈奴士兵一个个脸色苍白。   “快看!”   一名匈奴士兵举手遥指,只见天边尘烟滚滚,似有千军万马扑来。   失了邪韩,又折了乌留珠……匈奴人的军心早已经散乱。在看见这种情况,那里还有再战的心思。一个个拨转马头就跑。可这是在冲锋之中,前面的人转头,后面的人继续冲锋。   匈奴人顿时乱成了一团。   马撞人,人碰人,不晓得死了多少。   与此同时,刘阚率领本部人马一鼓作气将城中的匈奴人击退,他再次翻身上马,脸上还沾着血污,厉声喝道:“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随我杀,不要放过一个胡蛮子。”   赤兔马长嘶,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赤旗翻飞,如劈波斩浪一般,只杀得匈奴人狼狈而逃。   这一场乱战,从后半夜一直杀到了寅时。   刘阚率部追杀了三十里,才算是停下了脚步。   待天边放亮时,这富平城外尸横遍野。刘阚高举赤旗,收拢本部,看着远遁的匈奴人,长出一口气。   “痛快,杀得痛快!”   樊哙兴奋的跑上来,“军侯,今日杀的可真是痛快啊!”   刘阚却没有感到高兴,相反心里有些沉重。他拨转马头,向仍在冒烟的富平县看去,眉头紧蹙在了一起。   “军侯,为何不快?”   蒙疾策马赶来,看到刘阚的样子,不由得低声询问。   “今日虽小胜,但难免匈奴人不会再来报复。我观富平,无险可守,事情怕是还没有结束。”   蒙疾的兴奋,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阚绝不是危言耸听,这富平城的确是不足以屏障。如果匈奴人报复的话,只怕旦夕间就能被攻破。与此同时,蒙疾又极为佩服。在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的时候,刘阚却看的更远。   “军侯无需担心,匈奴人就算要来报复,只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过来。我们可以在此先进行休整,加固城墙;同时派人赶往义渠报信,请平侯出兵援助。只要能撑过十五天,援兵肯定能够抵达。到时候就无需在担心匈奴人了,咱们实打实,硬碰硬的和他们干一仗。”   刘阚闻听也是一笑,点头道:“如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先回城安抚百姓再说。”   屠屠压着辎重,已经进入城中,并且非常自觉的担当起了守备的事务,协助幸存者灭火。   当刘阚率部回转城中的时候,满城的百姓欢呼雀跃。   一名老秦军大步来到刘阚的面前,“罪人南荣,拜见军侯。多谢军侯及时援助,是富平八千百姓免遭胡蛮子的蹂躏。”   南荣,身高七尺八寸,长的敦实而粗壮。   从他身上的黑兕皮甲可以看出,他的军职和刘阚相同,也是一名军侯。   颌下钢针也似的胡须,给人一种极其粗豪的感受。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沾染着凝固的血污。   刘阚连忙搀扶,“南军侯客气了,罪人二字从何说起?这援助……呵呵,不过是你我的本份。”   “唔,我不姓南!”   南荣似乎有些尴尬,轻声道:“我复姓南荣,氏祁,内史郡回中人,单名一个秀。”   “啊!”   刘阚也很尴尬,不过同时又有些想笑。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怎当得一个‘秀’字?   南荣秀说:“我戍卫不利,致使匈奴人险些破城,还请军侯治罪。”   “秀军侯不必如此,匈奴人的事情,我们且放在一边。先安顿了百姓之后,我们再做计较。”   这南荣秀是个很执拗的人,他若认准了的事情,怕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劝说。   刘阚只好先把话题岔开,带着人一起先安顿富平的百姓。这一忙,就是一个晌午。直到正午时分,刘阚才算清闲了一些,带着人回转富平军营,却见那军营门口,摆放着一具具尸体。   “都是我的部曲!”   南荣秀轻声道:“匈奴人这次打谷草实在是太突然了,我们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仓促应战。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好兄弟,可没有想到只一个晚上,二百多人就一下子没了。”   眼睛有点发红,南荣秀咬紧了牙关。   刘阚一蹙眉,“可弄清楚了,这些匈奴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邵平上前,附在刘阚的耳边说:“军侯,已经弄清楚了……昨夜被您捉住的那个家伙,名叫栾提邪韩,是匈奴左贤王之子。只因听说我们要对匈奴交锋,这邪韩有点不同意老头曼的策略,故而擅自出击,想要给我们一些教训……那家伙熊的很,还没用刑,全都说出来了。   据说,左贤王所部五万人,如今就屯集在磴口。军侯,您看这栾提邪韩,又该如何处置呢?”   磴口?   刘阚突然扭头问道:“秀军侯,从磴口到富平,大约有多少路程?”   南荣秀想了想,“三天左右。”   刘阚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我估计左贤王最迟会在后天得到消息,点备兵马两天,出征富平……   恩,也就是说,最迟匈奴人的前锋人嘛,会在八天之后抵达富平。   如果左贤王爱子心切,甚至可能在六天内抵达富平……啧啧,秀军侯,你麾下还有多少人?”   “加上我,不足二百人。”   “那就是说,就算我们临时征调富平青壮,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五千人,是不是?”   南荣秀苦笑一声,“应该不会有这许多人。富平满打满算不过八千人,其中青壮不足两千之数。   我刚才看了军侯的部曲,不过七八百人,加上我所部人马,不会超过三千。”   三千对五万?   刘阚这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怵。他沉吟了一下,“能不能让富平百姓迁移离开?”   “怕是不太可能!”南荣秀解释道:“离开富平,一直到子午岭,几乎是一马平川。就算我们现在开始让百姓撤离,至少也要两天后才能动身。我们没有那么多马,不可能跑得过匈奴人。如果撤离的话,匈奴人很快就可以追上我们……到时候我们可就只能任由匈奴人宰割。”   刘阚也只是这么一说!   这种百姓迁移,最是麻烦。   别的不说,只想想三国演义中,刘备带着新野百姓逃难时的状况就可以明白。可留下来坐以待毙?刘阚手指轻轻的敲击桌案,有否定了这个答案。沉吟片刻后,他突然起身说道:“蒙疾,邵平!”   “喏!”   “你二人立刻返回义渠,把情况报知平侯,请他速速发兵援助。”   蒙疾插手行礼,转身急匆匆走出了军帐。   “诸位,我们先去把勇士们的尸首安置好,然后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刘阚缓步朝帐外走去,脑子里急速的转动着,思索各种应对的方案。然而,思索了半晌,也没有想出一个妥当的法子。刘阚在军营中央站立,抬头仰望天空……在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该怎么办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老罴营(五)   一具具秦军的尸体,被摆放在柴堆之上。   奔腾的大河在咆哮着,似乎在未那尚未远去的英灵而唱着挽歌。风猎猎,撩起旌旗的飘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首传唱了二百年之久的老秦军歌,在苍穹中回荡。南荣秀带着幸存的老秦军,为亡者送行。   虽刘阚一同前来的蓝田甲士,也在轻声的吟唱着。   那歌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哀,带着无尽的缅怀。灌婴等人在一旁闻听,不禁也为之动容了。   “我好像明白了!”   灌婴低声的呢喃着,双手在不经意间,握成了拳头。   任敖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山东六国为什么会败给老秦人。不是他们盔甲坚硬,不是他们戈矛锋利,是因为这些老秦人那刻在骨子里的血性。也许他们不如六国人那般知书达理,也许他们没有六国人那样的温文儒雅,但是他们有血性,有悍不畏死的气概……六国败给老秦,败得不冤。”   任敖也轻轻的叹了口气,“昨天我收拾尸体的时候,发现这些老秦人的致命伤,全部在这里。”   他指了指胸口,低声道:“一共二百一十七具尸体,没有一个人的致命伤是在身后。真真是可怕的老秦人,真真是威武的老秦人……灌婴,若是再打一场,我觉着最后失败的还是六国。”   灌婴没有回答,可是从他的眼中,却能看出他对任敖这番话的赞同。   而刘阚,则静静的立在队伍的前列,目视南荣秀举起火把,扔在了柴堆之上。柴堆上面,早已经洒上了助燃物,火苗子噗的一下子冲天而起,将二百余具尸体,一下子卷进了火焰。   这也是老秦人在临战时处理尸体的一种方法。   没有那么多的棺椁,于是就火化处理。待焚化之后,他们会把尸体的骨灰洒在战场上,以期袍泽英灵的护佑。与此同时,富平的百姓唱起了招魂歌,但听‘魂兮归来’的哭泣声不断,更增添了一份悲呛和凄凉。   刘阚的眼睛,不自觉的眯成了一条线,握紧拳头。   “军侯,大家都不愿意走!”   南荣秀红着眼睛走过来,“乡亲们说,这富平是他们的家,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土地上。一共六千三百二十余人,其中青壮一千八百名,其余大都是老弱妇孺,听从军侯调遣。”   其实,在火化尸体的时候,刘阚已经猜到了答案。   昨夜死去的,不仅仅是驻防在富平的老秦兵,还有许多本地的百姓。这北地郡,乃苦寒之地,早年在义渠戎国的统治下,又饱受胡祸,可说得上是民风剽悍,一个个全都不畏生死。   看起来,真的是要在这里打一场防御战了!   不过,民心可用,尚可一战。想到这里,刘阚抬起手,示意陈道子和李成两人上前听令。   “从现在开始,富平修缮事宜,就请成司马负责。道子,你负责协助成司马整备富平城防。利用城内一切可以利用的物品辎重,趁着匈奴人还没有过来,组织人力,尽快完成富平的防御任务。”   “喏!”   “灌婴任敖!”   “在!”   灌婴和任敖两人抢步上前,插手道:“请军侯吩咐!”   “富平城中,尚有一千八百名青壮。你们组织起来,编入尔等麾下,加紧训练……能训练成什么样子,就训练成什么样子。你们的时间也不会很多,尽快下去准备,莫要再耽搁了。”   “喏!”   “秀军侯,你所部人马,我会将其打散,纳入樊哙和屠屠两人麾下,还望你不要见怪。”   南荣秀连忙说:“就算刘军侯不这么说,南荣也会如此安排。”   “骑军从现在开始,全部归我指挥……吕释之。”   “在!”   “蒙疾所部斥候,暂由你来率领。从现在开始,你要严密给我监视住匈奴人的动静。一俟有情况,立刻向我禀报。”   “喏!”   刘阚吩咐完毕,翻身上马。   “秀军侯,我们去看一看富平周遭的地形吧。”   自有亲军牵马过来,南荣秀翻身上马,随刘阚离去。   二人围着富平周遭方圆百里转了一圈之后,刘阚这心里面,却越发的沉重起来。富平周围,以平原为主,兼之少数丘陵,根本无险可守。可如果放弃,则富平以南一马平川,正适合匈奴人骑战之术。看起来,唯有依靠富平城,才能拖住匈奴人的脚步,等待援军前来。   刘阚计算了一下时间。   他们至少要在富平坚守七天的时间,援军才可能抵达。   但是想要依靠富平这简陋的城墙来守住七天,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军侯可是在为御敌而烦恼?”   似乎看出了刘阚的心事,南荣秀催马上前,和刘阚并排而行。   刘阚点了点头,“若想撑到援军抵达,单凭富平县城肯定是不可能。所以,我希望能够主动出击,在给予匈奴人迎头痛击的同时,又能牵制住匈奴人的脚步,给予富平县足够的时间。”   既能迎头痛击,又可以牵制住敌人?   南荣秀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啊……   沉吟半晌后,南荣秀突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军侯,我倒是有一个好地方。”   “哦,在何处?”   “富平被一百二十里外,有一处名为白土岗的去处,是匈奴人的必经之路。一边是大河,另一边是天然形成的巨石沟壑,足有十余丈高。地形由南向北,呈缓坡,可谓是极为险要。   而且,白土岗上,有早年间老魏人修筑的城墙,不过已经废弃了多年,可以以此为依托防御。   只是……”   “只是什么?”   南荣秀苦笑一声,“那里距离富平的距离稍远,辎重很难供应上。而且白土岗上的城墙也抵挡不了太长时间。到时候我们想要撤退的话,势必要面对匈奴人疯狂的追击,也不容乐观。”   “恩,我们连夜前去观看,然后再做定夺!”   “如此,秀愿带路!”   ※※※   刘阚和南荣秀当下立刻启程动身,在午夜前抵达白土岗。   正如南荣秀所说的那样,这白土岗的地形的确是非常的险要。一边是滚滚奔流的大河,另一边是一面十余丈高的山崖沟壑。准确的说,这里是一处河谷地带,临近河岸,有白色的茅草在风中摇曳。   白土岗上的城墙破败不堪,有好几处已经坍塌。   刘阚登上了已经塌了一半的门楼,举目向北方眺望。河谷只有两三里长,很难在这里伏击。   河谷以北,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地势平坦,更看不见任何可以埋伏的地方。   “在这里阻击,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刘阚说着,扭头又向南面看去,眉头一蹙,轻声叹息。   这里的确是一个阻击匈奴人的好地方!   可问题就在于,待阻击完成之后,如何撤离白土岗呢?白土岗南面,同样是一片开阔的原野。   毫无以为,如果不能设法摆脱匈奴人的追击,那么在这里阻击匈奴人的老秦兵,基本上就是陷入了死地。滚滚的大河,是一面无法逾越的天堑。可是由泥沙堆积而成的冲积平原,最适合骑军作战。   刘阚眯起了眼睛,静静的观察四周地形。   “秀军侯,烦劳你立刻回转富平,调樊哙所部人马,以及任敖所部的车兵,连夜出发。”   “军侯,您打算……”   刘阚深吸一口气,“莫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在这里阻击匈奴前锋人马。记住,把富平城中所有的战马全部给我调过来。绝不能让匈奴人轻松的突破这里,否则以富平的城墙,抵挡不了多长时间。”   刘阚说着,轻轻的捶了一下垛口。   举目向北方看去,心中无奈的苦笑一声:能不能撑过七天,就看这白土岗,能拖住多少时日。   想到这里,他厉声喝道:“来人,把老罴营的战旗,给我插在门楼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猪快跑   北疆的夜风,很硬!   对于已经习惯了泗水郡那种婉约之风的吕释之而言,虽然已经在北疆生活多时,仍不太习惯。   马儿悠闲的在都思兔河畔啃噬大叶草,吕释之躺在草地上,看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生出了一种思乡的愁绪。从小到大,他都是在家人的宠爱中,关怀中长大。即便是后来离开了家,在楼仓服役,成为一名正卒。但实际上呢,他依旧是在家人的护翼下,无忧无虑的生活。   十八年,除了这一次外,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东海。   不过那时候,刘阚一路照顾着他,也没有给他太多的责任和压力。但这一次,他却不得不承担起了责任。麾下二十名骑军,充当起耳目斥候的工作,对于吕释之而言,生平头一遭。   斥候啊!   这就等同于将会和敌人面对面的遭遇。   吕释之是个生性非常懒散的人。他崇拜刘阚,却不意味着,他要成为和刘阚一样的人物。   当那么多人的生命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时,那个人一定很累。   吕释之咬着草根做起来,看了看不远处正怀抱兵器,靠在树干上闭目休息的同伴们,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只这二十个人,就已经要把我累死了。如果再多一些,我怕是无法做好。   还是跟着阚哥身边好啊!   “黑夫!”   吕释之轻轻的叫了一声。距离他最近的一名斥候睁开了眼睛,“吕头,怎么没有休息……呵呵,你要是不能好好的休息,可就做不成一名合格的斥候啦。到时候,军侯可不会饶了你啊。”   黑夫,是跟随蒙疾过来的一名虎曲骑士。   虽然说虎曲被取消了编制,但蒙克还是把麾下最好的士兵,调拨给了蒙疾。   也不是为了卖好,只是希望刘阚能够网开一面,给予蒙疾一些照顾。这黑夫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从一百多名骑军当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斥候,也已经足以说明,他个人的能力了。   吕释之靠过去,“睡不着,和你聊聊天……黑夫,你是哪儿的人啊!”   “岐山!”   “哦?”吕释之说:“岐山不就是周文王发家的地方吗?”   黑夫颇有些自豪的一笑,“何止周公!岐山,也是我大秦龙兴之地。我祖上六代人,虽先王征战,至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了……如今,我大秦统一天下,一定会重现当年的盛世。”   那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无需任何掩饰的自傲。   吕释之忍不住问道:“七代为大秦效力?那你为何不留在咸阳,却跑来这荒凉边郡当兵呢?”   “留在咸阳,哪有军功?”   黑夫轻声说:“我祖上六代,都是凭着一双手夺取军功,到我祖父那一代的时候,我家已经有了世袭的四等民爵。本来我可以不需要服役,但是若不服役,又怎可能夺取军功,光宗耀祖呢?边郡虽然荒芜,却又无数夺取军功的机会。嘿嘿,我算了算,只要再杀十名甲士,我就可以再晋一爵。到时候,家里就能再得几顷良田,盖些房舍……我也能讨一个女子。”   在老秦人眼中,这世上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夺取军功更让他们在意的事情了。   与后世那种‘好男不当兵’的习俗不同,在这个时代,当兵就意味着能出人头地,能光宗耀祖。   且不说有了军功爵之后,别人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样。   但只是国家给予的那些奖赏,也足以让每一个老秦人,疯狂的去征战,疯狂的去收割生命。   说实话,吕释之很难理解黑夫的这种想法。   夜已经很深了……   河边的芦苇荡中,突然窜起了几只夜鸟。紧跟着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两匹战马风驰电掣般飞驰而来。   “吕头,我们发现了匈奴人!”   所有的斥候刷的站起身来,吕释之一惊,连忙问道:“匈奴人在哪儿?”   “据此五十里的乌水,大约有三千人,似乎是前锋人马。清一色的骑军,正朝这边奔过来。”   黑夫一蹙眉,“也就是说,天亮之前,他们就会越过都思兔河?”   “最迟寅时,一定会抵达。”   从都思兔河到白土岗,大约有百里左右。如果匈奴人以这个速度前进,在正午前就会抵达白土岗。   吕释之不免慌张了!   “那我们……尽快赶回白土岗,通报军侯!”   黑夫却一把攫住了吕释之的手臂,“吕头,我们不能全部走。这样的话,军侯只有两个时辰的准备时间,肯定很仓促。如今之计,唯有拖延住这些匈奴人的脚步,只要有一人返回就行。”   吕释之先是一怔,旋即道:“若是如此,黑夫你回去吧,我带人在这里拖延。”   黑夫笑了,露出一口略泛黄的牙齿。他看了看周遭的其他人,众人也都微笑着,朝他点头。   袍泽多年,大家是甚想法?   黑夫能从一个简单的笑容里面看出来。   “吕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黑夫说着,从吕释之腰中取下了弓矢,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可是打仗拼命,你差的可太远了。你留下来,除了送死没有其他的用处,还是早些走吧。”   “可是……”   “吕头,不要再可是了。你现在立刻往白土岗赶,我们在这里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你早一刻回去,军侯就能多一点时间准备。”   二十人对三千人,其结果无需猜测。吕释之怔看着这些老秦人,却发现在他们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对死亡的恐惧,相反却是一种兴奋,一种热烈。这种奇怪的情绪,吕释之很少见到。当初刘阚和钟离昧去解救孩童,似乎流露出过这种表情,但绝没有黑夫他们这样的热烈。   心里也清楚,黑夫说的是实话。   吕释之轻轻点了点头,猛然上前一步,狠狠的拥抱了一下黑夫,“我知道,你叫黑夫,是岐山人!”   说完,他转身上了一匹马,向众人一拱手,扬鞭催马而去。   黑夫等人目送吕释之远走,二十个人深吸一口气,振作起了精神。   “兄弟们,咱们也准备一下吧……好生给那些胡蛮子一点教训,谁若不杀他一二十个,可就要折了本儿。”   “一二十个怎够,怎么着也要干掉他一二百个!”   黑夫等人说着,大笑起来。众人纷纷上马,沿着都思兔河向北行进。匈奴人如果想要越过都思兔河,只有一条路。只要能抢先占领住了那条路,就可以阻止住匈奴人的前进速度。   地名兔河谷,与大河相连。   大河河道,在这里陡然变得狭窄起来,河水也是格外浑浊,水流极为湍急,声若巨兽咆哮。   二十骑分为两排,卡死在通路之上。   黑夫等人,用腰带系住两腿,死死的绑在马身上。这虽然不能产生出太大的作用,但是多多少少的可以有固定身子的效果。匈奴人也经常用这样的办法,在骑射时保持身体和马匹的契合。黑夫等人在边郡和东胡人、匈奴人交过手,打过仗,故而也学会了这样的手段。   天将亮,远处原来战马的嘶鸣声。   那千军万马奔腾的声息,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大地,在铁蹄之下,轻轻的颤抖着,远处的大河,咆哮的越发响亮起来。   匈奴人来了!   影影憧憧,黑夫等人已经看到了匈奴人的身影。面颊微微抽搐了两下,他摘下硬弓,猛然一催战马,厉声喝道:“兄弟们,随我冲锋!”   ※※※   吕释之何尝不明白,黑夫他们的拦截,效果不会非常明显。   至多半个时辰……   但能多出半个时辰,对于白土岗来说,却是非常的宝贵。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他们白死。   吕释之不停的扬鞭抽打战马,胯下的马儿,好像发疯了似地飞奔。   小猪,快跑,快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天已经亮了,都思兔河早已经被抛在了身后。吕释之非常明白,这个时候,黑夫他们已经凶多吉少。越是这样,他就越发心急。恨不得肋插双翅,一下子飞到白土岗向刘阚报信。   心里面,涌动着莫名的悲伤感。   其实到这个时候,吕释之也没有明白,老秦人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究竟是为了甚?   生于六国,长于六国。虽然说吕释之生活的时代,六国已经不复存在。但吕释之对老秦人却没有什么好感。是因为秦法严苛?当然不是……秦法虽然严苛,但对于吕释之的影响却不大。之所以对老秦人没好感,还是因为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的谣言。   暴秦残虐,老秦人凶恶!   即便是生活在平民百姓之中,吕释之也没少受到这些话语的影响。   不过随着他一天天的长大,一些谣言已经不攻自破。但若说体味深刻,还是此次的北疆之行。   吕释之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老秦人的好,体会到了老秦人那种‘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精神。而这种精神,在六国之地,却无法感受的到。六国所谓的视死如归,不过是浮于表面。   而不似老秦,那样刻在骨子里。   其实,即便是大秦灭了六国又能怎样?大家生活的好,吃的好,不久可以了?那些反秦的人,究竟是为了百姓?亦或者是为了满足他们的私欲?吕释之不由得在心中,暗自的踌躇。   远处,白土岗的影子已经隐约可见。   吕释之再次催马,却不想战马一声悲鸣,希聿聿前蹄一软,噗通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一夜狂奔,吕释之的战马虽好,却终究是一匹凡马。如此不断提速,不停狂奔,也到了极限。   吕释之被摔得头昏脑胀,不过心里面仍回荡着临别时黑夫的交代。   “早一刻通知军侯,就多一份准备!”   “匈奴人来了……匈奴人来了……速速通知军侯,我是吕释之,我是吕释之!”   吕释之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踉跄着朝白土岗方向奔跑去。很明显,白土岗上的人,也发现了吕释之。十余骑战马自白土岗那临时搭建起来的防御工事后冲出来,当先一匹战马,浑身如赤碳一般的火红,希聿聿长嘶咆哮,眨眼间就冲到了吕释之的面前。马上之人,跳下来一把抱住了吕释之。   “阚哥,匈奴人来了!”   “小猪醒来,小猪醒来……”   那熟悉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刘阚。   吕释之勉强挣开了眼睛,“斥候为拖延匈奴人,已全部战死……阚哥,正午之前,匈奴人将抵达白土岗。”   “有多少人?”   “三千,三千胡骑!”   吕释之说完,就昏了过去。   刘阚浓眉一蹙,命人将吕释之抬上白土岗。他翻身上马,疾驰到了高处,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   匈奴人,这么快就来了吗?   ※※※   匈奴人的速度很快,有些出乎了刘阚的预料。   原本以为要五天左右,匈奴人的前锋人马才会出动。没想到,这才第四天,匈奴人就来了。   别看只差了一天的时间,可对于刘阚来说,这一天却是至关重要。   原因无他,白土岗的防御工事还没有修建完毕,而富平县城的城防,也远远达不到刘阚的要求。   防御工事如果不能兴建好,白土岗拖延匈奴人三天的时间,怕也就难以完成。   如果不能在白土岗拖延匈奴人三天,富平的防御工事也就产生不出效果。这是一个连锁反应,弄不好这一场所谓的富平狙击战,就因为这一天的时间,而最终会以惨败告终。富平阻击战失败,意味着北地郡门户大开;北地郡门户大开,甚至有可能会威胁到内史郡安危。   左贤王看起来,真的是来势汹汹啊!   “军侯,咱们怎么办?”   灌婴和南荣秀两人策马来到刘阚的身边。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思,都格外沉重。   南荣秀说:“既然左贤王所部前锋人马已经抵达,那么他的中军人马,肯定会在一日之内抵达。”   说完,南荣秀看了一眼尚未完全竣工的要塞工事,“以目前白土岗的状况,怕是无法阻挡匈奴人三天啊。”   “阻挡不住,也要给我阻挡住!”   刘阚探手,抚摸着赤旗冰冷的手柄,一字一顿的说:“我可不想被一群胡蛮子打得狼狈而逃。”   说着话,他声音骤然变得冷戾起来,“两军相逢勇者胜,传我命令,各部集结,准备死战。”   第一百六十七章 第一场大战   战争究竟是什么?   对于蒲奴而言,战争就是用手中的刀剑,撕裂对手的身体,让那些秦蛮子,燕蛮子,魏蛮子的鲜血喷溅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割下他们的头皮,来点缀自己的衣衫。除此之外,战争的意义就是数不尽的财富,广袤的土地,还有那些漂亮的女人……如此而已,非常的简单。   身为匈奴大单于帐下的左骨都侯,蒲奴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这次左贤王爱子被俘虏,对于左骨都侯蒲奴而言,其实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冲击。被一群秦蛮子俘虏,还不如当场战死的好。而她之所以会感到兴奋,是因为他可以再一次感受那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身上是的兴奋。想到那种美妙的感觉,蒲奴就会为之颤抖,兴奋的颤抖。   率领本部三千骑军,马不停蹄的赶往富平县。   一路上可以说是非常的顺利,除了在那该死的都思兔河遭遇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住他的脚步。不过,蒲奴也不得不承认,那二十个秦蛮子,真的很凶悍。   竟然在拖延了他一炷香的时间,还让他损失了百余名勇士。   蒲奴的热血再一次沸腾了……他喜欢这种硬碰硬,势均力敌的感觉,希望富平的对手,不要让自己失望吧。   于是,三千大军在接近亥时的时候,抵达了白土岗河谷。   远远的,就看见白土岗上秦军大旗迎风猎猎,山脚下,一队秦军分成了四排,静静的沉立。   那山腰上,百余张蹶张弩已经蓄势待发,一个雄壮如老罴的家伙,立在军阵前。   白土岗的空间并不是很大,也不足以令匈奴的骑军奔袭散射。蒲奴也不得不勒住了战马,在河谷外拉开了阵型。不得不说,战争真的是一场双向的文化交流。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创立了纵横天下的四大精锐之一胡刀骑士,匈奴人同样的在六国交锋中,学会了军阵。   三千胡骑拉开阵型,倒也时分威武。   蒲奴眯着眼睛,凝视了片刻之后,不由得微微一蹙眉。   这些秦蛮子的阵型摆的实在是太好了,正好卡在河谷中央。依靠着身后的白土岗,形成了一道极为坚固的防线。不过,单靠这几百个人,就想要阻挡住几倍于他们的铁骑冲锋吗?   蒲奴嘴角微微一翘,高高举起手中的胡刀,顺势向下一劈。   匈奴骑兵立刻变化了阵型,由原先的雁行阵,一下子变成了锥行阵,战马不停的打着响鼻,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白土岗下的刘阚,也举起了手。   旗鼓官立刻挥动令旗,以樊哙为首的三百步卒齐刷刷向前推进十步。一手长橹,一手长矛,对准了匈奴骑兵,并且每前进一步,就会整齐的呼喊出:“杀,杀,杀……”   十个杀字出口,在苍穹之中回荡。   小小的河谷上空,顿时弥漫着一股惨烈的杀气。即便是居于河谷之外的匈奴胡骑,也不由得为之变色。   蒲奴脸色大变,举起胡刀厉声吼道:“儿郎们,冲锋!”   三名百夫长组成了箭头,相互配合着,冲进了河谷。其后又有胡骑百人队,不断的出动,杀向白土岗。   白土岗半腰处的弓弩手,却纹丝不动。   刘阚一手持铜盾,一手擎赤旗,静静的看着那些骑军冲来,面色平静如水。五百步……四百步……   眼看着胡骑越来越近,可是樊哙所部的轻兵,却毫无动静。   蒲奴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兆:秦蛮子这是想要做什么?若在以往,他们的苍狼箭早就应该射出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静?难道,他们真的想要凭借血肉之躯,阻挡我?   心中还在疑虑,谷地之中,却突然间出现了变化。   面对着匈奴人的箭矢,所有的轻兵全部举起木橹,护住了身体。八十步……四十步,二十步……   希聿聿,一连串战马的惨嘶声传来,只见当头的胡骑纷纷马失前蹄,摔落马下。   原来,就在距离轻兵阵型尚有十步的距离时,地面上陡然出现了许多坑洞。深浅不一,大小不一,上面都掩着覆土,从表面上看,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是当战马冲锋的时候,马蹄子很容易就会被陷在坑洞里面。运气好的战马,摔倒后还能站起来,可运气不好,一下子就会折断了马腿,有的撕裂肌腱,倒地之后早就再也无法站立起来。   而那些从马上摔下来的骑士,没等站起来,就被身后冲过来的战马撞得骨断筋折。   在狭小的谷地,本就无法发挥出骑军的机动力和冲击力……   而刘阚也在这时候厉声喝道:“放箭!”   百余支苍狼箭飞射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声飞向了匈奴人。   蹶张弩的射程,可覆盖四百步左右的距离,恰好就是在秦军轻兵阵型前方五十步左右。   匈奴胡骑被前方的战马阻挡住了脚步,拥堵在一起,乱成了一团。一轮箭阵过去之后,数十名骑军倒在血泊之中,尸体被往来不断的铁蹄,瞬间踩成了烂肉。那凄厉的叫喊声,回荡不停。   二百名弓弩手在山腰上轮流散射,对胡骑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那些从马上摔下来的胡骑,狼狈的爬起来,挥舞着刀剑,向樊哙所部的轻兵发动攻击。   站在军阵正中,樊哙虎目圆睁,突然间一声厉吼:“轻兵,出击!”   第一排的秦军步卒,在号令声中猛然撤开了木橹,一排长矛闪烁着寒光,凶狠的突刺而出。   同时第二排的轻兵高举木橹,从第一排轻兵身边冲过去,正挡住了匈奴人的脚步。   而后撤橹突刺,第三排轻兵再次前进,越过第二排的轻兵,撤橹突刺。三排轻兵,有条不紊的前进了五步,却把冲过来的胡骑,杀得一干二净。军阵始终保持不乱,缓缓朝匈奴人推进。   此时此刻,匈奴人的战马已经无法跑起来。   在狭小的谷底中,战马的机动力不但无法发挥,反而在秦军步卒的攻击下,变得束手无策。   在防止住秦军的推进同时,还要小心头上的苍狼箭。   一名胡骑刚磕飞了一支苍狼箭,四五支长矛就穿透了他的身体,甚至没有空间来躲闪腾挪。   秦军推进二十步,谷底中就留下了数百具匈奴人的死尸。   蒲奴也变了脸色,“无耻秦蛮子……下马,下马,和他们步战!”   可这又谈何容易?匈奴人是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为了方便作战和行进,往往会用腰带系住战马,以方便固定自己的身体。这系上去容易,可是想要下马可就困难了。樊哙一手长矛,一手短剑,杀得兴奋不已。长矛挂着风声,刺穿了一匹又一匹战马的脖颈,短剑挥舞,砍倒了一个又一个的匈奴人。   “保持阵型,攻击,攻击,攻击!”   身后战鼓声隆隆,虽然没有看到令旗的招展,但樊哙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攻击,不要停!   好在,樊哙还没有忘乎所以。   一个多月的训练,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这军阵的厉害之处。不停的归拢阵型,在推进的同时,始终保持住阵型的完整。今天这杀得叫一个痛快,樊哙竟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其实,跟着这刘阚倒也真的是不错,至少在沛县,何时能有如此痛快的杀戮?痛快,真他妈的痛快。   谷地中央匈奴人越来越多,轻兵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与此同时,在河谷外的匈奴人,也纷纷解开了腰带,挑下战马,挥舞着刀枪冲进了谷地中。   山脚下,令旗再次变化。   弓弩手停止攻击,迅速推进了百步距离,抵达刘阚的身边。   “放箭!”   蹶张弩的射程,再一次覆盖在谷地中的匈奴人头上。刘阚仍不动声色,下令旗鼓官摇动令旗。   蒲奴的骑军,已经换成了步军,一队队,一列列涌进了谷地。   可就在这时候,只听谷地外传来一声声战马的狂嘶。南荣秀和灌婴各自率领一支骑军,从背后掩杀出来。蒲奴一下子懵了,这秦蛮子打仗简直不守规矩。我这边刚骑军换成步军,你们就用骑军攻击?   “上马!”   蒲奴大声喊喝。   可这一会儿上马,一会儿下马……   匈奴人一下子乱了套。另一边,灌婴和南荣秀率领两支骑军绕着已经下马的匈奴人疯狂奔射。也不和匈奴人正面交锋,这是不停的射箭。失去了战马的匈奴人,宛如没有了爪子的病狼。在瞬息间,数十名匈奴胡骑倒在血泊之中……蒲奴对麾下的部曲,也彻底失去了控制。   “骨都侯,看山崖上!”   一名亲随拉着蒲奴,手指河谷一边的山崖惊恐的大声喊叫。   蒲奴抬头一望,顿时大惊失色。不知在何时,那山崖之上,竟出现了一面面,一列列的旌旗。   黑龙旗!   是老秦人的黑龙旗……   “不好,上当了!”   蒲奴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他拨转战马,凄声的呼喊起来:“撤退,立刻撤退!”   可在这时候,谁又能听得见他的话语?   灌婴,拉开了黑柘木弓,对准那立在大纛之下,指手画脚,嘶声叫喊的蒲奴。   “胡蛮子,看箭!”   话音未落,利矢已离弦先飞。灌婴的黑柘木弓,属于韩弓。所以燕甲韩弓,丝毫不弱于秦军的蹶张弩。六石的力道,令那苍狼箭飞出之后,产生了刺耳的历啸……蒲奴眼见利矢射来,举胡刀磕挡。只听铛的一声,那箭矢是被磕飞了,可是巨大的力量,却震得蒲奴手发麻。   刚挡出去第一支利矢,三点星光又飞射而来。   连珠箭,这是四连珠!   蒲奴不由得惊呼一声,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勉力躲开了第一支箭,却不想第二支箭噗的正中面门。紧跟着第三支利矢,穿透了蒲奴的胸口,蒲奴惨叫一声,翻身从马上摔落。   “骨都侯死了,骨都侯死了!”   匈奴人不由得乱成了一团……   “老秦人,奔袭!”   南荣秀一见灌婴居然取得如此战绩,顿时感到不服。他是老秦人,怎能输给一个六国后裔。   收起了弓弩,举长矛催马冲锋。   一名刚从河谷中对出的匈奴人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见一直长矛迎面而来,穿透了他的身子。南荣秀根本不管这匈奴人的死活,拨马就走,而身后的秦军也如他一般,全都是一触即走,数十名刚从谷地里逃出生天的匈奴骑兵,瞬间倒在了血泊……   山腰上,秦军的弓弩手已经停止了放箭。   谷地中,樊哙所部的轻兵在令旗的指挥下,瞬息间分成了六个小阵,将乱成一团的匈奴人,分割,撕裂成一块又一块,然后不断的攻击,不停的侵蚀。小阵之间,又相互不断的掩护。你攻击的时候,我掩护,我攻击的时候,你来掩护。六个小阵,犹如一个绞肉机般,将匈奴人彻底打散。   刘阚立在战车之上,身后老罴营的战旗,猎猎作响。   二百弓弩手,静静的立在战车之后。   大战打倒这个份上,看起来,已经不需要他再出手了。   此时,斜阳已夕照……   第一百六十八章 妙计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白土岗之战也许只是一个微小到根本无需在史书中记载的战役。   但是,在步兵的发展史上,却是一个里程碑式地存在。步兵利用长兵和弓弩,依托地形地貌完胜数倍于己方的匈奴骑兵,使得这种本应该出现于二三百年后的战术,得以提前出现。   如果说,永正原刘阚和蒙恬交锋的时候,这种战术还只是一个雏形的话,那么白土岗之战,长兵战术已经渐趋完善。毕竟,真刀真枪的厮杀和校场演武的概念,有着天和地般的区别。   从亥时开始,至酉时末,刘阚利用地形地貌和长兵战术结合,经过三个时辰的鏖战,彻底击溃了匈奴人的攻击。三千匈奴人,在战场上被杀死的超过了三分之一,更有数百名被俘,余者溃不成军,四散而逃。当夜幕将临,白土岗谷地遍地残尸,鲜血把黑土地染成红色。   负责打扫战场的,是从富平征调过来,充当民夫的青壮。   那一具具残尸,令无数人呕吐不止,但是心里,却满是兴奋。   而白土岗上,已经清醒过来的吕释之则羡慕的看着坐在两侧的将领,并且不停的小声嘀咕。   死老灌,不就是杀了个左骨都侯嘛,至于满世界的宣传吗?   还有那个死屠子,杀人也就杀了,你弄十几个人头挂身上,也不怕吓坏了别人?真个疯子!   而此时,那两个被咒骂的对象,正坐在军帐中推杯换盏。   樊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着舌头说:“老灌,看见没有,老子今天可杀了十一个甲士。你给我算算,这要换算成军功的话,我可以得甚爵位?十一个甲士,整整十一个甲士啊。”   灌婴不屑的冷笑,“只杀一些小喽啰算甚本事?老子今天一箭射杀他们的主将,至少抵两爵军功。哪象你,杀了半天,全都是些十夫长,只有一个百夫长,怎可能比得上我的军功大?”   按照匈奴人的兵制,单于之下,有左贤王等四角的存在。而四角之下,还有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护和左右骨都侯等一系列的军职。骨都侯,基本上相当于秦制中的将军。   樊哙的黑脸一抽搐,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狗屎运!   这时候,刘阚和南荣秀在安抚了士卒之后,从军帐外走了进来。   灌婴等人立刻站起来,插手向刘阚行礼。   刘阚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来,“今日一战,我们以少击寡,大获全胜,全赖诸君奋力厮杀,阚无甚表示,唯有敬诸君一觞酒,以示感激……诸君,请随我满饮此杯。”   “全赖军侯指挥得当!”   灌婴樊哙等人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是刘阚脸上的笑意,旋即隐去。   “此战我们虽大获全胜,然则却不能掉以轻心。左贤王中军数万人马,预计最迟会在后日凌晨抵达,所以从明天开始,各部仍需加紧修筑工事,务必要在左贤王大军抵达之前完成。”   “遵军侯之令!”   刘阚点了点头,轻轻出了一口气。   “各部所立战功,请速速通报吕释之。待返回富平之后,我当着人往义渠通报……这一战,我们虽胜了,可是却损失了一百多人。由此可知,那些匈奴人并非土鸡瓦狗,还需小心才是。秀军侯,你明日要督促民夫加快进度,最好能在正午之前,将白土岗残垣修复完毕。   而后,民夫撤往富平,协助成司马他们修筑城墙。   伤者当一同送回富平……诸君,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大家,今日之战不过是个开始,于我等的考验,还没有结束。我们必须要依托白土岗的工事,拖延匈奴大军三日时间,方可撤退。”   军帐中的喜悦之情,一下子当然荡然无存。   三日……   灌婴和樊哙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沉重。三日之后撤退,能有多少人活着离开白土岗?   这恐怕是一个谁也不敢去猜想的答案。   ※※※   第二日,当朝阳升起的时候,白土岗谷地入口,堆起了三座京观。   一具具死尸被整齐的叠摞起来,远远看去,令人触目惊心。不过,这一切并没有影响到完善工事的民夫们。相反,在这种充满浓郁血腥气的氛围中,民夫们的干劲儿,非常之高涨。   至正午时分,残垣上最后一个缺口,被沙袋封堵起来。   刘阚则站在那半座城门楼上,举目向远方眺望。艳阳高照,碧空万里无云……这本是一个极好地天气,但是对于刘阚而言,心里却格外的沉重。第一战,他依靠着地形地貌解决了毫无防备的匈奴前锋。但是第二战,第三战,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他实在是不敢想像。   “刘军侯,民夫们已经整备完毕,可以撤离了!”   南荣秀大步走上门楼,轻声道:“要不然,还是您带着他们撤走吧,正好也可以在富平督促。”   刘阚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只到他下颌处的南荣秀。   对于南荣秀的心思,刘阚能够猜测出来。也许在南荣秀眼中,这白土岗阻击战实在太过凶险。   “秀军侯,若你守白土岗,当如何阻击?”   南荣秀一怔,“唯死战耳!”   “何为死战?”   “啊?”   南荣秀被刘阚这个问题,问的一怔,诧异地看着刘阚,有点不太明白他这句话里面,究竟是什么意思?   “曾有人告诉我,死战非求死,而是求生。如今在白土岗的军士,可以说是未来富平之战中的主力。若非迫不得已,我绝不愿意和匈奴人死拼。说实话,死一个老秦人,十个,百个匈奴人都无法弥补。我之所以要留在这里,是要为大家寻一条生路,而不是带着他们去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   秀军侯,在这一点上,你比不上我,所以还是由我在这里督战。   你戍卫富平多年,想必对当地百姓比我更熟悉。有一些事情,必须要你来出面才能解决。   打仗,你比不上我;但人脉,我比不上你。   你我需各自发挥所长,设法为富平那数千名百姓,寻求一条生路才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南荣秀怔住了!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点点头,“刘军侯之意,南荣已经明白。请军侯放心,南荣一定会竭尽所能,协助军侯。不过,还请军侯保重……人脉,南荣虽比军侯强,但富平,更需军侯。”   刘阚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天生的九命猫,死不了的!”   南荣郑重的插手向刘阚行了一个军礼,转身急匆匆离去……   站在城门楼上,刘阚目送南荣等一行人的背影在地平线上消失,突然间发出了一声悠长叹息。   “军侯!”   身后有人呼唤了一声。   刘阚转身看去,却见樊哙正走过来。   心中不免有些诧异,“屠子,你找我有事儿吗?”   说实话,对于樊哙这个人,刘阚总还是有些疙瘩。至于原因,刘阚也说不太清楚。总之樊哙不是他的人,心里总归不放心。不过,在表面上,刘阚还是表现的很亲热,称呼樊哙的绰号。   樊哙走到刘阚身旁,沉默了片刻后,“只剩下我们了!”   “怕了?”   樊哙脸涨的通红,摇头说:“有甚怕?大丈夫马革裹尸还,方不虚度此生,只是有些话,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我洗耳恭听。”   “以前的事情,说不上谁对谁错。我知你不喜欢刘大哥,也知你心中对萧先生非常愤恨……”   刘阚摆手,打断了樊哙的话语。   “屠子,你却错了。我从没有愤恨过什么人,只是谁和我做对,我就不会心慈手软。你、刘季、萧何……包括夏侯婴、周勃,其实与我来说,在那件事之前,可以说一直没有交集。   我不喜欢刘季,不是因为他和别人联手设计我,而是因为他那德行。   说实话,在我刚来的时候,甚至在我们第一次联手,和王陵那帮荆蛮血战的时候,我对刘季的印象很不错。后来我做我的生意,你们也有你们的事情,两者之间,怎么都不能发生冲突。屠子,你可知道我生平最佩服什么人?我最佩服的,是那种雄立于天地间的大丈夫。   刘季……呵呵,我至今仍不明白你们钦佩他什么,而且我也不想去明白。   如今我在楼仓,你们在沛县,两者之间很难再有什么交集。只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樊哙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   匈奴大军在戌时左右,抵达白土岗谷地之外。   左贤王栾提屠耆显然已经接到了蒲奴大败的消息,在抵达白土岗之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势。   他先是命人将谷地入口处的京观全部拆毁,把一具具尸体焚烧。   对于匈奴人而言,同样不存在什么土葬的习俗,而是将尸体焚烧,死者的灵魂才能回归萨满。   而后,他命大军逼近河谷,在谷底中扎下了营寨。   数万人马的营地,可说是遮天蔽日。刘阚率领樊哙和灌婴两人登上了城楼,目视山岗下的匈奴人。   “嘶……”   吕释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匈奴人,我们怎可能抵挡得住?”   刘阚扭头瞪了他一眼,“小猪,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以动摇军心的罪名,立刻将你处斩。”   吕释之一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灌婴揉了揉他的脑袋,“军侯,小猪这话是不该说,但是如果他们真的要攻击,怕是很难挡住三天吧。”   刘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匈奴人扎下营寨。   应该说,这左贤王的确是有些本事,营寨设立的颇有章法。从匈奴人的阵势来看,是要准备在天亮之后,对白土岗发动猛攻。五万人啊……可自己的身边,却只有不过五百士卒。   刘阚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儿。   一俟匈奴猛攻,就凭白土岗上这简单修缮地工事,真的可以抵挡住匈奴人吗?   他抬起头,仰望苍穹。   但见云层厚重,遮住了明月。低垂的老罴营军旗,在这个时候突然动了一下,紧跟着呼啦啦招展,旗角飘飞,从刘阚的脸上拂了过去。哈,倒还真的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啊。   慢着!   刘阚脑海之中,突然间灵光一闪。   他手扶城垛,眯起眼睛,仔细的观察了一番谷地中的匈奴人营寨,脸上突然间露出奇异笑容。   “军侯为何发笑?”   “嘿嘿,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典故而已。”   刘阚的轻轻搓着光滑的下巴,心里却道了一声:罗先生,还真的是要好生感谢你一番才行。   第一百六十九章 火烧白土岗   屠耆,在匈奴话里有正直、忠义的含义。   不过正直也好,忠义也罢,和栾提屠耆却没有半点关系。出生比栾提头曼晚了两年,只能做个左贤王。按道理说,这左贤王一般都是单于的继承者才能担当,可当时头曼登上单于之位的时候,还没有子嗣,只好让屠耆暂时担任。所以屠耆的心里,始终存着一个念想。   如今,头曼有十六个儿子,已经隐隐约约的流露出想要更换左贤王的意思。   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他,是因为屠耆手中的大军和背后的月氏人。屠耆很清楚,不仅仅是头曼在盯着他,包括四角中的其他三人,也在关注着他。邪韩不仅仅是他和月氏人的一条纽带,更关乎他的颜面。哪怕是屠耆不宠爱邪韩,也不能不出兵营救,否则就会落了他人的口实。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绝非一句话可以说清楚。   焚烧了那些蒲奴所部的士兵尸体之后,屠耆的心里很不舒服。   独自坐在大帐中,喝着闷酒。   原以为富平弹丸之地,甚至不需要他出手,凭借蒲奴的三千骑兵就可以摧枯拉朽的攻占。   哪知道连富平城墙的影子都还没有看见,蒲奴已经全军覆没。   秦蛮子有能人啊!   屠耆可不似蒲奴那般狂傲,在仔细听闻了溃兵的描述之后,他索性在抵达谷地之后,抢先一步驻扎其中,以免对方再使用什么诡计。同时,他也没有立刻下令攻击,而是进行休整。   白土岗上有多少秦军?   屠耆已经打听清楚,并不似那些溃兵所说的成千上万,不过数百秦军,其余的全部是民夫。   昨日出现在山崖上的旌旗,也是刘阚命民夫立起。   在慌乱之中,很难看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以至于许多溃兵都以为,秦军的数量至少有两三千。   从另一方面来说,就算有人看出了端倪,也不会跳出来说破。   毕竟几千人被几百人打败,这说出去,可不会太好听。按照屠耆的计划,修整一夜之后,明日凌晨对白土岗发动不间断的猛烈攻击。最好能一举冲破白土岗的防御,直抵富平县城。   唯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他的手段。   也唯有这样,才能让其他观望者没有借口。蒲奴之败,非我无能,实在是对手太强大了。   可再强大的对手,还不是被我瞬间击溃?   只是击溃了白土岗,还有富平县城。屠耆发现,此次出击营救邪韩,也许并不如想像中的轻松。   “传令各部千夫长,前来大帐议事。”   屠耆喝了一会儿酒,命亲兵下去传令。然后,他又取出一副牛皮地图,在军帐之中观看。   片刻后,各部千夫长纷纷抵达军帐,分列两边。   “白土岗上的秦蛮子,非常狡猾!”   屠耆神色庄肃的说:“蒲奴之败,固然是败在他掉以轻心,但也不能否认,秦蛮子确有本事。”   “大王,临战之前,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名千夫长站起来大声道:“明日我愿为先锋,一鼓作气拿下白土岗,大王不必如此担心。”   “尸逐侯鞮不愧是我匈奴的勇士,果然豪爽。我今日找你等前来,就是为了商议如何一鼓作气拿下白土岗。尸逐侯鞮,既然你自动请缨,那我就命你为先锋,明日辰时开始,发动攻击。   各部勇士都要做好准备,要接连不断,不停的冲击白土岗……   尸逐侯鞮,我知道你很勇猛,但绝不能掉以轻心,否则蒲奴就是你前车之鉴。一俟攻击开始,未得我的命令,各部不许擅自停止,乃至后退。我将亲自督阵,凡临阵退缩者,格杀勿论。”   尸逐侯鞮(音di,一声)是匈奴人的名。   除了匈奴少数的贵族有姓氏之外,大多数匈奴人只有名字。   这尸逐侯鞮也算是匈奴人之中的异类,身高九尺,生的膀大腰圆,孔武有力。高颧骨,脸颊上还绘着狼头图案。一脸钢针似的胡须,在烛火的照映下,更显出一种狰狞可怖的气质。   听屠耆如此说话,尸逐侯鞮也不再多说。   屠耆说:“我现在安排一下各部出击的顺序……尸逐侯鞮所部为第一梯队,闾鞮、丘浮尤两部为侧翼掩护,一俟尸逐侯鞮攻击出现不利,你二部当立刻接手,将兵力投入白土岗之战。”   两名匈奴将领起身,捶胸领命。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营地中的匈奴人也都停止了活动,一个个钻进牛皮帐篷里面休息。   中军大帐中,屠耆仍在不断的安排人马。   甚至他的计划已经延伸到了白土岗被攻破之后,由那一部人马为先锋,杀向富平城。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屠耆自己也非常的清楚。若是被秦军援军抵达,一场小小的战役,将会演变成一场血战。   根据屠耆的打探,在义渠至少屯集了六万精锐秦军,还有上郡的兵马,也有十万之多,一旦正面的冲突,屠耆有自知之明,自家的这点兵马,根本就不足以和秦军的戍卒精锐去抗衡。   ※※※   入夜之后,谷地起了风。   河谷畔一人高的白色蒿草,在风中摇曳不停,唰唰的作响。   刘阚亲自率领一百五十名精锐甲士,从白土岗侧翼滑下来,溜进了那一片白色的芦苇荡中。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束干草,顺着河畔的芦苇荡,无声无息的溜进了匈奴人的大营。 《三国演义》之中,东汉名将皇甫嵩曾经和黄巾军血战。   战罢之后,黄巾军就地休整,恰好扎营在一片芦苇荡里面。皇甫嵩心生一计,于是就有了火烧长社的戏码。对于楚汉的历史,刘阚的确是不熟悉,但是三国演义中的几场战役,却印象非常深刻。匈奴人扎营的方式,不恰恰和那些黄巾军一样?今夜风大,正适合火烧谷地。   刘阚没有披带重甲,只着了一件轻灵的兕皮甲。   一手执盾,一手擎赤旗,率领所部兵马,潜入匈奴大营之后,就不再有任何的行动。   从子时,一直等到了寅时将至。匈奴人大部分已经休息了,芦苇荡外围,只有几十匹战马悠闲的游荡,啃噬河畔的大叶草。偶尔的,会有刁斗声传来,营地中除了大营正门口有巡逻的士兵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走动。也难怪,在这样的情形下,匈奴人还真不怕秦军偷袭。   风很大,刘阚举起手,测试了一下风向。   很好,正是西南风……   刘阚回头向军士们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火折子,迎风一抖。那火折子噗的一下子窜出指头长的火苗子,刘阚立刻把干草凑过去,随即扔出去,落在了那芦苇荡里。   一把火也许不够烈!   但一百五十把火汇聚在一起,借助西南风的风势,大火呼的一下子就燃了起来。   风是往匈奴大营的风向走,刘阚等人迅速撤退。不一会儿的功夫,芦苇荡噼噼啪啪的燃烧起来。   火势迅速的蔓延,在狂风的推动下,大火扑向了匈奴大营。   守卫在营门口的匈奴人一下子懵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声的呼喊:“走水了!”   这喊声尚未停止,白土岗上金鼓齐鸣。   咚隆隆,咚隆隆……   鼓声震天介的响起来,撕破了黎明前的宁静。与此同时,百余名弓弩手冲出山岗,在快要抵达匈奴大营的时候停下脚步,开弓放箭。在《孙膑兵法·十阵》当中,曾专门记录有火战之法。   正所谓以火乱之,以矢雨之,鼓噪敦兵,以势助之。   慌乱中的匈奴人甚至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见芦苇荡一片火海,火势已经蔓延进了营地。   刘阚在退出芦苇荡之后,举起赤旗,厉声喝道:“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竟不退回白土岗,反而率领一百五十名精锐,朝着匈奴人大营里冲去。看守营门的匈奴兵在慌乱中举起刀枪就迎上前来。却见那刘阚二话不说,侧身向前推进,大盾向外一送,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断,几柄胡刀就被崩飞了出去。脚下三宫步轻灵闪动,身体蓦地一晃,赤旗带着一道匹练般的光,呼啸掠过。咔嚓咔嚓接连数声轻响,紧跟着血光崩现,三名匈奴兵,被拦腰斩断。   屠耆率领着千夫长们冲出了大帐,却见军营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敌袭,是敌袭!”   屠耆厉声喊喝。而那尸逐侯鞮更圆睁环眼,抽出胡刀接连砍翻了四五个好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的匈奴士兵。   “给我迎战,迎战!”   说着话,他抢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之后,提矟就往前军冲去。   “不要慌乱,随我迎战,应战!”   尸逐侯鞮嘶声叫喊,还真的就组织起了一批匈奴士兵。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间响起了一声巨兽般的咆哮:“那胡蛮子,休要猖狂,刘阚在此,吃我一旗。”   从乱军之中冲出了一名魁梧如老罴一般的巨汉。   身上的兕皮甲,已经沾满了鲜血,一手持大盾,一手擎赤旗,大步流星的来到尸逐侯鞮面前。   这巨汉宛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杀神,所过之处,如同劈波斩浪。   尸逐侯鞮先是一怔,举起铜矟厉声喝道:“秦蛮子休走,吃我一矟。”   战马希聿聿长嘶一声,想巨汉扑去。而那巨汉脚下也猛然加速,竟迎着尸逐侯鞮就冲了过来。   两人一马眼看着就要撞在了一起,那巨汉却突然间一个闪身,身体一猫,大盾横推出去,铛的一声,崩开了尸逐侯鞮的铜矟。与此同时,他脚下再次加速,身体一旋,赤旗随之转动,自斜下方撩起,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狂奔着的战马喷溅出一片血光,硕大的马头,掉落在地上。   第一百七十章 筹谋   义渠,古称西戎之国,自商朝就有存在。   春秋战国时,义渠建立了强大的郡国,与秦、魏抗衡,并且曾参与了中原的纵横争夺之战。   昭王三十四年,灭国。   已经是三月出头,气候却凉爽宜人。   召平伏在案头,翻阅了手中的邸报之后,颇有条理的将书案上的物品规整完毕,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庭上的蒙疾。心中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不过脸上却阴沉沉,似乎很生气。   “蒙疾,我不是和你说过,发兵救援富平,必须要请得上将军的同意才行。你就算是跪死在这里,若没有上将军虎符,我也不能调动一兵一卒。莫要在这里纠缠了,且回去耐心等候。”   蒙疾闻听,顿时急了。   “平侯,可如今富平危在旦夕,刘军侯手中兵马不过千人,却要面对左贤王倾巢兵马……若平侯再不出兵,只怕刘军侯他们,他们全都要死在富平县城了。那里不仅仅有我大秦的精兵,还有数千我老秦百姓啊……平侯,求您发兵救援,哪怕只千人,也好过袖手旁观啊。”   召平眉头一蹙,脸色更加阴沉。   “蒙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我袖手旁观?”   说着话,召平呼的站起身来,怒声道:“我北地郡兵马加起来不过两万,同时还要戍卫咸阳,本就捉襟见肘,哪里还有兵将去支援富平?你要清楚,此次北疆之战,上郡也好,北地也罢,兵马本就不甚充足。上将军意欲将匈奴大军逼迫到假阴山决战,哪知道你们,你们……   你们在富平擅自开启战端,已经令上将军头疼。   难不成要为富平区区一小县,而置大局不顾吗?好,就算我们要去救援富平,也许调集兵马。   几十万大军,你以为说调动就能调动吗?   时间,我们需要时间……十天,再十天的时间,上将军若发来虎符,我自然会出兵救援。”   蒙疾也怒了,“十天,富平早已经变成废墟了!”   “住口!”   召平胸脯起伏不停,半晌后平静下来,“蒙疾,这是我大秦律令,无上将军虎符,我无法调动兵马。”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下去吧。我这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没工夫和你再纠缠。”   说完,召平拂袖而去。   蒙疾脸色铁青,站起来,凝视那大堂正中央墙壁上的黑龙旗,突然间一跺脚,气呼呼转身就走。   直至蒙疾的身影消失,召平又回到了堂上。   不过在他的身边,却多了一人,赫然正是上将军蒙恬。   “上将军,这样做真的可以吗?蒙疾刚才的话虽然很冲,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十天,我真的担心那刘阚顶不住啊。”   蒙恬坐下来,苦涩的笑了。   “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你我手中兵马,两郡加起来不超过四万,精锐兵马,全在云中。   我已经派人往咸阳送信,若能抽调出都尉军前来,估计要十天的光景;而从雁门等地调拨兵马,至少要三十天的时间。所以,无论如何我们现在不能行动,否则连咸阳也会有危险。”   召平突然间冷笑一声,“你就舍得那刘阚?”   “什么意思?”   召平叹了口气,“上将军,我知道你这次为了平抚王离将军,不惜把手中精锐兵马全部交给他来指挥,甚至由他组织假阴山会战。可问题在于,王离将军可以吗?他能承担起这重任?”   蒙恬说:“平侯,你有话就直说,莫要这般吞吞吐吐。”   “好,既然这样,我索性把话挑明。”召平走出大堂,看四周无人之后,重又回来在蒙恬对面坐下,“王翦老将军用兵如神,王贲大将军也是兵法大家,这个谁都不能否认。可问题是,王离将军能和王老将军和大将军相提并论吗?他的优点,他的缺点,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上将军,你真的就认为,陛下是因为信你,所以才让您督战北疆?   陛下是何等人物,自亲政以来,平嫪毐之乱,夺相国之权,横扫六国,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他很清楚王离的毛病,优柔寡断,当断时不断,不当断时却擅自决断……   且不说他这次北疆之战的计划如何,单只是他这性格,就难以让陛下放心。你在军中的资历,虽比不得王离,但是陛下却要你来督战北疆,什么原因?就是因为陛下看穿了王离的优缺。”   蒙恬缄默不语,许久之后,悠悠叹了口气。   “平侯,我何尝不知道王将军的缺点?可是王翦老将军,王贲大将军在军中多年,积威甚重。这北疆二十万兵马之中,出自老将军父子门下的将领,至少有十数人。且不说涉间他们早先就在老将军麾下效力,连那苏角,也是出自大将军帐中。这些人素以王离唯马首是瞻,若不安抚王离,这些人又该如何安置?你也知道,自王贲大将军过世,我老秦将领……”   蒙恬没有再说下去,但召平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的确,自六国平定之后,老秦的名将故去的故去,隐退的隐退,如今恰好处于真空的阶段。   新一代的将领,尚不堪重任,蒙恬手中,竟面临着无人可用的窘况。   李斯王绾他们之所以不同意对匈奴之战的根本原因,说穿了也就是因为这个。乱世,名将迭出,可也注定了在天下平定之后,朝政会出现一个真空。老将,不敢用;小将,不能用。   召平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那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打算?”   蒙恬手指轻轻的敲击书案,“等!”   “等?”   “没错,等……”蒙恬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到了厅门口,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的说:“我想看看,这刘阚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任嚣这家伙的才能,我很清楚。一个能被任嚣称之为未来三十年,我老秦栋梁之才的家伙,究竟有什么本事,让任嚣如此推崇。”   召平剑眉一挑,诧异地看着蒙恬。   “怎么,你难道认为那刘阚,还能挡住左贤王不成?”   “不试试,怎能知晓?”   召平笑道:“上将军,你可要弄清楚一件事情……刘阚手里只有千余兵马,就算再加上富平数千百姓,就算再大的本事,怕也抵挡不住左贤王麾下五万虎狼之师吧,您太高看他了。”   蒙恬,笑而不答。   片刻后,他轻声道:“平侯,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甚事?”   “你要设法暗中帮助刘阚,让他至少能守住富平三十日。同时,你还要设法向匈奴人传递一个信息。”   召平问道:“甚信息?”   “北地,空虚!”   召平闻听之下,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脸上突然间露出了笑容,“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正是!”   蒙恬这一句话,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从口中挤出来。   召平不由得握紧拳头,狠狠的擂在书案上,“既然上将军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平也就放心了。”   蒙恬没有再说话,深邃地目光,向北方看去。   刘阚,你又会如何决断?   ※※※   当晚,蒙疾坐在客栈中,和邵平喝着闷酒。   从富平回来,转眼间已经过去三天时间……原以为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如今却毫无头绪。   蒙疾万万没有想到,召平居然不肯出兵援助。   不仅仅是他感到费解,就连随同蒙疾一起前来的邵平,也想不出这其中的缘由。难道召平不明白,富平一旦失守,北地郡数千里平原,就犹如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女人,任由匈奴人肆虐?到时候,不仅仅是北地会燃起战火,甚至还有可能威胁到咸阳,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大公子,这平侯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邵平也有点糊涂了,忍不住低声的询问蒙疾,“以军侯手里的兵马,怎可能抵挡住匈奴大军?”   “你问我,我又去问谁?”   蒙疾恨恨的把酒樽摔在案上,“我和平侯说,哪怕先援助千人,也好过军侯在富平孤身奋战。   可平侯却说,北地兵马不足两万,莫说一千人,哪怕是一百人都抽调不出。   而且,没有上将军虎符,他也不能擅自调动兵马。我大秦律之中,的确是有这一条,可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军侯他们送死啊……不行,我要再去找平侯,怎么着也要要些袁军出来。”   蒙疾说完,站起身来往屋外走。   哪知道迎面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和蒙疾正撞在一起。   “你娘毒子,瞎了狗眼!”   蒙疾心情本就不好,也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立刻破口大骂起来。   “兄长,是我!”   蒙疾这才看清楚,来的人,竟是他兄弟蒙克。只见蒙克一脸尴尬的笑容,站在门口摇头。   “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日,蒙疾刚抵达义渠的时候,蒙克正好率本部人马外出公干。   蒙克说:“我这不是刚回来,听说你回来了,就紧赶着过来看你……兄长,你又为何如此烦躁?”   蒙疾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一把攫住蒙克的胳膊,“克,你麾下现在有多少兵马?”   蒙克一怔,“骑军三百,你又不是不知道?”   “给我,全部给我!”   “兄长,您这是干什么……”   蒙疾气愤的把富平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还说:“你说,平侯这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刘军侯他们送死吗?我正要再去求见平侯,说不得要从他手中挤出一些兵马,加上你的骑军,我们去富平。”   蒙克一听,顿时苦笑起来。   “兄长,没有虎符,我怎可能出动兵马?”   蒙疾眼睛一翻,挥舞着手臂咆哮道:“什么虎符不虎符,蒙克,你要是不帮我,以后别叫我兄长。”   蒙克拉着蒙疾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又抓了回去,按在酒案旁边。   “兄长,不是我不帮你,问题是我这三百骑军,能给你甚帮助?”   “我再去找平侯想办法,挤出来七百兵马。”   “可问题是,平侯如今不在义渠!”   “啊?”   蒙疾和邵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齐声惊呼起来。蒙疾说:“这怎么可能?晌午我还见过平侯呢。”   蒙克喝了口酒,“我刚才去军府交还虎符的时候,府里的人说,平侯在傍晚时分,率队离开义渠,往肤施找父亲商议事情去了,估计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你现在过去,找不到人。”   “去肤施了?”   蒙疾怒道:“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去肤施呢?富平已经迫在眉睫,他应该留在义渠啊。”   “这上官的事情,我又怎可能知晓?”   一旁邵平,眼珠子突然一转,“二公子,那您的虎符,可曾交上去?”   蒙克摇摇头说:“平侯不在,无人接收虎符……不过我已经在军府报备上去,虎符还在我手中。”   蒙疾二话不说,伸出手来。   “做甚?”   “把虎符给我!”   蒙克笑道:“兄长,莫说我不能把虎符给你,就算给你了,三百骑军,你以为能有甚作用吗?”   “我不管!”   蒙疾脸红脖子粗,激动的挥舞着手臂说:“就算是没有用处,也总好过刘军侯他们孤军奋战。你若是不给我,我立刻独自返回富平县。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我老秦人只有头朝北方,身在南方的战死,也不能见死不救。克,你莫给我说这些废话,一句话,帮我不帮?”   蒙克踌躇不语……   “好,你不帮我,我自己回去!”   “兄长且慢!”   蒙克一把攫住了蒙疾的手臂。   蒙疾甩手挣脱,强压着怒火咆哮道:“蒙克,你如果再敢拦我,休怪我翻脸不认人,松手。”   “兄长,你听我把话说完……虎符,我不能给你……你别急,但是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凑人。”   “凑人?”   蒙疾的脸色,顿时变了。   一脸灿烂的笑容,坐下来搂住蒙克,“我就知道你这家伙鬼主意多,好了,快点说,怎么凑人。”   “如今,咱义渠的确是兵力空虚,只驻守了八千兵马,其余则分布在往咸阳的各个关隘上。而且,没有平侯的虎符,你的确是调动不得兵马……可是,除了这八千兵马之外,义渠如今尚有一万多民夫啊……而且全都是从关中征调过来,其中不泛享有民爵的更卒,何不利用一下?   未必能全部征调,但是一两千人却没有问题。   只看你怎么去征调他们……   至于辎重兵器方面,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我刚才路过义渠库府的时候,发现刚有一批辎重从频阳送抵。那看守库府的曹官和我关系不错,我借用手中的虎符,可以把这批辎重全部要过来。   兄长,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怎么去号召那些民夫,就看你的本事了。”   蒙疾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克,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干脆一块帮我想想,怎么号召民夫吧。”   “这时候叫我兄弟了?刚才还要和我拼命呢。”蒙克一脸的鄙视之色,“不过,我还真想不出怎么号召那些民夫。”   一直沉默无语的邵平,却在这时候灵机一动。   “征召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军侯当初在楼仓的时候,曾说:天下熙熙为利而去……既然我们无法征召,那何不以利诱之?就告诉他们,愿意去的人,可以得多少的粮粟。”   蒙疾一蹙眉,“两千人,我又从哪儿去筹集这许多粮粟?”   邵平笑道:“大公子筹集不到,可不代表军侯筹集不来啊……莫忘记了,军侯手中,可是有筹集粮粟的权利。到时候让军侯出面解决就是,反正他也不会在乎这区区两千人的粮粟吧。”   蒙疾蒙克两人愣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此计甚好,甚好……就依平司马所言。”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半鼓声   白土岗大火,一直烧到了天亮。   大半个河谷被烧成了焦黑色,匈奴人死伤无数。特别是在天亮时分,风势陡然增强,也使得火势越发的狂野。被烧死的匈奴人和战马,不计其数。在那金鼓声之中,匈奴大军根本就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偷营劫寨,虽有屠耆拼命的归拢,但大势已去,也只能败退三十里。   也幸亏这大火,令刘阚不得不率兵退出。   若再不撤退,这百十号人就要交待在火场里面。   还是那句老话,打仗是为了求生,而不是为了求死。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出乎了刘阚的预料之外。于是率领部曲退回白土岗上,经过清点,一百五十人竟无一掉队,只十几个人在撤退的时候,被大火烧伤。不过伤势并不甚严重,可谓是全身而退,并且大获全胜。   至正午时分,火势终于止息。   河谷之中,遍地是焦黑的尸体,匈奴人损失了数千人,更折了两成以上的马匹。   这倒还是小事!   匈奴本就是游牧民族,最不缺的就是马匹。   问题在于,刘阚这一把大火,烧尽了匈奴人的辎重。特别是那些攻城所用的云梯等器械,全都在火中付之一炬。要知道,匈奴人本就不擅攻坚,器械又被烧毁,可谓是雪上加霜。   屠耆清点兵马,却欲哭无泪。   连敌人的影子还没有看到,五万人就折了一成……   三十一个千夫长,死了十三个,百夫长和十夫长更超过了五十人。如果再加上早先的蒲奴,大战还未开始,就已经折去了大半的军官。看着麾下将领无精打采的样子,屠耆疯了!   “攻击,给我攻击!”   他骑在马上,挥舞手臂,疯狂的叫喊着:“一天之内,给我拿下白土岗,我要将那秦蛮子碎尸万段。”   “大王,冷静啊!”   几名将官扯住了屠耆,“我等辎重尽毁,军中只剩下不足三日的粮草。白土岗弹丸之地,不足为虑,可若是不尽快筹备军粮,三日之后我们抵达富平,就将面临绝粮的危险,不可大意。”   “那你们说怎么办?”   屠耆总算是还没有彻底崩溃,冷静下来之后,喘着粗气问道。   “当务之急,需马上催促磴口送粮……秦蛮子狡猾,连胜两阵之后,定然士气大涨。如果我们这时候攻击,只怕会损失惨重。就算拿下了白土岗,还有富平……大王难道能保证,富平可以一举攻克?小小的白土岗,已经让我们损兵折将,更何况富平县城,恐怕更加不易……   或者,我们禀报单于?”   屠耆一听就怒了,“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被头曼知道他这里的情况,可就有足够的理由,撤掉他左贤王的头衔。要知道,头曼膝下的几个儿子,如今可都是虎视眈眈,等着上位呢。   “传令下去,扎营河谷之外,待粮草抵达,再行攻击。”   众将立刻齐声领命,纷纷下去安排。   屠耆率领亲兵,站在焦黑的河谷之外,举目向白土岗方向眺望。隐隐约约,那残破的门楼上,可以看见人影晃动。他知道,那个秦蛮子此时此刻,也一定和他一样,正在向他眺望。   “秦蛮子,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屠耆忍不住仰天咆哮,可这心中,却是一派的惶恐!   这小小的白土岗,究竟要让我损失多少兵马?   ※※※   屠耆猜测的不错,刘阚正站在城门楼上,看着河谷外那遮天蔽日的匈奴人战旗。   城下营寨里,欢呼声不绝于耳。   说实话,昨日当匈奴人抵达白土岗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害怕。毕竟他们要面对的,是数十倍于他们的匈奴精骑。若说不担心,不害怕,那纯粹是扯淡,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大获全胜!   “军侯神机妙算,果然高明!”   灌婴忍不住在刘阚身边长叹一声道:“面对如此局面,竟然主动出击,灌婴真的是服了,服了!”   在他身边,樊哙更兴奋的手舞足蹈。   “老灌,我昨日杀了三个千夫长,三个千夫长啊!”   “滚!”   灌婴并没有随刘阚出击,只是督导部下擂鼓助威。甚至,连吕释之都率领弓箭手去风光了一把,如今眼见着樊哙那得意的模样,心里可是老大的不舒服。   真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被他杀了三个千夫长……   殊不知,前两日他杀死蒲奴的时候,比之樊哙的嚣张,也好不到哪儿去。   吕释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敬慕的眼光,站在刘阚身后,看着刘阚的背影。   俺哥哥当商人是一流的,做官也不输他人……就连行军打仗,也丝毫不比别人差,嘿嘿,这是俺吕释之的哥哥。回家之后,可是能好一番吹嘘了……慢着,我昨天好像也射杀了几个匈奴人。   不晓得有没有千夫长之流!   嘿嘿,也是一爵军功啊……   吕释之想到这里,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不停。   刘阚扭头,看着身后一个个兴奋不已的家伙,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你们莫要高兴,现在不过才是第一天。   昨夜大火,虽得了些战果,可是匈奴人元气未伤。   看样子,他们今日是不会出动了,但不代表他们明日、后日也不攻击。一俟匈奴人展开攻击,定然极为疯狂。我们凭借这小小的白土岗,想要阻拦他们两日,而后安全撤离,绝非易事。”   灌婴和樊哙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感觉沉甸甸……先前那大获全胜的喜悦之情,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吕释之忍不住说:“军侯,你总是这般的扫兴。   上一次我们全歼匈奴人的前锋,你说匈奴大军抵达之后,会有危险;如今我们又击退了匈奴大军,你又说他们会反扑。你看看大家,多开心,多高兴?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老天才会知道。何不让大家快活一日,待到真丢了性命时,至少也快活过,何必总是如此焦虑?”   刘阚不由得诧异的扭头,向吕释之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   当年那个小猪,似乎也开始成长了……   至少这么多人之中,他能够直言进谏。而且,说的这些话,倒真真的是有那么一些道理。   忍不住伸出手,按在吕释之的脑袋上,狠狠的揉乱了他的头发。   “小猪说的不错,我的确是过于焦虑了!”   “不要叫我小猪……”   吕释之不满的说道:“我叫吕释之,我已经长大了。”   旁边樊哙过去一把搂住了吕释之的脖子,嘿嘿笑道:“是吗?小猪长大了,我看可以下刀了!”   吕释之顿时满脸通红。   刘阚和灌婴,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这樊哙,可是正经的狗屠出身,这几句话,说的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灌婴!”   刘阚笑着扭头,把目光再次投注于远处的匈奴人大营。他沉思片刻后,沉声道:“给你一个任务。”   “军侯吩咐!”   “你率一百金鼓手,傍晚时分绕城墙而上山崖。记住,要躲在丛林之中,不可以暴露出踪迹。   待天黑以后,你就敲响金鼓。   等匈奴人出兵的时候,你立刻偃旗息鼓,不得再有半点动静;等他们都睡下了,你就继续擂鼓摇旗。记住不许出击,只擂鼓摇旗……还有,不管我这里的情况多么危急,没有军令,不得回来。”   灌婴一怔,诧异地看着刘阚。   他不明白这种行动,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出于对刘阚的信任,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插手应命,答应下来。   “释之!”   “喏!”   “你去把前些时日收拢过来那些受伤地战马拉出来,交给灌婴……莫问我要做什么,我自有用处。”   吕释之连忙点头,领着几个亲随匆匆的下去。   刘阚则手扶城墙垛口,眺望着远处匈奴人的营地,突然间笑了起来。   樊哙忍不住问道:“军侯,您这又是要耍什么花样?”   “嘿嘿,到时候你自然就清楚了!”   刘阚笑而不答,吩咐卫兵加强对匈奴营地的监视,然后搂着樊哙的脖子往城楼下的营地走去。   ※※※   不管屠耆如何的报仇心切,也知道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开战。   索性命人督运粮草,而后安排麾下士卒埋锅造饭,好好的休息一日。眼下,邪韩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挽回这一局面,并且迅速的攻占富平,否则这麻烦可就大了。   天黑以后,屠耆卸下了盔甲,倒在军帐中,想要好生的休息。   匈奴士兵们,也都是疲惫不堪。吃过了晚饭之后,各自回营帐里歇息,不过这守卫却十分森严。   营地之中,不时有军卒巡逻,刁斗声阵阵,回荡在天际。   到子夜时分,屠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突然间就听到金鼓声大作,屠耆激灵灵一个寒蝉,呼的从榻上爬起来,“敌袭?是不是敌袭?”   昨日一场大火,让屠耆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亲兵跑进来,惊恐的说:“大王,敌袭,是敌袭?”   “快给我披挂盔甲,准备马匹……传令下去,三军准备应战!”   刹那间,匈奴人的营地里鼓声大作。刚刚进入梦乡的匈奴士兵,一个个狼狈不堪的从帐篷里跑出来。   拉马的拉马,拎弓箭的拎弓箭。   当屠耆披挂整齐冲出营地的时候,那金鼓声却消失了……   “秦蛮子在哪里?秦蛮子在哪里?”   屠耆翻身上马,暴跳如雷。   却见一名千夫长纵马而来,“大王,没有发现敌踪。”   “混账,没有敌踪,怎会有金鼓声?传令三军戒备,那些秦蛮子狡猾的很,说不得什么时候会出现。”   于是,匈奴大营中,全军戒备,把营地盘查了个遍。   对面白土岗上,秦军毫无动静,而营地之中,除了发现了几窝土鼠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娘毒子,吓唬我?”   屠耆总算放下心来,命士兵解散。   他回到帐篷里,卸下盔甲后,刚躺下来还没来得及闭眼。外面再次响起了金鼓声,把屠耆吓得又爬起来,穿戴上盔甲,好一番折腾之后,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如此反反复复,从子时一直闹到了寅时。   匈奴人被折腾的头昏脑胀,根本就没能休息。屠耆疲惫不堪的坐在军帐里,破口大骂不止。   “这秦蛮子实在可恨,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索性也不卸下盔甲,靠在榻上,半眯着眼睛。   “传我命令,各部人马只管睡觉。秦蛮子也只是虚张声势,绝不敢跑来送死……睡觉,睡觉!”   屠耆把命令传达下去之后,怀抱长剑,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待到卯时将至,金鼓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整个匈奴人的营地里,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屠耆抱着铁剑,在心里咒骂道:我就是不理你,看你能敲到什么时候!   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对金鼓声置之不理。   可就在这时候,就听有匈奴人高声叫喊起来:“敌袭,敌袭……秦蛮子杀过来了,杀过来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悬马击鼓   天大亮……   匈奴人的前营大门被烧的焦黑。火虽然扑灭了,却仍在冒着袅袅青烟。说实话,秦军在凌晨时的一场奇袭,并没有取得太大的效果。此次奇袭,完全是以骑兵攻击,但除了刘阚冲进了前营折腾了一番,并且随手放了两把火之外,余者基本上是稍沾即走,根本没有靠近。   两顶帐篷被焚毁了!   大营门前的鹿角和拒马被清空了……哦,还要再换一座营门。   死了三十多个匈奴人,还被抢走了二十多匹战马。除此之外,匈奴人似乎并没有其他损失。   可是屠耆却非常清楚,这一夜对匈奴人造成的影响,是何等的巨大……   秦蛮子简直就是视几万匈奴人为无物,一个人就敢冲杀进来,杀死了十几个匈奴士兵之后,扬长而去。   其中,还有一个千夫长被对方秒杀。   “大王,怎么办?”   一名千夫长煞白着脸,一脸苦楚的询问。   “什么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   屠耆咬着牙,恶狠狠的说:“打,当然要打!传令下去,辰时造饭,午时给我攻打白土岗。”   可是,以匈奴人目前的情况,能打成什么样子?   屠耆还真的不敢肯定。自家的兵马,自家心里清楚。比起老秦人二百年来培养出的森严军纪来,匈奴人的战斗力很强悍,打顺的时候,可以摧枯拉朽;可遇到挫折,则会兵败如山倒。   现在想攻击白土岗,其结果……   屠耆叹了口气。   就算打下了白土岗,只怕这死伤也会是非常的惊人。这一战,已经从必胜的局面,转变成惨胜。早知道,抵达白土岗的那天晚上,就应该一鼓作气的攻击。那样一来,就不会是现在的这种局面。   屠耆坐在军帐里,轻轻拍着额头,苦笑不迭。   “大王,吃点东西吧。”   一名亲兵捧来饭食,放在屠耆的面前。屠耆端起碗来,有些食不知味……一口面汤入口,还没等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外面咕隆隆-咕隆隆,金鼓声大作。那口面汤,被屠耆喷了出来。   还来?   屠耆抄起长剑,冲出军帐。   匈奴大营之中已经乱成了一团。   刚做好的饭食洒了一地,只见匈奴士兵一个个拿着兵器,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四处张望着。   “大王,这仗不能再打了!”   一名亲信苦笑着说:“勇士们根本没有心思打仗……一晚上没睡,被秦蛮子这么折腾下去,非发疯不可。不如,我们再休整一日?等辎重送抵这里,咱们攻打起来也容易一些啊。否则,以这样的状况去攻打白土岗,就算白土岗上没多少秦蛮子,咱们的损失也会非常惨重啊。”   屠耆何尝不知道,这一仗不能打。   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台阶……   如今,台阶有了,他当然会点头答应。只是心有余悸的说:“可这些秦蛮子虚虚实实的折腾,咱们也没法子休整。”   那亲信想了想,立刻出了一个主意。   “今晨秦蛮子偷袭成功,主要是我们距离他们太近了。不到十里之地,等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我们想防范也来不及。不如退后三十里,同时距离中军十里驻扎前哨。如此一来,秦蛮子就算再想偷袭我们,我们也能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总好过这样子被秦蛮子折腾戏耍。”   “恩,此计大善!”   屠耆立刻赞同,下令大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   刘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缓缓退去的匈奴人战旗,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左贤王,还真的是极品啊。”   吕释之奇怪的问道:“军侯此话怎讲?匈奴人兵退三十里,我们再想偷袭的话,可就麻烦了。”   “谁说我要偷袭?”   刘阚冷笑一声,“你带上二百人去接替灌婴他们……日间无需再擂鼓摇旗。等天黑之后,二百面锣鼓给我响起来。记住,不禁要锣鼓喧天,还要战马长嘶。总之,我就是要他们不得安宁。”   吕释之兴奋的领命而去。   樊哙却在一旁摇头苦笑:“军侯,您这一招,忒损了点吧。”   哪知刘阚眼睛一翻,“打仗不就是这样,尔虞我诈,看谁手段高明。”   “可是这样的仗,我是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听说……这,这,这也太损了一点吧。”   刘阚冷笑不停,却不回答。   片刻后他轻声道:“屠耆想睡个安生觉,却不知道,他这一退,只怕是要把那士气退的点滴不剩。”   “那您的意思是说……”   “明日,屠耆定然无心攻击。”   说完,刘阚露出灿烂的笑容,“屠子,要不然我们打个赌?”   樊哙闻听,脑袋摇得好像拨浪鼓一样,“打赌?我没兴趣……反正啊,你的招数,太损了点。”   这一夜,对于匈奴人而言,无疑是一个难捱的夜晚。   彻夜的金鼓声,比之昨日还要疯狂。那伴随着金鼓声的马嘶,令匈奴大营里的人,难以入睡。真的是被偷袭怕了……整整一个晚上,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守在营帐里。人不卸甲,手握刀枪。   屠耆更是无法入睡,点滴的声息,都会让他跑出军帐,观看情况。   不过,于白土岗上的秦军而言,这一晚无疑是格外的美妙……   当天亮之后,匈奴人顶着黑眼圈爬出来,一个个精神萎靡不振,使得屠耆不得不下令休息。   好在到了下午,后续的辎重粮草抵达营地。   这多多少少的,让匈奴人的士气振作了一些。可士气是振作了,想要立刻发动攻击,也不太可能。   于是屠耆下令,饱餐一顿之后,全部回军帐里休息。   明日寅时用饭,卯时点将,辰时发动对白土岗的攻击。这一次,屠耆是坚决要一鼓作气的拿下白土岗。   对于这样的命令,匈奴士兵们自然是没有半点意见。   都累坏了!   被折腾了三天,再不攻击,那就别打了……   于是,天刚黑,匈奴人一个个就躲进了帐篷里,耳朵一堵,脑袋一蒙,心里拿定了主意:爱谁谁吧,你今天晚上就算是把锣鼓给我敲破了,老子们也不陪你们玩儿了,老子要睡觉。   果然,子夜时分,金鼓声再次响起。   连屠耆都麻木了,听到那鼓声,马嘶声,干脆把被褥往头上一捂。   随你们折腾,我就是不理!   不过心里也在奇怪,今天晚上的锣鼓声,听上去好像没有前两天那么规律啊。也是,折腾了两个晚上,估计秦蛮子也累了。嘿嘿,折腾吧,我倒要看看,等天亮了你们还怎么折腾。   这一觉,睡的可真是一个香甜。   ※※※   天刚一亮,休息了一夜,吃饱了肚子的匈奴人,在河谷外摆开阵型。   不过白土岗上的金鼓、马嘶声仍没有停止。匈奴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握紧刀枪。   秦蛮子,你们就折腾吧,等老子攻占了白土岗,看怎么收拾你们。   屠耆志得意满的挥动令旗,厉声喊喝道:“勇士们,攻击,给我攻击,今日一定要拿下白土岗!”   匈奴士兵齐声呐喊。   几万人的喊喝声,淹没了金鼓声和马嘶声。   一队队,一列列的匈奴士兵抬着云梯,朝白土岗冲去。与此同时,箭矢如雨,掩护着匈奴人,落向白土岗。   “杀啊,杀啊……”   匈奴士兵一遍奔跑,心里还一边奇怪:怎么回事,那些秦蛮子怎么没有动静?   屠耆捻须大笑:“任他秦蛮子奸猾似鬼,可是在我大军猛攻之下,也只能束手待毙,哈哈哈!”   不过,喊杀声却越来越小。   甚至没有听到半点交战的声息。白土岗上寂静无声,屠耆诧异的登高眺望,看着匈奴士兵冲垮了白土岗的城墙,依然没有看见秦军的反击。   “怎么回事?”   屠耆疑惑的向两边看去。   众将领却面面相觑,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攻击自动停止了。白土岗上,一名千夫长气喘吁吁的纵马飞驰而来,在屠耆身前跳下马,翻身跪地:“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甚不好了?”   那千夫长大声道:“白土岗上,一个人秦蛮子都没有!”   “什么?”   屠耆的眼睛,瞪得比铃铛还要圆。他咽了口唾沫,“这怎么可能?你听这金鼓声不还在响吗?”   “大王,是马!”   “啊?”   “那些秦蛮子,把受伤的马悬起来敲鼓。我们找到的时候,那些战马已经精疲力竭,看样子是从昨天夜里,一直敲到现在……那些秦蛮子,在昨天夜晚的时候,已经全都撤走了!”   屠耆张着嘴巴,只觉胸中有一口气直冲头顶。   喉咙里有点发甜,他手指着那千夫长,好半天大叫一声:“气煞我也……”   一口鲜血喷出,屠耆一头从马上栽下来,人事不省。   第一百七十三章 左贤王威武   富平县城面貌一新!   虽然只是短短的十几天时间,但数千人齐动手,众志成城之下,使得县城和早先相比,好像换了个模样。城墙加厚加高,虽然比不得那种大的城镇,却也足以抵挡上一段时日。城高三尺有余,厚度增加了一倍。只是城门楼仍旧有些低矮,和新筑起的城墙,基本上是平行。   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老罴营的大纛,垂在城门楼正中央。   城内,一排排,一列列,加起来足有三四十辆建议的投石车组合完毕,城头上更安放了十数架参连床弩,如山的箭矢,则堆放在城内一隅。除此之外,许多临近城门的房舍都已经拆除。土石填装在麻袋里,叠摞城墙内侧。其作用,就是增强这城墙的抗击打能力。   可以说,整个富平都动了起来……   只要是能拿起兵器的青壮,全都参加了训练。   年纪大一些的人,则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墙防御。就连那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也抱着一蓬蓬箭矢往城头上运送。老弱妇孺齐上阵,在决定留下来之后,所有人已生出了必死的决心。   就算死,也要死在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上。   昔日在城中的胡人,全部关押进了大牢。有不少试图抵抗的胡人,更被李成毫不客气的斩杀。   整个富平城,如今是战意冲天。   特别是听说白土岗首战告捷的消息之后,令城中的居民更是信心暴涨。   这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成司马,秀军侯……”   一名小校冲上城楼,大声的叫喊着:“刘军侯,刘军侯他们回来了!”   李成和南荣秀急忙登上城楼,举目向北方眺望。晨曦之中,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的向富平方向奔行。   那黑色的大纛之上,书写‘老罴营’三个斗大的金字,在朝阳中灼灼闪光。   “真的是刘军侯!”   南荣秀一眼就看见了冲在队伍最前面的赤兔马。马上端坐一雄狮般的巨汉,正朝着城头上挥手。   “列队,迎军侯回家!”   南荣秀一声令下,城门大开,上千名士卒从城中涌出来,在城门两边列队恭迎。   此时,刘阚也已经到了城下。只见他一紧缰绳,赤兔马一声暴嘶,骤然止步。刘阚跳下马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扫视了一眼富平的城墙,再轻轻点头。   李成和南荣秀走在最前面,其后还有任敖、屠屠和陈道子三人随行。   “军侯辛苦!”   李成和南荣秀快步上前,向刘阚躬身一礼。   这时候,灌婴樊哙,还有吕释之也都下了战马,在刘阚身后静静的站立着,一句话也不说。   刘阚上前和几人拥抱了一下,然后大手一挥,“莫要说这些没用的话语,咱们进城再细说。   道子,你和释之安排人,在城外多撒鹿角铁蒺藜。   我估计,那左贤王已经被我气得要疯了,最迟今晚,他的前锋人马一定会抵达富平城外,而且会立刻发动攻击。灌婴任敖,你们准备一千弓箭手,埋伏于壕沟之内,未得我命令,不得暴露行藏。   樊哙屠屠,你二人在城上轮番守卫。   成司马,你马上派出斥候探马,打探匈奴人的行踪。一俟发现敌人,立刻禀报于我。”   刘阚没有半点客气,人还没有进城,一道道命令却已经颁发出去,显示出极为强势的态度。   而众人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快。   毕竟这一次,若没有刘阚在白土岗拖住匈奴人的大军,以富平早先的状况,根本就不堪一击。   见识过刘阚手段的人,自然以刘阚唯马首是瞻。   没有见过刘阚本事的人,就凭人家以区区数百人阻挡住匈奴人三天的时间,就足以令人敬佩。   李成立刻派出了探马,灌婴等人也不顾长途跋涉的疲惫,各自领命而去。   南荣秀诧异地看着刘阚身后的骑军,心中好生的疑惑。他清楚的记得,那天他离开白土岗的时候,刘阚手中也就是四五百人。三天鏖战,为什么刘阚的兵马,却丝毫不见减少呢?   不仅仅是南荣秀感到奇怪,李成等人也非常的疑惑。   待各项事情安排妥当,众人聚集在富平县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中,听刘阚详细的解说了一遍他在白土岗三日的经历。听完之后,李成南荣秀,屠屠陈道子,以及任敖几人,都瞠目结舌。   “也就是说,三天时间里,军侯根本没有和匈奴人硬拼?”   刘阚大笑,“以我手中的兵马,若硬拼的话,甚至连一天的时间都难以撑过去。好在那左贤王也非知兵的人,三日之中,连续出现差错,以至于被我钻了空子。说起来,也是运气好,如果那左贤王懂得兵法,熟谱虚实之道的话,这一战,就算能拖住三天,怕也剩不下几人。”   南荣秀起身,深施一礼。   “军侯,南荣真真是服了!”   “军侯,应该把喜讯传报富平百姓,让大家也乐呵乐呵。”陈道子突然开口说:“百姓们如今虽然战意高涨,但心里面多多少少的,总归是有些担心。如今军侯在白土岗一战,虽未歼灭胡蛮子,可也是一个大获全胜的战绩。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军侯有神鬼莫测的手段。   在军侯面前,匈奴人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若真如此,这富平莫说守十日,就算是二十日,三十日……怕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啊。”   “正当如此,正当如此!”   李成连连点头,“如今之时,正是宣扬军侯武勇,智谋过人的时机,道子所言甚是,甚是。”   刘阚听明白了。   陈道子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他请上神坛啊!   也罢,上神坛就上神坛。富平这个时候也的确是需要一个主心骨,舍我之外,谁可担当?   “即如此,就由道子去安排吧。”   “喏!”   陈道子躬身应命,退出了中军大帐。   刘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间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说实话,以前还真就没觉察到陈道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剑法高明,为人心思缜密,冷静沉稳。   但若说他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刘阚还真没有发现。   可是这一次北疆之行,陈道子却展现出了另外一面。他很会揣摩人的心思,也能根据各种不同的情况,做出各种谋划。这和那个沉默寡言的陈道子,简直是两个人,让刘阚不免奇怪。   “军侯,军侯……”   “啊!”   刘阚猛然惊醒,看着李成和南荣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成司马,你说什么?刚才我有点走神儿了,未能听清楚。”   对于刘阚的走神儿,李成和南荣秀都能理解。   毕竟在白土岗三日光景,刘阚和匈奴人斗智斗勇,奇谋妙计层出不穷,也的的确确是耗费精神。如今心神一放松,难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李成笑道:“军侯三日未曾休息,想是有些疲乏了……这样吧,军侯不妨休息一下,待到午时,我们再商议军情,大家都先退下吧。”   任敖和屠屠也很理解,连忙起身告辞。   灌婴等人则在任敖的带领下,回去稍事休息。大家都很清楚,如今养精蓄锐,才能更好的迎接大战。   李成和南荣秀也准备告辞,却被刘阚给拦住了。   “成司马,秀军侯……义渠可有消息?”   南荣秀和李成相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按道理说,大公子早就应该抵达义渠,平侯也应该知道了富平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至今杳无音讯。不仅仅是平侯没有消息,就连大公子也没有消息……不过,想来也不会有甚大问题。说不定援军已经在途中,过一两日,就应该能到达了。军侯不要为此担心太多。”   话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刘阚心里,却感觉到不安。   李成两人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大帐中,思索着前因后果,却想不出什么头绪。   也许,真的如李成所说,援军如今正在途中吧……   倒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也难怪,从和蒲奴交锋前的一天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天,他没有睡过好觉,真是累了。   躺在榻上,刘阚睡的很香甜。   一直到正午时分,李成和南荣秀来叫他吃饭,刘阚这才算是醒过来。虽然时间不算长,可精神却恢复了许多。晨间还有些乏木的脑筋,如今也清醒了不少。刘阚站起来,狠狠的伸了个懒腰。   ※※※   丘浮尤率领八千骑军,晌午时从白土岗出发,马不停蹄的杀向富平。   这一路上,丘浮尤不停的咒骂秦蛮子狡猾。从十二岁开始杀人,开始打仗,二十多年过去了,这白土岗的一战,是他生平最憋屈的一战。你想和人家动手,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接招。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一样,轻飘飘的无法着力。   这种很痛苦的感觉,不仅仅是丘浮尤有,匈奴大军之中,上到左贤王屠耆,下到寻常的小兵,几乎全都是这般感受。他可是亲眼看见,左贤王被秦蛮子气得吐血,那脸色白的吓人。   我绝不能再上当,绝不能再上了秦蛮子的当!   丘浮尤已经下定了决心,到了富平之后,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对富平开始攻击。是死是活,先交锋一下。成也好,败也好,总好过早先那种有力没地方使吧。对,到了就发动攻击!   匈奴人不擅攻坚,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   丘浮尤也明白,可他更清楚,如果不打一场,他会发疯,麾下的勇士们,也会崩溃。   所以,一路上他不断的催促兵马加快行动,在傍晚时分,抵达富平城外。只是,丘浮尤却愣住了!   夕阳斜照,余辉洒落大地。   那血红的光,笼罩在富平县城的上空,给人一种极为庄重的感受。   城墙上,城楼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见富平城门洞开,城门外,一匹毛发如赤碳一般火红的赤兔马,静静的沉立在路中央。   马上,一个雄狮般的巨汉,身披黒兕甲,手持奇形大剑,一言不发。   黑色兜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无法看清楚他的模样。身边,也没有一兵一卒,只他一人,却又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压力。   透过巨汉身后,富平城内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大街上,不见一个人影。整个城镇,静悄悄的,仿佛死城一样,没有半点声息发出。   在城墙上,一面大纛在晚风中飘扬,上书‘老罴营’三个大字,在余辉之中,泛着血色光芒。   丘浮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认得那巨汉,两次偷营劫寨,这巨汉都有参与,更杀死了无数匈奴好汉。   这家伙,想要做甚?   “将军,怎么办?”   丘浮尤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凝视了刘阚半晌,突然说:“攻击……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还能挡住我八千人?”   “可是……”   “莫和我说甚可是,这家伙在白土岗就装神弄鬼的戏耍了我们三日,如今我们不管他有什么花招,冲过去攻击,看他还能有什么花招。娘毒子的,若不攻击,那才是上了他的老当。”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丘浮尤却不免心中忐忑。   八千骑军缓缓向前逼近,但不管他们怎么逼近,那城中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刘阚也没有行动。   八百步……六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丘浮尤只觉得心在砰砰直跳,耳边也嗡嗡直响。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还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刘阚越是不行动,富平城中越是没有动静,丘浮尤的心里,也就越是惶恐不安。   偷偷的咽了口唾沫,他一咬牙,举起长矛厉声喝道:“给我……”   几乎就是在丘浮尤下令冲锋的一刹那,却听见刘阚一声奔雷般的巨吼声响起:“频阳刘阚在此,哪个过来送死!”   那声音,恍若一声霹雳在空中炸响。   紧跟着赤兔马希聿聿一声长嘶,呼的一下仰蹄直立而起。   赤旗出鞘,在空中泛着一抹血红色的光亮。声音未落,只听富平城内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喊杀声。   在刘阚身后的壕沟里,呼啦啦涌出千余名弓箭手。   灌婴和任敖嘶声咆哮着:“放箭,放箭!”   与此同时,城头上出现了无数面旌旗大纛,又有千余名弓箭手出现,刹那间箭矢如雨点一般飞向了匈奴骑阵。这些人,好像神兵天降,把个匈奴骑军,给惊得目瞪口呆……   最前面的一排骑军根本就没能反应过来,只见箭雨落下,百余人被当场射杀在马上。   不知为何,所有人在这一刹那,脑海中都浮现了白土岗那三天生不如死的生活。刘阚的一声巨吼,把丘浮尤到了嘴边的‘攻击’两个字生生的憋了回去,“撤退,撤退,秦蛮子有埋伏!”   说着话,他拨马就跑。   本就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匈奴骑军,一见主将跑了,也跟着拨马就走。   要知道,秦军的箭阵可以覆盖三四百步的范围,这城上的弓箭手,大都是临时凑起来的青壮民夫组成,自然不可能和正规的秦军相提并论。不过强弓硬弩,二三百步之内的杀伤力还是极为强劲。箭雨纷纷,遮天蔽日。城中的老弱妇孺摇旗呐喊,南荣秀率一队骑军骤然间从城中杀出来,只杀得丘浮尤丢盔卸甲,狼狈而逃。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匈奴人兵退三十里。   刘阚这才下令收兵,南荣秀率二百骑军,缓缓退入富平城。   富平城中,欢呼声不断……   亲眼目睹往日穷凶极恶的匈奴人,居然这么轻松的就被击退,于富平人而言,无疑是一具强心剂。   传言可真真是不假啊!   都说刘军侯是孙武重生,白起在世!   早先听人说,军侯在白土岗三日击杀匈奴人逾万,己方却未损失一兵一卒。富平人半信半疑,毕竟没有亲眼看见。但如今……怕他们个甚?匈奴人再狠,我们有刘军侯在,富平安稳如山。   那丘浮尤退三十里后收拢残兵,却发现麾下兵马,十亭之中折了两三亭。   被射杀的匈奴人并不算多,可中间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心里压力,而偷偷溜走套逃跑的匈奴人,比战死的匈奴人还要多。丘浮尤不敢再攻击富平,急急忙忙在城外安营扎寨。   戌时,屠耆率领大军抵达富平城外。   闻听丘浮尤损兵折将,而且输得莫名其妙……屠耆顿时勃然大怒,咆哮着要把丘浮尤斩首示众。   幸得众人求情,丘浮尤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可是,想要立刻攻击,却不甚可能了……   屠耆郁闷的端坐中军帐中,一樽接着一樽的喝酒。   到了子时,富平城方向突然间金鼓声大作。屠耆气得把酒樽摔的粉碎,在大帐里破口大骂:“娘毒子的,秦蛮子真以为老子是瓜子不成?同样的招数,老子怎可能在上当……娘毒子的,老子这次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正说着话,就见一名亲随冲进大帐里。   “慌什么慌?”   “大王,是王子,是大王子……”   屠耆这时候总算是清醒过来。王子?王子不就是他儿子吗?   “王子如何?”   “王子就在城头上,那些秦蛮子在骂您!”   “点起兵马,随我出营观看!”   屠耆二话不说,带着兵马杀出了大营。只见富平城头,灯火通明……   屠屠樊哙带着一千多人在城头上高声喊喝。仔细听去,左贤王总算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左贤王威武……婆娘醉卧单于榻,赔了儿子又折兵……   左贤王威武,婆娘醉卧单于榻,赔了儿子又折兵……”   邪韩被五花大绑的按在城头上,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说:“左贤王威武,左贤王乌龟……我家军侯说了,左贤王远道而来,我们当尽地主之谊。故而,今夜请左贤王看一场好戏,还望左贤王笑纳!”   “父王,救我!”   邪韩扯着嗓子凄声叫喊。   喊声未落,却见一名军官在城头上手起刀落,将邪韩的人头砍下。   那血淋淋的人头,从城头上直落在城下。一腔子热血喷涌而出,好像泉水一样……虽然距离遥远,可屠耆却好像感觉着那一股子鲜血,喷溅在了他的脸上,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如纸。   手指富平,嘴唇颤抖不停。   这时候,城头上再次响起了那一连串的笑骂:“左贤王威武,婆娘醉卧单于榻,赔了儿子又折兵!”   “呀呀个呸,秦蛮子欺我太甚,欺我太甚……”   屠耆只觉气血翻涌,脑袋嗡嗡直响,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周围的将官连忙上前安抚,那屠耆幽幽醒来。他穿着粗气,手指着富平城头上的秦军,“给我杀,给我杀……给我杀尽秦蛮子!”   话未说完,一口气没接上。   只见屠耆眼睛一翻,再次昏厥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冒顿和阿利鞮(一)   就连刘阚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屠耆,死了……   甚至没有能撑到看见黎明升起的太阳,这位堂堂的匈奴左贤王在军帐之中,已经吐血而亡。   目送匈奴大军缓缓退去,刘阚等人面面相觑。   “道子,你好毒!”   刘阚忍不住一声长叹,拍着陈道子的肩膀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屠耆一死,匈奴人就好像没了头狼的狼群。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他们是无法再对富平产生威胁。不过,你真的好毒。”   灌婴樊哙等人,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昨夜的一切,完全是出自于陈道子的手笔。陈道子认为,屠耆接连失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这心里面,憋着一股火气。   如果能把这一把火引发出来,屠耆就算是不死,也会大病一场。失去了屠耆的指挥,对于富平无疑是一件好事。所以陈道子想到了那个引发这场战事的邪韩,于是就有了城头斩首的戏码。   刘阚在这件事里面,也添油加醋了一下。   那一段‘左贤王威武’的骂词,就是他设计出来。头曼单于有没有睡了左贤王的老婆,刘阚不知道。不过当着他的面,杀了左贤王的儿子,足以让他悲恸至极,甚至会精神产生崩溃。   陈道子的这条计策,和后世诸葛亮三气周瑜颇有相似之处。   当然了,这条计策也有冒险的地方。杀了邪韩,说不定会引发左贤王的疯狂报复。不过以富平现在的情况,支持个十天当没有问题。就算真的不能有效果,杀个狼崽子,也算不得什么。   于是乎,邪韩人头落地,屠耆气死军中。   灌婴苦笑说:“道子,以后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这家伙,手段实在是太毒辣了。”   而刘阚则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陈道子。   楚汉这段历史当中,陈道子这个名字,对刘阚显然是非常陌生。不过早先已经有了蒯彻的底子,刘阚也不至于有太多的怀疑。可问题是,能想出如此毒辣计策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而且,在这个时代里,有一个人,似乎和陈道子很相似。   所出之谋,全都是直指人心的软肋,令人难以防范。那个人,叫做陈平,和陈道子是同宗。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刘阚看陈道子的时候,竟有一种重叠的感觉。   莫非,道子就是陈平?   在内心里,刘阚不自觉的做出了一个假设。可是当这个念头升起的一刹那,他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蝉。也许,道子真的就是陈平。你看他,沉默寡言,却心思灵巧缜密。不出手则以,出手必然是毒辣至极。如果这陈道子不是陈平的话,那历史上的陈平,岂不是更可怕?   想到这里,刘阚轻轻咬着嘴唇,再也不说一句话。   直到吕释之推搡他,他才醒悟过来,“小猪,推我作甚?”   “成司马在和您说话。”   “啊……”   刘阚忙转身,看着李成道:“成司马,但不知有甚指教?”   对于刘阚这种动辄心不在焉的举动,李成也没有见怪。他笑着说:“刚才斥候回报,匈奴人已经兵退白土岗,暂时扎下了营寨。看起来,这些人并不死心,那屠耆虽然被道子设计气死,但是以匈奴人睚眦必报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匈奴人不会死心,头曼也定会有所行动。”   “哦!”   刘阚点了点头,“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那屠耆毕竟是匈奴的左贤王,如果头曼一点表示都没有,岂不是会寒了部属的心?我预计,匈奴人一定会把屠耆的死讯传给头曼,到时候……”   到时候怎地?   刘阚没有再说下去。   但这里的人,除了屠屠有点憨直以外,其余众人都不傻。甚至连樊哙也听出了刘阚话中之意。   到时候,富平将会面临匈奴人更加凶猛的报复。   不过,报复又能怎地?当初拿下了邪韩,不也想到了匈奴人的报复……   结果呢,匈奴人不仅仅是损兵折将,更死了一个左贤王。众人虽然明知会有更加惨烈的战事,却又非常的轻松。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念头:如果匈奴人来了,照样让他们灰头土脸。   “成司马,你立刻派人往义渠送信,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   恳请平侯尽快发兵救援,还有粮草辎重一应物品,有什么,我要什么……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   娘毒子的,蒙疾和邵平一去音讯全无,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成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其实他也很想知道,义渠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这样,李成在当天带着十几个人离开富平,赶奔义渠。而刘阚也不敢有半点懈怠,命人继续加固城墙。天晓得下一次匈奴人过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未雨绸缪,才是上上之策。   李成离开的第三天,蒙疾率领着两千民夫,和大批的粮草辎重,抵达富平城下。   ※※※   就在刘阚开始积极做准备的时候,远在大河畔,临河口的匈奴王帐中,却是一派愁云惨淡。   屠耆居然死了!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五万大军,征伐富平一个弹丸之地,在所有人看来,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可是富平非但没有被攻陷,如今连左贤王屠耆也死了。当头曼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怔的半天没有出声。   头曼年四十五岁。   非常有趣的是,他和始皇帝生于同一年。   始皇帝横扫六国时,头曼自立为单于,出兵夺取了大河以南的土地。如今,正是头曼志得意满的时候,所以在听说始皇帝准备出兵征伐匈奴的消息后,头曼非但不惧,反而很兴奋。   如果这一战能击溃了秦军,那么匈奴将雄立北疆。   魏长城以北三千里广袤领地,将会成为匈奴人的牧场。到时候他就可以以这里为桥头堡,进可攻击上郡云中,退有大河以北的领土。弄不好,匈奴骑军还可以突入中原,夺取山东。   嘿嘿,匈奴从此横扫天下。   想法很好,但头曼也非无能之辈。   他清楚的认识到,秦军的战斗力是何等的强大。故而他始终没有出击,而是等待着秦军露出破绽。   如同蒙恬在伺机和他决战一样,头曼的策略却是不与秦军正面交锋。   利用匈奴大军强大的机动力来和秦军周旋。今天咬一口,明天抓一下,等秦军露出疲乏,或者出现破绽的时候,再全力一击,彻底击溃秦军。所以,头曼一直在等待,等待时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屠耆居然死了!   虽然说,头曼一直想要从屠耆的手中夺过左贤王的权力,可事情也要分轻重缓急。   如今这时候,他自然不会轻举妄动。所以当他听说屠耆出兵攻打富平的时候,也没有阻拦。   但现在……   早不早,晚不晚,屠耆却在这时候死了。   麾下几十万匈奴人都看着头曼,看他有什么动作。报仇?还是继续忍耐?   这是一个让头曼很难做出决断的选择。报仇,那么他就必须要出兵;如果不报仇,下面的人,会立刻对他生出怨念,甚至还会影响到头曼对部族的统治,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该死的屠耆,你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还要给我留下这个一个麻烦?   头曼在王帐之中徘徊,不时的,轻轻拍着光秃秃的前额。   “大单于,可是在为富平的事情而烦恼?”   说话的,是头曼最宠爱的女人,也是如今匈奴的阏氏。所谓阏氏,差不多就是王后的概念。   这位阏氏,乃是头曼父亲的女人。   不过匈奴人有这种父妻子纳,兄妻弟纳的习俗。头曼强笑这点点头,“兰芷,你可有主意?”   阏氏的名字叫做兰芷,年方二十八岁。   能够在头曼众多女人当中成为阏氏,这兰芷也是颇有手段的女人。头曼的女人,年轻漂亮的不少,可偏偏对兰芷宠爱有加。甚至,很多大事情,头曼都会请教兰芷。   而兰芷也的确是给头曼出了不少的主意,如今听闻头曼询问,微微一笑道:“我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主意?不过屠耆兄弟死了也好……当务之急,是要控制住左贤王所部的兵马。   而且不宜拖延,当尽快做出决断。   如果大单于感觉不好决定,何不找人问问看?”   “找人问?找什么人问?”   兰芷说:“大单于难道忘记了那两个人吗?”   “哪两个人……啊……”   头曼突然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我明白了……来人啊,立刻把冒顿(音摸du)和阿利鞮找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们商议。”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冒顿和阿利鞮(二)   头曼有很多儿子,冒顿和阿利鞮就是其中两个。   冒顿是长子,年二十四岁,是一个非常能隐忍,同时又很有魄力的家伙。而且在部族里面,威望很高,是大家公认的头曼继承者。只是早先由于屠耆的存在,冒顿也一直表现低调。   而阿利鞮是头曼的次子。   和冒顿同岁,甚至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因为冒顿早出生了一个时辰,所以只能排行老二。但是阿利鞮的背景,却比冒顿要深厚许多。他的母亲,是东胡王的女儿,也就是说,从阿利鞮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的身后就有强大的东胡来作为靠山,冒顿远远无法比拟。   头曼之所以一直没有夺屠耆的权,这两个儿子也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冒顿精明能干,在部族之中地位很高;阿利鞮勇武过人,又有东胡人在后面做靠山,真的是很难分出伯仲。从内心而言,头曼希望由冒顿继任,因为阿利鞮身上的东胡烙印实在太重了。可他又不敢得罪东胡人,而且阿利鞮在匈奴内部,也有支持者,让头曼非常忌惮。   但实际上,头曼最忌惮的,还是关于阿利鞮身上的神话。   阿利鞮是出生在草原上,而且出生的非常离奇。阿利鞮的母亲很有男儿气概,冒顿出生的那一天,阿利鞮的母亲原本一点要分娩的预兆都没有,于是骑马打猎,在途中突然感到腹痛。   当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阿利鞮就这样突然的降生了。   当头曼带着人找到他的时候,阿利鞮的母亲已经死了,只留着阿利鞮一人,在草原上啼哭。   如果只是这样,头曼还不会有太多的担忧。   问题是,在发现阿利鞮的时候,在他身边环绕着十二头狼。静静的匍匐在那里,即不伤害阿利鞮,也不去碰触阿利鞮,好像是保护神一样。等头曼走了之后,这十二头狼也立刻遁走。   当时看见这一幕景象的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所以,阿利鞮还有一个小名,叫做十二狼。不过大家更愿意称呼他做十二,因为比较亲切。   头曼一直很担心!   担心有朝一日,阿利鞮会像草原上的野狼一样,夺走他的性命。   他想杀死阿利鞮,可是又害怕东胡王的报复。只好留在身边,眼看着阿利鞮一天天的成长。   说实话,头曼的心里,也越发的感到恐惧。   他没有把阿利鞮留在身边,而是派到了王帐外围。美其名曰是历练,可实际上呢,头曼却希望阿利鞮死在外面。同时,为了防止东胡人的诘问,冒顿也被一同发派了出去。这样一来,任谁也不会有怨言。   一晃十余年过去了,阿利鞮没有死。   和冒顿一样,在草原上茁壮的成长,并且在朔风之中,一天天的强大起来。   而头曼呢,随着在单于的位置上,眼看着匈奴一天天的强大,他对权势的渴望,也一日日的加深。冒顿也好,阿利鞮也罢,在他心中,全都是会威胁到他单于宝座的危险因素。乃至于他的王帐里,除了阏氏以外,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守卫堪称的上严密。   现在,屠耆死了!   左贤王之争,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在阿利鞮和冒顿之间。   冒顿身后,有左右谷蠡王支持,而阿利鞮则有右贤王支持,同时还有强大的东胡人做靠山。   如果他二人争斗起来的话……   头曼心里暗自的盘算起来。至于继承人的问题,他一点都不担心。他有很多儿子,而且都是那种无法威胁到他的家伙。等他死了之后,自然会有人接任,这总比一直提心吊胆的好。   “大单于,大王子和二王子来了!”   头曼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连忙抬起头说:“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从王帐外走进来两个魁梧壮硕,一高一矮的男子。矮个的走在前面,大约有七尺左右的身高。短粗的脖子,厚厚的嘴唇,高高的颧骨,眼窝有些凹陷,却透着一股子沉静气质。   他就是冒顿!   在他身后的高个,是阿利鞮。   长的和大多数匈奴人一样,头顶髡发,周遭结辫。身高八尺,虎背熊腰。   要说起来,冒顿和阿利鞮是竞争者,而且一个形如烈火,一个沉冷如坚冰,本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甚至让人有水火不相容的感觉。可是这两人,偏偏相安无事,而且非常要好。   这里面,有冒顿忍让的缘故。   阿利鞮虽然嚣张跋扈,但是对冒顿还是非常的敬重。   甚至,他对冒顿的敬重,远远超过了头曼。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头曼越发的忌惮这两个人。   “参见大单于!”   虽然是父子,但冒顿和阿利鞮却丝毫没有半点不恭敬的意思,上前一步,跪在头曼的脚边,亲吻了一下他的靴子。   “起来吧!”   头曼看着这两个儿子,心里却越发的感到恐惧。   不过在脸上,他还是表露出一个父亲应该拥有的慈祥,“今天找你们两个人来,是有事情和你们商议。相信你们也听说了……屠耆死了。这个废物,丢尽了匈奴人的脸面。数万大军,被富平那弹丸之地阻挡不说,更接连损兵折将。他死了也好,否则我一定不会轻易饶他。”   冒顿和阿利鞮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头曼说:“屠耆一死,左贤王的位子必须要尽快落实下来。你们都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要从你们两个人之中选出一个人来接掌左贤王之职。如今,左贤王麾下尚有四万人左右,需要尽快派人过去安抚……你们说,选你们谁来接掌左贤王比较合适呢?”   阿利鞮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精光。   但是冒顿看上去,仍旧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样,好像这件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头曼敏锐的捕捉住了阿利鞮眼中的那一抹光亮。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十二,你虽然勇武过人,可终究是年轻啊。你的野心,还是无法掩饰住。不管你早先如何的掩饰,可是现在……   不过,当他看到冒顿那平静的样子时,心里却又咯噔一下。   如果说阿利鞮是一头头狼的话,这冒顿则更像一头孤狼。头狼的攻击总是有规律可循,可这孤狼……生活在草原上的头曼深知,一头孤狼远比头狼更加可怕,更加危险。这也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冒顿,你有什么想法?”   冒顿淡淡一笑,咧开嘴,露出略显发黄的牙齿,“我没甚想法,一切就听从大单于的吩咐。”   这个狡猾的孤狼!   头曼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阿利鞮,你呢?”   阿利鞮的眼中,有一丝热切的光芒。不过他沉吟半晌后,还是强忍着自荐的冲动,“我和哥哥地想法一样,听从大单于吩咐。”   “也罢,我知道你兄弟二人非常的友爱。   这样吧,我也不勉强你们……我们来一次比试,谁如果能拿下富平,谁就接掌左贤王,如何?”   阿利鞮和冒顿又相视一眼,依旧没有开口。   “另外,我听说北地郡目前的情况,并不是我们所想像的那样。那里的兵力非常空虚,以至于东陵侯召平,在富平遭遇攻击的时候,竟然抽调不出兵力却援助。你们也知道,我一直在寻找秦蛮子的软肋。一俟攻破富平,我就集结大军,挥兵南下。到时候左贤王可为先锋。”   阿利鞮的身子,不由得一颤。   眼中那热切的光芒,再也无法掩饰,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反倒是冒顿,眉头一蹙。   “大单于的消息,可确切?”   “秦蛮子的确难对付,但中原人却不团结。这个消息,是一个在北地经商的故赵国商人偶然打探到。前些日子,他在我这里贩卖货物时,我用五十镒黄金买来,绝对是非常的确凿。”   “那个故赵商人,可靠嘛?”   “那家伙已经和我们交易多年,非常可靠。”   “那还等什么?”阿利鞮忍不住了,大声道:“我们打过去,把那该死的秦蛮子全都杀了。   那个秦蛮子的王不是想要灭绝我们吗?只要我们攻破义渠,那秦蛮子的王定然会感到害怕。”   冒顿却没有接口,而是低着头沉思。   头曼说:“可现在的问题是,谁能以左贤王的名义攻破富平?你们应该知道,谁丢掉了匈奴人的脸,就必须由谁找回来。攻打富平,必须要由左贤王领兵出征,你们愿意接受比试吗?”   “大单于!”   冒顿突然开口:“富平弹丸之地,却阻住了屠耆的脚步,说明秦蛮子之中,的确是有能人。就算我们攻破富平,自富平到义渠,千里平原。万一秦蛮子趁我们攻打富平的时候集结兵力,在平原上和我们决战,怎么办?大单于,你也知道,秦蛮子一直在找机会和我们决战。”   “决战就决战,那些软弱的南人,怎可能是我们匈奴勇士的对手?”   阿利鞮站起来大声的说道。   头曼微微一笑,“冒顿,你考虑的确实有道理。不过据我所知,秦蛮子早先是想要逼迫我们在假阴山决战。他们的精锐,如今都聚集在云中郡。北地郡空虚,如果想要调集他们的主力过去,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足够我们在北地跑几个往返,你又担心个甚?   再说了,云中兵马往北地集结的话,我们肯定能得到消息。   等他们大军抵达的时候,我们早就走的无影无踪……冒顿,你很小心,是一件好事。但是太小心的话,就会丢弃掉很多机会。在这一点上,阿利鞮比你强很多,他像个真正的匈奴勇士。”   这一番话语里面,不泛有挑拨之意。   冒顿面颊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到了早先的平静。   他微笑着看了一眼阿利鞮,沉声道:“阿利鞮兄弟勇武过人,我的确是比不上他。其实,左贤王的职务,由阿利鞮兄弟来接掌,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若大单于如此决定,我举双手赞成。”   该死的冒顿,我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居然还不上钩?   难道他就不明白这左贤王的意义吗?亦或者说,他是心甘情愿的要让阿利鞮担当这左贤王?   头曼不由得狐疑的看着冒顿。   却发现冒顿的眼中,流露着真挚的光芒。这坐山观虎斗的计策,看起来是真的没有作用。   亦或者,他二人已经结成了同盟,要联手和我做对?   头曼的心里,越发的不安了。   他站起来说:“阿利鞮,你怎么说?”   “如果真的如大单于所说的那样,阿利鞮愿意做先锋,攻陷义渠,做为献给大单于的礼物。”   转眼看了看冒顿,还是一脸的平静。   头曼想了想,“既然冒顿不愿意当左贤王,那么就不必比试了。阿利鞮,从现在开始,就由你出任左贤王。我命你立刻前往白土岗,和你的兵马汇合在一起。我要你在一个月……不,二十天之内,打到义渠。我会集结各部人马,率领大军随后跟进,不知道你有没有信心呢?”   阿利鞮插手说:“我一定会按时打到义渠。”   “如此,你快点出发吧……冒顿,你就不必过去了。既然你这么谨慎,就暂时留在这里,帮我看护辎重和粮草。阿利鞮,你一定要给我好好的打。你应该明白,我一直非常看好你。”   阿利鞮和冒顿领命之后,走出了王帐。   “冒顿哥哥,我这就出发了!”   冒顿在营地外握住了阿利鞮的手,郑重的说:“阿利鞮,你可千万要小心。屠耆虽然无能,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可是这一次,却在富平被打得狼狈不堪,甚至丢掉了性命……这说明,秦蛮子真的是有能人。   你遇事要小心谨慎,大单于的心思……深得很啊!   总之,需要什么帮助,就和我说。只要我能够做到,一定会尽力的帮助,莫要再重蹈屠耆地覆辙。”   “冒顿哥哥放心,阿利鞮可不是屠耆那个废物,我一定会小心。”   阿利鞮大笑着,翻身上马,打马扬鞭急驰而去。   看着阿利鞮远去地背影,冒顿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大王子,难道您真的要给二王子让路吗?”   一名亲信低声的询问:“如果二王子打到了义渠,那么他可就是名正言顺的……我不明白啊。”   “混账东西,我兄弟之间的事情,要你插嘴!”   冒顿翻身上马,狠狠的抽了那亲信一鞭子。   拨转马头,看了看王帐营地,又朝阿利鞮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间,冒顿露出一抹冷笑。   阿利鞮兄弟,你以为左贤王就这么容易做吗?   打到义渠?我担心你连义渠边上的城墙都看不见啊……   大单于,您先是想坐山观虎斗,现在又想要驱虎吞狼吗?这样也好,那咱们看看谁才是渔翁吧。   “大王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准备一些礼物……哦,把我那一领火狐狸皮一起带过来。狐鹿姑,你帮我打听一下,阏氏最近都喜欢去什么地方狩猎?顺便帮我收买兰芷阏氏身边的人,就说我想要和她见一见。”   狐鹿姑,是故燕国人,本姓姬,据说还是个王族。   至于其真名,已经无人知晓。大家都习惯于称呼他现在的匈奴名字。在冒顿身边,充当幕僚。   狐鹿姑应了一声,带着人匆匆离去。   而冒顿则打马扬鞭离去,王帐营地里,悠长的牛角号声,在苍穹中回荡不息。   第一百七十六章 弃子   肤施(今陕西榆林县南鱼河堡附近)这个地名,源于人名。   赧王中二十年,也就是公元前二九五年,赵主父与齐、燕联手,共灭中山国后,迁中山王子肤施于北地郡,后称之为鲜虞王子。而肤施居住的地方,就被人以他的姓名,而命名。   毗邻于横山之畔,矗立在魏赵长城之交。   向北,有大理河与起伏的丘陵和山峦;向东,过魏长城之后,就是浊浪滔天的大河之水。   蒙恬坐在帅府之中,正在和人手谈。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轻人。年纪在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生的浓眉大眼,眉宇间透着雄武之气。在蒙恬的面前,这青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怯意,目光凝注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枚棋子。对于棋盘上那胶着的局面,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样子非常悠闲。   许久,青年落下一子。   “上将军今日,似乎有些心绪不宁啊!”   蒙恬的心思,并没有在棋盘上,闻听青年说话,先是一怔,旋即赧然一笑,“大公子见笑了!”   以蒙恬之尊,竟然称呼这青年‘公子’。   青年笑道:“我奉父皇之命前来随上将军历练,如今眨眼已来到多日,却未见过上将军如今日这般的心绪不宁。是不是有为难的事情?扶苏不才,倒也愿为上将军分忧,但不知上将军愿说否?”   这青年,正是始皇帝长子嬴扶苏。   扶苏的母亲是郑国人,喜欢吟唱郑国的诗歌《山有扶苏》。始皇帝因此,而为他取名‘扶苏’。   扶苏,是古人对树木枝叶茂盛的形容。   始皇帝以此命名,足以显示出他对扶苏的喜爱和期望。当然,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始皇帝出生于公元前二六零年,登基虽然很早,但是却一直到了二十二岁才亲政。   扶苏,也正是出生于始皇帝亲政的那一年。   所以在始皇帝的心中,扶苏不仅仅是他的长子,更是上天恩赐给他的礼物。而扶苏本人,也是机智聪颖,且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对于始皇帝强行在六国推动秦律,扶苏并不赞同。   在这一点上,他更倾向于杂家的学说。   秦律推行,当徐缓而进。一条条的落实,让山东六国的百姓能够有一个接受的时间。同时对于秦律之中的肉刑,扶苏也不甚赞成。   这使得他和始皇帝之间,产生了许多分歧。   始皇帝偏执的认为,这是扶苏性格软弱所致。之所以会性格软弱,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故而始皇帝命令扶苏前往上郡,以蒙恬幕僚的身份,来参与这场对匈奴的战争。   当然了,这里面也寄托着始皇帝对扶苏的关爱。   大秦以法治国,以勇武而称雄天下。始皇帝不希望自己的继承者,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书生。唯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扶苏才能成长。同时,也能赚取军功在大秦朝上立足。   总之,始皇帝希望能借由北疆之战,培养出一个刚毅果敢的扶苏。   蒙恬也深知始皇帝的心意,听扶苏如此说,当下微微一笑,“大公子莫要如此客气,可折煞了蒙恬。   其实蒙恬所忧虑之事,大公子应该非常清楚,何必再问呢?”   “富平?”   蒙恬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小小的富平,在大秦的地图上,甚至找不到它的存在。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弹丸之地,如今却成了许多人所关注的焦点。扶苏来到肤施已经有不少时间了。准确的说,他是在白土岗之战开始的第一天,抵达肤施。当他听说左贤王屠耆在富平被气死的消息时,竟愣住了。   一个小小的军侯,凭借不足千人的队伍,对抗匈奴数万大军,不但不落下风,反而接连取胜。   这的确是让扶苏感到诧异。   不仅仅是扶苏诧异,连蒙恬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呆立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听说,富平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   蒙恬叹了口气,“头曼派出他的次子接掌左贤王后,就对富平猛攻不断。据平侯传来的消息,三天前刘阚下令封死了富平的城门,已做出了与富平同进退的姿态……死伤非常的惨重。   现如今,阿利鞮已经断掉了补给通路,富平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我实不知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召平一天之内接连派出三批信使,向我请求,想要派出援兵救援富平,但我没有同意。”   扶苏的脸上,流露出一抹伤感。   “疾,好像也在富平?”   蒙恬点点头,“依照我的吩咐,平侯从义渠调拨出了三千兵马,由蒙疾蒙克率领,分别抵达富平。这已经是平侯所能做的极限,大公子应该知道,义渠的那些兵马,不到最后不能投入。”   “克也去了富平?”   扶苏忍不住惊呼一声,“上将军,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派出兵马救援啊……你膝下仅此二子,若是……”   “不可以!”   蒙恬脸上浮起了一抹青色,“阿利鞮还没有发疯,匈奴主力也没有行动起来。如果这时候暴露了我们的实力,则之前的种种谋划,斗将付之东流。此次陛下决心要一战功成,甚至连戍卫京畿的都尉军都调拨了过来……蒙疾蒙克,能为陛下战死,也是他们的光荣。如今还不是行动的时候,我们必须要继续等待。富平不破,头曼主力绝不会出动,我们必须忍耐。”   说着话,蒙恬捻起棋子,啪的拍在了棋盘上。   “弃子!”   扶苏怔怔的看着棋盘上的棋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一直到现在,扶苏才算是彻底明白了蒙恬的心思。富平……从一开始就被蒙恬当作了弃子。   可是,明知道富平是死局,为什么还要把两个儿子投进去呢?   扶苏忍不住一把攫住了蒙恬的手臂,“上将军,你蒙家与我大秦……扶苏实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只是,您何必要让疾和克,也加入其中呢?是我老秦对不起你,是我老秦……对不住蒙家。”   说着话,扶苏的眼圈一红,竟有些泣不成声。   而蒙恬却叹了口气,“大公子,我蒙家三代沐王上和陛下的恩宠,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我所挂念的,并不是蒙疾蒙克……而是那刘阚。此次是他,一手促使我改变了作战计划。以区区千人硬抗五万匈奴虎狼之师,竟然大获全胜。假以时日,定然是我大秦栋梁。   然而我现在……   还有那数千富平百姓,正奋力搏杀,期盼援军抵达。   可是,可是……”   蒙恬一连两次中断了言语,闭上眼睛,留下了两行清泪。   但愿,但愿那富平城中的百姓,还有那刘阚,都能够原谅我吧!   ※※※   天已经黑了!   立夏过后,天气一日赛似一日的炎热起来。   富平已经变成了一座血城,城外堆积如山的死尸,城内的街道上,处处都有暗红色的血印子。   短短六天的时间,刘阚仿佛变了一个人。   头发,已经被他全部剃光。数次苦战,已经使得他无暇顾忌到头发,索性全部剃掉,落得个省心。黑色兕皮甲,变成了暗红色,上面还沾粘着溅在他身上的肉糜和鲜血。颌下生出了一圈短须,也使得他更显剽悍之气。系在脖子上的黑帻,在火光之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城头上,注视着城外的匈奴大军。   这已经是第几次击退了匈奴人?   刘阚记不清楚了……不错,匈奴人的确是不擅攻坚,但是富平城墙,也的确是不足以对抗匈奴人那并不成熟的攻城之术。六天的时间里,匈奴人在城外丢弃了数千具死尸,但富平也付出了近千人的代价。其中,不泛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每死去一个,都会让刘阚心痛不已。   不过到了现在,刘阚也已经麻木了!   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时候,刘阚再难生出半点感受。   樊哙和屠屠,也光着头,站在他的身后。   其实,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所有参与战事的人,几乎都剃成了光头。这也已经形成了富平城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娘毒子,这些个胡蛮子发疯了吗?”   屠屠忍不住低声的咒骂了一句,“六天了,他们居然不歇一会儿,喘口气?”   “你当这是在游戏啊。”   樊哙忍不住笑道:“亏你还是个老兵,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打起仗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呸,是他们死,咱们活!”   这两个人倒也真真是神经大条,到了这个时候,仍有心思打趣。   但刘阚却高兴不起来,他隐隐约约的已经感觉到,自己……还有身后的这些人,包括城中的数千百姓,怕是被抛弃了。计算一下时间,就算是从咸阳调集援军,也他妈的应该到了。   可是现在,那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   早先,他看到蒙疾蒙克抵达,心里还存了一分幻想。如果蒙恬知道自家儿子也在这里,肯定会设法援救。但现在看来,蒙恬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他:我连儿子都不要了,你别怪我。   想通了这一点,刘阚的心,一阵阵的发冷。   “你们两个别在打哈哈了,让大家抽时间休息、吃东西……我估计,匈奴人很快就会行动了……”   此时,正是子时。   刘阚话音未落,远处的匈奴大营中,传来一声声的牛角号。   呜……呜呜……   只见一队队匈奴士兵,从大营中冲出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刘阚看到一员匈奴大将,立马在大纛之下。   随着角号声响接连不断,匈奴士兵结阵,开始缓缓挪动。   与第一天那种毫无章法的攻击不一样,这一次匈奴人注重了阵法,也加强了防御,而且很有章法。   “娘毒子的,又开始了!”   屠屠抄起木橹和铜钺,恶狠狠的朝着城下啐了一口唾沫。   刘阚立刻喝道:“吕释之,擂鼓……告诉大家,匈奴人又要过来了!”   吕释之清瘦了许多,脸上的稚嫩,也消失不见。这两日,他已经喊得喉咙嘶哑,闻听刘阚的命令,他立刻从城墙的角落中爬起来,抄起令旗,厉声的喊叫道:“匈奴人进攻了,擂鼓!”   富平城内,鼓声震天。   一队队秦军冲上了城头,弯弓搭箭,做好了准备。   可是,匈奴人在快要进入射程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那大纛下的匈奴大将催马冲过来。   “先不要放箭!”   刘阚深吸一口气。他娘的,连这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呛人的血腥气味。   “秦蛮子主将,我是阿利鞮,新任的左贤王,可敢出来答话?”   刘阚气沉丹田,“我是刘阚,富平主将……有甚话,快点说……”   “秦蛮子,你的确厉害!”   阿利鞮看着城楼上那如同雄狮一样的刘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刘阚就是富平的主将?打了六天,他和他的部下,对刘阚印象深刻。那如同门板一样的奇形大剑,不晓得夺取了多少匈奴勇士的性命。说句心里话,阿利鞮对刘阚,倒也真的是十分敬佩。   一座小小的富平,竟然如此难攻,让阿利鞮吃惊不小。   刘阚笑道:“胡蛮子,如果你只是想要过来夸奖我,嘿嘿,你已经说了,我也听到了。还有什么事儿?”   阿利鞮却不再理睬刘阚,策马盘旋,大声的喊道:“富平的秦蛮子,你们都是勇士。匈奴人最敬佩的就是勇士……不过,你们继续坚守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你们阻挡不住我们,而你们的皇帝,更是一个懦夫。他甚至连援兵都不敢派过来,而是守着他的咸阳城瑟瑟发抖。   勇士们,何必要为这种懦夫卖命?   我,阿利鞮,匈奴人的左贤王,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投降,我绝不会动你们富平一草一木。”   哈,胡蛮子也会用攻心战了?   而且,不能否认,阿利鞮的话语,的确是引起了城头上的骚动。   这些天来,大家都期盼着援军抵达。可是除了蒙疾蒙克两人带着三千勇壮来到富平之后,义渠就再也没有动静。阿利鞮再这么一喊,让很多人不由得心动。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后世那种强烈的爱国主义。以至于阿利鞮话出口,一双双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刘阚的身上。   刘阚心中不由得一阵悸动。   刚要开口安抚军心,却听见城头上响起了歌声: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紧跟着,又有人唱起了那首老秦人的军歌,声音由小而大,在富平上空,回荡不息。   刘阚从吕释之手中接过了大黄弓,抄起一支白凫箭,厉声喝道:“阿利鞮,这件事我们的回答!”   嘣……   弓弦声响,白凫箭犹如一道闪电,射向阿利鞮。   阿利鞮举起长矛磕飞了长箭,但是那利矢上巨大的力量,却震得阿利鞮手臂发麻。   不由得恼羞成怒,举起长矛大声吼道:“攻击,给我攻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城破   赤旗,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炫美的弧线,狠狠的劈翻一名百夫长。   锋利的刀口是从那百夫长的胸腹间拉过,以至于对方的上本身飞下了城头,可是下半身仍立在城上。鲜血,混合着脏器溅了刘阚一身。而刘阚恍若未觉,健步如飞,踏步腾空而起,将身体隐藏在铜盾之后,蓬地一下子,把一个刚爬上城头的匈奴健卒,凶狠的撞飞出去。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战到底,死不还休!”   每杀一个人,刘阚就会嘶声怒吼。城上的老秦士卒,被这杀戮所影响,一个个变得无比疯狂。   两名匈奴士兵冲上了城墙,只见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老秦人猛然从地上弹起,吼叫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话语,抱着其中一名匈奴人,一头栽下城去。三丈多高的城头,也有差不多七八米的高度。城墙脚跟倒插铁蒺藜,摔下去之后,身体被铁蒺藜穿透,结果可想而知。   吕释之的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   却被屠屠一把抓起来,厉声吼道:“站直了,给我掌住大纛。大纛不到,老罴不死!”   吕释之好像疯子一样,脸上沾着血污,却没有擦拭,大声的回应道:“大纛不倒,老罴不死!”   铁剑凶狠的将一个匈奴人砍倒在血泊中。   ※※※   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惨烈搏杀。   匈奴人的攻击,整整持续了一夜,到黎明时分,终于停止下来。   阿利鞮的部曲三次攻上富平城头,又三次被打了下去。双方在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之后,不得不暂时停止。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富平城头的时候,整个城市,竟笼罩在一片血色光芒中。血水顺着缝隙流淌下去,土灰色的城墙,如今已经变成了暗红,格外妖异。   “四百二十三人!”   当李成和陈道子报上了伤亡的人数之后,所有人都变得很沉默。   这个数字当中,不包括那些掉下城去的士兵。如果加上的话,伤亡的数字,将会突破五百,接近六百。   今天是第七天!   可仅仅一个凌晨的伤亡,几乎超过了前六天的总和。   富平城现在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箭矢大量的消耗之后,已经所剩不多。许多弓箭手,不得不弃掉硬弓,拿起刀枪近身搏杀。没办法,谁让在一开始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的箭矢呢?   也不能责怪那些弓箭手。   有许多人是临时拿起弓箭,甚至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战争场面,箭矢几乎是盲目的射出。   现在,弓箭手虽然都成熟了,可是箭矢……   “匈奴人有多少伤亡?”   “至少在一千三百靠上……城里的尸体,就差不多有四百多具,再加上城外的,这个数字肯定要不够。”   算上之前的死掉的匈奴人,这富平城下,至少死了六七千匈奴人。   李成忍不住笑道:“如果这是野战的话,军侯可至少要提爵两级呢……呵呵,就算是防御战,也是一爵军功。城外还有几万匈奴人,等结束的时候,我看军侯少说也能混个左庶长呢。”   这一句调笑的言语,倒也真的缓解了沉闷的气氛。   谁都知道,如果没有援军的话,只怕富平坚持不了三日。   蒙疾蒙克低着头,闷声不响。   南荣秀说:“军侯,这算算日子,援军也差不多该来了吧。”   只怕是没有援军了!   刘阚在心中狂呼,可是脸上,却必须要做出轻松姿态。他是这富平城的主心骨,如果连他也灰心丧气了,这富平连一天都守不住。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刘阚说:“平侯不会不管我们,上将军一定会派援军来就我们……你们看,蒙军侯兄弟也在这里,上将军怎可能不理不问?   之所以援军到现在没有出现,肯定是上将军有他的打算。   咱们只需要守好富平,其余的事情,不用多考虑……依我看,最多三天,援军一定能出现。”   这种话,说出来连刘阚自己都不相信。   当他提到蒙家兄弟的时候,蒙克微微颤抖了一下。   蒙疾倒是大大咧咧的说:“军侯说的不错,要是老头子不发援兵,我娘肯定不会饶他。”   众人闻听,齐声大笑。   刘阚悄悄的走出军帐,站在军帐外,用力的做了几个深呼吸。娘毒子的,连呼出去的气,都带着血腥味儿。   “刘军侯!”   刘阚没有回头去看。如今在富平城中,连他在内一共有三个军侯。其中南荣秀已经奉他为主,只称‘军侯’,而不加姓氏。称呼他‘刘军侯’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蒙克。所以刘阚根本不必回头看,也知道是蒙克来到了身边。   蒙克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儒雅之气,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很颓废。   他走到刘阚的身边,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有援兵,对不对?”   蒙克一颤,没有出声。   “我看出来了,成司马看出来了,还有道子也看出来了……你哥哥是个直肠子,脑袋不会转弯儿。至于你,我相信你也是在抵达富平之后才发现了这一点,对不对?仗打到这个地步,你明白,我也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你我都知道。可是想要做到,却……太难了。”   蒙克说:“刘军侯,你莫要责怪我父亲,他……”   刘阚摆了摆手,装出浑不在意的模样笑道:“我不怪他,我怎么会怪他……娘毒子的,我不怪他,难道怪我自己吗?”   他很想表现出风度,可是这心里的火气,却有点压制不住了。   转过身一把攫住蒙克的手臂,强压着声音咆哮道:“我可以不在乎生死,可是这些百姓呢?   为军人者,保家卫国,虽死无憾。   在我披上了这一身黑皮的时候,我就有了死的准备。可是这些百姓,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援军。他们宁可少吃一口饭,也要让我们吃饱,为了让我们取得胜利,他们可以把孩子送上城头……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征收赋税的时候,想到了他们;征召徭役的时候,想到了他们。   但是现在,却一脚踢开了他们……   我不管什么狗屎的胜利,我只想知道,当我死去之后,我怎么去面对他们的诘问!”   说到最后,刘阚的面孔扭曲的狰狞可怖。   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他很清楚。可是当他真正的面临这种事情的时候,却无法接受。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被丢弃的棋子!   蒙克一把捂住了刘阚的嘴巴,“军侯,慎言!”   “好了,你松开手,我已经冷静了……”   刘阚也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大逆不道。但是这些话积压在心里,若不说出去,会把他憋死。他可以漠视敌人一个个的倒在他的面前,可他却无法漠视,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几千人……   如果再加上蒙疾带来的两千人和蒙克带来的一千人,富平城里有近万人。   近万人的性命,就这么一下子被当成诱饵被抛弃了。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许多年,可是刘阚依旧无法接受这种冷漠。在他看来,他被背叛了,被蒙恬背叛了,被大秦帝国背叛了。   双手捂着脸,用力的搓揉。   片刻,他轻声道:“援军没有了,我们现在只有靠自己。我无法抛弃这城中的百姓,他们不应该死……我估计,富平撑不了几天了。刚才成司马私下里对我说,东城有好几段城墙,都出现了松动。我估计,其他几面城墙都有这样的情况。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掩护城中的百姓撤离。”   “那军侯有什么主意?”   刘阚揉了揉鼻子,“我这两天一直在观察,富平被四面合围,但是相对而言,南面的丘浮尤所部,应该是最为软弱。城西,有大河阻拦;城北,则要面对阿利鞮的精锐,也难以突破。”   蒙克点点头,“由富平东面突围,只要能冲过去,三十里外就是子午岭。进入子午岭,我们就能有一线生机。我这两天也在观察,富平东面的人马,主将名叫囊知牙斯,官拜右大当护。原本是屠耆的亲信,对阿利鞮似乎并不是非常买账,战力相对较弱,也许能突围出去。”   刘阚轻拍了一下额头。   “先不着急,这件事最好和大家再讨论一下……这样吧,你率领部曲悄悄组织百姓,能带走的就全部带走。这件事,你和成司马商量。一俟我们决定之后,行动起来也会比较迅速。”   蒙克应了一声,没有再开口说话。   两人并肩站立了一会儿,就各自分开。   刘阚独自登上城楼,就见樊哙和屠屠,正在清理城上的驰道。   吕释之在城下,正牵着赤兔遛马。可惜了这匹好马,在这场防御战中,几乎没有发挥的机会。   刘阚叹了一口气,来到城垛口前站下。   “军侯!”   屠屠走过来向刘阚行礼。   “匈奴人有什么动静没有?”   屠屠摇头说:“也真是邪门了。夜里打得那么凶狠,这天亮之后,却没有了动静。也不知道这帮子胡蛮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整整一个晌午,什么动静都没有……呵呵,许是也累了吧。”   “累了?”   刘阚可不会这么认为。   这七天来,他见识了匈奴人的手段。这些家伙的学习能力很强,而且也绝不是后世人所说的蛮子。相反,匈奴人很懂得战法,并且会在战争之中不断调整,以寻求最佳的解决方法。   眯起眼睛,刘阚眺望远处的匈奴大营。   “给我盯着一点。”他低声吩咐道:“胡蛮子打仗很有一套。前两天攻的那么很,突然间安静下来,肯定是有阴谋……对了,吩咐下去,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说不定会有连番恶战。”   “卑下明白!”   屠屠这个人,虽然很莽,甚至有点瓜,却是个直肠子。   一开始,他的确是不服气刘阚。但是经过这一连串的恶战之后,屠屠对刘阚已经是彻底的服气。   这种人一旦服气了谁,就会死心塌地。   所以刘阚吩咐下去的事情,他一定会尽心尽力的照办。   走下城头,吕释之牵着赤兔马来到刘阚的跟前,笑嘻嘻的说:“阚哥,骑马遛两圈吧。这两天赤兔使不上劲儿,可憋坏了……你看,它这一见你,根本就拉不住,直接就跑过来了。”   刘阚笑着点头,伸出手,轻轻的抚摸赤兔柔滑的鬃毛。   “赤兔,这两天真委屈你了!”   那赤兔把硕大的马头往刘阚怀里挤,亲昵了一会儿之后,希聿聿长嘶不停,前蹄哒哒哒的踏着地面。刘阚明白赤兔的意思,这是让他骑上去……左右现在也没甚事情,刘阚让吕释之把赤旗拿来,扣在马身上。然后披上马鞍,紧了紧大带,翻身上马。那赤兔,发出悠长嘶吟。   富平城不大,也只能绕着城墙根小跑。   刘阚笑呵呵的骑在赤兔马的身上,任由它迈着小碎步,轻快的奔跑。沿途,不时有百姓向他打招呼,刘阚也一一的回应。   时值正午,就在刘阚骑着赤兔来到西城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一段城墙出人意料的坍塌下来,使之西面城墙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尘烟翻滚,呛得赤兔希聿聿连连踏蹄后退。刘阚目瞪口呆的骑在马上,眼看着从地下好像鬼魅一样冲出来的匈奴人,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敌袭,敌袭!”   城头传来凄厉的呼喊声。   刘阚顿时明白了……   地道,这些该死的匈奴人,竟然挖地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秦风-无衣   富平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源源不断的匈奴士兵从地道中冲出来,面目狰狞的扑向城中的百姓。就在西城墙坍塌后不久,南城墙紧跟着也坍塌了……数不尽的匈奴士兵,从缺口处涌进城中,逢人就杀,遇人就砍。小小的富平城,在一刹那间,就增加的数千人……哭喊声,惨叫声在富平上空回荡。   好高明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虽然这个成语此时还没有出现,但阿利鞮所使用的计策,毫无疑问正符合这条计策的精髓。   不惜以数千人的生命,来吸引刘阚等人的注意力。   同时挖通了通往富平的地道,使得原本就不甚坚固的城墙,在瞬息之间变成一堆残砖断瓦。   是心狠手辣,还是冷血无情?   刘阚这个时候已经无暇来考虑阿利鞮的性情。   赤旗上下翻飞,刘阚纵马疾驰,一边砍杀匈奴士兵,一边大声的呼喊。   他希望能聚集起城中的军士,可是混战之中,整个富平已经乱成了一片。士兵找不到将领,将领找不到士兵,仓促应战的老秦军,即便是军中精锐,可面对着这些悍不畏死,已经疯狂掉的匈奴士兵,也不免生出了慌乱。更不要说,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在哀嚎……   “阚哥救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刘阚抬头看去,在不远处,吕释之被四五名匈奴士兵围住,岌岌可危。   “小猪别慌,我来了!”   赤兔马长嘶一声,猛然仰蹄直立而起,躲过了一名匈奴士兵的攻击之后,铁蹄凶狠的踹在了对方的头上。这一蹄子,把那匈奴士兵踹的脑浆迸裂,翻身倒地。刘阚顺势在马背上匍匐,双脚挂在马镫里面,猛然一个长身,赤旗探出刷的一记横扫千军,血光崩现,三个匈奴士兵人头落地。   如同一团烈火,冲了过去。   赤旗来了一招平分秋色,左右一斩,把围困吕释之的匈奴人砍翻,赤兔就已经到了吕释之跟前。   “小猪,上马……跟着我!”   已经没有功夫去询问吕释之是否受伤,刘阚以命令的口吻一声厉喝。   吕释之二话不说,翻身抓住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马之后,顺手抄起一支长矛,跟在刘阚的身后。   “我是刘阚,速速与我汇合,击退匈奴胡蛮!”   巨雷一般的吼声,很快被喊杀声淹没。   不过,陈道子护着李成,带着几十名亲兵来到了刘阚的跟前。   “军侯,富平守不住了,撤吧。”   撤,谈何容易!   且不说放眼看去,全都是匈奴人的身影,想要从乱军之中杀出去,显然是非常的困难。刘阚没有回答,只是纵马在乱军中奔驰。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女人被匈奴士兵砍下了头颅,怀中的婴儿跌落尘埃,瞬间被乱马踩成一摊烂肉……而这一切,他根本无法去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胸中怒火中烧,刘阚在这一刻疯狂了,崩溃了!   几曾何时,前世这种只能在电视电影中看到的场面,如今却活生生的展现在他的眼前。   在这一刻,那种无助和悔恨的心思涌起,让刘阚内疚不已。抡起赤旗,疯狂的追杀着匈奴士兵。   陈道子在他身后大声叫喊:“军侯,掌旗!”   蓦地惊醒过来,刘阚马上明白了陈道子的意思。   催马冲到军营正中,一把抄起那碗口粗细的旗杆,双脚在马镫中用力,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起!”   悬挂着老罴营战旗的旗杆,被刘阚生生拔起。   一手执旗杆,一手挥赤旗,刘阚大声的呼喊:“老秦军,向我靠拢。”   将是兵之胆,旗就是军之魂……   当老罴营的军旗在空中飘扬的一刹那,好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士兵们,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很快地,灌婴和任敖率领百余人和刘阚汇合。   “军侯,杀出去,杀出去吧!”   灌婴浑身是血,盔甲上沾着脏器。他一手画戟,一手短剑,胯下的战马也是伤痕累累。   李成也抓住了刘阚的马辔头,怒声喝道:“军侯,你不是神,也救不了所有人……如今的局面,当尽快撤出富平城,万不可继续恋战。撤吧,死去的人,还指望着你为他们报仇雪恨。”   这时候,刘阚多多少少的,总算是冷静了一些。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之后,他也明白,这种局面已经不是他个人就可以挽回。   “撤!”   刘阚拨转马头,向城南杀去。   “军侯,南城已破!”   刘阚说:“我知道……丘浮尤,一匹夫耳,若敢阻我,取他项上人头。”   众人这才想起来,那丘浮尤早先就是刘阚的手下败将。当初屠耆率部抵达的时候,正是这丘浮尤为先锋。结果被刘阚杀得惨败。本来,这丘浮尤已经被屠耆降为百夫长,但随着阿利鞮的到来,丘浮尤重又升任千夫长,并且还被委任一方主将。其中,固然有阿利鞮收买人心的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丘浮尤虽然胆小,但也不是无能之辈……毕竟城南已告破。   “杀出去,杀出去!”   刘阚率部冲向南城,途中又汇合了数百名老秦士兵。   可是,城中的匈奴人却越来越多,随着东城的城墙坍塌,更多的匈奴人冲进了城里,肆虐杀戮。   而刘阚一马当先,吕释之和陈道子左右相随,李成坐镇中军之后。   灌婴和任敖两人压阵,一路上如劈波斩浪一般的好一阵冲杀,眼见着就要接近南城,从斜里却突然杀出一支人马。为首之人,正是南荣秀。他带着百余名士兵,迎着刘阚跑过来。   “军侯,撤吧!”   南荣秀手中的长矛,湿腻溜滑,沾满了鲜血。   他骑在马上,一脸的庄重之色道:“南荣愿为后军,请军侯速走。”   “屠屠樊哙他们呢?”   南荣秀说:“早先我见他二人和蒙家两位公子汇合,想来已经突围出去……军侯,莫再犹豫了,富平已经彻底没希望了,与其留在这里等死,不如杀出去,日后好为大家报仇雪恨啊。”   “正应如此!”   刘阚点头,率领部曲杀奔城南。   只见南墙坍塌,裂开了一道三人多宽的缺口。数不清的匈奴人,正从缺口往城中涌来。刘阚一马当先,扛旗挥舞兵器,赤旗翻动,血肉横飞。刘阚人马合一,如同下山的猛虎一样,硬生生从缺口杀开了一条血路,赤兔马奋蹄长嘶,从缺口处跃到城外。正见到两个匈奴百夫长冲过来。   马不停蹄,旗杆猛然平举,如风一般掠过,将一名百夫长撞飞出去之后,赤旗顺手一抹,鲜血喷溅……   “频阳刘阚在此,那个过来送死?”   只这一声,如同霹雳一般炸响。   匈奴士兵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看着刘阚,突然间齐声喊喝,扭头就走。   在过去的时日中,死在刘阚手中的匈奴士兵不计其数。很多人已经把他的名字牢记在心中,闻听刘阚出现,竟吓得胆战心惊。借着这一股子气势,众人在刘阚的率领下,冲出富平。   “军侯,秀军侯没有跟上来!”   有人大声的呼喊,刘阚拨转马头向后看去,却见南荣秀非但没有出来,反而率领百余名老秦士兵,堵在了缺口之处。城中的匈奴士兵,如同潮水一般的向他发起了冲锋,而老秦军面对着匈奴人的疯狂冲击,却没有一个人退却。   “军侯,速走!”   南荣秀大声的叫喊道:“某为富平军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望军侯保重,来日马踏匈奴,为我等兄弟报仇……速走!”   “秀军侯!”   刘阚的眼睛红了,拨马想要冲过去。   但是陈道子却抓住了辔头,厉声道:“军侯,莫不是想要秀军侯死不瞑目?”   “我?”   “秀军侯为富平主帅,如今战死此地,虽死犹荣。你莫忘记了他的交代,为他马踏匈奴,报仇雪恨。你若是过去了,谁又带着我们去马踏匈奴呢?再说了,这里还有近千人,等着你带他们杀出重围呢。莫要逞匹夫之勇,暂且退走……他日我等再回此地,为秀军侯报仇!”   “军侯,陈佐史所言极是!”   缺口处的老秦军,越来越少。   南荣秀也已经遍体鳞伤,气喘如牛。当他看到刘阚带着人,在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远遁时,脸上浮起了一抹极为快慰的笑意。刘阚走了,他日定会为今日死去的人报仇雪恨,虽死无憾!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从南荣秀的口中,传出那首传唱了二百年的老秦人军歌,他刚一起头,身边的老秦人立刻回应。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那歌声中,充斥着无怨无悔的决死之意。虽只有百人,却带着一种虽千军万马,也无法阻挡的慨然之气。一时间,这群伤痕累累的士兵,竟阻住了数十倍于他们的匈奴士兵。当歌声响起的一刹那,富平城内,不断回响起这首老秦人的军歌,疲惫不堪的老秦人,拖着伤残的躯体,举着残断的兵器,凶狠的扑向对手。仿佛……眼前的匈奴人,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嘶……”   阿利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王何故如此?”   阿利鞮看着遍地的死尸,那残破的空室,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轻声道:“若中原人都如此,我匈奴马踏中原的希望,将永无实现的可能……这些秦蛮子,倒真真是勇士,值得敬佩。”   身边的人,都缄默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当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去时,南荣秀即难过,又开怀……   “胡蛮子,尔等可见我老秦风骨?可见我老秦风骨!”   阿利鞮不由得变了脸色,沉声喝道:“取我弓箭来!”   自有秦兵送上一张八石的铁胎弓。阿利鞮弯弓搭箭,对准了在乱军中奋力搏杀的南荣秀。   牙关紧咬,开弓如满月。   利矢,破空挂着历啸声,正中南荣秀的胸口。   只见南荣秀恍若未觉,睚眦欲裂,抬手将利矢一剑斩断,顺势长矛突刺,将一名匈奴士兵挑飞。   不过,这一箭显然还是有影响地。   南荣秀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丝迟缓,七八支长矛凶狠的穿透了他的身体。   “胡蛮子,可见我老秦风骨!”   南荣秀虎吼一声,竟吓得周遭匈奴士兵为之后退。他手拄长矛,直立在城下,脸上犹自带着笑意。   一名匈奴人,举矛一碰,南荣秀直挺挺倒在血泊中。   其余的匈奴人蜂拥而上,正要把南荣秀乱刃分尸的时候,却听阿利鞮一声大吼,“全都住手!”   他率领部曲来到尸体旁,看着南荣秀的尸体。   缄默半晌后,轻声道:“这是个了不起的勇士,尔等不当再毁他身体,理应厚葬才是。”   此时,富平城内的喊杀声,已经渐渐的息止……   残阳如血,照映在富平城的废墟之上,泛着一股极其妖异的光。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决战即将开始   啪-!   酒樽从蒙恬的手中脱落,摔的粉碎……   “富平,真的被破了?”   跪在堂上的斥候回答说:“启禀上将军,千真万确。五天之前,匈奴人挖通地道,致使富平三面城墙坍塌。城中人马虽奋力抵抗,但奈何匈奴兵马人数众多,最终只能突围而走。老罴营军侯刘阚,率本部人马自城南突围。二位公子则率部自城东突围,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富平军侯南荣秀战死……   满城六千余百姓全部被杀。如今,匈奴左贤王阿利鞮已整备兵马,突入北地,向义渠进发。”   心里面空荡荡的,蒙恬呆坐在堂上,许久之后从口中挤出了两个字:“再探!”   斥候退出大堂,而蒙恬仍端坐远处。从战略上而言,富平城破,也意味他的计策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就看召平如何行动。   如果召平那边的行动够迅速得话,蒙恬的部署也就完全成功。对于召平的能力,蒙恬没有半分怀疑。可是,眼见着大胜将临,蒙恬的心里却没有半点的快意。相反,他感到非常沉重。   富平破了!   几千条性命,在苦苦抗争了近三十日之后,终于还是没有能够保住。   其实,他们原本不用死的。如果蒙恬和召平能够配合行动,给予富平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支持,富平的百姓就不会死去。这次对匈奴的战争就算是赢了,蒙恬也不觉得开心。   因为这一场胜利,是建筑在几千人的性命之上……   打仗嘛,怎可能不死人?蒙恬也是身经百战,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可没有一次,会有今日的这番茫然和苦恼。他似乎明白了,当年王翦做主帅的时候,为什么会在做每一个决定之前深思熟虑。是天性谨慎?恐怕也不仅仅是这样……王翦,比蒙恬更知道每一个决策之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也许,我将来会不得好死吧!   蒙恬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扶苏,从内堂转了过来。   在一旁坐下来,看着蒙恬,似乎非常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故而也是一句话不说。   “大公子,你都知道了?”   扶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平侯派人六百里加急送信,说阿利鞮的兵马已经过昭王城,向鸡头山方向急进。平侯已做好安排,将会在两日之后,在鸡头山痛击匈奴,请上将军这边做好准备。”   扶苏所说的昭王城,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长城。   是在秦昭王时兴建的长城,从云中郡一直到陇西。在秦昭王时代,大秦还要面临各种胡祸。   于是兴建长城,以防御胡人的进击。   如果阿利鞮拿下了鸡头山,就可以沿泾水一线,直逼内史郡。换句话说,这鸡头山,也就是内史郡北部的最后一道防线。召平准备在鸡头山迎敌,也是蒙恬后来所拟定的战略部署。   并且通报了咸阳太尉府,获得了始皇帝的支持。   蒙恬点点头,“阿利鞮攻打鸡头山,倒也正符合了我的预想。这一战已无需再去关注,以平侯之能,对付一区区阿利鞮当不在话下。我刚才也得到了战报,头曼大军已经向子午岭方向运动,预计在十天之后,他们将会发动攻击。我现在仍在向头曼示弱,等候他来上钩。”   提起了军务,蒙恬的心情似乎好转了许多。   他沉吟片刻之后,站起来走出了大堂。扶苏跟随在蒙恬的身后,两人来到天井之中,就见在天井的地面上,摆放和堆出了一个巨大的地形图。这也是战国时期最古老的沙盘,是根据子午岭的地形而建造。蒙恬走到一个城关的模型前停下脚步,低着头静静的观察脚下的沙盘。   “这一次,头曼远离单于庭作战,显然是要一战功成!”   扶苏没有回应,也低着头静静的查看。   “大公子,我将会在子午岭和横山之间和头曼决战。击溃他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将其彻底歼灭。我有一个设想,需要有人绕过横山,翻越子午岭后自昭王城从后攻击……这支兵马,全部是有骑军组成。我想请大公子率领这支人马出击,只是不知道大公子是否愿意?”   扶苏怎可能不愿意?   始皇帝派他前来,就是为了让他赚取军功。   他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子午岭和横山之间的地形,如果按照蒙恬的计策,这一次将会是大获全胜。   而从后出击的兵马,将会是首功。   这次行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绕过横山。不过既然蒙恬提出了策略,就一定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所以扶苏也不需要为此而操心。他所要做的,就是把兵马带过去,然后按时出击,配合蒙恬在正面解决头曼……沉吟了片刻之后,扶苏点头答应了下来。   蒙恬立刻找来了向导,又把各项需要主意的事情,一一告之扶苏。   第二天,扶苏率领兵马出发。   蒙恬则站在城头上,目送着扶苏离去。脑海中却在思考着另一件事:刘阚他们现在如何了?   ※※※   刘阚率部从城南杀出重围之后,清点人马,发现跟着他一起杀出来的秦军,人数不足八百。   匈奴人很快就追击过来。   丘浮尤虽然不肯正面和刘阚交锋,但是装腔作势倒是非常乐意。   他率领数千兵马,紧紧的咬在刘阚等人的身后。刘阚快,他们也快,刘阚慢,他们也放慢速度。   这家伙很有心计,准备来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生生拖垮刘阚等人,然后一举歼灭。   “军侯,这么一个劲儿的逃跑,也不是个事儿啊!”   李成忍不住说:“这么逃下去,咱们非被拖垮不可……匈奴人这么追击,显然是想要耗尽我们的力量。他们都是一人双乘,而且随身带有干粮。而我们出来的匆忙,什么都没有携带。   如果这么下去,等不到天亮,我们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陈道子也连连点头,“是啊,这一路向南,一马平川,最适合匈奴人骑战。依我看,不如我们转向东北,设法进入子午岭山脉。只要进山,这些匈奴人骑战的优势,也就会彻底消失。   在山里面,谁杀死谁,都尚未可知。”   其实,刘阚也有这样的打算。   早先他和蒙克谈论的时候,就想到了往子午岭方向撤退。只是突围的仓促,以至于没能辨别方向。如今听陈道子和李成都这么说,他也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当下传令,由灌婴任敖两人为先锋,李成率中军向子午岭方向撤退。他和陈道子吕释之三人,率部在后面阻敌。   老罴营的军旗,已经落在了吕释之的身上。   他扛着大旗,策马紧随刘阚身后。三人带着一百骑军,在侧后方缓缓撤退。丘浮尤似乎认出了刘阚,也不敢过于靠前,只是慢慢的跟随着,等待着时机到来,然后再做致命的攻击。   当兵马自山水河畔绕过的时候,从河畔的山丘背后,突然出现了一支人马,直扑向了丘浮尤。   人数也不太多,大约六七百人的样子。   为首的一员大将,率领一百骑军直扑丘浮尤中军。   两名步下将各领一百人在骑军之后牵制,另有三百弓箭手,朝着匈奴人疯狂的散射。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刘阚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支兵马的来历……   蒙疾!   居然是蒙疾兄弟……   还有樊哙和屠屠两人!   刘阚不由得心中大喜,见匈奴人阵脚混乱,当下一催胯下赤兔马,赤旗倒拖在地上,赤兔马希聿聿撒蹄狂奔。人伏在马背上,双脚套在马镫中,马如龙,人如虎,仿佛一团烈焰,贴着地面就冲了过去。   陈道子和吕释之两人紧随其后,一百骑军发起了冲锋。   赤兔马的速度,快如闪电一般,眨眼间就到了匈奴人的军前。   赤旗翻动,好像一团烈焰翻滚。刘阚所到之处,只见血肉飞溅,残肢断臂洒落一地。凄厉的哀号声,在空中回荡。丘浮尤正指挥兵马抵御蒙疾等人,却不想刘阚在这时候发起攻击。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刘阚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啊!”   丘浮尤忍不住一声惊呼,举起长矛刚要反击,刘阚已经到了他的跟前。赤旗高高扬起,一招举火朝天式。刘阚运集全身的力量,猛然在马上长身而起。赤旗却顺势落下,挂着一股子锐风,呼的向丘浮尤砍去。那丘浮尤举矛封挡,却听铛一声响,锋利的赤旗,将长矛一击两段,带着巨大的惯性落下来,噗嗤一声,鲜血喷溅……可怜丘浮尤,被刘阚一招劈成两半。   这时候,李成指挥中军又折回来一阵掩杀。   灌婴和任敖,如同两头老虎一样从另一侧攻击,把匈奴人杀得血流成河,狼狈而逃。   “胡蛮很快会追上来,我们先进山……进山之后,咱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蒙克非常清醒,大声的提醒刘阚。   刘阚也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和众人点了点头,汇合在一起,朝着子午岭方向赶去。   这一次,行军速度加快了不少。   却是要感谢丘浮尤送来了这许多的马匹,使得很多人不必再依靠着双腿前进。虽然做不到人手一匹马,但是一马双乘,又绰绰有余。在子时到来之前,刘阚等人遁入了子午岭中……   阿利鞮得知丘浮尤被杀的消息后,挥兵追赶过来的时候,刘阚等人已率领兵马遁走,杳无踪迹。   第一百八十章 决战河南地(一)   “富平告破!”   朐衍城中,冒顿听完斥候的报告,端起一角烈酒,恶狠狠的一饮而尽。他并没有说什么话,而是在心中踌躇起来。那斥候跪在地上,也不敢再出声,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冒顿的吩咐。   这名斥候长,是冒顿的亲信,名叫苏勒。   是跟随着冒顿的阏氏呼衍珠过来,很沉稳,深得冒顿的信任。   他不仅仅是冒顿的斥候长,也是冒顿的亲卫长。此时此刻,苏勒不知道自家主人究竟在想什么。可是能看得出来,冒顿非常的犹豫。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让他很为难。   每每这个时候,苏勒一定会保持缄默。   片刻之后,冒顿开口道:“苏勒,你立刻去临河渡口请左谷蠡王前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左谷蠡王名叫呼衍提,也是冒顿的岳丈。   在匈奴诸多部族中,呼衍提所部的人数并不是很多,但一个个却极为凶悍。此次头曼单于在子午岭集结兵马,共调集了二十三万精锐。其中不泛有冒顿的叔叔,右贤王伊牙思,左大将独龙奇这样倾巢而出的部族。不过若论悍勇善战,还是以呼衍提部落的兵马为最。所以,头曼单于在征调兵马的时候,也是以呼衍提部落的一万人为前锋军,由呼衍提之子青格尔领军。   河南地,共有匈奴人约八十万人。   此次征调二十三万人,再加上阿利鞮麾下的兵马和冒顿手中留守的兵马,几乎是把匈奴在河南地的青壮、能战者抽调一空。留守在各部落的匈奴人,以妇孺和老弱为主。如果输掉了河南地的话,匈奴将元气大伤。到时候,非但河南地保不住,就算是逃到了河北,一样危险。   大河以北,万里疆域。   地域看似广袤,却大都是苦寒之地,远远比不得这河南地的富庶和肥沃。   西边有强大的月氏。占居了河西走廊一带。南接祁连山,西抵敦煌,是个半游牧半农耕的国家。不仅仅地域广袤,而且位置也非常的重要,是勾连西域各国的必经之路,有控弦二十万。   听上去,月氏的兵力比匈奴稀少。   但实际上呢,月氏国中,隐藏的兵力难以计算。冒顿曾去过月氏,粗略的估计过,如果月氏倾国一战,其兵力当达到三十万以上。且不说他们和西域的大宛、龟兹、乌孙等国关系密切。一俟交锋,西域各国一定会给予月氏支持。论战斗力,匈奴或许稍占上风,可是……   如果双方真的交手,匈奴就算获胜,也仅仅是惨胜。   这样的胜利,对于匈奴并没有好处……好吧,还有东面的东胡人虎视眈眈,能避免战斗,则避免战斗。相信月氏之前也是这样的想法。可如果匈奴人在河南地元气大伤的话,月氏人会怎么想?   这种事情,就算是用屁股也能想出答案。   草原上弱肉强食,哪有什么信义的说法?想要生存下去!只有一个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   这一整天,冒顿都显得心绪不宁。   阻止头曼单于?   冒顿自信没有这个本事。很显然,头曼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在伊牙思和独龙奇这些人的鼓动下,头曼早就头脑发胀。阿利鞮……怕是要被头曼作为弃子来使用,冒顿早看出了头曼对他兄弟的顾忌,所以行事越发的谨慎。而且阿利鞮就算是死了,于冒顿而言,只有好处。   可这一次是阿利鞮,下一次又会是谁?   头曼在一天,冒顿就会感到不安。如果这一次头曼输了,甚至死了的话……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出现的一刹那,冒顿吓了一跳。他连忙试图把这个想法给抹去,殊不知这想法就好像种子一样,一旦种下,就一定会发芽。任凭冒顿如何避免去想这件事,但这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头曼老了,他已经不适合大单于的位子,匈奴在他的带领下,迟早会走向灭亡。只有我,也只可能是我……匈奴只有在我的掌控下,才有可能变得更加强大。   “大王子,左谷蠡王到!”   苏勒的声音,传入了冒顿的耳中,让冒顿一下子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冒顿连忙站起来整衣衫,“快请左谷蠡王进来。”   话音未落,只见穹庐帐帘一挑,一个魁梧的老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左谷蠡王呼衍提,年纪大约在五十上下,须发灰白,身躯壮硕。虽然贵为左谷蠡王,但是呼衍提的身材依旧保持的很好,乍一看,和二三十岁的人没甚太大的区别。腰板笔直,身披黑布麻衣,头戴貂皮冠,腰束黄金扭狮子的辔扣。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   大约在十八九岁,生的美艳如花,在天真之中,流露出一股子娇媚的气质。   这女人,正是冒顿的阏氏,呼衍珠。   “呼衍提参见大王子!”   在匈奴四角之中,呼衍提是受中原文化影响最深的一个人。早年间,他曾游历山东六国,和燕太子丹颇有交情,甚至称姬丹做兄长。所以,在举止行动间,呼衍提颇有中原人之风。   虽贵为冒顿的岳父,可是在冒顿的面前,呼衍提依旧表示出了足够的敬意。   在呼衍提看来,冒顿才是最合适的单于继承者。这里面没有丝毫的亲情作祟,而是纯粹的以冒顿能力而言。   “左谷蠡王莫要多礼,快快请坐!”   冒顿搀扶起呼衍提,然后眉头一蹙,看着呼衍珠,似乎有点不高兴。   “珠儿,你怎么也来了?”   “丈夫你在这里日夜劳顿,我一个人呆在临河,又怎能安心?”   “大王子,你莫要责怪珠儿。她也是思念你太甚……我看她茶饭不思,所以才带她来看你。”   呼衍提连忙解释。   冒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伸出手,呼衍珠很听话的坐在他的身旁,匍匐在他的膝上。   冒顿抚摸着呼衍珠乌黑的秀发,叹了一口气说:“珠儿,我也想你……可是你真不应该过来。如今大战将起,胜负难以预料,我实在是担心,如果出了乱子的话,无法照应到你啊。”   “我不用丈夫照应!”   呼衍珠说着话,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笑嘻嘻的说:“秦蛮子要是敢来生事,我就杀了他们。”   “胡闹!”   冒顿苦笑道:“你以为秦蛮子是一群废物吗?中原七国之中,尤以秦蛮子最为凶悍。这一次左贤王损兵折将,死了万余人,才攻破了一座富平县……如果说早先是屠耆无能,可是阿利鞮呢?硬是赔上了五六千人,还是靠着挖地道才破城。那些秦蛮子啊,绝不是易与之辈。”   呼衍提颇为赞同冒顿的说法,连连点头。   “不过大王子,那富平的秦蛮子也只是个特例。阿利鞮攻破富平之后,如今长驱直入,已经翻过了昭王城,眼看着就要打到鸡头山。到时候大单于发兵跟进,则秦蛮子的王一定会很惊慌……可我听你的意思,似乎并不是这样。难道说,秦蛮子会有诡计不成?你找我来,又是为何?”   “珠儿,你出去告诉苏勒,就说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靠近穹庐百步……也包括你。”   呼衍珠一怔,知道冒顿有要事和呼衍提说,于是乖巧的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左谷蠡王,我很不安!”   待呼衍珠走出去以后,冒顿开门见山的说:“所有人都觉得,富平只是一个特例,甚至连您也这么认为。可是我觉得,秦蛮子凶狠,是从骨子里就有的。自他们立国以来,经历过无数次的困苦,即便是山东六国对他们实行封锁,依旧能杀出重围,统一天下。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整个关中,六百万老秦人的努力。在我看来,富平……不过是其中之一。   阿利鞮虽然胜了,可是我却觉得,他非常危险。   而且,秦蛮子的主力究竟在哪儿?谁都没有底儿……   只听一商贾所言,就判断秦蛮子的主力是在云中郡,北地上郡两地空虚,未免也太过儿戏。   如果,我是说如果!   大单于是用阿利鞮做诱饵的话,您会怎么想?”   “诱饵?”   呼衍提一怔,旋即流露出惊骇之色,“怎么可能……难道大单于不怕东胡方面的威胁吗?”   冒顿冷笑一声,“只怕就是因为东胡,才促使大单于如此做的吧。”   对于头曼这两年的变化,呼衍提也并不是不知道。   但这些事情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冒顿赤裸裸的说穿,让呼衍提一时间,也感到有些无法接受。   “大单于自以为得计,可秦蛮子也不是傻子。”   冒顿轻声道:“如今秦蛮子可不是当年六百万老秦人的年代,横扫六国,他们可以在短短的时间里,再征调出一支百万大军。谁又能知道,秦蛮子在考虑些什么?如果,依然只是如果,秦蛮子是故意舍弃了富平,引诱我大军主力集结,而后正面决战的话,我匈奴有几多胜算?”   “这个……”   呼衍提似乎听出了一些端倪,犹豫了一下,静静的看着冒顿,“大王子,你有什么考虑呢?”   “如果大单于输了,则我河南地的八十万匈奴人,将会死伤惨重!”   呼衍提点点头,“这个是一定的……大单于把各部落的兵马抽调一空,如果输了的话,我们也只剩下一群妇孺老弱。秦蛮子趁势攻击,则我部也只有束手待毙……可是,真的会这样吗?”   冒顿没有回答。   “大王子,你有什么打算,只管说出来吧。”   冒顿沉吟片刻,“左谷蠡王,你现在手中还有多少兵马?”   呼衍提掐着指头算了一下,轻声道:“青格尔带走了一万人,我在临河渡口,大约还有八千到一万五左右的兵马。不过分散的很,想要集结起来的话,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才可以。   大王子,你准备营救大单于?”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呼衍提就没打算听到肯定的回答。   冒顿沉声道:“不,我不打算营救大单于!”   虽然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呼衍提还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蝉。他静静的看着冒顿,冒顿也不回避他的目光,沉稳的看着他。两个人相视许久,呼衍提说:“您又准备如何行动呢?”   只这一句话,冒顿顿时生出了一种轻松的感觉。   他最害怕的就是呼衍提不支持他。既然呼衍提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已经足以表明他的立场。   “左谷蠡王,我想请您立刻派出兵马,将河南地各部的妇孺,特别是那些怀了孩子的女人集结起来,从临河渡口运到河北。至于那些老弱,无需去理睬,只要保住了女人,匈奴人总有复兴的机会。”   保住女人和孩子!   这也是匈奴人的观念。   女人和孩子,是匈奴人的根啊……   呼衍提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冒顿的行动。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如果大单于赢了呢?”   冒顿也呆住了!   说实话,头曼和秦军之间的战事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也说不清楚……只是本能的感觉到,头曼会输,而且会输的很惨。   可是,如果头曼赢了的话,得知他这么做,一定不会放过他。本来就对冒顿怀有戒心,如今这种行动一旦做出来,也就彻底的暴露了冒顿的野心。那样,就算他是头曼的儿子,也会下场凄惨。   不行动?   营救头曼吗?   阿利鞮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冒顿可不想重蹈覆辙。匈奴人的亲情很淡漠,他们更看重的是实力。冒顿很有实力,如果他的父亲不是头曼,说不定会能生活的很好。可偏偏,他是大单于头曼的儿子。以头曼现在对权势的渴望,自己迟早会成为他的眼中钉……或者,现在已经是了。   对于呼衍提的这个疑问,冒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个人呆坐了许久,呼衍提突然站起来,“大王子,如果大单于赢了……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件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我的部族,就托付给你照顾了。呼衍在河南地,不过五万多人,但是在河北,尚有十余万部众。只希望,你到时候能好好的照顾他们,善待珠儿,就足够了。”   “左谷蠡王……”   呼衍提说出这一番话,等于是把冒顿彻底摘干净了。   冒顿点点头,郑重的说:“左谷蠡王,我相信我的直觉。如果我这次赢了,你就是我匈奴的右贤王;如果我输了的话,我也一定会善待呼衍一族的部众。为了我匈奴,冒顿拜托你了。”   呼衍提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大步走出了穹庐。   冒顿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是好还是坏?   冒顿也说不清楚……   ※※※   就在这种繁杂的心情之中,两天的时间过去了。   呼衍提做事雷厉风行,立刻展开了行动。他按照冒顿所说的,派出兵马,将各部落的女人征调过来。   各部精锐全都奉召集结,部落里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守护。   呼衍提所部人马,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女人们抢走。至于那些老弱病残……谁又会去管他们?   短短两天时间,呼衍提就集合了近万名女人,并且安排向河北撤退。   同时,河北之地的呼衍一族,也开始运动起来。精锐人马源源不断的向大河北岸集结,以防备万一。   冒顿这两天,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这一天,他正在穹庐中和刚从临河赶过来的呼衍提商议事情,苏勒突然闯了进来,惊恐的说:“大王子,出事了,出事了!”   冒顿的心里,咯噔一下。   “苏勒,站起来说话……慢慢说,出什么事情了?不要着急……”   “二王子,二王子在鸡头山遭遇秦蛮子的伏击,所部人马被秦蛮子击溃,二王子不知所踪。”   “啊!”   呼衍提忍不住一声惊呼。   但冒顿却丝毫不觉着奇怪,就好像阿利鞮如果胜利了,他反而会感觉怪异一样。   沉吟片刻之后,他问了一句话:“苏勒,可知道,那秦蛮子是用多少兵马击溃了阿利鞮吗?”   “据斥候回报,秦蛮子人数颇众,而且全都是能征惯战的秦蛮子精锐。人数嘛,至少在二十万。”   “那大单于呢?”   呼衍提轻声问了一句。   “大单于在子午岭和横山之间集结,没有任何行动。”   果然是这样……呼衍提看了冒顿一眼,似乎明白了冒顿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借刀杀人,这是典型的借刀杀人啊。这一次是阿利鞮,那下一次呢?说不定就是冒顿……大单于显然是想要把持住权力。可是他难道就不明白,阿利鞮也好,冒顿也罢,这是匈奴人的未来啊。   不过,心中同时又生出一抹恐惧。   按照冒顿的说法,如果阿利鞮只是一个诱饵的话,头曼的主攻方向,就不是在北地郡。   北地郡,如今有二十万秦蛮子的精锐。   那么上郡呢?上郡的兵力岂不是空虚?头曼只要攻占了上郡,就算是大获全胜,那时候……   “大王子!”   呼衍提沉声叫了冒顿一声。   而冒顿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却仰天大笑不停。   苏勒莫名其妙的看着冒顿,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笑。而呼衍提则示意他出去,而后问道:“大王子,何故发笑。”   “左谷蠡王,加快行动,加快行动……”   “啊?”   “大单于攻北地是虚,打上郡是真。如此丑陋的计策,连我都能看出来,那秦蛮子的主帅据说是身经百战的蒙恬,又怎可能看不出来?我敢肯定,在鸡头山伏击阿利鞮的秦蛮子,绝非边军主力。恐怕是从内史郡临时调集过来的兵马……您曾经和我说过,秦蛮子除戍卫边军之外,尚有都尉军和中尉军两支人马。既然秦蛮子的王要和我们决战,怎可能在乎这些?   二十万……   我呸!   我看伏击阿利鞮的兵马,不会超过十万。二十万之说,不过是秦蛮子虚张声势而已。   大单于必败,你我当加快行动,尽可能的保住匈奴人的元气。左谷蠡王,匈奴人的未来,就在你我的手中。”   事到如今,呼衍提也没有别的退路。   当下起身拱手,“呼衍提定不负冒顿大单于的重托!”   虽然头曼还活着,可是在呼衍提的眼中,冒顿已经成为真正的大单于。这是一次赌博,胜负……哈,只有天知晓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决战河南地(二)   暮云四合,乌鹊乱飞。   西边天庭的晚霞,如道道雪恨,紧压着大地。莽莽的荒野,渐渐黯淡。在暮色之中,更透着孤寂和凄清。空气也似乎凝固不动了,其中充斥着一股呛鼻的焦臭和浓重的血腥味儿。   遍地狼藉的尸体,无主的战马在荒野中哀鸣。   那斜插在土地之上,残断地兵器,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故事……   两天之中,匈奴人和秦军进行了无数次试探性的交锋。从最开始的几十人,到后来上千人的作战,双方互有死伤。远处有点点的篝火,还隐隐传来‘呜呜’的号角声,更增添了一分凝重之气。   蒙恬登上了瞭望台,眺望匈奴人的营地。   “杨熊,各路人马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启禀上将军,都已经妥当了……只是头曼迟迟不肯发动攻击。僵持下去的话,大军迟早会露出破绽。”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壮年将领。   名叫杨熊,出身于蓝田大营,如今在蒙恬帐下,官拜校尉之职。   如今横在山口的营地,就是杨熊所部。连日来的交锋,让杨熊的损失非常惨重,所以有些心急。   蒙恬,自然明白杨熊的心思。   “头曼如此做,倒也是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流露出惬意的表情,“若不如此,怎能让他相信,我上郡的兵力空虚?   再忍一忍,今日我们损失多少,来日都要加倍讨要回来。   鸡头山之战已经结束。平侯大获全胜,同时还造出了假象。相信用不了多久,头曼也就忍耐不住了。”   正说话时,有小校跑来。   蒙恬并没有留意,只是关注着远处的匈奴大营。   而杨熊则走了过去,和那小校低声交谈了两句之后,返回蒙恬的身边。   “上将军,胡蛮子傍晚时分,又有一部人马抵达……看旗号,似乎是右贤王伊牙思的主力。   如今匈奴人的兵力,已经达二十五万。”   “伊牙思到了吗?”   蒙恬眼睛一亮,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脸上浮起了一抹森然的笑容。   “看起来,头曼是准备一战功成了……嘿嘿,匈奴四角,左贤王一部人马已经被平侯击溃,剩下三人之中,也就是左谷蠡王尚保存势力。头曼要忍不住了,看起来天亮之后,他定会发动攻击。”   想了想,蒙恬沉声道:“杨熊,传我将令,你部人马分批撤退,不可打草惊蛇。”   “喏!”   杨熊立刻点头,转身下去安排。   蒙恬则走下了瞭望台,早有亲随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又忍不住回头向匈奴大营方向看了一眼。   且再得意一晚吧,待明日之时,看你还能继续嚣张否?   ※※※   与此同时,匈奴大营之中,灯火通明。   一队队,一列列的精骑游走,刀枪在火光的照映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头曼身披轻裘,内罩铠甲端坐在大帐中央。大帐两侧,有几十名匈奴将领,左右为首的两人,分别是伊牙思和独龙奇。伊牙思是头曼的兄弟,年约四十,却生就了一副好勇斗狠的脾气。   在诸王子中,伊牙思和阿利鞮走的很近。   所以在头曼调集兵马的初期,伊牙思并不是非常积极。可是当他听到阿利鞮战败的消息之后,立刻火速前来和头曼汇合。这也让头曼感到了一丝快意。小鹰再厉害,始终不是老鹰的对手。你看,只需稍施手段,那所谓的同盟,也就立刻烟消云散。这权力,当真是好东西。   独龙奇是左大将,也是头曼麾下的头号悍将。   他是个独眼龙,只一只眼睛可用。妹妹矢菊,是头曼穹庐中的一名阏氏。虽然不若兰芷阏氏那般受宠爱,可是比之他人,情况却好百倍。独龙奇,也正是借由这种关系,成为头曼的心腹。   伊牙思和独龙奇两个人,正在激烈的讨论问题。   在王帐门口,坐着一个青年,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   “青格尔,怎么不高兴?”   一个同伴低声的询问,青格尔抬起头,看了一眼头曼之后,蓦地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   而事实上,青格尔有足够的理由不高兴。   连续十数次和秦军交锋,出动的全都是他呼衍一族的兵马。   打赢了,又不让攻击;打输了,回来还要遭受斥责。才几天的工夫,青格尔所部的损失很大。   原因?   青格尔心知肚明。   冒顿是他的妹夫,而此次集结,父亲似乎并不是非常热情。头曼已经催促了几次,呼衍提都借口没有率领兵马过来。在所有人的眼中,青格尔的身上有很深的冒顿烙印,头曼自然不喜。   炮灰!   呼衍一族的勇士,居然被头曼当成了炮灰,青格尔怎能感到舒心。更重要的是,他早日间接到了父亲派来的心腹,得知了冒顿王子的打算。他现在需要一个机会,将剩下的呼衍部勇士带走。至于头曼和他的爪牙……哈,和我又有甚关系?等父亲成了右贤王,我就是左大将。   青格尔表面上看去似乎非常莽撞,但实际上,颇有心计。   就在这时候,有斥候冲进了王帐,“大单于,秦军大营,似乎有异动。”   异动?   头曼呼的站起来,沉声喝道:“甚异动?”   “刚才得到消息,秦军大营从入夜之后,兵马调动极其频繁……据估计,很可能是要撤退。”   “撤退?”   头曼闻听,忍不住大笑起来,“秦蛮子果然是撑不住了!若非上郡兵力空虚,他们怎可能不增派援军?同样的手段,已经在富平使用过了一次,岂能瞒得过我?他们,往何处退走?”   “似是横山方向的昭王城!”   头曼心满意足的笑了,环视王帐中众人一眼。   伊牙思和独龙奇几乎是同时站出来,“大单于,我愿率本部人马追击,还请大单于恩准。”   两人说完,又相互看了一眼。那目光仿佛利剑碰撞在一起,迸射出火花。这是一个向头曼展现实力的机会,如今匈奴左贤王的职位空缺,伊牙思渴望能借此机会成为新一任的左贤王。同样,独龙奇也想立下战功,从左大将的职位上再升迁一下,至少也要成为四角之一。   头曼却没有理睬他二人,而是看向了青格尔。   青格尔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老东西莫非又要让我当炮灰嘛?若是这样,我该如何拒绝?   哪知道,头曼却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青格尔,你部人马连日作战,损失颇为严重。这次出击,我看你就不要再做前锋了吧……这样,你来看守辎重粮草,顺便休整一下。伊牙思、独龙奇,你二人也不要争执……此次本单于要亲自领兵追击,你二人为左右护军,随同出发。立刻擂鼓聚将,秦蛮子这一退,我们要死死的咬住他们,然后狠狠的给他们一击。诸位,攻入上郡之后,女人和牛羊,任由你们索取。”   “大单于万岁!”   王帐之中,顿时回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伊牙思和独龙奇二话不说,大步流星的冲出了王帐。紧跟着匈奴人的营地中,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   咕隆隆,咕隆隆!   战鼓声震天介的传开,一队队,一列列的匈奴精骑从营地中冲出,向着秦军大营发起了攻击。   秦军大营里面,已经差不多走空了。   只剩下不足千人的秦军,在匈奴人凶猛的攻击下,甚至没能支持一炷香的时间,就死伤殆尽。   头曼跨坐在他那匹纯黑色的‘王之星’背上,指挥人马发动追击。   而伊牙思和独龙奇两队精骑,护卫住中军,在夜色中疾驰,大有不破昭王城,誓不罢休的架势。   而青格尔,则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目送大军离去。   “右骨都侯,大单于简直是欺人太甚了……早些天,是咱们和秦蛮子交锋,可现在眼看着快要胜利了,却又把我们抛在了一边。休整……大单于这分明是在嘲讽我呼衍部落的勇士。”   “嘲讽?”   青格尔轻声道:“他没有机会再嘲讽了,且让他得意一次吧。传我命令,立刻收整辎重粮草。”   “我们要跟上去吗?”   青格尔却森然一笑,“跟上去?送死吗?我可没有兴趣……收整辎重,火速向临河渡口撤退。”   古怪的命令,让身边的亲随,顿时目瞪口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决战河南地(三)   峻极岭,是子午岭的支脉。   叠嶂的山峦,起伏延绵。奇峰怪石嶙峋,山体丛林茂密,使得整个峻极领看上去翠郁非常。   站在山岭最高处,可以看见一片滩地。   过去了滩地,就是朐衍城。天苍苍,野茫茫,一眼扫过,顿生寂寥感怀。   刘阚站在山顶,鹰隼一般的目光,锁在那若隐若现的城廓之上,许久也没有移动。如同一座恒古就矗立在这里的岩石,一动也不动……从清晨到正午,山中的雾水,湿了他的铠甲,随即在明媚的阳光中,又干了!刘阚平静的呼吸着,在他身后,尚站立着许多人,默不作声。   “阿利鞮败了?”   “败了!”   李成轻声道:“阿利鞮在鸡头山遭遇平侯伏击时,败得还有些章法。他率兵退守朝那,背靠昭王城,试图稳住阵脚。如果当时头曼出兵援助,阿利鞮就算是败,也不会败的这么凄惨。   可是,他和咱们一样,都被当成了弃子……   死守两日之后,朝那城破。六万匈奴人彻底溃败,阿利鞮在乱军之中,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如今头曼已集结子午岭,向横山方向发动攻击。军侯,我们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向子午岭靠拢?不过上将军想必已经有了妥当的安排,我们即便是抵达子午岭,也只能赶上收尾。”   所有人,都沉默了!   蒙疾蒙克两个人更是低着头,连一句话都不说。   在这个时代,人命贱如狗。军人的职责,并不是保家卫国,只是某些人的工具。事实上,军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即便是经历了五百年春秋战国的混战,依旧没有人能够做出回答。   蒙恬的决断,无可厚非。   一切为了胜利,区区几千人的性命丢弃了就丢弃了,又算得了甚大事情?   可是刘阚却无法接受。前世的记忆,虽在时间的消磨中模糊了许多,但是对于军人的认识,刘阚却比其他人深刻了许多。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连那些和自己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老百姓都保护不了,又算的上是什么军人?几千军卒,打到了现在,只剩下一千出头。   是刘阚给了那些百姓以希望!   可到头来却发现那希望不过是一场空,一个梦……   作为始作俑者的刘阚,心里很难接受。他无法接受这种被当成弃子的命运,即便是蒙疾蒙克相陪伴,他仍然无法接受。相反,蒙疾蒙克倒表现的无所谓。也许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注定了命运。他们生是为始皇帝而生,死是为始皇帝而死,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   两千多年的思想差距,在这个时候显露的淋漓尽致。   很难说的上孰对孰错,在这一方面而言,刘阚没有错,蒙恬没有错,甚至匈奴人也没有错。   错就错在,这错乱的时空纠缠吧。   刘阚摇摇头,“我们不去子午岭!”   “不去子午岭?”   李成先是一怔,但旋即做出理解状,“不去子午岭也好。我们现在的情况,的确不适合作战。   休整一下也好,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再向上将军报到。”   “休整?”   刘阚转过了身子,淡淡的一笑,“我们的确是需要休整,但绝不是现在。我不向上将军汇合,并不是要袖手旁观。相反,我们要有所行动,协助上将军打好这一仗,我们要攻占朐衍。”   “攻占朐衍?”   灌婴忍不住惊呼一声,“那有什么意义?”   陈道子一开始也没有明白刘阚的意图,但很快的,他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不由得赞了一声:“妙!”   蒙克和李成,马上也明白了。   但两人旋即又露出为难之色,轻声道:“军侯,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攻打朐衍,只怕不是一个好决定吧。朐衍尚有匈奴人数万,凭我们目前的情况,攻打朐衍,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啊。”   刘阚没有回答,而是招手示意吕释之过来。   “小猪,把你这些天打探的情况,告诉大家吧。”   在躲入峻极岭之后,吕释之再次充当起了斥候的角色。他率领百余名斥候,化装成匈奴人,不断的打探外界的消息。并且,吕释之只向刘阚负责,打探来的情报,除刘阚之外,无人知晓。   吕释之说:“朐衍早先的确是有数万兵马。不过这一段时间,也就是从阿利鞮突入北地之后,匈奴人频繁的调动兵马,显得很不正常。特别是最近几天,大批兵力向临河渡口转移。   一应辎重、粮草,也转移地很频繁。   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临河渡口的呼衍提所部,把沿河一带匈奴部落中的女人、孩子,全部征召向临河渡口。只留下一群老弱病残留守……那些女人孩子,在抵达临河渡口之后,就统一被送往河北。另外,各部落中的工匠,也被转移出去。朐衍,如今只余三千人。”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陈道子、李成、蒙克三人最先反应过来。   匈奴人,要撤退?   “这怎么可能?”   蒙克惊呼道:“该死的匈奴人,如今正在子午岭和上将军决战,朐衍作为匈奴单于的穹庐,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如果他们要撤退的话,头曼在前方的交战,岂不是没有半点意义了吗?”   “是啊,这不正常……会不会是匈奴人在搞阴谋?”   刘阚说:“留守朐衍的人,是冒顿!”   灌婴一怔,“冒顿是谁?”   “他是头曼的长子。”刘阚想了一下,回答灌婴。对于冒顿的印象,刘阚不是很深刻。只是依稀记得,历史上刘邦在统一汉室之后,曾和冒顿交锋,结果留下了于汉人而言的千古奇耻大辱:白登之围。   这冒顿,似乎曾杀父夺权,是个极其狠辣,又极其有能力的家伙。   所以,当刘阚第一次听吕释之提起朐衍的情况时,首先的反应就是:冒顿一定是有阴谋。   但是后来,等吕释之打听清楚了匈奴的情况之后,联系他曾在历史上弑父的行为,刘阚似乎明白了一些。正如陈道子所说:权力,可以让一切都变得很淡漠,乃至于父子反目,兄弟成仇。   五百年春秋战国的历史,弑父的行为并不少见。   父杀子,子弑父……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之后再加上阿利鞮战败的消息传来,刘阚也就明白了冒顿的想法。   “冒顿和阿利鞮,号称匈奴双璧,在部族中颇有威望,甚至隐隐有超过了头曼的势头。此次阿利鞮被头曼作为弃子,未尝没有借刀杀人的意思。想必那冒顿感到了压力,所以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我估计,冒顿是想要自立。   他召集河南地各部落的女人和孩子,是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了,头曼将会遭遇惨败。   所以,冒顿未雨绸缪,把这些女人和孩子转移到河北,以求能保住匈奴人的元气……临河渡口呼衍提的女儿,就是冒顿的阏氏。所以呼衍提一定会支持冒顿的行为,所以才有此行动。   小猪,冒顿如今可在朐衍?”   吕释之摇了摇头,“据我们打探的消息,冒顿在前日离开了朐衍,随呼衍提去了临河渡口。   如今留守在朐衍的主将,是冒顿的亲信,苏勒。   这家伙非常勇猛,据说有万夫不挡之勇。不过生性好酒,每日无酒不欢,是个道地的酒鬼。”   刘阚目光灼灼,凝视众人。   “怎么样?匈奴人想撤走,我们绝不能让他们遂了心愿。据说,朐衍城中还有一万多个女人,正等待着向朐衍转移。这些女人的肚子里,怀着的都是胡蛮的种儿。如果放走了她们,将来一定会卷土重来,对我们造成更大的威胁。我想赌一把,只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   蒙克说:“如果按照小猪的说法,夺取朐衍并不是难事……问题是,我们将会面临匈奴人的反扑啊。”   “是啊,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只怕是抵挡不住匈奴人的反扑。”   刘阚笑道:“我说过了,这就是一次赌博。成功的话,我们不但可以为富平的百姓报仇雪恨,还能够协助上将军打击匈奴人。子午岭一带的匈奴人,几乎聚集了他们八成以上的精锐。   占领了朐衍,就如同关门打狗,那些匈奴人也就无处可逃。   而且,我们夺取了朐衍之后,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吸引住冒顿的兵力。平侯在北地击溃了阿利鞮,其兵锋定然北向。只要我们把握好时机,则河南地的匈奴人,定将无处可遁……而后我们和大军汇合,直指河北。如此一来,就可以把匈奴人一举铲除,从而永绝后患,如何?”   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刘阚的这番话,无疑令许多人感到心动。   只是,想要打赢这场大战,这个时机必须要把握好。否则的话,非但无法达成目标,反而会全军覆没。   “娘毒子地,赌了!”   蒙疾拍腿大叫,“赢了,大家升官进爵;输了,就一起完蛋……军侯,我跟你干。”   “我也干了!”   樊哙和屠屠抚掌回应。   陈道子则静静的看着刘阚,许久之后,突然一笑:“兵行险招,关门打狗!嘿嘿,的确很刺激,我干了。”   刘阚向灌婴看去。   灌婴笑道:“你莫要看我,我跟你来北疆,就是为了赚取军功。娘毒子地,老子在富平杀得憋屈,正好要在朐衍出一口气。干了,干了……男儿当杀人,千秋功业,尽在杀人中啊!”   蒙克也连连点头。   刘阚见大家都同意了,当下分派任务。   “小猪,你立刻带人,设法混进朐衍,做内应。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要给我潜伏下来。   待我发动攻击之时,你必须要从城中接应。   这任务很危险,也很艰巨。不过我相信,你这小子,一定能做到,对不对?”   吕释之郑重的点点头,“阚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可以做到。”   “成司马,我要你立刻设法和平侯取得联系,至于怎么和平侯说,我相信你一定清楚;好了,各位!成败就在此一举。富平百姓和秀军侯他们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马到功成。”   “为秀军侯报仇!”   “为富平百姓报仇!”   几只大手叠摞在一起,众人神色庄肃,郑重的宣誓。   于是,李成当天就带着五十名骑军,从峻极岭的山间小路出发,向义渠方向急进。吕释之则带着一百名老秦军,化妆成了匈奴人的模样,在天黑以后溜出了峻极岭,在朐衍城外潜伏,寻找机会混入城中。蒙克蒙疾等人,则各领一队兵马,在山中进行短暂的休整,等待命令。   刘阚站在山顶上,却留下了陈道子。   清冷的月光,照映在山顶上,洒下了一片乳白色的冷霜。   刘阚静静的看着陈道子,许久之后,他轻声问道:“道子,这一战吉凶未卜,也许……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战。”   陈道子笑道:“军侯何必如此悲观?此战只要我们能把握住时机,筹谋得当,是必胜无疑。   这最后一战,又从何说起?”   刘阚叹了口气,“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道子,你究竟是谁?”   “啊?”   陈道子一怔,惊讶的看着刘阚,“军侯这话又从何说起?”   刘阚双手,用力的搓揉着面孔。而后,他仰天看着那一轮残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你不应该叫做陈道子……呵呵,说起来可能很好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叫做陈平。”   陈道子微微一颤,看着刘阚,许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他突然叹了口气,“军侯,我的确是叫做陈道子。只是,道子是我母亲为我起的乳名,如你所言,我的大名的确是叫陈平。可是我不明白,平不过一无名之辈,军侯是如何知晓?”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决战河南地(四)   东方露出了青白色的曙光。   淡淡的月桂,依旧挂在西边的天庭,一队队匈奴骑兵,抵达横山口昭王城三十里外的旷野。   头曼率领王公首领,登上了沙丘。   连夜追击,斩杀了千余名秦军,杨熊所部狼狈的逃进了昭王城。   此时,旷野中有一层蒙蒙的轻雾,在空中无声的浮游。   “大单于,前方发现秦军!”   头曼骄横的冷笑,“秦蛮子是打算和我们决一死战了!传令下去,大军列阵,准备发动攻击。”   一声令下,旷野中回荡悠悠号角声。   头曼则坐镇中军,不断的指挥兵马调动。不知不觉间,天将大亮……   雾气逐渐的消散了!   头曼跨坐那匹神骏的‘王之星’上,登高眺望。可这一看,却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在横山口昭王城下地开阔地上,黑压压一大片,铺天盖地的全都是秦军布下的军阵。鸦雀无声,如同一座寂静的黑色森林,矗立在匈奴大军的前方。一片厚重的黑色,覆盖了土黄色的大地。   嘶-!   这些兵马,至少也有十万之数吧!   头曼手搭凉棚,仔细观瞧。只见秦军排列成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阵。   方阵四面结实,正面是阵地,左右两翼全都是以三排背向的战车组成屏障,如同一道后世的栅栏。   晨风,撩起阵中旗幡招展。   矛戈成林,虚虚实实的,让人无法看个究竟。十架三丈多高的望楼车,竖立在各方阵中央。   这蒙恬,当真是名将!   这秦军,也当真是无坚不摧的锐士。军阵布置的十分严整,阵内十万人马,屏气敛息,一片死寂。可就在这令人心惊胆战的死寂之中,又蕴含着一股迫人肺腑的杀气,令头曼心生恐惧。   问题是……这些秦军,是从何处来?   始皇帝调集三十万大军,征伐匈奴。如今其精锐屯集在云中郡,已经是一个被证实过的消息。   阿利鞮在鸡头山遭遇秦军精锐攻伐,秦军的人数当在十万以上,这也不该有错。   如此的话,上郡最多只有两三万兵马。并且在早先的试探中,头曼也获得了肯定……可是,这十万大军又是从何而来?如果是临时征调的话,为什么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这是怎么回事?   伊牙思和独龙奇赶来和头曼汇合。   “大单于,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啊!”   独龙奇虽然是个莽夫,但也不是没有头脑的家伙。他看着正前方的秦军大阵,忍不住询问。   废话,谁都看出来情况不对劲儿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   退兵,那绝不可能。以秦军的这个阵势来看,一旦匈奴人退兵,他们肯定会趁势掩杀。士气此消彼长,匈奴人绝对不可能是对手。如今之计,唯有攻击……凭借着早先的气势,一鼓作气击溃秦军。或许会伤亡惨重,但其结果,总好过现在撤退。对,攻击,也只有攻击!   头曼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我们上当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不过也没什么。秦蛮子惯于使用诡计,但在我兵锋之下,又能有什么用处?   我有大军二十五万,足以击溃这些秦蛮子。   告诉勇士们,退一步则死,进一步则生。只要我们击溃了这伙秦蛮子,迎接我们的将是中原那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和漂亮的女人。野战,我们匈奴人又怕过谁?传令,进攻,进攻!”   不得不说,头曼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在明知道已经中计的情况下,寥寥数语,就将匈奴人本有些低落的士气,一下子给提了起来。   “进攻,进攻!”   匈奴人本就善于冲击攻杀,人借马力,马借人威。   眼前这一片开阔地,正可纵马砍杀。秦蛮子在这里应战,岂不是自寻死路?只要秦军顶不住匈奴人的冲击,一旦溃败,那么匈奴人的马蹄和弓箭,就能追上他们,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如此,则一战功成。   蒙恬在这里摆下阵势,可是却没有发动攻击。   很明显,他也知道匈奴人的优势所在,所以并不愿意在这里和自己面对面的砍杀,而是严阵以待。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领教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野战吧!   头曼拿定了主意,立刻下达攻击的命令。独龙奇率先出动,和伊牙思一左一右,各领两万骑军,直扑秦军。   而头曼的中军,则有左大当护骨力朵为先锋,向秦军发动攻击。   一开始,他们策马小跑,待骑阵拉开了距离之后,立刻齐声呐喊,突然间加速,向秦军冲去。   两军之间,有三四里宽的距离。   五万骑军如同三支利箭一样射向了秦军,叫喊声,马蹄声震耳欲聋。冷寂的荒原,顷刻之间卷起了三股浓烈的尘烟,向苍穹扩散而去。   蒙恬就站在中军方阵中的望楼车上。   他这座望楼车,显然要比其他各阵的望楼车要高一些,大概有四丈左右的高度。   沉冷的面容之上,流露出一股肃杀之气。旗鼓官站立在他的身畔,手持令旗,等候蒙恬下令。   以静制动!   这就是蒙恬的策略。以防御之势,牵制住匈奴大军,直至将其全部调动起来,再做致命一击。看着匈奴骑军冲过来,蒙恬不由得森然冷笑,缓缓的抬起了右手,而后用力下向一挥。   身后的旗鼓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面黑色的三角旗幡,伸出望楼车,上下挥舞;随即,各军阵的望楼车中也伸出了旗幡。   阵中,回响起整齐的号角声,但是秦军却毫无动静。   当匈奴骑兵呼喊着,疯狂的扑来,距离秦军前锋军阵约有七八百的距离时,望楼车上的黑色旗幡,突然间变成了彩旗。刹那间,军阵之中,传来了咚-咚-咚,喧嚣的战鼓声响。鼓声震天,秦军大阵在悄然中发生了变化,一辆辆巨型弩车被推至阵前,嗡-的一声弦响,巨箭破空。   秦军的弩车,是在吸取了故韩国的大黄参连弩优点后,加以改进。   儿臂粗细的巨箭,足有四五尺长短。这种弩车的射程,可以覆盖五六百米的范围,七八百步的距离,正好是在这种秦弩的射程之内。数千辆弩车同时发射,一排巨箭破空,发出刺耳的锐啸声。这种本是用于攻城的弩箭,在野战之中,更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威慑力和杀伤力。   每一支巨箭,蕴含万钧之力。   即便是匈奴人持有盾牌,被巨箭射中之后,啪的一声就会粉碎。   成百上千的匈奴士兵,惨叫着倒下。有的甚至是连人带马被巨箭贯穿,战马希聿聿惨叫,带起一片炫美的血雾。许多匈奴人,手臂被巨箭打断,但却毫不退缩,咬着牙向秦军冲击。   一轮,两轮,三轮……   在三百步的距离之中,匈奴人死伤惨重,横尸遍地。   但是,这弩车也有他的缺点。由于一辆弩车,需要四五名壮汉才能使用,其发射的速率也就大受影响。三百步的距离中,只够他们发射四五轮。虽然弩车可以调整发射的角度,可距离越近,弩车的威力就越小,甚至还会出现死角。可以说,这三百步,就是一个死亡地带。   过去了这三百步,弩车对匈奴人的作用,也就会随之减少。   匈奴人疯狂的冲击,很快就使得弩车失去了作用。头曼忍不住在中军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拳头。   “进攻,继续进攻……”   可就在这时候,蒙恬也做出了应对。   望楼车上的彩旗,突然间左右晃动起来。弩车立刻向后退却,一排排投石机出现在阵前。   这抛石机,是秦军一种攻击和防御都能使用的大杀器。   如同一座座竖起来的门架,使用的时候把十余斤重的石弹放进皮兜之中,扣好了兜绳,在猛拉机索。那机索连着梢杆,当梢杆翻起的时候,石弹顺势就被抛射想前方,可覆盖三百步的距离。   雨点般的石弹,呼啸着飞出。   劈头盖脸的朝着匈奴兵砸去,只砸的匈奴兵鬼哭狼嚎。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血肉模糊地一批批倒下,战马在石雨之中希聿聿惨嘶不停。   头曼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战况,竟好半天做不出反应来。   “大单于,退吧!”   一名亲信看着这血淋淋的场面,忍不住劝说道:“秦蛮子的利器,实在是太过于强悍了一些。”   寒光一闪,头曼抽出铁剑砍翻了那名亲信。   “再敢谈后退者,杀!”   他何尝不心疼这许多死去的勇士?可现在绝不能退,只要退后半步,就会引发起全军溃乱。   “传我命令,攻击,不要停止,继续攻击!”   号角声在空中回荡,匈奴人鼓足勇气,继续扑向秦军。   眼看着距离秦军大阵越来越近,许多奔驰的战马,却突然间癫狂起来。有的跪倒在地,有的不驯服的乱蹦乱跳。一匹匹倒下的战马,昂着脖子发出声声的悲鸣。原来,在秦军的军阵前,洒下了许多拳头大小的铁蒺藜、石蒺藜。这些蒺藜上,布满了锐利的尖角,疾驰的战马,被这些不易发现的蒺藜刺伤足骨,有怎能不一一跪倒,悲鸣?   可恶的秦蛮子,竟然用这样的手段!   头曼的眼睛都红了,“土米欣,呼比邪……立刻进攻,进攻!传我命令,让伊牙思和独龙奇两人也加快进攻的速度。我就不相信,这些秦蛮子还有什么样的手段。杀蒙恬者,封左贤王!”   这一句话说出来,匈奴人都疯了!   一队队的匈奴铁骑从阵中冲出,持续向大秦军阵冲击。   那些因铁蒺藜而从马上摔下来的匈奴士兵,站起身来想要扑过去。此时,他们距离秦军大阵只有不足百步的距离。可是秦军的营地中,却传来了一阵阵梆子声响。早已严阵以待的秦军弓弩手闪现出来,一排排密集的箭矢,将冲过来的匈奴人射成了刺猬一样,倒在血泊。   蒙恬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传令,橹手推进!”   彩旗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然后上下摇摆。军阵骤然一分,一排排手持长橹的步卒,列队出击。   这也是蒙恬采用了刘阚的长兵战术。   对付骑军很有用,同样的,对付一群毫无阵型,完全是各自为战的匈奴士兵,更是无比的轻松。当匈奴人好不容易扑到了阵前的时候,却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密不透风的橹墙。   刚一靠近,从长橹的缝隙中,窜出一支支锋利的长矛。   猝不及防的匈奴人被刺得如同马蜂窝一样,随着长橹手推进,长矛立刻回收,橹墙有变得密不透风。   “胡蛮子,能碰到我的战车,就算是你赢!”   头曼发疯了!   “全军进攻,我看他还能有什么花招!”   随着一声令下,匈奴大军开始了行动。但也就在这时候,蒙恬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浓了。   “苍狼箭阵,出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决战河南地(完)   万箭齐发!   数万支苍狼箭同时散射,战场的上空回荡着那苍狼箭特有的刺耳锐啸声,犹如万狼咆哮。   战马希聿聿的悲嘶,仿佛被箭啸声惊吓住了一样。   独龙奇胯下的战马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一颗石弹呼啸着飞来,蓬的一下正砸在了独龙奇的脸上。十数斤重的石弹,在抛石机的发射下,力量很大。独龙奇的脸被砸的血肉模糊,惨叫一声就摔在了地上。数十支苍狼箭随即落下,瞬间把独龙奇射成了刺猬一样。   “左大将死了!”   当头曼听到噩耗的时候,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单于,快看……右贤王冲进去了!”   一名亲随,指着战场大声的叫喊。头曼用力的甩了甩头,凝神向远处眺望。只见伊牙思率领千余名匈奴士兵,从侧翼冲破了秦军的防御,越过了战车组成的栅栏之后,突入秦军大阵。   “全军攻击!”   忽悲忽喜的情绪,让头曼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他再也无法忍耐住,大声的喝令。却没有发现,当伊牙思虽然冲进了秦军的大阵,但毕竟是人数太少。突入敌阵之后,立刻就陷入了重围。如林的矛戈剑戟,很快就将这些人斩杀。   伊牙思更惨,被砍掉了一只手臂,倒在血泊之中,已经失去了作战的能力。   头曼更没有发现,当他指挥大军发动攻击的一刹那,地面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匈奴大军的后方,传来了隐隐沉雷声。有精明的匈奴人扭头向后看去,可这一看,却吓得魂飞魄散。   “秦蛮子的骑军,是秦蛮子的骑军!”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   只见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山后出现,如离弦之箭一般,迅速靠拢过来。粗略计算,人数大约有三四万。清一色的黑甲骑士,在靠近之后,万箭齐发。苍狼箭的历啸声,与人喊马嘶声交相辉映。头曼的脸色顿时变了,忍不住大叫一声:“秦蛮子狡猾,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喉头突然间一甜。   一口鲜血喷出,头曼从马上摔了下来。   王公首领们一见,也慌乱了……   “撤兵,撤兵!”   此时匈奴大军刚发动了攻击,遭遇这突然的袭击,顿时军心大乱。有的想要往前冲,有的想要往后跑。在一片开阔地上乱成了一团。而秦军的弩车和抛石机,此时又产生了作用。   万箭齐发,碎石如雨。   只杀得匈奴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头曼悠悠醒来,心知大势已去,忍不住一声长叹,“撤兵,立刻撤兵!”   当扶苏所率领的骑兵出现时,蒙恬就已经知道,此战已经结束了。他一直在观察匈奴人的动静,轻轻点了点头,手握成拳头,用力一挥,从牙缝之间挤出了四个字:“全军,出击!”   咚-咚-咚咚咚-   千百声号角同时吹响,无数面战鼓擂动,震天介的回荡苍穹。   那真是地动山摇,胆小一点的人,会被这鼓声,号角声吓得魂飞魄散。而秦军将士,却热血沸腾,心好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样,忍不住大声的呼喝起来,兵器和兵器交击,杀气冲天。   方阵在瞬间,变成了进攻队列。   在数千辆战车的引导下,十万步卒在三四里宽的开阔地上,如同一座黑色的大山压向匈奴人。   狂热,勇猛……   憋了整整一个晌午的秦军,齐声呐喊,如同一头头出闸的猛虎。   战鼓声,喊杀声,惊天动地。   扶苏已经冲散了匈奴人的后军。头曼麾下的将领,疯狂的率领骑军一次次的冲杀,试图为头曼的大队人马,留下一个突围的口子。在四周砍杀的金铁交鸣声中,在箭矢飞石的袭击下,后撤的匈奴骑阵,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战场上乱成一团。即便有各部首领拼命的归拢,却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二十余万大军,如同一片赶散的羊群,慌乱退却。   蒙恬指挥兵马,从三面发动攻击。   望楼车缓缓的推进,不断变化着旗语。扶苏的骑军,自动分为两部,从两侧进行攻击。   战车,步卒呐喊着,如潮水一样的掩杀过来。他们凭借着浩大的兵势,像猎人一样的射杀着挤压在前方的‘羊群’。好一场恶战,从正午时分,一直持续到了夕阳西下,两支大军纠缠在血染的开阔地上,直杀得人仰马翻,天昏地暗。   头曼在无数匈奴人拼死的掩护下,终于杀出了一条仅止三四百步的血路。   然而,二十五万大军经此一战,只逃出了三万余骑。一直退出六十余里,在子夜过后,秦军才算是停止了攻击。   月色下,无主的战马在嘶鸣。   战场上不是传来一声声低弱的呻吟,秦军在各部将领的带领下,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蒙恬和扶苏,则站在望楼车上,看着眼前尸体堆积如山的战场,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了一口气。   匈奴人经此一战,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   可以说,始皇帝的目标,已经达到了一半。接下来就是整顿兵马,再接再厉。   “上将军,何时发动第二波的攻击?”   蒙恬笑了笑,“头曼这一败,必然会退回朐衍。我拟在休整三日之后,向朐衍发动攻击,将胡蛮子彻底击溃。”   对于战阵之事,扶苏并不是非常精通。   而且在离开咸阳之前,始皇帝已经告诉过他,临战之事,他必须要听从蒙恬的分派,不得擅自干涉军务。换句话说,扶苏虽然是始皇帝的长子,但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官。   不管蒙恬怎么看,扶苏却是牢记住了自己的身份。   他轻声道:“如此甚好,能够在今秋之前结束河南地之战,父皇想必会非常高兴。此战也多亏了上将军运筹帷幄,否则又怎可能如此迅速的获得胜利?呵呵,当初我还以为,要持续些时日呢。”   蒙恬叹了一口气,“非是我运筹帷幄,实在是将士们用命。说实话,若非那老罴在富平做的那些事情,迫使我不得不改变既定战略的话,只怕到现在,我们还在和匈奴人僵持着吧。   只可惜了,富平的那些好汉。”   扶苏没有接口。因为他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蒙恬。他很清楚,虽然获得了胜利,但蒙恬怕是不会开心。他说的没错,这一场胜利,是以富平万余人的性命为代价换取来。其中,有蒙恬欣赏的人,还有蒙恬最亲的人……即便是扶苏现在想起来,也感觉到了几分愧疚。   “蒙疾蒙克他们,还没有消息吗?”   蒙恬摇摇头,转过身,凝视着战场……   就在这时,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从昭王城方向赶来。马上的骑士一边奔跑,一边大喊:“上将军在哪里?上将军在哪里?义渠六百里加急,义渠六百里加急,有紧急军务,有紧急军务。”   蒙恬一怔,连忙摆手示意亲军回答。   “上将军在这里,来人报名!”   “我乃老罴营司马李成,有紧急军务,求见上将军。”   老罴营?   蒙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大声道:“立刻带李成来见我……大公子,老罴营还在,老罴未死!”   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蒙恬此刻激动万分。   他快步走下了望楼车,扶苏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下了望楼车的时候,李成的马已经到了跟前。就见李成翻身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气喘吁吁的从怀中取出了一副白绢,“平侯有六百里急件,请上将军过目。”   许是这一路赶的太过匆忙,以至于李成连手都抬不起来。   蒙恬急忙过去搀扶住了李成,从他手中接过了白绢,“刘军侯……他们还活着吗?”   “军侯尚在,不过我们在朐衍,发现了匈奴人不寻常的举动。”   早有亲兵过来,从蒙恬手中接过李成。蒙恬展开了白绢,扶苏手持火把,来到了他的身旁。   就着那火光,蒙恬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召平的急件。   许久之后,他忍不住一声长叹,“若非老罴,险些误了大事……传令官,立刻传我命令,各部人马不得休整,立刻出发,追击头曼。谁第一个追上头曼残部,当进爵一级,能拖住头曼的脚步一日者,进爵两级。各部兵马从现在开始,人不卸甲,马不离鞍,给我追击,追击!”   扶苏不由得诧异地看了蒙恬一眼,“上将军,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蒙恬深吸一口气,把白绢交给了扶苏,“那头老罴在峻极岭发现,头曼的儿子准备撤离河南地,并且把女人孩子全都带往河北。他这是要保住匈奴人的元气,以期他日卷土重来。老罴已经率兵偷袭朐衍……拖住冒顿的兵马,同时关门打狗,将头曼阻隔在朐衍以东,试图全歼胡蛮。   平侯已经骑兵,向临河渡口进发,准备断了匈奴人的退路。   不过,那老罴说,他可以打下朐衍,但至多能拖住胡蛮子一日。如果头曼残部抵达,他怕是连一日都顶不住。老罴营如今只余一千多人,冒顿和头曼两下夹击,他定然会全军覆没。   大公子,看起来我们是不能休整了。   我当连夜领骑军追击,你率领中军随后跟进……   沿途不得休息,凡阻我大军行动者,你可酌情处理,不需向我禀报。李成,你且下去休息吧。”   蒙恬解释着,扶苏也看完了白绢上的内容。   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将军,看起来这老罴端的是让人头疼。你的部署,全因他而改变……不过他这个消息的确是很重要。如果一俟那胡蛮退到了河北,我们再要攻击,可就难了。”   的确,过了河北,就是万里草原。   匈奴人是游牧民族,到了草原之后,再想要攻击,就不那么容易了;而秦军到时候则要面对着孤军深入的麻烦。且不说河北之地尚有月氏等国,单只这粮道辎重,就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所以,必须要把匈奴解决在河南地,也只能解决在河南地。   扶苏突然对蒙恬口中的那头‘老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头老罴,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   天蒙蒙亮。   扶苏心里的那个‘了不得的人物’,此刻正头疼无比。   在昭王城大决战开始的时刻,刘阚对朐衍,也发动了一场偷袭。吕释之带领这百余名秦兵,在屠屠的陪同下,悄然的潜伏在了朐衍城内。天黑之后,吕释之接到了刘阚的信号,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了朐衍城门口的卫兵,然后打开城门,放刘阚等人进入城中。   一千多名老秦军,夹带着富平惨败的恨意,杀入朐衍城中。   留守在朐衍的匈奴人,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一支秦军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城中。   一边是仓促应战,一边却是计划完善。   双方甫一交锋,匈奴人就立刻溃败。黑夜之中,他们也弄不清楚他们面对的究竟有多少秦军。   灌婴、任敖、樊哙、刘阚四人各领一支人马,杀入城中之后,展开了一场极为血腥的屠杀。   怀着为那些富平人报仇的信念,秦军悍不畏死,凶猛无比。   朐衍守将苏勒醉醺醺的率领亲兵出来抵抗,却被任敖一箭射杀。于是乎,朐衍群龙无首,匈奴人狼狈而逃。刘阚等人几乎是兵不刃血的占领了朐衍,可是他却发现,这朐衍城中的情况,其实挺复杂。   城里还有一万多准备被转移到临河渡口的女人和孩子。   居然依持着一处营寨,抵挡住了刘阚等人的攻击。这匈奴人,是一个马上的民族。即便是女人和孩子,也能拿得起刀枪,拉得开弓箭。当然了,这并不是让刘阚头疼的原因。如果真的打起来,营寨里的女人和孩子,根本不是刘阚等人的对手。她们连兵器都不全,刘阚要是下了狠心,拿下这营寨也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问题就出在,刘阚还真就下不得狠心。   “军侯,打吧!”   灌婴苦笑道:“那是一群母狼和小狼崽子。但凡你有半点心慈手软,必然会面临万劫不复之况。”   “是啊,咱们打吧!”蒙疾咬牙切齿道:“军侯难道忘记了,秀军侯是怎么死得吗?还有富平的那些百姓……匈奴人杀起我们的时候,可不见半分心慈手软,咱们又何必在意她们呢?”   刘阚何尝不知道,不解决这营寨中的女人和孩子的话,一俟匈奴人反扑,他就要面临内忧外患的窘境。没错,匈奴人杀中原人的时候,从不会在意什么女人和孩子。但是让刘阚这么做,他还真的就下不了这个狠心。可是,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那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   怎么办?   陈道子……不,应该称呼他做陈平,这时候突然开口。   “军侯,这些女人,怕是有首领!”   峻极岭的一番交谈之后,陈平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不过他也反问刘阚,为何知道他的名字?   对于陈平的这个问题,刘阚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成告诉他,我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人,我知道你陈平很厉害,所以想要拉拢你一下。   对于此,刘阚只能含糊其辞的解释道:“冥冥之中,自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我幼年时曾有一位好友,也叫陈平,非常的厉害。可是后来那个陈平和我分开了,多年以来,我一直很想念。故而你兄长告诉我,你也叫陈平的时候,我深感亲切。而且我有一种直觉,你就是陈平。”   这种回答,放在后世的话,谁也不会相信。   可是在这个敬天地,信鬼神的时代,这样的说辞,总是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存在。   陈平还真的就接受了刘阚的解释。   他告诉刘阚,当初他兄长在他面前提起刘阚的时候,大加赞赏,说刘阚将来一定能成就大事。   于是,陈平就生出了好奇之心,想要来看看这个被他兄长称赞的人,究竟有甚本事。   他没有使用大名,而是以陈道子的身份,来到了刘阚的身边。几年来,他一直在默默的观察刘阚,甚至在几次大事发生的时候,他也都参与其中,想要弄清楚刘阚,心中的真实想法。   从刘阚自宋子城回转沛县,而后杀雍齿,大闹沛县开始,陈道子渐渐的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刘阚在害怕!   他的心狠手辣,他拼命的向上爬,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他内心中的那种不安。   为什么不安?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陈道子越来越好奇,于是在刘阚到了楼仓之后,也一路随行过来。如今,天下太平,虽说不上国富民安,甚至偶尔还会有事情发生。但总体而言,还真的就没有什么值得刘阚恐惧的事情。   刘阚坐拥楼仓,手下人才济济,家中良田万顷。   可以说是生活无虞,官路亨通。老婆孩子也有了,事业也有了,他又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刘阚看到了一些,他陈平现在还没有看出来的事情?如果是这样,刘阚还真不简单。   陈平没有再询问刘阚。他知道,当刘阚能和他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刘阚闻听陈平的话语之后,眉头微微一蹙。他登上了战车,向那营寨看去。只见营寨的中央,有一座很华丽的牛皮大帐。心里一动,他转身向吕释之询问:“小猪,这营寨是谁的?”   吕释之想了想,“我听人说过,这营寨原本是冒顿的驻地。不过冒顿如今在临河,不在朐衍。”   冒顿的驻地?   那就很有意思了……   “可听说过,冒顿有什么人亲人,留在朐衍?”   吕释之挠着头,似乎很苦恼。好半天,他轻轻一拍额头,“我想起来了,好像冒顿的阏氏,并没有随他一同前往临河……一定是她,那个冒顿的阏氏,好像是叫做,叫做呼衍珠,就是呼衍珠!”   第一百八十五章 呼衍   呼衍珠的确是留在朐衍。   谁又能想到,一群刚经历了富平惨败的残兵败将,居然会有这样的勇气,在这种时候偷袭朐衍?   至少,冒顿没有想到,呼衍珠更没有想到。   但呼衍珠毕竟不是普通的女人。身为冒顿的阏氏,她有着与众不同的干练和精明。即便是在刘阚率众已经杀进了朐衍城内,呼衍珠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乱。   要坚持下去!   呼衍珠已经了解了丈夫的心思,同时也知道,这营地中的女人孩子,代表着匈奴人的未来。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这些匈奴人的种子。   虽然不清楚城里究竟有多少秦人,甚至不清楚这些秦人的来历。但呼衍珠相信,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攻占朐衍,秦军的人数决不可能有很多。否则的话,朐衍方面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家坚持住!”   呼衍珠顶盔贯甲,手提长矛,“秦蛮子坚持不了多久,青格尔的兵马正在向朐衍靠近,大王子得到消息以后,一定会来营救我们。只要能坚持到援军抵达,秦蛮子自然会不战自溃。”   女人们齐声高呼,孩子们也高举弓箭,大声的响应。   小小的营寨里,虽然没有多少男人。可是这一群女人和孩子所展现出来的高昂斗志,仍旧让人不敢小觑。呼衍珠的脸上,流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目光中带着无比的坚定,抓紧了长矛。   “珠阏氏快看!”   负责警戒的女人,突然间叫喊起来,“那些秦蛮子在搞什么鬼?”   呼衍珠闻听,连忙登上了瞭望台。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呼衍珠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天蒙蒙亮,虽然不甚清晰,但却能看清楚秦军的行动。   就见数百名秦军,赶着一辆又一辆堆满了柴薪的牛车,排成一列,对准了营寨的大门。   匈奴人靠游牧而生,牛羊的数量自然不少。   呼衍珠不由得想起来早年间听父亲说过的关于齐国人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非但夺回了被燕国人攻下的城市,甚至差一点把燕国给灭掉的故事。   呼衍珠至今仍记得,父亲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颇有些感慨的说:“中原的才智之士多如过江之鲫,和他们作战,一定要小心谨慎。”   看秦军这架势,莫不是要想重现火牛阵。   如果这些拉着柴薪的牛车冲进了营寨的话,对于营寨里的女人和孩子,无疑是一场灾难。   看起来,那秦蛮子的将领,已经下定决心要结束战斗了!   营寨里的女人孩子,一旦失去了营寨栅墙的保护,其结果无需去猜测。虽然人数颇众,可秦蛮子要是下定决心大开杀戒的话,己方根本不可能是对手。死人,呼衍珠见过很多,甚至也亲自动手杀过。但这栅栏里面的女人和孩子,却寄托着匈奴人未来的希望,她怎能不愁?   “阏氏,我们和他们拼了吧!”   有人在呼衍珠的耳边低声劝说,呼衍珠却没有采纳。   要忍!   且看看那秦蛮子的主将怎么说吧。如果能有两全齐美的办法,呼衍珠也会认真的考虑一下。   这时候,就见一名军官出现在牛车的前面。   “里面的人听清楚了,头曼已败,我大军即将抵达,尔等不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的话,我家军侯可以保证,绝不伤害你们的性命。一俟大战结束,自会给你们妥善的安排……但若是执意抵抗,可就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破寨之时,尔等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秦军齐声呼喊。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所产生的效果,却是无法估量。   这营寨里的女人和孩子既然能拿起武器抵抗,自然不泛心智坚强之辈,乃至于已有必死之心的人。可大部分人终归是不想死,闻听头曼已败,秦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之后,顿时惶恐起来。   一双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呼衍珠,希望呼衍珠能想个办法。   大单于战败了吗?   呼衍珠也有些心慌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军官说:“我乃老罴营麾下百夫长屠屠,奉我家刘军侯之命,特来劝说阏氏。我家军侯说了,两国交战,死伤难免,但是与妇孺无关。你们虽然屠了我富平,但我们却不会如你们一般的模样。大秦乃天朝上国,有容乃大……若你们现在降了,我家军侯可保证你们无虞。   休要想诡计来拖延时间,军侯有令,一炷香的时间里不投降,我们将立刻发动攻势。   听人说,珠阏氏是个善良之人,也通情达理。想必不会要这许多人,陪着头曼老儿送命吧。”   屠屠这一番话,却是出自陈平之口。   果然,呼衍珠越发的心慌意乱起来……老罴营?这绝对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就是这一支人马,杀得左贤王丢盔弃甲,甚至丢掉了性命。许多匈奴人,为刘阚起了一个绰号:老罴。   更有人说:老罴不死,匈奴则无安宁。   原以为,老罴营在富平已经被阿利鞮打散了,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在,而且出现在朐衍。   这是一群满怀仇恨的秦蛮子!   说的出来,就一定能做到。要知道,阿利鞮破富平的时候,可是满城尽屠,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这些秦蛮子,只怕是恨死了匈奴人。如果逼得他们发疯,这营寨里的女人和孩子……   呼衍珠不由得打了一个寒蝉。   “阏氏,我们该怎么办?”   “珠阏氏,我们和秦蛮子拼了吧……”   在不经意间,营寨里的人,也产生了分歧。十几个剽悍的妇人,手握兵器,大声的叫喊着。   呼衍珠抬头向外看去,只见秦军已经燃起了信香。   百余人手持火把,就站在那牛车后面。可以想象的出来,一俟牛车发狂,将会造成何等伤害?   呼衍珠的心怦怦跳,许久之后,她突然心生一计。   把那些悍妇召集到身边,低声细语了两句。悍妇们闻听,一个个面露喜色,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呼衍珠登上瞭望台,冲着营寨外面的屠屠喊道:“外面的秦蛮子听着,我们可以投降,但是你们必须要保证我们的性命。还有,按照我匈奴人的习俗,我作为匈奴的阏氏,只能向你们的主将投降。你们的主将必须要亲自在营寨门口来接受我们的投降,并亲口做出保证。”   呼衍珠的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刘阚等人的耳中。   陈平闻听,那张秀气的脸上,突然间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蛮婆子死到临头,仍想耍花招啊。”   刘阚一怔,“道子此话怎讲?”   虽然已经知道了陈平的身份,但刘阚还是习惯称呼陈平做‘道子’。这样的称呼,也会让人感觉亲切,把关系拉近一些。   陈平笑道:“这珠阏氏倒也不是个普通的角色。依我看,她是想要接军侯出面受降的时候,趁机刺杀军侯。蛮婆子应该很清楚,军侯一死,我军心必然会出现混乱,故而想出这条计策。”   蒙疾恶狠狠的说:“军侯,你还是太心软了。对付这些蛮婆子,绝不能心慈手软啊。”   刘阚瞪了蒙疾一眼,“既然这珠阏氏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若是不答应,却显得有些小气了。   屠屠,告诉那蛮婆子,就说她的请求,我应下了。   我倒要看看,一群女人,又有甚本领来刺杀我。任敖灌婴,还有蒙疾……你三人各领一百人,给我盯住那些女人。如果有人要趁机作乱,就地斩杀。我或许心软,却不容他人欺辱。   樊哙屠屠,你二人随我去会会那蛮婆子!”   “喏!”   众人领命而去,刘阚则正兜鏊,手提赤旗,大步流星的走向营寨。   在营寨大门外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脚步,刘阚大声喝道:“我乃老罴营军侯刘阚,请珠阏氏出来答话。”   话音未落,就见营寨大门开启。   呼衍珠披一件轻裘,脸上涂抹着颜料,带着十几个形容剽悍的女人,从营寨里面走了出来。   “妾身呼衍珠,乃大王子冒顿之阏氏。久闻军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呼衍珠能说一口很流离的中原话,不过夹带着一些燕赵口音。她恭敬的朝着刘阚一礼,而后正色道:“军侯刚才说,若我们肯投降,可保我寨中妇孺的性命?不知道,军侯的话,可当真?”   刘阚说:“只要你们不闹事,自可保你们性命。”   “不食言?”   “绝不食言!”   呼衍珠趁着说话的时候,偷眼打量了一下刘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句:这人还真如老罴一般。   由于刘阚带着兜鏊,她也看不清楚刘阚的样貌。   虽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能感受到刘阚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浓浓血腥气。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呼衍珠咬了咬牙,按照匈奴人的习惯,匍匐在地,“呼衍珠愿代表所有人,请军侯饶命。”   刘阚眼睛一眯,举步上前搀扶。   与此同时,呼衍珠身后的悍妇们在悄然之中,向前挪了两步。当刘阚搀扶呼衍珠的一刹那,就见呼衍珠猛然出手,蓬的一下攫住了刘阚的手臂,口中发出一声凄厉呼喝:“快点动手!”   娇柔的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了起来。   呼衍珠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制住刘阚,随着刘阚直起了身子,呼衍珠呼的一下子离地而起。   紧跟着蓬的胸口一痛,一口鲜血喷出,娇柔的身子就飞了出去。   “蛮婆子,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献丑?”   刘阚冷戾的声音,在呼衍珠耳边回荡。十几个悍妇,刚拔出了利器,却见屠屠和樊哙执盾挥剑,已经冲了过来。不可否认,这十几个悍妇的确是有点本事。可那也要看和什么人比。   屠屠和樊哙,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角色。   铜盾轮开,铁剑舞动,只见血肉横飞,惨叫声连连。一眨眼的功夫,十几个悍妇就倒在了血泊中。   营中的女人们想冲出来帮忙,但是迎接她们的,却是一轮箭雨。   百余名妇女和孩子倒在了血泊之中,被尸体扳倒之后,被后面的人踩死踩伤的人,更不计其数。还没等她们靠近刘阚,呼衍珠的身子就已经飞了过来。蓬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当场就昏迷过去。   手持利器的女人们,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刘阚舞动赤旗,旋身一式拖刀术,咔嚓一声,将立在辕门外那碗口粗的大纛旗杆砍翻。   “哪个再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雄壮的身躯,锋利,犹自滴血的屠刀……   对于那营寨里的女人们,无疑产生出了巨大的震慑力。   “放下兵器,手抱住头蹲下,三声之内,若还有直立着,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一声声呼喊,在苍穹回荡。女人们畏惧了,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丢掉手里的利器,乖乖的抱着头蹲下去。仍有那不肯屈服的女人和孩子,怒视着刘阚。这一次,刘阚没有再心软。   赤旗向下一挥,一排利矢飞出,近百人被当场射杀。   “再说一遍,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蹲下。”   刘阚发出咆哮,声如巨雷一般。只吓得女人们一个个蹲下来,有不少孩子,更是哇哇的啼哭。   任敖等人带着本部兵马,顺势冲进了营寨之中。   “看好那个什么阏氏,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处。”刘阚轻声吩咐了一句,而后转身带着吕释之离去。   天,刚过午时……   第一百八十六章 选择   临河渡,听名字好像只是一个渡口。   当年匈奴过河的时候,临河是一处桥头堡。后来匈奴在河南地站稳脚跟以后,临河又作为勾连河南河北两地的枢纽,位置非常的重要。这里是呼衍部落在河南地的牧区,有近十万人居住于此。就整个河南地而言,临河渡口不算是做大的营地,但也能算得上是中等偏上。   呼衍提风尘仆仆的从河北赶回临河的时候,已经是朐衍失守的第三天。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河北地处理迁徙的事情。匈奴如果失败,所要面临的不仅仅是老秦人的攻击,同样还要面对着月氏和东胡两方的侵袭。所以,呼衍提必须要打点好一切事务,包括和月氏媾合。为此,冒顿提出了西连月氏,东靠东胡的方阵。总体而言,就是要左右逢源,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同时要准备向北方拓展,以期吞并匈奴北方的弱小游牧民族。   为了联合月氏,冒顿命令呼衍提将去年月氏送给匈奴的两千里土地和数万头牛羊交还给月氏。   呼衍提这段时间在河北,就是在忙于这方面的事情。   “朐衍失守了?朐衍怎么会失守了?”   当呼衍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脸色大变,“那珠儿呢?珠儿有没有逃出朐衍呢?”   冒顿看上去瘦削,也很憔悴。   他半闭着眼睛,许久之后轻叹了一口气,“朐衍全军覆没,苏勒当场战死。据逃出来的人说,秦蛮子攻占朐衍的时候,珠儿还在我的穹庐中。还有万余名女人和孩子,都落在了秦蛮子的手里。”   呼衍提脑门青筋毕露,双手握成了拳头。   “那……”   没等呼衍提说完,冒顿苦笑着说:“现在不仅仅是朐衍出了问题,据斥候得来的消息,在三日之前,头曼兵败横山昭王城……二十余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右贤王和左右大将,当场战死。”   “啊!”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呼衍提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依旧是呆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   头曼败了……   好半天,呼衍提总算是反应过来,“大单于,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出兵,夺回朐衍呢?”   呼衍提口中的大单于,不是头曼,而是指冒顿。当他决定和冒顿乘一条船的那一刻起,头曼在呼衍提的眼中,已经不再是匈奴单于。他急切的询问道:“可知道是那一支秦军偷袭朐衍?”   “富平老罴。”   呼衍提的面颊,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强压着心中的震惊,“那老罴居然没有死?还跑到朐衍偷袭……大单于,既然如此,我相信那老罴手下的兵马一定不会太多。在富平,他已经是元气大伤,了不起还剩个两千人而已,我们可趁他立足未稳,一举夺回朐衍。”   哪知道,头曼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夺取朐衍之后,我们该怎么做?迎接头曼,继续让他做大单于,眼睁睁的看着匈奴在他手中消亡?”   “这个……”   冒顿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背对着呼衍提说:“我昨日听闻消息的时候,也准备立刻出兵救援。可是,斥候发现在大河畔发现了大队秦军活动的迹象。据斥候说,北地的秦军,很可能已经越过了魏长城,抵达磴口地区。距离我们这临河渡口,也不过只剩下三四天的路程。”   说到这里,冒顿转身看着呼衍提。   “左谷蠡王,还请你能原谅我没有出兵夺取朐衍,因为时间,已经不容我们再夺回朐衍了。”   呼衍提低下了头,许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中原蛮子果然是厉害,一环套着一环……如果我们救援朐衍,往返需要两天的时间。就算我们可以在一天的时间里夺回朐衍,也势必要面临后路被断绝的可能……秦蛮子,好毒辣。   可是,珠儿怎么办?”   冒顿的脸上,浮起了一抹阴霾之色。   “临河渡口如今还有五万多名女人和孩子,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她们的性命。左谷蠡王,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应该以匈奴的未来为主……如果珠儿在天有灵,我相信她一定能理解我。   另外,我得到青格尔的消息,他麾下尚有七千骑军,押运着大批的粮草辎重赶回。   我已派人通知他,让他改道从库布齐渡河,绕乌梁素自阳山穿行,而后再设法和我们汇合。   据说,蒙恬追的很紧。   肯定是要和老罴在朐衍汇合,将我们一网打尽。所以,这个时候,我们绝不可以轻举妄动。   左谷蠡王,我已派人往东胡求援,就说阿利鞮死在秦蛮子的手里,请东胡王出兵报仇。如果顺利的话,从现在开始计算,东胡会在十天之内出兵攻打云中。只要我们渡过大河,死守河北,十天之后,秦蛮子将不得不停止对进军河北。于我们而言,也就是休养生息的好机会。   所以,我恳请您,千万不要义气用事。”   冒顿努力的平稳语气,以求让呼衍提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   果然,呼衍提坐在榻上,面孔扭曲着,身子轻轻的颤抖。狠狠的一拳擂在了长案上,他抬起头,看着冒顿说:“大单于说的不错,此时此刻,我们当以大局为重,老臣愿听从大单于调遣。”   冒顿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要说起来,冒顿对呼衍珠也是爱到了骨子里。但于冒顿而言,匈奴的未来和大业,才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位。目前的情况,也的确是不适宜发兵攻打朐衍,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   第三日,朐衍。   陈平颇有些忧虑的劝说道:“军侯,那些女人留着,终究是个大麻烦。要我说,还是杀了干净。”   是的,的确是一个大麻烦。   一万多女人孩子,虽然说手无寸铁,看似没有任何战斗力,可一旦闹将起来,威胁也不小。   刘阚何尝不知道,但他终究是无法下那个狠心。   虽然陈平等人几次的劝说,刘阚都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把话题岔开。可心里面,却紧张的不得了。呼衍珠已经救醒了,却被刘阚单独关押着。对于这蛮婆子,刘阚不敢有半点小觑。   能想出假降之计的女人,也不是简单的女人啊。   绝不能让她混迹在其他俘虏之中,否则一定会挑动混乱。可如果说让他把这许多女人孩子都杀了,他却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虽然在其他人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莫说一万人,十万人,二十万人又算得了什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可刘阚,却始终难以赞同。   把那些女人孩子分开来,用栅栏圈住,并派出吕释之和陈平二人专门看守,以防她们制造混乱。同时刘阚又下令其他人,加紧对朐衍的休整,以准备应付那一连串即将到来的血战。   冒顿也好,头曼也罢,都不是普通的角色。   原本,刘阚还真没有信心能抵挡住匈奴人的反扑。不过在攻占了朐衍之后,却发现朐衍城中,还有一个奴隶营。营中绝大部分都是被匈奴人掳掠过来的中原人,人数大约在两千左右。   其中,还有不少人是边郡的戍卒。   战斗力或许说不上能有多么的强悍,但至少也能顶上点作用。   刘阚命令屠屠樊哙两人,从中抽调出身强力壮之人编入各自的军中。然后又从朐衍的库府当中,搜出了不少弓弩箭矢。冒顿决定撤离河南地,自然不会放过朐衍城中的各种物资。   但朐衍作为匈奴人在河南地的王帐,囤积的物资不计其数。   冒顿还不敢光明正大的抽调,以防止头曼觉察。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刘阚等人……   在一个库府之中,甚至还找到了几千坛子的黑油。这种黑油,就是后世所说的原油。据一名被匈奴人掠来的北地人介绍,在北地高奴地区,有很多这种黑色的原油,当地不少人把这些黑油当成燃料。匈奴人的这些黑油,也就是从高奴地区低价购买来,以做引火之物。   刘阚得知之后,立刻问明了高奴的位置。   石油,在这个时代居然就有了这种东西吗?   不过就算有石油,也没甚用处,除了引火照明之外,刘阚还真的想不出在这个时代里,能有什么物件用得上原油这种东西。   听陈平老调重弹,刘阚很苦恼的挠挠头。   “道子,那些女人和孩子……如果她们真的闹出了什么乱子的话,我准你将她们格杀,可是现在……对了,这已经第三天了,为什么冒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他不准备夺回朐衍?”   陈平想了想,“我这两天打听了一下,听人说冒顿对他那个阏氏爱到了极点,而且她还是呼衍提的女儿,冒顿不应该无动于衷。之所以到现在没有动静,我猜想那冒顿,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刘阚又问:“如果他看出了我们的意图,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应对?”陈平不由得笑了起来,“军侯,您想的太大了,太远了……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您现在能考虑,或者说也不该您来考虑。可以说,您现在做的已经够多了。此次上将军能迅速的击溃朐衍,说穿了您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所以,您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以后的打算。”   “以后的打算?”   “没错,就是以后的打算。至于冒顿,自有东陵侯去对付。您一方面要守好朐衍,堵死头曼的退路,另一方面则需要考虑一下,您今后该如何发展。是去咸阳,还是留在河南地,亦或者……回转楼仓。平以为,大战结束之后,上将军一定会询问您这件事,你该如何回答?”   刘阚,不由得沉默了!   陈平所说的这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大战即将结束,我又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在北疆的这段时日里,虽然每一天都少不了征战杀戮,可是刘阚却已经喜欢上这样的感觉。   那些铁铮铮的老秦人,让他对大秦王朝,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怀。   前世,他所听到的都是大秦如何如何残暴,但却不能否认,在这个时代,却充满血性。   有时候,刘阚真的想,干脆保老秦算了。可又一想,保老秦……谈何容易?除非他能有劝说始皇帝的资格。他能有吗?以蒙恬这种于始皇帝忠心耿耿的人,难道就看不出大秦的弊政?蒙恬都劝说不得始皇帝,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却劝说得了始皇帝呢?劝说不了始皇帝,大秦的未来……   刘阚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决不可能屈服于赵高之流的帐下。   那么,留在河南地,帮助扶苏?   这也许是一个好选择,但也只是比较好而已。   刘阚踌躇了,静静的坐在大帐之中,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看着陈平,问道:“道子,你认为我……又该怎样回答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气死头曼   陈平没有给出答案。   不是他不想给,实在是没有办法给。如何选择,毕竟关系到刘阚的未来,陈平无法擅作主张。   当然了,他可以出谋划策,可以为刘阚进行分析,但是最终的答案,必须刘阚自己去寻找。这种事情,外人无法过多的插手。即便是刘阚很信任他,陈平也不敢很冒然的给出答案。   而刘阚呢,很快的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原因很简单,在攻占了朐衍的第四天,刘阚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召平率五万都尉军已通过了富平遗址,正向临河渡口火速前进。其主力已经攻占了磴口,先锋人马马不停蹄想临河逼近。预计在两天之内,就可以对临河渡口发动攻击。   这样一来,冒顿对朐衍的不闻不问,似乎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冒顿一定发现了平侯的兵马!”   蒙克说:“从临河渡口抵达朐衍,往返需要两天。如果冒顿想要夺回朐衍,就必须要在一天,甚至更短的时间里夺下朐衍,然后将朐衍的女人和孩子带回临河渡口。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就算那冒顿能在一天之内攻下朐衍,他也无法把这里的女人孩子,还有物资带走。   如此一来,兴师动众反而得不偿失。   加之平侯兵马已经出现,使得冒顿也不敢轻易冒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攻占了朐衍城。”   蒙疾一向都是蒙克的应声虫,闻听连连点头。   刘阚等人,也赞成蒙克的说法。只有陈平显得很沉默,在沉吟片刻之后,他问道:“军侯,如今摆在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守株待兔,等那头曼败军抵达,然后将其击杀于城外。   另一条,就是连夜兴兵,出击临河渡口。”   “攻击临河?”   蒙克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陈平说:“道子,攻击临河作甚?杀了头曼,足以令匈奴元气大伤。”   “我有一种感觉!”   陈平说:“那冒顿远比头曼更难以对付。克军侯先前说的那些,的确是很有道理。冒顿可能是摄于平侯兵马将临,所以按兵不动。但我却认为,冒顿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夺回朐衍。   事实上,夺回朐衍对冒顿没有任何好处。   他处心积虑做这么多事情,就是为了能成为匈奴的大单于。夺回朐衍,除了女人和孩子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匈奴的未来,有谁来做主?冒顿夺回朐衍,匈奴的未来就是头曼做主;他按兵不动,则匈奴的未来,就是他来做主。所以,我认为冒顿之所以不出动,更大的原因是他想置头曼于死地。此人心思缜密,且心狠手辣,其危害性,甚至大于头曼。”   不得不说,陈平的预感非常准确。   历史上真正对中原造成威胁的人,的的确确就是这个冒顿。   其威胁之大,使得大汉朝在初期不得不依靠和亲来平抚匈奴人,直到汉武帝时,才算将其解决。但后来,匈奴人屡次对中原造成大的危害,期间虽有陈汤等名将击败匈奴,但到了最后,还是那些匈奴人差点给中原带来灭顶之灾。五胡乱华的第一胡,就是那南匈奴后裔。   刘阚虽然对楚汉时期的事情,印象不太深刻,但是五胡乱华的事情,他还是知道。   忍不住轻轻的点头,“若非道子提醒,我险些误了大事。头曼,不过一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反倒是这个冒顿,看起来危害似乎更大……   诸君,我拟采纳道子的建议,偷袭临河,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闻听,为之缄默。   陈平忍不住笑了起来,“军侯,以我之见,偷袭临河,只需四五百精骑足矣。余者应死守朐衍,封堵住头曼的归途。我估计,上将军一定会马不停蹄的追杀头曼,甚至可能将其彻底击溃。   朐衍不可以不守,临河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们兵分两路,只要能拖住匈奴半日,就算是大功告成。不过,偷袭临河的危险性,很大。”   说到这里,陈平的目光扫过众人。   蒙疾呼的站起来,“若论骑军奔袭,我当随行。”   灌婴也说:“这种事,少不得要我灌婴出马……”   樊哙屠屠,任敖蒙克也站起来争抢。但是刘阚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沉声道:“樊哙屠屠,均是步下将,实不适合长途奔袭,当留守朐衍。任大哥也留在朐衍协助……克军侯,这朐衍城中,以你我官职最高,所以偷袭临河的主将,就由我来担当,而朐衍则有你来镇守。   灌婴和蒙疾,精擅骑射,可与我随行。   道子,你留下来协助克军侯……释之立刻动身,往磴口找到平侯主力,请他务必尽早抵达临河。   诸君,北疆之战,即将结束。   是否能一劳永逸的解决匈奴人,就看咱们这最后的一击。留守也好,出击也罢,当奋力一战。唯有如此,则富平万余百姓才不算白死,秀军侯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够含笑瞑目了。”   大帐中众人,齐刷刷站起来,插手应诺。   ※※※   正如陈平所言的一样,头曼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   面对着蒙恬马不停蹄的追击,匈奴大军连战连败,在一日之中败十三阵,等头曼彻底摆脱了追兵的时候,身边只剩下数百名亲随。已经完全和大队人马走散了,漫天遍野的,好像全都是老秦的追兵。   把个头曼打得,已经不敢再应战。   只要看见秦军的旗号,立刻催马就跑。   从横山昭王城一路下来,足有千里路。这千余里的路程中,头曼根本就不敢停留。胯下那匹神骏的‘王之星’,口吐白沫,倒毙在路上。头曼一连换了四匹马,总算是甩掉了追兵。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朐衍的城墙。   头曼突然间放声大哭,捶胸嚎道:“悔不听冒顿的劝说,却中了秦蛮子的诡计,二十五万大军……”   “大单于何必难过?”   身边有亲随忍不住劝谏:“中原人不也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朐衍还有咱们的兵马,只要回去了,咱们可以重整旗鼓。秦蛮子势大,咱们可以退回河北。我曾听人说过中原人勾践的故事。那勾践亡国之后,睡在柴薪之上,每天品尝胆汁,最后一举击败了敌人,成功复国。   如今我们虽然败了,可是我们还有几十万部族。   河北尚有我们的勇士,不需十年,咱们就可以杀回来,重夺河南地。大单于切不可因此而丧气啊。”   匈奴人虽然地处塞外,文化并不昌明。   然则,春秋战国的动荡,也是文化传播最为兴盛的时期。许多春秋战国时期的故事,匈奴人一样也听说过。这亲随所说的,就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于头曼而言,倒也妥帖。   头曼闻听,止住了悲声。   他连连点头,“不错,我还没有死,匈奴也没有灭亡,我一定能重整旗鼓,再向秦蛮子报仇。”   说完,他抽出一支利矢折断,对天发誓道:“我头曼向天盟誓,若不报今日之仇,誓不为人!”   随行亲随,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他们不怕失败,就怕自己的大单于因为失败而意志消沉,那么匈奴就真的没希望了。   看到头曼意气风发的样子,亲随们也非常的高兴。殊不知在头曼折断利矢的同时,心里面却在想:我真的能报仇吗?以我匈奴如今之强盛,仍不是秦蛮子的对手,以后真的能报仇吗?   头曼怀着心事,率领部众往朐衍前进。   抵达朐衍城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朐衍城四门紧闭,城头上鸦雀无声,城里面也没有半点声息。   头曼感到奇怪,催马在城下大声喊道:“我是头曼,城里的人开门!”   城上却没有动静,只有一面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单于,好像不对劲儿!”   一名亲随低声说道。其实不用他说,头曼也觉察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太正常。他刚要再次喊喝,突然间却听到城头上一阵锣鼓喧天,紧跟着亮子油松晃动,瞬间把城头照映的通通透透。   陈平带着百余名秦军,出现在城门楼上。   灯火下,陈平笑道:“大单于,您来得也忒晚了些,我们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你是谁?”   头曼忍不住惊恐的大叫一声。   “富平老罴帐下,陈道子……大单于,朐衍我们已经攻占多时,你何不下马投降,尚可保全性命。”   富平老罴!   头曼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又是这个富平老罴……这家伙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自从这家伙出现以来,我就不得安生。   看了看身边又累又乏的亲随,头曼心知大势已去。   “我们走!”   他拨转马头,刚想要离开。去听身后一阵呐喊声,一支人马骤然间出现在他的背后。   “老单于,还要往哪里走?”   领兵的,正是蒙克。他话音未落,城两侧又杀出了两支人马,正是樊哙和屠屠。人数都不多,每个人身边也就带着二百人左右。可就是这几百人,却将头曼等人围在了中央,把头曼吓得目瞪口呆。   朐衍,真的被秦蛮子攻占了吗?   可是我在朐衍留有上万人,还有冒顿坐镇,怎么可能……   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头曼扭头朝城头上看了一眼。他嘴唇蠕动了两下,“秦蛮子,冒顿可是降了?”   “哦,您是说您的那位大王子吗?”   陈平忍不住大笑起来,“据我所知,当您在横山开战的时候,您的大王子征集了河南地各部落的女人和孩子,试图过大河而自立。我们攻占朐衍的时候,您的大王子并不在城中。”   “这不可能,没有我的命令,他怎敢如此?”   陈平笑道:“老单于,你真的是老了……冒顿为何不敢?他有呼衍部落做后盾,又有你的阏氏出面协助,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家军侯已经将他困在了临河渡口,用不了多久,想必那冒顿就会前来见你了。真真个可怜,做单于做到您这份儿上……啧啧。”   陈平一番话,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头曼目光呆滞的看着陈平,似乎无法相信他的话语。   “你是说,兰芷……”   “嘿嘿,老单于,您前脚刚走,你那兰芷阏氏就已经睡在了冒顿的身边,变成了冒顿的阏氏。”   “你胡说!”   头曼怎么也没有想到,最亲的两个人,竟然都背叛了他。   喉头一阵鼓动,嗓子眼里发甜,他手指着陈平,话未出口,鲜血喷出。而后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大单于!”   亲随惊恐的大声呼喊。   也就在这时,城头上战鼓声隆隆作响。   蒙克举起大手,向前一指,“给我攻击,一个不留!”   第一百八十八章 血染临河渡口   天快要亮了!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梦想之中,只有刁斗声,时时回响空中。   临河渡口停泊着百余艘船只,码头上有士兵巡逻。   不过能看得出来,这些巡逻的士兵,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前线战事不利,让临河的匈奴士兵们也失去了往日的嚣张和跋扈。甚至连战马也低垂着头,驮着巡逻的士兵们,在营地中徘徊。   河风阵阵,拂动蒿草摇曳。   刘阚骑在赤兔马上,静静的看着远处的匈奴人营地,虎目半眯逢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这一战如果能成功的话,匈奴人至少需要百年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吧。   “军侯,斥候回来了!”   蒙疾策马来到刘阚的身边,在他耳边低声的通禀。蒙疾身穿秦军的制式黑兕皮甲,头戴兜鏊。脸上还用黑泥涂黑,乍一看的话,还真不容易让人看清楚面容。不止是他,包括刘阚在内的五百骑军,全都是这样的打扮。用刘阚的话说,这样子更容易隐藏,更具有震撼性。   效果如何,蒙疾还看不清楚。   不过这烂泥糊在脸上的感觉,的确是有点不舒服。   刘阚说:“情况如何?”   “斥候在昨日正午时,扮作匈奴人混入了营地之中。冒顿并不在这里,他在前日已渡河过去,据说是为了和呼衍提的儿子青格尔所部兵马汇合……如今驻守此处的人,就是呼衍提。”   呼衍提?   刘阚浓眉一蹙。   冒顿居然不在临河渡口?这多多少少的,让刘阚感到一些失落。此次出击临河渡口,一方面是拖住匈奴人渡河的脚步,尽量在大河之南将匈奴人瓮中捉鳖;另一方面,刘阚也存了击杀冒顿的心思。在他看来,冒顿才是最有威胁的人物,杀了冒顿,匈奴人也就失去了复兴的可能。   可是,冒顿居然不在!   “军侯,天快要亮了……”   灌婴策马过来,沉声道:“一俟天亮,再想袭击的话,可就难了……您看,我们是不是出击?”   出击?   刘阚轻轻点头。   也罢,杀不得冒顿,那就断了匈奴人的根。没有了部落的冒顿,想要东山再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草原上弱肉强食,一旦匈奴人没落了,他们必然会遭受到其他游牧民族的攻击。   想到这里,刘阚举起了赤旗。   “出击!”   随着他一声令下,五百骑军同时行动。   刘阚、灌婴和蒙疾,各领一支人马,左中右三路同时出击,开始时战马奔行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但随着接近临河渡口的营寨,速度骤然提起。五百匹战马同时奔行,声势极为惊人。   就仿佛沉雷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看守营门的匈奴士兵乍听这马蹄声,不由得一怔。   待看清楚的时候,刘阚率领骑军已经扑到了营地的正前方。   赤旗搁在马鞍上,大黄弓拉开若满月一般,一支赤茎白翎箭刷的射出,带着万钧雷霆之力,正中那营门口的卫兵胸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卫兵的身子,竟被利矢带起来向后飞去,蓬的一声,利矢没入木栅栏。   那卫兵被钉死在栅栏之上,鲜血染红了白桦木……   “秦蛮子,是秦蛮子!”   匈奴人也发现了情况不妙,但这时候刘阚弓开如满月,随身携带的二十支赤茎白羽箭连珠般射出,将营门口的卫兵在瞬间射杀。赤兔马已经冲进了营地里,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嘶。   蒙疾灌婴两人,也率人杀进营地。   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个个黑色的陶罐子,用力的向帐篷砸去。只听啪啪啪一连串杂乱的声响,陶罐落地,摔得粉碎。罐子里的黑油,在一刹那间流出来,发出了刺鼻的气味。   五百骑军,每个人马背上的褡裢里,都装有四个陶罐。   陶罐中盛满了黑油。   当全部砸出去之后,蒙疾等人点燃了火折子,投在了地上。   黑油遇火,呼的一下子就燃烧起来。火势起来的很快,蔓延的也非常迅速。毫无防备的匈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了一跳,顿时惊慌起来。一个个盔歪甲斜的冲出了帐篷,大声的叫喊着,但旋即就遭受到更加凶猛的打击。   刘阚双脚早已套在了马镫之中,赤兔马希聿聿长嘶不停,连体带咬的,见人就踹。   赤旗拖地,迸溅出一溜火花……   “秦蛮子竟敢偷袭,休走!”   一名匈奴千夫长催马冲向了刘阚。赤旗猛然翻转,划出一道奇异的弧线,斜撩起来。刘阚也不答话,赤兔马猛然一个提速,没等那千夫长出招,已然和他擦身而过。一蓬鲜血喷出,那千夫长惨叫一声,被赤旗拦腰斩断,尸身倒在了血泊之中。   “富平老罴在此,尔等还不受死!”   刘阚杀了那千夫长之后,大吼一声,声若巨雷。   富平老罴,在匈奴人之中已经有了不小的名头。富平数次血战,使得匈奴人损失极为惨重。   如今听闻这一声巨吼,火光之中,又看到刘阚那伟岸如老罴一般的身躯,让很多匈奴人心生畏惧。十数名匈奴士兵围过来,却见刘阚刀疾马快,风一般的从他们身边掠过,只留下了一地的残尸。   这边刘阚大开杀戒,灌婴和蒙疾也不遑多让。   两人各领一百五十人,绕着营地奔射。此次出击的秦军,配有四壶箭矢,射术也极为高明。   一时间,只见箭雨纷飞,只要是匈奴人,就毫不犹豫的射杀。   许多匈奴人甚至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刚从帐篷里出来,就遭到了射杀。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了火海里,血泊中。蒙疾灌婴两人更挥舞长戟,凶狠的冲向了匈奴士兵。   在战场上,存什么仁慈无疑是一种可笑的念头。   只要对方手中持有兵器,不管男女老幼,就必须要毫不犹豫的杀死。   一炷香的工夫,临河渡口,火光冲天……   呼衍提是从熟睡中惊醒。年纪毕竟大了,白天的事情一多,不免就会感到疲惫。呼衍提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身体疲惫了,心更是憔悴。且不说女儿被抓,秦军日益逼近。单只是数万匈奴妇孺向大河对岸迁移,就已经让他头昏脑胀。特别是冒顿又不在这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有呼衍提一人做主。处理了南岸的事情,还要去查看北岸的防务,呼衍提真累了!   冲出营帐的时候,就见临河渡口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妇孺们的啼哭,士兵们的哀嚎,战马悲嘶……混杂在一起,听起来无比的刺耳。猛虎提站在营帐门口,好半天才清醒过来,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吼道:“马来,给我牵马来!”   秦蛮子欺人太甚!   我们已经败了,甚至已经要退出河南地,你们居然还不依不饶,这不是想要赶尽杀绝吗?   亲兵把战马牵过来,呼衍提翻身上马,持矛杀出。   迎面正遇到了两名秦军,长矛在手中一震,呼衍提厉吼一声,冲过去拧矛分心就刺。不得不说,匈奴人的确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在无镫的情况下,而且还是平鞍,能施展出突刺的招数,绝非普通人能够完成。即便是弓马娴熟的秦军,也无法相提并论,两名秦军惨叫一声,被呼衍提挑翻在马下。一时间,匈奴人的士气稍有回升,跟随着呼衍提,向秦军发起了围攻。   渐渐的,蒙疾和灌婴有些吃力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匈奴人则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呼衍提在人群之中纵横叱诧,远的就用弓箭射杀,近的就舞矛应战。秦军虽勇,但是却无人能抵挡住呼衍提。灌婴和蒙疾虽然看见了呼衍提,却因为身边的匈奴人人数太多,无法靠拢过去。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部下被呼衍提挑杀,但又束手无策。   天已经亮了,火势越发的狂野起来……   从突袭的那一刻开始算起,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突袭变成了血战,秦军的人数,也越来越少。   “火,着火了!”   突然间,有匈奴人惶恐的大声叫喊。   呼衍提挑杀了一名秦军骑兵之后,怒吼道:“喊甚喊,着火了又有甚奇怪?”   没错,着火了有甚奇怪?从黎明到现在,这大火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喊有甚用处?   “大王,是码头,码头着火了!”   呼衍提闻听大惊失色,扭头向码头方向看去。只见码头火光冲天,在渡口上的渡船,大半被火海淹没。不好,中计了!呼衍提立刻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些秦军,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渡船一旦被烧毁,那在河南岸的几万匈奴人,特别是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过河的女人和孩子,就彻底完了!   “随我救火!”   也不管灌婴和蒙疾了,呼衍提掉头就走,向码头冲去。   远远的,就听见码头上哭喊声响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呼衍提心急如焚,纵马疾驰而去。   却不想,一匹火红色的战马从乱军中骤然杀出来。   马上的大将,正是刘阚。脸上的黑泥已经干裂,显出一道道诡异而可怖的裂痕,在火光中格外狰狞。黑兕皮甲,成了暗红色,宛如一个从地狱中走出的厉鬼。呼衍提吓了一跳,勒马刚要说话,可那赤兔马的速度快如闪电一般,不等呼衍提开口,就冲到了他的面前……   “富平老罴,取尔人头!”   刘阚大吼一声,赤旗扬起,挂着一股风声,呼的斩向呼衍提。   沉甸甸的赤旗,快的好像闪电一般。呼衍提吓得举矛想要封挡,但刘阚的速度快,赤兔马的速度更快。旗随人走,人借马力。二马错身的一刹那,呼衍提只觉得一股冷风从颈间掠过。   好快的招数……这个人就是那富平老罴?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升起,呼衍提已经身首异处。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顺着呼衍提的身子,瞬间染红了战马。而他胯下的战马,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仍在向前狂奔。   脑袋跌落在地上,滴溜溜滚了好几圈。   一刹那间,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所有的匈奴人呆滞的看着战马驮着无头死尸远去,脑海中一片空白。   “左谷蠡王死了……左谷蠡王被富平老罴杀了!”   反应过来的匈奴人凄厉的叫喊着,临河渡口的匈奴人,顿时士气大降。   连左谷蠡王都已经死了,那还打个什么?渡船被烧了,去路已经绝了;现在首领也死了……   跑吧!   匈奴人再也无心恋战,四散奔逃。   刘阚率领仅存的二百多骑军,趁势掩杀。   追不出数里地,只听一阵悠长雄浑的牛角号声在苍穹响起。天边,尘土飞扬,烟尘滚滚。   黑龙旗依稀可见,数千名老秦骑军,出现在了临河渡口。   看到黑龙旗的一刹那,刘阚的心里突然间变得空落落。曾经期盼了许久的黑龙旗,终于出现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十万匈奴血(一)   杀戮仍在继续……   灿烂的阳光,照映北疆大地,一朵朵绚烂的血花在阳光下绽放,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死尸从河岸延绵,随处可见,用尸山尸海来形容,似乎也不甚过分。   一队队秦军铁骑,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迅速的投入了战场之中,向匈奴人展开了血腥的屠杀。一场大战,已经变成了毫无悬念的杀戮,那凄厉的哀嚎和惨叫声,在苍穹中回荡不息。   刘阚已经退出了战场,停止追击!   不是他不想追击,的确是没有余力继续追杀。五百骑军,在经历了清晨的苦战之后,如今只残存二百余人。其中,有七成身上带伤,包括蒙疾和灌婴在内,一样是血染征袍,疲惫不堪。   刚才是凭着一股气追杀匈奴人。   因为刘阚很清楚,一俟那匈奴人稳住了阵脚,一定会对他们展开疯狂的反扑。即便是失去了呼衍提,匈奴人天性中的好斗因子,也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败走。所以在先前,就算是再累再辛苦,刘阚也必须要追杀下去。不为别的,只为这二百多人,能够继续的生存下去。   援军来了!   心里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刘阚率领本部人马,退守到了一处山丘之上,命人把那面残破的老罴营大纛矗立在阳光下。   灌婴跳下马,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液。   “娘毒子,老秦人这一次总算是跟上了一次!”   虽然在嘴上不说什么,可刘阚心里明白,灌婴对早先被当成弃子的事情,始终是耿耿于怀。   于军事上而言,蒙恬召平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在内心深处,总还是会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受。灌婴和南荣秀不一样,和蒙克蒙疾也不同。他不是老秦人,也没有经历过老秦人当年的诸般苦难,自然不会生出死蒙疾他们那样的忠诚。事实上,不仅仅是灌婴,包括刘阚在内,樊哙也好,任敖也把,心里都不舒服。   大家都心知肚明,从未流露于表面。   听灌婴这一声嘟囔,刘阚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正守在大纛边上的蒙疾,搂住灌婴的脖子说:“老灌,等一会儿可要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里不比别处,说话要小心一些。”   灌婴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   刘阚轻轻叹了一口气,牵着赤兔马,坐在一块山石上。那山石被太阳照得滚烫,隔着衣裤,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子火热。刘阚恍若未觉,静静的观看着疆场中仍在继续的惨烈杀戮,许久之后,悠悠长叹一声。   一将功成万骨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回想起来,从白土岗开始,一直到现在,死去的何止万人?自己人,敌人,加起来足有两三万。对于刘阚而言,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每一个进犯他的敌人,可是袍泽的死,还有那些死去的富平百姓,始终让他心里隐隐作痛。看着疆场中飘扬的黑龙旗,刘阚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有些湿润了。   黑夫、南荣秀……还有许许多多,他甚至叫不上名字的人,在这一刻全都浮现在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黑龙旗能早一点出现。   如果召平蒙恬他们能在富平血战后期派出一部分的援军……那么这一场大战又会是甚景况?   刘阚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富平的那些百姓,都能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   一个说起来很容易,很轻松,但做起来却很困难的词句。不经历战争,人们永远无法明白生命的脆弱。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身边离去,刘阚甚至觉得,他不应该和那些死去的人相知。   “军侯快看,那不是小猪吗?”   灌婴的声音,将刘阚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抬头顺着灌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阳光下,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军如劈波斩浪一样的从混乱的疆场中飞奔而来。为首的一人,正是吕释之。他看上去很精神,朝着山丘扬鞭催马。   “军侯,军侯!”   吕释之在山丘下跳下马来,快步走到刘阚的面前。   随行的军士,在山丘下自动列成了一排,担任起警戒和守护的任务。所有人都看着山丘上那飘扬的老罴战旗,目光中带着敬畏,带着炽热,还带着一丝羡慕。这一曲兵马,可是真真的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勇士……对于勇士,老秦人从来不会去隐藏他们内心中的敬慕。   吕释之单膝跪地,向刘阚行礼。   “阚哥,平侯已率中军人马抵达临河,请你立刻前去报到。”   刘阚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子。   赤旗刃口朝下的拄着,他又看了一眼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疆场,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老罴营全军上马,随我前往临河……蒙疾,你来掌旗!”   蒙疾闻听,眼睛顿时一亮,欣喜的连连点头,一把抄起了老罴营大纛,翻身跨上了战马。   这战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执掌!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能够得到掌旗的任务,绝对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二百老罴骑军,随着刘阚上马,在召平派来的骑军护卫之下,风驰电掣一般的从疆场上掠过。   那战旗飘扬,引得无数秦军为之侧目。   所过之处,但凡是有秦军人马,都会立刻让开通路,恭敬的目送刘阚等人离去。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老罴营的辉煌战绩,可是所有人都听说了发生在富平的一场场惨烈杀戮。   有奇谋妙计,有凶狠的搏杀!   老罴不死,已经成为北疆秦军之中的一个传奇。特别是驻守在北地郡的秦军,更感无上光荣。   ※※※   临河渡口的火势已经被得到了控制。   但仍有浓烟,直冲霄汉。远远的,刘阚就看见了那已经变成狼藉废墟的匈奴人营地中,进进出出着秦军兵马。在靠近渡口的河湾处,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营已经显出了规模。   五百辆战车作为大营栅栏列成了两个横队。   中间有一个缺口,是作为进出用的大门。两边有盔甲鲜明的秦军守护,当老罴营大纛出现的一刹那,营地中突然传出了悠长的号角声,紧跟着一队队秦军,冲出大营,排列成两行。   “吁!”   刘阚不由得勒住了战马,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阚哥……你看,平侯带人出营迎接了!”   吕释之话音未落,就见从大营中驶出一辆青铜轺车。车上站着一名儒雅的将领,正是召平。   好隆重的仪式!   居然出营相迎,刘阚不由得愕然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翻身跳下了战马。青铜轺车在一群骑马的将领簇拥下,也来到了刘阚的跟前。   刘阚连忙行礼,“老罴营军侯刘阚,拜见平侯……请恕刘阚有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   召平笑着,从轺车上跳下来,一把搀扶住了刘阚的手臂,上上下下的打量半晌,轻声道了一句:“刘军侯,却是苦了你们!”   “平侯……”   刘阚心中一暖,刚要说什么,却被召平打断。   “军侯莫要多说,此次河南地大获全胜,你老罴营劳苦功高,当记首功。你在白土岗,在富平所建立的功勋,上将军和我都看在了眼里。说实话,富平城破之时,上将军也是非常的担心,曾严令我打探你们的消息……可未曾想到,你竟然攻陷了朐衍,又立下了大功一件。   有什么话,且随我入帐再说。   来人,请老罴营将士入营,好生的照看。   军侯,随我上车,一同入营……”   召平拉着刘阚的手臂,登上了青铜轺车。   一刹那间,军营外的两队人马,剑戈交击,同声呼喊:“老罴不死!”   声音响彻天际,却让刘阚好不惶恐。他正要询问,却被召平制止,轻声道:“军侯,这是你应得的!”   “啊?”   “以一曲兵马,在白土岗连败左贤王屠耆;又以数千军士,凭借富平残城阻十倍于己的匈奴大军数日。前前后后,三十余日光景,放使得上将军从容调度人马,军中强勇,都以军侯为傲……呵呵,我大秦自商君变法,新军组建以来,唯有一人,曾获得过军侯这般殊荣。”   “谁?”   “武安君白起!”   刘阚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召平,有点不知所措。   居然,是那人屠?   “武安君出自义渠白氏大族,却从小卒做起,为我大秦立下不朽战功。军侯与武安君倒也极为相似,他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两人说着话,已经抵达中军大帐。   召平带着刘阚走进了帐中,示意他先坐下,然后挥手示意诸将各自忙碌,只剩下他和刘阚两人。   “平侯,可知朐衍如今情况如何?”   召平说:“辰时,我已得到消息,头曼领残部回转朐衍,不过已经被你留在朐衍所部人马所杀。   上将军所部兵马,正向朐衍进发,预计今晚就能抵达朐衍。   军侯所部兵马,连日征战,想必已经疲乏至极。待会儿饱餐一顿之后,就好生的休息一下。   明日一早,你部人马随我一同前往朐衍,拜见上将军……   呵呵,大公子也正往朐衍进发,估计我们抵达朐衍的时候,大公子也差不多到了。大公子对你,可是很有兴趣。”   “大公子?”   刘阚并不知道扶苏已经抵达北疆督战的事情。   事实上,嬴扶苏在北疆的事情,除了少数人知晓以外,甚至连王离也不甚清楚。当然了,以刘阚目前小小的军侯身份,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所以听闻大公子三字,刘阚不禁愕然。   以召平之身份,有谁能担得起大公子三字?   刘阚自然不会联想到扶苏,因为他对扶苏这个人原本就不太了解,只是知道这么个人罢了。   历史上对扶苏的介绍,也不算太多。   而扶苏做过的什么事情,记载的也很少。刘阚对扶苏的印象,仅止是迂腐二字。一时间,也联想不到。   “哪位大公子?”刘阚忍不住问道。   召平却笑了起来,“当然是吾皇长子,扶苏大公子喽……大公子此次奉命前来北疆督战,接连听说到你这老罴营所建立的功勋,故而非常的好奇。他还对上将军说,若有机会,定要见你一见。”   扶苏?   刘阚不由得心中一动。   召平这时候开口说:“军侯且先去休息吧,我已命人安排好了饭菜和住处,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找你。”   临河方定,召平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能陪着他在这里聊天。   对于这一点,刘阚也非常的清楚。于是连忙站起身来,插手向召平一礼,“既如此,刘阚告退!”   “慢着!”   就在刘阚快要走出营帐的时候,召平突然间又开口叫住了他。   “平侯还有什么吩咐?”   “有一件事情,我需要提前告诉你……裨将军也正赶往朐衍。现在我也不瞒你,最初时,上将军原本计划是有裨将军指挥云中兵马,与头曼决战。但由于你在富平所为,打乱了早先的安排。上将军不得不提前发动决战,以至于云中郡的兵马,一直作为旁观者未能参战。   所以,裨将军可能会对你不太友好,到时候若见到了他,你最好有个准备,忍耐一下吧。”   第一百九十章 十万匈奴血(二)   裨将军,王离?   刘阚离开了中军大帐之后,心里面感觉着沉甸甸地。   也难怪,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个仇人,而且还是那种大鳄级的仇人,的确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王离三代为老秦效力,祖父和父亲,更是大秦的元老功臣,背景之深厚,在大秦可算得上是少有人可以比拟。如果真的被这么一个人惦记上了,恨上了……日子肯定不好过。   只是,王离真的会记恨自己吗?   虽然说,王离曾经是永正原的主将,但实际上呆在永正原的时间,却是屈指可数。   刘阚没有和王离有过太多的接触,对王离的了解,也仅仅是局限于其他人口中的描述而已。   倒是召平的这一句提醒,让刘阚心生疑窦。   始皇帝至今仍未册立太子。他有十七个儿子,嬴扶苏是长子,也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刘阚依稀记得,历史上的始皇帝,在临终之前写下诏书,就是要扶苏来继承皇位。如果不是赵高作祟,李斯从中捣鬼,那个背负着千秋骂名的嬴胡亥,也就根本不可能登上皇位。   慢着慢着……   刘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呼的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嬴胡亥,按照历史课本上的记载,他登上皇位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可是李成曾对刘阚提起过,嬴胡亥是始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七岁,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思路,在这一刻好像一下子清楚起来。   如果按照历史上的说法,始皇帝死得时候,嬴胡亥二十岁,那么现在距离始皇帝死亡的时间,至少还剩下十三年的时间。自己有十三年的时间,以现在的基础而言,应该可以做些事情。   不对……前世上学的时候,曾记得老师提起过,秦朝统一六国之后,只有十几年的时间。   现在已经是第七年了,距离始皇帝驾崩的时间……   如果这样计算的话,秦朝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这十几年和二十年之间的差别,史官们怎可能忽略?而且,秦朝如果有二十年的时间,十三年后嬴胡亥正好二十岁,却又符合了史书上的记载。   是史官的不小心?还是这里面有其他的问题?   刘阚有点糊涂起来。   他现在非常后悔,前世为什么不认真的学习一下历史?如果能清楚的掌握住时间,对于今后的规划,将会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世上真的存在有穿越这种事情?   心情有些烦躁,刘阚披衣走出了帐篷。   此时,已经过了亥时。   那片日间已经变成了废墟的匈奴人营地,如今也焕然一新,驻扎上了秦军兵马。日间一战,匈奴人可谓全军覆没。除了少部分人……大约不足一千人驾着残存的河船强渡过了大河之外,河南岸的匈奴人没有一个能逃出生天。秦军斩首三万余人,幸存的匈奴人甚至不足万人。   这些人中,大都是女人和不成年的孩子。   按照秦时的习惯,这些俘虏绝大部分会成为奴隶。也许在很多年以后,他们会被彻底同化。   站在营帐门口,隐隐约约的可以听到女人和孩子们的啼哭声。   刘阚呆呆的站在帐篷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之后,幽幽的一声叹息。不管怎么样,能活着就好!   这个时代,也不存在什么日内瓦公约,刘阚即便是有心改变,也无力施展。   许多事情并不能一蹴而就,必须徐徐推进。改变人们固有的思想,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召平今天的提醒,其中不泛有示好拉拢之意。   李成曾经说过,召平也好,蒙恬也罢,和大公子嬴扶苏的关系非常密切。召平和蒙恬,是不是有心要把自己介绍给嬴扶苏呢?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他又该如何应对?从内心中而言,刘阚不太看好嬴扶苏。按照历史上的说法,这个人有妇人之仁,而且非常的迂腐,或者说,是愚笨。   仅凭着赵高李斯的一份伪诏,就自尽身亡的人,又能有什么智慧呢?   不过,如果嬴扶苏真的能活下来,对于大秦帝国而言,也许真的是一种福气吧……   挠了挠头,刘阚在一根栓马桩旁边停下脚步。赤兔马就被拴在马桩上,看见刘阚的时候,赤兔马非常兴奋的摇头摆尾,打着响鼻,把硕大的脑袋挤进了刘阚的怀中,轻轻的在他怀里蹭着。   快要初秋时节了……   营地里起了风。不是很大,却又非常的轻柔,吹在人脸上,身上,感觉非常的舒适。   刘阚抬起头,仰望深邃的夜空。今夜,月朗星稀……天显得格外高,月亮显得非常圆。没有星星,使得苍穹变得非常寂寥,让人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很广袤,同时又非常的压抑。   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见招拆招吧。   刘阚心里也非常的清楚,自己现在没有任何去抗争,去改变的机会。   地位悬殊太大,和蒙恬嬴扶苏他们这等人比较,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   更何况,在他们上面,还有那千古一帝的至高存在。   争个什么?又改变个什么?只怕到最后,什么都争不到,反而落得个凄惨下场。   刘阚想到了这里,心情没由来的轻松了许多。且行且看,看这大秦朝和自己,究竟还有多久的缘分吧。   ※※※   就在刘阚在临河渡口长吁短叹,夜不能寐的时候,朐衍城中,同样是灯火通明,一派不夜天的架势。   蒙恬在入夜之后,率部进驻朐衍。   蒙克率领众人把蒙恬大军引进了城中,然后将城防全面交接给了蒙恬,便退到了一旁听命。   蒙恬并没有急着询问战果,而是先向人打听刘阚的情况。   当得知刘阚率部去偷袭临河渡口的时候,蒙恬也不禁被刘阚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吓了一跳。   但不得不承认,如果冒顿真的率部过河,以后肯定会给河南地造成巨大的麻烦。   继续攻击?   蒙恬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这次能迅速的夺取河南地,完全是因为刘阚这么一个因素的存在。   如果不是刘阚在富平杀死了左贤王屠耆,这场战事也就不晓得何时能够结束。   饶是如此,此次北疆之战,前前后后共调动了五十多万兵马。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五十万人的大规模作战,每日消耗钱粮无数。   大秦统一不过七载,还远远无法支撑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消耗。攻击大河北岸,除了要面临狗急跳墙的匈奴人之外,还要面对复杂的环境和绵长的补给线。此外,还有月氏国和东胡这两头庞然巨兽在一旁虎视眈眈。也许二十年、三十年……中原一切都平定下来,就能渡河而战。   但是现在,却不可能。   所以,蒙恬一方面担心刘阚等人的安危,另一方面又期盼着刘阚等人可以成功。   在反复思忖之后,蒙恬把他手中的一支精锐人马,交给了蒙克率领,同时命蒙克带着樊哙屠屠,任敖陈平李成五人,立刻动身,赶赴临河渡口。也许已经晚了,但总好过没有行动。   刘阚留在朐衍的兵马,不过七八百人而已。   而且历经连番苦战,早已疲惫不堪,难以再长途跋涉作战。蒙恬交给蒙克的这支兵马,名为楼烦军。清一色得楼烦人组成,虽然仅止三千,可是战斗力极其惊人,骁勇善战,悍勇无敌。   此次在昭王城大败匈奴军的骑兵,就是以楼烦军为先锋。   整个北疆,也仅仅有一万楼烦军而已。蒙恬把楼烦军交给蒙克,并告知蒙克,如果见到刘阚,需将虎符交由刘阚掌握,蒙克自动归入刘阚帐下效力。他将会派大军,随后进发临河。   这楼烦,是北狄的一支,大约在春秋之际建国。   其疆域大致在后来的赵国边境,也就是后世的山西省北部,保德、岢岚、宁武地区附近。   战国时期,列国之间战争频繁。   楼烦国意气兵将强悍,善于骑射而著称,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并屡次对相邻的赵国造成威胁。后来,赵武灵王就是向楼烦等国学习,推行‘胡服骑射’,使得赵国逐渐变得强大起来,并最终消灭了楼烦、林胡等国,攻占中山国,开疆扩土,成为鼎鼎大名的战国七雄之一。   不过,赵国虽战胜了楼烦国,却没有攻杀他们的人马。   反而采取了‘致其兵’的策略,把楼烦兵马收容改变,从而使得赵国的兵力变得更加强大。   白起长平之战以后,楼烦国的领地被秦国占领,楼烦兵马就被并入秦军之中,称之为楼烦军,是边军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人马。   蒙克初得三千楼烦军,自然喜出望外,带领陈平李成等人连夜动身,以急行军的方式进发临河。   蒙克走了,可是蒙恬仍无法安睡。   在书案之上,有一封从咸阳六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   “闻卿大获全胜,朕甚欣喜。   然则胡祸为我大秦心腹之患,卿不可效仿妇人之仁,心慈手软。朕当于咸阳宫等候佳音。”   这是始皇帝亲自所书的诏书,由中车府车士连夜送至蒙恬手中。   词句极其温和,但是蒙恬却嗅出了始皇帝心中的不满。此前报奏朝廷时,蒙恬曾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河南地被俘的匈奴人,已经超过了十万之数。该如何处置?蒙恬建议始皇帝,将这十余万,乃至更多的匈奴人迁至中原,慢慢的将其同化。可现在看来,始皇帝对他的这个建议,似乎非常不满。不可效仿妇人之仁……大秦心腹之患……这字眼儿非常沉重。   蒙恬知道始皇帝的心思:这十余万匈奴人,一个不留,全部斩首。   对于那些凶恶的匈奴士兵,蒙恬不会有半点怜悯。可问题在于,这十万人之中,有很多是女人和未成年的孩子。杀俘虏,和杀女人孩子,完全是两码事。杀那些匈奴士兵,蒙恬不会手软。可是杀女人和孩子……蒙恬不免感到有些犹豫。   在这年月,屠城杀戮,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战国二百年之中,屠城之事比比皆是。可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喜欢这样做,甚至连那有人屠之称的白起,在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时候,也是犹豫不绝。蒙恬实在有些不忍心这么做。   可这是皇帝的意思,出于对始皇帝的忠心,蒙恬知道,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闭上了眼睛,蒙恬在心中苦涩一笑。   罢了……为我大秦千秋万载的江山社稷,就算是他日如武安君一般不得好死,我也愿意承担。   想到这里,蒙恬抽出一卷白绢,伏案奋笔疾书。   “来人!”   随着蒙恬一声喝令,从帐外走进亲随躬身道:“上将军有何吩咐。”   蒙恬把白绢封入竹筒,打上火漆印信,递了出去,“你立刻带此军令,率部遍走河南地,传令各军主将,命其阅后执行。而后带此军令返回。三十日后,我要在这军令之上,看到二十军主将的印信,明白没有?”   亲随跟从蒙恬多年,立刻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连忙双手接过,躬身应命。   蒙恬又唤来两名亲信,沉声吩咐道:“你二人在过子时之后,率人进入俘虏营……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扶苏另一面(一)   初秋,北疆风起。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才结束,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和平将要来临之际,北至假阴山,南到昭王城;东起云中,西至贺兰山,数千里广袤疆域之上,却掀起了一股极为惨烈的腥风血雨。   蒙恬下令:尽屠河南地匈奴。   持有上将军符节的信使,在卫队的护卫下马不停蹄,在二十五天之中跑遍了整个河南地,把蒙恬的命令传递给驻扎于河南地的二十军主将。一时间,二十万人马齐刷刷动手,一场杀戮在萧瑟的秋风之中,拉开了序幕……短短二十天,三千里河南地的土地,被鲜血染红。   昭王城一战之后,二十五万匈奴精锐,死伤过半。   沿途败走,又十亭折了四五亭。被秦军俘虏的匈奴精锐,不过五六万人。可是各军呈报上来的数字,却超过了十五万。也就是说,这十五万之中,出去那些匈奴士兵之外,大都是留驻于河南地各部落的普通百姓。其中不泛老弱病残,也许有很多人,连战马都无法跨上。   整个河南地,共有七十多万匈奴人。   如果除去先前被冒顿转移到大河北岸的十余万匈奴人之外,那么河南地还留有六十万匈奴人。   好吧,把那些已经被杀的匈奴人刨除出去之后,河南地尚有二十多万匈奴人。   也就是说,短短二十天的时间,虽然已经屠杀了十余万人,可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根据始皇帝诏令的意思,不杀尽河南地的匈奴人,蒙恬的任务,就算不得完成。   匈奴人四散奔逃。   而秦军在各军主将的督促之下,开始了一场狩猎行动。他们的猎物,就是那些逃走的匈奴人。   蒙恬曾在私下里对亲信说:“此令一出,我将来的下场,可能连武安君都比不上。”   武安君白起的事情,这里就不复赘言。蒙恬很清楚,这样子的杀戮有伤天和,将来一定不得好死,甚至会比白起更凄惨一些。白起最终是自刎而死,蒙恬有这样的念头,是因为他屠杀的大都是普通的百姓。虽然说匈奴人个个都是战士,可那些女人孩子,还有老弱病残,怎么也算不得是战士。   要说起来,蒙恬的罪过,可能远远大于白起。至少白起杀的大都是曾经和他战斗过的士兵。   ※※※   刘阚回到朐衍已经快二十天了!   蒙恬并没有立刻见他,甚至连召平,在给刘阚安顿好了之后,随即就不见踪影,音讯全无。   召平并没有把刘阚安排在朐衍城内。   而是把他和他的部曲人马安排到了城外的兵营之中。此时的朐衍,已经驻扎了十余万秦军。联营延绵百余里,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刘阚所部的兵营依山傍水,风景倒是非常秀丽。包括装备辎重,也配给的很完备,甚至连那面早已破烂不堪的老罴营大旗,也给予更换。   对于一支连番苦战后的部曲而言,这里无疑是一个休养的好地方。   蒙克和他所部的骑军并没有驻扎于此处,连带着蒙疾也一同被蒙恬调到了其他地方做事。   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刘阚不知道,召平也没有说。   不过李成在偶然间透了一句口风:大公子嬴扶苏要巡视河南地,而后呈报给咸阳方面。故而亲自点名,要蒙家两兄弟率部担当护卫。据说,蒙疾在调过去之后,已经被扶苏官复原职。   想一想,似乎也没什么怪异。   几乎是所有的老秦人都知道,大公子扶苏对蒙恬非常的尊敬,同时也格外的看重蒙家兄弟。   如果算上早先的昭襄王,蒙家可说是受三代秦王看重,这在大秦的历史上,虽不能说绝后,但也绝对是空前。想必扶苏觉得蒙家兄弟在富平血战一场险些丧命,蒙疾更被夺去了军侯之职,所以心中有些亏欠。借此巡视的机会,提拔一下蒙家兄弟,说起来也是情理之中。   “军侯,只怕大公子的心思,并不止于此吧。”   说出这番话的人,除了那善于揣摩他人心思的陈平之外,再也没有旁人。   如今,陈平已经成为刘阚身边的首席幕僚,刘阚对他更是信任有加。休息了二十天,也觉得好生无聊。虽然说衣食无忧,可总呆在兵营里面,也会觉得烦闷。依照秦军法纪,若没有军令,就不能擅自离开军营。这里的军营,并不仅限于兵营的面积,而是以兵营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地。也就是说,刘阚他们进驻兵营,也不是单纯的休整,同时还要担任起防务。   好在这里山清水秀。   山里的野味也正肥美,灌婴任敖,樊哙屠屠四人整日里带着士卒,美其名曰操演军阵,但实际上却是进山狩猎去了。刘阚自然心知肚明,但也不会阻拦。算起来,从年初第一次和匈奴人接触到战事结束,半年时间里出生入死,血染征袍。如今放松一下,也不是一件坏事。   所谓治兵之道,一张一弛嘛……   刘阚和陈平就坐在溪水畔的一棵大树下,悠闲的下着围棋。   要说起来,刘阚前世倒也曾痴迷过一段时间的围棋,而且棋力相当不弱,有职业初段的水平,和陈平倒也能下个旗鼓相当。吕释之牵着赤兔马,在溪水畔的草地上悠闲的走着。在没有战事的时候,赤兔马就是由吕释之专门照看,任何人也不许接近。因为这赤兔马的身上,还隐藏着刘阚的秘密武器。至少在现在,刘阚不会把这个秘密抖出来,他还要继续观望。   棋盘上的局势正酣烈,陈平捻着棋子,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刘阚一怔,“道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平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笑呵呵的说:“大公子之所以把蒙家兄弟调过去,只怕是别有用心。我这些时日来,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情和军侯你……有关。”   “和我有关?”   陈平说:“早先东陵侯曾说过,大公子对你很好奇。按道理说,你抵达朐衍之后,他应该召见你才是。就算是大公子不召见,上将军也应该召见啊……从上将军不惜派出他的亲卫军来看,应该是很看重军侯。可是现在呢?却不理不问,甚至连东陵侯也不见踪影,岂不奇怪?”   “唔,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有点古怪。”   刘阚想了想,“我听说前两天裨将军抵达朐衍,会不会是为了让我避开裨将军呢?东陵侯也和我说过,北疆一战,是因为咱们的行动,迫使上将军不得不更改了原先已经制定好的作战计划。原本由裨将军指挥的决战,最终只能作壁上观……裨将军对我,好像有一点敌意。”   哪知陈平却笑了……   “就算裨将军对军侯有敌意,也奈何不得军侯。军侯如今已不是无名小卒,北疆三十万大军,谁不知‘富平老罴’之名?以军侯此次立下的功勋,裨将军又岂能轻举妄动?保护一说,显然不是非常妥帖。我以为,怕是大公子另有筹谋,所以才对军侯不理不问,也算作考验吧。”   “考验?”   陈平笑着点头,“考验军侯的耐性!”   刘阚顿时沉默无语。陈平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他却不明白,扶苏究竟想要考验他什么?   虽然还没有见过扶苏,但通过这一段时间里的观察,刘阚觉得,扶苏并不像历史上所评价的那样,是一个迂腐,有妇人之仁的滥好人。仔细想想,长在帝王之家,而且是出生于始皇帝夺权亲政的年月,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更看过无数惨烈的杀戈。他的父亲可是秦始皇,杀戈果决的千古一帝。这样的一个人,又怎可能好像史书上所描写的那样迂腐可笑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阚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在扶苏所表现的妇人之仁后面,还有另一幅面孔。   要不然的话,蒙恬发出屠杀令之后,扶苏怎可能无动于衷?甚至连劝阻的话都没有说一句。   那么,扶苏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刘阚突然间,感觉非常好奇……   “军侯!”   “恩?”   陈平又一次开口,把刘阚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哪个女人?”   陈平轻声道:“冒顿的阏氏……当初她肯投降,就是想要保住那些女人和孩子。可现在,上将军杀令一出,朐衍那些女人和孩子,尽数被屠戮。若非当晚这女人是住在咱们特别安排的营地中,怕是也难幸免……我知道军侯对上将军所为颇不以为然,但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斩草不除根,他日必成大患!   今日这一场屠戮过后,足以让塞外的胡人在三十年之内不敢正视中原。我想,上将军肯定已经有了打算,此战结束之后,十年内不会再对胡虏轻启战事。不过将来,定会重燃烽烟。”   刘阚手指轻轻敲击棋盘,点头表示赞同。   陈平接着说:“那个女人这段时间来表现的非常平静,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能说明她心中的恨意是何等深厚。   如果把她留下来,说不定会酿成大祸。我以为,像这样的女人绝不可留。军侯如今根基尚不牢固,不可以冒任何的风险。虽说我们可以对她严加看管,但终归是一个祸害,军侯三思。”   陈平说的很委婉,但刘阚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   道子这是在担心我一时心软,或是会被那女色所迷惑,而酿成大祸啊……   一个呼衍珠,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刘阚不知道,相信陈平也难以猜测出来。但是他那一句话说的不错,这女人和自己有丧家灭族之恨,她的父亲更死在自己的手上,难免会弄出麻烦。   如果她哭天喊地,倒也还算是正常。   可就是因为她太过于冷静了,冷静的让陈平都生出提防之心……   这段时间以来,刘阚见过太多的死亡。对于杀人这件事情,多多少少的,已经显得麻木了。   听闻陈平这番话语之后,他抬起头来,轻声的问道:“道子,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才好?”   陈平一愕,片刻之后一咬牙,用手在脖子上一划,做出一个杀人的动作,“若军侯不忍,平可代劳。”   刘阚没有说话,目光只是盯着棋盘。   许久之后,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我倒不是心软,杀了这么多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只是……不过你说的的确是有道理,既然如此,就由你来处置她吧。”   说完,他转过身,怔怔的看着清澈的溪水。   陈平也站起来,在刘阚身后插手一礼,低声道:“军侯放心,此事就交由我来处置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扶苏另一面(二)   朐衍城的高地上,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房舍,在周遭林立的帐篷中,显得是那样醒目。   蒙恬正身穿一件宽松的大袍,正襟危坐于庭上。   即便是身份尊贵如扶苏,也要坐在他的下首。这是北疆军府所在,主位的位子也只有主帅才能端坐。而扶苏现在不过是一个监军的身份,自然也就没有坐在主位上的资格。老秦等级森严,不要说扶苏,就算是始皇帝现在过来,只要他不收回虎符,一样没有资格坐主位。   蒙恬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   脸色略略泛青,二十天前还乌黑的长须,此刻却出现了灰白之色,似乎一下子变老了许多。   蒙恬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是给扶苏的感觉,却好像已经过了五旬一般。   心中不禁有些惨然,扶苏很清楚,蒙恬之所以变成了这个样子,怕就是因为那一道屠戮之令。蒙恬是个军人,却不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至少在扶苏看来,蒙恬的心,还不够强硬。   “上将军,却是苦了你!”   扶苏这句话是发自内心,轻声道:“上将军一心为父皇分忧,扶苏定牢记心中。待回咸阳之后,一定会禀明父皇,为上将军请功。”   蒙恬一笑,“为吾皇分忧,是蒙恬的荣幸。我蒙家三代深受皇恩,如今正是报答之时。再说了,蒙恬现在也身居高位,实不宜再有封赏。大公子还是为那些战死的将士们请功吧……此次能夺取河南地,若无将士用命,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名单,我已经陈列出来。”   说完这番话,庭上竟出现了一阵少有的寂静。   这在蒙恬和扶苏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虽然这两人年龄有些差距,但很能谈到一起。   从扶苏抵达北疆的第一天开始,两人就常常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就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语一样。   像现在这般哑口无言,相互对视的情况,从未出现过。至于这其中的原因,两人都明白,却又无法说破。   过了好长时间,蒙恬突然问道:“大公子已经决定了吗?”   扶苏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笑意,“看起来还是瞒不过上将军,扶苏这养气的功夫还需修炼啊。”   “那……”   “上将军,我这些日子从蒙疾蒙克口中了解一个大概……我考虑了很久,决定让他先回去。”   “回去?”   蒙恬眉头一蹙,“大公子,如今河南地方定,正是百废俱兴之时,为何要让他回去呢?”   扶苏说:“正因为是百废俱兴,所以才要他回去。咸阳方面已经传来了消息,父皇拟在河南地设立郡县。匈奴此战之后,已经是元气大伤,三十年之内绝不可能对我们造成太大威胁。   然则北疆地域广袤,除了一个匈奴,我们还要面对更大的对手。   月氏国雄霸河西,接连西域。麾下有数十万控弦之士,不可等闲视之;而东胡更如庞然巨兽,其实力甚至在早先的匈奴之上……有这两头巨兽匍匐在北疆,只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安静不得。”   蒙恬点点头,“大公子所言极是,东胡和月氏国,都不可等闲视之。”   扶苏接着说道:“因为有这两头巨兽的存在,我北疆兵马就动弹不得。从辽东至河南地,数千里疆域,即便是驻守三十万兵马也难以顾全。再加上南疆战事也已经进入尾声,只北乡户又是数千里疆域,任嚣的兵马也难以离开……上将军,你可知我大秦在山东,如今有几多兵马?”   蒙恬脸色微微一变,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之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山东兵马,不超过十五万。”   “不仅如此,父皇很清楚北疆目前的状况,已决定将都尉军转为边军,屯扎于鸡头山附近。   也就是说,关中八百里秦川,除中尉军、郎中令军和卫尉军三支人马之外,余者不足五万。   郎中令军不过一千人,卫尉军不过五千人。   加上中尉军的一万人,总共不超过两万。而这两万也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依仗。蓝田大营虽有三四万人马驻守,却又需要震慑渭南,兼顾武关之外的南阳、颍川两地,根本抽不出身来。   也就是说,在南北两疆未平静,兵马未撤回之前,山东和关中的兵力空虚,一旦出现什么乱子,将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上将军,我这些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危机。这么说吧,在两疆兵马未能抽回之前,我大秦随时都要面临着被颠覆的危险啊。”   蒙恬不是个政治家,但毫无疑问,他是个出色的军事家。   在听完扶苏的这些话之后,蒙恬立刻醒悟到,大秦帝国的江山社稷,处在何等危险的局面中。   “秦法虽好,然则需要时间,徐徐推进……   关中我们可以暂不去考虑,但是山东,特别是泗水、砀郡、陈郡和南阳一带,却是非常危险。   大江之南,有好勇斗狠的越人,而且能打造出精良的武器。   如果这些地方一旦出现叛乱,我大秦甚至可能派不出兵马去平乱,而半壁江山将从此失守。”   在始皇帝的眼中,扶苏或许真的是有妇人之仁。   可实际上呢?始皇帝之所以不满意扶苏,也许并不是所谓的‘妇人之仁’,而是两者间的政见不同。不可否认,始皇帝嬴政的确是天下少有的明君。至少在六国统一之前,他的确很英明。然后统一天下之后,始皇帝逐渐变得刚愎自用,在很多事情上,不似当年般从谏如流。   就以这秦法的推行而言,始皇帝就过于迷信自己的能力。   而扶苏恰恰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建议始皇帝放缓秦法推行的速度,一步一步的逐渐深入。   于是乎,父子两人的分歧就出现了。   蒙恬说:“既然如此,你把他派回去,难不成还能有什么大用处?”   扶苏点点头,“如今故楚之地,有妖言惑众。说什么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甚至还扯到了先贤的身上。我们都知道那是胡说八道,可百姓们却未必知道。而这种流言,又恰恰无法断绝。长此以往下去,楚地必然会成为我大秦心腹之患。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强力之人驻守。   我已向父皇请奏,设立泗水都尉。   楚地若乱,必然是由南向北……泗水郡地处南北之交,首当其冲。壮叔父虽可信任,然则能力却不足。这一点,从那洪泽盗匪一事上就能够看出。若非老罴,怕洪泽至今仍不安宁。   我们需要一个年轻的,有强硬手段,知晓进退的人物驻守泗水郡。   这个人必须要在泗水郡有一定的根基,同时又要对我大秦忠心耿耿。我想了很久,唯有那老罴最为合适。之前的事情且不去赘述,从他在富平的表现来看,这个人冷静,足智多谋,能随机应变……他以往做过的事情,已经表明了他是一个手段极其强硬,甚至铁血的人物。   他是老秦人……   不管他是不是刘悚的后人,他身上的老秦烙印,却是谁也无法抹去。   此外,他与南疆任嚣,关系密切,可称得上是师生之谊。而他在楼仓有大片的土地,泗水花雕虽然已经关闭,可杜陵酒神之名,至今仍被人传唱。这个人,正是我心中的合适人选。”   扶苏的这一番话,着实打动了蒙恬。   他沉吟片刻,“大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他年纪刚满二十,就担任校尉一职,未免会有人不服吧。”   扶苏笑了,“谁不服?”   “这个……”   “我已经打听到了,此人今年虽在北疆,但是却和清老联手,在东汉修造盐城。以清老之睿智,等闲人莫说和她合作,就算是正眼看上一下都很难。可是清老却选择了老罴,正说明她对老罴的看重;而且壮叔父对他也非常赏识。你也知道,父皇对壮叔父,也颇为看重。   抛开这一切不说,以他在北疆立下的功勋,当个都尉绰绰有余。   白土岗以数百人三战三胜,斩首超过两千人;富平血战,为我大军调度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斩首过万。气死屠耆、斩杀呼衍提……匈奴四角,有一半死在他的手中,还有夺取朐衍,奇袭临河,杀敌更超过万余。如此功勋,若早生十年,莫说一个都尉,就算当将军,父皇也不会有任何意见。更不要说他研制出来的燕酒,在此次大战中,令我秦军活命无数。”   如果不仔细算,还真就说不清楚。   扶苏所说的只是刘阚在明处的功劳,其中牵制,阻敌等由个体行动而产生出来的全局影响,更是难以估量。   蒙恬掐指头算了一下,不由得苦笑连连。   “如果这么计算的话,这家伙至少也要连升三爵啊……娘毒子,二十岁的左庶长,当都尉倒也说得过去。   大公子考虑的甚是,以目前的状况而言,刘阚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而且,这样一来,也能让上将军少一些麻烦。”   “麻烦?”   “裨将军心里可憋着火呢!”扶苏忍不住笑道:“他不敢对你发火,不敢对我发火,可保不住会拿老罴出气。若刘阚留在河南地,两人难免会有碰头的时候。我可听蒙克说了,那老罴是个火暴性子。万一和裨将军顶起来,依照军纪可是顶撞上官的罪名,你到时候保不保?”   “啊,这么嘛……嘿嘿!”   蒙恬也笑了起来,“我倒是忽略了这件事,如果刘阚留在河南地,还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呢。   不过,大公子如此为那刘阚谋划,恐怕另有目的吧。”   和扶苏的关系太近了,蒙恬说话也没甚顾忌。扶苏呢,也不是一个拘泥于小节的人,闻听之后,轻轻点头。   “我的确是另有考虑。   刘阚虽是老秦人,可是在咸阳却没有半点根基。清老不是个喜欢站出来的人,壮叔父嘛……如果他在咸阳有背景的话,只怕也不会自愿跑到泗水。父皇虽看重他,却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兄弟情义。所以说,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壮叔父根本不可能在父皇面前说上话。   如此一来,刘阚若想要再有发展的话,就只能追随我。   此人颇有能力,若假以时日磨练,他日的成就怕不会比上将军差,我岂能不为他多谋划呢?”   蒙恬倒是没有想到,扶苏会这么毫无掩饰地说出他的心思。   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了扶苏的意思:扶苏,也是在通过刘阚的事情,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啊。   皇上已经四十多了,鼎盛之年已经过去,将来必然是扶苏接手皇位。   扶苏在向他表示:我不会隐瞒你什么,你蒙恬是我的良师益友,同时也是我最为信任的人。   有这么一个表示就足够了!   蒙恬一笑,“这刘阚能得大公子看重,的的确确是他的福气……”   说完,他和扶苏相视一笑。那一切话语,都尽在不言中,他心里明白,扶苏心里,也明白。   第一百九十三章 泗水都尉   呼衍珠是在梦中被勒死!   陈平在下手之前,命人先送去了一坛子浓烈地烧酒。北疆之人,喜好烈酒。早年间就常和燕人交易,购买一些土酿的燕酒。燕国被灭之后,燕酒就变得稀少了。虽然还会有商人贩卖,但是价格却提高很多。呼衍珠虽然是女人,但喝起酒来,丝毫不会比那些匈奴男人差。   不过,经过刘阚改进的烧酒,远远不是早年的燕酒可以比拟。   度数高,酒性也很烈。一坛子烧酒下去,呼衍珠是酩酊大醉。也正因此,死得时候到没有受太大的罪。这也是刘阚的嘱托……从内心而言,他并不想杀呼衍珠,可不杀也没有办法。   陈平说地不错,这女人留下来,终究是一个祸害。   放她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留她在身边,刘阚又不放心。更不要说把她带回楼仓,那纯粹是自找麻烦。这不是普通的仇恨,可以用时间来化解。灭族杀父之仇,比天高,比海深。就算这呼衍珠貌比天仙,赛似嫦娥,刘阚也不能让她活着。正应了那句老话:斩草定要除根!   只是一想到这些事情,刘阚的心里就会感觉不舒服。   ※※※   萧瑟的秋风,席卷北疆遍地枯黄。   一队匈奴骑军,出现在苍茫的草原上。人数不算太多,大约有百余人左右。一个个形容憔悴,看上去狼狈不堪。他们手里都持有兵器,但大都是残矛断戈。有一大半人的箭壶里都是空荡荡,身上的甲胄也是破破烂烂,甚至还沾染着发黑的血迹,显然是曾经历过一场苦战。   首领是一个高大而壮硕的青年,虽然形容狼狈,却依旧无法掩去那骨子里的剽悍之气。   在一条小河畔的疏林之中停下来,青年解开腿上的绑带,从马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身子。   一个四旬男子从马背上解开了褡裢,捧着一张大饼和一块干肉走到了青年跟前:“大王,吃点东西吧……您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身体会撑不住。这些人,还指望着您带领,杀出重围呢。您要是垮了,所有人也就都完了。您先吃着,我这就给您去找点水来。”   大王?   不错,这青年正是头曼的次子,在昭王城败走的二王子,同时也是匈奴人的左贤王,阿利鞮!   自鸡头山遭遇伏击,阿利鞮一开始还幻想着头曼会率兵支援。   然而他没有想到,他和他的部曲,竟成了头曼的弃子。面对着从内史郡赶来的老秦精锐,阿利鞮也着实坚持了一段时间。但是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窘况下,最终被召平设计击溃。   数万大军,一败涂地。   阿利鞮带着自己的亲军,拼死从重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沿途又收拢了一些残部,多多少少的也有两三千人。从鸡头山战败之后,阿利鞮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匈奴。头曼不会饶他,那些所谓的王公首领,也不会和他善罢甘休。除非……除非他能立下大功。否则的话,回匈奴就只有死路一条。在当时,阿利鞮的确是非常的苦恼。   不过,这苦恼很快就没有了!   头曼在横山昭王城遭遇蒙恬主力的迎头痛击,惨败而走。阿利鞮当时还想要回朐衍报到。头曼都败了,他的失败相对而言,不过是小败而已。凭借他身后的背景,足以在匈奴东山再起。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匈奴败了……并且是败得那样凄惨。连朐衍都丢了,冒顿更带着人员物资退至了大河北岸。头曼死在了朐衍城下,呼衍提也被斩杀在了临河的渡口。   而造成这一切的,居然是那个几乎被阿利鞮遗忘掉的富平败军。   正当阿利鞮茫然的时候,蒙恬的屠戮令发出。北疆秦军蜂拥而出,在短短的二十天里,阿利鞮遭遇秦军十一次。连番血战之后,好不容易聚拢来的残兵败将,如今只剩下身边这百余人。   河南地,不能呆了!   大河北岸……   那里虽然还有匈奴人,但全都是冒顿的人。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下,阿利鞮也认清楚了冒顿的真实嘴脸。那是一头孤狼,一头能隐忍,凶恶狠毒的孤狼。匈奴之败,说穿了并不是败给蒙恬,而是败给了自己。如果一开始,大家能齐心协力的话,现在早就打到了咸阳城中。   彼此间相互勾心斗角,互不信任。   即便是父子、兄弟,在关键时刻,也会毫不犹豫的在身后射出致命的暗箭。   匈奴要崛起的话,只能有一个王。什么四角,全都是狗屎……如果这一战,大权在自己的手中时,又怎么可能败得如此凄惨?狠狠的咬了一口干硬的大饼,阿利鞮鼻子一酸,忍不住流出两行泪水。   干饼入口,有点发苦。   可是这心里面,却是更苦……   这时候,那亲兵用兜鏊盛了清水过来。脚步声响起,阿利鞮连忙抹去脸上的泪痕,又恢复早先的平静之色。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看见自己的眼泪。这些人到现在还跟随自己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垮掉。可是如果看见自己流泪,也许连今天晚上的月亮,都别想再看上一眼。   阿利鞮现在是谁也不会相信。   “乌维,打听消息的探子回来了没有?”   中年男子是阿利鞮的母亲从东胡嫁给头曼时带过来的老奴。一直以来,对阿利鞮都是忠心耿耿。   听阿利鞮询问,乌维连忙回答说:“已经回来了……只是先前看大王情绪不高,故而不敢打搅。”   如果放在以前的话,阿利鞮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   可是这一次,阿利鞮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下,轻声道:“乌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过似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擅作主张。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得到消息,就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早先在鸡头山,我若是能存一些小心,多打听一些消息,也就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失败,有时候的确会让人成熟许多。   阿利鞮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后说:“好了,说吧,有什么消息?”   “据秦军所传,大王子在退至大河北岸之后,先是割让了河北两千里土地,三万头牛羊,向月氏国称臣。而后又率领残部,大约二十余万人,准备撤退到狼居胥山,进行休养生息。”   阿利鞮猛然抬起头,瞪着乌维。   那目光锐利,让乌维不由得心里发慌……   好半天,阿利鞮笑了起来,“哥哥果然厉害。我以前还不服气他,但是现在,却真的要说一声服气了。真真是好谋划啊,让出了两千里土地给月氏国,其实就是把月氏国推到了前面。   退居狼居胥山……嘿嘿,向北可吞并鬲昆和丁零,向西能吃掉呼揭和种羌。不但远离了老秦的攻击,同时还避开被我舅父吞并的可能……狼居胥山水草丰茂,虽比不上大河南北的富庶,但却能更好的发展,更好的休养生息,更好的壮大。哥哥,你果然厉害……好,好,好!”   阿利鞮一连说出三个‘好’,倒是让乌维感觉非常的迷茫。   “大王,那我们要不要去狼居胥山?”   阿利鞮摇摇头,“不可以。以我们现在这点人马,去了狼居胥山,看人眼色不说,弄不好还会被人害死。乌维,我们不能投奔哥哥,如今之计,唯有回东胡,去找我舅舅,暂时蛰伏。   舅舅已经老了,他那几个孩子,根本就不值一提。   乌维,我们去东胡……另外,我们在路上抢来的那些中原人的典籍,你一定要好好保存。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回来。   那时候,我要再和那老罴较量一番,两枚弃子的交锋……哈哈哈,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兴奋。”   阿利鞮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笑声中有多少的苦涩,有多少的悲伤,外人是无法听出来。乌维等人静静的看着阿利鞮,在这一刹那,只感觉阿利鞮好像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似地。阳光下,那背影格外的高大。   “乌维,把大家分成十队,两队一组,轮流巡视周遭动静。天黑以后我们动身,从勾注山出向北……那里虽然也是老秦疆域,但是人烟稀少,老秦的兵马不多。从今天开始,咱们日间休息,夜间出动。顺着濡水而行。只要能通过燕长城,咱们也就算是彻底的安全了。”   乌维等人齐声应命,各自准备去了。   而阿利鞮则静静的站在林边,嘴角突然间微微一翘:老罴,咱们终究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   刘阚没由来的一个寒蝉,然后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刘阚苦笑道:“谁和我关系这么好,居然如此惦记我……李成,你接着说,这泗水都尉,究竟是个什么勾当?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官职?另外,大公子不是要召见我吗?   这都快五十天了,眼见着已经过了仲秋。   其他各部人马都有指派,为什么只有我这一部兵马,到现在也没个消息?是让留,还是让走?整天介的呆在这兵营里动弹不得……你看屠屠,那小子憋得都快要疯了,总该给个说法吧。”   屠屠眼睛一翻,“这里有吃有喝的,我急个甚?我看不是我疯了,是军侯你快要憋疯了吧。”   军帐中众人闻听不由得大笑起来。   樊哙说了一句实话,“成司马,真该给个说法了。要是没我们什么事儿,还想回家过新年呢。”   是啊,掰着指头算一算,离开家已经一年了。   别说刘阚这种有家室的人想家,樊哙任敖也都有些思念故土。当然了,最主要的,这些人都不是能清闲下来的主儿。这么整天被圈起来养膘,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李成笑道:“上将军也知道军侯在这里等得可能不耐烦了,所以今日将我召过去,就是说这件事。   咸阳方面的封赏,今天才送抵朐衍。   军侯此次在北疆杀屠耆,斩呼衍提,更斩首无数,立下军功。故而为军侯提爵三级,为左庶长,三日之后回转泗水郡,官升泗水都尉,仍驻守楼仓。不过除了继续掌管楼仓之外,军侯还要担负起更大的责任。以淮水一线为主,西起大泽乡,东至大海,南到东阳县,北至胡陵……监察两郡一县的吏治和治安……秩比两千石,虽不比各郡郡守,然则却大于郡守。”   “啊!”刘阚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而军帐中,更响起一连串的嘘声。   李成说:“这是上将军、平侯和大公子三人联名保奏。丞相府一开始并不同意,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平侯还让我转告军侯:陛下在朝会的时候,还好奇的询问上卿大人,这刘阚是什么人?北疆四名主事者中的三个人,居然联名保奏?军侯,从现在开始,你可就已经入了陛下的耳了。”   刘阚忍不住又吸了一口凉气。   好事?坏事?   他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升官了,权利大了,可是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将会被咸阳注意。从前他可以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己又默默无闻的发展势力。   但从今以后,一切就将要摆在明处,再难有什么秘密。   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很机械的点头。   “大公子如今已经返回咸阳述职,怕是无法召见你……上将军和平侯现在也不好召见你。   平侯说其中的原因已经告诉过你,三日之后你自行动身。   还有,你此次奉召前来北疆,所部人马损失惨重。而你回转泗水的任务也会变得更加艰巨,手中没有兵马,显然不太可能。所以,上将军会在明日调拨出五百楼烦军归入你的麾下。另外老罴营编制不变,如今营中的六百兵卒,全部由你带走。至于壮郡守的三百甲士,你也不需要操心了……上将军自会补偿人手给壮郡守。不过上将军说了,若泗水有变,定为你是问!”   刘阚有点发懵!   怔怔的看了李成半晌,好半天才站起身来,拱手说:“请成司马转告上将军,刘阚定不辱使命。”   可这心里面,却是五味杂陈,实在是形容不出这个中的滋味。   第一百九十四章 老秦烙印   “大公子在这件事情上,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在朐衍军府中,召平看着蒙恬,沉静的说:“虽然我和你们一同联名保奏,但却不代表我赞成这件事情。依照大秦律法,出任地方主官,至少要过而立之年。即便是武官的条件相对宽松,可我始终不认为一个新年之后才满二十岁的小子,有能力担当起如此重要的职务。   我大秦自立足关中以来,从未有过泗水都尉这样的官职。   如果只是让刘阚担负起治军事务的话,我还能够理解。可是让他监察吏治,只怕不太妥当。”   扶苏不在,王离还没有来。   一场秋雨过后,让北疆的天气顿时带有一丝冬的寒意。   蒙恬坐在庭上,静静的听召平把话说完。许久之后,他突然抬头问了一句:“那你以为谁合适?”   “啊……”   召平先是一怔,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蒙恬的提问。   是啊,谁合适呢?   掰着指头算,召平也不得不承认,大秦如今面临着一种青黄不接,无人可用的窘境。细数下来,咸阳城里的那些官吏,似乎还真就没有人能符合扶苏的要求。要在当地有声望,要有一定的根基,又要有谋略和铁血手段,同时还要和老秦有亲密的关联……谁又符合这条件?   蒙恬身着黑色的宽松大袍,走到门阶口停下脚步。   天有些阴沉,估计还会有一场秋雨。庭院中的树木也已经枯黄,看上去很清冷,让人心生寂寥。   “大公子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可问题就在于,我们手中真的没有可用之人。咸阳那些个什么博士,咱们就不要说了。整日里只知道耍嘴皮子,让他们办点正经的事情,却是不太可能。   山东六国之地,的确是人才济济。   可是又有多少人心向大秦?泗洪的血才干了两年而已,那些表面上迎奉我们的人,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清楚。吏员匮乏,有能力的吏员很匮乏,有能力,又与我大秦有干连的吏员,更是屈指可数……泗、淮一带,是我大秦南方的重要枢纽,泗淮乱,则南方乱;南方乱,则天下乱。   大公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老罴的能力毋庸置疑,但老罴的忠诚……克和疾都说,老罴对大秦有感情,否则也不会血战富平。然则他终究是生长在关中以外,对老秦虽有情感,却不似土生土长的老秦人一般。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自孝公立国耻碑以来,这八个字已经刻在了老秦人的骨子了。但是刘阚,如今只是半个老秦。”   召平一蹙眉,想要开口。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突然露出了一抹惊异之色,“我好想明白了……大公子莫非是想把这老秦的烙印,刻在老罴的骨子里吗?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老罴为老秦,他也只好为老秦尽力。”   蒙恬笑着点点头,“若为老秦尽力,就一定要跟随大公子。否则以他在关中薄弱的根基,定然难以成事。大公子很看重他,为此居然专门请奏设立泗水都尉,嘿嘿,看这小子怎不尽力?”   就在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裨将军王离求见。   蒙恬点点头,“平侯,我们已经在这小子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思,能成什么样子,只看他的本事了。   陛下拟在河南地设立五原郡,我们手头的事情很多,还是不要在为他费心了。   去,请王将军进来吧……他来的正好,我手头正好有一件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就一并解决吧。”   虽然说王离心怀怨念,但木已成舟,他也没有办法。   刘阚整日缩在军营之中,蒙疾蒙克两兄弟则跟随着嬴扶苏,几乎是寸步不离。这心里有火,却找不到人出气,也只好老老实实的在军府听令。现在可不比开战前,蒙恬在河南地大获全胜,圣眷日隆。王离心眼儿小是不假,可并不傻。这时候再和蒙恬闹别扭,很不明智。   而蒙恬呢,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对王离一如从前般的任用。   王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军府门口,召平微微一蹙眉,在心里轻叹一声:刘阚,大公子和上将军可谓是对你费尽了心思。但愿你能在楼仓做出一番事业,不要让我们失望才是啊。   心里想着,脸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与蒙恬走出庭上,迎接王离去了……   ※※※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三天里,刘阚也没有闲着。他央求李成找蒙恬求了一道命令,然后就带着吕释之和灌婴两人,奔赴了一趟临河渡口。在这里,他曾经浴血奋战,更有无数的袍泽被埋葬在这里。   临河渡口守备森严,因为隆冬将至,大河一旦冰封,月氏国的骑兵就可以毫无阻拦的冲过来。   这里,也是河南地的第一道防线。   虽然守备森严,可是刘阚有蒙恬的手令,加之守军听闻刘阚的名字,立刻很客气的将他领进营中。刘阚在大河畔,把随行带来的三坛烈酒,全都洒在了黑土地上,以告祭战死的袍泽。   守卫在临河渡口的主将,是当初跟随王离一同前往云中的副将涉间。   他年纪大约有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白净的面皮,颌下一部美髯,生的仪表堂堂,姿容不凡。   带领着护卫,就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刘阚的一举一动。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在刘阚离去的时候,涉间率部送刘阚出营。   要知道,涉间是将军,即便刘阚现在是泗水都尉,依旧比涉间低了好几个等级。上官送下官,这并非是常有的事情。若非刘阚连番的血战,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只怕涉间理都不理他。   这个人,是个闷葫芦。   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拱手道了一句:“刘都尉,你多珍重。”   后来刘阚才从李成那里知道,涉间是个惜字如金的人。莫说是刘阚,就算是蒙恬或者扶苏在,这涉间一句话最多也就是八九个字。而且经常是一语中的,从来不和人说什么废话。   这是个连上将军蒙恬都看重的人,即便是王离,也很尊重他。   原因?   很简单……别看蒙恬他们现在都自称是老秦人,但祖上却不是在关中。而涉间却是实打实,土生土长的老秦人。据说从秦文公时代开始,涉间的祖辈就生活在关中,此后祖祖辈辈在老秦军中效力。细算一下,涉间家族的历史,甚至比嬴氏在关中呆的时间还要久远。   至涉间这一辈,祖父战死、父亲叔伯战死、十七个兄弟,也都相继战死在统一六国的战争中。   一句话,这是根红苗正的老秦人。   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家族,即便是始皇帝也极为敬重。   刘阚听完了李成的介绍,也忍不住暗自感叹,同时更记下了涉间的名字……   朐衍到临河,一来一回,足足耗费了两天的时间。第三天,刘阚有在兵营附近的山川之间游荡了一日,天黑才返回营地。一个人枯坐在军帐之中,直到聚将鼓响起,才披挂整齐,走出军帐。   点卯过后,各部兵马都聚集完备,刘阚这才翻身上马,下令出发。   河南地,这一别之后,下次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刘阚骑在马上,眺望了一眼远处模糊的朐衍城墙,一挥手,“出发,我们要回家了!”   来的时候,刘阚带来了四百人。   回去的时候,老罴营共有一千一百人之多。听上去,队伍似乎没有损伤,反而又壮大了很多。   可实际上,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除了灌婴、吕释之、任敖、樊哙和陈平五个人之外,当初从泗水郡过来的人,全都战死疆场。   刘阚在队伍中间,不免悲由心生。   好在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心中虽然悲伤,却没有表露于形。   一千一百人,分成步卒、骑军和车兵三队人马。灌婴率领五百楼烦骑军在前面开路,樊哙则带着四百步卒为中军随行。任敖压阵,指挥三组车兵。踏着清晨第一缕曙光,走上归途。   “我们怎么走?”   听到灌婴询问,刘阚想了想,“我想去一趟富平。”   富平?   富平不是早已经变成废墟了吗?   刘阚强笑一声,“我想去祭奠一下秀军侯他们,顺便告诉富平的父老乡亲,他们的仇,已经报了!”   提起南荣秀,众人都变得沉默无语。   特别是当初和南荣秀关系最好的灌婴和樊哙,一下子沉默下来。   是啊,该回去看看了,顺便告祭南荣秀他们,以慰那些死者的在天之灵。   而在朐衍军府之中,召平在听完了汇报之后,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抬头向蒙恬看去,“我说的没错吧,那头老罴恁注重情义。此次回转泗水,他一定会走富平祭拜亡灵。   上将军,这一次打赌,你却是输了!”   而蒙恬,却丝毫没有输了的意思。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轻轻的点着头说:“重情义好,咱老秦人最重情义。嘿嘿,我的确是输了,不过我大秦,还有大公子,却又赌赢了一局。”   召平一怔,立刻明白了蒙恬的意思。   “不错,大公子的确是赌赢了。但这只是第一局,还有第二局,第三局,希望大公子能继续赢下去吧。”   说完,两人相视片刻,忍不住同时发生大笑起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广武城   当刘阚率部抵达富平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在他想来,富平应该是残破不堪,与废墟没有分别。当初一场血战,刘阚清楚的记得富平城墙倒塌了一大半。可没有想到,如今在他面前,却矗立着一座高四丈,长十五里的青灰色城墙。   富平被重建了!   据说是大公子扶苏从义渠抽调出八千民夫,在富平的原址上重新修建一座城镇。   比之原来的富平县,新建的城镇足足大了两倍。负责督建城镇的官员,刘阚也认识。冯敬,居然是大秦当朝太尉冯劫之子冯敬。当刘阚看到冯敬率部出来迎接的时候,着实吃惊不小。   说起来,他和冯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集。   当初在永正原的时候,一开始冯敬看不上刘阚,甚至还煽风点火,等着看刘阚出丑。直到永正原新年大比,刘阚连战连胜,从十几曲人马中脱颖而出,连败强敌,最终杀入了决赛。   虽然冯敬最终取得了胜利,可是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上面刻意让刘阚所部连连遭遇强敌,而安排他以逸待劳的话,硬碰硬和刘阚所部交锋,他绝不是刘阚的对手。虽然胜了,但冯敬心里很不痛快。后来随王离前往云中,可没有想到,却因为刘阚,使得蒙恬改变了作战计划。   于是乎,冯敬从原来的主角,变成了旁观者。   但他并不嫉恨刘阚,相反得到督建富平的命令之后,他率部在白土岗、富平等地巡视,对刘阚越发的敬佩起来。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换在了刘阚的位子上,这一战肯定是必败无疑了。   “末将冯敬,恭迎刘都尉!”   冯敬老远就跳下了战车,插手向刘阚行礼。   不管是因为对刘阚的尊敬,还是从官职上而言,冯敬觉得,自己这一礼一点都不委屈。   而刘阚,也连忙下马,搀扶着冯敬,“敬军侯,你我袍泽,何需如此见外?敬军侯重建富平,刘阚感激还来不及呢……我要回楼仓了,这一去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所以想来祭拜当日与我并肩作战的袍泽们。顺便也告慰富平的父老乡亲,他们的血仇,匈奴人已经偿还了。”   冯敬轻轻点头。   他也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知道刘阚官升泗水都尉,要经过这里。   “刘都尉要经由内史郡吗?”   刘阚摇摇头,“应该不会从内史郡走。如今大战方歇,想必内史郡的直道正繁忙紧张。我也不想增添麻烦,所以会在义渠转道雕阴(今陕西甘泉县道镇兰家川一带),然后沿雒水直出函谷关。   此次征召,算算日子也已经一年了。   家中老母妻儿都在翘首期盼,我也归心似箭。呵呵,若是顺利的话,年前就能抵达楼仓了。”   冯敬不无遗憾的说:“如今内史郡的确是很繁忙,大队人马行军也确实麻烦……”   两人寒暄了片刻,刘阚提出要祭拜亡灵。冯敬自然不会阻拦,带着刘阚直奔新城旁边的一块高地。   “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清理了这里的尸骸。后来有人发现秀军侯的墓碑,是匈奴人为他修建起来。所以就把尸骸全都葬在了秀军侯坟茔的旁边,给他做个伴儿,以免他一个人孤单。”   刘阚说:“实在是让敬军侯费心了!”   “费甚心?”冯敬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当我听说都尉你在这里浴血奋战的时候,敬很不能与军侯偕手……”   两人说着话,就登上了高岗。   站在这里,可眺望滚滚大河,聆听大河之水的咆哮。   刘阚走到了南荣秀的坟前,就看见墓碑前摆放着三牲祭品,还有两坛子燕酒。   “前些日子,大公子回咸阳时,途径此地。蒙疾蒙克陪着他一起前来拜祭英灵,大公子更痛哭失声。”   冯敬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轻声道:“听蒙克说,大公子有意将富平划入河南地,并且在这里立下河南地新郡和北地郡的界碑。不过不会再叫富平了……大公子说,富平这个地名不好,所以新城建立起来之后,会改名做广武城。广武,唯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这些英灵。”   刘阚鼻子发酸,眼睛有点红。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抑住流泪的冲动,诧异的问道:“广武?我记得太原郡好像也有一个广武啊。”   冯敬笑了笑,“太原郡的广武是太原郡的广武,这边的广武是这边的广武,大公子说这里的广武城,是我大秦的广武城,与太原郡的广武城没有任何关系。广武,这名字可真是威武。”   刘阚倒是没有再去追问。   城市改名,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他也管不到。再说了,广武这个名字,听上去的确是比‘富平’有气势。罢了,这上面的决定,不是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可能干预,随他们去吧。   祭拜了南荣秀等人之后,冯敬又陪着刘阚等人在工地上走了一圈。   一边走,冯敬一边询问当时的战况。刘阚基本上没有开口,反倒是樊哙灌婴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冯敬更加全面的了解了当时的战况,不由得暗自心惊。   “敬军侯陪的那个人是谁?”   “不清楚……”   工地上的民夫们,看着指手画脚的刘阚等人,忍不住低声的询问。   一个军卒凑上前去,指着远处那整齐列队的老罴营军阵,“看到那面大旗,你们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又不识字,那旗上写的是什么?”   “不识字,难道还不识那旗上的标志嘛?大战之后,整个北疆只有一支人马能使用这个标志。”   大旗猎猎招展,旗上的飞熊似活了一般,呼之欲出。   有年轻的民夫顿时醒悟了,忍不住惊呼一声道:“老罴营,难道那个人就是富平老罴不成?”   富平三十日血战,老罴之名已经传遍了北疆。   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刘阚的目光,也顿时变的炽烈起来。   而这一切,刘阚并无所觉。他带着灌婴樊哙等人,在昔日战斗过的地方又走了一圈之后,拱手和风景告辞。冯敬也知道刘阚此时的心情,故而也没有挽留。只是颇有些遗憾的说:“大将军前两日派人来,过些时候,可能和大公子一同前来北疆。他对都尉,也是非常欣赏,很想见一见都尉呢……可惜都尉要走,大将军一定会很失望……回头一定会狠狠的责怪我。”   大将军,就是冯敬的父亲冯劫。   刘阚闻听,不由得心中苦笑:看起来这次在北疆,锋芒太露了啊。   被这么一大帮子大佬们惦记,是好事……只怕也是一件坏事。是好是坏,还真的说不清楚。   不过在嘴上,刘阚还是客气的说:“阚不过一介武夫,怎敢劳大将军挂念……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就此告辞了。”   两人有说了些话,拱手告辞。   在临别的时候,刘阚又突然拉住了冯敬的手,“敬军侯,还要烦劳你一件事情。”   “都尉请讲。”   “我听说,那匈奴人冒顿率部退到了狼居胥山。我想请敬军侯多帮忙留意一下冒顿的动向。”   冯敬有些莫名其妙,但刘阚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可能拒绝。   当下点头道:“请都尉放心,我会多留意这个人的。”   刘阚走了……   冯敬目送刘阚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眉头微微一蹙,自言自语道:“胡蛮子已败,他为何还要如此关注匈奴?冒顿……恩,好像是头曼的大儿子,难道说他们还能再卷土重来吗?”   事实上,不仅仅是冯敬。   北疆很多人都不认为匈奴人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败得太凄惨了,十亭折了七八亭,甚至连自家的土地都放弃了,匈奴人怎么可能再崛起?   不过,因为刘阚这一句话,冯敬也暗自对匈奴留了一些心思。   ※※※   北疆大捷,匈奴惨败!   蒙恬大将军拓僵千里,攻取河南地……   胜利的消息,伴随着寒冬的第一场雪席卷中原大地。对于匈奴人的危害,地处中原腹地的人们或许还不甚清楚,可是对于雁门、代郡、上谷等边郡的百姓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好消息。   春秋战国五百年,除了要忍受那漫天的诸侯征战之外,还要遭受胡人的迫害。   如今匈奴人走了!   而东胡也好,月氏国也罢,面对着大秦强大的兵势,也不得不变得谨慎小心起来,不敢再如从前一样的袭扰边郡。人们长出了一口气,静下心细想:这大秦虽然律法严苛,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们能真正的做到保护百姓……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他们至少做到了。   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失望。   在陈县的一座酒肆中,两个男子坐在席上,默默的对视着,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忧虑。   “老秦也恁厉害,那胡蛮子也忒不经事……   这才过去了多长时间,居然就败了,而且还败得如此凄惨。卢师这一番苦心筹谋,算是白费了。   一年,这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北疆战事就已经停息。耳公,你说咱们这大业,难道就真的没有兴复的机会了吗?以老秦兵锋之盛,我实在无法想象,咱们怎么才能够将他们消灭啊。”   说话的人,年纪相对年轻一些,大约在三旬左右。   在他对面的男子,有四十多岁,“陈余,你莫要灰心丧气。老秦兵锋虽盛,可是盛极必衰。他们的确是取得了北疆的胜利,但如果你从另一方面想,卢师的计谋,未必就真的失败了。   至少,在北疆拖住了老秦数十万兵马。   我听人说,那始皇帝已经下令修建登天台。卢师如今越发得始皇帝的信任,想必一定还有后着。咱们只需要依照卢师的安排,做好本分。然后……我们需要耐心,等待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时机成熟……可那时机,什么时候能成熟?”   四旬男子微微一笑,“到了该成熟的时候,自然就会成熟。陈余,你不要灰心丧气,耐心的等待吧。   对了,我今天去衙门听差的时候,听人说老秦新设立了一个泗水都尉的官职。   据说官署就设在楼仓……楼仓地处泗洪,是勾连会稽、九江等郡的要地。弄出这么一个泗水都尉来,老秦恐怕是另有筹谋。我担心,这是老秦针对南方反秦义士而出的毒计。你回头去找一下武臣,他在衙门里的关系比较多,让他打听一下那泗水都尉,究竟是何许人也?   另外,还要请武臣派人走一趟下邳,通知那边的人,要加强对楼仓的关注。”   “泗水都尉?”   陈余抿了一口酒,沉吟片刻之后说:“也好,我晚上就去找武臣商量。听说下个月衙门要派人往广陵公干,我争取一下,看能不能争取到。如果可以的话,我就专门走一趟楼仓,打听一下消息。”   四旬男子轻轻点头,“如此甚好!”   说罢,他手指轻轻敲击食案,口中不停的念叨着:“泗水都尉,楼仓……老秦这一招,倒也的确是毒辣。”   第一百九十六章 陈平献策   函谷关早已不见了踪迹,古都洛阳也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出了函谷关,刘阚归心似箭,越发的期盼着能早日见到家中翘首期盼自己的母亲和妻儿。   也正因此,一路上他不断的催促兵马加快速度,以期能早日抵达家中。   不过,与去北疆的时候不一样,回家的路,好像一下子变得长了。刘阚今非昔比,身为泗水都尉,官职仍旧比各地郡守低了半级,可权利丝毫不比任何一个地方的郡守郡尉来得差。   泗水都尉最诱人之处,就是可以调动两郡一县的兵马。   也就是说,在东海、泗水两郡,刘阚就是最大的军事长官。在品秩上,仍归属泗水郡治下,可实际上呢,泗水都尉府直接归太尉府所辖,在没有太尉府的命令时,郡守也无法指挥。   虽然郡县之中,也配有兵马,但是和泗水都尉的兵马,性质不同。   如果在后世,刘阚这泗水都尉更像是一个军区,指挥的全都是正规军;而郡县中的兵马,更类似于地方武装力量,和泗水都尉府的兵马完全是两个概念。同时,泗水都尉有弹劾郡以下各县官员的职权。也就是说,在泗水都尉府的管辖范围内,除郡守郡尉之外,全都在刘阚的监察之下。   当然了,刘阚只有监察弹劾之权,但没有处置之权。   如果他发现了某地官员不合格,直接奏报丞相府。丞相府会核查落实,然后呈给始皇帝;再由始皇帝批示,下发廷尉,由廷尉来具体执行处罚。   所有的一切行为,一如秦法所规定的那样,围绕着始皇帝而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可以说,刘阚已经徘徊在大秦权利核心的边缘。   所以,即便刘阚的职权范围只是局限在泗淮一带,可各地的官员,依旧不敢懈怠。   这是一个新贵!   以二十岁的年纪,就成为一个地区最高的军事长官,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许多人趋之若鹜。   沿途,刘阚不得不面对各郡县官员的接来送去。   特别是在途经三川郡的时候,他更见到了三川郡郡守李由。   李由,对于刘阚而言,无疑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可如果提起李由的父亲,刘阚可是如雷贯耳。   廷尉李斯!   且不说刘阚前世时就听说过这个在历史上毁誉半参的人,一篇《谏逐客书》,是中学语文课本必修的课业。而今刘阚身为泗水都尉,少不得要和李斯执掌的廷尉打交道,有怎能不小心?   对李斯这个人,刘阚很难说的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可否认,在大秦横扫六国的时候,李斯的确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许多人说李斯心眼儿小,因妒而陷害了同门师兄韩非子。可实际上呢?韩非子当初前往秦国的时候,是抱着间秦的心思,试图通过他的影响,来破坏大秦的发展势头,从而为故韩国取得喘息的时间。   李斯看出了这一点,故而设计杀死了韩非子。   这两个人,说不上谁对谁错。韩非子是故韩王族,怎可能真心实意的为大秦效力?的确,《韩非子》一书提炼出了法家学术的精髓,但是韩非的目的并非是要帮助秦王嬴政,相反是想要毁掉秦国;作为嬴政的重臣,李斯倒也没有做错。大家各为其主,岂能用对错来判断?   但是,大秦却是真的毁在了李斯的手中。   或许他不是主谋,但也是个帮凶。所以当刘阚见到李由的时候,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在荥阳停留了一天,也使得刘阚对李由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李由不仅仅是李斯的儿子,同样还是始皇帝的女婿。若论才能,这个人的确是不同凡响。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才学。   而且,这个人对大秦可谓是极端忠诚。   从他的言谈之中,就能够听出他对老秦的感情。刘阚记不清楚李由是怎么死的,印象里李斯被杀的时候,跟在他身边的是小儿子。想必是在中原大乱的时候,被那义军所杀死的吧。   在分别的时候,李由拉着刘阚的手,显得情深意切。   “刘都尉,将来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不要忘记了我。由虽无甚才学,但还算是有些门路。只要能帮上的,一定不会推辞。大家都是为陛下效力,也谈不上什么地域的远近。”   刘阚拱手感谢,和李由道别。   在路上,陈平突然笑道:“都尉,以平之拙见,李由绝不会无端端的这样子向你示好啊。”   刘阚愕然问道:“道子的意思是……”   “李由的性子极其高傲,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向人示好;都尉的这个官职,虽说权利很大,可终究是一个临时设立的官位,不具备任何的说服力。听人说,此前就算是和李由平级的人往来三川郡,李由也懒得理睬。这一次他这么热情,我觉着在他身后,似乎有廷尉的影子。”   “你是说,李斯廷尉?”   陈平点点头,“都尉如今也算是新贵……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大公子对你非常欣赏,也非常看重。李斯的心眼儿向来活泛,他也能看得出,大公子将来必然会接掌大秦。可是他和大公子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与上将军和平侯这些大公子一系的人员也不甚亲密……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去折节交往。但是让他儿子出面就不一样了,这个人很善于钻营啊。”   李斯善于钻营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   不过最后他死也就是死在这‘钻营’二字上面。   刘阚并不认为陈平是空穴来风,但是有些话也不好说出口,只能淡淡一笑,“也许是这样吧!”   以陈平的聪明,当然可以听出刘阚是赞同他的话语。   当下会心一笑,不再就这个问题谈论下去……   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离开了三川郡之后,直接从砀郡穿行,直奔相县而去。   刘阚必须要回相县述职。虽然说他已经不需要这么做,可是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去拜见嬴壮。   毕竟在刘阚出征的时候,嬴壮给了他三百蓝田甲士,外加一个司马。   可是现在,邵平在富平战死,三百蓝田甲士也死伤殆尽。刘阚必须要回去给嬴壮一个交代。   “灌婴,前面就是睢阳了,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在途经横阳(今河南商丘境内)时,刘阚做短暂的修整。在私下里,他把灌婴拉到了一旁,“算算你也有两年多没有回过家了吧。这次你在北疆立下战功,如今享四等民爵,这次路过睢阳,正可衣锦还乡。我可以给你一段时间的假期,等过了新年,再赶去楼仓向我报到。”   灌婴心动了……   是啊,两年多没有回过家了。期间父亲灌雀虽然去楼仓和他见过两次,但每次都是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现在离家只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回去看看,和家人团聚一下,倒也不错。   “可是我要是走了,那骑军……”   刘阚摆手笑道,“莫非少了你灌屠夫,我还就吃不上带毛的猪了?骑军我自会带领,你无需操心。再说了,等回到楼仓之后,这五百楼烦骑兵,我是不会给你的,你要再训练出一支骑军。”   灌婴一听就急了,“为什么?”   “嘿嘿,这支骑军我有用……你别问那么多。反正你回头再给我组建出一支三百人的骑军出来。马匹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拜托李成在北疆收购,大约开春后就能送过来了。”   原来不是要除了我的兵权!   灌婴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确是不太情愿,这楼烦骑兵骁勇善战,使用起来颇为顺手;不过再一想,楼烦骑兵虽然精悍,可终究不是自己训练出来的骑军,自然也显示不出自己的手段。   只要有马,还愁练不出一支精锐骑军吗?   当下,灌婴也不啰嗦。   把虎符交还给了刘阚之后,带着刘阚配给他的十名亲随,连夜动身,赶往睢阳。   这边刚送走了灌婴,刘阚正准备休息,吕释之走进了屋内,轻声道:“阚哥,樊哙和任敖在外面求见。”   刘阚一怔,疑惑的问道:“这么晚了,他们有事儿吗?”   “好像是有事儿,而且挺着急的……”   “那让他们进来吧。”   刘阚不明白,这个时候樊哙和任敖会有什么急事。不一会儿,就见樊哙任敖两人龙行虎步的走进了屋中,插手向刘阚行礼。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刘阚摆手笑道:“屠子,任大哥,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情找我?不能明天再说吗?”   樊哙和任敖相视一眼,显得有些为难。   片刻后,还是任敖咳嗽了一声,轻声道:“阚兄弟,其实我们来找你,是想要向你辞行的。”   “辞行?”   刘阚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诧异地看着任敖两人。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行呢?任大哥,你和屠子现在都是有军功爵在身的人。我这次回楼仓,也需要人帮忙。你们为什么要辞行呢?莫非是我刘阚有怠慢你们的地方?还请明言。”   从富平血战开始,大家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刘阚一度认为,樊哙和任敖会死心塌地的为他效力。你看,跟着我虽然很危险,但是也很刺激。   樊哙如今是四等民爵不更;任敖也是三等民爵簪袅。   跟着我,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只要你们有本事,就能出人头地……刘阚实在不明白,他二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向他辞行。   任敖苦笑一声,“阚兄弟,跟着你的确是很快活,这段时间来,虽然整日出生入死,可我真的很高兴。但是你也知道,我家中尚有花甲老母,我必须要回去照顾她。其实,当初老曹去楼仓的时候,我就有过这样的念头。当时我就想,了不起我和母亲一起过去,住在楼仓。   可是……   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想离开故土,只想能葬在沛县。   母亲倒是同意我去闯荡,可是我却不能置她老人家于不顾。这次去北疆,一开始我并不想去。但萧大哥劝过我,母亲也劝我。我后来想想,出去闯一闯,跟阚兄弟拿个功名也不错。   阚兄弟,废话我不多说。待老母百年之后,如果阚兄弟你还需要我任敖的话,我义不容辞。”   这话,说的是合情合理。   刘阚怎可能不知道这老人家的故土情节?他轻轻点头,算是接受了任敖的解释,旋即向樊哙看去。   “屠子,你是怕人骂你见异思迁,不讲义气吧。”   樊哙头一低,没有说话。   刘阚不禁苦笑着挠了挠头,果然是这样……似樊哙这种人,把义字看得比命还要重,怎可能因为荣华富贵就投靠自己呢?强留下他?刘阚倒不觉得有多么困难。武力也好,权力也罢,刘阚如果想留下樊哙,还真的是易如反掌。可留下又有什么用处?身在曹营心在汉吧!   “屠子!”   刘阚站起身来,走到了樊哙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我都明白……说实话,我是真想把你留下来。可我也知道,我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   你心在沛县,我也无话可说。   只能说,咱们相识的晚了……好吧,你要回去,我也不留你。北疆一年,你我并肩战斗,出生入死,可称得上是生死与共。别的话我就不说了,只希望你莫忘记《秦风无衣》:修我矛戈,与子偕行。   好了,祝你们好运。我会派人随你们一同回转沛县,把你们的情况告之李放。多多保重吧。”   刘阚说完,上前一步,用力拥抱了一下樊哙。   樊哙低声道:“阚兄弟,你也保重!”   他和任敖退后一步,插手又向刘阚行了一礼,大踏步离去。   这二人走后不久,陈平从屋外走了进来。   “道子,你不会也是来向我告辞的吧。”刘阚不由得苦笑询问。   陈平一怔,旋即笑道:“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告辞?我只是奇怪,都尉你明明想要留下他们,为何又不挽留呢?”   “留的住人,留不住心啊!”   陈平一笑,“都尉若想留下他二人,其实也不难。任敖不用说,他迟早会来为都尉效力;不过那屠子嘛,却是要耍一些小手段。如果都尉愿意,平倒是有一计,可以让樊哙归顺都尉?”   “哦?”   陈平说:“樊哙之所以不肯为都尉效力,无非是因为他和某个人的情谊。只要杀了那个人……”   刘阚的眼睛一亮,但旋即又一蹙眉头,“那家伙奸猾似鬼,想要杀他,怕也不易啊。”   陈平冷笑道:“任他奸猾似鬼,但终归是个小人物。都尉想要那个人的性命,甚至不需要出面。只需如此这般……到时候他想不死都难。只要那个人一死,樊哙还不是乖乖的为都尉效力?”   陈平附在刘阚耳边轻声的说了几句话,说的刘阚连连点头。   “此计甚妙,真不愧是道子啊……不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樊哙不是傻子,若是立刻动手,他怕是会看出端倪。缓一缓,等屠子放松警惕的时候,咱们在动手。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陈平嘴角一翘,“都尉所言极是!”   不过他话锋突然一变,“都尉,你就这么相信陈平吗?难道就不害怕有朝一日,我揭穿你吗?”   听了这句话,刘阚却笑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信任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陈平躺在榻上,脑海中却回响着刘阚刚才给他的回答。   其实,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陈平原本并不指望刘阚会给出一个答案。可没想到,刘阚却回答了,而且给他的答案,着实出乎意料。   “道子,如果我是个无能之辈,就算是相信你又能怎样?该出卖我的时候,想必你照样会出卖;如果我有本事,你又怎么可能出卖我?我可以给你施展才华的空间,我可以让你功成名就……你看,如果你出卖了我,就会变得一无所有。所以,我又何必去为这种事操心?”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陈平:你只有跟着我干,才能出人头地。我不怕你出卖我,因为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出选择。至于那信任二字,不过是很虚幻的东西。你知道,我也清楚。   信、义!   是这个时代极为推崇的品德。   而刘阚却告诉陈平,这天底下没有什么绝对的信任,也没有什么绝对的怀疑。所谓的信任,不过是一种由利益结合起来的产物罢了。这种赤裸裸的利益说,陈平自然是非常的吃惊。   但在骨子里,陈平有十分赞成刘阚的这种观点。   和那些反秦的六国后裔不同,陈平对老秦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仇恨,对六国也不会有太深的依恋。他所在意的,是家族,是自身……陈平没有经商,但祖上却是世代商人。他看重的是利益,看重的可以施展才华的空间。至于谁来执掌天下,对陈平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刘阚啊,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年纪不大,但是看问题倒是非常毒辣。陈平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刘阚在对待他,和对待灌婴、樊哙等人的方式不一样,甚至说对每一个人都是用不同的方式。对他,刘阚基本上是放任式的态度。似乎对他充满了信心,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只要他出面,刘阚绝不再询问。   这可以说是一种放任,但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任。   刘阚用行动表现出了他对陈平的姿态,并且用他的方式,向陈平证明了他个人的能力。   这让陈平很满足,也非常感激。所以在许多事情上,他也会投桃报李,向刘阚展示他的能力。   一晃快三年了!   从第一次听说刘阚的名字,到第一次帮助刘阚办事,三年的时间,也基本上让陈平下定了决心。   也许,这个都尉的确是一个值得他去效力的人物!   ※※※   天亮之后,刘阚准备率部启程。   可就在队伍行将出发的时候,却见远处尘烟滚滚,一队骑军风驰电掣一般的从远处疾驰而来。   “老灌,你怎么回来了!”   当骑军在军前停住,刘阚看清楚了为首之人的时候,忍不住惊奇的叫道:“我不是让你回家探亲了吗?”   灌婴黑着脸,看上去很不高兴。   “探甚个亲……家里都没人了,我不回来,又能去哪儿?”   “家里没人了?出什么事儿了?”   刘阚吓了一跳,连忙询问起来。虽然他在砀郡并没有什么影响力,可不管怎么说,他如今是泗水都尉,如果灌婴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由刘阚出面,砀郡的官员总会给些面子。   灌婴说:“迁走了……我爹他们因为你把酒场迁移到了江阳,所以决定跟着过去。他带着我娘还有家里的一些亲戚,在年中时迁去了巴郡。据说还是曼小姐出面帮他们转移了户籍,估计现在已经在江阳落户了。听留在睢阳照顾生意的二叔说,老爹在江阳买了两千顷土地。”   刘阚不由得长出一口气,“你这家伙,真把我给吓住了……还以为你家出了什么事情,原来……灌老这样做也不差,反正你们家现在也不再酿酒,跟着去江阳,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嘛。   再说了,其哥和无伤不也要去江阳落户吗?   呵呵,巴郡虽然道路难行,位置偏僻,但也的确是个好去处。灌老这样做,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   古人的乡土观念很重。   若非迫不得已,一般是不会轻易离开故土。灌雀如今却主动搬家,想必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不过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坏事……搬了也好,省的将来中原燃起战火时,被殃及池鱼。   灌婴气呼呼的说:“我倒不是气别的,老爹实在是过分一些。搬家了也不和我说一声,你说气不气人?”   刘阚忍不住笑道:“灌老就算是想和你说,也得要找到你才行啊。年中的时候,我们连生死都不知道,别说灌老了,平侯他们就在北疆,还找不到我们的踪迹,你何必在这里瞎生气?”   “唔,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灌婴挠挠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反正老爹他们不在睢阳,我还是和你先回楼仓吧……咦,老任和屠子呢?怎么不见人影?”   一旁吕释之忍不住嘟囔道:“走了!”   “走?走去哪里?为什么要走?”   没等刘阚开口,吕释之就抢先解释了一番。灌婴听罢之后,也不禁眉头一蹙。他看了一眼刘阚,轻声道:“阿阚,你别生气。屠子这个人,很重情义……其实他对你,还是很佩服的。”   刘阚忍不住笑骂道:“你看我像是在生气吗?放心吧,我虽然心胸不大,但也没有小到这种地步。   屠子这家伙重情义,是好事。我只是有些遗憾,认识他晚了一些。不过无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个人有个人的路,咱勉强不得。好了,既然你回来了,还是由你统领前军吧。”   就这样,灌婴带二百骑军在前方开路,刘阚和陈平依旧坐镇中军,随后跟上。   但是那三组车兵,却变成了吕释之来指挥。算算年纪,吕释之快十八岁了,算起来也是个大人了。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特别是这一次北疆连番血战,吕释之也在飞快的成长着。   在北疆时,他和任敖、李成关系最好。   任敖善驭车,而李成的祖父李信,更是车战的行家,曾指挥过万乘战车的大规模作战。到了李成这一辈儿,由于身体的问题,就基本上是朝策士的方向发展。昔年李信的作战心得,几近无用。在认识了吕释之后,李成发现吕释之颇有这方面的天赋,于是经常和他一起交谈。   一来二去,吕释之对车战之法,倒也算是入了门……   任敖回家了,而刘阚陈平,还有灌婴对车战之法也不熟悉。三组车兵必须要有人指挥,于是陈平就向刘阚推荐了吕释之。左右这一路上也不会发生什么战事,锻炼一下倒也不是坏事。   于是,吕释之就兴高采烈地成了车兵的主将,负责押送辎重。   说实话,此前刘阚还真没有太留意过车兵。吕释之是他的小舅子,他也不得不多了些小心。   这一留意,刘阚却发现了一些古怪。   前世在看电影电视的时候,会发现大战结束之后,一辆辆战车歪斜着躺在战场之上,车轱辘则倒在泥泞中。等仔细观察的时候,刘阚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没有车轴……这个时代的战车,大都是依靠车轱辘支撑车辆,车身下面没有车轴。这也就使得车轱辘在行进的时候,很容易脱落下来。而车轱辘一旦脱落,战车也就立刻失去平衡,很容易发生危险状况。   如果能在轱辘之间增加一个车轴的话……   刘阚蹲在战车旁边默默的观察了很长时间之后,心里面有了一个主意。   早先他不过是个仓令,虽然得了嬴壮和任嚣的许可,能蓄养门客,但终归受到各方面限制,无法大张旗鼓的进行。可是现在,他可是泗水都尉。泗水郡内,仅次于嬴壮的存在。虽然比以前多受到了关注,但不可否认的是,一些以前要偷偷摸摸做的事情,现在能光明正大的进行。   听说……   这个时代的工匠,可是非常牛逼。   很多手艺甚至比后世还要高明,如果能聚集起一批这样的人才,倒也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刘阚跨上了赤兔马,随着中军前进。   对于刘阚这种奇怪的举动,陈平却视而不见,甚至连问都不问。这也正是刘阚欣赏他的地方。该问的时候问,不该问的事情,一句话也不说。为幕僚者,需察言观色。在这一点上,陈平做的就非常得体。为上位者,怕也会非常喜欢这样的人物吧,刘阚感到非常满意。   一个念头既然出现,就会产生出一连串的相关想法。   由车轴,联想到了方方面面。这一路上,刘阚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在思索着问题。   两天之后,刘阚抵达相县,拜会了嬴壮。   对于刘阚的回归,嬴壮非常的高兴;不过对那死去的三百蓝田甲士,同样是感到莫名悲伤。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刘阚突然明白,为什么始皇帝当初只委任嬴壮做县长。性格,嬴壮的性格中存在着某种缺憾。为上位者,却多愁善感。这样的人,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往往会被他人的意见而左右,甚至会犹豫,会分不清楚轻重缓急。人,是一个好人,但这辈子也许只能成为一方郡守。   当晚,刘阚在相县留宿。   和嬴壮谈了很多事情,包括今后的合作。泗水都尉既然主掌两郡一县的军事,自然少不得与嬴壮的合作。嬴壮对于刘阚的升迁,也非常的高兴。不管怎么说,这刘阚也是出自他的门下。如今担任泗水都尉,从某种程度上,也等于增强了嬴壮对泗水郡各县的控制力。   嬴壮还表示,等刘阚休整一段时间后,会和他一同去见东海郡郡守司马欄(音lan,二声)。   从这一点而言,也足以说明嬴壮对刘阚的态度。   在了解嬴壮的态度之后,刘阚心里自然十分高兴。不过他并没有在相县过多的停留,第二天一早,刘阚向嬴壮请辞,而后率领人马,踏上了回家的路……嬴壮亲自送刘阚出城十里。   兵马沿着直道,向楼仓进发。   一晃一年多,不知道楼仓,如今又会是什么模样?   第一百九十八章 回楼仓   这世上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楼仓,也是如此!当刘阚踏足楼仓治下的时候,对眼前的景象格外惊讶。一年前,当刘阚领军出征的时候,楼仓还是个看上去很荒凉的地方。   可是一年之后……   昔日那些荒芜的田地,都已经开垦出来。   一条条沟渠,从泗水引出,纵横交错于田垄之间。大约有三分之二的水渠,都已经竣工了。   不过尚有一些地方沟渠未能完工,天气很冷。不少人光着膀子,正热火朝天的干活。   远处,楼仓城也已经竣工。巍峨的城墙,高足有五丈。墙表涂抹灰粉,远远看去,可以感受到一种雄浑厚重之气。在楼仓城外,还有不少小村落参差交错在一起,但见炊烟袅袅。   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村落并不杂乱。   相反,它们是依照着某种规律而兴建起来,每一个村庄的位置,暗合九宫八卦的方位,把万顷良田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甚至连官道也被纳入了体系之中。每一座村庄的外围,都筑有不算太高,只到普通人胸口处的夯土墙。东一段,西一段,看似杂乱,却又显得错落有致。   刘阚仔细观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经过一年的战火洗礼,使得刘阚的眼光,变得十分毒辣。早先所学的那些兵书战策,正在渐渐的融汇贯穿。他一眼看出,那些村落、沟渠……和楼仓城、官道已经形成了有机的整体。   虽然楼仓还没有完全竣工,但刘阚却能感觉到,如果让他攻击现在的楼仓,至少需要三万兵卒才有可能成功。而且,就算是能攻下楼仓,也会损失惨重。如此体系,是什么人设计?   就在刘阚正疑惑的时候,从楼仓方向,突然间传来了一阵号角声。   紧跟着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奔来。骑军后面,是一辆青铜轺车,车上站着一个女人。只见她身着一件黑色裘袄,云鬓高耸。鹅蛋脸,柳眉弯弯,樱桃小嘴,一双美眸,流露无限风情。   “阿阚,阿阚……”   女人在车上,兴奋的向刘阚招手。   刘阚也不由得笑了,一催胯下赤兔马,只听希聿聿一声战马长嘶,飞一般的就应了过去。   骑队在奔行之中,自动分成了两行,让出中间一条道路。   车停,马住!   刘阚跳下马,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一把将车上的女人抱下来,“阿嬃,这一年来可想念我吗?”   那女人,正是吕嬃。   被刘阚抱着,粉靥羞红,但眼中却透着无限的欢喜。她连连点头,“阿阚,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一年来,娘担心地紧呢……前些时日,郡守派人送信过来,说你这两日就会抵达。   曹大哥他们,也都盼你盼得有些发狂!”   刘阚微笑着轻轻点头,却没有说话。   这时候,田垄中那些正劳作的人们,也聚在一起,看着官路上的兵卒,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那个人就是仓令?”   “废话,不是仓令的话,夫人怎会和他如此亲热……哦,不能说是仓令了,如今仓令已经升为泗水都尉。听人说,都尉这次在北疆立下大功,前些日子郡守还亲自派人来向老夫人道喜。”   如今的楼仓,真的是不一样了。   人口已经过万,一千八百户百姓,甚至比一些偏远地区的小县城更加热闹。   其中,刘阚名下的雇农,就有五百多户。除去本地和当初迁徙过来的那些移民之外,在一年之中,楼仓人口增加了近七百户,使得当年荒凉的楼仓,焕发出勃勃生机。在这增加的七百户人口之中,有一大半是从淮水两岸过来的流民。在府衙登记之后,就算落户楼仓了。   刘阚拉着吕嬃的手,登上了轺车。   赶车的是王信,虽然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可从他那一直咧着嘴傻笑的表情就能看出,他这心里有多高兴。赤兔马的缰绳套在车辕上,王信驾着车正准备走,吕释之却跑了过来。   “二姐,你怎地只看见阚哥,却看不见我?”   吕嬃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吕释之。   也难怪,从尸山尸海中走出来,一年之中数次大战,吕释之现在的模样,和离开楼仓时的样子几乎是判若两人。吕嬃惊奇的叫道:“你是小猪?天啊,你怎地变成了这般模样啊……”   吕释之绰号‘小猪’,其形象基本上是可以想象出来。   可是如今站在吕嬃面前的吕释之,却早没了当初那份少年的青涩和纯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重,是一种庄肃。人比早先要瘦了很多,圆乎乎的胖脸,如今也变得有了棱角,颇显阳刚之气。声音也不似一年前那般的带着童声,略显嘶哑之音。举手投足中,流露出一股杀气。   这种杀气,若非经历过惨烈搏杀的人,很难具有。   也难怪吕嬃刚才没认出吕释之来。不仅是她,相信所有认识吕释之的人,都不会把眼前这个身穿黑兕皮甲,头戴兜鏊的干练武士和那个胖乎乎、圆嘟嘟的‘小猪’联系在一起吧。   刘阚笑道:“阿嬃,你可不能再‘小猪、小猪’的叫释之了。他现在可享有簪袅爵位的三等爵。”   这下子,吕嬃更高兴了。   伸出手狠狠的拍了拍吕释之的兜鏊,轻声道了一句:“父亲和母亲现在都在楼仓,若是知道小猪有这样的出息,一定开心的不得了。”   “恩!”   吕释之闻听,用力的点点头。   “二姐,我先和陈大哥他们率部回营,安顿妥当之后,再回家拜见父母。”   对于吕释之这般懂事,吕嬃自然非常开心。小猪长大了,懂事了……也知道这事情的轻重缓急。   早在刘阚他们抵达之前,楼仓就已经为他们修建起了一座小寨。   和原先楼仓军的小寨一左一右,分列楼仓城两边,成掎角之势,相互呼应。   刘阚在车上,了解了楼仓现在的情况。   总体而言,在过去的一年时间,楼仓基本上是一切正常……除了正常的粮草转运之外,在曹参等人的主持下,楼仓的发展相当迅猛。特别是在年初和秦曼联手煮海之后,楼仓还承担起了盐运,主要负责淮汉以南等新建郡县。同时,随着南方战事日益平静,百越的重点也就渐渐的从军事,转为民生建设。为了加强对百越岭南的控制,始皇帝在年中再次下诏。   自山东北部各郡,迁八万户向百越,并着手开始修建南北驰道。   另外,尚有一系列关乎民生的工程也在筹备之中,以至于楼仓的事务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的忙碌。   往来于南北的粮草转运任务,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楼仓军不得已,已增加到一千二百人,分成三队连续运转。到后来,如果不是秦曼从盐城又调拨出了一直五百人的护队,又把秦周临时借调过来,以钟离昧一个人,非要被累死不可。   “曼姐姐因为有事情,现如今还在东海……”   吕嬃轻声说道:“不过她说了,等东海的事情稳定之后,再来向你道喜……阿阚,曼姐姐似乎很在乎你呢。这一年来,她给我们了很多帮助。很多事情,如果不是她出面,真的很麻烦。”   说完,吕嬃的目光中闪过一抹狡佶之色,“阿阚,你一定要当面感谢才是。”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曼妙的身姿。   刘阚先是一怔,点了点头说:“这是自然。另外,等我这边的事情都稳定下来之后,还要去一趟巴郡,拜访一下清老。上一次清老请我过去,正逢我应征北疆,想起了倒是有些失礼。”   的确,以秦清目前在大秦的地位,很少会主动的邀请人过去。   在这件事情上,总归是要给秦清一个交代。   “另外,咱们的田庄也已经建成了,还招收了不少食客……”   “食客?”   刘阚一蹙眉,开口正要询问,轺车却已经来到了楼仓城门口。曹参周昌。蒯彻苦行者,还有钟离昧等人都在城外迎接。刘阚也顾不上询问,连忙下了轺车。大家已经一年多没见,重逢之时,自然有许多话要说。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刘阚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起走进了楼仓。   “他回来了!”   在距离楼仓城门口不远处的疏林中,一个中年男子静静的看着刘阚的背影消失在城门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扭头对身边的青年道:“一晃才几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成了泗水都尉。   你说,屠子会不会……”   青年说:“不会的,屠子那个人我很了解,不是个朝秦暮楚之辈。我看了,屠子没有随他过来,想必已经回转沛县,咱们回去吧。”   “回去!”   中年男子有些失神,许久之后,他再次幽幽一声叹息,有些落寞的转过身,什么话都没说。   第一百九十九章 韩信(一)   楼仓官署的规模,丝毫不比相县的郡府官衙小。   由于是新建的城镇,所以在建设之处,就考虑到了方方面面。而刘阚后来又计划兴建田庄,于是在官衙建设的时候,两者被连在了一处。官衙位于楼仓的东面高地之上,围墙高耸,足有两丈。正位于田庄和仓廪堡垒之间,官署的后院,直接和田庄的后院相连,一道城墙把田庄和堡垒联系起来,相互之间可以通行,能迅速的从田庄或者堡垒调集兵马往来。   而田庄又和楼仓连在一起,相互之间成为有机的整体。   可以看出,在规划楼仓的时候,设计者的确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遇到突发事件,凭借官署院墙,就足以抵挡住上千人一整天的攻击。以至于刘阚在巡视完毕之后,也是连连称赞。   “这是行者的功劳!”   曹参笑道:“若非苦先生在这一年中辛苦劳作,只怕楼仓也成不了今天这般气候。另外,他还从大末县请来了一位工匠,据说是越人铸器大师欧冶子的直系传人,名盘野老,据说能铸造出可比拟干将莫邪一般的利器。不过盘老如今不在楼仓,说是去寻找适合淬炼兵器的水源。”   苦行者看上去好像胖了。   原本略显瘦削的面颊,如今曲线柔和。   闻听曹参的赞誉,苦行者呵呵的笑了,“楼仓能有今日规模,又不是我苦行者一人的功劳?   曹仓掾和周仓掾也功不可没。能在开春之际招揽来两千民夫,才使得工程进度能够如期完成。还有都尉留下来的筑城秘法,如果不是那模型在,我苦行者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好。”   刘阚坐在主位上笑道:“各位也莫要推辞了……楼仓能有今日之局面,在座各位都是功不可没。刘阚过去一年中忙于北疆战事,有劳各位尽心竭力,感激不尽,唯有以薄酒一杯谢之。”   说着话,他起身举起酒杯。   庭上众人也纷纷站起来,与刘阚同饮。   “诸君,阚此次北疆之行,收获颇丰。如今被委任泗水都尉,更感重任在肩。根据命令,楼仓自即日起,将与县平级。另外需设立从事假佐各两名,以协助刘阚公干。曹大哥,你性情稳重,可为我之从事;周大哥刚直不阿,能直言进谏,我想请为假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假佐、从事……   这两个官职可是比早先的仓掾要高出许多。秩比七百石,几乎和县尉平级,算是位高权重。   曹参和周昌,当初愿意跟随刘阚,也有博取功名的心思。   闻听之下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说:“我等愿为都尉效力!”   注意,他们说的是‘都尉’,而非朝廷。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二人就正式成为刘阚的幕僚。   接着,刘阚又在酒席之中,接连公布了其他人的官位。   审食其由于还要肩负起泗水花雕的酿造之事,而秦清在年中时,也请奏始皇帝在设立江阳县,审食其为县长,曹无伤为县尉,如今已经赴巴郡就任,所以无需刘阚再去为他们操心。   同时,楼仓兵马被划分为两曲。   由灌婴和钟离昧各领一曲,官拜军侯。其中,灌婴为骑军,钟离昧为步卒。骑军编制五百人,只待李成在年后将马匹送至就可以开始训练;步军编制一千六百人,从现有人员中筛选。而楼烦骑军则成为刘阚的护队……按照大秦军制,刘阚可拥有一支千人左右的护队。   于是,刘阚在楼烦骑军之外,又另设一曲为车兵。   就由吕释之担任主将,把各部筛选下来的车兵三队,共五十四乘兵车,六百人左右。   车兵将主要负责楼仓外围的治安,全部驻扎于刘阚的田庄之中。如此划分之后,还需再招募数百兵卒。不过这个问题无需刘阚去操心,自会有襄强出面组织。他被委任为楼仓丞,直接听从刘阚的委派。这对于已经快到花甲之年的襄强而言,显然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升官。   可是现在……   襄强自然是格外的感激,乃至于几乎痛哭流涕。   苦行者则被委任为楼仓尉,专司楼仓治安,可配备吏员三十人。对此,苦行者也没有推辞。   “程老和老蒯,你二位为我府中从事。程老主内,蒯彻主外,秩比七百石,你二人以为如何?”   蒯彻和程邈闻听先是一怔,不免有些诧异的向刘阚看去。   说实话,在听到一连串的封赏之后,他二人也的确是有些羡慕别人。可他们并没有想到,自己也能做官。要知道,他二人的身份很尴尬,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是刘阚名下的隶奴。   “都尉……”   刘阚笑着摆手,“你们别再说了。如今在我身边的这些人当中,除了其哥和老曹之外,程老跟随我的时间最长;老蒯你从范阳开始就跟我,也算是经历过腥风血雨,我都记在心中。   你们的本事我了解,也非常的清楚。   之前我在相县,已经向郡守大人要求平了你们的隶籍。至于将来能有什么成就,就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道子……你就做我的别驾吧,至于泗水都尉府司马一职,我心中已有人选。”   别驾,相当于佐吏。   不在大秦官制内,但是其地位,甚至比那在官制以内的从事和假佐还要高。   而司马一职,以前刘阚并不能使用,因为这是只有郡府以上才能设置。泗水都尉府虽然没有郡府高,但是从军事角度而言,它直属太尉府所辖,自然也就有了设立司马这个官职的资格。   准确的说,相当于后世的参谋长。   刘阚虽然没有说明由谁担任他的司马,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职位舍唐厉无人可当。   至于由陈平担任别驾,众人也没有什么意见。   灌婴、吕释之是见过陈平的手段,而其他人觉得,陈平跟随刘阚在北疆出生入死,得到信任也是正常的事情。只不过,这个别驾只是属于刘阚自己,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委屈了陈平。   陈平浑不在意,躬身领命。   一应官职都分派完毕,只剩下府丞这么一个位子。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位子,相当于刘阚的私人总管,所要负责的事情,也牵扯到了方方面面。   刘阚一时间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只好空闲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开怀畅饮。   刘阚并没有多喝,因为之后他还要去见阚夫人。必须要保持住清醒才行,所以仅仅浅酌了两杯。   ※※※   刘阚归来,自然少不得要与民同乐。   眼看着要过年关了,权当作是这一年最后一次聚餐。故而刘阚命人打开仓廪,每家每户都有分派。至于刘阚名下的田庄里,自然也少不得要张灯结彩。府衙有宴席,田庄内也有宴席。   吕文夫妇都来到了田庄。   这夫妇二人,如今已很少在沛县居住。   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住在楼仓的田庄。不过吕家的田庄,是独立于楼仓城之外的存在。   一个是吕家庄园,一个是陈家的庄园。   这两家庄园分设在刘阚家庄园的两边,也是成掎角之势。陈禹并没有在楼仓常驻,负责打理田庄的人,也是刘阚的熟人,陈道子的表兄陈义。同时,为了保证陈家在楼仓的利益,陈禹还派来了百余名陈氏族人和陈义一同居住在这里。当然了,这户籍自然也落在了楼仓。   刘阚在官署喝完了酒,略带一丝丝的酒意,往田庄走。   从官署后院出去,有一段昏暗的通道。王信和司马喜两人作为刘阚的扈从,举着火把在前面领路。   “喜!”   “主人,有什么吩咐?”   刘阚伸手揉了揉司马喜的脑袋,“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咱们家如今有多少门客?”   按道理是,刘阚和王信更亲近一些。   可是刘阚也知道,这种问题问王信,基本上是对牛弹琴。   而司马喜则是机灵异常,平时帮着程邈负责打理田庄的事物,想必对这些事情更清楚一些。   司马喜的确是有点怕刘阚。   一方面是因为一年未见,多多少少有了陌生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刘阚身上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刘阚自己也许没有觉察到,这一年来的征战,使得他在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杀气。虽不强烈,可极具压迫感。司马喜年纪还小,又怎受得了这股杀气?   有些怯怯的一缩,司马喜说:“从年初田庄修好之后,就陆陆续续的有人投奔过来。不过一开始人很少,其中有一些是来捣乱的。蒯大叔后来收拾了一些人,才算是老实下来……大约是在入冬后,人渐渐才渐渐多了一些。到前日程老清点,一共有一百七十二人,就这些了。”   一百七十二人?   还真不算太多……   想当初在单父的时候,吕文家里还有二百食客呢!   没想到自己如今一堂堂泗水都尉,居然连吕文都比不上。当然了,这里面不泛有其他的因素。   这里曾经是楚国的领地,而自己……却是老秦的官儿。   不晓得这一百七十二个人里面,能有多少让自己眼睛一亮的人呢?   刘阚一边思考,一边随着王信两人走。眼看着就要出了过道,前面一拐弯儿,就算进了田庄。   可就在这时候,刘阚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小子,今天老夫人给赏钱,听说你得了个双份儿。   长了一张白净面皮果然是有好处,把少夫人都看上了你这小子……不和你废话,把钱掏出来,要不然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   刘阚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一蹙,向外面看去。   在过道的拐弯儿处,有一棵大树。三个男人,把一个少年团团围住。   那少年,年纪在十四五岁的样子,应该和王信、司马喜的年纪差不多大。手里攥着一柄剑,正看着那三个男人,一言不发。这少年的模样很清秀,眼睛大大的,透着一股子灵性。   四个人都没有看见刘阚,仍在对峙。   “怎么,拿着把剑就了不得了?”一个男人指着少年笑道:“有本事杀了我,要是不敢的话,就把钱给我留下来,从爷们儿的裤裆下钻过去。还有,要是敢去告状,爷们儿饶不了你。”   少年的眼中,并没有流露出畏惧之色。   可是却迟迟没有拔剑……   “又是这些家伙!”司马喜轻声道:“主人,那三个男人都是咱家的食客,我听人说他们三个原本是凌县的地痞。年中跑到了咱们这里,整天惹是生非,还经常欺负那些弱小的人。   少夫人早就有心赶走他们,可又怕坏了主人的名声。   那个少年是淮阴人,整天拿着一把剑,可是从没有见他拔出来过。是在两个月前投奔这里,人挺机灵,就是有点怯懦。之前少夫人也曾教训过这三个人,结果他们明地里不敢了,可是在暗地里,却变本加厉。言语之中,颇有些对少夫人不恭敬之意,不过夫人没有计较。”   什么叫做恶奴欺主?   不可否认,门客之中的确有藏龙卧虎的可能,但也不泛这种滥竽充数的家伙。   吕嬃想必是担心坏了刘阚的名声,所以一直迟迟没有行动。在这一点上,吕嬃有些瞻前顾后。   当然了,刘阚不在家,恐怕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刘阚倒是没有理睬那三个恶奴,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少年。半晌之后,他突然对王信说道:“信,有人侮辱少夫人,我心里很不高兴……你说,我应该怎么处置这些不长眼的家伙?”   王信目光一冷,“杀了!”   刘阚笑着揉了揉王信的黑发,“既然如此,你还不动手?”   第二百章 韩信(二)   这一年来,王信看上去比从前更加健壮。   才十四岁的年纪,却生的丝毫不弱于那些二十岁的壮汉。个头隐隐和钟离昧持平,体魄和钟离昧也相差不多。那钵头大的拳头,看上去十分惊人。站在那里,俨然一头未成年的老罴。   这辈子,王信最听三个人的话。   除了母亲王姬和刘阚之外,就是老刘家的另一头老罴,刘巨。   只是刘巨很少露面,基本上是待在内宅里陪阚夫人,知道他的人,屈指可数。刘巨虽然失去了记忆,可那一身功夫人在。在楼仓,也许除了刘阚之外,没有人能和刘巨硬碰硬的交锋。   甚至在气力上,就连刘阚也稍逊色刘巨一筹。   王信整天跟着刘巨练武,自然关系密切。如今听刘阚的吩咐,王信二话不说,举着火把就走出了过道。   “啊,是信少爷!”   三个男人看到王信的时候,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问候。   哪知王信理都不理,把火把往旁边一插,挽起袖子,撩起衣襟,瓮声瓮气的说:“动手吧。”   三个男人一怔,有点不明所以。   在田庄里骄横惯了,有时候甚至不把刘家的人放在眼里。但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好歹,很清楚自己的分量。刘家不是收拾不得他们,甚至说,如果刘家要收拾他们三人的话,简直和碾死蚂蚁那样容易。之所以没有理睬他们,一是因为刘阚如今不在楼仓;二来是因为主事的吕嬃担心收拾了他们三人,会影响到刘阚的名声。而且,以吕嬃的地位,也犯不着理他们。   所以,这三人虽然骄横,但也只是在私下里骄横而已。   王信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三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其中一个人说:“信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王信这一出来,先前那少年好像一下子成了局外人。   他诧异的朝过道方向看了一眼,依稀的,看见了一个雄武的身影。   刘阚没有走出来,而是问司马喜,“喜,那个小家伙叫什么名字?拿着一把剑,当摆设不成?”   司马喜说:“唔,他叫韩信,是淮阴人。蒯先生曾调查过他,说他父母本是淮阴当地的破落户,父亲死的很早,家中族人又吞走了家产,是靠着别人的救济长大……不过他是个挺孝顺的人,两年前他母亲过世,穷的连置办丧事的钱都没有,但又找了一个又大又宽敞的坟地……   蒯先生说,他的性子很孤,而且也很傲。   去年他在下乡南昌亭亭长的家里吃闲饭,因为那亭长的女人给他眼色,结果一怒之下就走了。靠着钓鱼为生,结果险些被饿死。后来还是那里一个老妇人救助,这才算是活了下来。   后来四处游荡,在不久前投到了门下。   有点孤僻,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他手里那把剑,据说是他祖传的宝剑,从没有见他使用过。   主人,您怎么了?”   司马喜正说的兴起,突然间却发现刘阚有些古怪。   刘阚虽然努力的做出冷静之色,可是那灼灼的目光,紧握的手却显露出他内心有一些激动。   韩信……他就是那个被赞誉为‘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的韩信吗?   虽然刘阚对楚汉时期的历史真的有些陌生,可是再陌生,他也不会不知道韩信这个人。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历史上的刘邦之所以能击败项羽,打下汉室江山,韩信可是出了很大的力。   横扫山东北部各郡,剿灭诸王,十面埋伏,令霸王绝唱。   甚至说,如果韩信当时动一下心思,汉室江山会不会出现,都可能是个问题。以至于刘邦后来对韩信十分忌惮,最后让吕雉出面,把韩信杀死。一代兵法大家,却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扼腕。   这可是个宝,原本想等过些时候去寻找,却没想到居然他自己跑来了……   想一想,又没什么奇怪。这年月虽已经不再是当初孟尝君门下三千客的年代,可养士之风,依旧存在。楼仓距离淮阴不算太远,刘阚既然开门养士,自然会有人望风而来,韩信出现在这里,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不过,韩信居然还是个孩子,倒的确出乎刘阚预料。   大树下,王信瞪着那三个男人,也不答话,猛然踏步上前,一招黑虎掏心,直扑其中一人。   他这说打就打,让那三个男人吃惊不小。   “信少爷,您这是……”   其中一人还要询问,可王信已经到了他的跟前。钵头打得拳头,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脸上。   王信那多大的力气,而且又得了刘阚的吩咐,这一拳下去,少说也有几百斤的力道。   就听那人惨叫一声,扑通倒在地上。眼珠子凸出,鼻子给砸了进去,整张脸是血肉模糊,好像个烂番茄。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包括韩信在内的所有人,都懵了。不过剩下的两个男人,很快反应过来。相视一眼之后,立刻暴怒咆哮:“小混蛋竟敢杀人,饶你不得,拿命来!”   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猱身扑出。   而王信脚踏三宫步,轻灵的闪过了对方的攻击,两人错身一刹那,猛然屈肘回击,正中那男子的太阳穴。当啷一声,尖刀落地。那男子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被王信一击毙命。   “杀人了,杀人了!”   幸存的男子刚准备上前配合同伴夹击王信,可没想到就一眨眼儿的工夫,同伴就丢了性命。   忍不住惊恐的大声叫喊起来,“老秦不安好心,杀人了……救命啊!”   一边喊,一边叫嚷。   可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锵的一声响,寒光一闪过后,一柄利剑透胸而入。韩信手持宝剑,狠狠的刺入了他的胸口。那还没有喊出来的话语,被生生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   惨叫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田庄大厅方向,有灯火晃动不停,更有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杂乱的声响。   “出什么事儿了?谁杀人了?”   刘阚快步走出过道,来到韩信面前,劈手夺过了韩信的宝剑。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冷冷一笑。然后又上下打量韩信,笑了一笑,沉声道:“你叫韩信?没想到竟有胆子杀人。”   而韩信,却神色不改,丝毫没有紧张。   谁说这小子怯懦?只看他杀人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刘阚就知道他是个心智极其坚强的主儿。   历史上,韩信曾受胯下之辱,被无数人耻笑。   但后来他功成名就以后对人解释道:“他们人多势众,而且还比我强壮,我如果拔剑,很可能会被他们杀死。就算我能杀了他们,也会触犯律法,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实在不是聪明的选择。”   这个人,能隐忍,也能审时度势,极具理性。   而在今天,当韩信发现了刘阚的存在时,毫不犹豫的拔剑出鞘,将对手一剑斩杀,却体现出了他的另一面。   听刘阚问,韩信也不怕,“既然都尉要杀他们,想必他们是有必死的理由。信既然在都尉门下,自然应该为都尉分忧。这与是否有胆量无关,信不过是遵从都尉的命令,又何需担忧?”   “我有对你说过。要杀他们吗?”   刘阚淡然一笑,却笑得韩信,心里有些发毛了……   这时候,吕文陈义带着一帮食客赶来,而府衙方面,众人也听到了惨叫声,跑来观看情况。   “都尉!”   陈义见刘阚,连忙上前行礼。   刘阚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的从那些食客身上扫过,片刻之后,突然开口道:“蒯从事、苦仓尉,立刻带人过来,封锁田庄。凡是住在我田庄里的人,全都给我仔细的盘查询问一遍。”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吕文忍不住问道:“阚,你这是做什么?这三个人……”   刘阚沉声说:“刚才我正要去拜见母亲的时候,途中见这三人鬼鬼祟祟,似乎是有不轨企图。   我刚要拦下来询问,没想到这三人扭头就跑。见无法逃走,还抽出利器,意欲对我们不利。其中两人,在搏斗中被王信击杀,剩下一人,则被我亲手击毙。我从此人身上搜出一块铜牌,与当初围剿洪泽盗团时,在丁弃尸体上发现的铜牌一模一样。我怀疑,有盗匪或者反贼混入我这里,意图对楼仓不利。蒯彻,给我好好的盘查,一俟有可疑者,立刻给我拿下。”   说着话,刘阚还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晃了一下。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刘阚决定养士,是因为他要负责淮汉粮道,而楼仓治下的兵力又不够,只好以养士取代。   可从实际来看,养士的效果并不明显。   似这种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也混进田庄,非但没有半点效果,甚至可能会产生负面的影响。   刘阚如今兵力充足,楼仓护军和老罴营合并之后,总兵力可达两千。   如果再加上刘阚的护军,就有三千兵马。此外刘阚准备招收青壮,组建出一支不在编制内的治安军。也不需要多么能征惯战,平时负责维护楼仓的治安,战事可以做预备队顶上去。   若还有困难,可以向东海盐城求助。   如此算来,养士已经没有必要。   再说了,得一韩信,胜似养士千人。   所以刘阚根本就无需担心其他,果断的下达命令。蒯彻、陈平,都是心思灵巧的人,闻听刘阚这一道命令发出,很快就明白了刘阚的意图。而韩信,在一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二百零一章 卢子高再出毒谋   狭窄斗室中,光线昏暗。   卢子高跪坐书案前,呆呆的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久久一言不发。   那地图几乎全部被黑色覆盖,除了几个星星点点处是用不同的颜色点上之外,就只剩下大秦周边的一些地方,还没有被黑色席卷。这是七雄并立时期的地图,然而现在,六国已亡……   思绪,已飘飞到十年之前。   那时候的卢子高刚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因喜欢黄老之术,在燕国颇有名气。机缘巧合下,卢子高与燕太子丹相视。那姬丹更视卢子高为师,知遇之恩也使得卢子高从山野间走入红尘。   荆轲刺秦失败之后,秦王嬴政在受惊受辱之余,暴跳如雷。   训令当时的大将军王翦进攻燕王国,并在易水以西大败燕赵联军,一年之后,攻破燕国都蓟城(今北京市)。时燕国王姬喜和太子姬丹率领精兵突围,退保辽东,以求获得喘息之机。   哪知道,秦国大将李信紧追不舍。   迫使得赵国王赵嘉写信给姬喜,要求姬喜把姬丹交给秦军,否则赵国就不再与燕国联手抗敌。也许在赵嘉看来,秦国之所以这么凶狠的攻打燕国,就是因为姬丹没事找事的刺杀秦王。   最终,姬喜决定杀死太子丹。   卢子高陪着姬丹躲到了衍水中,可姬喜在秦国大军的逼迫下,只好派出使节命姬丹在衍水自尽。   姬丹在临死之前,放声大哭。   卢子高原本还想劝说姬丹逃走……逃到楚国,实在不行就逃到更远的地方。可是姬丹并没有接受。   “卢师,想我大燕国乃周朝王室,自武王分封诸侯,世代生活与燕地。六国短视,只知彼此倾轧。燕王国八百年基业,大周姬氏血脉,如今已经无法再保全了……姬丹一人生死是小,只可怜燕地百万生灵,从此将受暴秦奴役。卢师,我请你保留住我姬氏血脉,他日若有机会,推翻暴秦……这也算是姬丹临死之前的最后一点要求,还请卢师看在往日情分,莫要拒绝。”   燕太子姬丹,早年曾经和始皇帝嬴政一起在赵国为人质。   此后又对嬴政多方研究,对嬴政的习性应该说是非常了解。在此之前,他已经把嬴政的情况都告诉了卢子高。姬丹深知,嬴政由于受幼年经历所影响,性格之中隐藏着多疑刚愎的缺点。也许在他未能成事之前,这种缺点还不回显露出来。但一旦得势,迟早会一一暴露。   “嬴政这个人,对权力非常看重。   他不会容忍有人分去他的权柄,就算是他的儿子,也会生出疑惑。老秦人才济济,卢师若想得手,就必须要让嬴秦政和他的臣子,甚至包括他的孩子分开,日久必然会生出间隙。   乱秦,从外部很难击破。   唯有从内部将其分化,让嬴政耗其国力,远其臣子……这也许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我相信,卢师定能成功。”   姬丹死了!   姬喜命人把姬丹的人头送给了秦军,但是却没有延缓燕王国的覆灭。四年之后,秦国名将王贲率军急攻辽东,生擒了燕国王姬喜。而此时,正应了姬丹的预言,六国也相继被灭亡。   不过这已经和卢子高没有关系了……   姬丹死后,他就改名换姓,以燕国仙人羡门子高弟子的名义,游走各国。短短数年,累积下了不小的名声。以至于连秦王嬴政也听说了他的名字,并专程派人将卢子高请到了咸阳。   “莫非是天不亡老秦?莫非是燕王国气数已尽?”   卢子高呢喃自语,眼中流出了两行浊泪。十年,已经十年了,诸般筹谋却最终是一败涂地。   先是徐市,后有匈奴……   如果说徐市之死,是因为有伤天和的话,那么匈奴,则充分的显示出了大秦那无与伦比的战斗力。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难道这老秦就真的无法推翻?难道太子丹就只能在九泉下含恨吗?   卢子高用压抑的声音咆哮道:“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老师,那登天台的图纸已经完成,您是不是看一下呢?”   卢子高听出了来人的身份,深吸一口气之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肃冠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是一个三十多岁,方士打扮的男子。   手里有一卷鞣制好的牛皮,见卢子高出现,男子连忙行礼,把手中的牛皮递给了卢子高。   “老师,这是学生所做的登天台图,不知是否合老师的心意。”   男子姓申,据说是韩昭侯时期著名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的后人。这申不害,曾主持故韩变法,然则韩昭侯死的早,使得申不害的变法最终也没能成功。数年之后,有魏国人公孙鞅入秦,开始了著名的商鞅变法。申不害死后,其后人就不知所踪。这位申生究竟是不是申不害的后人,已经无从考究。不过他没有再继承申不害的学术,而是转投到了卢子高门下。   卢子高接过牛皮图纸,返回屋中,在书案上展开。   眼睛不由得一亮,忍不住抬头向对面的申生看了一眼,旋即露出了一抹会意的笑容,轻轻点头。   “无病的确是用心了。”   申生名叫申无病,闻听卢子高的夸奖,也只是微微一笑,“全赖老师教导有方。”   “若依你这份图纸,登天台需多久能够建好?”   申无病装模作样的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若出动十万民夫,至少也要八年才能完成登天台。   不过,这登天台之名似乎有些不好。   无病以为,这登天台上宫高峻,若于阿上为房。不妨取名为阿房宫,想来陛下一定会很满意。”   古语之中,阿者,大陵也。   登天台建于高陵之上,倒也符合阿房宫的含义。卢子高先是一怔,盯着申无病,突然问道:“无病,我记得你好像是颍川人,对不对?”   申无病点点头,“老师没有记错,无病正是颍川人。”   似乎明白了什么,卢子高又问道:“阿房宫兴建,尚需时日。可陛下在登天之前,还需丹药洗涤浑浊。无病以为,当如何令陛下成就仙体?还需注意哪些方面?你不要保留,只管畅所欲言就是。”   申无病说:“陛下若想成就仙体,长生不老的话,需谨防恶灵侵扰。无病以为,老师当常伴随陛下,以免陛下受到恶灵的惊吓。陛下行踪,不可使人知,当谨慎小心,如此方为上策。”   卢子高轻轻点头,“无病所言甚是,不如这样,明日我带你去见陛下,然后由你向陛下陈述,如何?   若陛下恩准,炼丹之事就由你来继续操办。”   说完,卢子高卷起了牛皮图纸,抬头向墙壁上的那副大秦地图看去。   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抹颇为神秘的笑容。   ※※※   “修建阿房宫?”   刘阚惊讶的看了一眼手中的邸报,然后又抬起头,向坐在对面的李成看去。   李成来楼仓,是为了给刘阚送马。春耕农忙已经开始,李成在北疆收拢来八百匹上好的战马,专程来送给刘阚。这批战马一到,灌婴的骑军就可以立刻开始训练。同时,李成还给刘阚带来了一份咸阳邸报,将最近一段时间,咸阳城中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刘阚。   楼仓距离咸阳路途遥远,很多事情发生了之后,往往需要很久,才能传到楼仓这边。   刘阚只对朝中的诏令比较有兴趣,在听闻始皇帝决定修建登天台,而且还把登天台命名为阿房宫的时候,这心里就不由得一颤。阿房宫开始修建了,那么长城又会在什么时候完成。   修完了长城,始皇帝……   刘阚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莫名的压力。   他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可是对那些明明知道要发生的事情,却无法把握,不免感到了些许难受。   “北疆情况如何?”   李成回答:“北疆目前倒还算是平静,月氏国不敢挑衅,所以只留驻于距离大河北岸三十里的地方。   不过,我出发之前在将军府得到了一个消息。   都尉还记得阿利鞮这个人吗?就是那个后来的匈奴左贤王,攻破富平城的那个匈奴二王子?”   刘阚一怔,“我怎能不记得?那家伙不是死了吗?”   李成苦笑一声,“哪有……那家伙没死,被平侯击溃之后,他令残兵败将一路向东北,沿途归拢了大约三四万匈奴人,在年前突袭濡水,自造阳过燕赵长城,杀出了重围。等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那家伙已经抵达东胡。他是东胡王的外甥,据说到了东胡之后,连带着他的部从,全部被安排在了乌侯秦水地区……”   刘阚眼睛一眯,不由紧蹙眉头。   乌侯秦水,是一条贯穿长城,直入右北平郡的河流,据说是水草丰美,十分的肥沃。   一个冒顿就够头疼的,没想到又蹦出来了一个阿利鞮。这历史上的阿利鞮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阚不清楚,印象里史书中也没有记载这个人。   不过从和他在富平交手的情况来看,这个人也不简单。或许比不上冒顿,但也不会差距太大。   刘阚想了想,正要开口询问,突然间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司马喜跑到了门口,颇有些兴奋的说:“主人,主人……程老成功了,程老成功了!”   第二百零二章 意想不到的礼物   刘阚回楼仓快三个月了!   在这三个月里,刘阚首先要对楼仓重新去了解,因为过去的一年中,楼仓的发展非常迅猛。   很多人,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当然这里面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刘阚身边的家庭。   小刘秦两岁了,已经能牙牙学语,并且不需要人帮助,自己可以慢慢的行走。也许遗传的原因,刘秦远比同龄的孩子要来的壮实。以至于王姬戏称,十八年后,老刘家肯定会再出一头老罴。不过,由于这一年中刘阚不在楼仓,也使得小刘秦对刘阚很陌生,甚至不肯叫爸爸。   刘阚在忙于公务的同时,还必须要加强父子间的感情联络。   好在,经过三个月的努力,刘秦已经不再像刘阚刚回来是那么认生。   阚夫人也不再主持家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交给了吕嬃来主持。不可否认,吕嬃在这方面做的很不错。田庄很大,可是吕嬃却打理的井井有条。虽然在某些事情上,她显得不那么果决,但也不能说她有错。因为吕嬃之所以如此,也是从刘阚的角度去考虑。   最让刘阚感到吃惊的事情,还是源自于刘巨。   阚夫人偷偷的告诉刘阚,刘巨和王姬之间,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刘巨失去了记忆,人也十分憨厚,很知道疼人;而王姬呢,也是经过了许多挫折和磨难,两个人在一起,似乎也不错。但刘阚却有些犹豫,因为刘巨的真实身份,始终是他心里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   如今他失去记忆了,是眼前的模样。   可一旦他恢复了记忆,又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刘阚时常呆呆的看着在后院里练武的刘巨,心里面也经常盘算着,究竟要不要同意?   于是他只好用刘巨身上的铜锁尚未去除为理由,拖延着表态的时间。   但是,刘阚也知道。这种事情拖延不得太久。否则的话,阚夫人迟早会对他表达不满之意。   除了家事之外,还有许多刘阚意想不到的事情。   其中,最让刘阚感到吃惊的一件事,莫过于程邈给他带来的惊喜。   新年的头一天,刘阚正在府衙中翻阅过去一年的公文。程邈神神秘秘的走了进来,站在刘阚面前。   看他的笑容格外诡异,让刘阚非常奇怪。   “程老,您有什么事情吗?”   那程邈却微微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包裹,“都尉,小老儿这里有一件宝贝,请都尉过目。”   “宝贝?”   刘阚越发奇怪了!   和程邈认识也有四五年了,刘阚从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子的古怪。就连在两年前,程邈费尽心思把完成了两千个隶书文字的改造时,也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这老头,今儿是怎么了?   刘阚的目光,转移到了那包裹上。   “程老,别再和我打哑谜了,究竟是什么宝贝,让我开开眼吧。”   程邈嘿嘿一笑,在刘阚对面坐下,把包裹放在书案上,解开了最外面的一层黑帛,里面确实一个香樟木做成的匣子。这种香樟木,本是一种香料。在燃烧之后,会产生出一种香味,能提神醒脑,香气怡人。不过这种木头很贵,而且在中原并不多见。   刘阚家里有一些,不过是巴蜀秦家通过关系,从西域购买而来。   阚夫人年纪大了,于是秦曼就带来了一大块香樟木,说是孝敬老夫人。阚夫人对这种香料也非常喜欢,甚至不舍得使用。也不知道,这程邈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大块香樟木,还做成了匣子。   “都尉,猜猜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刘阚对香樟木的气息不是很感冒,故而一蹙眉头,笑道:“程老,你这神神秘秘的,我怎知道?”   程邈闻听,得意的笑了。   他慢慢打开了木匣,然后把匣子转了个方向。   刘阚好奇的往匣子里看了一眼。可这一看,却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来。   那匣子里,居然放着一摞纸!   色泽略发黄,拿起来透光看去,纸张的纹理也非常的粗糙。   可这真的是纸啊!   举世闻名的四大发明之一,没想到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已经习惯了使用锦帛竹简的刘阚,看见了这纸张,顿时生出了一种亲切感。不过随即,刘阚的心里面,又生出了一个疑问。   不是说这纸张是东汉蔡伦发明的吗?   如今刘邦连汉朝还没有建立,这纸张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事实上,刘阚在这一点上还真的是错了。后世的考古学家曾经在敦煌的一处墓穴中就发现过纸张。那个墓穴,是西汉年间的墓穴。据考古学家推断,纸张在西汉武帝时期,就已经出现。   但具体的出现时间,并没有得到确定。   因为那个发现纸张的墓穴,是西汉武帝时期的墓穴。也就是说,最迟在武帝时期,纸张就已经出现。而蔡伦在后来只是改进了纸张的质量,促进了麻纸和皮纸的使用,而非纸张的发明创造者。   刘阚的手,微微发颤,捧着那带着香樟木香味的纸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程邈献上的纸张质量很差,手感和后世出恭时所用的手纸差不多,但是又有些发硬。   可这是纸啊!   有了这玩意儿的出现,以后就再也不需要用那草筹了……   当然,刘阚可不敢把这心里话说出来。如果让程邈知道他辛辛苦苦研制出来的东西,居然被用在了那个上面,说不得会立刻拔出宝剑和刘阚拼命。不过,刘阚的心里真的是非常高兴。   询问之下,刘阚才知道了这纸的来历。   原来,程邈出身于墨门,对于兵事却不甚精通。他更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早年间曾在巴郡得到了一卷秘录,据说是鲁国大匠公输般和墨翟两人合著,上面记载的全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设想。当然了,也仅仅是设想而已,而且程邈得到的,还是一卷残缺不全的秘录。   上面就有这样的一种纸的构思。   只可惜,程邈以前没有那个能力来进行试验,直到跟随刘阚以后,他才有了这个条件。   当初修建田庄的时候,程邈在田庄后面开了一个池塘,就是为了进行这方面的实验和研究。   整整三年时间,程邈终于完成了第一步。   刘阚并不知道纸张是怎么制作,可是在询问了程邈使用的材料之后,他立刻发现了一些问题。   于是向程邈提出了他的建议,并且让程邈安心进行试验。   两个月过去,刘阚都快要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却没想到程邈居然成功了……   李成有些迷茫的看着兴高采烈的司马喜和手舞足蹈,有些癫狂的刘阚,忍不住问道:“都尉,什么成功了?”   “啊……成司马随我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刘阚拉着李成的手,大步流星的跑出了府衙大厅。穿过过道,二人直奔程邈的住处。   远远的,就见陈平、曹参,还有吕文、陈义正匆匆而来。   这些人都知道程邈在做什么,同时像吕文和陈义,也非常敏锐的觉察到了这里面蕴藏的巨大商机。   看到刘阚来,吕文立刻拦住了他的去路。   “阿阚,别的话我也不说什么了,这一次就由我来经营这个东西,你可不许再让别人插手。”   陈义一听就不乐意了,“吕翁,话不能这么说。这东西应该由咱两家人一起经营,你怎能一个人独吞?”   别看陈义有点憨直,可是脑袋瓜子却非常清楚。   也难怪,山东北地各郡,特别是当年的三晋之地,地窄人众,不少人最后都选择了从商这条路。吕文能看出来的商机,陈义自然也不可能看不出来。闻听吕文要独霸这生意,陈义立刻就不乐意了。   刘阚笑道:“你们先不要着急,我先进去看看,还不知道程老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成功呢。”   说着话,刘阚带着人就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有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中。   韩信站在书房门口,看见刘阚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在发现了韩信之后,刘阚就收留他做了自己的书佐。不过,刘阚可不是想要当韩信的老师,因为韩信本身就家学渊源,刘阚所能做的非常简单,把他领到了程邈这里,丢给了他一卷孙子兵法。   跟随程邈,可以进一步的巩固学识。   同时又顺着韩信自己的兴趣,学习兵法。一部孙子兵法,可谓博大精深。即便是几千年的后世,也没有人敢说完全能钻研透彻。孙武之后出现的兵法,可以说都收到了孙子兵法的影响。   刘阚就是让韩信自己去理解,自己去研究。   而程邈能交给他的,则是一些基础的学问……   韩信呢,也充分的理解了刘阚的意思。和司马喜两人整天呆在程邈身边,可说是寸步不离。   程邈原本有三个学生。   大徒弟王信,基本上是放任不管。王信的兴趣不在这上面,与其强求,到不如任由其发展。   二徒弟司马喜呢,倒是很好学,也甚得程邈的欢心。   三徒弟戚姬……如今留在阚夫人身边,跟着阚夫人她们识文断字。现在又来个韩信,虽然明知道这韩信的兴趣不在他这里,可既然刘阚吩咐了,程邈还是会尽心竭力的却教导韩信。   书房里的书案上,并排摆放着一张张色泽雪白,带有莹润光泽的纸张。   类似于后世的宣纸,但毫无疑问,比之宣纸的质量,还有很大的距离。书案下面,还摆放着一摞摞染黄纸,看上去非常的粗糙。程邈正在对比书案上的纸张,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甚至连刘阚走进来,程邈也没有发现。   直到司马喜上前推了他一下,程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向刘阚行礼。   “按照都尉所说,小老儿搜集来了一些古樟树的树皮,然后又进行了无数次的实验,最终产出了目前的这些纸张。并且,小老儿根据原料发酵的时间长短,也作出了相应的比较。   都尉请看,这一张是贮存了三十天,通过自然发酵的方式,然后再制作纸浆。而这几张贮存的时间则相对长一些,大约五十天到六十天左右,而后出来的纸张,明显要比以前的好。”   刘阚从程邈手中接过两张纸,静静的观察。   而吕文和陈义两个则蹲在那一顿染黄纸中间翻看,都显得非常兴奋。   而曹参和陈平,却是一言不发,轻轻的点头。毫无疑问,对于陈平和曹参而言,更看重纸张的实用性。   “阿阚,你打算怎么销售这些纸张?”   吕文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满眼期盼的看着刘阚,“而且,你最好再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程公纸吧!”   刘阚看了一眼一脸惊愕之色的程邈,笑着说道:“程公发明此物,将会是利在千秋的大发明。   今后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将会感谢程公……恩,就叫程公纸。   道子,参哥,你二人感觉如何?”   曹参和陈平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刘阚的这个想法。但是,这看似平常的行为,却让程邈热泪盈眶。   “至于如何经营……”   刘阚抬起头,看了一眼吕文和陈义。他沉吟片刻,而后轻声道:“在我决定之前,还需要去请教一个人……陈义,你立刻派回原武,请令表兄前来。岳父……你也别担心。这桩生意不比其他,必须要仔细筹谋方可。不过若我决定推行纸张的话,绝不会忘记了您这一份儿。”   岳父这个称呼,原本是出自于唐玄宗时期。   只是刘阚不喜欢称呼别人为父亲,索性就称吕文做岳父。   而吕文呢,也没有去追究这‘岳父’二字的来历,反正知道是刘阚对他的尊称,就足够了。   听闻刘阚这么一说,吕文也算是放下心来。   不过仍有些好奇的问道:“阿阚,你打算请教什么人?”   刘阚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吕文的这个问题。这纸张的推广,不比泗水花雕。酒,自上古就有,已经成为了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品。所以在行销上,只需要略施手段,推广出去即可。重要的是在于质量,只要刘阚能保证他的酒水香醇凛冽,就不需要去担心销路问题。   然后纸张……   这里面还牵扯到了一个习惯的问题。   要想推广出去,还需要借助其他方面的力量。恩,看起来这件事情,一定要请她出面才行!   第二百零三章 秦清的条件   巴蜀风光,自古雄奇。   江阳负山肘江,更扼守蜀南、渝西、黔北、滇东要冲,地理位置非常的重要。如今,江阳立县,等同于在巴蜀腹地设立下一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也让很多人为之关注。   中原,此时已经烈日炎炎。   秦清拄着拐杖,缓步登上玉蟾山。在山顶上,可鸟瞰正在兴建的江阳城,目光显得十分迷离。   年纪大了,秦清的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   特别是年初的一场大病过后,让她在榻上整整躺了二十天。以前,登玉蟾山,可健步如飞。但是现在,走一会儿就会喘息起来。登到山顶的时候,更出了一身的汗,感到无比疲惫。   秦曼,默默的跟在秦清的身后。   她是刚从东海回来,还带着刘阚的嘱托,回来拜见秦清。   虽然和刘阚没有说什么话,可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秦曼和刘阚之间,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的关系。否则,秦曼也不可能在见过刘阚之后,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回这巴山蜀水。   她喜欢刘阚!   连曹无伤那种神经很大条的人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老而弥坚的秦清?   不过,秦清并没有说破。   在秦曼回来后的第二天,她就带着秦曼来到的江阳。美其名曰是要视察江阳县的建设进度,可实际上,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连秦曼都说不上来。只是默默的跟随着秦清,她深信,以祖母的睿智,有很多事情即便是什么也不说,祖母也能看出个究竟。她只能等待时机。   刘阚请秦曼带来了一样极为珍贵的礼物。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奉给秦清……在秦曼的身后,审食其和曹无伤两人距离秦清祖孙大约有三十步左右的距离,默默跟随。早就听说过秦清是何等了得。可不到巴郡,就永远也不可能明白秦清在巴郡影响力。而她在咸阳的能量,更是无比惊人,只有体验过之后,才能了解。   设立县府,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   可秦清只是派人去了一趟咸阳,之后始皇帝就下令在巴郡设立江阳县。所耗费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两个月。若只是设立江阳县也就罢了,始皇帝竟然就江阳县长的人选问题,专门派人请教秦清。那可是始皇帝,大秦朝的第一人……可是在秦清面前,却好像一个晚辈一样。   不过,依照着以往的规律,秦清从来不会插手大秦的政事。   偏偏这一次,秦清告诉始皇帝的使者:“请回禀陛下,关于江阳县治下的长吏,老身倒是想推荐一些人选,但不晓得能否符合陛下的心意。名单我已经列好,还请天使回咸阳后转呈。”   其实这也是一种姿态。   那使者非常清楚,如果秦清开了口,始皇帝绝不会有任何异议!即便是合丞相府、太尉府等咸阳大小官吏都反对,始皇帝也会同意秦清的请求。当然了,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找麻烦。   在去年中,咸阳发来诏令,由巴郡郡守亲自前来任命。   甚至,在此之前这巴郡郡守连审食其曹无伤的面都没有见过,但也只能乖乖的遵从诏令。   于是乎,审食其就成了江阳县的县长。   曹无伤则官拜县尉,主抓兵事。审食其曹无伤两人,都深知这江阳的重要性。不论是对刘阚还是对秦家,江阳虽然只是一个新设立的县府,但同时又关系到了刘阚和秦家的合作。   为此,曹无伤和审食其甚至举家迁至江阳。   不管是审食其的父母也好,还是曹无伤的父亲,那位已经辞去亭长之职的曹老先生也罢,随着自己的孩儿,一同来到了巴蜀。此外,还有灌家老小三十余口人,也来到了江阳县。   同至江阳的,还有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人,那就是躲藏在楼仓的前大秦御史,张苍。   随着楼仓日益繁华,在泗水地区的地位也越来越重要,张苍躲在楼仓,就开始变得危险了。   始皇帝的缉捕令仍然有效。   而过往楼仓的大小官吏也越来越多。虽然说张苍躲在城堡中,看上去非常的安全。可有一句话老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连刘阚也要被牵连。为此,曹参等人专门和张苍交谈了一番,最后张苍决定,离开楼仓,暂时躲避在江阳。   这里,才是真正的山高皇帝远。   又是秦家的势力范围。以刘阚和秦家目前的关系而言,张苍躲在江阳,可说是非常的安全。   张苍化名弓仓,随审食其一家抵达江阳。   蒯彻还建议,由张苍出任江阳县丞这一职务。看上去好像是很显眼儿,可实际上呢,却更加的安全。先不说巴郡无人认识张苍,就算发现了问题,张苍也可以借助手中的权利解决。   而且,谁又能想到,被始皇帝通缉的囚犯,却堂而皇之的成了地方官员?   至于张苍的身份,秦清也不是很清楚。张苍在抵达江阳之后,也表现的非常低调,自然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一晃大半年过去,张苍已经能说着一口流利的巴郡方言,越发不惹人注意。   秦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楼仓。   盛夏时节,玉蟾山风光旖旎,放眼看去,一派郁郁葱葱。   青山、绿水;蓝天、白云……   构成了一幅极其动人,又极其和美的画卷,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山风轻柔,拂动秦清花白的头发。   手拄拐杖,秦清似是沉浸在这山水之间。   许久,她仿佛自言自语道:“这巴郡的山水,我一辈子都看不够啊!”   说完这句话,秦清猛然转过身来,摆手示意秦曼上前,“曼儿,东海郡的事情,还算顺利?”   “一切顺利!”   秦曼轻声道:“司马欄郡守对我非常照顾,除去一应日常公务之外,他还从郯城征发两千户,一方面可以扩充我盐城的人口,另一方面也给予了我极大的方便。预计年末,盐城能产出十万石(音dan,同担)粗盐。明年能产出更多,三年之内,咱们就足以在东海郡扎根。”   “三年,三年……”   秦清在秦曼的搀扶下,走到一棵大树。   有亲随抬过来了一张胡桃木打造而成的胡床。这胡床,源自于西域,在中原并不多见。不过由于秦清有生意在西域进行,故而当地的合作者将这张胡床送给了秦清,也算是一件礼物。   秦清坐在胡床上,拉着秦曼坐下。   “不晓得,我能不能撑到三年!”   声音不大,但是秦曼却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惊诧的看着秦清,“奶奶,您怎么说这样的话?”   秦清微微一笑,“生老病死,乃是平常的事情。奶奶虽然醉心于道,却不是羡门子高和宋毋忌那种坑蒙拐骗之流。生就生了,死就死了,没甚大不了的事情。神仙有神仙的道,人有人的道……以人之道,去求那长生不老的神仙之道,就如同水中月,看似动人,却很虚幻。”   说到这里,秦清伸手抚摸秦曼乌黑秀发。   “我其他的倒不担心,唯担心你,还有这巴郡秀美山川。   秦家如今风光无比,却是奶奶为秦家换来的;我活一天,秦家就能风光一天,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我担心……曼儿,知道奶奶为什么要把你赶去东海郡?秦家人多,可是能继承我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偏偏你又是一个女孩子,所以我需要你创出一个局面,能顺理成章的接替我。   家主这个位子,可不容易坐稳。   你必须要有足够的成绩,来震慑住那些人。   其实,我原来已经为你想好了一条路,本不需要如此麻烦。我原来想啊,让你嫁给扶苏儿。   可是……   这样也好,我们和大秦的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了。如今陛下刚愎,醉心于神仙之术,更受了那些骗子的蛊惑,甚至和朝中重臣拉开了距离。天机紊乱,天机紊乱……能撇清楚一点,也不是一件坏事。”   秦曼却是第一次听秦清如此倾诉,不由得变得惶恐起来。   “好了,有什么事情,就敞开了说吧。”   秦清突然话题一转,笑呵呵的看着秦曼,“其实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怎么,那异数又有什么新花样吗?呵呵,他也的确不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又能连升了三爵。   有他在泗水,你也能更快的站稳脚跟。   只是,一旦天机大乱,他如今的风光,也就要变成他最大的麻烦……还需谨慎小心才是。”   秦曼的脸色,微微一变。   犹豫了一下之后,她转身招手示意审食其过来。   审食其手捧一个包裹,来到了秦曼跟前递过去,然后又立刻退到一旁,以方便祖孙二人的谈话。   审食其是个很有眼色的人,而且和曹参唐厉他们相处的久了,也学到了许多东西。   走马上任以来,他在江阳做的非常出色。特别是酒场迅速的建成,并且已经投入了生产,使得杜陵酒非但没有在市面上出现断档,相反产量更增加了许多。巴蜀酿酒,自古就有之。   其酿造之法,甚至比中原还要完善。   人手,审食其不需要担心。这里有足够的工匠。秦清更从蜀郡招来了三十名著名酿造师,使得酒场的技术能力,越发的出众。凭借杜陵老酒的名声,使得江阳发展的速度非常迅猛。   近一年的时间里,江阳的人口已激增到了四千多户,甚至比楼仓的发展还要迅猛。   秦清有巴人的血统,凭此关系,审食其又和当地的土著结交,令江阳的发展不禁迅猛,而且十分稳定。而且,审食其还得到了许多土著酿酒的土方子,使得杜陵老酒的种类,增添到了二十三种。生意日益的红火起来,否则以这时代人的乡土情结,灌雀怎可能举家迁移?   看到审食其懂事的退到一旁,秦清满意的笑了。   秦曼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香樟木匣子。打开木匣,秦曼从里面取出了一摞写满隶书的程公纸后,有从匣子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套筒,倒出两管毛笔。   毛笔,自古有之。   但是秦代的毛笔,多是分签蘸墨。笔头很硬,墨水多了,就会往下滴,污脏了锦帛;墨水少了,就会变得很费事儿。至于蒙恬造笔的传说,还没有出现。至少刘阚在北疆,发现蒙恬也是用这种硬笔头的毛笔写字。刘阚前世的国学功底不差,对毛笔的制作方法,也多少了解。   只是之前由于纸张没有出现,刘阚也就没有想起来。   程邈造出了程公纸以后,刘阚就立刻联想到了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墨和砚台,刘阚可不是很了解。于是就只做出了两管毛笔,在经过了三十天的尝试之后,终于达到了他的要求。   “这是什么字?”   秦清乍看纸笔,愣了一下。   等她看清楚那纸上的隶书之后,更忍不住惊讶的叫了起来。   大秦以篆书为主。大篆也好,小篆也罢,书写起来非常的麻烦,而且也不太容易辨认。至少作为民间推广而言,有一定的难度。可是隶书却不一样,在篆书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改变,使得文字变得更加容易辨认,书写起来,也会方便很多。大秦统一文字,已经有六年了。   但是推广的效果并不是很好。   其主要的原因,就是篆书的结构复杂。   秦清何许人也?   乍一看这隶书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妙处。篆书,可作为公文等方面专用的文字,隶书则能够加快文字的推广……她抚摸程公纸,又把玩了一会儿毛笔,突然抬起头,看向秦曼。   “这是……”   “奶奶,这纸张和文字,出自刘都尉的幕僚之手……就是那早年间曾在朐忍做狱吏的程邈。”   程邈?   秦清对这个人有印象。   朐忍是巴郡治下,作为巴蜀的土皇帝,秦清对于治下的人和事,多多少少都有了解。只是先前他不喜欢插手具体的事情,所以对程邈的事情,也就听听而已。再说了,当时程邈不过一个小人物,并没有多大的名气。秦清虽然知道这个人,但是并没有对程邈投注太多关注。   闻听不由得扼腕叹息。   “没想到,我巴郡治下曾有如此人物,倒也真是可惜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手有点颤抖。   纸笔的出现,让秦清清楚的想清楚了其中的含义……   这个刘家小子的心,可真的很大啊。纸笔出现,将会造福于天下的读书人。如果推广起来的话,他将虏获天下读书人的心。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说更大一点,如果刘阚将来真的想要造反,那么凭借他发明了纸笔这一点,就足以让六成以上的读书人,蜂拥而至他的麾下。   突然间笑了!   秦清问道:“刘都尉可是求你,托我出面,把这纸笔隶书,呈现给陛下?”   这的确不是一件刘阚自己就能出面的事情。   原因非常简单,朝堂之上的明白人多了去,秦清能想明白的事情,保不齐别人也能想明白。   更不要说精明如统一了天下的始皇帝。   唯由请一个始皇帝极端信任的人出面,才能保住刘阚的名字,更能让始皇帝不会生出怀疑。   而这个人,刘阚考虑了很久,也只有秦清。   这个小子,倒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功劳,而忘乎所以嘛……秦清在不知不觉中,对刘阚有高看了几分。   秦曼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却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   秦清闭上了眼睛,沉吟半晌之后,突然睁开眼睛说:“曼儿,你立刻派人去楼仓,告诉刘阚……   我出面可以,但他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秦曼连忙问道:“什么事?”   秦清微笑着揉了揉秦曼的脑袋,“你就不要管了……告诉那刘阚,立刻前来巴郡见我。那件事情,我必须要当面和他说清楚。若他答应了,万事皆休;若他不答应,我绝不会出面。”   秦曼一怔,凝视秦清半晌。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粉靥唰的一下子羞红,螓首低垂,可这心里面,却甜滋滋。   第二百零四章 盘野老   联姻,一个非常古老的词语。   对于秦清而言,绝不会轻易的出手帮助刘阚。就算她很清楚秦曼喜欢刘阚这个事实,但只要刘阚和秦曼一天没有结果,她就一天不会出面帮助刘阚。不可否认,秦清出面的话,也能够给秦家带来利益。可那只是眼前的利益……而秦清的心里面,更在意的是秦家的未来。   没有人能比秦清更了解秦家的状况。   盛极而衰的道理,秦清心知肚明。如今的秦家,从表面上看,的确是风光无限。但这风光,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是建立在她活着的情况下。当然了,如果秦曼能嫁给扶苏,而大秦朝又能延绵下去,秦家至少在百年之内不会有任何问题。可问题在于,大秦朝能够延绵下去吗?   秦家有点阴盛阳衰。   第三代最杰出的人就是秦曼。可秦曼又偏偏是个女孩子,性格里也存在着一些致命的缺憾。   如果大秦衰亡,这天下将会迎来一场难以想象的混乱局面。   乱世之中,需要一个极为刚强,有能力,有手段,会变通的人物来主持大局。在这一点上,秦曼明显不够格。所以,秦清需要为秦家谋划出未来。虽然她并没有见过刘阚,但是从这几年的观察来看,刘阚倒是符合她的要求。不管是从哪一方面,刘阚都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大秦兴,刘阚已得扶苏的看重,在未来一定会成为继蒙恬之后的有一个重臣。   他如今才二十岁,已经得了十等军功爵,贵为左庶长。更重要的是,刘阚是泗洪一带的军事主官,据秦清调查,刘阚深得那些朝廷权贵的敬佩,又有南方的任嚣可以依持,未来不可限量。   秦家和他联手,一定可以保住在巴蜀的基业。   如果大秦亡,也没有关系。   从刘阚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不是一个肯居于人下的主儿。他有实力,有能力,身边又聚集了一帮子能人,羽翼已成。如果动乱到来,以刘阚的资本而言,一定能在乱世中出人头地。   不管大秦是兴,还是亡……   秦家和刘阚联姻,一定可以继续发展生存。退一万步说,就算刘阚失败了,凭借巴山蜀水,加上刘阚的手段,也能保住巴蜀之地,成一方诸侯。这对于秦清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问题就在于,刘阚已经有了妻室。   让秦曼做小?秦清肯定不同意,而且秦家也丢不起这个脸面。只看刘阚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秦清必须要做出妥善的安排,更需要仔细的筹谋计划。   至于秦曼,也猜出了秦清的心思。可是她远远没有秦清想的那么多,那么远。   心里面有一种淡淡的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喜悦。使者派出之后,秦曼就开始了焦急的等待。   ※※※   而此时,刘阚正在铁庐中,拿着一张图纸,默默的观瞧。   在刘阚的旁边,端坐着三个人。居中的是程邈,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上首处,是已年过三旬的苦行者。   他坐在榻上,有些好奇的盯着摆放在眼前的车轱辘。也许有人奇怪,一个车轱辘有什么好看?   苦行者看得不是一个车轱辘,而是两个车轱辘。   不过,两个车轱辘中间,有一根儿臂粗细的车轴相连,使得车轱辘形成了有机的整体。   苦行者推了一下,就见那车轱辘滴溜溜的滚到了另一边。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也正认真的观看……   他身材不高,大约只有七尺左右。不过体魄浑实,非常的壮硕。手很大,好像蒲扇一样。   最有特点的是他的眉毛。   一对雪白的眉毛下,生着一双细长的眸子。   伸出手,稳住了车轮。上上下下的打量不停。   “盘老,你以为都尉所造的这种车轮,如何?”苦行者抬起头,看着那老者笑呵呵的问道。   “奇妙!”   老者轻声道了一句,然后摩挲车轴,“都尉的这个设计,的确是非常奇妙。不但可以避免了车轮滑落,而且还增强了轻车的稳定性。只是尚有一些细节需要做出调整,如果装配起来的话,至少能让战车提升三成的战力。不过,那些战车恐怕也需要进行一些相应的改装吧。”   这老者,就是苦行者引荐来的大末炼师,盘野老。   盘野老也算是出身名门,祖上十二代全都是以铸炼兵器为主,更兼通杂役,颇有才华。只是,他的这种才华,并不得人看重。特别是始皇帝收缴天下金铜之后,民间作坊不得擅自铸造武器。像盘野老这种有才华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宁可洗手不干,也不愿打造什么锄头镰刀这样的工具。而那些有资格打造兵器的人,当然也不太可能看重一个炼师匠人。   即便是盘野老有名气,这些年过的也不甚如意。   所以,当苦行者向他发出邀请之后,一方面他和苦行者是世交,苦行者的父亲,和盘野老是结拜兄弟。另一方面,他也的确是不想荒废了手艺。又听苦行者说,刘阚求贤若渴,有孟尝君之风……于是就抱着看一看的心思,来到了楼仓。但随即,他就被楼仓的活力所吸引。   而刘阚对盘野老,也非常的看重。   原因就是苦行者在私下里告诉刘阚,这盘野老掌握着一门极其珍贵的技艺,名为七十二炼!   什么是七十二炼?   简单的说,就是一种冶炼技术。   在春秋以前,冶炼技术相对原始,称之为‘块炼法’。以木炭做燃料,热量小。加之炉体也小,鼓风设备也差,因此炉温很低,达不到铁的熔炼温度。所以炼出来的铁,大都是海绵状的固体块。   用这种块炼法打造出的兵器,自然无法使用。   而到了战国末年,经过五百年的发展,冶炼技术也获得了突飞猛进的提高。虽然这个时期,是以青铜兵器为主,但一些炼师并没有停止进一步的研究。在锻打块炼铁和熟铁的过程中,不断的反复加热。铁吸收了木炭中的碳份,提高了含碳量,减少了夹杂物后,成为钢。   这种钢,组织紧密,碳份均匀,已经适用于铸造兵器和刀具。   盘家经过十二代的苦心钻研,在九炼之法的基础上,创造出七十二炼的技术。   在打制器物的时候,有意识的增加了折叠、锻打的次数。一块钢往往需要烧烧打打、打打烧烧许多次。以战国末年时期,人们所能掌握的材料和设备,盘家最终确定了七十二次的极限。   通过这种手段打造出来的兵器,组织更加细密,成分更加均匀,品质也更加的高绝。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种技术太过繁琐,花费甚巨。想要打造出一件好的兵器,不但需要耗费大量的钱帛,更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普通人根本花费不起,也耗不起这个时间,所以并不是非常流行。再说了,此时的青铜器正值巅峰时期,用七十二炼之法打造出一件兵器的花费和时间,可以打造出百件优良的青铜兵器。即便是王公贵族,也不愿尝试七十二炼。   盘野老的不得意,一方面是因为律法,但最重要的是,他希望通过他的双手,将七十二炼之法推广出去。再加上他对兵器的质量要求很高,一件在别人看来已经很好的兵器,也许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劣品。如此一来,找他打造兵器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如今声名全无。   七十二炼的技术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阚也不清楚。   但是通过苦行者的介绍,刘阚敏锐的觉察到,这种所谓的七十二炼技术,恐怕就是数百年后,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百炼钢’的雏形吧。所以,当盘野老查探了水质归来的时候,刘阚率领亲信部曲,出楼仓城十里迎接。把个盘野老感动的,当时就泪流满面,向刘阚效忠。   这时代的人很狡猾,但也有后世远远无法比拟的淳朴和忠厚。   士为知己者死的观念,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许多人的骨子里。越是处于社会的底层,越是不得意的人,就越是容易被感动。后来,盘野老听说刘阚手中有一把神兵,就请求一观。哪知道刘阚把赤旗取出之后,盘野老竟忍不住放声大哭。这赤旗……竟然就是出自盘野老祖父之手。   当年盘野老的祖父,为锻造赤旗,耗尽的心血。   亏得当时阚家有那个资本,千金求得一把神兵,在各方面都给予了支持。   盘野老的祖父,当时的大末炼师盘金,竟使用了还只是一个概念的百炼之法,这才打造出了赤旗。   不过赤旗打造成功后的第二年,盘金就病故身亡。   那百炼之法,也就随之失传。盘野老看到当年祖父耗尽心血而锻造出来的神兵,自然格外激动。   也正是这一把神兵,让盘野老死心塌地的追随刘阚。   派人从大末将家小全部接到了楼仓,盘野老好像焕发了第二春一样,整天介的精神抖擞,格外兴奋。   刘阚看完了盘野老绘制的战车改造图纸以后,递还给了盘野老。   “盘老!”   刘阚想了一想,沉声道:“我楼仓如今共有兵车五十四辆,一并交由你来改造。另外,我希望由你来掌控铁庐,我还有一些小物件,需要你来费心。这些东西,绝不能轻易流传出去。   花费多少钱帛,耗费多少时间……   我都不在乎!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没有得到我允许之前,铁庐里的秘密,绝不可被人知道。   我会命令吕释之在铁庐外围警戒。没有我的命令,除了你父子六人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铁庐。对外,你只说是为我打造农具,如果有人询问,你就立刻告之行者,行者当知如何处置。”   这言下之意,就是要提防奸细。   虽然不明白刘阚这个命令的真正意图,但是盘野老和苦行者,都感受到了刘阚话语中的认真。   盘野老立刻起身回道:“请都尉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人知晓铁庐的秘密。”   第二百零五章 刘巨将成亲   铁庐,是刘阚筹谋已久的事情……   若推算起来,早在刘阚出征北疆之前,铁庐的概念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有了轮廓。如今,他有身份,有地位,也有能力把铁庐付之以行动。加上盘野老父子到来,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拥有前世记忆的刘阚,深知这一点。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科技无疑是落后的,而且掌握科技的人,并不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士子们。   准确的说,这个时代的科技,掌握在匠人们的手中。   古人的聪颖智慧,绝不可等闲视之。只是在后世儒家文化确立以后,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令匠人们的地位越来越低。其创造力随着时代的进步,却渐渐的被扼杀,被磨灭。   刘阚并不指望盘野老他们发明创作出火药、灯泡之类的东西。   他所需要的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加以改进。今天改进一点,明天再改进一点……随着工匠们的地位获得社会的认可,他们的创造力和主动性就会进一步被激发。积少成多,十年、二十年……也许百年之后,历史终究会发生改变。刘阚一直认为,从量变到质变,需要一个过程。   而现在,就是这改变的开始!   程邈被任命为铁庐的总管。这个职务对他而言,倒是正对了性子。   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被公务缠身的人,程邈喜欢的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至少在许多人眼中,他喜欢的事情,大都难以被人理解。但必须要承认,让程邈掌控铁庐,是个不错的选择。   盘野老是个行动派,程邈是个理论派。   两个人在一起,刘阚非常的放心。这样一来,他就能投入更多的时间,思考更重要的问题。   ※※※   始皇八年,也就是秦王政三十五年。   随着北疆战事的平息,大秦帝国迎来了自统一以来,最为平静的一年。   六国后裔,随着北疆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偃旗息鼓。以不到一年的时间,彻底击溃匈奴。夺河南地千里沃土,迫匈奴余孽退守狼居胥山。如果一定要挑出什么毛病的话,那就是蒙恬斩首超过五十万……当年长平之战,人屠白起也只坑了四十万而已,蒙恬的冷酷的手段,秦军的强横战力,令无数对大秦江山社稷心怀叵测的人,感到一丝惶恐,一丝不安。   年初,蒙恬再次兴兵。   不过他并没有亲自领兵,而是命王离为主将,领三万大军,马踏阴山。   月氏国在发现秦军的动向之后,并没有出兵阻止。相反,月氏王下令月氏兵马北退三百里,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王离占据了阴山之后,奉命没有再继续推进。同年三月时,月氏王派使者入咸阳求和。除了割阴山以北三百里疆域给大秦之外,又献月氏美女无数。   月氏国很强大!   但这个强大,却是要看比较的对象。   实际上,月氏人很有一点欺软怕硬的意思。在匈奴占据河南地,最为强盛的时候,双方兵力相差无几。可是月氏却不敢喝匈奴对抗,反而割地赠送牛羊,以祈求和匈奴人和平相处。   头曼当时也不敢过于逼迫月氏。   毕竟双方的兵力相当,把月氏逼急了,匈奴人也不好受。   可是在匈奴前脚刚一败阵,月氏国就立刻变了脸色,派出兵马夺回了当年赠送给匈奴人的土地和牛羊。如果在大战刚结束的时候,月氏趁冬季大河冰封,马踏河南地,蒙恬还真不一定能抵挡得住。毕竟大战一场之后,大秦也伤了元气。加之东胡虎视眈眈,也抽调不出兵马。   可是月氏并没有攻击,反而在大河北岸安营扎寨。   秦军凶猛的攻击,让月氏人心惊肉跳。即便是在兵力上,月氏人甚至占居了优势,却也不敢对大秦宣战。老秦人太能打了!据说当年山东六国盾坚矛利,老秦人却不着衣甲,手持残兵。   双方血战,结果却是老秦人拎着山东六国甲士血淋淋的人头活下来。   以匈奴之战斗力,却被老秦摧枯拉朽一般的击败。这样恐怖的战斗力,着实吓破了月氏人的胆。   所以,月氏人不愿战,也不敢战!   而老秦平白得了大好的土地,倒也没有拒绝月氏人的求和。   其实和不和的无所谓!签订协约的最终目的,其实就是撕毁协约……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阚看完了李成派人送来的邸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对月氏人,刘阚并不担心。他现在所担心的,是狼居胥山的冒顿,还有暂居在东胡的阿利鞮。   这两个人,才是大秦的心腹之患吧。   冒顿一直很安静,也非常的本份。他没有向北展开吞并,而是平静的休养生息;阿利鞮也是如此,不过他如今是寄人篱下,东胡王虽然是阿利鞮的舅舅,可对这个外甥,似乎也很忌惮。所以,阿利鞮非常的低调,在李成的邸报中,阿利鞮只出现过两次,让刘阚感到非常不安。   越是这样,就越是要小心!   刘阚回信给李成,请他继续关注冒顿和阿利鞮两人的动静。   总体而言,刘阚回到楼仓已有半年多了。这半年来,过的倒也算舒心。公务虽然繁忙,但是有曹参陈平的协助,刘阚并不需要费太多的心思。儿子嘛,也一天天的茁壮成长;家里的事情,吕嬃打理的井井有条。自从刘阚杀了那几个门客之后,原本在他门下的食客,陆陆续续的都走了。   一百七十二人,除了被刘阚杀掉的三个人和留下来的韩信之外,如今只剩下三十多人。   门客虽少,刘阚也不在乎。   只是面子上多多少少有些不好看罢了……   吕嬃曾私下里劝说:“阿阚,你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以咱们的身家,莫说三十人,就算是三百人,乃至上千人也养得起,又何必太认真呢?你收门客,求的是名……孟尝君有食客三千,其中也不泛滥竽充数者。他心里难道不明白吗?可是他还不是照样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这一点上,你有点比不上姐夫。   姐夫虽然没有你这般的本事,但是在待人接物上,却是揣着明白做糊涂,你应该学一学他。”   刘阚有点不高兴了!   可是他也知道,吕嬃说的没错。   坐轿终须人来抬……孟尝君养三千食客,为的是求一个名,以保全自身;刘邦揣着明白做糊涂,却是因为他没有明白的资本,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吸引一批人,围绕在他的身边。   但刘阚却不能这样做。   韬光养晦的道理,刘阚非常明白。如今他身为泗水都尉,已经是众矢之的。在这种时候,他可以求财,可以求权,但惟独不能求名。谦受益,满招损,如果再去求名,那灾难也就快来了。   现在这种情况挺好,刘阚所要做的,就是维持住这种情况。   这道理,在私下里和吕嬃说明白以后,吕嬃也不是傻子,立刻意识到了刘阚处境的微妙。   “阿阚,大哥和王姬的事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嬃话锋突然一转,“娘好像有点不高兴了,这段时间,我看王姬也似乎情绪很低落。大哥命运多桀,王姬也是生活坎坷。他两个人能在一起,也是天作之合。娘昨天还和我说,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不管大哥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现在,他终究是娘的儿子。”   刘阚一蹙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吕嬃。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一直拖着,对王姬而言,也会造成伤害。   可是……   刘阚想了想,搂着吕嬃的香肩,“阿嬃,你觉得大哥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大哥?”吕嬃想了想说:“大哥虽然得了离魂症,可是能看得出来,他性子非常的淳朴。   他是真把娘当成了母亲,把你当成他的弟弟,更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我觉得吧,就算是将来大哥能恢复记忆,也不会做对不起咱们的事情。如果他原来的主人敢来找他,以你现在的能力,还解决不掉吗?反正,我是觉得大哥和王姬在一起,挺好。”   “唔……”   刘阚手指轻搓,“你们要是都觉得合适,我也没什么意见。恩,你说的不错,也许我是当局者迷吧,我总是担心,大哥有一天恢复记忆的话,会对我们造成伤害……这样吧,你再去问问王姬姐姐的意思,晚饭的时候,我和娘说这件事。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就早定下来吧。”   “好吧,那我现在就去找王姬姐姐!”   吕嬃站起来,刚准备出门。   却见司马喜从外面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主人,庄外有一个人,说是受主人故人所托,前来拜见。”   第二百零六章 范阳神医安期生   刘阚看着眼前的陌生人,脑子里却想着那‘故人’,究竟是谁?   来人大约有七尺七寸的身高,体态略显单薄,但是很精神。身穿一件白色大氅,带有一股脱俗飘逸的出尘仙韵。五官端正,颌下有一部美髯。背着一个黑色的木箱子,面带着微笑。   “先生贵姓,不知是受何人所托?”   虽则古语有云,人不可貌相。但若生的一副好样貌,终究还是容易得到好感。眼前的男子,虽不说生的有多么帅气,但那种儒雅出尘的气质,让刘阚不由得看重了几分。话语之中,也就多了些恭敬。刘阚不认识这个人,却能感受到,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应该属贤士之流。   “小民范阳安期,有都尉故人书信呈上。”   说着话,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白绢,双手呈交给了司马喜。   司马喜连忙接过来,恭恭敬敬的摆放在刘阚的书案上,然后肃手退到了一旁。   范阳安期?   刘阚拿起白绢的时候,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似乎是听什么人提起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目光在白绢上扫了一眼,眼睛不由得一亮。   “先生在何处与唐厉相识?”   安期回答说:“两年前,小民在南郡与唐生结识,而后又结伴同游,去了黔中、桂林、象郡等地。   大约在半年前,小民在临尘(今广西崇左市)与唐生分别。他要往巴蜀游历,小民则准备回家。临别之时,唐生嘱托小民来见都尉,说是都尉家中有一病人,说不定小民能帮上忙。”   病人?   刘阚又是一怔,心道:这老唐这喉咙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家里哪有什么病人?不过,他这一趟游历,跑的可真够远了……居然跑到了象郡。只是这家伙到现在还不回来,莫非是跑野了吗?   心里想着,刘阚低下头,认真的阅读唐厉写的书信。   一手非常漂亮的秦小篆,刘阚一眼能看出,这正是出自唐厉的手笔。看完了这封信,刘阚也就明白了唐厉所说的‘病人’,居然就是指刘巨。信中说,这安期有白骨生肉,起死回生的手段,是一个了不得的神医。唐厉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和安期无意中谈到了锁奴。   没想到,这安期生告诉唐厉,他曾经帮人取下过这种铜锁。   唐厉马上就想到了刘巨,于是就拜托安期在回家的时候,转道楼仓为刘巨除掉身上的铜锁。   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唐厉而言,很清楚那铜锁的意义。   铜锁不除,刘巨这锁奴的身份就无法摆脱。一旦被他原有的主人发现,免不了又是一个麻烦。   唐厉并不清楚刘巨的真实身份!   包括阚夫人在内,刘阚身边的人,除了灌婴和程邈清楚之外,刘阚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刘巨的来历。唐厉也明白阚夫人的心思,看着刘巨身上的铜锁,阚夫人总归是感觉不舒服。   和唐厉结伴而游一年多,安期也时常听唐厉提起刘阚。   一方面是一个医者的责任心,另一方面,他也想要来楼仓看看,这个被唐厉极力夸奖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阚把书信看完,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安期一揖到地。   “竟是神医大驾光临,阚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   安期微微一笑,“都尉莫要如此客套,不如带我去看看病人?我还需要亲自看过之后,才能确定能否施术。”   “如此,请神医随我来!”   刘阚连忙让司马喜先去通知阚夫人,然后陪着安期,一同来到了后宅中。   阚夫人,正在和王姬吕嬃两人说话,而刘巨就跪坐在阚夫人的身边,痴痴的看着王姬傻笑。   只晓得王姬粉靥羞红,低着头,不说话。   当刘阚带着安期来了之后,司马喜也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老夫人。   老夫人闻听,顿时喜出望外。一见刘阚和安期走过来,就忙不迭领着刘巨三人上前向安期行礼。   “听我儿说,神医能为我巨儿接触烦忧,可是真的?”   阚夫人也是心疼刘巨,立刻开门见山的询问。   安期笑了笑,“老夫人切莫如此客套,安期也不过是略通医术,大公子的情况,还需看过之后,才能确定。”   说着话,安期看了一眼站在老夫人身后,仿佛一头雄狮般的刘巨。   “巨,快过来请神医为你诊治!”   老夫人连忙把安期让到了屋内,吕嬃和王姬要避嫌,所以早早的告辞离去。待安期坐下之后,老夫人让刘巨走过去。   “大哥,把上衣脱了吧!”   刘巨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对襟短袄。听刘阚这么一说,他就把身上的短袄脱下来,露出一身坟起的肌肉,在安期面前跪坐下来,好奇的看着安期,似乎到现在还有点弄不清楚状况。   “好一头雄狮!”   安期不由得赞了一句。   又看了一眼刘阚,心道:还真不愧是兄弟。先前我见都尉,以为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可没想到,他这位兄长,丝毫不比都尉差。不过……他们长得可不像,莫非两人还不是亲兄弟?   当然了,这种疑问不可能表露出来。   安期仔细的查看了一番刘巨身上的铜锁,眉头不由得渐渐紧蹙。   刘巨身上的铜锁,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特别是他胸前的锁链,更使刘巨的身体发育,有了一些畸形。要想除去这锁链,可是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比起以前见过的那些锁奴,刘巨的情况,显然要复杂很多。真不知道,当初那拴住刘巨的人,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   “神医,我儿这身上的锁链,能否除掉?”   安期没有回答,又让刘巨伸出手,为他把脉。   “喂,我娘问你话呢,你怎么补回答?”   刘巨瓮声瓮气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丝怒气。就这一点的怒气,却让安期的心,没由来的一跳。   “老夫人,大公子身上的铜锁……”   没等阚夫人开口,刘阚就抢先把刘巨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了,他说的是早先编好的谎话,至于刘巨的真实来历,自然不可能说出。安期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脸色也越发的凝重。   “大哥,你先带信去玩耍吧!”   待安期为刘巨检查完毕,刘阚开口说道。   王信正在门口恭敬的守候。他本来是在田庄的小校场里和吕释之实验改良后的兵车。王姬派人把他找回来,让他在门口伺候。刘巨就是个大小孩儿,闻听刘阚的话,连连点头,起身出去。   安期看到王信,不由得又是一怔。   王信才不过十五岁,可这体魄却是格外的惊人。八尺的身高,在同龄人里面,绝对是佼佼者。   安期还以为这王信是刘巨的儿子,心里忍不住道了一声:真是虎父无犬子。刘氏一家三口,可真的是个个英雄。看那小子的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等再过两年,岂不是更加的惊人?   “神医,我哥哥他……”   安期收起了心神,正色道:“都尉,安期不妨有话直说。要除掉锁奴标记,原本并不甚太难。只需破开血肉,挑出锁链即刻……但问题是,大公子的这锁奴标记的时间太久,血肉,乃至经络和锁链已经长在了一起。要想除掉,有一定的风险……弄不好,会让大公子丧命。”   “啊!”   阚夫人先喜后惊,连忙问道:“难道没有办法吗?”   “办法倒是有,小民早年曾在南方的昆明郡见到过一种当地特产的草药,能止血生肌,颇为深意。我可用此来吊住大公子的姓名,可是在施术过程中,大公子最好是能昏迷不醒。否则,哪怕是他轻微的动作,都有可能造成经络破损……那一来,小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活大公子。”   要刘巨昏迷?   而且要长时间昏迷……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算是喝酒,刘巨也属于那种千杯不醉的主儿。曾有一次,钟离昧灌婴等人联手企图灌倒刘巨,结果却被刘巨把他们灌得人事不醒。而且,酒精对刘巨所产生用处的时间,也不长。   刘阚听安期这么一说,却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一笑,起身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他拿着一张白绢回来,摆放在安期的面前。   “先生,您既然和老唐熟识,想必也知道,阚对医术,多少有些了解。这个是我早年时遇到的一位神医所留,据说依照着方子上的药物服用后,能够是病人暂时失去知觉,但头脑清醒。   若只是昏迷,怕也难施术成功。   毕竟这人在昏迷之后,有许多行动是出自于本能,根本无法控制。倒不如让他失去知觉,效果可能会更好。我可以陪着神医,到时候也能帮上一点小忙。不过……这方子我不晓得是否有用。”   安期一怔,接过来白绢看去。   “羊踯躅、荣莉花根、当归、菖蒲、山茄子……”   安期低声念道,而刘阚在一旁,则显得非常轻松。   这方子,正是后世麻沸散的方子。刘阚还是在前世时,从1979年中外出版社出版的《华佗神方》中找到。这方子并不是原汁原味的麻沸散秘方。毕竟创造麻沸散的华佗,死后并没有能将秘方留下来。刘阚前世所读到的秘方,是由唐代名医孙思邈所流传的方子,可能和原方不同。   但刘阚前世曾使用过,效果非常不错。   来到这时代之后,他一直把这秘方留着,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都尉,这方子……还需检验一下。不过,这是什么人留下来的?”   安期虽然是第一次看到这麻沸散的方子,可是出于医者的直觉,他敏锐的觉察到,这方子也许有用。   “唔,一个叫华佗的神医!”   阚夫人却诧异的问道:“华佗……阿阚,我怎么不记得当年吕翁家中,曾有这么一个人物?”   啊……   竟然忘记了!   此前刘阚经常假托别人的名义,无往而不利。可他今天却忘记了阚夫人也在座。阚夫人可是比他更清楚吕家的情况。不过这也难不住刘阚,连忙解释道:“娘,您忘记了吗?那一年,就是咱们去沛县前的头两年,吕翁家中曾有个门客,只待了两天就走了……第二天我收拾他床褥的时候,发现了他留下的这个方子……”   说实话,刘阚这谎话漏洞百出。   但老夫人一来是牵挂刘巨,二来这时间久了,而门客本身就是来来走走,她也的确是记不清楚。   至于安期,此时则一心放在了这方子上。   “都尉,从这方子来看,很可能有用处。不过还需要确定……恩,小民需要三十天的时间。”   反正那铜锁在刘巨的身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安期说的也颇有道理,阚夫人倒也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那可就要有劳神医费心了!”   阚夫人道谢之后,让刘阚妥善的给安期安排住所。   刘阚自然喏喏答应,恭敬的请安期住下。为了能让安期早日施术,刘阚甚至把司马喜留在了安期的身边。有个大事小情的,司马喜也好出面解决。安期倒也没有客气,当下就列出了一张清单,让刘阚去准备。   拿着清单,刘阚走出房间的时候,却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都尉,还有什么事情吗?”   刘阚转过身来,神情颇为古怪的看着安期生,好半天轻声问道:“神医,您先前说,您是范阳人?”   安期笑着摇头,“我祖籍本在琅琊,是后来迁到了范阳。   时间久了,也就当自己是范阳人了……呵呵,都尉突然问这个,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刘阚却忍不住笑了!   “当然没甚不对。不过,我对先生可是久闻大名,早些年甚至还曾登门拜访,只可惜先生当时不在家中。想来先生应该有好些年没回过范阳了吧……我当时还给先生留下了名剌呢。”   这一回,可轮到安期奇怪了。   “都尉听说过我?”   “我若提一人的姓名,也许先生就明白了。”   安期奇怪的问道:“谁?”   “程邈!”   刘阚笑看着安期,“我也是从程邈先生的口中听到过先生的大名。程邈这名字,想必先生不会陌生吧。”   安期,在呆愣了半晌之后,哑然失笑。   “那老货居然还活着?当初我听说他被下了大牢,还专程跑到了朐忍,想探望他一下。没想到我去的时候,那老货已经不再朐忍,说是被输作劳役去了。一晃这许多年,那老货,还好吗?”   听安期这么一说,就知道他和程邈的关系,一定是非常密切。   刘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程老很好……呵呵,若先生想见他,我可以马上派人把他找来。”   “老程也在楼仓?”   安期显得格外激动,噌的一下子窜到了刘阚的跟前,一把攫住刘阚的手臂,“请都尉快带我去。”   第二百零七章 执子之手,与子白头   如果只是从外貌上看的话,刘阚是打死也不会相信安期的年纪,居然比程邈还要大上两岁!   程邈今年快过花甲之年。   而安期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虽然说前世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但那大都是被所谓的科技和化妆品硬生生的造假出来的结果。而安期,则是实实在在的靠着养生的手段,才有了如今这副样貌。按照程邈的说法,安期是阴阳家出身,早年更师从著名的方士河上公,一身本领,早已经出神入化。   用老妖怪来形容,一点都不会过分。   要知道,这家伙刚和唐厉徒步走遍了大半个南疆。恐怕连唐厉都不知道,这安期的岁数,都可以当他的父亲了。   安期和程邈两人,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   故友重逢,自然有说不尽的知心话。刘阚并没有作陪,而是静静的退走。   还是给这一对老友一些空间吧……再说了,他们之乎者也的在那里谈话,刘阚也插不上嘴。   不过,安期的到来,也让刘阚更加思念那在远游之中的好友唐厉。   这个时候,想必唐厉已经入川了吧……   ※※※   日子过的很快,眨眼间安期抵达楼仓有十多天了。   在十天之中,安期一方面确认刘巨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则开始着手进行麻沸散的实验。   毕竟是一个新生的单子,安期在进行试验的时候,也非常的谨慎。   本来,也不需要这么麻烦。后世出版的《华佗神方》中,也有各种草药的配比。可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久了,刘阚早就已经忘记了各种草药的用量。能记住药名,已经是很了不得,如果再要清楚的记得那配比用量,刘阚的脑子恐怕也就不是人脑子,和电脑相差不多了。   这种药方的检验,需要反复进行。   从一开始使用在动物的身上,到后来逐渐的转移到人的身上。这年月,也不存在活体实验这种说法,那些囚牢中的死刑犯,就充当起了小白鼠,每天在安期的指导下,服用药物。   麻沸散的效果,在渐渐的被确认。   按照安期的计划,在年中施术,到年底时,刘巨就差不多能够痊愈了。   阚夫人很高兴,王姬也非常的兴奋。刘巨呢,傻呵呵的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多多少少能感觉出来,好日子快要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巴郡秦清的使者,抵达楼仓。   对于这趟巴郡之行,早就在刘阚等人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秦清会这么干脆的回复。   想要我出面帮忙?   可以!来巴郡吧……和我谈谈。谈好了的话,一切都好说;若是谈的不好,我决不会出面。   虽然在信中,秦清并没有说什么事。可刘阚不是傻子,在他的身边,更聚集了一批才智之士。刘阚很清楚的知道,秦清要和他谈什么事情。好歹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七八年时间,刘阚如今也能算得上是楼仓的豪族。对于这豪族大户人家的心思,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   “看起来,清寡妇是想要把都尉绑在秦家这艘船上了!”   陈平一语道破了天机,“不过这样也好,都尉现如今虽然有大公子扶持,但根基终究不太稳。   单就影响力而言,清寡妇对比下的影响力,甚至远远超过了大公子。都尉如果真能和秦家结亲,对于今后的发展,定然有莫大的裨益。只是,清寡妇老谋深算,都尉此去巴郡,还需小心才是。”   密室中,刘阚聚集了一批亲信。   陈平自然也在列。除此之外,尚有蒯彻灌婴、钟离昧和吕释之四人。   蒯彻也点点头,表示对陈平的话语赞同。   若说有不高兴的人,恐怕就是吕释之了。他怎能不明白这所谓的‘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吕家虽然不是豪门,但也算是大户出身。   想当初,大姐不就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不得已嫁给了那刘季?刘阚如今的地位和身家,比当年的吕家强了百倍,也大了百倍。可这家业越大,就越是身不由己,难以自己做主。   吕释之也已经十八了,就这个年代而言,也算是大人了!   只是感觉着,这件事对二姐未免不公平。以秦家今日之局面,秦曼怎可能屈居于吕嬃之下?   吕家是什么身家,秦家又是什么地位?   到头来,受委屈的肯定还是二姐,这让吕释之心里非常不高兴。所以在商谈的时候,一言不发。   其实,也商谈不出什么结果。   陈平蒯彻也只能把这其中的利害分析清楚,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刘阚。   “二姐,阚哥这一去巴郡的话,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商议到最后,也没商议出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刘阚把陈平和蒯彻留下,吕释之则闷闷不乐的找到了吕嬃。   本来,吕家在楼仓也有田庄,吕释之应该和父母住在一起。   可是在不久前,吕释之的兄长吕泽来了。吕泽这些年来,一直是帮吕文打理生意上的事情。   不过由于大秦对粮食控制越来越紧,如果继续经营下去的话,说不准就会闹出什么乱子。再者说了,吕文在楼仓购买了千顷良田,如今已不需要再去经营这种风险系数很高的生意。   于是吕文在拿定主意之后,关了自家的商行。   吕泽无事可做,在沛县又没什么意思。早先,他还能跟着刘邦他们厮混,可是现在刘邦公务繁忙……特别是在年后,接连两次服徭役,连人影都看不见,让吕泽越发地感到很无趣。   刘邦现如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厮混。   赌场也不去了,酒也很少喝了。不是在泗水亭公干,就是被派出徭役。昔日追随刘邦的那些青皮地痞,也在刘邦的带领下,不再不务正业。夏侯婴周苛,出入县衙,每日忙忙碌碌。   萧何更是看不见人影,谨小慎微,轻易不见他露面。   而周勃卢绾,则整日跟着刘邦。剩下的樊哙……自打从北疆回来以后,就平步青云,一帆风顺。   如今是沛县的县尉,主掌沛县兵事。   也难怪,樊哙如今享四等爵,在沛县除了李放之外,再也没有人能比他的爵位更高。   而且他这个县尉,还是嬴壮钦点。毕竟沛县如今的规模也大了,这县令和县尉由一人担当的话,未免有点权力过重。嬴壮也不希望李放能有这么大的权利,所以在新年,当刘阚前去相县向他拜年时,嬴壮就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下刘阚,意思是说:谁担任县尉比较合适?   当时刘阚就推荐了樊哙!   这也是陈平和他早就商议好的事情。随着樊哙和刘邦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就算樊哙依然会忠诚于刘邦,可是刘邦还可能像从前一样的信任樊哙吗?这也是陈平为刘阚所献的离间计。   果不出陈平所预料……   刘邦在过去的半年中,明显和樊哙走动的少了。   呵呵,这也是人之常情。想当年是跟着我的小弟,可这一转眼的功夫,小弟却变成了顶头上司。   这种反差,就算是刘邦,也难以接受。   当然了,这也和刘邦的公务繁忙有关,可根据线报,即便刘邦在沛县的时候,找樊哙喝酒的次数,明显要少于从前。要知道,以前刘邦和樊哙,几乎是天天呆在一起,亲的好像兄弟。   而现在呢……刘邦身边更多时候,是跟着周勃和卢绾。   陈平的离间计,已经初见成效。吕泽是极为坚定的刘邦拥趸……即便是刘阚如今也是他的妹夫,而且他的父母也跟着刘阚,居住在楼仓。可吕泽对刘阚,依旧是怀着深深的敌意。   也难怪,他那一条腿就是被刘阚打折。   虽然已经过去了多年,吕泽心里的恨意,却丝毫不见缓解。每逢一跛一跛的行走时,吕泽的恨意,也就越发深重。只是,他也清楚,刘阚今非昔比。莫说他一个跛子,就算是刘邦萧何,在刘阚面前也要小心翼翼。于是,这种恨念,只能埋藏在心里,乃至于生根发芽。   吕文关闭了生意,让吕泽到楼仓居住。   从内心而言,吕泽是很不情愿。去楼仓干什么?连自家那肥猪兄弟,如今都有了爵位,甚至统领兵马。可自己呢……至今一事无成。但父命不可违,沛县也着实待着没有意思,吕泽只好到了楼仓。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阴阳怪气。吕文夫妇能容忍他,吕释之可不待见他。   只是吕泽是自己的兄长,吕释之又有什么办法?   也只能借口要训练兵马,整日的呆在楼仓刘阚的田庄里面。   吕嬃,正在为刘阚整理行囊。   她已经得知了消息,秦家派人前来,请刘阚入巴郡商议事情。为了能让刘阚顺利的前来,秦家甚至派人通报了太尉府和泗水郡嬴壮。不管是冯劫还是嬴壮,也都不能拒绝秦家的要求。   看起来,巴郡一行,是迫在眉睫啊!   吕释之走进房间的时候,吕嬃正哼着民间小调,看上去很轻松。   “二姐!”   吕释之话一出口,眼圈却红了。他对秦曼的印象也不算差,甚至很有好感。但再有好感,也比不得自家二姐亲啊。一想到二姐可能会受委屈,吕释之这心里面,就感觉着有点发酸。   吕嬃诧异地看着吕释之,“小猪,你这是怎么了?”   “阚哥……要去巴郡!”   “唔,我早就知道了。”吕嬃一笑,顺手把衣服叠好,“你看,我这不正给他收拾行囊吗?”   “那你知不知道,姐夫他……”   吕释之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喏喏的哼了两声,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清楚。可没想到,吕嬃却猜出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曼小姐的事情吗?”   吕嬃用力的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迟早会发生。阿阚的地位越来越显赫,与早年间的情况,大不相同。以前,他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人物,凭着自己的头脑和拳头,能打出一片天空;可是地位高了,事情也就变得复杂了……如今他身为泗水都尉,可说是一方大员,那些盯着他的目光,里面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需要小心。   泗洪这地方情况很复杂,并不简单。   阿阚需要有强有力的支持。以前有任郡守、壮郡守支持就足够了,可是现在,他需要更强大的后盾。   曼小姐性子好,也有本事。   再加上她的背景,能够给阿阚足够的支持,这也是阿阚如今最需要的……   小猪,你莫要责怪他。其实在你们没出征北疆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当时,我也很害怕。不过去年大姐曾来楼仓探望父亲和母亲的时候,曾经和我说了一番话,倒是点醒了我。”   “啊,大姐去年来过楼仓?”   也难怪吕释之会感到吃惊……   自从刘阚举家迁移到楼仓之后,吕雉就一直没有来过楼仓。   吕释之问道:“大姐当时说了什么?”   吕嬃轻轻的揉了揉吕释之的脑袋,“大姐说,大丈夫当功成名就,似阿阚这样的人,将来注定是要出人头地,做大事情。只要他心向着我,念着我,名份也算不得什么。正妻……呵呵,不过是个名义罢了。有时候,越是懂得谦让,就越是能得看重。这个,就叫做以进为退。   我想想,也是这个理儿!   反正我有秦儿,他一天天的在长大,对我而言已经心满意足。有秦儿在,我只需要做我的本份。   退让一些,就退让一些吧。   只要阿阚能出人头地,我就算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以阿阚的性子,也不会让我受委屈……”   正说着话,吕嬃突然闭上了嘴巴。   她有些吃惊的瞪着门口。   吕释之也觉察到不对劲儿,连忙扭头看去。就见刘阚,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正痴痴的看着吕嬃。   “阿阚……”   吕嬃轻轻轻地叫了一声。   吕释之刚要开口,却见刘阚大步走过来,好像没有看见吕释之一样,走到了吕嬃的面前。   “阿嬃,刘阚能娶你为妻,实在是三生有幸!”   刘阚轻轻地说:“我向你保证,只要刘阚但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保证。”   这句话一出口,吕嬃的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动。   她的小手,被刘阚的大手紧紧握着,嘴唇颤动了半晌之后,颇有些吃力的从口中吐出一句:“阿阚,我信你!”   而吕释之,则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手相连,相互默默凝视的两人。   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   忍不住自嘲似地微微一笑,摇着头,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站在庭院中,他抬起头,仰望夜空中璀璨的繁星。心中却生出一种很惆怅的感觉:执子之手,与子共著。执子之手,与子同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夫复何求……二姐和阚哥,也许正是这般模样。只不知道,将来……和我携手白头的那个人,如今又在何处?   想到这里,吕释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轻声地……笑了!   第二百零八章 风起咸阳之焚书   三天后,刘阚在母亲阚夫人和吕嬃母子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楼仓。   原本,他想再等些日子启程。因为安期的麻沸散已经趋于成功,只要再等上个十几天,就能够为刘巨进行手术。可是阚夫人和吕嬃却认为,这是秦清第二次邀请刘阚。上一次是因为奉召的缘故未能成行,这一次就不能再让人家等着。毕竟,在刘阚奉召征战北疆的时候,秦曼给过楼仓很多帮助。再者说了,秦清也算是刘阚的长辈,让长辈等候,可不是好事情。   “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阚夫人对刘阚说:“阿嬃操持的挺好。再说了,楼仓现在有不少人,阿嬃的父母也都在,有什么事情也能帮上忙。至于你哥哥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   仔细想想,刘阚待在楼仓,还真就帮不上太多的忙。   给刘巨动手术,他插不上手;铁庐有程邈和盘野老操持,他似乎也不需要耗费太多的心思。   至于政务、军务……   曹参灌婴他们打理的井井有条,家里有吕嬃和阚夫人照看着,他待着也是待着。   反倒是巴郡一行,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刘阚和他的幕僚们商讨过,也非常清楚一件事。   以楼仓目前的情况,应该是一个极限了!   如果想要讨取更多的利益,获得更大的权力,就必须要尽快和秦家商谈妥当。   世道很平静,两疆战事结束,中原地区也日趋稳定。宵小流民,不法之徒依然存在,这是任何一个时代都无法完全杜绝的社会问题。有些地区,偶尔还会出现自然灾害;各地偶有暴乱,大都是由于秦法推行过于迅猛而造成的不适应。总体而言,这两年的光景还算不错。   但是陈平和蒯彻,却发现了一些端倪。   大秦律法严苛,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可推行迅猛,加之始皇帝对山东六国子民的排斥,已经造成了某种隐患。江南故楚之地,仍不算十分平静。而中原兵力空虚,更是老秦的死穴。   至于一连串的工程……   骊山陵、阿房宫,还有各地仍在兴修的驰道、沉重的徭役,对于六国百姓而言,有点不堪重负。   如果始皇帝不能够尽快稳定两疆局势,减轻徭役,平缓局势的话,很可能会有大乱。   特别是始皇帝日益刚愎,早年那种虚心求教,勇于纳谏的有点渐渐不见,将会是最大的隐忧。   按照陈平和蒯彻的说法,中原……特别是江南地区,其中尤以陈郡、会稽、砀郡、泗水死地为主,就好像一个火药桶。只要有一星的火光,都有可能引发出巨大的灾难。   刘阚必须要做好准备!   眼光不可以仅局限于泗水郡这一个地方。   泗水都尉,听上去风光无限,但还远远不够。陈平为刘阚设定出了一个目标:五年之内,要能成为真正的一方诸侯。如果不能成为泗水郡郡守,那就退而求次,至少要控制九江郡。   而蒯彻则更加大胆的做出了预言:“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五年,最多五年……咸阳一定会着手整治会稽。休看咸阳方面现在对江南不闻不问,但从陛下早年两次东巡的情况来看,他对会稽还是非常重视……也许是很担心。否则两次东巡,也就不会都要巡游会稽郡。   早先,中原尚需稳定,咸阳无力整治江南。   而今则是因为两疆战事的缘故,更腾不出手来整治。过去不整治、现在不整治,却不代表以后不会整治。大公子如今在北疆,与其说是历练……呵呵,可依我看,却是为了控制兵马。”   刘阚当时就愣住了!   “控制兵马?”   陈平说:“老蒯说的有道理。从咱们在北疆的经历,还有这一年来的观察来看,大公子果敢沉稳,颇有早年陛下之风。一直以来,陛下对大公子也非常的宠爱,怎么突然间就派他去了北疆?   也许真的有历练的因素在里面。   但我和老蒯都认为,更重要的是因为北疆屯集着老秦的精锐,陛下是希望大公子借此机会,能掌控住兵马……一俟大公子回转咸阳,只怕就是针对南方各郡进行整治的时候。大公子任命都尉,恐怕也有这里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大公子对都尉的考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都尉和南疆任大人的关系。都尉看着吧,如果咸阳真的要整治南方,肯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陈平和蒯彻说的老神在在,却让刘阚心惊肉跳。   仔细想想,他二人说的还真有道理……可是这历史上,咸阳真的对南方整治过吗?   刘阚没有这个印象!   他发现,他前世对于这个时期的了解,好像出现了一些偏差。老秦的命运,究竟会是怎样?   不过有一点他很认同。   那就是陈平和蒯彻的说法:他需要获得更大的权柄。不管老秦的结局如何,这绝不会有坏处。而今看来,大公子嬴扶苏能给他的帮助,不会太大。唯有巴郡寡妇清,能助他一臂之力。   于是,在经过了一番仔细斟酌之后,刘阚决定前往巴郡。   楼仓的事情,不需要他去操心。如今楼仓兵强马壮,至少在泗水地区已经无人能够比拟。   粮道……南疆战事已经结束了,物资转运的事情,也轻松了许多,根本不需要去担心。   如今的刘阚,文有陈平蒯彻,曹参周昌。武有灌婴钟离昧和苦行者。外加一个楼烦骑将林甦(音su)和一个经历过血战,崭露头角的吕释之,足以应付各种局面。这还没有算上正在游历的唐厉和在沛县侍奉老母的任敖,以及那已经在江阳立足下来的审食其和曹无伤等人。   仔细的计算起来,刘阚虽然还称不上谋士如雨,猛将如云……   可也算是兵多将广,在泗洪地区立足,绝对没有问题。   于是,刘阚率领三百楼烦骑军出发了。随同他一起去巴郡的还有蒯彻和林甦两人。   这林甦,是楼烦人,性情暴戾,箭术高明。善使一把铜钺,有万夫不挡之勇。原本是一个山贼,后来被秦军俘获之后,成了蒙恬的骑奴。脾气虽然很暴躁,也很莽撞,但是领兵打仗,倒是一把好手。横山大战的时候,他射杀了三十七名匈奴甲士,因战功被提升为闾长。   是个直肠子,也是个实在人。   刘阚看他勇武,能和钟离昧交手三十个回合而不落下风,于是就对他说:“你做我的护卫长吧。”   林甦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下来。   一方面刘阚是他的上官,另一方面,老罴之名,他也是非常的敬佩。   除了蒯彻和林甦二人之外,刘阚还带上了王信和韩信两人。这两个人都已经十五岁了,应该多开阔眼界才好。老话说的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总缩在楼仓,也难有太大的成就。   王信就不说了!   那韩信,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刘阚不知道他能给韩信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但他深信,开阔一下眼界,对韩信而言绝非坏事。   ※※※   从楼仓出发到巴郡,路途遥远,道路也十分崎岖难行。   刘阚一行人选择了走陈郡,过汝水和颖水后,从南阳郡转到南郡,而后由夷陵溯江而上,走水路直抵江州(巴郡治所所在)。秦清如今就在江州等候他的到来。等他拜访过秦清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样子,他都要再走一趟江阳县,看看审食其曹无伤他们现如今的情况。   原本,刘阚想要带灌婴一起来。   可没想到灌婴却不乐意……   “我楼仓骑军刚成立起来,如今才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成绩。这时候我怎可能离开?巴郡……我就不去了。如果你见到我老爹的话,就请代我向他问安。等我训练出成果以后,我会率领我训练的骑军,去巴郡见他。不过在此之前,我是绝不会回去,你帮我向他解释一下。”   灌婴是个练兵狂,一心想要训练出一支比楼烦骑军还要好的骑军。   为了这个,他从新年之后就一直刻苦读书,那边燕国大将秦开留下来的骑军战法,已经被他背的滚瓜烂熟。不仅如此,闲来无事就找蒯彻陈平请教,甚至还把程邈的藏书给偷出来。   李成送来战马之后,灌婴更是废寝忘食。   经历过北疆血战,灌婴对骑战之法已经到了一个痴迷的程度。半年多来,倒也的确是颇有成绩。   既然灌婴做出选择,刘阚也无话可说。   如果灌婴真的能训练出一支比楼烦骑军还要精锐的骑军来,他倒也不介意给灌婴更大的惊喜。   离开楼仓的时候,秋高气爽,已至深秋。   刘阚率部先是到相县,和嬴壮道别。不管怎么说,嬴壮是他的上官,对刘阚也有知遇之恩。   于情于理,走之前和嬴壮见上一面,都理所应当。   因为此去巴郡,一来一回,估计要四五个月。也就是说,刘阚再回楼仓,就是来年的事情了。身为泗洪地区的军事主官,即便是有太尉府的同意,刘阚也必须要给嬴壮说一声,打个招呼。   嬴壮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叮嘱了刘阚一番,又介绍了一下秦清的喜好。   临别之时,嬴壮拜托刘阚代他向秦清问好。由此可以看出,这个巴寡妇清,在大秦是何等地位。   在相县停留了一日之后,刘阚再次启程。   这一路上,晓行夜宿。当咸阳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一行兵马已经进入了南阳郡。   “咱们在宛县停留两天,休整一下之后,再启程动身吧。”   在宛县(南阳郡治所)的驿站中,刘阚和秦清派来的使者商量着。这使者名叫巴长,有巴人土著的血统。从小就被秦清收养,很得秦清的信任。此去巴郡,刘阚是有求于人,故而姿态必须要放低。所以巴长虽然只是秦家的一个家奴,但是刘阚在礼数上,却也非常周到。   不过,巴长也不骄横。   刘阚对他有礼,他也表现的非常客气。   “都尉不必客套。这些时日赶路,我看大家也都人困马乏了……休整一下也好。不过巴长却要先行一步。我带本家先往夷陵,准备船只。都尉带这许多兵马,怕是需要楼船才可以。”   刘阚当下同意,送巴长离开了驿站。   回到房间,刘阚感到有些困乏,于是倒在榻上休息。   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间就听见韩信在屋外焦急的叫喊起来:“都尉,都尉,请都尉醒来!”   “韩信,出了什么事?”   刘阚惊醒过来,翻身坐起。从韩信的声音中,刘阚听出了一丝惶恐。他连忙起身,拉开房门。   韩信站在门口,正打算说话时,却见蒯彻急匆匆的跑来了。   “都尉,大事不好了!”   刘阚疑惑的看着蒯彻和韩信,不解的问道:“你二人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慢慢说来。”   有蒯彻在,自然没有韩信说话的余地。   蒯彻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攫住刘阚的手臂,“咸阳六百里加急,通报各郡……自即日起,凡非老秦国史的六国史书,全部予以焚毁。诏令已送达南阳郡郡府,由郡守和郡尉联手执行。”   焚书……坑儒?   刘阚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先前还有些浑噩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清醒了!   第二百零九章 阴差阳错   一场冰寒的冬雨,在子夜时淅淅沥沥落下。   雨水敲打青灰色的台阶,水珠四溅。苍穹中,乌云翻滚着。云层很低,似乎随时都会落下来,宛如一座黑色的大山,压在宛县的上空。明月早已不见,让人的心情,变得燥郁起来。   刘阚披着一件大袍,蜷腿坐在门廊上。   双手在胸前合十,好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一样,一动不动。   根据刘阚前世模糊的记忆,焚书坑儒是出现在始皇帝末期。好像在这不久之后,始皇帝就死了,天下从此大乱。可是根据他的计算,如今正应该是始皇帝鼎盛时期,这焚书事件怎么就出现了呢?唔,好像还没有坑儒……不过既然已经焚书了,想必这坑儒也不会太遥远了吧。   看起来,对于时间的计算上,似乎有些差错!   如果按照刘阚当初在北疆的计算,焚书坑儒应该是出现在四五年之后。因为胡亥今年才八九岁而已。这时候就出现焚书事件的话,那岂不是说胡亥登基的时候,应该只有十三四吗?   这,好像和刘阚前世所知的有些不一样。   亦或者说,后世的史书当中,记载有错误……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这一段原本就不甚了解的时期,就会变得更难掌控。   一直以来,刘阚小心翼翼的遵循着历史的走向。因为他很担心,一旦超出了他所知的范围,他的先机也就失去了。可是现在,如果他所知的历史原本就是错误的,那么他早前所谓的遵循,也就变得毫无意义。想到这里,刘阚也不禁感到了一丝头疼,呆呆的坐在那里沉思。   “都尉!”   蒯彻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   刘阚抬起了头,“怎么样,可打听清楚了?”   蒯彻点头道:“打听清楚了……十月一日,陛下在咸阳宫宴请群臣,祝贺两疆战事的平息。   陛下邀请了七十多名博士。   可是在席间,博士淳于越和仆射周青臣发生了争论,后来还波及到了廷尉李斯。那淳于越坚持要请陛下恢复分封古制,甚至把李斯影射为了权臣。后来李斯和那些齐人儒生争吵激烈。   这件事发生几天之后,李斯就上奏陛下。他认为昔日诸侯相争,各有其国,招贤纳士,从而产生了私学和游学的风气,而后更有各家学问出现……但是现在,大秦统一天下,法令从一而出。可是各派士子却依旧抱着古书,乱发议论,妖言惑众,使得百姓对政令产生怀疑。   每逢有新政出现,就用旧有的学问经典驳斥。更有甚者,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以批驳政令为手段,从而赚取声名。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在市井之中,使得许多政令难以得到顺利推行……”   十月一日,是秦历新年的第一天!   两疆战事平息,始皇帝邀请这些儒生只怕是为了让他们歌功颂德,恐怕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其实,士人依靠对抗朝廷来赚取名声,表现风骨的事情,自古以来就层出不穷。   刘阚倒也不觉得奇怪。相反,他对李斯的说法倒是颇有些赞同,可是焚书……却有些过了!   无数中华文明的瑰宝,在这场灾难中失传!   刘阚突然道:“老蒯,你立刻让王信和韩信两人立刻动身,日夜兼程,务必要在诏令抵达楼仓之前赶回楼仓。就让王信通知道子,让他立刻着手安排,配合郡守大人收缴民间的书册。”   “啊?”   蒯彻忍不住低呼一声,诧异地看着刘阚。   而刘阚却恍如未觉,凝视那顺着屋檐滴落下来的雨帘,自顾自的说:“让道子在田庄中腾出一个小仓,收缴来的书册,全部秘密存放进去……恩,就让道子告诉壮郡守,此次泗洪一带的收缴行动,就由楼仓来执行。至于焚烧嘛,我想道子应该清楚怎么做,无需再为此操心。”   蒯彻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抹喜色。   他连连点头道:“都尉此举,实大利天下之举措。彻不知该怎么说,唯有代天下读书人,感谢都尉。”   刘阚很清楚蒯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如果能把这些书册留存下来,无疑会让天下士人感恩戴德。不过,刘阚也非常清楚,仅凭他个人的能力,怕是也只是杯水车薪。泗洪才多大?可是这大秦的疆域,又是何其巨大?   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吧!   刘阚想了一想,转身走进了房间。   他点上灯,从行囊中取出纸笔,沉思片刻之后,奋笔疾书。   不一会儿的功夫,蒯彻就回来了。   “都尉,王信韩信已经动身了,全都是一人双乘,估计在十天之内,能抵达楼仓……唉,希望能来得及吧。”   刘阚好像没有听见蒯彻的这番话语,把墨迹吹干之后,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又取出一个信筒,把书信放进去。在封口处打上了火漆印信,递给了蒯彻。   “立刻派人赶赴夷陵,追上巴长。告诉巴长,就说这封筒里面的东西,十万火急。让他马上派人,以六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往江州,交给曼小姐。转告曼小姐,这件事就拜托她了。”   虽然没有说明这竹筒里是什么东西,可是以蒯彻的聪明,还是能猜测到几分。   刘阚这是想通过秦家在巴蜀的实力,着手收藏那些书册啊。当下二话不说,蒯彻接过了竹筒,转身离去。而刘阚则起身走出了房间,重又坐在门廊上,看着被朦朦细雨所笼罩的黑夜,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长城还没有动工!   坑儒之事,也尚未出现……   但是,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他已经无法计算清楚了。   不过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紧迫感,越来越重。刘阚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一团麻。   ※※※   焚书诏令一出,令天下人为之震惊和恐慌。   民间对于老秦的怨念,在一夜之间加深了许多。特别是那些读书人,更是在心中对老秦恨得咬牙切齿。不久之后,咸阳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情。以仆射淳于越为首的二十余名博士,因不满始皇帝这道诏令,连夜逃出了咸阳,不知所踪。这件事,也让始皇帝嬴政为之震怒。   刘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入了南郡。   乍听这消息之下,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坑儒!   可又一想,记忆中的坑儒事件好像不是因为这个吧。于是仔细的询问了一下,再得知始皇帝虽然对此很生气,但并没有做出太过火的行动之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   如果真的发生坑儒,那他的时间可就更少了!   虽然无法确定始皇帝究竟还能活多长的时间,但是刘阚已经把坑儒和长城两件事,当成了一个坐标。另外,刘阚总算是知道了一件事情:原来这焚书坑儒并不是一件事,而是独立的两个事件……   好吧,不管这焚书坑儒是否出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快和秦清见面。   于是刘阚督促兵马加快速度。不数日的光景,就抵达了夷陵。   巴长已经准备好了舟船,刘阚等人一到,立刻登船启程,逆流而上,直奔江州而去。   刘阚前世也曾畅游过三峡。不过这时隔两千年之久的三峡风景,似乎比后世的景色更加动人。   只是,这心里有事,刘阚也就失去了欣赏这美景的心情。   舟船航行十余日之后,终于抵达刘阚此行的目的地,江州。   这江州,也就是后世的重庆。虽然已经进入寒冬,可是江州的气候却格外温暖。至少比之南疆,要温暖许多。刘阚抵达江州的时候,正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那雨丝愁煞个人,恰似一片轻雾,笼罩在江州城的上空。有道是‘巴山夜雨涨秋池’,即便是在昼间,也透着几分婀娜。   秦曼带着护卫,早早的等候在江州码头。   待刘阚那雄奎的身姿出现在船头的一刹那,秦曼顿时心生喜悦,快步上前两步,朝着刘阚挥手。   刘阚自然也看见了秦曼!   依稀白衣,外罩大氅,手持竹簦,在细雨蒙蒙中,显得格外娇柔。   心中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他大步走下了舟船,来到秦曼身前。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相视。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多余了……许久之后,秦曼道了一句:“阚……都尉,一路辛苦了!”   早有马车在码头上等候。   刘阚和秦曼登车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向江州城行去。   在车上,秦曼说:“阿阚,有件事我却需要告知你。你这一次,恐怕要在江州多停留些时日。”   刘阚一怔,“多停留些时日?”   秦曼点了点头,正色道:“事情有些变化……家祖母在月前得陛下相召,已于十日前启程前往咸阳。临行之前,祖母还让我代她向你表示歉意。还说请你能在这里等一下,她会尽快赶回江州……此外,祖母此去咸阳,还带着你上次送给她的礼物,说是会伺机献给陛下。”   “啊?”   不知为何,刘阚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怅然。   没想到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没有碰到秦清。虽然说过些时日就能见到,可这心里,却有些悸动。   刘阚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阿阚,你可是不高兴了?”   见刘阚久久不说话,秦曼忍不住低声询问。   刘阚摇摇头,却突然间问道:“曼小姐,你可知道陛下突然召清老前去咸阳,是为了什么事情?”   第二百一十章 疑似故人   按道理说,始皇帝召见秦清也不是一两次,原本也没有什么特别。   可不知是为什么,刘阚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定。不过他也知道,始皇帝不可能对秦清不利。   于是随口问了一声之后,并没有指望着秦曼会做出回答。   可没想到,秦曼却认真的回答了,“祖母出发之前,倒也知会过我。陛下请她前去,是为了骊山陵的事情。你也知道,骊山陵工程浩大,是祖母一手设计。如今工程已到关键,陛下请祖母前去商议,也是正常的事情。其实从两年前开始,陛下就经常召请祖母前往咸阳。”   骊山陵,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秦始皇陵。   刘阚倒真没有想到,这秦清居然是秦始皇陵的设计者。由此可见,始皇帝真的是对秦清信任到了极点。否则,这寝陵大事,其可能让一个外人插手?不过,什么叫‘工程已到关键’?   刘阚不能再询问!   当然了,想必就算是他问了,秦曼也不一定能清楚。   只是一想到秦清这一走,不晓得要耽搁多长时间,刘阚的心里面,不免感到有些焦虑起来。   “对了,你前些日子来信,让我收购书册……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这些天来,共收集来三万七千余卷书册。我不知道你要这些书卷做什么,所以就让人把书卷全都秘密存放在江阳县的仓库里。你若是需要,可以随时送回楼仓……只是要小心些,官府如今对此查的很严。   暂时放在仓库,也还算安全。   官府虽然知道我在收集书册,倒也没有太为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果在路上被查出来,肯定会被焚毁……以我之见,还是让审食其他们暂时保存,等风声过了,再设法运走。”   刘阚点头表示赞同。   ※※※   江州依山而建,是一座山城。   有人口一万两千户,越六万人左右……   秦家庄园,就坐落在江州城外三十里处,其面积甚至比江州城的面积相差不多。整个庄园共有两万余人。其中有护卫近万人,工匠上千人,食客成群,俨然如同一座小型的城市。   有栅栏山墙,了望塔十数座。   里面设有作坊、仓库,生产各种各样的物品。   刘阚一边听秦曼介绍,一边观察着田庄中的建筑。不由得暗自点头,心道一声:真不愧是西南第一大豪!若是在中原地区,以秦家庄园的这种规模,肯定要被朝廷官府视作谋反。   也就是秦清!   刘阚现在真的有些好奇:这秦清,和嬴秦氏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若只是寻常大豪,始皇帝怎可能如此容忍?   “我祖上原本是巴人一支。无姓,氏巴。这秦姓,还是陛下亲政之后赐予祖母。在此之前,许多人称呼祖母都是做‘巴清’。不过现如今,只怕很多人都已经记不得‘巴’这个姓氏了。”   “你……是巴国王族后裔?”   刘阚突然间灵机一动,忍不住轻声问道。   在这个时代,姓氏是分开的,并非是一体。比如始皇帝,姓嬴氏秦名政。按照这个习惯,那秦曼就应该是姓秦氏巴名曼。这个氏,却是极有讲究,代表的是家族的传承,非一般人可以拥有。   好像刘阚,如果根据任嚣为他定下的身世,就应该是姓刘氏唐名阚。   简而言之,非王侯后裔不足以拥有‘氏’名。再比如刘邦,就是非常典型的有姓无氏。   秦曼微微一笑,“你倒也聪明。准确的说,我祖上的确是巴国王族,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巴国历经数百年,王族变更……说起来,当初秦消灭的巴国王族,正是那夺取我祖上王位的叛臣。嘻嘻,这里面挺复杂,简单的说,秦王算是帮助我们报了灭国的仇恨。   到了我祖母这一代,对兴复巴国已经没有多少兴趣。   不过由于我们是王族之后,陛下对我们也另眼看待,青睐有加……”   始皇帝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对秦家恩宠吗?刘阚很怀疑。他相信,秦清和始皇帝之间,一定有更为密切的关系。不过看秦曼的样子,恐怕也不会知道。如果想了解这其中的奥妙,就只有等秦清回来。不晓得要等多长时间……眼看着新年将至,但愿不要时间太久。   马车,在一排房舍前停下。   秦曼手指房舍,轻声道:“阿阚,你和你的人就住在这里吧。晚上我会命人摆设酒宴,到时候再给你介绍我家中的其他人。这一路水上颠簸,想必你也乏了,休息一下,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如此,也好!”   秦曼安排好了刘阚等人的住处之后,先告辞离去。   作为秦家的准继承人,秦清不在的时候,家中的事务大都是由秦曼来打理。   刘阚坐在房舍中,打量了一下房间。摆设并不奢华,淡雅中透着一股子贵气。靠墙边,有一排书架,上面摆放着一卷卷木简。刘阚走过去,拿起一卷木简,随手翻开,却是一卷《吕氏春秋》。   扫了两眼之后,刘阚把书简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房间。   “都尉,有什么事情吗?”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躬身一礼道:“我叫巴文,是孙小姐派来专门伺候都尉的管事。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就是。孙小姐吩咐过,不管都尉有什么要求,一定要满足。”   此时,正晌午。   冬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丝如雾,笼罩庄园。   “我想四处转转,巴管事能否带路?”   “这是小人的荣幸!”   巴文本想安排轻车,但是被刘阚拒绝。他叫上了蒯彻,带上十几个亲兵,徒步在田园中漫步。   “巴管事,从江州到江阳,有多远的路程?”   巴文连忙回答:“要说起来倒不算太远,但道路难行,往返要五六天的时间。”   要这么久啊!   秦清去咸阳,恐怕没个十天半月,休想回来。既然如此,待明日何不去一趟江阳?仔细计算起来,和审食其曹无伤也有日子没见了。正好还可以顺路看一下酒场的情况,倒也不错。   “老蒯,等明日我和曼小姐说一下,咱们去一趟江阳如何?”   蒯彻点头道:“全凭都尉吩咐!”   就在这个时候,正前方的回廊里,出现了几个人。虽然距离不算太远,可由于雨雾的关系,看得并不清楚。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走过,很快在转弯处消失。刘阚原本也没有太注意这些人。可是当目光无意中从一个人的背影扫过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那个背影,似乎有点眼熟!   巴文见刘阚停下来,诧异的问道:“都尉,怎么了?”   “哦!”   刘阚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在想怎么和曼小姐说辞……对了,刚才那些人,看装束好像并非这里人吧。”   巴文点点头,“都尉是说刚才过去的那些人吧。呵呵,他们是二老爷的门客,大都不是本地人。”   “二老爷?”   刘阚诧异地看了那巴文一眼。   巴文连忙解释道:“家主膝下共有四男两女。大老爷,也就是孙小姐的父亲,大约在十年前就过世了。二老爷名枳,负责白水和江水的生意。自阆中至江州,从江州一直到庐江……秦家所有需要经过水路的生意,都是有二老爷负责。二老爷性情也很豪爽,所以养了不少门客。”   对于秦家的了解,刘阚也仅止于秦清和秦曼两人。   一来是因为楼仓距离巴蜀遥远;二来刘阚早先的地位,也根本不足以了解秦家的事情。就算是曾经在朐忍当过狱吏的程邈,也只是听说过秦清的名字。但对秦家,并不是非常的熟悉。   听起来,这秦家似乎还听复杂?   刘阚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蒯彻。蒯彻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走上前低声的和巴文交谈起来。   刘阚是秦清的客人,而巴文只是一个普通的管事,有些话也不好开口。   但蒯彻不一样……   从表面上看,他和巴文的身份差不多,所以好说话。加之蒯彻生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轻而易举的从巴文口中打探出刘阚想要知道的事情。故而,刘阚也不再询问,只是静静的欣赏这雨中婀娜的景色。   秦家一共四男两女,长子秦渠,也就是秦曼的父亲,早年因病过世。长女秦岚,早嫁去了句町国,已经有十余年未曾回过巴郡。句町,位于夜郎国南边,滇贵桂高原的莽莽群山中,是大秦的属国。至于秦清为什么要把女儿嫁到句町国那么一个偏远之地,没人知晓其中缘由。   次子秦枳,也就是巴文所说的二老爷。   三子秦蒙、四子秦棘,如今住在阆中,也都成家立业。小女儿秦白,在十一年前嫁到了关中,如今也不在巴郡。说起来,秦清生了四男二女,如今也只有秦枳是和秦清住在一起。   “都尉,您晌午时为何是那般表情?”   回到住处之后,蒯彻忍不住低声的询问:“您让我问那巴文秦家的情况,又是为了哪般?”   刘阚坐在榻上,食指和拇指轻轻的搓着。   “晌午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就是那群秦枳的食客吗?”   刘阚点点头,“我觉得,其中有一个人的背影非常眼熟,好像是你我的熟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但是我觉得,他应该是看到了我,所以在回廊拐角处,才会故意的走在最后。”   “熟人?”   蒯彻一怔,忍不住问道:“是谁?”   刘阚则站起身,走到门口,向两边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之后,他关上房门在蒯彻面前坐下。   “老唐!”   刘阚低声道:“虽然有雨雾遮挡,而且还有些距离。但我还是可以认出来,那个人就是唐厉。”   “唐厉?”蒯彻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怎会在这里?好端端的又怎成了秦枳的门客?”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足聚   如果按照安期当初的说法,唐厉现在应该是在关中,而不是巴郡。   并且,刘阚也想不出唐厉跑到秦家做门客的理由。爵位?他有!钱帛?应该也不是这个原因。虽然唐厉并不像审食其或者刘阚那样身家丰厚,但身上却不会少了钱帛。再说了,审食其如今就在巴郡,如果唐厉真的是没有钱了,只需要往江阳走一趟,十几镒金饼不成问题。   可他为什么会留在江州做门客呢?   刘阚和唐厉相知数年,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是天天在一起。   所以,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如果真的是唐厉,那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留在江州。   当天晚上,秦曼设宴款待刘阚。   不过参加酒宴的人并不多,聊聊数人,而且大都是秦曼的亲信。   秦家的其他房全都没有出现……秦曼解释说:这只是小宴。等到秦清回来之后,一定会重新宴请刘阚。到那个时候,秦家各房都会出席。而今天的酒宴,只是秦曼以私人名义宴请。   大户人家的规矩,还真的是够多!   “曼小姐,你二叔他们不在吗?”   在酒宴中,刘阚似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   秦曼笑了笑,“哦,蒙叔如今在阆中,棘叔大部分时间是在成都,主要是和氐人打交道。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或者是奉祖母之名,他们很少回来。至于二叔,如今也不在田庄。年中时,大巴山一带的土著巴人有点不太平静。二叔对那里比较熟悉,所以奉祖母之名前去查看。   算算日子的话,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这段时间,没听人提起过大巴山的事情,想必应该是解决了吧。”   “原来如此!”   刘阚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询问。   毕竟这都是秦家内部的事情,他现如今一个外人,也不好问的太多。这一顿酒,吃的非常轻松。下了一天的小雨,在入夜之后就停了。乌云散去,夜幕中漂浮几抹淡如轻纱般的云,让皎洁的月光,更显朦胧之色。繁星一闪一闪,预示着明天将会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曼小姐……”   “恩?”   月光如洗,衬得秦曼娇靥白皙。   许是饮了两杯酒的关系,那白里透着一抹嫣红,更显出娇柔妩媚之气。   刘阚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我今天听巴文说,你家的门客,似乎还有区别?”   “区别?”   秦曼先是一怔,旋即笑道:“你是说二叔门下的食客吧……其实我家中的食客,大都是二叔门下。祖母性情比较清淡,对养士并不热情。只是经不住二叔的劝说,所以才开门养士。   这些食客大都是归二叔管理。   祖母很少插手这方面的事情,除非是巴蜀巫盟的人,一般都理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如今的模样。不过这两年,祖母似乎是想要整顿门下的食客,比之两年前,人数已减少许多。”   真的是想要整顿吗?   刘阚微微一蹙眉,不由得心生疑虑。   看得出来,秦清似乎是想要把秦曼当成继承人来培养。可是家中有这么多食客,却听从于秦曼的二叔秦枳。将来等到秦曼掌权的时候,这些食客……看起来,秦清也觉察到了不妥。   这是要为秦曼清除障碍吧!   刘阚在心中暗自琢磨。可这些话,决不可能说出来。听秦曼的语气,似乎挺尊敬秦枳。这时候若是说出来,只能是平白被当做小人。再说了,就算秦曼听他的话,这事情又该怎么开口?   难不成告诉秦曼:你小心你二叔!   想必秦清已经有了打算,也就不需要他再去操心。   “曼小姐,既然清老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我想这两天去江阳一趟。和其哥他们也有日子没见了,颇有些挂念。老灌的家人也在江阳,临来的时候,他还托我去看望一下。清老回来之后,我怕是没有时间……不如先去一趟江阳,把事情处理妥当了,再回来等候清老。”   秀气的蛾眉一挑。   秦曼想了想,“也好!祖母回来,想必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去江阳倒也不会耽搁什么,只不过我无法陪你一同前往。家中还需照应,等过些日子二叔回来,我再去江阳找你也不迟。”   这大户人家,的确是琐事繁多。   刘阚倒也能理解,于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在江阳恭候就是!”   酒宴到戌时才算结束,秦曼熏熏然,也有了一丝醉意。自有贴身的丫鬟搀扶着她回了房间。   巴文则领着刘阚等人,也回了住处。   ※※※   蒯彻等人都睡了。   可是刘阚却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会儿是唐厉的影子,一会儿又是秦家目前的状况。秦曼的那个二叔啊……恐怕也不会是秦曼所形容的那么简单。性情豪爽,为人鲁直?   如果真的是如此,秦清有为什么要清理门客呢?   也许只是偶然,但如果是秦清看出了什么,所以才下手清理秦枳的门客……那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多了。当然了,刘阚倒也不怎么担心。就算那个秦枳很有才,可只要秦清在一日,秦枳怕也不可能闹出什么花样来。如果连自己的儿子都搞不定,秦清又怎能有如此大的家业?   可是,唐厉为什么会在这里?   刘阚真的很好奇!   但除非是唐厉主动登门,刘阚没办法和唐厉取得联系。   因为他现在是秦家的客人,目标过于明显。主动去找唐厉的话,万一坏了唐厉的事情,岂不麻烦?   刘阚可以肯定的是,唐厉已经知道他在秦家的消息。   之所以在酒宴上向秦曼提出去江阳的事情,刘阚也是希望唐厉能够尽快的和他取得联系。   原本以为是一趟轻松的旅程,没想到……   刘阚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笃笃笃!   似乎有人在敲窗棂子。   刘阚蓦地惊醒过来,翻身坐起,低声道了一句:“谁!”   窗外没有人出声,只见有人捅破了窗纸,然后扔进来一块白绢。刘阚连忙走过去,捡起白绢。   然后推开窗子,就见一个人影在后院角门处一闪,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并不妨碍刘阚认出那人的身份。   应该是唐厉的那个贴身老仆。   刘阚立刻点上烛火,拿着白绢凑过去,上面写着‘辰时大足聚见’六个隶书。只一下子,刘阚就认出这是唐厉的笔迹。不为别的,整个大秦治下,会写隶书的人,绝不能超过八人。   程邈刘阚,这固然不必说。   蒯彻曹参学过一段时间,司马喜、戚姬随程邈读书,也应该能掌握。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唐厉能书写隶书,甚至包括吕嬃陈平等人,也只是知道,却不会书写。   现如今在秦家,除了刘阚蒯彻之外,也就只可能是唐厉了。   大足聚,是一个地名。   刘阚收起白绢,从书架上翻出了一张地图,很快就找到了大足聚的位置,就在江州城西南二十五里处。   看起来,唐厉果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消息,约在明日相见。   也好,既然联系上了,也就不用再费心思了。   刘阚松了口气,吹熄了烛火,躺在榻上,很快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刘阚早早的起床。秦曼起的更早,两人在一起先用过了早餐,刘阚就提出告辞。   不过,他并没有把人全部带走。   只带上了蒯彻和五十名楼烦骑军,林甦和剩下的二百多名骑军,则留在了秦家田庄上。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一来刘阚不是去打仗,探望审食其等人,也无需带上所有的兵马前往。其二呢,刘阚有一种预感,也许秦曼能用得上这些骑军。至于怎么用?为何用?刘阚也说不清楚。   私下里,交代了林甦一番。   刘阚道别了秦曼,带着蒯彻离开了秦家田庄。   这巴郡的天气,当真是变化莫测。昨夜感觉应是晴空万里,可是一大早,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刘阚认清楚了方向,打马扬鞭,在小雨中急行。   大约将到辰时,一行人被一条大河阻拦住了去路。河水湍急,打着旋儿,朝着江水方向奔涌。   “按照地图所标示,这里应该就是大足聚了吧!”   刘阚勒住了马,疑惑的向四处张望。这里,人烟稀少,不过依稀能看见,远处村廓的轮廓。   要想去江阳,就只能渡河。   河面上并没有桥梁,只见在不远处,有一艘小船正漂浮在河面上。   船并不大,一次可以承载五匹马、五个人。   蒯彻轻声道:“走的时候,我问过巴文。去江阳,只有通过大足聚渡口。都尉,看样子咱们要乘船了。”   “唤那船家过来!”   刘阚计算了一下,五十个人渡河,只怕要十几趟才行,至少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   怪不得江州距离江阳并不远,可是巴文却说来回需要五六天的时间。刘阚想到这里,跳下马来。   这时候,船夫也走到了刘阚的跟前。   “客官,这水名为大足水,来回一趟需要半个时辰。如果只是载人,小老儿这船上可载二十人,一个客人两大钱……不过若是载马渡河的话,一匹马需六大钱。而且这往来需算作两趟。”   这船家倒是个打算精细的人,刘阚也没有和他还价。   “那速速准备,天黑之前,需全部渡河。”   刘阚一边说着,目光却扫过了周围。没有看见唐厉的影子……难道说,这家伙被发现了吗?   “客官,现如今船上已经有两个客人了。”船夫说:“所以这第一趟过去,只能载四人四马。”   船上有两个人?   刘阚心中一动,眼珠子一转,立刻对蒯彻说:“老蒯,我先带人渡河,你在这里安排,最后一批渡河。”   说完,他牵着赤兔马,就登上了渡船。   有三名骑士,牵着三匹马随同刘阚也一起上船。上船之后,刘阚打了一个手势,三名骑士立刻明白了刘阚的意思,借口看护马匹,就站在甲板上。而刘阚,则挑舱帘,走进了船舱。   第二百一十二章 唐厉无间道   船舱不是很大,大约能容纳十个人。   一系青袍的唐厉正跪坐在席上,聚精会神的看着面前摆放着的青铜鼎。这鼎制作的非常华美,不过表面上却有些发黑。鼎中有火炭,上面还放着一个陶罐。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弥漫仓中。   看见刘阚进来,唐厉并没有起身,只是将一个茶盏摆在一旁,从陶罐中舀出一勺茶汤。   “老唐,别来无恙!”   刘阚并没有急着喝茶,而是在唐厉对面坐下来,上上下下的打量。   一晃过去两三年,唐厉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颌下蓄着短须,头挽盘髻,看上去比之当年离开楼仓的时候,多了几分端庄稳重。听到刘阚的声音,唐厉微微一笑,抬手请刘阚饮茶。   茶不错!   可是刘阚却没有心情品尝。   “老唐,你怎么会在巴郡?我前些时候见到了安期先生,按照他的说法,你如今应该在咸阳才对啊?”   “按道理说我现在的确是该到了咸阳……只是抵达巴郡之后,我才发现这里似乎很有意思,所以就留了下来。原本我打算待上些时日就走,可后来,我却发现不能走……因为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不得不留下来。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江州。”   唐厉的语气很柔和,言谈中并不显得非常亲热,但刘阚却可能从他那平淡的话语中,听到一分关切。   眉毛一挑,“怎么,难道我不该来吗?”   “倒也没什么该不该,可你既然来了,恐怕也要被卷进去。我本想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走,现在看来,怕是走不成了……巴郡,准确的说是秦家,可能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宁静祥和。”   “我知道!”   刘阚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能让唐厉感兴趣的事情应该不会简单……不过刘阚之所以笑,却不是因为这个。三年相别,朋友间的友谊,并没有因为时光的流失而淡漠。相反,在平淡的背后,这友谊似乎更炽烈了!   只需要一句话,刘阚就明白了唐厉的心思。   他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跪坐在唐厉身后的那个老仆人,点点头笑道:“老叔,一别三年,身子骨好像更健硕了。”   那老仆和刘阚也是熟人!   闻听刘阚的话,也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唐厉说:“你这两年混的的确是风生水起,如今竟已做到了两千石俸禄的大员。这泗水都尉的官职虽然不显,可权利着实不小。你这家伙,尤不满足,居然又把这主意打到了巴郡。   呵呵,前段时间我抽空去了一趟江阳,阿其和老曹在那里做的,的确不错。   你把酒场转移到江阳,倒也是个妥帖的法子。巴郡险要,若中原战火燃起,怕是很难波及此地。只是,你如今已经成了泗水都尉,当年的想法,是否已有了变化?也许……你错了!”   想当年,刘阚初临这个时代,曾经和唐厉有过讨论。   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曾开诚布公的告诉唐厉:老秦前途多桀,需要提早做好打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刘阚和唐厉之间的友情也就开始了。一晃多年过去,刘阚已经家产万金,良田万顷,更贵为泗水都尉。即便是思想生出了变化,在唐厉看来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说实话,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刘阚的确是动摇了!   特别是在北疆的时候,当他和匈奴人血战,甚至还生出了辅佐老秦的想法。嬴扶苏,虽然没有见过,可是能感觉的出来,那个大公子,和后世所流传的懦弱、有妇人之仁、愚蠢的形象区别很大。其实,老秦如果真的能延续下去,未必是一件坏事。那时候,刘阚动摇了!   然而,焚书事件的发生,又改变了刘阚的想法。   有些事情,恐怕是无法改变……   当务之急要做的事情,是获取更大的权利,积蓄更大的力量。如果真的老秦不在了,也能有自保之力。刘阚非常清楚他的处境,几年前初立楼仓时,他和六国后裔已经结下了仇怨。   更不要说,他还是个老秦人。   听唐厉询问,刘阚微微一笑,“对还是错,谁又能说的清楚?不到最后一刻,也许永远不知道答案。”   言下之意是告诉唐厉,他并没有什么改变。   唐厉点点头,沉吟片刻之后,“秦家最近有些不太正常……与土著巴人交易频繁不说,而且大都是粮草和盐铁等朝廷禁止交易的物品。我刚到巴郡的时候,曾听人提到了一些谣传。   比如说,牝鸡打鸣……呵呵,似乎有人对此颇不满意。   我一开始以为这‘牝鸡’是指秦清,但后来才发现,‘牝鸡’说的不是秦清,而是指曼小姐。”   “曼小姐?”   刘阚先是一怔,旋即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说,秦家有人不服气曼小姐?”   唐厉一笑,“这有甚奇怪?秦家第二代中尚有三男,曼小姐不过是第三代,而且是个女人,有人不服气也很正常。只不过,清老尚在,没有人敢跳出来罢了。我在秦家当了三个月的门客,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其实,从清老开始清理府中门客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   秦府的门客,大都是奉秦枳为主。   那秦枳在表面上看,是个爽快的豪士,对这名位不甚在意。可实际上呢,野心大的很呢……   清老这次召见你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   以我之见,清老不仅仅是想要为曼小姐招婿,甚至很有可能是想要借助这次机会,确立曼小姐继承人的身份。从而彻底打消秦枳的念想……不过我是觉得,秦枳未必会就此断了心思。”   刘阚眉头一蹙,“可他就算不断了心思,又能怎样?”   “秦家能之所以能雄霸西南,为一方大豪,有两个原因。第一,清老和皇帝的关系,只要清老在一日,秦家的地位就不可能被动摇。但清老如果不在,皇帝还是会看在清老的面子上,给予关照。只是不可能再想要如今的恩宠……想来,皇帝也很想收回巴蜀的控制权吧。   所以,秦家的第一座靠山,就是朝廷。”   刘阚点头表示同意,“那第二个原因又是什么?”   “第二嘛……就是秦家的身份。巴蜀素来是老秦流徙之地,虽自司马错大将军平定巴蜀至今,从关中也迁徙了不少人口,可巴人依旧占据巴蜀人口的六成。特别是那些土著山民,征讨起来也非常困难。秦家曾是巴国王族,在巴蜀享有威望,故而能帮助朝廷,稳定巴蜀。   这也是朝廷对秦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一个因素。   秦枳现如今正极力拉拢土著,一旦他控制住了大部分土著巴人,清老一去……曼小姐绝非对手。就算清老指定曼小姐为继承人,可到时候那些土著反对,秦枳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   刘阚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此次入蜀,原本以为会一帆风顺,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刘阚沉吟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虎符,放在了唐厉手中。   “老唐,我要你帮我一个忙。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巴蜀,所以我想让你留下来,暗中协助曼小姐,来掌控巴蜀的局势。清老在的话,你无需太过费心。但如果清老不在了,你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帮曼小姐一把……在曼小姐未能完全掌控巴蜀之前,你需要留在她身边。”   唐厉露出一抹苦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他伸出手,从刘阚手中接过了青铜虎符收好,“也罢,反正你身边现如今有蒯彻和曹参,足以应付各种局面。我就留在这里和阿其他们做个伴儿。不过,我有我做事的方法,你可不要插手。   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我是不会轻易的暴露身份。   而且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会出面……秦枳现在比较信我,留在他身边,做事更方便。”   看起来,唐厉是想要来个无间道!   这样也好,作为一支奇兵的话,也许效果会更好……   刘阚不可能总待在巴蜀。即便是和秦曼有了结果,他也要回转楼仓。而秦曼呢,既然秦清把她当作了继承人,肯定不会轻易让她离开。在控制巴蜀这件事情,秦清肯定不会让刘阚插手。   因为,巴蜀是秦家和刘阚合作的基础。   说着话,渡船到了对岸。   刘阚带着人,牵着马先下了船。而唐厉则带着他的老仆,独自离开。   他正好奉命要去别处办事,若非是这个原因,唐厉也不敢轻易和刘阚接触。毕竟,这里是巴蜀。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为上!更何况没有人知道唐厉的身份,除了刘阚和蒯彻之外。只是一次偶遇……至少在别人的眼中看起来就是这样。该说的都说了,暂时就权当作是陌路人吧。   刘阚翻身上马,目送唐厉的背影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巴郡的天气不冷,但依旧带着一丝寒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江湖……呵呵,这句话倒也没有说错。不过,有唐厉暗中帮忙,想必秦曼应该能控制住局势吧。刘阚暗自想到,手中的马鞭,无意识的轻轻敲击靴子。   这时候,渡船已经往回走,在河的另一边,蒯彻正带着人,静静的等候着。   冰凉的雨水,拍在刘阚的脸上。   可是心里,却好象有一团火焰在跳动一样,让他感觉着有些燥热,有些心烦意乱,有些……不安!   第二百一十三章 噩耗   自秦惠王置县至今,阆中已有百年光阴。   正值隆冬,道路两旁的古松上,挂着一层晶莹的白霜,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五彩光毫。   一匹快马由远处疾驰而来。   也许是经过了一段艰难的长途跋涉,马身上冒着一层雾气。马上的骑士,面罩奉巾,不停的扬鞭催打马匹。远处,阆中县城的高墙已经在望,城门大开,门口还站着十几个门卒。   “来人住马!”   门伯显然也看见了战马,连忙站出来大声叫喊。这门伯的年纪,大约有三四十岁,生的魁梧健硕,颌下还有一部美髯,颇有风姿。他用带着浓郁口音的方言叫喊,同时将兵器探出。   马上的骑士,也看到了门伯。   “我乃秦府中人,从咸阳来,有急事禀报三老爷,速速让开!”   秦府,这两个字在巴蜀两地有着无上的权威。门伯虽然想拦阻战马,可是听到秦府二字以后,立刻摆手让门卒让开一条路。骑士策马扬鞭,风一般的冲进了城门,眨眼间消失不见。   “信哥,莫不是秦府出了什么事情?”   有门卒上前询问。哪知门伯眼睛一瞪,压低声音道:“莫要胡说八道,小心被人听了去……秦家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轮不到咱们这些人插手,好生的看好城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门伯,是土生土长的阆中人,名叫纪信。   在阆中当门伯已有十载,深知秦府在巴蜀的能量。目送那信使不见,纪信却不由得一蹙眉头。   当差这么多年,可没有见过秦府的人,如今天这般模样。   前些时日,清老赴咸阳奉诏。这信使又是从咸阳来,莫非是清老出了事情?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即逝,纪信连忙甩了甩脑袋:莫胡思乱想,清老走时好端端的,又能出什么事情呢?   不过,这心里面,却不自觉的多了一个心思。   ※※※   阆中秦府,位于阆中西北,嘉陵江畔。   一座大宅中,房舍如云,占地广袤。进了阆中城门,顺着大道直下,尽头就是秦府的大门。   门头上悬挂黑匾,上书‘秦府’两个大篆体的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座大宅的主人,就是秦清的三儿子,同时也是朝廷亲封的阆中县尉,秦蒙。秦清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死的早,二儿子帮助秦清在江州操持生意;四儿子如今是蜀郡成都县的县丞,学识渊博,却是个书呆子。唯一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的,恐怕就是这个住在阆中城的秦蒙。   秦蒙自幼好武,练得一身的好武艺。   一杆铜矟,使得水泼不进,有万夫不挡之勇,号称秦家狮儿,甚至连始皇帝也对他很看重。   这秦蒙读过两年书,看过一些兵法,故而对军阵颇有兴趣。   秦清也正是看他有这么一个喜好,所以就向始皇帝推荐。原本秦清是希望秦蒙能入蓝田大营,可不曾想,这家伙只待了半年,就不肯再待了。于是,始皇帝就把他安排在了阆中县。   官不大,可毕竟是掌一县兵马。   加上秦家在咸阳的能量,还有秦清在巴蜀的威望,平平安安的呆上几年,混够资历,就能再提升一级。按照秦清的想法,希望秦蒙在四十岁的时候,能够做到巴郡郡尉就很满足了。   年三十七岁的秦蒙,此时正在府中招待客人。   说是客人,可实际上也算不上客人。因为他招待的,正是他的二哥秦枳。数日前,秦枳处理完了大巴山的事情之后,就来到阆中做客。说实话,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只要在祭祖之前赶回江州就行。距离祭祖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从阆中赶到江州,时间却是绰绰有余。   秦枳年四十岁,生的一副豪客模样。   乍看去,有明显的巴人血统。身高七尺有余,生的短小粗壮。一脸亚赛似钢针一样的络腮胡子,头发略泛黄,眼窝子有点凹陷。说话的时候,嗓音洪亮,让人顿生出一种莫名好感。   秦蒙,也很尊敬这个二哥。   兄弟两人正在厅中推杯换盏,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管家急匆匆跑到了厅上,在秦蒙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之后,只见秦蒙的脸色,顿时变的煞白,一把抓住那管家的衣服领子。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管家低声道:“信使在府外昏倒过去,不过在昏迷之前,把此事转告于小人。”   “老三,出了甚事?怎这副模样?”   一旁的秦枳,看秦蒙的模样,不由得好奇的问了一句。那秦蒙推开了管家,站起来走到秦枳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话。秦枳的身子,蓦地一颤,脸色也变得煞白,呆坐久久不语。   “二哥,怎么办?”   秦枳却没有理睬秦蒙,沉吟片刻之后,突然问道:“那信使说话的时候,都有谁在?”   “只老奴一人!”   管家并没有听出什么端倪,老老实实的回答。哪知秦枳眼中却闪过一抹寒光,呼的站起身来。   “老三,备车……我要立刻动身,前往江州!”   秦蒙不禁疑惑的看了秦枳一眼,点点头,转身吩咐那管家下去备车。待管家离去,秦蒙才问道:“二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去迎接……至少也该在这里等着,回江州又做什么?”   “老三,你听我的不?”   “哥哥这话是怎么说的……你是我兄长,如今……我不听你的,又能听谁的?”   “那你听着,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信使给我扣住,至少在祭祖之前,不能让他出现在江州。刚才那个家伙,最好也……我需要时间。估计咸阳方面也不可能这么快送过来,你一定要把这消息封锁住。   另外,立刻派人带重金前往咸阳。   早前我不是让你设法和中车府令赵高的女婿阎乐交往吗?这些年来,想必你的投入已足够多。现在正是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你请阎乐游说赵高出面……那赵高甚得陛下喜爱,能说上话。如果他能助我成就此事,我自有厚礼奉上。总之,这一次我们要让那丫头措手不及。”   秦蒙轻轻点头,可是紧锁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   他看着秦枳,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老三,你想要说什么?”秦枳外表粗豪,但内心却极其细腻,立刻发现了秦蒙的不寻常。   “哥哥,丫头年纪还小,平日待我们也不错……”   秦蒙期期艾艾。   没等他说完,秦枳就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笑,搂住了秦蒙的肩膀,“老三,你想到哪儿去了。不管怎么说,曼儿也是我的侄女,和咱们是一家人。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若是母亲能……可是现在,她还不足以把持这诺大的家业。我只是不想咱秦家,就此衰败。   放心吧,等曼儿大了,我自然会把权力还给她。   不过母亲说的那一件事情,我恐怕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我自会把我分寸。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消息封锁住,不可泄露。”   秦蒙答应下来!   这时候,管家已备好了马车。   秦枳看了秦蒙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出去。   “你且留下,我有事情要交代你!”   秦蒙并没有相送,而是带着那管家转入了内堂。在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秦蒙停下了脚步。   “老巴,这件事情,你确定,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知道?”   管家连连点头,“三老爷,小人可以保证。当时府门口乱成了一团,那信使的声音很小,我也是在靠过去之后,才听清楚。除了小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听见。我听到之后,就派人把那信使安排到了厢房,并且让人盯着,没有老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和那个人进行接触。”   说完,这管家阿谀的笑了,“三老爷,小人做的可好?”   “甚好,甚好!”   秦蒙一脸笑容,“下去领赏吧……”   那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刚要离开。突然间就听身后一声轻响,紧跟着后心一痛,全身的力气,好像在瞬间消失,甚至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低下头,只见胸口露出了一节剑刃。   他张大了嘴巴,努力的扭头看去,目光中犹自带着一丝疑惑。   似乎是在问:三老爷,这又是为什么?   此时的秦蒙,脸上没有半丝笑容。手中握着一把青铜剑,平静的说道:“老巴,二哥想要成大事,所以就只好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汝妻子,我养之,勿需挂念。”   说着话,秦蒙将宝剑抽出,冷冷的看着管家倒在血泊之中。   二哥,该做的我已经为你做了……接下来,就要看你怎么去说服那些老东西出面支持你!   母亲,不是我不听您的教诲。   只是把这诺大的家业给曼儿打理,不但是我不放心,我想秦家的许多人,都不太可能愿意吧。   曼儿,终究不是您!   为了我秦家的将来,就请您原谅孩儿这一次的自作主张!   秦蒙的眼中,突然间泪光闪烁。他静静的站在远处,抬起头仰望苍穹,许久之后,幽幽一声叹息!   第二百一十四章 帝王心思   秦清死了!   死的非常突然,突然的谁也没有能预料到。以至于嬴政在得到消息的时候,竟然错愕无语。   一般而言,嬴政是不会轻易召请秦清入咸阳。   这两年,秦清的身子骨越来越差,嬴政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嬴政也不会让秦清长途跋涉的跑那么远。可这一次,嬴政也是没办法,秦清不能不来。   自嬴政诛杀嫪毐,铲除吕不韦之后,便着手兴建骊山陵。   这骊山陵,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始皇陵。试想,一个野心勃勃的想要统一天下的帝王,对其寝陵自然是格外重视。更何况,这个野心勃勃的帝王,还期盼着自家的基业,能千秋万世。   风水一说,早在上古时就已经出现。   当初测定始皇陵风水的人,正是嬴政最为信任的秦清。不仅如此,整个始皇陵的设计,特别是寝陵内部的设计,也完全是秦清一手操办。寝陵之中,机关重重。同时又牵扯到老秦的气运之说,也就更凸显出了秦清的重要性。按照秦清的计划,这骊山陵至少还要十年才能竣工。   始皇帝才四十多岁,正是鼎盛的年纪。   这次秦清奉召来咸阳,就是为了勘定这骊山陵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名为乾坤图。按照阴阳家所说,这乾坤图就是一个风水阵。只要布好了这个风水阵,余下来就是按照图纸修建。   秦清,作为巴蜀巫盟的首领,对于这阴阳之术自然很精通。   原本她只是过来做些细节上的指导,工作量也不算大,可以很轻松的完成。可未曾想到,抵达骊山陵之后,她却惊恐的发现了一个问题。登天台,也就是那被后世所称的阿房宫,竟然斩断了苍龙之脉,形成了一个青龙衔尸的格局,将她苦心营造的乾坤图生生给毁去了。   是有心?还是无意?   秦清无从知晓。   因为现如今,那卢子高已经成了嬴政最为信任的人。   而且始皇帝整日居无定所,很少有人知晓他的行踪……想要觐见问明情况,似乎已不太可能。   所以秦清也没有立刻把这件事情告之始皇帝。   只是和负责接待她的蒙毅说了一下之后,就急匆匆入皇陵,修改一下阵法,以破解去那登天台所造成的影响。秦清想的很简单……在她看来,那青龙衔尸的格局虽然破坏了骊山陵的格局,但是想要化解,倒也不是难事。不过,秦清却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的身体。   在后世,风水一说玄之又玄,好像是骗人的把戏。   可实际上呢,这其中所蕴含的种种法则,却是高深莫测。布置一个风水阵,化解一个格局,需要耗费无尽的心力。如果早十年,在秦清身子骨康健的时候,倒也的确不是一件难事。可问题就在于,她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以至于修改乾坤图,重新布阵完毕之后,已经心力憔悴。   乾坤图一俟完成,秦清就昏迷过去。   而这一昏迷,却再也没有醒过来……如果当时立刻被送去医治的话,也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   可这乾坤图在骊山陵底部,又是始皇陵核心所在。   在布阵的时候,就只有秦清一人。若非是在外面等候的奉常,觉察到了端倪,很可能还要更久才能被人发现。就是这一拖延,待秦清被抬出骊山陵的时候,早已经是气绝身亡了。   不管秦清怎么为秦家打算,怎么不看好老秦的未来。   但在做事的时候,却没有半点的私心杂念。在秦清的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老秦能千秋万世?   只是这天数……   自古以来,无人能真正的解释出什么叫做天数。这是一种极其复杂,而且又十分玄妙的概念。秦清也许能感觉出来,但也无法详细解释。原本想布好乾坤图,也算是了结了她内心的一桩心事。和嬴政多年,她又怎可能真的狠下心来,对嬴政和他的老秦,置之不理呢?   然则,为了这一份情义,秦清却送掉了性命。   ※※※   咸阳宫大殿,摆放着一座黄金棺椁。   空荡荡的殿堂上,只有嬴政一人。他静静的立在棺椁旁边,看着在棺椁中慈祥安睡的秦清,只觉一股寒意袭来,心中感到一丝悸动。在嬴政过往的四十六年中,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女人。   母亲赵姬,为他付出了一切。   然则嬴政却无法容忍,这位母亲与若干男人有染,甚至在最后,还伙同情夫试图威胁他的王位。赵姬,已经走了……一直到母亲死去的那一天,嬴政都未曾再去看望过她。即感激,又怨恨……可是当母亲赵姬离去之后,嬴政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空虚和寂寞。   现在,有一个对他极为关切的女人走了!   秦清虽然不是他的生母,但是在他的心中,也许更符合他对母亲这两个字的要求吧。   “贞母!”   鼻子有点发酸,嬴政手抚棺椁,轻声的唤道。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秦清那样对他关爱了……始皇帝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他幽幽一声长叹,迈步向宫殿外走去。   “赵高,传诏天下,就说朕要在咸阳宫为贞母举办丧事。待咸阳丧事结束之后,再运往江州。”   “喏!”   赵高应了一声,没有再回答。   他从秦王政十一年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里,赵高见惯了腥风血雨,同时也非常了解始皇帝对秦清那份濡沫之情。由始皇帝亲自操持丧事,这是何等的荣耀!内心不免有些羡慕,弓着身子,静静的肃手站立。   他知道,陛下一定还有交代。   果然,嬴政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开口道:“贞母的死讯,是否已传到了江州?”   “按道理说,应该已经传到了吧。”赵高小心翼翼的回答。   “朕记得贞母曾经说过,准备让曼儿接掌家业。不过曼儿年幼,朕担心她恐怕撑不起来吧。”   是担心秦曼撑不起来?亦或者是希望秦曼撑不起来?   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赵高再一次准确的捕捉到了始皇帝话语中的含义。于是犹豫了一下之后,轻声回禀:“陛下,曼小姐的年纪嘛,的确是太小了一点。虽然很能干,可终究只有二十岁。老奴以为,秦家的人,怕不一定会服气她。而且,老奴还听说,此次清老奉召之前,曾招泗水都尉前往江州。   看清老的意思,是想要让曼小姐嫁给那泗水都尉。   这样一来,只怕是秦家的人会更不满意……如果陛下不出面的话,曼小姐恐怕很难上位吧。”   始皇帝嬴政微微一愣。   “泗水都尉?又是谁?”   这泗水都尉虽说是经过始皇帝同意,但也只是有点印象,却不深刻。   赵高连忙回禀:“那泗水都尉,原本是频阳东乡人,与王离将军是同乡。只是其祖上曾因武王之事受到牵连,而后逃离关中。先是在雒阳做游侠,而后又在单父一富户家中为门客。   现如今,这泗水都尉刘阚,因屡立战功,而获得大公子的赏识。   特别是北疆一战,更因为他发动了决战,在北疆有老罴之称号,据说武力惊人,有万夫不挡之勇。”   “啊,朕想起来了……就是那富平老罴!”始皇帝恍然大悟,轻轻点头,“壮曾经与朕提起过这个人,好像任嚣和壮对他也颇为看重。没想到连清老也如此看重他,许是有真才实学。”   话说到这里,嬴政话锋一转,自言自语道:“一晃,曼儿已到了嫁人的年纪。朕记得曼儿比菓菓大两岁……是不是?”   “陛下果然好记性。”赵高偷眼看了看嬴政的脸色,“那陛下要不要出面,帮助曼小姐一下?”   哪知嬴政却轻轻摇头,“这件事,朕若是出面,恐怕不太好吧。毕竟是贞母的家事,曼儿若真有能力,想必能轻松解决。但如果……这样吧,传朕的旨意,巴蜀两郡吏员,不得插手秦家事务。秦家的事情,还是由秦家自己解决为好。只要不闹出大事情,朕就不再出面了。”   赵高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喜色。   在嬴政这看似为难的一句话中,他听出了嬴政的真实意图。   以前,有秦清在,嬴政的确是不好插手巴蜀事务。再加上秦清和嬴政的关系,也使得嬴政愿意让秦清掌控巴蜀。注意,这里说的是秦清,而不是秦家。事实上,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愿意看到在自己的治下,有一块自己无法控制的领地。秦清死了,也是时候收回巴蜀的控制权了。   但是又不好说出口。   如今秦家出现分裂,势必会闹出一些事情。   不管这事情是大是小,始皇帝都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收巴蜀……什么秦家的家事,也只是一个借口。   赵高才懒得理睬谁会执掌秦家。   关键的是,他只要把始皇帝的意思稍微透给秦蒙就可以了。毕竟收人钱财,要与人消灾啊!   赵高的心中,开始盘算如何才能从秦蒙那里榨取更多的财物。   而嬴政则转过身,静静的看着大殿中的棺椁,眼中流露出一抹悲伤之色。   就在这时候,有小黄门急匆匆前来禀报:“上卿蒙毅,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陛下。”   始皇帝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宣蒙毅觐见!”   他沉声诏令,只是心里却不免感到有些奇怪:蒙毅这时候求见,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事情吗?   第二百一十五章 巴蜀风云(一)   蒙毅递上来了一个奏折,写的是秦清在入寝陵之前和蒙毅的谈话内容。   当然了,内容也不可能记述的太过于详细,但是却足以把秦清的想法表达清楚。原本,秦清并不准备把登天台的事情这么早就呈报给嬴政。一方面是出于同宗一脉的想法,另一方面,因为没有证据来证明卢子高是否故意破快骊山陵风水,所以只请求蒙毅在暗处寻找证据。   可是,秦清却死了!   蒙毅原本就不喜卢子高等人,特别是卢子高申无病师徒装神弄鬼,使得始皇帝疏远朝臣,让蒙毅更深恶痛绝。这师徒二人,仗着始皇帝对他二人的宠信,把个咸阳折腾地鸡飞狗跳。   蒙毅一直在寻找机会收拾卢子高师徒,如今秦清死了,在蒙毅看来,正是好机会。   咸阳宫御书房中,烛光闪动。   嬴政阴沉着脸,把蒙毅呈上来的奏折看完,眼中闪烁骇人的杀机。   “蒙毅,你所奏之事,确是真的?”   蒙毅就跪在书案前,沉声道:“臣敢用性命担保,所奏之事千真万确。清老在第一次入骊山陵之后,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只是当时苦于没有证据,故而没有禀报陛下……只好私下里与臣说起,并拜托微臣调查此事。可臣却没有想到,清老竟然因为这件事情,而丧了性命。   陛下,清老非是病故,实在是被卢子高等人害死的啊!”   蒙毅并没有把秦清当时的话全部讲出来……   那天秦清在告辞的时候,非常严肃的说:“陛下如今听信方士,亲小人而远贤臣,于老秦而言,绝无益处。以前,陛下昼夜勤勉,每逢有大事,不论何时,臣子们都可以觐见商谈。   而如今,逢日暮之后,宫门紧锁。   甚至连皇后都不清楚陛下究竟息于何处。长此以往,只怕会让陛下越发疏远臣子,酿成大祸。”   在蒙毅看来,秦清的话虽然有道理,却不免有危言耸听之嫌。   如果一下子说出来,只怕陛下也难以完全接受,倒不如徐徐劝说,慢慢的去改变陛下的想法。   嬴政不禁握紧了拳头,狠狠的擂在了书案上。   “山东贼人欺朕太甚,欺朕太甚……”鹰隼般的眸光中,透着一股浓郁的杀机,嬴政闭目沉思片刻,“赵高,着你立刻率中车府卫出宫,立刻缉拿卢子高申无病两人……凡与他二人有关系者,不问官职大小,一并缉拿,彻底铲除此二人在咸阳的同党,你当清楚如何行事!”   赵高闻听,应诺而去。   书房中只剩下了嬴政和蒙毅二人。   “上卿回去吧,朕乏了!”   嬴政幽幽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   “臣,遵旨!”   蒙毅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告辞。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询问道:“陛下,但不知巴蜀秦家……”   嬴政微微一蹙眉,面无表情地说:“蒙毅,巴蜀的事情和你无关,莫要再插手此事。贞母与朕,情若母子。如今又是为了朕和老秦大业……你放心吧,朕不管怎样,都不会为难秦家。”   虽然没有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可蒙毅却还是听出了话中的端倪。   看起来,陛下已下定决心,要对巴蜀动手了……这样也好,巴蜀是陛下的巴蜀,若总是不能掌控的话,于老秦绝非好事。清老故去了,只怕是陛下也不会在放心的将巴蜀交给别人。不过这样也好,秦家虽失去了对巴蜀的控制权,但想必陛下一定会从其他方面,给予补偿。   总好过有朝一日,陛下用铁血手腕收回巴蜀的控制权吧。   想到这里,蒙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见始皇帝准备离去,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连忙唤住了始皇帝,沉声道:“陛下,微臣还有事情禀报。”   嬴政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蒙毅的话,不由得又停下脚步。   “上卿还有何事?”   “此次清老来咸阳,曾带来了一件礼物,说是要呈给陛下。原本清老打算处理完骊山陵的事情之后,亲自呈献给陛下,可现在……那礼物如今就在微臣的府上,不知陛下可有兴趣?”   嬴政闻听,心中更生凄苦之情。   往年秦清每次来咸阳,都会带一些巴蜀特产当作礼物。倒也不是什么值钱和稀奇的玩意儿,可在嬴政的心里,这小小的礼物,却是他和秦清之间的感情纽带。   以后,只怕是再也无法收到这样的礼物了……   “呈上来吧!”   嬴政叹了一口气,“朕就在这里等着,上卿去把贞母的礼物取来。”   蒙毅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淡淡地笑意。   ※※※   秦清的死讯,终于传到了江州!   以秦清在巴蜀的影响力,消息一经传开,所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在短短的一日光景,巴蜀大地恸声震天。那些依附在秦家门下,还有多年来得秦清关照的巴人土著,莫不悲痛万分。   不过,在悲痛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丝惶恐。   秦清活着的时候,巴人可以在秦清的护翼下,依照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如今,秦清走了,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嘛?   “听说清老早就有打算,让曼小姐来接掌秦家。”   “曼小姐……是不是年纪小了些?再者说了,曼小姐迟早要嫁人……听说清老已经为曼小姐找了夫婿,他日一旦出嫁,又怎可能如清老那般照应我们?依我看,还是二老爷比较合适。”   巴人好摆龙门阵,聚在一起时,总免不了会议论一番。   “二老爷好!”中年酒客捻着黑须,摇头晃脑的说:“听说这些年来,清老甚少出面,都是二老爷来操持家务,才使得秦家能维持住今日的局面。再说了,二老爷生性豪爽,有孟尝君之风。对待咱们巴人也很好,若是由他来主持秦家的话,肯定能够让怎么巴人过的更好。”   诸如此类的言语,在短短时日,迅速传开……   秦曼也很惶恐!   一直以来,奶奶都是她的主心骨。   虽然也清楚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坎儿,可秦曼却更希望,奶奶能长命百岁。   奶奶走了……我又该如何是好?   秦曼一个人呆坐在闺房,看着窗外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红肿着。   整个人好像失了魂儿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秦清的死讯是在两天前传到江州,再过两日,就是祭祖的日子。两天来,秦曼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秦家内部的变化。二叔秦枳早在十几天前就回到了江州,整日里拜访族老,忙的不可开交。   当时秦曼还不觉得有什么怪异!   可现在仔细想来,秦曼不得不怀疑,秦枳在里面做了手脚。   不过秦曼清楚,祖母的死,不可能和秦枳有关系。但是……联系到秦枳这些时日的怪异,秦曼不免心生疑窦。难道说,二叔早就知道了祖母的死讯?可他为什么,又秘不发丧呢?   “小姐,小姐!”   丫鬟小锦的声音,让秦曼蓦地清醒过来。   她捂着嘴,抬头看去,“小锦,家里今天可还平静?”   小锦年方十六,从小被秦清收养,和秦曼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为人也很精细,闻听秦曼的询问,小丫鬟嘴巴一撇,露出一抹不快之色,轻声道:“午后,三老爷回来了!”   “三叔回来了?怎么没有人通知我?”   小锦气呼呼的说:“小姐,您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自打老祖宗的消息传开,家里的人,都忙着往二老爷那里走动。可他们也不想想,小姐您才是老祖宗指定的继承人……三老爷午后过来,直接就去找了二老爷。如果不是刚才巴文从那边路过,只怕小姐到现在还不知道呐。”   隔着窗子,秦曼向楼外看去。   秦家的田庄很大,各家各房都有各自的住所。   如今,自己这园子里,冷清清……除了一干祖母安排给自己的亲信之外,就只有刘阚留下来的二百五十名楼烦骑军。看起来,二叔真的早已经知道了祖母的消息,却一直压着不说。   原本秦曼只是怀疑,可现在……秦曼深信不疑。   连三叔也站到了二叔那边!   只怕族中的各房族老,都已经成了二叔的人吧……四叔秦棘,在成都做县丞,估计正在途中。不过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用处?四叔秦棘的性子温和,不喜欢争斗,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恐怕,他也不愿意卷入这件事吧。   秦曼的心情,有点沉重了……   “小锦,派去江阳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小锦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应该到了。不过小姐,就算是刘都尉得到消息,怕也没有什么办法吧。”   有没有办法,秦曼倒是不在意。   她只希望,刘阚能赶回来……不管能不能帮她,但是在她痛苦的时候,疲惫的时候,能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   ……   天已经黑了!   远处秦枳的院子,仍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秦曼一个人孤独的站在闺楼上,咬着嘴唇,静静的看着远处的那一份喧嚣,心里有一丝苦涩。   二叔现如今,一定正是春风得意吧。   “小姐,院子外面有人求见!”   小锦再次登上阁楼,低声禀报。她很清楚小姐此刻的烦闷,声音也不敢太大。   秦曼回过神来,扭头看着小锦,“谁?”   “是二老爷那边的人,我倒是见过他……好像是叫唐厉。”   难道是二叔派过来当说客的吗?   秦曼眉头一蹙,冷冰冰的说:“不见!”   “可是,可是那个人已经进了院子,在楼外等候呢。”   秦曼顿时怒道:“林甦他们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不想见任何人,为何还要放他进来?”   心里同时生出一丝不安。   阿阚说过,这些楼烦骑军是蒙恬上将军送给他的人,为什么擅自放人进来?难道说,林甦他们……   小锦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那个人给林甦他们看了一样东西之后,就进来了。”   “哦?”   秦曼想了想,沉声说:“既然如此,让他上来!”   小锦答应了一声,转身下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她带着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的青年,走上楼来。那青年看上去很清秀,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子英气。一袭青衫,颌下短须,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庄重气概。   “你是谁?为何来此?”   秦曼开门见山的问道。   青年却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虎符,双手递给秦曼,“在下唐厉,受都尉委托,前来保护曼小姐。”   第二百一十六章 巴蜀风云(二)   当秦曼第一次奉命前往楼仓和刘阚接洽的时候,唐厉已经离开楼仓,外出游学去了。   所以,秦曼没有见过唐厉。不过在楼仓的那段时间中,她倒也的确是曾听人提起过这么一个人物。据说此人是刘阚的谋主智囊,甚至比审食其曹无伤两人,更得刘阚的信任和倚重。   只不过没有见过,秦曼很快就忘记了这个名字。   甚至在唐厉投到秦枳门下的时候,秦曼也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并没有太过于在意。   如今听闻唐厉一说,秦曼顿时呆愣住了!   唐厉手中的虎符,并非是朝廷官面上使用的虎符。准确的说,这虎符是刘阚私下里打造的信物。通体以青铜铸造,上面涂抹黑漆,正面是刻有‘老罴’字样,背面却是苍龙图案。   虎符打造的很精美,刘阚手中一共只有九枚这样的虎符。   秦曼也见过,故而一眼就认出,这虎符绝非赝品。再加上想起了唐厉的来历,秦曼不禁感到惊讶。唐厉怎么会投到了二叔门下做门客?莫非是阿阚安排?可阿阚为什么做这种安排?   唐厉可不再是三四年前的唐厉!   过往数年中,他行万里路,体验世态炎凉,眼光十分毒辣。   秦曼这一愣神,唐厉马上就觉察到了。并且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不禁微微一笑。   “曼小姐莫要怀疑,厉与阿阚相识多年。数年前,阿阚起于楼仓,厉深感所学不足,故而生出游历之心。与阿阚一别经年,直到半月前才得以重逢……厉之所以在二老爷门下,原本出于偶然。只是不成想发现了一些破绽,又恰逢秦家和阿阚的关系,故而才自作主张留下。”   唐厉这一解释,秦曼难免感到有些赧然。   连忙道:“曼失礼了……唐生既然是阿阚的朋友,曼实在是不应该再有怀疑。”   唐厉倒是不在意,走到窗前,向秦枳别院方向看了一眼之后,沉声道:“既然曼小姐信了我,那厉也就不再赘言。自二老爷回转江州之后,厉就发现有些古怪。二老爷和族中族老往来极为密切,并且数次夜宿于四位族老家中,不晓得商议什么事情。当时厉不敢冒然与曼小姐联系,只好秘密派人前往江阳,通知了阿阚……今日傍晚,阿阚派人给我送来了消息。”   “啊?”   秦曼又吃了一惊。   唐厉自顾自的说:“阿阚和蒯生都认为,二老爷此举颇有怪异,并以为清老如今不在江州,曼小姐若继续呆在这里的话,只怕是会有危险。只是……阿阚和蒯生都未想到,清老会突然……”   说到这里,唐厉叹了口气。   而秦曼的眼中,则流露出一抹悲伤之色。   沉默片刻后,唐厉说:“如今看来,二老爷是早有筹谋,并且刻意隐瞒了清老的死讯,以争取时间说服秦家族老。从这几天的状况,二老爷只怕是已经取得了族老们的支持,应该会在两日后的祭祖大典上,设法谋取家主之位。曼小姐,恕厉斗胆询问,您如今又有何打算?”   秦曼则陷入沉默之中,闭上了眼睛,沉思不语。   不可否认,作为秦清钦点的继承人,秦曼的确与寻常女子不一样。可不管她再有本事,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免还是感到了一丝慌乱。   “唐生,你与阿阚是好友,曼信你……曼如今方寸已乱,还请先生代为指点。”   唐厉一笑,“其实也没甚指点,只是要看曼小姐准备什么样的选择。或者心甘情愿的让出家主之位,或者与二老爷争上一争。不过厉却以为,曼小姐若是要和二老爷相争,只怕胜算不多。”   秦曼哦了一声,却面无表情。   “唐生,曼是祖母选定的继承人,族中老人大都知晓,如何又胜算不多?”   唐厉说:“二老爷筹谋此事,绝非一两日之功。厉在二老爷门下探听,倒是知晓不少事情。据厉所知,秦家族中许多人并不赞成曼小姐接掌家主之位……理由嘛,倒是很简单,曼小姐年纪太小,资历不足。清老虽指定了曼小姐,可说实话,若清老尚健在,巴氏族中无人敢站出来阻拦。问题就在于,清老突然故去,曼小姐于族中元老的震慑力,也就大大降低。   如今,巴郡治下的巴人土著,至少有六成以上愿意支持二老爷。   同时二老爷门下食客众多,更兼管了秦家巴氏的财源……呵呵,曼小姐恐怕也无法相争……   另外,三老爷似乎已经表明了态度,要站在二老爷一边。虽说三老爷不怎么掌管族内的事物,可终究是一方官员。从某种程度上,三老爷如此作为,也代表着官府的意见。不管朝廷究竟是怎么考虑,但是在陛下的旨意未抵达江州之前,三老爷的这种态度,也会影响很多人。”   听唐厉这么一分析,让秦曼顿时感到很丧气。   “如此说,我岂非一点胜算都没有?”   秦曼倒是不甚在意这劳什子家主的位子,可是她却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轻易的俯首称臣。   沉吟了一下,她抬起头,轻声道:“既然先生来了,想必是有主意教我?”   唐厉沉声说:“阿阚和蒯生原本是想要曼小姐去江阳躲避,等候清老回转。可现如今,清老不在,曼小姐若想和二老爷争胜,则不可以继续留在江州。留江州,则胜算全无;若离开江州,则尚有一丝希望。只看曼小姐如何选择,是争,还是不争?全在小姐您一念之间啊。”   “争又如何?不争又如何?”   “争,则秦家尚能保全;不争,则秦家必亡!”   唐厉这句话一说出口,令秦曼大惊失色。怎么好端端的,就扯到了秦家的兴亡之上?   这唐厉,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曼小姐可是不信?”   秦曼不置可否,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却的确是不太相信。   唐厉也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淡定道:“曼小姐以为厉是危言耸听?其实不然……若阿阚在这里,恐怕和厉的想法相同。厉只问小姐,于陛下而言,巴蜀是老秦之巴蜀,还是秦家之巴蜀?”   秦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唐厉接着说:“厉不知清老与陛下,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但想必关系极深,以至于陛下能容忍清老掌控巴蜀大地。可这个容忍,却是建立在清老健在的基础上。若清老一走,放眼秦家,谁人能让得陛下于清老那样的信任?若是不能得到信任,陛下又怎可能容忍秦家掌控巴蜀?”   “这个……”   秦曼哑口无言。   “多年来,巴人只闻秦家,而不闻老秦。”唐厉说:“陛下一心想要建立大功业,又怎可能容忍这样的局面。所以,清老一走,陛下定然会着手收回巴蜀的控制权,那秦家就要面临危险。   完整的秦家,无疑是一个威胁。   陛下或许一开始不会忌惮,可曼小姐能保证,陛下永远不会忌惮?好吧,就算陛下不会忌惮,那在陛下百年之后,新皇是否会忌惮?不管是陛下,还是新皇,这忌惮之心一起,秦家必将遭难。   所以,曼小姐您若是想要保全秦家,即便是不想争,也必须要争……”   秦曼蛾眉一蹙,忍不住问道:“先生,就算我争了,难道陛下就可以不生忌惮之心吗?而且,你也说了,二叔如今羽翼丰满,我身边除了这别院中的人之外,又拿什么和二叔相争?”   “曼小姐,你留在江州,则什么都没有!”   唐厉笑道:“但你若离开江州,却有了回旋的余地……至少,曼小姐你是清老所指定的继承人。在江州的话,被二老爷控制,慢慢的人们就会忘记这件事情。但是如果你离开江州,只这继承人的身份,就足以让二老爷头疼。我相信,这巴蜀之地,还是有人愿意听命于你。”   “先生这么一说,倒也似乎有道理。”秦曼点头说:“祖母去咸阳的时候,倒也的确是留下了她的印信。”   “如此更好,有清老印信,想必有不少人会奉小姐。”   “可这样一来,巴蜀岂不是会生出混乱?秦家又如何保全?”   唐厉说:“陛下所担心的,是完整的秦家;若秦家分裂,对巴人的控制力必然会降低。到时候陛下就可以趁机出手,来平衡这种局面。三两年内,待陛下控制了巴蜀,还会对秦家再生忌惮之心吗?至少,看在清老的面子上,绝不会再对曼小姐这一方,产生出任何的怀疑。   阿阚曾说过:舍得舍得,有舍有得!   曼小姐若要保全秦家,第一必须要和二老爷争;第二,要在争斗中,始终保持弱势一方,并争取换来咸阳方面的支持。虽然这会让秦家在巴蜀的声望减弱,却又是最好的保全之法。”   唐厉一口气把话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仓促之间,厉也仅能想到这些。至于具体的行动,还是等离开江州之后,再做周详谋算。”   秦曼沉吟不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难决断的事情。   同时,秦清死后,秦曼必须要化解的第一个危机。   以前在秦清的护翼之下,秦曼无需太过费心。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方向行动就是……可是现在,不管自己是怎样的决定,都会对秦家产生巨大的影响。何去何从,的确是一个大问题。   “先生,我听你的!”   秦曼一咬牙,轻声道:“我们离开江州,先设法去江阳,和阿阚汇合。何时离开,如何离开,曼听从先生的吩咐。”   唐厉说:“立刻离开江州!”   “现在?”   “正是!”唐厉说:“今天三老爷回来,过了今晚,二老爷一定会有所行动。如今,二老爷三老爷,还有族中的元老,都在商议事情。估计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田庄中的守卫并不严密,我已命林甦他们做好准备,保护小姐在今晚离开。   审食其从江阳放出了三艘楼船,如今就停靠在江州西南处的双山聚,足以载我等前往江阳。”   看样子,唐厉已经有了妥善的安排!   秦曼当机立断,立刻找来了小锦和巴文两人,收拾行囊。   小锦巴文,都是秦曼的亲信,自然要跟随一起离开。别院中还有十几个奴仆,但秦曼信不过。   在这个时候,秦曼显示出了足够的魄力。   她请唐厉解决掉那些奴仆……而事实上,在秦曼下令之前,林甦已经把别院里的奴仆,全部看管起来。如何解决?可想而知。事关秦家的存亡,秦曼也决不可能再有半分的心慈手软。   行礼很简单,除了几件需要换洗的衣物之外,就是秦清的印信。   秦曼把印信贴身收藏,而后顶盔贯甲,走到了院门口。巴文牵着战马等候,秦曼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而楼烦骑军也收拾妥当,在林甦的带领下,簇拥着秦曼唐厉等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田庄。   ※※※   正如唐厉所说的那样,田庄的守卫并不严密。   也许是因为胜券在握的缘故吧,秦枳并没有派人专门监视秦曼。所以一路上倒也非常顺利。   出田庄之后,秦曼等人立刻扬鞭催马,往双山聚方向急行而去。   这双山聚,因北面有双山而得名。两峰对峙,翠黛平分,是江州一处绝佳的风景。江水在此绕过,水势极为平缓。当秦曼等人抵达双山聚的时候,已过了子时。远远的,可以看见三艘大船,就静静的停泊在渡口。月光皎洁,那插在船头的苍龙旗,在夜色之中猎猎飘扬。   一个精壮的壮年男子,正站在甲板上。   身披大氅,内罩兕皮甲,手执一杆沉甸甸,黑漆漆的铜戈,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见到秦曼一行人过来,那壮年男子早早的跳下船来,快步跑到了队伍跟前,插手行礼道:“江阳佐史李兴奉县长之命,前来迎接曼小姐。船已准备完毕,请曼小姐速速上船,我们即刻启航。”   秦曼哑然的看一眼面前男子,又扭头向唐厉看去。   唐厉轻轻点头,“曼小姐只管上船吧……李佐史是阿其的亲信,乃弓仓先生推荐,绝对可靠。”   “有劳李佐史!”   唐厉既然这么说,秦曼自然不会再有怀疑。   当下她安排人马上船,二百多楼烦骑军,有条不紊的登上楼船。而秦曼林甦,唐厉李兴四人却没有立刻上去,率领几十名军卒,在码头上严阵以待。毕竟,这里还是江州的治下。   二百余人,因为有马匹的缘故,所以有些缓慢。   已过了子时,眼见着人马就要全部登船,从江州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   林甦的楼烦骑军在北疆久经沙场,所以一早就安排了斥候。那边马蹄声才传来,林甦的斥候就已经赶了回来。   用一种秦曼完全听不明白的语言,快速的说了两句。   唐厉倒是曾游历北方,故而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楼烦人特有的方言。   “曼小姐,江州方面有追兵迫近……人数大约有三四百。请曼小姐唐先生速速登船,甦率部前去拖住追兵。”   “请曼小姐唐先生登船!”李兴也劝说道。   可不论是唐厉还是秦曼,却不愿意如此。就见秦曼翻身上马,抄起铜矟,厉声道:“我乃祖母钦点家主,倒要看看那些人有什么话说。唐先生可先上船,李兴林甦,随我一同阻敌。”   秦曼骨子里,有一种寻常人无法理解的骄傲。   她可以离开江阳,但她是秦清指定的继承人,是秦家真正的主宰者。即便是离开,她也不愿意灰溜溜的走。她要看看,那些平日里迎奉阿谀的族老长辈们,如今还能有什么样的说辞?   见秦曼态度坚决,李兴林甦也没有办法。   李兴在唐厉身边耳语几句,原本有些紧张的唐厉,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点点头登上楼船。   远处,灯火越来越近!   十几匹战马,并四百多庄丁迅速逼近。   为首的一人,赫然正是秦蒙。只见他顶盔贯甲,掌中一柄开山钺,催马疾驰而来。   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喊:“曼侄女,为何突然离去?莫要听小人挑拨,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话音未落,秦蒙率人已经逼近。   在距离秦曼大约有二百步的距离外勒住了战马,怒声道:“曼侄女,你这么不声不响的走,是什么意思?母亲方故去,祭祖大典也即将开始。你不在家里好好的呆着,为何不告而别?”   秦曼冷冷一笑,立马横矟,“三叔问我是什么意思?曼却要问三叔,你们想要做什么?   祖母过世多日,你们却隐瞒消息十余日。如今又勾连族老,试图将我架空……哈,我虽对这家主之位不感兴趣,但却是祖母所指定的继承人。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勾当,以为我不知道吗?   话不妨挑明,你们的诡计我已经全部知道。   无非是想要在祭祖之日,强行让二叔登上家主之位。曼就是要告诉你,你们的决定,我绝不同意。祖母尸骨未寒,你们就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和你们同流合污,也绝不会向你们屈服。”   秦蒙的脸色,顿时变了!   脸通红,呆呆的看着秦曼,最终长叹一声说:“曼儿,你这又能有这种想法?你我终究是一家人,二叔三叔又怎会对你有恶意?只是你年纪还小,当不得这等大事。所以你二叔才决定出面辅佐你。等将来,你年纪大了,自然会把权力还给你。我等一番苦心,你可不要误会。”   “误会?”   秦曼闻听,连声冷笑,直笑地秦蒙,也不禁赧然。   “权当是误会吧,反正我现在要走……三叔,若真如你说的那样,还请您高抬贵手,如何?”   秦蒙正色道:“曼儿,你对我们有误会,我和你二叔也不想多解释什么。你想离开江州,去别的地方散心,我绝无意见。不过……你走可以,母亲的印信,却需要交出来,你看怎么样?”   “交出印信,我还能活命吗?”   秦曼陡然变色,厉声道:“印信我不会交出,三叔想要阻拦,那就放马过来。”   “既然如此,那只有得罪了!”   到了这个地步,秦蒙也只能撕破脸皮。他寒声道:“曼儿既然要一意孤行,那就让三叔来教训教训你,免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着话,秦蒙一摆手中开山钺,催马就要上前。   秦曼这边,林甦提矟准备冲出……   可就在这时,从渡口两边的树林中,突然间传来了一阵隆隆的战鼓声。一匹赤红若火炭般的宝马良驹,从林中飞一般的冲了出来。马上大将,一身玄甲,掌中长矛,犹若天神一般。   “贼子,休要猖狂,吃我一矛!”   那大将人马合一,眨眼间就冲到了秦蒙面前。人借马势,马借人威,巨雷般的怒吼声,仿佛霹雳一般在空中炸响,只见他猛然在马上长身而起,长矛带着一抹残影光毫,凶狠的刺向秦蒙……   第二百一十七章 巴蜀风云(三)   秦蒙有点懵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矛,秦蒙没有半点准备。不仅仅是他,甚至连秦曼和林甦,也吃惊不小。   刘阚?他不是在江阳吗?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   扭头向李兴看去,却发现李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秦曼立刻明白,刘阚肯定是随着李兴一同前来。至于刘阚为什么从树林中杀出来,想必是未雨绸缪,担心秦曼无法顺利撤走吧。   不过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刘阚的担心,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秦曼脸上的冰霜,一下子解冻了……粉靥露出灿烂的笑容,心里同时生出了一种甜蜜感受。   她倒是甜蜜了,秦蒙却要哭了!   有巴蜀第一勇士之称的秦蒙,武艺高强,力大无穷。   一直以来,秦蒙认为自己就算不能被称作天下无敌,但也少有人能是他的对手。刘阚一矛刺来,他本能的提钺封挡。只听叮的一声响,长矛是崩开了,可是那矛上巨大的力量涌来,震得秦蒙双臂发麻。胯下马也承受不住如此的巨力,希聿聿长嘶一声,噗通一下子卧槽了。   人,从马上摔下来。   开山钺被扔的老远,脑袋嗡嗡直响,双手虎口更是血淋淋。   秦蒙盔歪甲斜的爬起来,犹自昏沉沉,呆愣在原地。刘阚也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看着秦蒙,轻蔑一笑。文不成,武不就,恐怕就是这家伙最真实的写照吧。刘阚还真就看不起秦蒙,只不过碍于秦曼的面子,他也不好做的太过分。当然了,这里面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刘阚不能痛下杀手。   秦蒙是朝廷命官,是阆中县尉。   论品序,刘阚比之秦蒙高出不止一筹。可他没有权利杀死对方,否则的话,定然会引火上身。   手挽缰绳,刘阚勒住了战马。   “尔乃长辈,却以大欺小,实不是英雄。刘某不屑取你性命……带上你的人,立刻滚回去。”   秦蒙满脸通红,恶狠狠的瞪着刘阚。   “你是谁?可敢通名报姓?”   “怎么,想要找我报仇?”刘阚依旧是一副轻蔑的表情,冷笑一声道:“也不怕你知晓。我叫刘阚,官拜泗水都尉。你若想报仇,放马过来就是。不过我却要提醒你,你只有一次机会。”   话语之中,丝毫不把秦蒙放在眼里。   那冷冰冰的言语,更让秦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眸充血,秦蒙咬牙切齿道:“刘阚……尔今日施予秦某的羞辱,他日定会百倍奉还……秦曼,你是定要背叛秦家,跟着家伙走吗?”   秦曼催马上前,冷笑道:“三叔,究竟是谁背叛了秦家,如今尚未可知。”   这时候,从树林中缓缓步出百余名军卒,一个个手持弓弩,弯弓搭箭的对准了秦蒙等人。   有刘阚这等虎狼之将,再加上训练有素的楼烦骑军!   秦蒙心知,虽然自家人数上占着优势,但想要取胜,却不太可能。有亲随牵着一匹马过来,秦蒙恨恨的一顿足,翻身上马。也不说什么场面话了,秦蒙带着部曲,飞快的撤出渡口。   “阿阚……”   秦曼欣喜的上前,刚要开口,却被刘阚拦住。   “先上船,咱们尽快离开这里。秦蒙虽然已经撤走了,可难保秦枳会善罢甘休,立刻行动,莫要再耽搁。有什么话,咱们船上再说……李兴,你立刻带曼小姐登船,一刻钟后出发。”   刘阚完全是命令的口吻,秦曼没有感到不满,轻轻点头,温顺的听从李兴的安排,登上了楼船。现在还不是交谈的时候,秦蒙虽然退走了,但是秦枳……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   很快的,所有人都上了船。   李兴一声令下,三艘楼船扬起风帆,在夜色中迅速离开渡口。   在楼船启航之后不久,秦枳果然带着千余名庄丁赶到了双山聚。不过此时,楼船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秦枳站在码头上,看着滚滚东逝去的江水,忍不住破口大骂,将渡口上的一块石头,踹入江水之中。   “速派人前往浅丘,请巴户首领设法拦截他们……天亮之后,三弟随我前去江州,拜见郡守。”   浅丘,就位于江阳北面。秦枳口中的巴户,就是居住于浅丘宽谷之地的土著巴人首领。   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过秦曼。特别是秦曼手中持有秦清的印信,虽然说秦枳和许多土著巴人有非常亲密的关系,可是没有秦清的印信,秦枳依旧无法号令巴蜀之地的巴人。至少,会有半数以上的巴人不会尊奉他的命令,甚至还有可能会去帮助秦曼。   扭头看了看秦蒙,秦枳在心中叹息一声。   “三弟,莫要再挂念此事……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不足挂齿。待我明日拜会了郡守,登上家主之位以后,再腾出手来收拾她。以咱们秦家和朝廷的关系,对付一泗水都尉,易如反掌。”   秦蒙轻轻点头,倒是颇为认同秦枳的看法。   于是,两个人带着人马回转田庄。在田庄外下了马,秦枳和秦蒙直奔主厅而去。秦家的族老们,还在主厅中等候他二人,秦曼虽然走了,但秦枳还真没有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要和那些老家伙们谈妥。等坐稳了家主之位以后,再去收拾秦曼和刘阚,不过是分分钟搞定的事情。   在秦枳的心中,刘阚……不过一莽夫耳!   主厅之中,坐着许多人。   秦枳才一进门,还没等坐下来,就见一管事急匆匆过来,“二老爷,四老爷刚才回来了!”   “啊?四弟回来了?在何处?”   这四老爷,就是秦枳的四弟,如今官拜成都县丞的秦棘。由于成都距离江州有一段距离,所以秦棘来的比较晚。对于这个兄弟,秦枳倒是不太放在心上。一个书呆子罢了……只不过,出了秦曼这件事以后,秦枳不得不做出姿态,以拉拢秦棘过来。毕竟,秦棘虽是书呆子,却也有一定的本事。   管事露出为难之色,低声道:“四老爷回来之后,一听说庄里发生的事情,二话不说就带人走了。”   “走了?”秦枳一怔,“他去了何处?难道不知道,马上就要祭祖了吗?”   “这个……四老爷没说。”   秦枳向秦蒙看了一眼,又环视主厅中的众人,心里没由来的咯噔一下,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没想到往日闷声不响的秦棘在这个时候耍了这么一手。难道,他另有图谋?   ※※※   楼船上,刘阚和秦曼并肩坐在主位之上。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双山聚,是因为蒯彻觉察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当初唐厉派老仆秘密前往江阳,把秦家的情况告之了刘阚。不过,在那个时候秦清的死讯还没有传开,蒯彻却敏锐的觉察到,江州可能会发生变故。在第一时间,蒯彻就想到了一个可能:秦清出事了!   “若清老在,秦枳怎可能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事?   老唐不是说过,清老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曾经设法打压秦枳。而秦枳也表现的非常配合。   如今,这秦枳突然如此行事,难道他就不怕清老回来收拾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为何做出此等改变?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巴蜀之地,唯一能镇住秦枳的清老,很可能出事了!甚至可能已经亡故……秦枳,也很可能提前得到了这个消息,而曼小姐却不知道,所以没有在意。”   一开始,刘阚觉得蒯彻有点危言耸听。   但听他这么一分析,顿时醒悟过来。没错,如果秦清还在的话,秦枳怎可能这么高调的行事?   故而刘阚立刻让审食其放船去江州。   为了防止万一,他也随船同行。蒯彻则留在了江阳,和曹无伤一起整备兵马。   如果秦清真的出事了,秦枳又试图夺取家主之位,那么接下来,江阳很可能就要面临危险。   当然了,秦枳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谋取江阳。   毕竟这江阳是朝廷治下。可秦枳却可以让江阳附近的巴人出来闹事,同样可以让江阳乱成一团。   “这次也多亏了老蒯,若非他先一步觉察到情况有变,只怕曼小姐就要成那秦枳的傀儡了。”   唐厉笑着说道:“不过现如今危险尚未过去……于秦家而言,危险不过是刚开始而已。曼小姐抵达江阳之后,必须要火速做出姿态。以我之见,曼小姐当立刻派人前往咸阳,求得朝廷的支持。只是,曼小姐要做好准备,这次危机过去之后,恐怕秦家再不复清老当年的声望。”   刘阚没有开口,扭头看向了秦曼。   而秦曼,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唐先生不要以为曼会贪恋权势。其实祖母早就有了这方面的考虑。   她曾对我说过:若秦家想要长存,就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   早在阿阚抵达之前,祖母就有意思请陛下接掌巴蜀。只是没有想到,祖母却突然间……这才使得二叔有可乘之机。抵达江阳之后,我自会派人前往咸阳,并同意把祖母的印信交出来。   但在没有得到陛下的回复之前……阿阚,我需要你的帮忙!”   刘阚点点头,“此事我自当尽力。阿其无伤他们,已经开始行动。只是,要想震慑土著巴人,只怕是少不得要来一场腥风血雨。不过,我有一计,可以让巴人的血,尽可能的少流一些。”   秦曼的威望,显然无法和秦清相提并论。   如果巴人真的闹将起来,即便秦曼手中有秦清的印信,只怕也难以控制对方。毕竟,秦枳这许多年来,凭借生意上的来往,着实喂饱了一大批土著巴人。和这些土著巴人说伦理道德,远没有实在的钱物有用。既然如此,就必须要用铁血手段。也唯有这样,才能震慑土著巴人。   就这一点而言,秦曼也非常清楚……   当然了,能少流点血,少死些人,秦曼自然很高兴。   连忙问道:“阿阚,计将安出?”   刘阚微微一笑,“此计,还需曼小姐出面。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江阳治下各土著巴人的名单。”   “名单倒是小事,想必审食县长手中就有……不过,你准备怎样行动?”   刘阚沉声道:“其实很简单,我准备以曼小姐的名义,在江阳城中,摆上一出鸿门宴。”   “鸿门宴?”   在座的众人,闻听都愣住了。   这鸿门宴的典故,现如今还没有出现。故而这其中的玄妙,也不可能有人知晓。   刘阚也没有当众解释,只是在秦曼的耳边低声细语。一开始,秦曼尚眉头紧蹙,可渐渐的,那娇媚秀丽的面颊上,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连连点头,轻声道:“此计甚好,甚好!”   ※※※   之所以写巴蜀这一段,也算是为以后安排一个伏笔吧。   历史上,刘邦依靠巴蜀发家……可历史上的寡妇清一族,也是真实存在。以寡妇清家族那么大的能量,而且与老秦那么亲密的关系,为什么在寡妇清死后,竟再也没有记载?刘邦入汉中之后,短短两年掌控巴蜀,寡妇清的后人又在何方?如果说寡妇清的后人投靠了刘邦,也应该在史书中留有记载才是……   所以,老新以为,寡妇清的后人,很可能在寡妇清死后,被始皇帝解决了。至于其中的真相,老新也只能杜撰。   如今,秦家仍留有血脉,那么今后,刘邦还能那么轻易的控制巴蜀吗?   第二百一十八章 巴蜀风云(四)   正当刘阚等人密谋如何在江阳站稳脚跟的时候,咸阳城中,却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事情。之所以说大,是因为在后世中,这件事被称之为始皇帝暴政的证据之一。   更有甚者,说此事使得始皇帝从此和天下士人站在了对立面,更毁掉了华夏文明。   而说这件事小,也的确是不大。因为这件事情,并没有在整个大秦治下引发出太大的动静。   秦王政三十五年,也就是秦国统一天下的第九个年头(公元前213年)初春,咸阳城中爆发出惊天大案。被始皇帝奉若上宾的仙师卢子高和卢子高的学生申无病,因意图谋害始皇帝,阴谋颠覆大秦社稷,被中车府捉拿。经查实,卢、申二人罪证确凿,被处之以极刑—车裂。   所谓车裂,就是后世的五马分尸。   卢、申两人虽在咸阳城颇有威望,但终究不过是一方士。   更何况,牵扯到了刺杀谋逆的罪名,就算有人想要站出来为他二人开脱,也需要掂量一下后果。   卢、申二人被处死之后,廷尉李斯又奉命与中车府联手,捉拿了一批在咸阳城中招摇撞骗的方士。这批方士大约有四五百人,全部被坑杀于咸阳城外,并昭示天下,以作警戒之用。   ※※※   深幽咸阳宫,在暮色中略显阴森之气。   嬴政轻抚着呈放在面前的一摞‘程公纸’,脸上浮起一抹非常罕见的笑容。提起一管毛笔,在纸张上书写下‘程公纸’三个小篆之后,颇有些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轻轻的把笔放下。   “这‘程公纸’果然是好东西啊!”   他抬起头,盯着跪坐一旁的蒙毅,笑着说:“如果能推广开来,朕也就不需要每日捧着几百斤重的奏折批阅。贞母虽故去,但确是给朕送来了一件好礼物……只是,从今以后,再无人似贞母这般为朕分忧,挂念朕了!”   说着话,语气变得有些低落。   蒙毅没有开口,他很清楚,始皇帝并不需要任何人去安慰。而且在这种时候,也无人能安慰。   “蒙毅,你之前说,贞母这礼物,是那泗水都尉刘阚所创?”   “正是!”   蒙毅抬起头来,正色道:“据清老说,这礼物本是那刘阚为迎娶曼小姐而奉上的礼物,但清老收下之后,觉得这物品于陛下更有益处。所以,她趁着此次来咸阳,带过来想献给陛下。”   “贞母对朕,实在是太好了!”   嬴政的目光,显得有些迷离。好半天,他清醒过来,又是一笑道:“贞母好眼光,这刘阚,也很不错……对了,巴蜀的情况如何了?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蒙毅立刻回禀:“午后有消息传来,在十数日前,曼小姐逃出了江州。秦家二公子还试图阻拦,但是被刘阚都尉击溃。而后,浅丘宽谷土著巴人在曼小姐登岸的时候,还企图袭击曼小姐。只不过由于江阳县长审食其有所准备,于黄荆林伏击浅丘巴人,迎曼小姐等人抵达江阳。   还有,秦家四公子秦棘并没有参加秦家祭祖大典,而是在曼小姐离开江州的同一天,回转成都去了。按照脚程,应该就是这一两日抵达成都。臣已派人通知蜀郡郡守,严密监视。”   “那秦枳秦蒙呢?”   “秦枳已经对外正是宣布,他接掌秦家家主之位。   同时还声称要将曼小姐驱逐出秦家。如今在巴郡治下七县共四十八部土著巴人,有二十余部据说愿意听从秦枳的命令,还有十余部巴人,目前正在观望……陛下,曼小姐的情况,似乎不太妙啊。要不,就由朝廷出面帮持一下?否则以曼小姐现在的势力,绝非秦枳对手。”   嬴政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到朝廷出面的时机……当务之急,是要把巴蜀治下的官吏尽快更换。第一批官员,是否已出发前往蜀郡?现在出面,很可能会让秦枳的反应更加激烈。上卿,你应该明白,朕只是想要取回巴蜀的控制权,并不想在巴蜀惹出是非。更何况,他们是贞母的后人。”   蒙毅明白嬴政的心思。   的确,以他们对秦枳的了解,隐忍多年之后,终于登上了家主之位,自然是想要大展拳脚。   可问题就在于,秦枳不是秦清,朝廷也不希望他大展拳脚。   一旦朝廷站出来,很可能会让秦枳不满,甚至可能会出现比较出格的举动。当然了,以老秦的国力,区区巴蜀秦家,根本不可能放在眼中。但嬴政不想灭了秦家,绝了秦清的后代。   如今有秦曼出面,来牵制住秦枳的注意力……   嬴政就可以按照计划行事,先更换巴蜀的官吏,而后减弱秦家对巴蜀之地的控制力,最后一举收回对巴蜀的控制权。这样一来,嬴政不但不用铲除秦家,还能够兵不刃血的取回巴蜀。待巴蜀回归了朝廷的控制之后,他可以给秦家一世,乃至于百世的富贵,这就足够了!   这一系列的行动,从秦清故去之后,就已经开始执行。   先更换蜀郡的官吏,而后是巴郡……等秦枳发现的时候,整个巴蜀已经在始皇帝的掌控之中。   如果他聪明的话,就会乖乖的低头。   嬴政呢,也会给秦枳足够的机会;但如果秦枳不知好歹,嬴政也不会介意把他灭了!   “可万一曼小姐支持不住呢?”   蒙毅不免有些担心的询问。毕竟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秦曼一方很明显是居于弱势,似乎有些危险。   嬴政淡定一笑,“上卿,你太小瞧了清老。   以清老的远见卓识,怎可能看不出秦枳的野心?怎可能猜不到她故去之后,秦家可能出现的情况。我相信,清老一定会给曼丫头留有后手……莫要忘记了,巴蜀巫盟至今没有出面。”   巴蜀巫盟,一个类似于方士联盟的组织。   和普通的方士不一样,巴蜀巫盟的成员是居住于巴蜀之地,大江沿岸的巫师。   这些人大都不太理睬世事,也没有显赫的身份。可这些巫师,在土著巴人之中,却有着极高的威望。当初秦清能掌控巴蜀,一方面是因为巴人王族的血统,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掌控着巴蜀巫盟。而今,秦清死了……接替她的巫盟首领是谁?这也是嬴政所关心的问题。   也许用不了太久,就能出现吧!   见蒙毅仍有些不放心,嬴政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上卿,你不要太担心。朕也很喜欢曼丫头,绝不会眼看着她吃亏。再说了,你难道忘记了在曼丫头身边,还有朕的泗水都尉?   一个能被你兄长看重,能让清老下定决心招婿的家伙,也不会是一个善与之辈。   且看着吧,那老罴一定会有办法,为曼丫头扭转这种局面……待巴蜀事了,朕想见见这老罴。”   “啊……臣遵旨!”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蒙毅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于是领命而去,只是在心里,不免为刘阚感到了一丝忧虑:刘阚,你又有怎样的手段,来解决目前的问题呢?   ※※※   艳阳高照!   江阳县城中,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   这个从设立到兴建,发展到现在不过三年时间的县城,随着杜陵老窖的出现,已变成了巴郡治下七县当中,唯一能够媲美江州的城镇。虽然说路途变得遥远了,交通也不太方便。可是靠着大江的便利,使得这杜陵老窖的销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当初,更加兴隆。   世人皆知,昔日泗水花雕,就是今日的杜陵老窖。   而且在进驻巴蜀之后,品种变得越发丰富起来,使得无数商贾,趋之若鹜。   路远一点没关系,这江阳县城有一家商行,专司负责运送货物。名下有三十余艘大型商船,中型商船近百艘。商行名曰:杜陵商行,在大江沿岸的重要城市,都设立有分支机构。   这家商行成立的时间不长,只有两年而已。   可是发展之迅猛,令人瞠目结舌。出巴郡之后,一路东行至长沙郡的邾县。而后以邾县为中转,南至长沙,北走汉水至南阳郡;往东边,一直到九江郡的历阳县,全都有商行的分支。   需要酒水吗?   很简单!   带上钱帛,到江阳购买了物品,然后派人在指定的地点接货。至于其他的事情,勿需操心。   商贾们也方便,而商行也能获取利润。   不禁如此,商行还负责其他方面的运输……这也使得巴蜀内的商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杜陵商行!   从名字上就可以听出这商行的主人是何方神圣。没错,商行的名字,就是由刘阚那‘杜陵酒神’的名号上得来。当初审食其初临江阳后,就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个财路。秦家巴蜀以内的江水控制权,之前虽然也有船队,可大都是以运输自家生意上的货物为主,并未兼顾其他。   于是,审食其就琢磨起来。在和秦曼商议之后,决定组建起纯粹以运输为主业的商行。   由秦曼牵头,然后再加上刘阚、审食其、陈禹、灌雀和吕文五家合资,一起担负起了勾连巴蜀和中原的水上航运业务。可别小看这生意!巴蜀有天府之国的美誉,虽然在这个时代相较中原还只个蛮荒之地,但其物产却是非常丰富,丝毫也不愧于‘天府之国’的称号……   毛竹、白蜡、川贝、麝香、虫草等诸如此类的特产,可说是数不胜数。   但蜀道崎岖,想要把这堆积如山的货物全都运送出去,所额外增加的费用实在是太过惊人。   巴蜀多山,多山则必多盗匪。   如果想要走水路的话,也似乎不甚安全。普通的小船,不足抵挡大江上的风险,船只过大,似乎又有些浪费。所以,除非是地方豪族,有能力进行货物的运输之外,其余的小商贩,就只能看着许多货物堆积在原处。同时,中原也有大批的货物,因为路途的原因,而止步于巴山蜀水之外。   不得不说,审食其有着普通人无法比拟的商业头脑。   开办这样的一个商行,在普通人眼中无疑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是对于他来说,却非常简单。   巴蜀以内,有灌雀负责打理,向外输出。   巴蜀以外,有陈禹出面,组织货物转运巴蜀……   如此不但能沟通巴蜀和中原,同时也能赚取大比的利润。而最重要的是,审食其收拢了一大批在水上讨生活的土著巴人,明目张胆的组织起一支人数超过三千的水上护队。虽然开销很大,可利润却极为惊人。一艘大型商船,往来江阳和邾县一次大约要三个月的时间,刨除各种开支,收益高达三十镒黄金。   自商行组建起来之后,三十艘大型商船,近百艘中型商船几乎没有空闲过。   近收取运费一项,杜陵商行的收益就有万镒黄金!   以至于刘阚在抵达江阳的时候,也被这商行吓了一跳……因为商行在兴办的时候,刘阚正在北疆,对此根本就不知晓。再加上杜陵酒场的收益,刘阚计算了一下,在过去的三年中,他的资产增加了三万余金!听着审食其的汇报,刘阚不停的倒吸凉气:这巴蜀,真是个福地。   “江阳周遭有三部九十八寨土著巴人,因咱们这杜陵酒场,就让二十余寨巴人走出深山老林。杜陵商行中,收拢了江阳以西青衣水和沫水两岸大大小小的水上巴人近万人……若算起来,这三部九十八寨的土著巴人,因为咱们获益匪浅。虽然不少人没有标明立场,可是我知道,如果有谁真的危害到了咱们江阳的利益,这三部九十八寨的土著巴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这番话的时候,审食其似乎非常得意。   一直保持沉默的张苍,也轻轻点头道:“若非如此,浅丘巴户率部袭击都尉的事情,我们也不可能立刻觉察,并且迅速做出反应……都尉,这件事说起来,还真的是多亏了曹县尉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曹无伤少见的红了脸!   秦曼端坐在中央,和刘阚相视一眼之后,忍不住问道:“无伤大哥怎么那么快就调集了人马?”   “合江聚是大江出口,也是除水龙弯子之外,你们唯一可以登岸的渡口。   黄荆林巴人首领通知我说,那巴户调集了两千多山民在黄荆林集结。当时蒯先生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们是要伏击你们。浅丘巴人蛮横,不好劳作不说,还喜欢掠夺他人。在江阳周围,声誉非常差……若非他们依附秦枳,其他两部巴人早就动手解决他们了。所以我当时和蒯先生迅速游说了其他两部巴人,与黄荆林巴人联手,伏击了浅丘巴人……只可惜,让那巴户跑了!   否则人赃并获,老子立刻集结其他五十六寨的人马干掉他们。”   “无伤大哥和各寨巴人很熟悉吗?”   秦曼忍不住询问曹无伤。在这一点上,秦曼的确是不如秦枳。她和土著巴人的接触不多,虽然秦清也有意识的让她去多做了解。可除了少数几个巴人部落之外,她很少主动去结识。   审食其笑道:“江阳三部九十八寨的首领,至少有七成和老曹称兄道弟。甚至包括浅丘部的巴人,也有十几寨的首领和他关系密切。只不过由于巴户的原因,不太好明目张胆的交往。”   刘阚闻听,忍不住看了曹无伤一眼。   没想到这曹无伤居然还有这样的才能……   以前在沛县的时候,总觉得他不善于和人交往。但现在看来,到了江阳之后,似乎变了很多。   曹无伤说:“这不是没法子嘛!巴人粗豪,张先生是个有身份的人,阿其身为县长,更不可能轻易出面。所以只好由我出来和他们接触,不过和他们打交道,的确是很轻松,也很容易。   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   不存在那许多弯弯绕绕。   这两年下来,的确是交了不少的好朋友。如今想想,我以前在沛县,的确是做的有些过了。”   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刘阚赞赏的看了曹无伤一眼之后,轻轻一咳嗽,正色道:“无伤,三天之后,我准备在江阳府衙摆酒。三部九十八寨的首领,能请来多少就请来多少……这件事情,我需要你来出面。”   “义不容辞!”   曹无伤毫不犹豫的站起来,点头应承。   “林甦,李兴!”   “喏!”   刘阚沉声道:“你二人点备本部人马,明日一早随我出行……三日之后的事情,就由曼小姐出面。其哥和张老负责这府衙内的事情,老唐和老蒯,江阳城内的事情,就由你两人负责。   人手方面,我想你们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估计,秦枳那边现在也很头疼。没有清老的印信,就算他成了家主,怕也不能够服众。   所以,在一段时间里,他恐怕无暇顾及江阳这边。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秦枳腾出手来对付我们之前,稳定住江阳的局面。江阳三部九十八寨,必须要为我们所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之后的事情,可徐徐图之……我相信,不用太久,朝廷一定会对巴蜀有所作为!”   第二百一十九章 巴蜀风云(五)   所谓土着巴人,指的是土生土长在巴山蜀水之间的族群。   巴蜀文明之渊源,并不逊色于中原文明。随着巴王国和蜀王国的覆灭,许多土着巴人为避难,而躲入了深山老林之中。随之时间的推移,巴蜀日趋平静。有许多巴人走出深山,成为归化巴人。但是,仍有一大批巴人还生活在深山老林里面,以一种非常原始的方式生存。   这批人,也就是土着巴人。   土着巴人的群体非常大,甚至远远超过了归化巴人的数量。   巴山蜀水之间,大约生活着数十万土着巴人。这些人不遵循秦法教化,当然也没有任何书面的资料可以进行统计和管理。准确的说,这是一批游离于秦法之外的族群。他们信奉天地,尊奉鬼神。在张仪司马错夺取了巴蜀之后,巴人之乱,使得巴蜀大地近百年不得安宁。   在秦王政登基之初,巴蜀就出现过一次大动荡。   也就是在那一次动荡中,秦清坚定的站在了秦王政的一边,凭借着她的威望,平定了巴蜀。   至于是通过什么手段?   很少有人知晓……在秦清平定了巴蜀之后,归化了十余万巴人,也使得巴蜀两郡,日趋繁华。此后,巴蜀两地相继有了枳县、朐忍、郫县、严道等县城,人口随着巴蜀的平静,渐渐增多。   江阳原本是一片荒地,也是巴人的聚集地之一。   周遭山寨林立,共有三部九十八寨。大寨数千人,小寨数百人。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也有数万人口。其中土着巴人占居了绝大多数。不过,秦清活着的时候,这些巴人倒也算温顺。   在江阳置县之初,张苍就献出了一策。   “如果想要在江阳站稳脚跟,秦清固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不过和土着巴人的私谊,也十分重要。所以,必须尽量和土着巴人结交。不为别的,最少不要让他们站在敌对一方。”   事实上,张苍的这番话颇有先见之明。   审食其身为县主,不好亲自出面。于是曹无伤就成了勾连土着巴人的主角。   虽然曹无伤这个人脾气不好,心眼儿也有点小,但对于这件事情,却非常的重视,不敢有斑点马虎。   之所以会这样,源于当初他和审食其前来江阳之前,刘阚对他们的一番话。   “二位哥哥可千万不要小看了巴蜀……他日咱们若要有所成就的话,巴蜀会是重中之重。   哥哥们能否在巴蜀站稳脚跟,关系到咱兄弟的前程。   所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只有一个要求,给我死死的楔在江阳!”   曹无伤的骨子里,存有一种骄傲。可一旦他服了什么人,就会全心全意的去做事。刘阚,无疑用自己的手段,折服了曹无伤。从一介小民,成为一县县尉。虽然说江阳属于蛮荒,却也是一种成就。更何况,曹无伤能有今日的风光,可以说是刘阚一手造就,自然感恩戴德。   刘阚命令发出,曹无伤也离开开始了行动。   在短短两日之内,遍走江阳三部九十八寨土着巴人的聚居地,将请柬一一递交给各寨首领。   至于会有多少人来赴宴?   曹无伤也说不清楚!反正他是尽了力,那些与他交好的首领,自然满口应承,愿意前往。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各寨首领带着亲随,纷纷来到了江阳。   “巴户没有来!”   秦曼看着宾客的名单,蛾眉一蹙,轻声道:“连带浅丘部治下三十余寨的首领,也有大半都没有出现……看样子,巴户这是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和二叔三叔他们合作,于咱们作对了。”   书房中,儿臂粗细的牛油蜡烛燃烧着。   火苗子噗噗的跳动,让房间里增添了一种诡谲的气息。   唐厉一身青衫,蒯彻一系白袍,静静的坐在下首。上首处,张苍审食其二人神色正常,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其实,自从秦清一死,秦曼对土着巴人也就失去了掌控。这次之所以还有大半首领愿意前来,一方面是因为曹无伤的保证,另一方面则是看在秦清的印信。   在以前,秦清的印信如同圣旨上的玉玺一般。   可是现在,人死如灯灭。那些看在印信上前来的巴人首领,更多的还是出于对秦清的尊重。   不过,既然有人尊重,肯定也就会有人不屑一顾。   巴户和秦枳合作,早在他当初在黄荆林准备袭击秦曼的时候,就给出了答案。   “浅丘部出现这样的状况,也在预料之中……曼小姐不必感到生气。阿阚曾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确是有一些道理。如今秦枳实力雄厚,巴户自然愿意追随。自古以来,弱者依附强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什么值得生气。不过曼小姐也不必生气,事情也并非太糟糕。   至少,浅丘三十二寨中,还有十一寨的首领来了。   不管这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也能说明,浅丘宽谷部之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服从巴户。”   听唐厉说完,秦曼轻轻点头。   她也知道,今非昔比。祖母的故去,使得她再无依靠。想要在巴蜀站稳脚跟,就要从头再来。就好比当年祖母雄霸巴蜀一样,一切都从头开始。既然要从头开始,这心态就必须摆正。   人家为什么要依附你?听从你?   因为你够强大,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现在,自己明显不如秦枳那般强大,那就需要换一种角度去思考问题。好吧,既然你不能依附我,那就让我们放在对等的位置上,一起合作。   利益均沾!   这是刘阚出发之前给秦曼的嘱托。而这四个字,也正说明了刘阚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去!古人尚清楚这一点,那利益二字,又有什么说不出口?   问题就在于,你能否放低姿态!   昔日依附于你的人,如今成为你合作的伙伴。这也许是一件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可是,你必须要认清楚事实,摆正自己的位置。在以前,秦曼肯定是不能同意刘阚的这个想法,但是现在,她却不得不承认,这在目前而言,却是一个最好的办法。想到这里,秦曼笑了……   “唐先生放心,曼很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   ※※※   第二天,江阳府衙,门户洞开。   行行色色的土着巴人首领,在小厮的引领下,走进了府衙的大门。   江阳府衙分为前后两进。此时,前进院落中已摆好了食案,张苍作为司仪,在门口迎接宾客。   正午时,宾客已经全部到齐。   左右各五十张食案,空闲下了二十几张。食案上,摆放有名牌,上面书写着各寨首领的名字。   所谓三部九十八寨,这三部主要是以地区来划分。   浅丘宽谷,位于江阳北方。居住于此地的土着巴人,总体而言属于半归化巴人,多以农耕为主。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浅丘宽谷各寨与秦家关系密切,他们更需要强权的支持才能立足。   除了浅丘宽谷一部之外,尚有黄荆林和沿江两部土着。   黄荆林位于江水之南,多以丘陵山林为主,是比较纯正的土着巴人;而沿江部土着巴人,从名字上就能够听出端倪。他们大都生活在江水沿岸,依靠渔猎而生,精擅在水上讨生活。   黄荆林也好,沿江也罢,算是很独立的土着巴人。   他们只听从于秦家的命令。准确的说,他们听从于秦清的命令,却与秦家并没有太多往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黄荆林和沿江两部巴人,共五十六寨约两万一千人并不在意会有谁来出任秦家家主之位。他们更在意的是,谁能让他们生活的更好,谁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这五十六寨的首领,与曹无伤颇有交情,当接到曹无伤的邀请时,很快就答应下来。   当秦曼一袭巴人传统服装,和一身官服的审食其出现在庭上的时候,各寨首领纷纷起来。   “我等参见审食县长,参见曼小姐!”   只这一句话,秦曼就听出了一些端倪。   随着祖母的故去,秦家在巴蜀的影响力一下子就降低了。也许在这些首领的眼中,审食其的地位都比自己高一些。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之所以还能恭恭敬敬的称呼自己一声‘曼小姐’,恐怕更多的还是因为祖母的缘故。如果自己不是怀有祖母的印信,只怕连这一声‘曼小姐’都没有。   心里一阵失落,但秦曼很快就调整过来。   在入座的一刹那,她不经意的向后退了一步,落后了审食其半个身子。   审食其一怔,旋即明白了秦曼的意思。眼角的余光扫了秦曼一眼,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能屈能伸,方能为人上人。这道理说都明白,可是要做起来却难……怪不得清老能看重曼小姐。   待宾主落座,审食其举杯邀酒。   对于他邀请各寨首领前来的原因,他却没有解释。只是热情的请众人饮酒,品尝可口佳肴。   这个时候,要看谁能沉得住气……   包括那些首领们,也都知道这一点。可终究是有人忍耐不住,酒过三巡之后,一个黑壮的汉子站起来,“县长,您让老曹把我们召集来,究竟有什么事情?痛快的说了,要不然这酒也吃的不痛快。”   “是啊,是啊,请县长明言!”   有一个人带头,自然就会有许多人应和。   审食其微微一笑,扭头看了秦曼一眼,沉声道:“今日各位寨主能赏光,审食其感激不尽。不过,要和大家商议事情的人,并非本官,而是曼小姐……曼小姐的来历,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她是清老的孙女,也是清老指定的继承人。至于是什么事情?本官以为,还是由曼小姐来说比较好。”   秦曼很清楚审食其的意思。   在明面上,审食其是官……如果张口闭口的谈利益,未免有失体统。   这一次,审食其更多的是充当一个中间人的角色。真正和各寨首领谈判的,还是她秦曼。   “曼……”   秦曼站起身来,正准备开口说话。   突然间就听有人大喊一声:“既然请大家吃酒,为什么不等我来?莫非,我巴户没有资格?”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汉子闯进府衙大门。   来人身边带着几十个亲随,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院内。一双三角眼环视众人,嘿嘿一笑,“巴户来迟了,各位多多包涵!”   他就是巴户?   秦曼凤目一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她听说过这个人,也知道这巴户手下的浅丘宽谷巴人,是江阳周遭人数最众的土着巴人族群。早先,这家伙还企图在黄荆林袭击自己,但却被蒯彻抢了一个先手,将其击溃。原以为这家伙不会出现,可没想到,他还敢如此大胆的站在这里?   审食其也站起身来。   “曼小姐,不可莽撞!”他压低声音道:“这巴户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定然有所依持……”   “巴首领……”   秦曼会意的点点头,开口唤了一声。   哪知这巴户,却把三角眼一瞪,“一个娘们儿,有何资格在这里说话?莫非老秦的男人绝了种?”   “巴户!”   曹无伤忍不住暴喝一声,“你是不是来这里捣乱?”   “曹县尉,巴户也是受你之邀前来,原以为有甚重要的事情,可没想到,居然让给女人在这里说话。我不过是实话实话而已,这捣乱的罪名,恕巴户担当不起。”   这巴户,言语极其嚣张,似乎根本就不把曹无伤放在眼里。   可这样的态度,却惹恼了一些巴人首领。先前站出来说话的黑壮汉子忍不住怒道:“巴户,你怎可对曼小姐如此无礼?你莫要忘记了,当初若非清老扶持,你浅丘部又怎会有如今的声势?”   巴户却冷笑一声,“我自不会忘记清老的恩情,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忘记。可莫要忘记了,秦家如今的主人,是秦枳二老爷。这秦曼,不过是一个背叛了家族,被驱逐出秦家的女人而已。   要说报答,我巴户自然会报答秦家,而不是这女人……”   “你……”   在言辞上,黑壮的汉子显然不是巴户的对手。   而在座的巴人首领,一个个效金人三缄其口,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处,看着事态的发展和变化。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秦曼并没有生气。   反而淡定的笑了笑,柔声道:“巴力首领,请不要生气。曼今日委托县长邀请大家前来,并非是以秦家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巴人后裔的身份,来和大家谈一些合作的事情……此事,和秦家无关。”   巴力,是沿江部土着巴人的大首领。   自杜陵商行开办以来,尤以沿江部受益最深。故而这巴力,是站在审食其一方。只不过由于沿江部在江阳三部九十八寨当中的势力最小,其实力主要分布在大江之上。此次前来,也完全是因为曹无伤的邀请。听秦曼这么一说,巴力先是一怔,旋即点点头,复坐在远处。   秦曼说:“巴蜀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只是苦于偏于西南一隅,使得我等远离中原。此次曼就是以杜陵商行的名义,来和大家商讨合作。各位寨主也知道,杜陵商行货通天下,杜陵美酒,更是名满中原。我们需要巴蜀的货物,而各寨也需要我们来购买各种中原的货物。   曼知道,各寨首领手中,屯集有大量我们需要的物资。   巴彦首领部族中皮毛瓜果,与中原人极受欢迎……所以,曼希望与各位首领一起合作,经营这笔生意。此前,我们已经和巴力首领有过许多的合作,效果非常不错。但不知道,巴彦首领和浅丘宽谷各寨的首领,有没有兴趣和我们联起手做大?我想,如此总胜过各位小打小闹。”   巴彦,就是黄荆林土着巴人的大首领。   对于沿江部的变化,巴彦当然也看在了眼中。的确,黄荆林土着巴人的手中,屯集有各种物品。但此前却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加上中原商贾不敢深入土着巴人的聚居地,以至于无法销售出去。只能依靠着零星的交易,但所获得的利润,却是极为稀少。秦曼的这个提议,着实让巴彦有些心动。忍不住看了一眼麾下各寨的首领,从他们的眼中,巴彦看出了端倪。   谁不想过好日子?   即便是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土着巴人,也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秦曼提出的这个合作,等于是把各寨巴人摆在了同等位置上,不再像以前那般的依附。能够不依附别人,又能过上好日子,巴彦当然同意。只是,秦曼真的能做到吗?   巴彦这一犹豫,巴户有些急了!   他今天就是来捣乱,自然不会轻易让秦曼如意。   当下一咬牙,巴户说:“秦曼,你休要妖言惑众。你不顾廉耻,跟着你那男宠逃出家门,如今又试图搅乱巴蜀,二老爷迟早会收拾你。巴彦、巴力……你们刚才说我忘记了清老的恩情,我现在倒要问问你们,可还记得清老的恩情?不要忘了,这个女人,可是秦家的叛徒。”   话语中不无威胁之意,似乎在提醒巴彦巴力,小心秦家的报复。   巴力却笑了,“我当然不会忘记清老的恩情,而且我也知道,曼小姐才是清老指定的继承人。   你不要动辄秦家来威胁我等!   沿江六千七百巴人,在水里讨生活,不会向任何人乞讨。一句话,我只知清老,不知秦家!”   而巴彦则点头说:“说起清老,我之所以会来,就是受清老印信所招。曼小姐是否叛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曼小姐手中有清老的印信!我只看印信,不看人,更不管什么秦家巴家……巴户,如果二老爷手中有清老的印信,那么我自然也会听从他的命令,可是他却没有!”   “你们……”   巴户恼羞成怒,指着院中众人道:“将来可不要后悔!”   “各位大首领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今天巴户大首领恐怕是会觉得后悔!”   就在双方激烈争吵的时候,蒯彻带着百余名兵卒出现在县衙门口。   “巴大首领在昨日偷偷安排五百多浅丘兵卒入城,意图扰乱江阳治安,图谋造反……不过你也实在是愚蠢,既然想要捣乱,为何不分批入城呢?五百多人一起入城,难不成以为我江阳大小官吏都是笨蛋吗?”   蒯彻说完,又拱手对审食其道:“启禀县长,反贼已尽数被缉拿,如今只余贼酋巴户,尚未缉拿。”   谋反?   巴户闻听顿时大惊失色,“你休要胡说,我何时说过要谋反?”   “有没有说过,且听你的人自己说吧!”   随着蒯彻一声令下,就见两名亲随架着一个巴人走进院内。蒯彻面色柔和,带着和善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氏?一一告知诸位首领……把你刚才和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没等那人开口,巴力却站起来,奇道:“此人我认识,不就是长岗林寨的巴合头领吗?”   长岗林,是浅丘宽谷的一处地名。   那巴合说:“昨日巴户大首领把我找来,让我带着人入城。等酒宴罢,各寨首领离开的时候,我们就在城中闹事。然后趁乱杀了各寨首领,再嫁祸给县长和曼小姐。到时候,巴蜀各部首领,定然会心生不满。大首领振臂一呼,就能拿下县城……大首领还说,江阳富庶,正可洗掠一番。小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竟答应了大首领。可后来一想,却越想越觉得害怕。”   “巴户!”   不等巴合说完,巴彦勃然大怒,“你好毒辣的心肠!”   巴户这时候有些懵了,结结巴巴的说:“巴合,你,你……巴彦,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们都是巴人,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你……秦曼贱人,你好狠毒的心肠,竟敢陷害我?”   秦曼也糊涂了!   因为此前的安排,似乎并没有这一出啊……   不过当她看到蒯彻微笑着轻轻点头,顿时醒悟过来。当下叹了一口气,“巴户大首领,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曼不过一弱女子罢了,今日请各位前来相聚,也仅仅是想要给大家一条财路。   那城中的五百巴人,是不是你的人?这巴合,是不是你浅丘部的子民?   如果是,如你所说,我秦曼不过是一个连家都没有了的无根飘萍,又怎可能指挥你浅丘巴人呢?   你说的不错,大家都是巴人……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狠毒!”   巴户顿时哑口无言。   说实话,这栽赃嫁祸之计,并不高明。可问题就在于,巴户派了那五百巴人入城,加上巴合的供词,让在座的各寨首领,全都被误导了。是啊,如果你不想杀人,为什么要派巴人入城?   而且那巴合是你的手下,怎可能会冤枉你?   蒯彻这时候,再次冷笑道:“巴户大首领,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秘密勾连浅丘宽谷十八寨,阴谋造反……你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朝廷的监控之下。实不相瞒,在你离开浅丘的时候,朝廷已派泗水都尉率部出击,攻打你浅丘各寨。如今……想必你那十八寨,已经化为火海。”   这步步紧逼,已让巴户方寸大乱。   待听蒯彻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巴户更是瞠目结舌。   好半天,他结结巴巴的从口中蹦出了一句话,“我,我没有造反!”   可是这话出口,却引起了众人一阵阴冷的笑声。   “若你没有造反,朝廷怎会派出兵马围剿?”   审食其冷冷的说:“难不成你想要说,朝廷放着大把的事情不做,专门冤枉你,还不惜从泗洪征调兵马?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位蒯先生,就是泗洪都尉帐下司马,却是不会有假。”   巴户,绝望了……   第二百二十章 巴蜀风云(完)   秦曼和刘阚的关系,秦家除了秦清之外,清楚的人并不算多。   连秦枳兄弟在内,也仅仅是了解一个大概。甚至他们有可能连刘阚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只知道这个人是泗水都尉,朝廷的武官。泗水都尉……也是个设立还不到两年的官职。对于这个官职的权利职责,秦枳兄弟也说不清楚。反正在他们看来,刘阚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但谁又能想到,这小人物竟然敢在巴蜀用兵?   蒯彻的一番话语,虚虚实实,让所有人都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有聪明的人立刻觉察到,巴蜀将不会在太平下去。当秦清死去,巴蜀再也无法似以前那般的模样。巴蜀,是老秦的巴蜀,而非巴人的巴蜀……想要生存,就必须要弄清楚这个道理。   ※※※   江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则生活在江阳周遭的巴人却很清楚,在十数日之前,江阳县出动兵马,两日之内血洗八座大寨,屠六千余人。浅丘宽谷巴人的大首领巴户,被江阳县长捉拿,并快速的将其斩杀。   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江阳城门上,也似乎是在告诉巴蜀大地之上所有的巴人。   秦家执掌巴蜀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与此同时,秦曼也正式宣布,她将从秦家脱离出来。   恢复当年祖母秦清的氏名,以巴为姓,正是改名做巴清。   改名后的巴曼,作为杜陵商行的代表,与江阳三部八十九寨的土著巴人联手组建了一支庞大的商队。昔日屯集在深山老林中的巴蜀特产,通过这支名为‘巴人商队’的机构,将大批的货物自江水转运至中原,同时又将中原的货物运进了巴蜀,声势一下子变得非常浩大。   有年老的巴人,从巴曼这似乎胡闹的举动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当年的巴家,也只是个纯粹的商贾大豪。若非后来出了一个巴清(亦即秦清),巴家也不可能变成巴蜀的掌控者。如今,巴曼只是将回归原有的轨迹……其实,这样子挺好!不管秦家如何强大,那是老秦的秦家;而今的巴曼,却是巴人的巴曼!这使得许多巴人对巴曼顿时生出莫名的好感。   至于江州的秦枳,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危机。   在一月中,巴郡郡守奉诏回转咸阳。几乎是在同一天,新任郡守怀揣圣旨,抵达江州。   紧跟着,这位新来的郡守又转发了一系列的诏令。巴郡七县,除江阳之外的其余六个县城,上至县长,下至长吏,被更换一新。秦家苦心经营了十数年的官场势力,在一夜之间消亡。   就连秦蒙也不例外!   按照咸阳的诏令,始皇帝给了秦蒙两条路:入蓝田大营,或者解甲归田,成为一介平民。   当然了,始皇帝也并非没有补偿。   诏令上说的非常清楚:如果秦蒙做平民的话,可配享‘公大夫’的待遇。   同时,秦清的头七也已经过去。棺椁被隆重的送回巴郡,但具体由谁来接手,却没有说明。   秦蒙选择了卸职离任,回转江州家中,协助兄长秦枳。   短短二十日,咸阳方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巴蜀两郡,共十三个县城的官吏全部更换,显示出始皇帝要收回巴蜀控制权的决心。秦枳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他又怎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秦曼,已改回祖姓,自秦家分离出去,自成体系。   而秦枳却不可以……即便他也想改回祖姓,族中的元老又岂能答应?想当初,他为了登上家主之位,向元老们许下了无数承诺。而今形式大变,昔日的许诺已无法完成,他将面临着族老们的诘问。   不过,想必秦曼,现在应该叫做巴曼,秦枳毫无疑问还占居着巨大的优势。   秦清留下来庞大的遗产,以及在巴人之中巨大的影响力。而巴曼,如今也只局限于江阳一地,其势力范围远远比不得秦枳。巴曼唯一占居优势的地方,就是她身后有江阳官府的支持。而秦枳虽有巨大的财产,可是在官府里面,再也无法和从前一样……同时,族老们的不满,也让秦枳无暇腾出手,去对付江阳那个刚组建起来,还处于萌芽状态的‘巴人商队’。   “唐先生果然是深谋远虑,朝廷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先生的预料之中。”   巴曼不无感慨的说道:“此次若非是先生仔细谋划,曼决不可能在江阳站稳脚跟,真神人也!”   刘阚外罩一件大袍,斜倚案旁,面带笑容。   审食其用力的一拍唐厉肩膀,“老唐,出去游历了几年,这心思可是比之在沛县时,更缜密了!   怎地游历一番,就能有如此大的作用吗?若真是这样,赶明儿我也去游历一下,长长见识。”   唐厉脸通红,“这可不全是我的功劳,若非有老蒯协助,恐怕事情也不会这样顺利。”   蒯彻捻着黑须,笑而不答。   “曼儿先不要高兴!”刘阚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开口道:“如今我们也只是有了立足之地,但若说高枕无忧,还为时尚早。秦枳如今只是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清老生前创下了如此大的基业,全都掌握在秦枳的手里。一俟他稳定下来,定然会着手对我们进行反击。   杜陵商行也罢,巴人商户也好,都非常弱小,不足以面对秦枳的反扑。   而且江阳巴人虽然暂时稳定下来,可真正归附我们的,也只有沿江巴力大首领那一支巴人。   要想真正的站稳脚跟,关键还是在于咸阳方面的态度……   清老的棺椁如今已经入蜀,会交给谁?这件事至关重要。谁能得到清老的棺椁,也就等于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只可惜,这件事情上面,我们谁也出不得力气。不知陛下将如何决断?”   屋中的气氛,顿时变的有些沉重。   是啊,咸阳一日没有表态,江阳一日就不能安稳下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闷在锅里煎熬一样,实在是很不舒服!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脚步声响起。   曹无伤冲进屋内,“阿阚,外面有一个人,说是你的故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故人?   又是故人?   刘阚愕然的抬起头。   这巴蜀之地,我还是第一次来。认识的人都在这里,又从何处蹦出来了一个故人呢?   “他有没有报上姓名?”   曹无伤摇摇头,“我倒是问了,可他却不肯说……唔,说话是老秦的口音,不过我听不出具体是何处。”   老秦口音?   刘阚眉头一蹙,看了一眼唐厉和蒯彻,却见这二人飞快的相视一眼之后,朝着他轻轻点头。   哈,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有请!”   刘阚连忙起身,而后对巴曼等人说:“你们先回避一下……其哥随我一同前去迎接就足够了。”   如果来人是朝廷使者,那么审食其作为江阳县长,自然需要出面。   两人迈步走出房间,直奔府衙大厅。   远远的,就见一青年站在庭上。刘阚一见此人,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快走两步,在大厅门口就叫了起来:“李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青年,赫然正是刘阚在北疆时的司马,老秦名将李信之孙,李成!   李成如今是在太子嬴扶苏帐下效力。自和刘阚在北疆分别之后,两人也曾在去年年初时见过一次。当时李成是为了给刘阚送马,却不想见证了程邈所发明的‘程公纸’。之后他很快就离开了楼仓。一晃一年过去了,刘阚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巴山蜀水和李成再见。   “怎么,我不可以来吗?”   李成微微一笑,上前两步,狠狠的抱了刘阚一下,“你这老罴,才一年不见,好像又壮实了!”   审食其自然也看出了端倪,当下退后一步,站在了门口。   和李成寒暄过后,刘阚这才为审食其介绍了李成的身份。闻听李成是名将李信之后,审食其也不禁肃然起敬。虽说李信在伐楚之战失败,但却无法掩盖其名将的本质。正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常胜将军。再说了,陇西李家,可是正经的老秦大族。   三人见罢礼后,刘阚请李成上座。   虽说李成的官职没有他大,但刘阚却知道,李成突然出现在江阳,一定是另有原因。   始皇帝在河南地设立五原郡,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如果没有特殊的缘由,又怎可能来到江阳?至于这缘由,刘阚和审食其都已经猜出了一个大概。只是要等待从李成口中证实。   “阿阚,大公子很不高兴!”   李成一开口,就让刘阚吓了一跳。   大公子,自然就是指嬴扶苏。他为何不高兴?而且嬴扶苏不高兴,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成说:“大公子让你驻守泗洪,结果你上任没多久,就跑来江阳。而且一走就是百余日,实在是不可饶恕。我此次入蜀之前,大公子专门交代,让我转告你……你必须要即刻回转楼仓。”   “啊?”   “巴蜀之事,自有朝廷出面,你不得再插手过问。   本来,陛下十分生气,还准备把你捉去咸阳。后来还是大公子出面求情,陛下才改变了主意。不过,陛下还交代了一个任务给你……具体的内容,会由三川郡李由郡守详细告知。   你必须在三日之内,随我启程动身,不得耽误。”   刘阚懵了!   怎么好端端的,始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纸诏令?   任务?   又会是什么任务,能让始皇帝亲自过问?不过,刘阚很清楚,能让始皇帝亲自交代的任务,一定是非同小可。但这种任务,又怎会落到了自己的头上?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   一时间,刘阚就陷入了沉思……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上邪   李成沉静的看着刘阚,脑海中却浮现出离开咸阳时的状况。   事实上,就在岁末之际,大公子嬴扶苏就返回咸阳向始皇帝述职。作为扶苏的门下司马,李成自然也要随行。不过当他们刚一进入咸阳,就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引起了扶苏的关注。   第一件事情就是那卢子高申无病师徒所引发的坑杀方士的事件。   不过对于这件事,扶苏倒不是非常在意。原本就对那些装神弄鬼,妖言惑众的方士不甚喜爱,杀了也就杀了吧……问题在于,始皇帝因为这件事情,对所有人都产生出了一种不信任。   以前,始皇帝是对六国后裔不信任!   后来由于淳于越反对老秦的政策,引发出焚书之事,让始皇帝对留在咸阳的儒生博士们感到厌烦。   如今,那卢子高师徒曾甚得始皇帝的尊敬。   可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暗藏祸心。最可怕的是,始皇帝感觉到咸阳宫的内侍们,也并非忠心耿耿。特别是在正月初一时,始皇帝在祭祀归来的途中,看见廷尉李斯的车马仪仗奢华,就随口和身边的人嘀咕了两句。没想到在第二天,李斯就立刻更换了车马,令始皇帝勃然大怒。   这许多因素加在一起,让始皇帝越发的疑神疑鬼起来。   甚至更引发出了对老秦旧臣的不信任。新年伊始,丞相王绾去职,由李斯接掌丞相之职。   表面上看,似乎一切正常。   但始皇帝却趁着丞相更迭之际,将丞相府的权利大肆消减。昔日丞相府所负责的种种事务,有大半被始皇帝掌控在自己的手里。紧跟着,都尉军被纳入蓝田大营治下,而掌控蓝田大营的人,就是皇子嬴将闾……这也就等于把蓝田大营从大将军府剥离出来,变成了始皇帝的一支私军。当那些大臣们不再值得我信任的时候,至少我的儿子们不会背叛我,对大秦不利!   扶苏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忧虑。   当上位者不再信任属下的时候,也就是衰败的开始。   好在始皇帝虽然不再相信李斯等人,但至少对蒙毅依然如故。   第二件事情,在始皇帝着手准备收回巴蜀控制权的时候,上卿蒙毅查出了中车府令赵高,通过女婿阎乐收授秦枳贿赂的事情,险些把赵高处决。若非始皇帝对赵高颇为喜爱,出面保全了赵高的性命,赵高一家只怕是凶多吉少。这原本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扶苏却很担心。   大秦统一六国之初的那种清明吏治,似乎在逐渐的消亡。   一个小小的内侍,居然敢如此收授贿赂。那么老秦之下的官吏,又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况?   如果说,这两件事情都还是内忧的话,那么第三件事情,显然是外患了!   正月初一,春雷炸响。   济北郡梁父山上的一株古松遭雷劈之后,有人从古松下面挖出了一块人形奇石,胸口有‘老秦亡,大楚兴;晏子生,田三分’十二个铭文。   所谓铭文,就是指在金属器皿上,以或凸出,或凹陷形式印刻的文字。   那人形奇石上的铭文,混若天成一般,令人生出无限的遐想。这梁父山,自古就是封禅之地。如今雷劈梁父山,奇石出现,莫非是上天的旨意?这鬼神之说,自古以来就有极强的蛊惑人心之用。加之这事情发生的突然,等当地官员反应过来的时候,谶语已传遍了天下。   甚至连关中都得到了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   谶语中的头六个字,倒是不难理解。早在楚国灭亡的时候,就有故楚阴阳大家南公留下谶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六个字,不过是对应了那一句谶语而已,想来很多人都明白。   然而后六个字,却显得意义非常。   晏子,想必说的是那故齐名相晏子吧……不过,晏子已死了几百年,这‘晏子生’又是什么意思?   好吧,权作晏子重生来解释着三个字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田三分’的含义又做什么解释?不过,不管是什么意思,有一件事情却是清楚。那就是有人忍不住,要跳出来搞鬼!   始皇帝,何等刚硬之人!   甚至连神灵都不放在眼中,又怎可能被这谶语所恐吓?   非但没能恐吓住他,反而让始皇帝心生暴怒之情。在得到消息之后,毫不犹豫的下令,要将梁父山方圆三百里的百姓全部诛杀。连带着位于梁父山附近的博阳县(济北郡治所)和嬴县(今山东莱芜)两县大小官员全部处置,两县共十余万人口,一个不留,也要全部诛杀。   幸好嬴扶苏、蒙毅两人死谏,总算是劝住了始皇帝。   不过始皇帝却下令要彻查此事,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始作俑者查找出来。若不能在限期之内把那幕后主使者查出来的话,则博阳、嬴县两地的大小官员,包括十余万百姓全部处斩。   谁来接手这件事?   且不说事情发生在济北郡,原本就是故齐国的领地。当地豪族大户多不胜数,民众对老秦也颇有怨念。再加上已经过了些日子,可以想象出来,若追查这件事情,一定会困难重重。   更何况,如果追查失败,还要承受始皇帝的怒火……   所以,当始皇帝询问的时候,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接手。这也让始皇帝嬴政更加的愤怒。   最后还是大将军冯劫站了出来,“臣有一人推荐,也许能担当此事。”   嬴政强压着火气问道:“不知大将军要推荐什么人呢?”   “臣曾听人说,泗水都尉刘阚足智多谋,且勇武果敢,有大将之才,甚得大公子的看重。上将军蒙恬、上卿蒙毅也多次在臣面前夸奖他,说他知晓律法,能临危不乱,且心思缜密。   如今,泗洪地区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陛下何不诏令刘阚都尉以泗水都尉之职,暂领廷尉正之责,出面彻查济北郡梁父山之事?”   廷尉正,是廷尉属官,执掌刑狱之事。   如今,朝廷因为李斯被提拔为丞相,使得廷尉一职暂时空缺。   按照秦法,似廷尉这种职务,刘阚年纪太小,肯定无法担当。而且始皇帝也不可能让他担当。   冯劫也清楚这一点,故而只让刘阚担当廷尉正。   以军方都尉之职,出任廷尉正的职务,倒也能说的过去。嬴政在寻思了片刻之后,便同意了冯劫的建议。   嬴政原本就因为‘程公纸’和秦清的缘故,而对刘阚有所关注。   加之蒙恬蒙毅两个他最为信任的人,都曾经推荐过这个刘阚,也使得嬴政对刘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此次追查梁父山之事,正好可以观察一下刘阚的手段。如果真的如蒙恬蒙毅所说的那么优秀,再加上刘阚老秦人的身份,嬴政还真的是很愿意,好好的把刘阚培养一下。   毕竟,朝廷中的老人一个个离去,正需要新鲜的血液加入。   扶苏不愿意让刘阚承担此事!虽然他看重刘阚,可刘阚的年纪毕竟是太小了,未免经验不足。   搏杀疆场,出谋划策……或许刘阚能够担当。   可是梁父山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又加之是发生在故齐之地,环境复杂。就算是一个老臣出面,都未必能够处理得当。何况刘阚才二十一岁,又怎么可能担当起如此重要的任务呢?   当然了,扶苏也很清楚,父皇决定下来的事情,很难再有改变。   再说了,这对于刘阚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次磨练。即便刘阚失败,扶苏也有把握在始皇帝跟前保下刘阚。也许这样一来,刘阚会更加忠于自己……也说不定,他真的能完成任务?   所以扶苏虽然不太高兴,但也没有反对。   在私下里,他对始皇帝进谏说:“父皇,刘阚虽有才能,然则究竟年纪尚小。济北郡情况复杂,儿臣担心,刘阚难以镇住当地官员。儿臣以为,还需有一人在背后指点和支持……三川郡郡守李由,乃丞相之子,精通刑律,足智多谋,且对父皇忠心耿耿,何不让他暗中协助?”   扶苏的想法,嬴政自然能觉查出来。   不过想想也是!   梁父山之事关系重大,刘阚一人恐怕也难以担当重任。   所以嬴政答应,让李由在暗中协助。但是在明面上,还是由刘阚追查此事,并且要尽快开始。   ※※※   李成受扶苏指派,将负责协助刘阚!   在传达完了始皇帝的旨意之后,他就暗中观察刘阚的反应。   刘阚沉吟片刻,沉声道:“既然陛下诏令,刘阚自当奉诏……那就请等我三天,待我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立刻随你前往三川郡。这样吧,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为你摆酒,接风洗尘。”   李成也知道,刘阚是要去和巴曼商议。   当下点了点头,随着审食其一起,前往厢房安顿下来。   回到书房中,巴曼等人都还在。一见刘阚进来,众人连忙上前询问。   刘阚阴沉着脸,把事情讲述了一遍。不过他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任务,故而也没有详细说明。   “陛下亲自下诏,恐怕事情不小吧!”   巴曼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同时心里又生出一抹酸楚,因为她知道,刘阚怕很快就要走了!   细想起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恍若做梦一般。   原以为刘阚来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能有个了结。可没成想,祖母突然间故去,秦家四分五裂。若非刘阚在她身边,巴曼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过去。有刘阚在,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巴曼都不觉得担心。现在刘阚马上就要走了,巴曼感觉着自己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一样。   靠山没了,主心骨也没了……   巴曼的心思,变得格外复杂。不知道刘阚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重聚?   刘阚轻轻的握住了巴曼的柔荑。   “究竟是什么事情,目前还不知道……其实,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我现在担心的是,若我走了,你一个人能撑住吗?你刚在江阳站稳脚跟,虽然有其哥老曹他们帮助,可我还是不放心。   朝廷的态度,一日没有表明,你一日就不安全。   秦枳若真的出招,我实在是担心你……不如这样吧!老唐,你暂时就留在江阳,辅佐曼儿,如何?”   巴曼这心中,顿觉一暖。   唐厉笑着点点头,“我倒是无所谓,如果曼小姐愿意,我自当留下来尽心辅佐。   至于朝廷的态度嘛……阿阚,你恐怕是当局者迷啊……以我之见,朝廷的态度,非常明显。   曼小姐已经表明了姿态,相信陛下也不会不知道。我可以肯定,清老的棺椁肯定在往江阳的途中。   陛下之所以调你离开,一方面是不希望你,作为一个朝廷官员过多的插手巴蜀的事情;另一方面,未尝没有要大用你的意思……据我估计,待清老棺椁一到江阳,怕就是陛下整顿秦家之日。曼小姐,你要记住。如果棺椁真的抵达江阳,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去做。   生意上的事情,自有灌老他们去打理。   你就对外宣称要为清老守孝……有朝廷的襄助,秦枳也不可能太嚣张。你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那就是尽量消除掉清老在巴蜀的影响力。咱们现在是商人,而且也只能是一个商人。”   蒯彻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刘阚笑了一笑,“若真如老唐所言,那么韬光养晦,倒也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巴曼叹了一口气,看着刘阚说:“可是……你却要走了!”   唐厉蒯彻闻听,顿时显得尴尬起来。两人相视一眼,悄然起身,默默的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闭,刘阚凝视巴曼那娇美如花的粉靥,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原本以为是很轻松的事情,不成想却生出了这许多波折。这一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与伊人重逢!   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刘阚忍不住站起身来,拉着巴曼的手,走到书案旁,展开程公纸,提笔沉吟片刻,埋首奋笔疾书。   巴曼一开始有些不明白,只是静静的在刘阚身旁,看他伏案书写。   娇柔的身子,突然间轻轻的颤抖,明眸之中,闪烁着一种凄迷的光亮,朱唇轻启,她缓缓低吟……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心中那许多的悲苦,在一刹那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的,是无尽的甜蜜,巴曼静静的看着跃然纸上,龙飞凤舞的墨字,两行清泪,无声的流淌下来……有此一诗,曼虽死,无憾!   第二百二十二章 叔孙通   秦王政三十五年,己丑。   三月中,随着秦清的灵柩被送抵江阳,巴蜀的局势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毫无疑问,咸阳方面似乎更欣赏巴曼。其实,早在秦清的灵柩被送抵江阳之前,有聪明人已经看出了端倪。   巴郡各县的县长和长吏频频更换,惟独江阳迟迟没有动作。   谁都知道,江阳上至县长、下到长吏,几乎全都是秦清一手安排。如果咸阳要清除秦清在巴蜀的影响力,那么江阳县应该是首当其冲。可偏偏各县官员都变更了,江阳却依然平静。   也许,巴曼在江阳的一连串举措,更能让皇帝陛下满意吧……   而灵柩在抵达江阳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楚起来。早先还犹豫不定的巴蜀豪族,也随即展开了行动。   不管秦枳是否觉得不公平,但巴蜀的局势,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有心对江阳进行报复,却被新任的巴郡郡守叫去了府衙,婉转的警告了一番之后,最终不得不得放弃原有的打算。不过,在秦枳看来,即便是没有朝廷的支持,他手中还掌握着秦清遗留下来的庞大家产。秦枳相信,巴曼一定会设法进行反击。一俟战端开启,朝廷也阻止不了他的行动。凭借他手中的家业,巴曼绝非他的对手。到那时,朝廷就会改变态度。   但出乎秦枳预料的是,巴曼在收到了秦清的灵柩之后,却没有任何针对秦家的举动。   待秦清下葬之后,巴曼去了一趟成都。   去成都的目的,自然是拜访她的四叔,成都县丞秦棘。   没有人知道巴曼究竟说了什么,在巴曼离开了成都之后,秦棘迅速的做出了反应。他首先把原来的秦姓恢复成了巴姓,改名为巴棘。随后,他向蜀郡郡守辞去了成都县尉的职务,并离开成都,前往咸阳。至于巴棘前往咸阳的目的,谁也不清楚。甚至连他的妻子也不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巴棘的这番举动,和巴曼的造访有密切关系。   一个月之后,咸阳诏告天下:楼仓令,泗水都尉刘阚协助造‘程公纸’,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提民爵一等,为右庶长。刘阚麾下长吏程邈,因发明‘程公纸’,并创出隶书文字,功勋卓著,提五等爵‘大夫’。要知道,程邈此前还只是一介平民,如今一下子连升五爵,是老秦自商君变法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由此更能看出,始皇帝对‘程公纸’是何等的看重。   此前,程公纸虽然发明出来,但知道的人并不多,更不要说推广。   而现在,纸张的出现,彻底的改变了延续几千年的书写习惯。特别是当第一部完全用纸张书写的手抄本《诗经》问世之后,天下为之哗然。且不论六国文士对老秦朝廷如何的抵触,但也不得不为这纸张的出现而大唱赞歌。毕竟,沉甸甸的竹简,总归是不如纸张来得轻便。   程邈,也因这‘程公纸’而名扬天下。   紧跟着,始皇帝再次下诏,任巴棘为西南典属,领严道县长。   典属,是大秦九卿之一‘典客’的属官。而典客的职责,就是掌控少数民族的事务。西南典属一职,专门负责巴蜀地区的少数民族。这个职务并不显赫,但是其权力却十分的惊人。   要知道,巴蜀地区的巴人和氐人不在少数。   这西南典属,不属巴蜀两郡管理,而是独立于郡县府衙之外,直接受咸阳典客府掌控。   巴蜀之地的巴人、氐人……全部在西南典属的管辖范围之内。而这西南典属府,就设在严道县(今四川荥经县)。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结果。   巴棘身为秦清的幼子,有巴人血统,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始皇帝不是在消减秦清的影响力吗?为什么又委任了巴棘来担当西南典属?一时间,巴蜀大地上,是众说纷纭。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和巴曼有关!   在任命了巴棘之后,始皇帝接下来又宣布了一道诏令:由巴人商行主持‘程公纸’制造事宜。   诏令传到江州,秦枳顿时就懵了……   谁都知道,这‘程公纸’当中包含有多么巨大的财富和利润。现在,巴曼的巴人商行掌控了‘程公纸’的制造权,等同于坐拥一座金山。秦枳所拥有的财富虽然惊人,可是从长远来看,根本就无法和巴曼相比。而且,巴棘为西南典属,显然已经和巴曼达成了一个同盟。   此消彼长之下,秦家的未来……着实堪忧!   ※※※   刘阚离开江阳之后,在四月时抵达三川郡。   随行的从员,除了蒯彻和林甦那三百名楼烦骑军之外,队伍里面又多了一个李成。   李成是大公子扶苏委派过来,专门帮助刘阚处理梁父山事件的助手,官拜廷尉左监,从品秩上和刘阚的廷尉正同级。不过由于此次梁父山之行,是以刘阚为主,所以李成只是副手。   刘阚和李成的关系不错。   当年一起在北疆并肩作战过,可说得上是过命的交情。然则刘阚隐隐感觉到,李成并不只是担任他助手那么简单。只怕他还担负着其他的使命……比如说,负责监视自己的行动?   否则又何必多此一举,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左监的官职。   而且,有李成随行,许多事情都感觉不太方便。这也让刘阚多多少少的,感到了一丝不快。   “其实,这也正常!”   当私下里,刘阚将心中的想法告诉蒯彻的时候,蒯彻却出人意料的笑了。   “大公子看重都尉,而今都尉已经入了陛下的视线,如果这次做的好了,他日陛下必有大用。陛下子嗣众多,难保不会有人出面拉拢。虽然大家都认为大公子将来会继承皇位,可是这太子之位一日没有确定下来,大公子一日不得安宁。大公子想必也是担心,才派人过来。”   “咸阳城中,还有人能和大公子相争?”   刘阚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嬴胡亥的名字。   不过,嬴胡亥如今才不过九岁。听说甚得始皇帝的喜爱,但想要对扶苏产生威胁,却不可能。   蒯彻轻声道:“大公子监军于北疆,远离咸阳。   陛下现在又多疑而刚愎,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前两日我和李左监闲聊时,偶然听到了一些事情。   三公子嬴将闾,如今为蓝田大营将军,几乎与大将军府平级,直接听命于陛下。你也知道,蓝田大营原本就战斗力惊人,现在又把都尉军纳入其下,可称得上是关中的第一精锐。中尉军虽然善战,却比不得蓝田大营人多势众。加之蓝田大营监控武关,公子将闾风头甚劲。   有这么一个人在,大公子如何能不担心呢?”   这皇家内部狗屁倒灶的事情,自古以来就多不胜数。   只不过,刘阚的确是没听说过嬴将闾的名字。史书中有这个人的记载吗?刘阚记不清楚了。   但毫无疑问,随着自己的地位提高,难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刘阚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轻轻搓揉面颊,感到非常的无奈。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有些事情也是难免的……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愿不要因为这个嬴将闾,而让自己涉足太深。   房门被人叩响,李成出现在门外。   “阿阚,我们该去见李郡守了!”   李成的年纪比刘阚大,虽然官职没有刘阚显赫,可毕竟是名将之后,在朝中也算是颇有根基。   刘阚可不敢托大,即便是李成不同意,但刘阚还是要他称呼其名。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够拉近二者之间的关系。李成也拗不过刘阚,只能听从了刘阚的建议。   “老蒯,你和林甦在驿馆中等着,不要随意走动。我回来之后,还有事情要和你商议!”   刘阚吩咐完毕,整衣冠和李成离开了驿馆。   雒阳城,曾经是东周都城。自公元前二五六年,秦军大将嬴摎(音jiu,一声平)攻陷雒阳,俘虏了周王姬延之后,雒阳就变成了三川郡治所所在。虽历经战火,但经过四十三年的治理,雒阳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经纬式的城市街道,走在其中,仍能感受到那森森王气。   三川郡府衙,坐落于雒阳大道上。   刘阚在李成的带引下,来到府衙门口,递上了名剌。   很快的,郡守府府门打开,李由一身盛装,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一见刘阚,李由大笑着上前两步,和刘阚来了一个非常热烈的熊抱。刘阚和李由,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此前刘阚从北疆回转楼仓时,两人在荥阳有过一次会面,但却没有太过深交。   那时候,刘阚还只是一个徘徊在大秦权力中心边缘的人。   一晃两年过去,李由依旧担任着三川郡郡守,而刘阚却已经正式的进入了始皇帝的视野。   李由虽然是驸马,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兄弟,两年不见,你做得好大事业,连陛下都知道了你的名字。   程公纸一出,天下为之震动。前两日我与雒阳士子聚会的时候,提起你来,大家都是交口称赞。   对了,一会儿我还要为你引介一人,他可是对你颇为好奇。原本他准备前往咸阳,可听说你要来,就留在我这府中,专程等候……来来来,酒宴已经备好,咱们先吃酒,再说正事。”   说着话,李由牵着刘阚的手臂,两人并肩走进了府衙。   天已过未时,酒菜已经摆好。   在大厅里,刘阚意外的见到了一个熟人。   甚至连李成都觉得奇怪,忍不住开口问道:“冯敬,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敬,正是大将军冯劫之子。和刘阚也算是有一些交情,当初在永正原的时候,曾交过手。   随着北疆战事的结束,有不少将门子弟陆陆续续的回到了咸阳。   冯敬也是其中之一。   回到咸阳之后,他被安排到了都尉军中任职。后来又随都尉军进入了蓝田大营,出任一部都尉。   当然了,冯敬的这个都尉,是实实在在的军职,和刘阚的泗水都尉不太一样。   听到李成询问,冯敬神色轻松的回答:“我现在已经从蓝田大营转出,如今在丞相府担任兵曹。此次前来雒阳,是为了和都尉汇合……呵呵,我奉丞相之命,将随同都尉一起,前往梁父山。   都尉莫要怀疑,丞相是担心都尉遇到麻烦,故而命我一旁协助。此行梁父山,依旧是以都尉为主。丞相说,万一都尉在济北郡需要调动兵马,由我出面,也许能方便一些,如此而已。”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   冯敬的父亲是冯劫,当朝大将军。   各地兵马,都在大将军府的指挥之下。如果,也只是如果,真的需要动用兵马,冯敬倒是一个不错的牵头人。刘阚脸上的笑容不变,可是心里面不由得咯噔一下。看了一眼李成,从李成的眼中,他也看到了一丝忧虑。难道说,梁父山的事情,已到了需要动用兵马的地步?   李斯不可能擅自做主!   如果真的要调动兵马,那还需要始皇帝同意才行……   也就是说,朝廷的大佬们,恐怕已经发现了一些线索。否则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一个安排。   “刘兄弟,梁父山之事的确是有些复杂,我们回头再说。”   李由在刘阚的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厅外传来,紧跟着一个人走进来,笑呵呵的说道:“李郡守,通来晚了,通来晚了……啊,这一位,一定就是杜陵酒神吧。”   来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相貌清癯,眉清目秀。   八尺上下的身高,略显瘦削。头戴方巾,一身青袍儒衫。笑声很爽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刘阚,而后笑道:“在下叔孙通……见过杜陵酒神。呵呵,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杜陵酒神,竟然是如此的年轻。”   叔孙通?   刘阚闻听这个名字,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了震惊之色。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因时而变,为大义而不拘小节。’   这是后世司马迁著《史记》时,对叔孙通做出的总结。总体而言,这算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了。   刘阚前世,倒也草草的翻阅过《史记》这部书。   不过当时一目十行,除了项羽、刘邦这些能让他生出兴趣的人物稍加注意之外,其余的大都是囫囵吞枣,看罢了也就忘记了。但叔孙通这个人,却是让他记忆深刻,很有意思的一个人物。   后世儒生讲求气节,讲求风骨!   对于一些原则性的问题,绝不会退让半步。以至于刘阚在很长时间里都有一种错误的观念:所谓大儒,应该是不苟言笑,古板执拗,不知变通,喜欢坐而清谈的误国书生。平日里死读书,危难时一死报君王,就算是全了气节。到了后来,许多儒生甚至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但叔孙通却不尽然……   这个人,求学于孔夫子九代孙孔鲋门下,曾先后为始皇帝、嬴胡亥、项羽、熊心、刘邦等人效力,可算得上是一个很懂得自保之道的人物。如果按照后世儒生的价值观,叔孙通应该是那种毫无气节可谈的无耻之徒。特别是当叔孙通降汉之后,为刘邦推荐的大都是盗贼力士之流,使得许多儒生对叔孙通感到不满,甚至有人私下里说他是天下读书人的耻辱。   可这叔孙通却毫不在意。   君主在进取,争夺天下的时候,需要的是猛士,需要的是能够打胜仗的将军;但是当天下稳定,想要守住基业的话,就需要文士儒生的帮助。这是叔孙通在当时对刘邦的一个回答。   其意思,和后来那句‘可马上取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的箴言颇有共通之处。   司马迁在《史记》一书中甚至称叔孙通为‘汉家儒宗’。这一个‘宗’字,足以说明一切。   刘阚没有想到,会在这雒阳城中遇到这位千古名人。   连忙整理衣冠行礼道:“未曾想会在这里遇到大贤,刘阚幸甚,刘阚幸甚!”   刘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包括叔孙通在内,也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别看刘阚年纪不大,名气却是不小。   于公而言,以二十岁之年龄,已是一方大员。泗水都尉这个官职虽然是临时设立,但谁也不能否认刘阚手中的权利。手握兵权,监督两郡吏治……有聪明的人更隐约猜到,泗水都尉的职权下,恐怕还隐藏着一个非常重要的责任,那就是监控故楚治下的反秦六国后裔。   可以想像,以刘阚的年纪,他日出将入相,也是早晚的事情,前途似锦。   再加之两年前北疆战事的消息,也零零碎碎的传入中原。富平血战,刘阚也着实立下大功。   在私来说,刘阚和程邈发明了‘程公纸’,可谓名满天下。   反观叔孙通,已过了而立之年,却一直默默无闻,声名不显。自弱冠之年入孔鲋门下求学,转眼十余年。自始皇帝与李斯商议焚书之后,孔鲋就带着门徒,自隐于中岳山中(亦即嵩山)。   但即便是这样,孔鲋的出身还是决定了他不可能躲过朝廷的征辟。   一纸诏书送抵之后,孔鲋再三考虑,觉得不能彻底拒绝征辟。但是要他去咸阳,又不太甘心。最后,孔鲋以身体不佳为借口,拒绝了朝廷的诏令。但同时,又从弟子之中选出了叔孙通前往咸阳。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叔孙通并不得孔鲋的喜爱。 《论语·颜渊篇》中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名句。孔鲋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却命令叔孙通去做,实际上已经有悖于他祖宗的教诲。所以,在叔孙通出山之前,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李由之所以尊敬他,也是因为和叔孙通的一番谈话,看出此人的本领过人。   可在根本上,叔孙通和刘阚的地位差距,也的确是太大了……   刘阚这恭敬的语气,让叔孙通不免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受。   连忙还礼道:“通一无名之辈,怎担得起都尉如此大礼?除痴长些年岁之外,通实在担不起‘大贤’二字……不过,通一直跟随老师求学,声名全无。不知都尉又是从何处听说过呢?”   刘阚有些张口结舌!   总不成告诉叔孙通说:我之所以听说过你的名字,是因为你以后会名留青史?   见刘阚这个表情,叔孙通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原以为人家真的知道自己,看起来只是客气!   实际上,不仅仅是叔孙通有这样的想法。   包括李由、李成在内的所有人,都怀有同样的想法。   刘阚情急生智,正色道:“先生莫以为阚是那巧言令色之辈。至圣乃万世师表,阚素来仰慕。   只可惜,阚晚生了数百年,未能在圣人门下聆听教诲,故而以为憾事。   圣人一生多桀,然则风骨不变。   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为人当如孔圣人!所以阚自入世以来,对圣人之道颇为关注……叔孙先生求学于孔先生门下,虽然声名不显,但机变之名阚却早有所闻。先生非那种死读书,读死书之辈。《礼记·大学》又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圣人也知机变,可惜后人断章取义,将之领会错误。   阚以为,先生之名,虽不如孔先生和他门下名士,然则却得了圣人真谛,故而当得上‘大贤’二字。”   刘阚这番理由说的并不充足,但是却甚得叔孙通之心。   李由也感到非常惊奇,没想到这刘阚,居然是个博学之人,连这孔孟之道也能侃侃而谈。   刘阚口中的至圣,是后世人对孔丘的尊称。   虽然在这个时代,孔丘也有‘天纵之圣’的美名,可比起‘至圣’的称呼,却显得有些弱了。   叔孙通不免有些激动。   一直以来,他在孔鲋门下颇有种不得志的感觉。由于他言必有权术,语定出变革,以至于在儒门之中很受压制。孔鲋也好,亦或者其他的大儒也罢,总是喜欢把古制挂在嘴边,动辄上古如何之如何。虽明知孔夫子也有赞同变革之语,然则在内心深处,总归是比较抗拒。   今日闻刘阚这一番话,叔孙通不免生出知己之意。   握住刘阚的双手,叔孙通低声道:“知我者,都尉也……知我者,都尉也!”   刘阚笑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以君子乎?先生大才,如今不过是明珠暗,总有一日能若那北冥鲲鹏,扶摇九千里,又何必为区区窘困而嗟叹?阚有一语赠与先生: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先生之才,总会有人欣赏。”   叔孙通连连点头,只道了一句:“都尉之厚望,通铭记在心。”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李由忍不住插嘴道:“刘兄弟,叔孙先生,你二人既然如此相合,何不结拜为兄弟?以叔孙先生之大才,以刘兄弟之勇武和名望,将来一定能成就我大秦一段佳话。”   刘阚和叔孙通都怔住了……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刘阚说:“只不知阚一介武夫,是否有此荣幸,与叔孙先生成为兄弟?”   要说起来,这句话应该是叔孙通说出来。   但是刘阚抢先一说,也让叔孙通再无推辞的理由,当下拱手道:“既然如此,通就高攀了!”   当下,李由命人摆上香案,刘阚与叔孙通结拜为兄弟。   叔孙通长刘阚十七岁,是为兄长。二人结拜完毕,相视一眼之后,不由得放声大笑。   有了这么一出,也使得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缓和起来。早先因为冯敬突然出现而产生的紧张,随之不见。众人纷纷落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酒席之间,刘阚突然开口道:“兄长生于齐地,对齐地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吧。”   “虽说不上了解,但也略知一二。”   叔孙通神色自若,看了刘阚一眼之后,淡然一笑:“阿阚可是为梁父山之事而感到忧虑吗?”   厅中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沉静。   李由李成,还有冯敬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了叔孙通的身上。   刘阚倒显得很随意,抿了一口酒之后,“兄长,我只想知道,你认为那谶语究竟是从何而来?”   言下之意,就是问叔孙通,有人说那是天意,你觉得呢?   叔孙通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天人互不干预,我们这些人连人道都没有弄清楚,又有什么资格妄谈天道?阿阚你问我如何看待此事,我只有一句话:子不语怪力乱神!”   刘阚,顿时笑了。   叔孙通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却已经明明白白的回答了刘阚的问题。   毫无疑问,和刘阚所猜想的几乎一样:梁父山之事,绝非什么天意,纯粹是人为的事件罢了。   沉吟片刻之后,刘阚对李由道:“李郡守,阚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郡守相助。”   李由一笑,“刘兄弟是想借人,对吗?”   虽说李由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名声远不如他的父亲李斯显赫。但作为这个时代的成功人士,李由也绝非浪得虚名。刘阚一开口,李由就猜出了他的意思。对此,刘阚倒也没有做作。   他说:“我这兄长现在就算去了咸阳,恐怕一时间也得不到重用,平白浪费了一身好才学。   阚此次往济北郡,身边也的确是无人。   兄长熟悉齐地的情况,且才华出众。倒不如随我一同前往,正可以一展所长,他日也能有个好前程。只是咸阳方面,还需郡守出面说项一二。此事当是由丞相府掌管,不知郡守……”   李由想了想,轻轻点头,“丞相府方面倒不难说项,但不知叔孙先生意下如何?”   叔孙通显得很高兴,“通自然没有意见。阿阚前往济北郡,我这个做兄长的,又怎能袖手旁观。   不过……”   刘阚心里一紧:莫非他还有其他想法?   叔孙通说:“此去济北郡,关系方方面面,情况极为复杂。且齐地多鸿儒,饱学之士多如牛毛。通希望能从郡守身边再借调一人……只是不知道,郡守能否割爱?”   李由一怔,“叔孙先生想要何人?”   “吴辰!”   从叔孙通的口中,吐出了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   刘阚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不由得疑惑的看了一眼李成,那意思是说:你知道吴辰是什么人吗?   李成,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   李由笑了,“原来先生是要我那师弟出面……恩,吴师弟精通刑名之学,远胜于由。若非尚不足入仕年纪,家父早就把他调回咸阳去了。他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事情,随刘兄弟一同前往济北郡,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这样吧,这件事我答应了,只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刘阚听明白了。   原来这吴辰,居然是李斯的学生。   想必是因为年龄的关系,所以还没有入仕,故而留在李由身边。   刘阚不明白带上这吴辰有什么关系,可想来叔孙通不会无的放矢,这个人一定是有大能耐。   当下道:“郡守请讲当面。”   “我那小师弟与我父亲是同乡,也是我父亲最看重的学生。他记忆力极其惊人,有过目不忘之本领。只是身子骨……刘兄弟带他去,还请多加照顾,莫要累坏了身子,由这里拜托了!”   原来如此!   刘阚连忙起身答应,又是一番感激。   带众人重新落座之后,李由神色一肃,鼓掌示意亲随清空庭院,“在座几位,都将卷入梁父山之事当中。由也就不在隐瞒,不妨实话交代。梁父山之事,据由所知,似乎迁涉颇广。   其中那‘田三分’的意思,我也大致上有了一个了解。   最让人难以揣摩的,就是‘晏子生’生这句谶语。依照谶语所言,唯有这‘齐晏子’出现,才会有‘田三分’的局面。问题是:‘齐晏子’何人?齐田不足虑,而这‘晏子’才是心腹之患。如今济北郡已经是人心惶惶,更大有向齐地继续扩散的趋势。都尉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这个‘晏子’。只要能拿住‘晏子’,余者皆不足为虑。此事迫在眉睫,望都尉尽早解决。”   第二百二十四章 名将之后   嬴县,又名嬴邑(今莱芜市城西北羊里镇城子县村)。   自春秋以来,嬴县就是齐国属地。齐桓公二年(公元前684年),齐鲁两国曾发动了著名的长勺之战,就是在嬴县附近。北部是泰山余脉,自西向东有三平山、香山,南部则为徂徕山。   这是个半圆形的盆地,气候宜人,物产也极其丰富。   自秦攻陷齐都,消灭了齐国,统一天下之后,齐地虽小有动荡,但大都是小股流寇盗匪作乱,成不得大气候。故而,在大秦治下,齐地还算平静。至少比起楚地来,要平静了许多。   嬴县城门大街,有一座很大的宅院。   朱漆大门,钳有巴掌大小的铜钉。明晃晃,亮闪闪,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光毫闪动,也使得门头上紫色横匾,颇有贵气。上书金灿灿两个大字‘田府’,也说明了这宅院主人的来历。此地主人名叫田安,是实实在在的齐国王族后裔。当然了,只是一支偏远的旁支。   自齐王田建死后,生活在齐地的田家族人一直很低调。   特别在始皇帝将山东各国的豪族大户迁往咸阳之后,田氏族人越发的稀少,于是也就越发低调。   田安的祖上,早在齐威王时就淡出了齐国王族。   当时,商鞅还没有在秦国变法,而齐国也正是鼎盛之期。百多年来,济北郡田氏族人大多为商贾。生意也不甚大,直到田安的父亲时,才开始发展。并且在齐国灭亡之后,很快就变成了嬴县大户。   此时的大秦,也停止了对六国王族后裔的大规模清洗。   毕竟大乱之后需要大治,始皇帝两次东巡,也是为了安抚山东六国子民的心。大清洗结束,取而代之的就是一连串的安抚行为。田安作为齐国王族后裔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并且在朝廷有意识的安排下,给予了嬴县田家许多便宜,甚至还给了田安一个‘不更’的爵位。   不更是四等爵!   也就是说,朝廷免了田安的徭役和兵役。   所以,当田安的父亲死后,嬴县田家在田安的执掌下,发展的更为迅猛,隐隐已成为嬴县第一大族。   时值盛夏,田家花园中,百花盛开。   一座雅致的凉亭外,婢女们正在演奏乐律。   凉亭里,端坐着五个人,有老有少。年纪最大的,约在五旬左右。一身劲装,武人的打扮。   须发灰白,不过精神看上去似乎很好。   在他的身边,跪坐两个青年。年纪都在二十三四的样子,一个相貌粗豪,生的孔武有力;另一个则略显单薄,英挺之中透出儒雅气质。这两人端坐老者身后,文气的闭目养神,粗豪的则大口饮酒。   “子房,今日柴将军前来,正好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说话的人,是坐在主位之上,年纪大约有四十三四,生的白胖,宛如后世弥勒佛般模样的男子。一身锦衣,头戴黑冠。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模样,给人一种与人无害的感受。   这中年胖子,就是田安。   在他的下手处,则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相貌颇有些清秀,身体单薄而瘦弱。听到田安的话,这男子突然咳嗽了两声,脸上透出一抹病态的嫣红。他喝了一口酒,轻轻的出了一口气,而后抬起头问道:“柴将军,山中可安顿妥帖?”   老者对这清秀男子似乎很尊敬,关切的问道:“子房,身子不舒服吗?”   “无甚大碍,只是当年逃亡之时落下的病根……却是有劳将军挂念,张良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男子,竟然是张良!   自博浪沙刺杀始皇帝之后,张良就隐姓埋名,再无音讯。   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嬴县的田宅之中。轻轻咳嗽了两声,张良又看了一眼那老者身后的两个青年。忍不住问道:“柴将军,这两位是……”   柴将军一笑,伸手指着那粗豪青年,“这是老朽犬子,名叫柴武。自从暴秦破赵之后,就随我四处流浪。是个粗人,不过早年也曾在军中效力,武艺不差,而且于骑战之法颇有心得。   这一位嘛……”   柴将军拉着儒雅青年的手臂,“却是我大赵名将之后。”   “哦?”   张良闻听,不禁有了兴趣,忍不住上下打量那青年。青年则睁开了眼睛,朝张良行了半礼。   “他祖父,就是武安君!”   张良田安闻听,全都肃然起敬。   “竟是武安君之后,田安失礼,失礼了!”   武安君,就是故赵国相,大名鼎鼎的赵国大将军李牧。   青年却似浑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左车不过一无名小卒,怎当得两位看重?此次左车受柴家叔叔相邀,只是想向先贤求教……张先生在梁父山的一番谋划,果真是巧妙,左车佩服。   不过,我听人说,朝廷已命泗水都尉刘阚前来彻查此事。”   “刘阚?”   田安一怔,“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啊……我依稀记得,前些年卖的泗水花雕,似乎就是一个叫刘阚的人酿造出来。少君所说的这个刘阚,该不会就是那个在沛县城卖泗水花雕的刘阚吧。”   少君,是对青年的尊称。   而旁边的张良,则微微一蹙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青年说:“我倒不知道此刘阚是否就是田翁所言的刘阚,但这刘阚,好像的确是出自沛县。   我之前曾在北地游历,听说过这个人。此人曾以数百兵马,力抗匈奴数万大军于富平城外,并击杀左贤王屠耆,阻阿利鞮多日。后来又奇袭朐衍,劫杀临河渡口,用兵如神,非常高明。   田翁,张先生……此人虽商贾出身,但却颇有谋略,而且胆子很大,不偱常法,不可不防!”   张良的眉头,蹙的更紧。   修长白皙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而且越来越急促,引起了田安的注意。   “子房,何故如此焦虑?”   张良说:“少君所说的这个人,我也听说过,是个心狠手辣之徒。几年前泗洪的那次动荡,田翁可知晓?”   田安一怔,点头道:“当然知道!”   “可田翁是否知道,那次动荡就是此人一手引发。心狠手辣,足智多谋,而且又精于兵事。   虽然年纪不大,却不容小觑。咱们起事在即,当需小心谨慎。最好别让他进入济北郡,万一被他看出端倪来,只怕会前功尽弃……田翁门下当有武艺高强者,何不在途中取走此人性命?这样一来,即便是老秦再派人过来,为时已晚。到时候田翁振臂一呼,天下义士定会响应。”   田安肥硕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戾色。   早先那和善的模样,在这一刻突然间消失无踪。   他轻声道:“这有何难?我门下有一勇士,乃魏国信陵君门下猛士朱亥之孙,天生神力,亦有万夫不挡之勇,名为朱句(音gou)践,幼年曾拜盖聂为师,剑术超绝,武艺高强。其祖父死在秦国,故而对老秦恨之入骨。我派他前去刺杀刘阚,一定能马到功成,不使刘阚入齐。”   青年闻听不由得哑然惊道:“铁椎猛士竟有后人在焉?”   闻铁椎二字,张良不由得心生感慨,忍不住轻声道:“可惜我家那张狗自博浪沙后下落不明。   若张狗在,何需劳烦义士后人?   田翁,此事就劳烦于你来安排……明日我先往薛郡,后至临淄,拜访田都田福。良回嬴邑之日,也就是咱们起事之时。柴老将军,此次关系重大,兵事还需要烦劳老将军多多费心。”   柴将军微微一笑,“我大赵能否复兴,只看此次能否成功。张先生无需挂念,柴某定竭尽所能。”   “是啊,张先生只管放心好了!”   一直沉默无语的柴武,突然开口说道:“我和左车都会协助父亲,只待先生回来,大事必成。”   张良闻听,微微一拱手。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柴将军带着青年和柴武,告辞离去。   三人离开了嬴邑之后,徂徕山方向行去。   在路上,柴武忍不住问道:“左车,你觉得这张先生,真的能相信吗?”   话音未落,柴将军扬起马鞭抽向了柴武,“蠢材,张先生是老韩贵族,六年前在博浪沙椎杀秦王,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若论对老秦的仇恨,只怕连你我都无法和张先生相比呢。”   柴武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张先生此次谋划,可有把握?”   青年李左车挠挠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有说一定能成功的事情?如今老秦在中原兵力空虚,若田翁起事成功,则齐地必乱。到时候老秦在中原的兵力,定然由楚地转向齐地,而楚地义军则能顺势而起。楚地一乱,中原必乱……只是,和月氏东胡联手,会不会有些过份了呢?”   李左车的祖父李牧,前半生一直是和胡人交锋。   张良的计策里,牵扯到了和月氏东胡这些异族人的联合,故而李左车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柴将军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与东胡月氏合作,等于把狼引入家中?可现如今,除了东胡和月氏,你认为谁能拖住老秦在北疆的兵马?若老秦北疆兵马一动,山东北部义军,又有谁能抵挡住老秦兵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想来张先生心里也很清楚,而且已有了决断。”   “话是这样说,道理我也明白,只是……”   李左车说着,不由得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道:“祖父有言:匈奴不灭,心腹之患。他当年未曾做到的事情,如今老秦人做到了。可是我这个后人,却要和胡人联手,消灭老秦?将来九泉之下,恐怕也没脸去见祖父。”   柴将军默然不做声,而李左车则流露出羞愧之色。   “少君,莫再想这件事了……已经到了这一步,说这些也没甚用处。东胡只要能拖住老秦兵马,则我大赵就有复国的希望。至于以后事,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是想想,如何起事。”   “是啊,是啊!”   柴武连连点头,“听少君言,那刘阚勇武过人。可惜我不能和他一战……不过,田翁说的那个人,真的能杀死刘阚吗?万一失败了,岂不是暴露了我们的意图?父亲,咱们不可不防啊。”   李左车先是一怔,紧跟着眉头一蹙。   “柴将军,阿武说的也有道理。万一那个朱句践失败了,老秦人肯定能觉察到我们的意图。”   “这个……应该不会吧。”   李左车却正色道:“朱句践的祖父的确是猛士,可你我又怎知道这朱句践是否和他祖父一样勇猛?这种虎父犬子的事情太多了,只说咱大赵的马服君父子,不就是一个最好的说明吗?”   马服君父子,就是赵国名将赵奢和那个名扬千古,纸上谈兵的赵括。   柴将军凝重起来,轻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盯着朱句践!”   李左车说:“朱句践如果成功了,则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了,咱们立刻出手,不给那刘阚以喘息的机会。”   柴武立刻赞同道:“左车所言极是。”   而柴将军,在沉吟片刻之后,一咬牙,也下定了决心。   “就依少君之言,咱们立刻回山,整点兵马,随时准备出击!”   三人言罢,打马扬鞭而去。   此时,天将黄昏。   日暮西山,在苍茫大地上,洒下了一片残红……   第二百二十五章 青鱼盖聂   那些昔日的贵勋们,绝无可能向老秦低头。不过也仅止于一两代人而已……三代、四代之后,如果大秦稳固,还有多少人仔细想想,大秦自统一六国以来,虽然偶有小乱,不过从大体上来说,基本上是平静稳定。   在渡过了早期灭国的阵痛之后,老百姓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甚至从某些方面而言,在大秦严苛律法之下,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比往年更加快活。这一点,从始皇帝称帝到现在,短短八九年中增加的人口,就能看出端倪。没有了大规模的征战,自然也就没有了大规模的杀戮。老百姓们虽失去了获取军功的机会,但生活变得非常稳定。   当然了,频繁的徭役,还是给百姓们增加了许多麻烦。   严苛的律法,也让许多人,特别是那些闲散惯了的人感到不适应。可不管怎么说,生活却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于六国后裔而言,这种情况却不是他们乐意看到的结果。   天下太平,人心思安……时间长了,还会有多少人能记得灭国之恨?如果连仇恨都没有了,他们这些六国后裔,又当何去何从?难不成在那些被他们视之为蛮夷的暴秦阴影下生活?   所以,他们必须要不断制造事端,不断的提醒人们,不要忘记灭国的仇恨……   对于此,刘阚心里非常清楚。   能够记得祖上的光荣。这也是六国后裔蠢蠢欲动,不甘平静的主要原因吧。他们不敢大动,但是又不能不动。否则当人们忘记了他们的时候,将再无机会。   冯敬给刘阚带来了一封书信,出自于丞相李斯之手。   内容很正式,完全是以朝廷公文的方式来书写,用的是传统秦小篆。不得不说,李斯的文字颇有功底,而且条理清楚,简明扼要。信中以大秦丞相的身份,对刘阚进行了一番勉励。   同时,也清楚的说明了情况。   大秦如今在中原兵力空虚,特别是在山东北部诸郡,兵力不足十万,而且分散于各地方上。   而老秦精锐,如今在北地被牵制,数十万兵马需戍卫千里疆域,本就捉襟见肘。   陛下英明,竟廷议之后,已决定在北疆修缮长城,将故燕、赵、魏三国的长城,和老秦早年修建的长城连为一体。一俟长城修建起来,则北疆的压力就大大减轻。如此一来,北疆精锐明白,可抽调出大半来震慑中原……这需要一些时间,大约三两年,或者更长久一些。   然则在这三两年里面,中原,特别颍川、陈郡、薛郡、泗水郡……乃至于包括长江以南的九江各郡,都将要面临极大的压力。六国后裔,定然不甘寂寞,会想方设法的制造各种混乱。   梁父山事件,不过是其中之一。   根据丞相府和大将军府的判断,梁父山事件出自六国后裔。试图借由齐鲁之地的混乱,来调动老秦驻扎于陈郡、南阳和颍川郡一带的兵力。而留守在陈郡、砀郡的老秦兵马,主要是为了防御故楚之地的反贼。一俟老秦人马调动起来,则江南楚人必然会有所行动……到时候整个中原的都将会出现动荡。仅凭老秦在中原的兵马,也会是疲于奔命,难以应付那种局面。   蒯彻眯起了眼睛,捻着胡须道:“如今看来,南公谶语,已经成了朝廷的梦魇啊!”   南公,是楚国非常有名的一个方士。‘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就出自于南公之口。   刘阚叹了一口气,“朝廷的意思非常明白……驻守陈郡各地的兵马,绝无可能调动。也就是说,如果济北郡出现动荡,我们只有依靠自己来解决问题。济北郡如今只有兵马三千,而且分散于各县府。且不说这些兵马大都是齐人子弟,但只是征集一处,也需要耗费一些时日。   诸公,可有良策教我?   丞相在信中已经说的非常明白,所谓‘田三分’,定然是指齐田子孙。只是,齐地有齐田子孙数百,大都是一方豪杰。一网打尽,非但不可能,反而会引发出更大的动荡。可是一一排查,耗费时日甚久,恐怕也不是个好法子。从速、从稳……还请诸公能够教我,如何为之?”   从速,不难理解,无需赘言;从稳嘛,就是要尽可能在最小的范围里,解决此事,以免问题扩大化。   驿站客房中,除了刘阚蒯彻之外,还有叔孙通和两个青年文士。   年长的大约在三旬左右,一袭黑袍,五官端正,颌下短须,透着一股子刚正之气;年纪略小的文士,看上去则显得有些羞涩。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如粉玉,目若朗星,鼻直口方。   “吴先生,可有腹案?”   蒯彻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凝视那黑须年长的文士。   此人就是吴辰,原本是楚国上蔡人,和李斯是同乡。其父与李斯颇有交情,早年投奔咸阳,求学于李斯的门下,精研律法,被李斯称之为‘商君再世’。然则因年纪的缘故,无法出仕,故而被李斯派到了李由的门下,担任幕僚。协助李由治理三川郡,显示出不凡的才华。   而坐在吴辰身边的青年,则是他在三川郡结识的好友。   雒阳人,名叫贾绍。据叔孙通介绍,这贾绍也是一名策士,而且还是师从苏氏一脉,在当地颇有名声。雒阳苏氏……就是那配六国印的合纵长苏秦之后。苏氏在秦灭东周之后,已销声匿迹。却不想还留了一个门人学生。因姿容而著称于雒阳,被吴辰赞誉为:诡辩无双。   所以当叔孙通邀请吴辰的时候,吴辰顺带着把刚成亲不久的贾绍也拉了出来。   听刘阚求教,贾绍轻咳一声之后道:“都尉无需担心,齐地虽有众多齐田族人,然则真正有影响力的,屈指可数。当年陛下将齐地豪族迁入咸阳,也就是想减轻各地王族后裔的影响力。   何公生于薛郡,对齐地的情况想必了解。   只需择其影响力最大的齐田族人关注,即可清楚那‘田三分’之意。   至于那‘齐晏子’……嘿嘿,更加简单。盯住田氏身边的外人,想必就可以查到一些端倪。”   何公,就是叔孙通,因他名通字何,故而贾绍尊称他做‘何公’。   蒯彻不由得一笑,“叔子如何这般笃定,那‘齐晏子’一定是外姓之人,而非田氏本姓族人?”   “若是齐田氏,何来‘晏子’之说?”   贾绍正色道:“若是齐田氏族人,只怕这谶语就要改成‘孟尝生,田三分’了,又怎会用晏子之名?”   叔子,是贾绍的字。   刘阚在一旁轻轻点头,笑着对蒯彻说:“蒯先生,我说过的,何公推荐的人,绝不会有差。”   蒯彻也是策士。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所以在听闻贾绍也是策士之后,顿时生出了试探之心。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贾绍的确有真才实学。既然是有真才实学,那么蒯彻也就放心了。   他倒是不担心贾绍会抢了他的饭碗!   一来贾绍还年轻,一个优秀的策士,并非死读书就可以成功,而是需要一番磨砺和经验。蒯彻如今在刘阚门下,是首席的策士。能与他相提并论者,唯有唐厉和陈平两个人而已。   这第二嘛,蒯彻是刘阚家臣出身。   一个家臣,和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蒯彻又怎可能担心?   叔孙通沉吟片刻,“齐地田氏族人众多,但说到影响力大的田氏族人,却并不多。齐王田建有一兄弟,名假。自齐灭国之后,就不知所踪,至今未有音讯……临淄人田儋,是名将田单之后,颇有威望。然则当年齐王请降,田儋就率家臣杀出临淄,从此再无消息。据我推测,田假当在田儋的身边,藏于山中,以躲避朝廷的追捕。此事……可能和他们无甚关系。”   “若非田儋,又是何人?”   “田假、田儋是存留于齐地之中,威望最高的两个人。   如果不是他二人,那么剩下的也只是二品望族……这些年崛起的田氏族人中,有嬴邑田安、平阳田都、还有博昌田福。此三人,皆为王族后裔,然则血脉疏远,故而未被迁入咸阳。   同时,这三个人又颇有资产。   特别是平阳田都,此人自称是孟尝君之后,素有名望。若想借由齐地起事,这三人最有可能。”   刘阚点头微笑,可是心中却不由得骇然。   丞相府的书信,刘阚并没有全部拿出来……书信中也有对‘田三分’的分析,和叔孙通的分析完全一致。叔孙通游走各地,又是齐人,而且还生于薛郡。知道这些事情,自然不难。   可是……   这也说明,始皇帝对于山东的监控,从未有过放松。   怪不得,始皇帝未死的时候,各地都很平静……刘阚生出一个念头:始皇帝不死,他绝不可生有异心。   安安心心的给老秦做事吧!   反正求得就是一个自保,如果老秦能够长久,自己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不知不觉中,刘阚就走了神儿。   “都尉,都尉!”   蒯彻的声音,让刘阚回过神来,不免有些尴尬,赧然道:“抱歉,刚才想事情,有些走神儿了!”   吴辰说:“刚才何公分析,认为既然是在梁父山发生此事,那么嬴邑田安就肯定脱不得干系。   所以,都尉若想查处此事,当有嬴邑田安着手。”   刘阚点点头,“既然如此,我立刻命冯敬率部先行赶往博阳,征调郡兵,捉拿田安及其同党。”   ※※※   夜已经深了……   蒯彻等人纷纷告辞,书房中只留下刘阚一人。   困意涌来,刘阚斜倚长案,不免有昏昏欲睡的感觉。也难怪,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着实疲惫不堪。虽然说身体素质不错,但也经不住如此舟车劳顿。从江阳马不停蹄赶到雒阳,然后就立刻出发,赶往济北郡。月余来,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中,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济北郡之事,如今已有了方案,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这心神一松懈,自然难免感到困乏。刘阚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迈步走向屋外,准备回房休息。   可就在他手碰触门环的一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间涌上了心头。   也正是这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玄之又玄的感觉,让刘阚瞬间缩回手来,向后唰的倒退一步。   未等他站稳身形,厚实的房门蓬的一声被人撞开,一道人影风一般卷入屋中。   “秦狗,死来!”   一道黑影,挂着一股锐风扑向刘阚。若非刚才退后了一步,刘阚必然背着突如其来的一击所杀。然则也正是这一步,救了刘阚的姓名。别看他身高马大,但却十分灵活。眼见着来人出招,刘阚却侧身滑步,躲闪了过去。只听铛的一声响,一柄沉甸甸的铁椎,狠狠砸在地上。   火星四溅……   刘阚也看清楚了,来人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并未蒙面。   眼窝略有凹陷,肌肤白皙,身高近丈,生的虎背熊腰。眼见一击落空,来人也不气馁,更不着急。不退反进,沉甸甸足有数十斤重,四尺长的铁椎硬生生被他单手提起,上前就是一招横扫千军。这一椎,力量较之先前更盛!挂着一股风声,呼的一下子,快逾若闪电一般。   刘阚刚躲过一招,眼见第二招跟上,却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此时,刘阚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兵器。眼见铁椎扫来,一个哈腰,反手抄起长案,抡起来迎向了铁椎。蓬……巨响声传来,坚硬的长案被那铁椎砸的粉碎,木屑在斗室之中飘飞。   一抹寒光,骤然出现。   刺客接连两招失手,似乎有点急了,顺势就抢入刘阚怀中,一柄短剑从袖中滑落在他的手上,恶狠狠向刘阚刺来。而刘阚,此时也似乎失去了冷静,身子一慢,只听噗的一声,短剑正刺入刘阚的肩膀。温热的鲜血,扑洒飞溅,刘阚闷哼一声,脚下一转,一肘子就砸出去。   刘阚这副肘子,那可是经过一番锤炼,砸在人身上,犹如千斤巨锤。   寻常人被他这一下子,足以砸的骨断筋折。可是落在对方身上,却仅只是让来人哼了一声,连退数步。   说时迟,那时快,刘阚的手中,突然间多出了一支奇形兵器。   长约只有半米左右,形如细刺,却四面起棱。黑黝黝,看不出半点锋刃,上面覆盖有鱼鳞状的刻纹。   这赫然是后世军中56式三棱军刺的模样。   自从盘野老向刘阚效忠之后,刘阚就着手安排盘野老打造一些适合他使用的兵器。   三棱军刺,就是刘阚让盘野老专门打造出来的一件随身武器。不过由于技术的原因,这三棱军刺远远无法和后世的那著名的‘放血王’相提并论,但是这威力依旧是十分的强大。   最重要的是,刘阚手臂较长。   三棱军刺贴在手臂上,寻常人难以觉察。   那刺客哪见过这种古怪的兵器,更没有想到,刘阚会是如此的凶悍。   明明已经受了伤,却依然凶猛的扑击。一怔神儿的功夫,刘阚已经扑到了他的跟前,三棱军刺唰的刺出,狠狠的扎进了那刺客的身子。也是刘阚受了伤,而那刺客的武艺也不差。   三棱军刺并没有扎在要害部位。   可即便如此,那剧烈的疼痛,依旧让刺客痛叫一声。   鲜血顺着军刺的血槽噗噗汩汩流出,刺客抬手一拳正轰在刘阚的胸口,而后转身腾起,撞开了窗户,就逃了出去。刘阚被打得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觉得胸口一疼,一口鲜血喷出来,瘫坐在地上。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喧哗声。   林甦李成两人冲进来,看见刘阚这狼狈的模样,却不由得大惊失色。   “都尉!”   “休要管我,那刺客受伤很重,逃不远……”   林甦也算是跟随刘阚久了,马上就明白了刘阚的意思,二话不说,带着人转身就跑了出去。   屋中,狼藉一片。   刺客那沉甸甸的铁椎落在地上,刘阚的手里,还握着半截军刺。   看起来,这七十二炼钢还是不行啊!   刘阚将半截军刺扔掉,在李成的搀扶下站立起来。驿官也跑了过来,看见这情形,顿时慌乱了……这驿站,可是他的治下。而刘阚,那等同于朝廷的钦差,居然在他的治下遭遇刺杀!   如果追究起来,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和驿官无关,那刺客不是中原人,似乎有胡人的血统。想必就是借此混入了驿馆之中……”   有亲兵慌乱的为刘阚包扎伤口,刘阚摆手示意部曲,将那驿官放开。   吴辰几人,则在那铁椎旁边仔细观瞧。   “都尉,此人端的是猛士。看这铁椎,少说也有五六十斤,能用得上这种兵器,当非寻常人。”   叔孙通皱着眉,沉声道:“可立刻派人打探,能用这种兵器的人不会太多,应该不难找。”   而吴辰,则拿着那柄刺伤刘阚的短剑,打量了一番之后,眼睛突然一亮,指着剑柄上的一个鱼形标记道:“这个标记,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唔,师兄手中有一柄剑,也有这种标记。”   师兄?   吴辰的师兄,那不是三川郡郡守李由吗?   无数道眸光一下子盯住了吴辰,刘阚轻轻摇头:“这怎么可能,郡守好端端的,刺杀我作甚?”   “卑下不是说师兄要刺杀都尉,而是说……师兄的那柄剑,名为渊红,乃当世名剑。原本是剑术大师盖聂的佩剑。那盖聂因荆轲之事受到牵连,被陛下拿下。渊红从此落入宫中。   后来师兄与公主成亲,陛下曾赠送礼物,这渊红就是其中之一。   师兄甚爱此剑,故而随身佩戴。有一次,他曾指着剑柄上的龙头标记对我说,这青鱼标记,是盖聂独有的记号……”   叔孙通忍不住道:“哪有怎样,盖聂如今不是在咸阳大牢之中,怎可能会跑来刺杀都尉?”   吴辰说:“我的意思是,既然这刺客的兵器上有盖聂的标志,想必他们是认识的……何不派人往咸阳审问。只需要找那盖聂询问,自然能知道这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时候,蒯彻却说:“那倒不必……此地为秦亭,向东过须昌就是济北郡治下。在这种地方出这样的事情,其主使者无需再多猜测。东主,想必是那济北郡中,有人不想你立刻到达。   或者说,有人根本不希望你前往济北郡。   嘿嘿,他们心虚了,所以才派人阻挠你前往济北郡。那也就是说,贼人们的起事,就在眼前。”   叔孙通也颇为赞成蒯彻的意见。   “没错,刺客的事情无需太费心思,当然也需要尽快查实……这样吧,我与成司马带人追捕。秦亭长通报顿丘府衙,请本地官府配合。东主可带人立刻往济北郡走,趁那贼人尚未得到消息,将其拿下。只要拿下了贼首,则大局稳定。到时候顺藤摸瓜,可将贼人全数缉拿。”   刘阚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并无甚大碍。   当下站起来,沉声道:“就依老蒯的主意……立刻让林甦回来,我们连夜动身,赶赴济北郡。”   第二百二十六章 平阳?嬴邑?   战国时期,在齐、鲁、赵、魏、宋、卫各国之间,有一个名为廪丘的土地。   各方势力在此犬牙交错,同时对各国权贵而言,又是边缘地带。正因为这个原因,在诸侯征战的年月里,廪丘就成了一个很敏感的地带。谁也说不清楚,这廪丘到底是谁的治下。同样谁也不愿放弃,对廪丘的控制权……一来二去之下,廪丘渐渐的变成一个三不管的地区。   各国的律令无法在这里得到执行。   于是,廪丘就成了一个避难所。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此地。既有失意的权贵,也有流寇盗匪。   齐灭鲁国之后,廪丘曾一度成为齐国窥视各国的桥头堡。   然则在七十年前,赵国大将廉颇在廪丘南面的瓠子河沿岸与齐国大军发生了一场大战。赵国虽胜,却无力继续东进;齐国虽败,但依旧有自保之力。于是乎,双方再次让出了廪丘,也就坐实了廪丘三不管的状况。   一直到秦灭六国之后,廪丘的情况才得以改善……   李左车策马冲上了土固堆,举目向远方眺望。三十名胡服骑士,紧紧跟随在李左车的身后,齐刷刷勒住了战马的缰绳。   “今天这是第几批老秦信使过去了?”   李左车突然开口询问。   一名骑士上前回答:“少君,算上刚才的马队,应该是第三批了!”   看起来,朱句践失败了……   李左车十分敏锐的从这一批批驰过的马队中,做出了他的判断。从清晨到现在,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三批马队。这也就说明,朱句践的刺杀,已经触动了老秦人那根敏感的神经。   拨转马头,李左车率领骑军冲下土固堆,风驰电掣般的离去。   距离土固堆十里,有一处低洼的谷地。数百骑军正聚集在谷地之中,柴武正焦急的等待着。   一见李左车,柴武快步上前。   “少君,可有消息传来?”   李左车摇摇头,“都关(今山东甄城县东南)方面至今未有消息传来,不过在半日之中,有三批老秦信使经过。不过据探马回报,三批信使在抵达须昌之后,分别往卢县、博阳方向走。   卢县驻扎有两千秦军,而博阳又是……”   李左车说到这里,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巴。   柴武忍不住急道:“少君,怎么不说话了?”   “不好!”   李左车脸色大变,“田安的身份已经暴露,朱句践的刺杀,只怕是因小失大,蛇尚未除,却已先惊……阿武,你必须派人在老秦人行动之前,赶回徂徕山,通知叔父早做准备。嬴县方面毫无提防,若是被老秦人打个措手不及,非但田安会丢了性命,恐怕连叔父也要有危险。”   柴武一听这话,立刻慌了神。   “少君,我们马上回去。”   可是李左车反而冷静下来,一把抓住柴武的手臂,“阿武,我们现在还不能走。”   走,是李左车说的;不走,也是李左车说的。如果换个人,柴武老大的耳光子早就送过去了。   但李左车是李牧的孙子,而柴将军曾经是李牧帐下的军官。   对于李左车,柴武始终有一种敬畏之心。不仅仅是因为李牧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李左车的确有值得他敬佩的地方。不管是在谋略还是在兵法上,柴武都自愧不如。如果说,他有比李左车厉害之处,恐怕就是他的武力。至少在这支棘蒲军中,没有人能挡住柴武十招。   “少君,计将安出?”   李左车蹙眉沉吟片刻,“我们现在回去,未必就能赶上……那刘阚不至,想必各部兵马也不会擅自行动。如今之计,必须要拖住那刘阚。阿武,你立刻回徂徕山,通知叔父提前起事。   我带人留下来,顺便派人前往平阳,通知子房先生。   若有机会,我就铲除那刘阚;如果没有机会,子房先生也会在平阳起事。   只要平阳一乱,薛郡必乱。如此一来,老秦对嬴县的防范必然松懈。叔父在趁机攻取博阳,与薛郡呼应。再加上临淄田福牵制住胶东和琅琊郡的秦军,则齐地必然混乱,大事可成。”   柴武等人的任务,就是要在齐地掀起波澜,逗引楚地秦军北上。   李左车的主意,或许有些仓促,改变了原有的计划。但如今看来,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计策。   “那我留下五百胡刀骑士给你!”   柴武想了想,握住李左车的手说:“少君,大事能否成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留住性命。如果见事不可违,千万不要勉强。这一次失败了,咱们就退回棘蒲,将来还是可以卷土重来。”   “这个,我明白!”   就这样,柴武走了……   李左车留下来,派人继续盯住廪丘官道,同时有让人快马前往平阳,通知张良田都事情有变。   可是一直到第二天晌午,刘阚的人马始终没有出现。   李左车有点心焦了。   都关方面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说明刘阚没有出事。信使已经过去了,按道理说大队人马当在一日之内抵达。根据李左车所得到的消息,刘阚的部曲,以骑军为主,如果连夜赶路,早就应该出现在廪丘。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难不成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是……   就在李左车忧心忡忡的时候,探马打听到了消息。   刘阚在两日前自秦亭出发,可是在到达黎亭的时候,突然变了方向,改道往瑕丘方向去了。   瑕丘?   李左车一下子懵了!   刘阚这又是耍的什么花招?他明明是应该往博阳方向走,为何在半路上,又突然间变了方向?   可不管刘阚是出于什么心思,想要伏击他已经太可能。   看样子,只有往平阳,协助田都在平阳起事,再做其他的谋划!   想清楚之后,李左车也没有犹豫,立刻率领人马往平阳赶去。   ※※※   刘阚为什么会在中途改道?   却是叔孙通的建议……   叔孙通认为:济北田安,不足为虑。虽然从目前来看,田安虽可能是此次梁父山事件的发起者,但嬴邑地处盆地,只要有了准备,决不可能成大事。因为嬴邑的地理位置,就注定它的影响力不会太大。所以,济北田安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危险,应该是来自于平阳田都。   叔孙通甚至认为,田安如果真的有危险,田都也不会救援他。   田安的作用,就在于把薛郡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到时候薛郡松懈,田都趁势而起,整个齐地都将随之动荡。因为这薛郡,人口众多,是一个大郡。而且与济北郡、砀郡、琅琊郡、东海郡、泗水郡、临淄郡相连接。一俟出现混乱,就可以迅速蔓延,波及周遭六郡,影响巨大。   所以,齐地之乱,不在济北,而在平阳。   谁说儒生不通兵事?   叔孙通的这一番分析,让刘阚猛然意识到了他之前所忽视的问题。   他有点片面了……梁父山事件的发生,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谋反事件。其中牵扯到的问题,关系到方方面面。也就是说,做出这番谋划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重点放在嬴邑,而是把它当成了引子。真正的杀招,是在平阳。田安是一个弃子……当然了,能保住的话,自然更好。   可问题就在于,叔孙通的分析,仅仅是他的猜测。   至少在目前而言,刘阚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田都也参与了谋反。   万一田都和梁父山事件没有关系。田安起事,而刘阚又不在济北郡,那么这问题可就大了。   往好里说,这叫玩忽职守。   如果说的严重一点,这就是抗旨……   不管是哪个罪名,刘阚都要人头落地。所以,对刘阚而言,叔孙通的分析,让他陷入两难。   赌,还是不赌?   刘阚在反复思量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何公所言极是!”他想了想,沉声道:“只是,我们手中没有证据,也不好对田都下手吧。”   叔孙通这时候又献上了一策:“都尉不必为此而担心,只需持由郡守的印信,请薛郡郡守出面,征召那田都往鲁县(薛郡治所)问话。如果田都参与了谋反,定然不敢前往。咱们就能以抗命之罪,将其拿下;如果他去了,更简单……把他扣在鲁县,咱们往平阳彻查此事。”   刘阚不禁诧异地看向叔孙通。   猛然笑道:“何公果然好计……既然如此,就让贾绍携带由郡守的书信,前去拜访薛郡郡守。   不过,如果那田都确实谋反,只怕平阳县内,也已经有所安排。   我有一计,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拿下平阳……何公,我给你二百骑军,往瑕丘驻扎,做出我停留在瑕丘的假象。如此一来,可以让田都放松警惕……我和林甦,则设法混入平阳做内应。”   叔孙通一听,顿时着急了。   “都尉,这怎么可以?你为主将,怎可轻身涉险?再说了,人马都在我的手中,你和林司马两个人……”   刘阚微微一笑,“谁说我是两个人?   何公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不过如此一来,田都就会知道事情败露,而提前起事。我需要你做的事情,就是屯扎瑕丘时,暗中调动兵马。只要田都不去鲁县,你就立刻发兵平阳。从瑕丘(今山东兖州)到平阳,不过半日光景。到时候你我里应外合,一举将平阳拿下。”   第二百二十七章 谁比谁聪明?   已过了三伏天,天气仍旧炎热。   一连数日的高温,好不容易盼来了一片雨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湿润。但是,这一丝湿润,丝毫没有缓解平阳的高温天气。反而因为这湿润,使得平阳笼罩在一团湿热的空气里。即便不再是烈日炎炎,可坐在房间里,哪怕是一动不动,也会出一身湿腻的白毛汗,使得人们感觉更加难受。   有一丝微风,却无法拂动那繁茂的枝叶。   田都穿着一件对襟单衣,裸着膀子,脸色有些阴沉。   “还请偃公三思,王恪这个时候征召您前往鲁县候命,只怕不怀好意。老秦人已经看出了破绽,此前田安派刺客刺杀老秦钦差,更使得嬴邑暴露出来。如今,那钦差不往济北郡,却突然转道瑕丘……您若是去了鲁县,就如同羊入虎口,凶多吉少……不可去,绝不可去。”   偃,是田都的字。   已年过四旬的田都,身高在八尺上下,膀阔腰圆,生的孔武有力。   不过,也许是受齐鲁文化的熏陶,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把玩着手中的刀布,静静的端坐在庭上,一言不发。在他的两边,赫然正端坐着张良和李左车二人,都紧张的看着田都。   李左车在听闻刘阚改道之后,立刻率人直扑平阳。   这才刚落脚,就听说有薛郡郡守王恪派人前来,征召田都往鲁县议事。不管是李左车还是张良,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于是,李左车立刻前来劝阻,而张良则在一旁,默默盘算。   田都捻着黑须,沉吟不语。   有些阴鸷的眸光,凝视着一旁低头沉思的张良。   说实话,他不喜欢这个人。不能否认,这个张良很有能力,而且对老秦的怨恨,也是发自内心。   可是……他太自私了!   从表面上,张良挑动齐地动荡,是为了缓解大江以南反秦集团的压力。可实际上呢?陈郡等地的秦军兵马一旦行动起来的话,直接受益者并不是楚地的反秦集团,而是故韩后裔。   谁都知道老秦住在在南阳、陈郡等地的兵马,一方面是为了监控江南,另一方面还有压制颍川、三川郡等故韩、故魏的反秦集团。特别是颍川郡,那是故韩的领地。老秦的兵马直接监视着颍川郡的一举一动,对于故韩后裔而言,无疑有着极大的压力。张良,是韩人!   想当初,张良出现在齐地,游说田都等人的时候,勾勒出了一个极为美妙的蓝图。   田都深以为然,所以迫不及待的和田安等人进行联系,意图在齐鲁大地实施张良的这番计划。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田都渐渐的看出了一丝端倪。   张良所有的筹谋,并非是为了大家。他是故韩贵族后裔,心里面所想的,还是兴复故韩国。   齐鲁也好、楚地也罢。   和老秦人拼的你死我活之后,似乎只有故韩国可以受益。   张子房之心,路人皆知。田都虽然想中止计划,却已经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进行下去。   相较之下,田都更欣赏李左车。   也许不比张良的筹谋,可他至少是一心为公。这一次李左车急匆匆赶到平阳报信,就能看出其人品优劣。可惜了,李左车虽然是名将之后,但比起张良,名气上却是大大的不如。   至于原因?   一方面是李左车还年轻,另一方面张良博浪沙刺秦的行动,为他平添了一个光环。   田都见张良沉默不语,心中更觉不快。之前你不还滔滔不绝的筹谋计划?怎么这时候又变成了哑巴?   “少君所言,田某并非没有觉察。”田都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沉声道:“只是平阳方面,如今尚未准备妥当。散落在各地的兵马,至少还有七日才能集结完毕。我若是不去鲁县,岂不是正给了老秦人以把柄?到时候他们借口我拒绝奉召,肯定会出兵抓我,一样难逃冲突。”   “可是您如果去了,何异于自投罗网?   老秦人定然会将您扣押,而后出兵平阳……这结果,却是相同。偃公,还请您三思而后行。”   李左车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在庭上徘徊几步。   突然停下脚步,“亦或者,我们现在离开平阳?”   田都一笑,“离开平阳的田都,就如无根之飘萍。我的基业在平阳,在薛郡……没有了基业,田都与死何异?少君,我知你一番好意,田某心领了。但是,田某绝不会轻易离开平阳。”   李左车很想说出一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可又一想,他倒也能理解田都。这乡土情结,又岂能随便抛弃?田都的一切都在薛郡,在平阳。如果离开了这里,他就和普通人没有分别。对于这一点,李左车深有体会。想当年祖父被害之后,他原本可以随父亲前往代郡。那里是祖父打下的基业,有着连赵王也无法比拟的威望。   但,父亲却选择离开了赵国。   异地漂泊多年,一无所成。等李左车再次往代郡的时候,却已经物是人非。   相反,柴将军当年不过是祖父帐下的小将,论名气和能力,都无法和李左车的父亲相提并论。赵国灭亡之后,柴将军没有逃离赵国,而是选择回了老家棘蒲。凭借着乡党的力量,十余年过去,柴将军手中掌握了一支两千人的兵马,各地大豪对柴家父子,全都十分敬重。   李左车有时候就想,如果当年父亲留在了代郡,他如今又会有怎样的成就?   这种事情,还真就不好说。看着田都,李左车突然间生出了一丝感慨,重又默默的坐下来。   “子房先生,可有妙计?”   田都淡定的看了一眼张良,开口询问。   “老秦治下,果然是人才济济!”   张良苦笑一声,“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变化,就让我等陷入为难之中。非是张良筹谋有误,实在是时机不对……偃公,如今破局之策,也并非没有。既然已无退路,何不赌上一把呢?”   “赌上一把?”   李左车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张先生的意思是……提前起事?”   张良点头,“如今各路兵马,都在准备之中。平阳城高墙厚,本地官吏,也都愿听从偃公调遣。以偃公之威望,振臂一呼之下,薛郡各地义士,定然纷纷响应。只需坚守七天,则薛郡局势必然会出现转机……到时候,福公自临淄出兵,可牵制琅琊、东海、泗水三郡兵马。   齐地一乱,则江南义军就可以顺势出击,虽未必能灭得了老秦,却也能将秦狗赶回关中。”   田都一蹙眉,陷入沉思。   张良这条计策,倒也不是没有可行性。   可能成功吗?田都还真就不敢肯定……   看了一眼李左车,却见这个自己十分欣赏的青年,朝他点了点头。   很显然,李左车赞成张良的意见!   “既然如此,就依先生之计。”   田都下了决心,顿觉心情轻松了很多。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左右为难,踌躇不已。可一旦决定下来之后,就算明知道会失败,心情也会感到舒爽。成与不成,只看接下来的行动。   于是,在当天晚上,田都在府上摆下酒宴,邀请平阳官吏,并大小乡绅。   这些人,早已经向田都表示了效忠。   所以当田都说明了情况之后,一应人员纷纷赞成,决定在第二日宣布起事。以兴复田齐之名,田都自封为上将军,并对各方人员进行了妥善安排之后,留下了亲信之人,在府中商议。   既然要起事,就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事情。   李左车也被田都留了下来,一同商议明日的行动计划。反倒是张良,未曾参加此次密谈。   “少君,以你看来,我们能成功吗?”   李左车咬着嘴唇,苦笑一声道:“这个可不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俺们这次仓促起事,肯定会有很多不周详的地方,胜负很难预料。不过,张先生说的倒也不错,偃公在平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果能撑过七天,待各路义军抵达之后,说不定真的能挽回局面。”   “我不信他!”   田都突如其来的冒出一句。   李左车知道田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张良所谋,却有些急切了。过早的把田安暴露出来,又过于轻视了老秦的能力。不过也不能否认,张良的谋划虽然有私心作祟,可是在大方向上,并没有什么错误。更何况博浪沙刺秦,让张良声名在外。不论是从能力上,还是从名气、资历上而言,李左车都没有资格评论。   田都现在当着他的面,说出对张良不信任的话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把李左车当成了自己人。   可当成自己人又能如何?   自家事自家知!李左车很清楚,自己还没有和张良相提并论的资格。   所以,李左车只能用沉默,来回应田都的这句话。   可就在这时,府内突然间传来了一阵喧哗骚乱……紧跟着,脚步声急匆匆的响起。一个老家人跌跌撞撞的撞开了书房门,扑进屋中之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爷,大事不好了!”   田都一怔,下意识的问道:“何事惊慌?”   这老家人是他的心腹,祖上从孟尝君之父,也就是齐威王的幺儿,靖郭君田婴算起,就在田家伺候。这老家人,也算是经历了很多事情,却从未有今日这样的狼狈。田都不禁感到疑惑。   那老家人说:“秦狗子,秦狗子来了!”   田都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老爷,秦狗子的大军来了……”   这一下,田都算是反应过来了。脸色顿时变的煞白,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那老家人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秦狗子大军突然抵达城下,将平阳两门封堵起来。现在,平阳城里已经乱了……县长已带人登城观望,并派人前来送信,请老爷定夺。”   田都的脑袋,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懵了。   这怎么可能……   昨天还听人说,那泗水都尉刘阚在瑕丘整备。而且鲁县的使者,也是在今日才离开了平阳,也没有听说秦军有调动的迹象。怎么一下子就兵临城下,难不成老秦人是请来了神兵不成?   田都这边懵了,可李左车却很清醒。   “老管家,可知道秦军有多少兵马?主将又是何人?”   “县长派人说,秦狗子兵分两路,从鲁县和瑕丘而来。东门外的秦军,主将似乎就是薛郡尉,大约有两三千人;而西门外的主将,好像姓刘。黑压压的,也看不清楚有多少兵马。   不过据说先锋是一队骑军,大约有二三百人的样子。   步卒无数,一时间看不清楚。县长让人请问,该如何是好?”   刘阚,来了!   李左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虽然有些慌乱,但又感到非常好奇。他很想看一看,那个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同时又能发明出程公纸的老罴,究竟是何等人物。先是让使者前来征辟田都,随即以雷霆之势,率领兵马神不知鬼不觉的抵达平阳……这谋划,可是不甚简单。   而最重要的,刘阚做出这番谋划,只怕也是临时起意。   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李左车想到这里,顿时感到兴奋。   他推了一下田都,轻声道:“偃公,我们登城一探?”   “啊,正应如此,正应如此!”田都也反应过来,立刻命人取来披挂,配上宝剑,和李左车一同走出了大宅。   在出门的时候,田都突然想起了什么,向老家人询问道:“子房先生何在?”   “啊?”   老家人先一怔,之后摇头道:“未曾看见张先生……晚饭过后,张先生就好像回房休息去了,一直都没有出现。”   田都一蹙眉,心道:都这时候了,怎地不见你张良的影子?   这人啊,一旦对旁人有了偏见,不管对方做什么,都会觉得不顺眼。想当初,张良初至平阳游说田都的时候,田都将张良视若神人一般。而如今呢?却是怎么看,都觉得张良不好。   不过在表面上,田都还算客气。   “速速通知张先生,请他往城头汇合。”   说完,田都带着李左车在府外登上了轻车,风驰电掣般的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   城头上,平阳县长面色苍白如纸,紧张的凝视着城外。   田都李左车登城之后,县长连忙上前见礼,“偃公,是秦军……是驻扎在峄山大营的秦军!”   峄山大营?   那可是秦军在薛郡的根据地。   没想到,王恪的速度竟然如此迅速,一边派人征召,掩人耳目;另一边却已经调动了峄山大营。   田都扶着垛口,向城外看去。   城下是灯火通明,亮子油松连成一片,远望去如同火海一般。   刀枪在火光的照映下,折射出熠熠光毫。田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   “偃公,要不然……咱们降了吧!”   平阳县长,是一个道地的薛郡人,颇通诗书。能力嘛,也不算是特别出众,但颇有眼色。想当初,田都拉拢他的时候,描绘出了一幅美妙的蓝图。县长大人不由得为之心动,再加上这乡土情结,故而和田都达成了协议。可现在,当他看见秦军兵马的时候,却不由得生出了惧意。   仔细想来,当年百万齐军,何等威武?   可是在老秦的攻击下,却是望风而逃,迅速的溃败。百万齐军尚且如此,如今仅凭平阳这一两千人,真的能挡住老秦兵锋?毕竟是个书生,在如此情况下,县长大人不由得有些后悔。   田都神色淡定,对城下的景象,视若不见。   他看了一眼县长,只是微微一笑,“少君,田某有不情之请,还望少君能够帮忙。”   李左车点点头,“但凭偃公吩咐。”   “这边城外的秦军,是王恪所率领的峄山大营……我领八百人在此观望。不过西门外的秦狗子,还要请少君多多费心。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显然是老秦已经看出了破绽。我们现在就算请降,只怕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秦狗残暴,唯有力战,或许还能得一线生机。”   李左车插手道:“愿听偃公调遣。”   田都虎目环视城头,突然大声喝道:“秦狗暴虐,若不死战,举城皆亡。田某今日起事,为的是复兴我大齐荣光。尔等极为齐人,自当奋勇而战。只需数日,各路义军定然会前来支援。   到时候里应外合,可将秦狗一网打尽。   大丈夫当提三尺青锋,搏一世功名……今田某以祖上之名宣誓,定要与秦狗子血战到底。”   锵-   随着田都话音落下,龙吟声响起。   宝剑带着一抹森冷光毫,在空中一闪,血光崩现。   那县长没来得及叫喊,人头已经落地。一股血泉喷涌而出,溅在了旁边那猎猎作响的大纛上。   “若再有言降者,格杀勿论!”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城头上回响起了齐人的呼喊之声,在夜空中回荡不息。   然则,城下秦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有条不紊的行动着。城头上,李左车眼角不由得微微一抽搐,心中有些奇怪。   秦军攻城,素来先以箭阵相试,怎么这一次,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说,今晚秦军并不想攻城吗?   不对,只怕这里面,有诡计……   李左车想到这里,正准备提醒田都注意。马蹄声哒哒哒传来,田都的老家人纵马沿着驰道,冲上了城头。翻身下马,老家人惊慌的跑到了田都身边,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话。   田都的脸色,顿时变了!   变得极为难看,一双眸子,闪烁骇人杀机。   “你确定?”   “老奴确定……老奴在府中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据角门的门子说,晚宴过后,好像看见张先生出去了。不过具体去了何处,那门子也不清楚。老爷,您看是不是再让人找找看?”   “不用了!”   田都恶狠狠的说道。   李左车上前,轻声问:“偃公,出了什么事?”   田都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在李左车耳边道:“张良跑了……晚宴过后,有人看见他离开了宅院,然后不知所踪。我估计,他是觉察到情况不妙,故而提前逃走……呸,什么英雄豪杰,田某若再见到他,定要取他首级。”   张良,跑了?   李左车心里也不由得一阵慌乱。   田都说:“少君,如今平阳豪族大都聚集在我府中,我要回去安抚一下。观秦军的架势,今夜可能不会攻击。就烦劳少君多多操心,待我巡视城头。若秦军有异动,少君可直奔西城,同时派人通知与我……事到如今,大家只有抱成一团,和秦狗子拼一拼……少君可愿助我?”   “左车敢不从命?”   李左车连忙答应下来,那边田都也带人走下城,登车而去。   在城头上,又观察了一会儿秦军的动向。李左车确认秦军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之后,则带上人马,往西城而去。这一路上,他在不停的思考。秦军为何不立刻攻击?就算拿不下平阳,但也足以让原本就慌乱不堪的平阳城,变得更加慌乱。他们围而不攻,又是什么道理呢?   如果只是王恪,李左车或许不会担心。   王恪不过是一介书生,对兵事并不通晓,不足为虑。可对方还有一个富平老罴……那家伙可是在北疆奇计败匈奴的人物。虽然李左车没有见过,但却非常清楚匈奴人,是何等的凶悍。   数万人,乃至数十万人……   却因为那头老罴而全军覆没。如此一个对手,绝不能够小觑。秦军越是平静,就越是有阴谋。   李左车惶恐,在登上西城门楼上之后,这种惶恐,更加强烈。   城外,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秦军没有点起灯火,所以也看不清楚人马,究竟有多少。   只能听见,大纛在风中猎猎的声息。   隐隐约约的,还可以听到远处有马嘶长吟。手搭凉棚,朝着远处观望,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似是尘烟,又好像是鬼影……李左车观察了半晌,只觉得汗毛乍立起来,不由自主的一个哆嗦。   真想面对面的和那老罴打个照面啊!   如果能打照面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出一些端倪。   可秦军越是没有动静,越是这样子故弄玄虚,李左车就越是感到恐惧。   难道说,那老罴准备在天亮之后,强攻平阳吗?不对,不对,若是如此简单,那刘阚又怎可能在富平立下功勋?有诡计,有阴谋!李左车想到这里,也就越发的提起了小心,命城头上的士卒,注意观察秦军的动静。   就这样,时间慢慢的过去了……   秦军带来的恐慌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消失。李左车有条不紊的调派着物资,发出各种命令。有道是,将是兵之胆。李左车的这一番作为,也让平阳守军,逐渐的稳定下来。   大约在二更天时,平阳城里一片肃静。   一队队临时组建起来的兵卒,开始巡视平阳大街小巷。   田都还在府中对平阳的大豪们进行安抚。李左车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在城头上端坐歇息。   “这两天,平阳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他低声的向跟在身边的老管家请教。田都担心李左车对平阳不熟悉,所以派来了他的心腹管家协助。   “异常?”   老管家疑惑的看了李左车一眼,“老爷做事一向很谨慎,并没有露出半点蛛丝马迹……要说异样的事情?老奴倒是记不得了。少君当知道,平阳是藤县往鲁县的必经之路,早些年泗水花雕盛行,这里倒是有不少客商经过。不过这两年就少了些……唔,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少君来之前的一天,有一支商队入城。”   “商队?”   老管家点头道:“准确的说,是一支护队……那支护队我倒知道,主人家名叫彭越,是巨野泽赵王亭人氏。早年曾经是巨野泽上有名的水匪头子,后来也不知道怎地,和泗水花雕搭上了关系,所以就转了正行。昔日的水匪,摇身一变就成了护送货物的护队。生意很红火。   早些年,经常从这里路过。   不过近一两年来,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大,名气越来越响。彭越也就不再亲自押送货物了……那天护队入城的时候,我看见彭越也在。大约有百十个人,压着二十多辆车入了县城。   老奴当时还奇怪,这么点货物,怎劳动彭越出马?”   李左车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瞪着那老管家,突然问道:“管家,那彭越如今还在城里吗?”   “应该在吧……昨日傍晚,我还看见护队的人在酒肆喝酒。”   “啊呀,不好!”   李左车浑身汗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呼的一下子站起身,厉声喝道:“可知那护队是在何处落脚?”   “当然知道!”   “速带我前去……来人啊,立刻前去见偃公,就说秦狗子已混入了平阳城?”   李左车说罢,拉着老管家就要上车。   突然间,只听东门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紧跟着火光冲天,有人在高声呼喊:“敌袭,敌袭……秦狗子入城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值与不值   平阳东门内,烈焰翻腾。   临时堆放在城中的各种物资,被大火所吞噬。冲天的火光,把苍穹照映的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焦臭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儿,弥漫在城门上空,令人生出一种快窒息的感受。   一个八尺大汉,手持一杆长一长六尺,儿臂粗细的黑色长矛,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   他身上罩着一件黑色兕皮甲,头扎椎髻。黑亮的脸膛,在火光之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气,络腮短须赛似钢针一般,虎目圆睁,大声呼喊。长矛翻飞,如同蛟龙出海一般。呼呼的挂着风声,带起一道道光毫。寒光掠过,只见血肉横飞,残影飞出,带走一条条鲜活性命。   “巨野彭越在此,挡我者……死!”   随着一声巨雷般的咆哮,黑色长矛闪电般疾刺而出,将一名阻拦在大汉前方的军卒挑飞出去。   彭越厉声喊喝,一脸的狰狞,在火光中更显骇人杀气。   在他身后,七八十个青壮手持明晃晃利刃,如虎入羊群一般。守在东门的兵卒,虽然有心阻拦,可一来彭越等人出现的突然,二来大火熊熊,让众人心慌意乱,数百人竟被这七八十人迫的连连后退,转眼之间,就已经被那大汉带人冲上城楼,双方混战厮杀在一起,好不惨烈。   与此同时,又有三四十名青壮,在一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胡人带领下,朝着城门洞方向扑去。整个东门,喊杀声震天。只听得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伴随兵器的碰撞上在空中回荡。   而城外的秦军,在大火出现的一刹那,也向平阳发起了攻击。   东门外原本驻扎有七八百人,从理论上而言,足以顾及到整个城门。然而此时,却显得捉襟见肘。一方面被彭越等人缠住,另一方面又要阻止秦军的攻击。于是乎,整个东门乱成一团。   当李左车带人赶来的时候,东门的局势,已经难以控制。   “天亡我等,天亡我等!”   李左车在轻车之上,忍不住仰天长叹。局势到了这一步,如果不能重新控制住东门的话,平阳城破已无可挽回。可现在,内外交迫,平阳士卒被对方冲的七零八落,想要控制东门,又谈何容易?从西城调集人马?可问题在于,那西门之外,尚有一头老罴在虎视眈眈。   扭头看了一眼跟随在身后的百余名亲信,李左车一咬牙,抽出了宝剑。   事到如今,唯有死战!   “兄弟们,随我消灭秦狗,夺回东门!”   “杀秦狗子,杀秦狗子!”   士卒们举起兵器,高声呼号。   在发动攻击的一刹那,李左车已跳下了轻车,同时对车上的老管家说:“管家,速去通报偃公。请他集结城中大户私兵,前来增援……还有,留意西城外的秦军,尚有富平老罴虎视眈眈。   我带人设法稳定局势,混入城里的秦狗子不会太多,只要消灭了他们,城外秦军就难成大事。”   老管家脸色煞白,也顾不得客套了。   他点点头,“一切就拜托少君……”   说完,他驱车掉头,朝着田都大宅方向飞奔而去。   李左车用力吸一口气,心中苦笑一声:说不定,我李左车今夜就要丧命在这平阳城中了……   城头上,彭越面色狰狞。   长矛凶狠的把一个军官穿穿透,脑海中,却回响着数日前,刘阚的那一番话语。   这几年,彭越的日子过的很不错。   虽然没有机会和刘阚碰面,但是在审食其的建议之下,彭越把麾下的水匪带上了岸,组成一支护队,过起了正常人的生活。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只负责沛县到薛郡的护卫任务;到后来,护队的成员越来越多,人数几近千人,护送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红火。   有审食其特意的关照,特别是泗水花雕迁入蜀中之后,彭越的生意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越发兴隆。从蜀中运送出来的货物,会在邾县进行中转。彭越的护队,范围覆盖了大河以南几个郡县,如今在丘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说实话,彭越对目前的生活,十分的满意。   然而,数日前刘阚突然出现在丘里。   “如今天下方定,百废待兴……可是却有那不死心的人,在搞风搞雨,让世道不得安宁。秦法虽然严苛,但朝廷在用人方面,却是不论门第,不谈出身。比之那已经灭亡的六国来,我等黔首,更有出头机会。老秦只论军功,以后若天下大定,想要赚取军功怕是更加困难。   小弟有一桩富贵,却不知彭兄你是否有兴趣?若是愿意,虽未必能出将入相,但几爵军功,想必不成问题。伯母生前,一直希望彭兄你能出人头地。眼下机会来了,只看彭兄可有胆量?”   黔首,是老秦人对关东百姓的一个称呼。   黔,是黑色的意思。所以黔首,也就是普通百姓的代名词。   彭越如今的确是不愁吃喝,在巨野泽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然则这人的欲望,却是无穷无尽,有了钱,就希望有地位;有了地位,还想要再进一步。只是,对于一个普通百姓而言,彭越虽然有钱,却没有机会获取更高的地位和权力。刘阚这一番话,让彭越怦然心动。   长矛挑飞一名甲士,彭越暗道一声:又是一爵军功!   前方,就是千斤闸绞盘,只要升起千斤闸,城下那林甦能打开城门,这事情也就算大功告成。   想到这里,彭越更觉浑身有劲儿。   大吼一声,脚下健步如飞,长矛翻飞舞动,杀法更加凌厉。   李左车这时候已经稳定住了城下的局势。林甦等人被困在城门洞里,已经岌岌可危。   只需要将这城下的秦狗子干掉,而后腾出手再收拾城上的秦狗子。如此一来,东门局势足以稳定下来。不过,这些秦狗子也端的是悍勇,己方人数虽多,却一时间无法奈何得了对方。   希望田都得到消息之后,快点带人过来支援……   李左车心里想着,手上却不慢。闪过一柄长矛,脚下错步而动,手起剑落,将一人砍翻在地。   别看李左车文士出身,身手却是极为灵活,剑法不俗。   毕竟是武安君后人,虽然比不得祖父那般勇武,可也的确是下过一番狠功夫。这个时代的文士,大都是文武兼修,全不似后来的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李左车砍翻了一人之后,正要组织部下进行最后的攻击。这时候,只听嘎吱吱一阵响动。城门后的铁栅栏,缓缓的升起。   不好!   这千斤闸一旦起来,城门可就难保了。   没等李左车下令攻击,城门洞中的林甦,已经健步窜到了城门口,手中铜矟挑飞了城门上的横木门闩,大声呼喊道:“儿郎们,拦住反贼。待我打开城门,迎我朝廷大军杀入城中。”   “拦住他,拦住他……”   李左车气急败坏,抬手抄起一张长弓。   弯弓搭箭,对准林甦就是一箭。林甦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门闩之上。不想利矢飞来,正中后心。   忍不住闷哼一声,林甦虎目圆睁,双手用力,将门闩硬生生拔起。   城门,洞开!   响彻天地的喊杀声,在苍穹之中回荡。   李左车不禁暗道一声:完了……   城门一开,这局势再也无法挽回。如今之计,唯有杀出一条血路,逃离平阳侯,再做打算。   “顶住,给我顶住!”   城中的平阳兵马,在城门洞开的一刹那,仿佛是丢了魂魄一样,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好在城门不大,秦军涌入之后,一时间也难以施展开来,和平阳士卒纠缠在一起。   数十名亲信,护着李左车连连后退。可这平阳城已经乱成了一团,又该往何处走?李左车一边战一边退,心里却嘀咕着:偃公是怎么回事?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难不成遇到了麻烦?   ※※※   有的时候,直觉这种玩意儿的确是很可怕。   李左车的预感没错,田都此时的确是遇到了麻烦,而且是李左车很难猜测出来的大麻烦!   田府遭到了攻击……   说起来,田都并不是一个粗心的人。相反,在大多数时候,田都非常的谨慎小心。自齐王建请降,齐国灭亡之后,田都就小心翼翼的经营着平阳这一亩三分地。甚至连当时主持齐国战局的王贲蒙恬这等人物,都没有觉察到田都的心思。这样的一个人,对于自身的安全,当然会很看重。田府很大,有百余名食客,还有仆从无数,一般人绝不敢轻易的跑来生事。   不过,当秦军兵临城下之后,田都不得不从府中抽调一部分人手,来配合平阳军卒戍卫城池。   但即便如此,田府中依旧留有仆从百余人。   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是当年秦军横扫齐鲁大地时,被田都收拢过来的齐军精锐。   这一百多人,是田都的亲卫。经历过战阵洗礼,战斗力甚至比平阳县的戍卒还要强大几分。   如今整个平阳都在田都的控制下,谁又敢跑来轻捻虎须?   所以,田都对田府的安全十分放心。他召集了城中的大豪,在府中商议事情。同时更建议这些大豪们,能够顾全大局,把府中的私兵贡献出来,一起参与到防卫平阳的战事当中去。   始皇帝迁山东十万富户入咸阳之后,各地所谓的豪族,在以前只算是小门小户而已。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当那些真正的豪族不复存在,昔日的小户人家,也就顺势而起,成为新一代的豪族。相比那些真正的豪族来,在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但是有一点却一样,这些人的府中同样蓄养门客,而且组建有私兵,主要是为了保护家族安全。   不过各家的门客私兵都不会太多。   毕竟大秦以法治国,如果私人的力量过于强横,势必会成为不稳定的因素。   而这些新生豪族,也不敢太过嚣张。强横一点,如田都这样的人物,府中能聚集起三四百人;家底若是差一点的,也就是几十个人罢了。但平阳城里,有大小豪族十数家。这些私兵门客聚集起来的话,也有七八百人。人不算多,可是对于平阳而言,却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田都在庭上,鼓动如簧巧舌,试图劝说各家各户把私兵交出来,由他统一指挥。   人,总有私心。   虽然明知道田都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可是把手中的力量交出去,总归是不让人放心。   田都很窝火!   以他故齐王族后裔,孟尝君子孙的身份,和坐在庭上的这些人和颜悦色的商量事情,原本就是一件失身份的事情。没想到,这些家伙还不领情……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个个还犹豫不决,为了自家那并不丰厚的家底计算来,计算去,让田都的心里面,非常不高兴。   但在这个时候,田都还不能翻脸。   平阳至少要守卫七天,还需要这些人的鼎力相助。   将他们的私兵讨要过来只是第一步,一俟战局出现不利,还需要他们贡献出更多的力量。   真怀念以前时光啊!   大齐尚在的时候,又何须和这些人虚与委蛇?只要一句话,莫说是私兵,就算是要他全部的家产,都要乖乖的双手奉上。而今,这些人不但成了自己的座上客,竟然还要讨价还价。   该死的老秦……   田都在心底暗自咒骂了一句,耐着性子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道:“诸公,秦狗虽然围住了平阳,然则以平阳的数千兵力,加之充足的辎重粮草,有小险而无大患。过了这一道坎儿,各地义军必然蜂拥而起,我大齐兴复在望。诸公都是我大齐栋梁,此时更应同心协力,守卫平阳……田某也知,如此会让诸公有所损失。不过田某可以保证,我大齐兴复之日,各位今天的付出,定能获得十倍,乃至于百倍的回报。但不知,诸公又如何说?”   庭上众人,交头接耳。   嘴巴上喊喊口号,是个人就能做到。可若是动真格的,就要小心谨慎。   在座的大都是商人出身,生平最佩服的,莫过于那个奇货可居的吕不韦。但要让他们去效仿,却不得不谨慎。一时间,庭上乱成了一团。田都不由得一蹙眉头,开口想要再说两句。   砰-   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田府的大厅,就在前院,所以听得非常清楚。紧跟着,传来了一阵骚乱声,伴随着还有一连串凄厉的惨叫。田都的脸色一变,呼的站起来,厉声喝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喧哗?”   话音未落,一个家人就冲到了庭外的台阶上,颤声高喊:“老爷,大事不好,秦狗子杀进来了……”   “什么?”   田都脑袋嗡的一声响,竟没有反应过来。   秦军不是在城外吗?怎么无声无息的就杀进城里了?难道说,平阳城……已经失守了吗?   田都没有开口,庭上的众人,更乱成一团。   “随我前去查看!”   田都说着话,锵的一声扯出宝剑,朝着庭上众人道:“诸公莫要惊慌,平阳如今固若金汤,想必是一些宵小闹事。待田某前去平息混乱,再与诸公细谈。”   一边说,田都一边使了个眼色。   自有十几个亲信呼啦啦涌入庭上,看似伺候,但实际上,却是监视众人。   田都大步流星走到屋外,站在台阶上向外看去。只见沉甸甸的橡木朱漆大门倒塌在地上,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散落大门周围。一名身高近丈,膀阔腰圆的巨汉,一手青铜圆盾,一手擎黑漆铜钺,与田府家臣打在一处。十几名家仆围着巨汉,但却被巨汉杀得连连后退。   那巨汉,宛如天神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所过之处,更是遍地尸骸,无人能够阻拦。   在巨汉的身后,尚有二三十人跟随。   为首的两个黑汉子,看上去好像两尊铁塔,一个手持铜矟,一个双手擎大戟,呼号喊喝,将田府家将打得狼狈而逃。   田都不禁懵了!   “那汉子,可敢通名报姓?为何在我府上生事?”   巨汉脚下错步,让过一柄宝剑,黑钺磕飞了两根长矛,猛然踏步腾空,手中铜盾一招泰山压顶,蓬的把一名家臣的脑袋,砸的血肉模糊。闻听田都在台阶上喊喝,巨汉抬头看了一眼。   “你可是田都?”   巨汉冷笑一声,“某家频阳刘阚,官拜泗水都尉。今奉陛下之命,前来诛杀你这反贼……平阳已破,天军已杀入城中。尔等乱臣贼子,还不立刻投降?若再抵抗,休怪某家将尔等碎尸万段。”   他就是那个刘阚?   田都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刘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和秦军在平阳城外吗?难道说,平阳真的已经告破!   刘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当日他和叔孙通分开之后,并没有立刻去平阳。在途中,他带着林甦转道巨野泽,拜访了巨野泽的彭越。刘阚可不傻,他很清楚,单凭他手中的人,根本不可能和叔孙通里应外合。而且他是个秦人,林甦又有胡人的相貌,目标实在是太过明显。   田都既然已经决定造反,又怎可能放松警惕?   这么大模大样的过去,只怕没等进城,就会引起田都等人的注意。所以,他需要找个帮手。   彭越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   他是薛郡人,早年在巨野泽讨生活,这方圆周遭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他的名字。这几年来,彭越靠着审食其等人发家致富,手下有近千人的护队,实力非常强横。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夺取平阳自然能减少许多麻烦。关键就在于,如何说动彭越,让他站出来帮忙?   根据刘阚对彭越的了解,这个人很有欲望。   早年做水匪,是为了求个温饱;如今温饱解决了,却又渴望着能出人头地,做那人上之人。   既然他有欲望,那就好办了。   如今的刘阚,已不是当年在沛县辛苦打拼的刘阚。   在他背后,有蒙恬扶苏等人的支持。虽不一定能给彭越带来什么高官厚禄,但小小的提拔,却不在话下。再不济,可以通过嬴壮的路子,为彭越谋个一官半职,想必嬴壮也不回拒绝。   正如刘阚所料,劝说彭越的过程,并不困难。   彭越身家早已逾万,可是却无法被人看重。有好几次,若非当地官吏畏惧他手中的护队,早就找他麻烦了。特别是彭越现在娶妻生子,有了两个儿子,更希望能得到他人的尊重。不为别的,只为孩子将来能有个好前程。所以,刘阚一劝说,彭越马上就点头应承了下来。   他虽是齐人,但是对大齐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当下组织了二百亲信,悄然进入平阳。当秦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彭越带人夺取城门,而刘阚,则把目标对准了田都。这田都,是平阳人的首领。己方的人并不多,如果让田都反应过来,定然会对夺门行动造成麻烦。唯有拖住田都,让田都无暇调动人马,彭越就能多一分把握。   当然了,这样做很危险!   可既然已经来了,就只能放手一搏……   东门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似乎再向人们昭示着什么。   田都吃惊的看着那恍若天神一般的刘阚,眼中突然爆射出骇人杀机,宝剑一举,厉声喝道:“休要听秦狗胡言乱语……老秦残暴,若现在投降,只有死路一条。杀,杀出一条血路,或有一线生机。”   田府中的家臣,大都是田都的亲信。   先前片刻的惊慌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东主说的不错,事已如此,以老秦之暴虐,投降也是死路一条。杀吧,说不定还能搏一线生机!想到这里,先前已经懈怠的家臣们,举起兵器,再次向刘阚等人发起了猛烈攻击。   刘阚挥钺舞盾,将一名家将劈翻在地。   眼见着周遭敌人越来越多,不由得心中焦躁起来。黑钺翻飞,呼呼作响,一式横扫千军,将两个家将拦腰斩断,顺势错步侧身,用铜盾再取一人性命。抬头看时,却意外的发现,田都已不见了踪影。   “田都已逃,尔等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手下无情。”   家将们闻听一怔,齐刷刷扭头看去。   果然,那台阶之上,已经不见了田都的影子。   “住手,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一名家将突然大声高呼,田府家将立刻停止了攻击。那家将上前两步,上上下下打量刘阚。   “若我等归降,你能否保证我们活命?”   这家将,年约二十七八,生的孔武有力。看样子,在田府之中,也颇有威信。   “你叫什么名字?”   “某家薛鸥,乃本地人氏。刘都尉,你做不做得主?若我们投降,你能否保住我等的姓名?”   刘阚沉声道:“若只是投降,刘某不敢保证。   但若你们能随我抓住田都,刘某以廷尉正之名,保尔等性命无忧。不禁如此,刘某还可以送你们一桩富贵。至于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扈辄,二黑,全都停手。”   扈辄二黑,是彭越的人。   闻听刘阚下令,全部都收起了兵器。   薛鸥听了刘阚的话,眼睛一眯,突然上前一步道:“我等草民,本就不明真相,随那田都起事,原是无奈之举。今都尉领兵到来,薛鸥愿为都尉马前卒,还请都尉能够收留我等小民。”   刘阚乐了!   这薛鸥想来也是个有心人……   “你若愿意效命,刘某自然非常高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派来平阳的内应,我保你们平安。”   “多谢都尉收留!”   薛鸥是个很有眼色的人,也看出了大势已去。   当初投靠田都,本就是为了求个出路。如今田都已经完了,何不趁此机会,另谋出路呢?   刘阚轻轻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话。   只是命令扈辄守好大门,又让薛鸥带着一干家将,到后院把田都的家人控制起来,而后举步走到庭上。前院发生的一幕幕,庭上众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心知情况不妙,当刘阚走进大厅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田都,就这么完了吗?   庭上的家将,降的降,死的死,守住了门口。   刘阚也不说话,在主位上坐下来之后,给自己斟了一觞酒,默默的品尝着。   “小民罪该万死……”   田府外,喊杀声越来越响。   田府后宅,更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哭喊声。   一个中年人终于忍耐不住,抢身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庭上,颤声哭道:“都是那田都妖言惑众,小民一时不察,竟上了他的当。若非都尉解救,小民,小民定被田都骗得家破人亡。”   “是啊,是啊,我等一时不察,被田都蒙蔽,还请都尉明察!”   刘阚一言不发,看着眼前众人,心底却盘算了起来。   依照秦律,这些人都难逃一死。以始皇帝的秉性,不仅仅是这些人,恐怕整个平阳城的人,都要受到波及。一场屠戮下来,能有多少人存活?刘阚实在是不敢去想象,也不能想象。   “你们,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   思忖片刻,刘阚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长身站起,“战事将歇,大军入城之后,我需要你们出面,来安抚百姓。能不能保住性命,也就在尔等一念之间。好好想想,该如何做才算妥当。”   “我等明白,我等明白!”   众人连连磕头,乖乖的坐回原位。   刘阚走出了大厅,就见扈辄大步走过来,拱手道:“恭喜都尉,东门已经告破,我大军顺利接掌平阳。”   好快!   刘阚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已过了四更,天将大亮。   这场平阳之战,在刚开始,就宣布了结束。刘阚松了一口气,长叹一声道:“扈辄带人看守此处,二黑和我一起出去,和大军汇合。”   扈辄应了一声,转身带人离去。   刘阚和二黑走出田府,顺着大街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支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那彭越。   只见他一身的血污,却神采飞扬。   在刘阚跟前跳下马来,大笑着走上前,“都尉,大事已定,大事已定……狗日的反贼,杀得真不痛快。城门刚开,那些家伙就弃械投降了。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大场面,竟如此收尾。”   刘阚用力给了彭越一个熊抱,“彭兄,此次真的是多谢你了!”   “你我兄弟,何来一个‘谢’字?”   彭越说着话,突然道:“我在东门抓了一个小子,所有人都弃械投降了,唯有这家伙还抵死顽抗。   我看他的身边,有护卫相随,想必是个大人物。   故而将他拿下之后,并没有就地格杀。等一会儿安定下来,我会派人把那小子给你送过去。”   “如此,多谢了!”   刘阚和彭越寒暄了两句,就见叔孙通带着人马急匆匆赶来。   见到刘阚安然无恙,叔孙通不由得轻出了一口气,上前拱手行礼:“都尉,下次可不要再这样轻身涉险了……王郡守听说您入了平阳,可吓的不轻。二话不说,就调拨人马过来……只是连我也没有想到,平阳竟然被您如此轻松的攻占。富平老罴,胆大心细,果然名不虚传。”   刘阚只是笑了笑,没有说太多客套话。   “何公,我正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不知道何公能否为我解惑?”   忙了一个早上,待平阳基本稳定下来之后,刘阚拉住了叔孙通,轻声的问道:“平阳虽已平定,但这事情却没有结束。你也知道,陛下性情刚烈,容忍不得这种事情发生。我估计,陛下肯定会有诏令,屠戮平阳全城百姓。我实不忍心这种事情发生,不知先生能否教我?”   叔孙通不由得诧异地看了刘阚一眼,似乎对刘阚的想法非常奇怪。   “原以为都尉也是个冷血之人,不成想却如此宅心仁厚……这件事情的确是非常麻烦,陛下也决不可能善罢甘休。不过,都尉要想救他们的性命,倒也不是不可能。我听说,北疆如今正在修缮长城,以防御北方胡虏。大人可建议朝廷,将平阳人迁往北疆,命他们修缮长城。   这样一来,虽有长途跋涉之艰辛,却也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但我不敢保证,陛下一定会赞成此事。就算是赞成了,这满城平阳百姓,也难逃管奴身份。”   “那,我就写一份奏章?”   叔孙通看了看刘阚,低声道:“都尉最好还是三思而行。这奏章一递交上去,有三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朝廷接受你的建议;第二个可能是朝廷对你的建议不理不睬;若只是这两个可能,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第三个可能,朝廷不但不会接受你的建议,反而会因此怪罪。到那时候,说不得都尉的大好前程,就此毁于一旦,甚至还可能有牢狱之灾,都尉三思。”   刘阚,不由得沉默了!   叔孙通绝非危言耸听,这种事情,的确可能发生。   为了这三四万百姓的性命,抛弃大好前程,甚至可能丢掉性命,值?还是不值?刘阚犹豫不决。   这时候,门外有人来报:薛鸥求见……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仁,即为人   薛鸥给刘阚带来了一个说不上好,但也不算是太坏的消息:田都,死了!   刘阚突然攻击田府,对于田都而言,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打击。在当时,田都错以为平阳城破,以至于乱了分寸。他甚至无心再抵抗下去,带着十几个亲信就逃出了田府。当时,东城门虽然告破,可平阳士卒在李左车的指挥下,仍在和秦军纠缠。如果田都这时候能组织起一次攻击,说不定能把秦军暂时赶出城去。毕竟,平阳的城门就那么大,秦军也难以完全展开。   可是,田都被吓破了胆子。   秦军破城之后,自然少不得追杀平阳士卒。要说起来,田都死得也很冤枉,他并没有和秦军面对面的交锋,而是被流矢射中,死在了路旁。秦军控制住了平阳的局势之后,薛鸥奉刘阚之命,押着那些平阳的富豪们出面进行安抚。不成想,在无意中,发现了田都的尸体。   “将田都枭首示众,派人看管好他的家人,等候朝廷的发落。”   刘阚面无表情的发出命令。   在这种人命如草芥一般的时代里,他可以想象出摆在田都家人面前的,会是何等残酷的命运。可是他没有办法……这就好像是一场赌博,田都若是赢了,鸡犬升天。不过他现在输了,死了!那么他所犯下的罪过,就必须由他的家人来承担。这一点,任谁也无法改变。   夷三族,当是最为正常的结果。   刘阚无力去改变,也不想去尝试改变。   他现在所要考虑的,是如何为平阳的百姓谋出一条生路。   ※※※   正午时分,薛郡郡守王恪领兵抵达平阳。   并且,分散在薛郡各地的兵马,也源源不断的向平阳开拔而来。   “泗水郡、琅琊郡、以及东海郡都已得到了消息。壮郡守和司马郡守各派出两千兵马进入薛郡,驻扎在胡陵、藤县和南城乡一线。薛郡南部十分平静,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迹象。   琅琊、胶东两郡也秘密出兵临淄。   想必这两日就会有捷报传来……本官出发之前,还得到消息,廷尉右监冯敬都尉自卢县出击,在徂徕山伏击反贼柴稜成功,左监李成司马诈开嬴邑城门。柴稜、田安两人当场战死,博阳县长也被收押看管,等候廷尉正发落。目前,冯都尉和李司马已兵合一处,向于陵方向移动。”   王恪年过四旬,生的白净面皮,仪表堂堂。   只是眼神有些冷戾,嘴唇也很单薄,给人一种刻薄寡恩的感受,让刘阚不想太过于接近。   不过,刘阚还真的要感激这王恪。   若非王恪的配合,平阳说不定真是一个麻烦。人虽然有些冷漠,可做起事情来,是一丝不苟。   刘阚发现,王恪好像不想在平阳停留过久。   在通报了情况之后,王恪拿出虎符,把平阳的军队,全部交由刘阚来掌控。而后,他借口公务繁忙,需立刻回转鲁县,在当晚就告辞离去。以至于刘阚觉得,王恪这次出现在平阳,似乎就是为了通报消息,还有把军队交给刘阚来控制。那行色匆匆,让刘阚莫名其妙。   “王郡守是薛郡人!”   叔孙通叹了口气,为刘阚解惑道:“作为一郡之长,他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心里怎能安宁?再说了,他也非常清楚,田都虽然已经死了,可是平阳的事情并没有结束。平阳百姓如何处置,他心知肚明。只是不想面对这种情况,故而才做出一副冷漠状,好像不通情理。   都尉,王郡守这是把难题交给你了……   你现在手握薛郡兵权,兼之廷尉正,乃是朝廷委派下来,全权负责此事的钦差,将如何做?”   平阳,现在还真的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其实不仅仅是平阳,嬴邑、临淄两地也面临着和平阳相同的情况。三县加起来,可是有十几万条性命。刘阚当年在朐衍也杀死了很多手无寸铁的匈奴人,但他还可以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可现在,这十几万人,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炎黄子孙啊!   “真个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忍不住在心底哀叹一声,刘阚想了想,“何公,我准备采取你的注意,呈报朝廷,建议将三地百姓全数迁徙至五原郡。或许还会死人,但总好过全部屠戮。平阳也好,嬴邑也罢,包括那临淄,不过是少数人作乱而已。百姓无辜,既然已经拿下了首恶,何必再过多大开杀戒?”   叔孙通眼中闪现一抹异彩,“都尉,你可要想清楚,这奏章一出,后果可非同小可。”   刘阚知道,叔孙通所说的‘后果’,代表着什么意思。始皇帝是何等刚愎的性情,杀性之重,无与伦比。其他的事情还好说,但是对于谋逆之类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容忍。   可是,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十几万人,死在自己手中吧……   天已经黑了,屋中烛火跳动。   刘阚负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叔孙通,开口道:“何公,儒家常说‘仁’,那你能告诉我,什么是‘仁’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叔孙通一下子愣住了!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也是孔夫子引以为最高的道德标准。   可什么是‘仁’?   却不那么好回答了……也许,就算是那个提出‘仁’概念的孔夫子重生,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说个明白。儒家的‘仁’,也许就好像道家的‘道’一样,说不清楚,道不明白,难以作出肯定的界限吧。   孔夫子在《论语·颜渊》说:克己复礼为仁。   又在《卫灵公》里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神以成仁……   甚至连那道家的庄周也跑出来凑热闹,对‘仁’做出了其独特的解释: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   总之,什么是‘仁’?   这是自孔夫子之后,儒家弟子一直在探索的核心问题。此刻刘阚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让叔孙通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低着头沉吟半晌,最终却只能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都尉,通也不知,何以为‘仁’。”   刘阚背对着叔孙通,神情似有恍惚。   “我倒是有一点想法,但不知何公愿闻否?”   叔孙通正色道:“圣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问不分长幼,达者为先。通愿闻其详。”   “仁,即人!”   “什么?”   刘阚转过身,“我也曾拜读至圣文章,圣人生于忧患之时,礼乐崩坏,道德沦丧……故圣人言礼仪,说道德。一生学问流传下来,从《诗》、《书》、《礼》、《乐》,到后来集经史大成而著《春秋》,其目的说穿了,就是教导我们这些愚昧小子,如何做‘人’。何为‘仁’,人既是‘仁’。   圣人因乐尧舜之道,以尧舜之道为基准,是非于二百四十二年之中,只为告诉我们,什么是人。”   叔孙通闻听,不由得呆愣住了。   刘阚在叔孙通面前坐下,再次发问:“何公,何为社稷?”   “啊,这个……”   “社稷,即为人!”   刘阚为叔孙通斟了一杯酒,“何公,若这社稷没有了人,又怎能算得上社稷?今天下百姓人心思安,齐鲁三郡虽有动荡,但却是宵小作乱,与百姓何干?我一身前程是小,但却不能将十几万生灵置若罔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因这十几万生灵,而令天下人心怀怨恨,更容易被宵小所利用。到时候,战火重燃,死得可不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几百万。   何公,我实不忍这种局面发生。迁徙北疆,虽有远离故土之苦,但却能保住性命,也算是一桩美事。若真能如此,舍了我一人的前程,又算得了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许,至圣流传诗书礼乐的目的,就在于这么一个道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叔孙通默默的重复着刘阚这四句话,许久之后,他站起身来,向刘阚深施一礼,“通自以为得圣人衣钵,今日听闻都尉这番话,恍若拨云见日,方见儒家真义……请受叔孙通一拜。”   刘阚微微一笑,起身往屋外走。   “我和彭越有约,尚有事情要处理。   往咸阳奏报一事,还请何公多多费心吧……哦,另外派人通知冯敬李成二人,命他们尽快解决临淄田福的事情,而后屯驻临淄、济北交界,等候命令就是。快入秋了,真希望能早一点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干净。算一算时间,我已离开楼仓一年有余,还真的是有一些想念。”   叔孙通点头应下。   要说起来,刘阚也可以自己写这份奏报。   但只是可惜,他隶书不错,可对于秦小篆却不甚熟悉。能写下来,可字体却不能做到工整圆润。始皇帝虽然已经认可了隶书的存在,但在公文方面,仍要求大小官吏以秦小篆为主。   字是门面。   刘阚深知这么一个道理。   一手好字,就好像一块敲门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咸阳奏报,而且牵扯的事情很大,必须要给始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若是一手烂小篆,只怕始皇帝没看奏章内容,就对他生出恶感。   叔孙通文采非凡,笔力刚劲,真能符合始皇帝的喜好。   刘阚把这件事交给了叔孙通,又和彭越会面。这一次,多亏了彭越的帮忙,自然少不得一番感谢。   攻夺东门,彭越虽得了出其不意的便利,损失也很严重。   随同他一起行动的部下,死伤过半。其中,林甦也战死在东门下,让刘阚感到好生伤感。   这林甦跟随刘阚的时间不长,却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刘阚很喜欢这家伙,但又对他颇为顾忌。原因很简单,林甦是楼烦骑军的首领,但同时又是出自蒙恬帐下,对蒙恬忠心耿耿。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刘阚就无法完全控制住那三百楼烦骑军。而且,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总归是有些麻烦……毕竟在楼仓,隐藏了不少秘密。   林甦死了,对于刘阚而言,也是一个解脱。   在伤感的同时,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喜悦。有些时候,刘阚真的感觉到,自己越发和这个时代的人,相近了……   和彭越的会面,非常顺利。   刘阚保证,在奏报中会极力推荐彭越。按照彭越的想法,自然是希望能在家乡谋求一官半职。   但刘阚却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先有几年前的泗洪事件,又有如今的梁父山事件。   虽然时间跨度很大,而且事件的性质也不尽相同。可有一点却一样,那就是泗洪也好,平阳嬴邑的三田事件也罢,被牵扯到的官员,全都是本地人。所以,刘阚觉得朝廷很可能会改变对官员的任用。至少在近两年之中,当地人是无法在当地任职。彭越当官的问题不大,可要想在巨野附近就职,似乎不太可能。对此,刘阚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和彭越讲清楚。   彭越有些遗憾,不过却没有责怪刘阚。   二人有四五年没有见过面了,此次相聚,而且又是在大胜之后,自然少不得一番推杯换盏。   直喝到了后半夜,彭越告辞离去。   走的时候,彭越命人把李左车押解到了刘阚跟前。   此时的李左车,形容憔悴,一只胳膊耷拉着,很显然是断了。青衫破烂,发髻蓬松,满面的血污。不过却无法掩饰住内在的英气。站在刘阚面前,李左车依旧挺着胸膛,丝毫不惧。   “要杀要剐,放马过来,李某绝不会向你讨饶!”   脸上,显露着决绝之色。   但刘阚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对生的渴望。   “听说,武安君是你的祖父?”   “正是!”   “果然是条好汉!”刘阚一声轻笑,“我听说,你原本是在嬴邑辅佐田安,为何出现在此处?”   李左车闭着嘴巴,似乎不愿意回答刘阚的问题。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些。   十数日前,我在秦亭遇刺,你想必和此事有关。我在途中突然改道,你也许是觉察到了什么,故而赶来平阳报警。只是你没有想到,我居然在薛郡有些实力,而且还敢冒险潜入平阳。   李左车,你是不是觉得你输得很冤枉?”   李左车冷哼一声,“泗水都尉刘阚,我听说过你的名字。要说起来,你能随机应变,有胆气,有谋略,我输得并不冤枉。可我并不服气……在相等的条件下,你我交锋,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是吗?”   刘阚沉吟片刻,却笑了,“你贵庚?”   “啊?”   “我是说,你多大了?”   李左车犹豫了一下,“二十七。”   “我今年二十一!”刘阚站起身来,沉声道:“可是我现在却是大秦泗水都尉,掌控泗洪之地,手中有一校兵马。而你呢?身为名将之后,虽痴长与我,却只能成为我手下败将。莫说条件相等……少君,就算你实力强过刘某,你我交锋,刘某也有十成十的把握,再次败你。”   李左车冷冷的哼了一下,不在开口。   “这话说出来,也许你觉得不服气。不过刘某倒是愿为你分析一下……如今我大秦龙兴关中,以法治天下,以勇武而立国,横扫山东,天下一统。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大秦胜了,胜得是光明正大。而你们输了,却又不愿意面对现实,还心存有幻想。   少君,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不识时务!   刘某胜你的第一点,就是知时务;其二,你不识人。刘某对田都不了解,但是从短暂的交锋来看,此人不过是个志大才疏之辈。如此人物,居然也妄想与我大秦抗争,实在是可笑。而你,却跑过来捧这样一个人的臭脚丫子,岂不是有眼无珠?其三,少君你不仁不义!   我听说,你原本应该在嬴邑辅佐田安。   可是却抛弃了故主,出现在平阳。你可知道,嬴邑已破,田安纵火自焚。我不清楚你有多大的本事,但我知道,当田安在遭遇危险的时候,你不在嬴邑,却出现在数百里外的平阳。   为人谋而不忠,实不当人子……武安君一生忠直,却不想有了你这么一个后代,死不瞑目。”   刘阚最后一番话语,几乎是骂出来的。   李左车满脸羞红,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心里,他还真的是看不起田安。在李左车眼中,田安虽是王族,但早已没落,不过是个商贾而已。他运气好,所以才有今日成就。相比起田都而言,田安更好像一个暴发户,土财主。   “那棘蒲军的柴将军,是你何人?”   李左车一怔,抬起头回道:“那是我祖父麾下将领。”   “他死了!”   “啊?”   李左车脑袋嗡的一声响,顿时懵了。   刘阚冷冷的看他一眼,“你和棘蒲军的关系,想必是非常密切。可是在棘蒲军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何处?   和我交锋……   哈,刘某虽然不才,但即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也不会抛弃袍泽。论出身,刘某的确不如少君你这般显赫。但是论做人,你却连最基本的资格都没有?你倒说说,如何是我的对手?”   和蒯彻贾绍这些人呆的时间久了,刘阚的话锋也日渐锐利。   “算了,和你说这些又有甚意思?”   刘阚似乎意兴阑珊,“你走吧……”   “啊?”   “武安君盖世豪杰,刘某素来敬仰之。他为人忠直一生,只有你这一支血脉,我实不忍之断绝。   所以,我没有让彭越把你交出来,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你的存在。趁我现在还能做主,朝廷的诏令也没有下来,你持我手令,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这一次我看在武安君的份上,饶你性命;下一次若再落入我手中,我绝不会轻饶。趁着天黑,我这就派人送你出城。”   李左车呆立庭上,如失魂落魄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二百三十章 奏报   一场大雨过后,驱散了咸阳的炎热。   立秋了,可秋老虎仍在肆虐。但这一场大雨,把最后一丝酷暑赶走,端的是天凉好个秋!   李斯坐在轺车上,闭着眼睛,就好像睡着了。   车轱辘碾压着湿漉漉的青石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让李斯的心境,变得起伏不定。   山东奏报已经传入咸阳,三郡之乱都平息了。没想到,一场原以为会很棘手的动荡,居然是这般草草收场。李斯不得不正视那个年仅二十的小子,似乎也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不过,动荡虽然平息,但李斯心里明白,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去。   以陛下之心性,断不可能容忍这种叛乱的事情发生。三郡动荡,牵扯其中的官吏近二百人。追究起来的话,只怕是要赤地千里,不晓得会有多少人头落地。可问题在于,如今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那六国后裔躲在暗处搞风搞雨,山东黔首一个个更是蠢蠢欲动。   南北两疆战事已经结束。   但是想要彻底稳定,却非一日之功。   也就是说,屯扎在南北两疆,近百万大军暂时无法抽调回来,中原地区的兵力,仍旧空虚。   人心不安,必有混乱。   当务之急是要安抚人心,如果大加屠戮的话,反而会让本就不甚平静的山东,变得越发动荡。   为此,李斯专门去拜访了老丞相王绾。   王绾身体不好,已经是病入膏肓。但不可否认,老丞相对时局的了解,非常清晰。和李斯谈话时,也一力要求他向陛下谏言:齐鲁安定,则中原安定;中原安定,则楚地也就安定!   老丞相说的‘中原’,是指三川郡、砀郡、陈郡。泗水郡和颍川郡。   只要这五个地方不生动荡,那么位于大江以南的谋逆者,就不足为虑。以刀斧相加,固然能解一时之忧,但同样也会生出隐患。王绾的意思非常明显,那就是尽量减少在齐鲁之地的杀戮。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关键在于,陛下日益刚愎,少有人能够劝说得了。甚至连陛下最为信任的上卿蒙毅,现在说起话,也变得非常谨慎。究其原因,还是要追溯到秦清之死。秦清的死,引发了坑杀方士的事件。也让陛下越发的不相信别人。现如今在朝堂上,大臣们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一不小心,说不定就说错了话,丢掉性命。   李斯在思索着,如何向始皇帝谏言。可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头绪。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让李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紧跟着,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大公子奉诏入宫,速速让开道路。”   大公子奉诏入宫?   李斯一怔,心里不免感到奇怪。   大公子扶苏在昨日刚离开咸阳,怎么突然间又回来了?   心里疑惑,可是嘴上却不慢,“速速让路,莫要挡了大公子的驾。”   李斯是个很爱慕虚荣的人,这和他的出身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李斯出身贫寒,求学之路也不甚顺利。所以,在内心深处,始终怀有一丝自卑。所以在发迹之后,变得越发高傲。   特别是在接掌丞相府之后,权力虽则小了,但身份地位却提高了。   以至于李斯对自己的排场依仗,越来越看重。甚至有一次,连始皇帝都看不过眼儿,嘀咕了两句。   幸好有人通报了李斯,让李斯注意了很多。   可天生就是那虚荣的性情,李斯虽然收敛了,但在大多数时候,依旧非常的跋扈。   不过,李斯的跋扈也要因人而异。至少对大公子扶苏,他也要收敛一些。车夫连忙把轺车赶到路旁,还没等站稳,就见一队骑军风驰电掣一般掠过,朝着咸阳宫方向,急驰而去。   “速往咸阳宫!”   李斯敏锐的觉察到,大公子扶苏的突然折返,必有大事发生。   轺车加快了速度,在咸阳宫门外停下来。李斯刚走出轺车,就见右丞相冯去疾和大将军冯劫父子也抵达咸阳宫门外。李斯连忙迎上前去,向冯劫拱手行礼。按照秦朝官制,丞相分左右两个。右丞相高于左丞相,又称主相。而左丞相,则为副相,也就是说,冯劫是李斯的上官。   若说这咸阳城里,除了始皇帝之外,能让李斯顾忌的人,屈指可数。   而冯劫,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右相,刚才大公子回来了!”   冯劫点点头,“我也听说了……好像是陛下连夜派人召回了大公子,看样子是有大事发生。”   “我们……”   李斯正说着话,就见赵高从宫门中走出来。   如今的赵高,看上去好像变了个人似地。脸上带着笑容,同时说起话来,也是小心翼翼,十分得体。之所以这样,却是因为在巴蜀动荡之际,蒙毅查出了赵高曾收授秦家贿赂的事情。   按照大秦律,收受贿赂,当处以桀刑。   幸好赵高是始皇帝幼子嬴胡亥的老师,胡亥出面求情,加之始皇帝对赵高也颇喜爱,所以让蒙毅饶了他的性命。不过,原本加授给赵高的官职,除了中车府郎中令一职以外,全部取消。赵高的女婿阎乐,也被罢免的官职,成为咸阳城的看门小吏,并且降爵三级,从五大夫爵,降为官大夫爵……为此,赵高一改早先的骄横,不管看见谁,都小心翼翼的伺候。   “两位丞相,大将军……高正说要去请你们呢。”   “赵郎中,大公子匆匆忙忙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将军冯去疾,走上前轻声的询问。   赵高一笑,“没甚大事……只是昨日平阳发来奏报,陛下看完之后,就立刻下诏召回大公子。   如今,陛下正和大公子。蒙上卿在商议事情。   陛下诏令,让两位丞相在宫门等候,一俟事情商议完毕,要马上召见两位丞相。嘻嘻,既然两位丞相已经来了,也就省了老奴一番腿脚。还请两位丞相稍安勿躁,老奴先回宫复命了。”   李斯和冯家父子,面面相觑。   平阳奏报!   莫非齐鲁之地,又生出事端了吗?   咸阳宫之中,始皇帝面无表情的端坐丹陛之上,静静的看着在丹陛下伏地而跪的扶苏和蒙毅两人。鹰隼般的锐目,此时此刻却是半睁半闭,让人无法猜度出他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   扶苏和蒙毅面前,有一本翻开的奏折。   雪白的程公纸,密密麻麻得用秦小篆书写着。其中的内容,让扶苏和蒙毅不由得心中发颤。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音错,四声)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   只这开篇一段内容,就看的扶苏和蒙毅苦笑连连。   这些话,说的太重了!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若翻译成后世的白话文,大致意思就是:我私下里考虑现在的局势,应该为之痛哭的有一项,应该为之流泪的有两项,应该为之大声叹息的,足足有六项。   而至于其他违背清理,还造成大道偏颇的事情,更是难以在奏疏之中一一列举。   向陛下您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了,并且治理的很好了。可是我认为不是那么回事。   说天下已经大治的人,不是愚昧无知,就是阿谀奉承,都不能真正了解什么事治乱大体的人。这就如同,有人抱着火种放在堆积的木柴下面,而自己却睡在木柴上面。火没有烧起来的时候,他便认为这里是安全的地方……现在国家的局势,睡在积薪之上,有什么区别?   好家伙,这是把大秦的臣子全都给骂进去了!   甚至,还小小的讽刺了始皇帝一下,把始皇帝比喻做那个睡在积薪之上的人……   写这份奏章的人,胆子可真是不小。扶苏和蒙毅忍不住往下看去,只见奏章上一一列举了目前朝廷的过失,包括各种需要面临的问题,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隐患,写的非常犀利。   特别是针对始皇帝如今对山东六国百姓偏颇的态度,更是辛辣的指出。   奏章中还说:陛下现在可不是八百里秦川的秦王,还是整个天下的共主。既然整个天下都是您的,那么这天下的臣民,也就不应该有老秦人,或者山东六国百姓的区别。大秦之下,没有地域的分别,所有人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秦人。既然都是秦人,为何要限制山东百姓,走进秦川?所以说,陛下你做这样的决定,绝不是一个英明的决定,而应该改变。   楚王好细腰,满朝皆菜色。   您如今是九五之尊,功勋能和三皇五帝并列的始皇帝,更需要注意这一点……   写这份奏折的人,真有种啊!   这是扶苏和蒙毅在观阅时,内心中唯一的感受。   可是当他们看到最后的落款,又不禁面面相觑起来。那署名,赫然正是那个泗水都尉刘阚。   “父皇!”   扶苏惶恐不已,“那刘阚不过一莽夫耳,胡言乱语一番,父皇万勿放在心上。那家伙就是胆子大,混劲儿一上来,什么都不顾了……父皇,还请看在他也是出于忠心,勿怪罪于他啊。”   却见始皇帝轻轻摇手,“朕自泰山封禅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如此发人深省的文字……昨日这份奏折承奉到朕手中的时候,朕很生气,很不高兴。但是仔细再一看,却又吓了一身的冷汗。   自天下一统,朝中老臣相继离去。   满朝之中,竟再也找不到一个敢说朕不是的人。这老罴,倒是个鲁直之人,说的虽然不一定对,但是却甚得朕心。扶苏,你说他胆子大,一点都没错。但说他胡言乱语,却是不对。   难道在你眼中,朕是那种听不得难听话的人吗?   呵呵,不过这家伙的确是很大胆,一份奏折,却是把满朝的文武,连你们都给骂了进去……妙,真是妙不可言。”   扶苏和蒙毅都呆愣住了,有点不明白,始皇帝这番话,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怒极而笑?   “这老罴的确是用了一番心思。   他这洋洋洒洒三千字,最终目的却是为了最后一句:齐鲁之地,关系重大,当以安抚为主,不可过于屠戮……   扶苏,蒙卿,老罴是在为那三郡百姓求命。他可能也想到了,如果直接为那些人求饶,朕必不答应。所以用如此辛辣之语,先危言耸听。朕若迁怒于他,则违背了当年‘谏言者不杀’的誓言;若朕能心平气和的看完之后,他最后的建议倒也算不得什么,说不定还能奏效。   莽夫?   若他只是个莽夫,又怎可能有这样的心思?嘿嘿……扶苏,你认为如何?刘阚建议将三郡之民贬为官奴,迁徙五原郡。正好蒙恬要在河南地修建民城,这三郡官奴,正可充当劳力。”   扶苏和蒙毅相视一眼,沉声道:“儿臣以为,刘阚此议,甚好!”   始皇帝沉吟不语,端坐丹陛之上,双目微闭,手指轻轻搓揉着,“朕早已下诏,在五原郡设四十四县,兴建民城,以防御河北之地的月氏、东胡……五原郡,关系北疆安危,民城更能保障我北疆百姓的安全。不过五原郡地广人稀,这三郡罪民若迁徙五原郡,倒是一件好事。   这样吧,准其所奏。   自济北、临淄、薛郡迁三万户罪民至五原,同时再从陈郡、颍川以及巨鹿郡,迁民两万户。   如此一来,可弥补北疆人数之空虚。然后命蒙恬自雁门、代郡调拨十万大军,分驻于齐地各郡。   至于这个刘阚……”   始皇帝突然间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甩袖往后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关于迁涉百姓之事,你二人和冯劫李斯冯去疾三人仔细商议,拿出方案之后,呈报给朕。此事当从速,不可耽搁太久。”   “喏!”   扶苏和蒙毅伏地应命。   “父皇,那刘阚……”   “刘阚之事你莫再插手,朕自有主张!”   雄浑的声音,仍在大殿上空回荡。   而始皇帝的身影,却已消失在后殿,让扶苏和蒙毅,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听始皇帝话语中的意思,好像并没有怪罪刘阚……想来,应该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吧!   ※※※   距离平定平阳之乱,已过去三十天。   平阳城很平静,一切都显得十分有序……   朝廷的第一道诏令已经抵达,是一道封赏令。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大都得到了封赏。   果不出刘阚的预料,彭越想留在家乡做官的愿望落空了!   朝廷封彭越为祝阿(今山东齐河县祝阿镇)县的县尉,可算得上是破格提拔。祝阿县,位于兵镇卢县和历城县之间,地方不算很大,人口也不过六千户出头,是济北郡一个很小的县城。   可即便是这么一个小县城,对于彭越而言,却知足了……   要知道,彭越之前只是个白身。若非平阳之战,他立下奇功,并击杀甲士七人,想要担任一县的县尉,根本就不可能。彭越非常开心,心里面略有些失落,但很快就被喜悦所取代。   在平阳摆下酒宴,和刘阚大喝一顿之后,就带着人回转家乡,准备往祝阿赴任去了。   不久之后,朝廷第二道诏令抵达。命冯敬和李成回转咸阳,各提爵一级,赏赐极其的丰厚。同时下诏叔孙通,命他火速前往咸阳。要知道,叔孙通本身就有诏命,已经被封为博士。若非刘阚中途向李由借调,说不定叔孙通早就已经到了咸阳。如今,他也的确该离开了。   刘阚心中,依依不舍。   同样的,叔孙通也不想和刘阚分手。   只是这诏令抵达,勿论是刘阚还是叔孙通,都无法抗拒。   “何公,此去咸阳,还请多多保重啊!”   刘阚把叔孙通送出平阳城十里之外,牵着叔孙通的手,不无动情的说道。   这叔孙通,挺对他的脾气。与刘阚印象中的儒生不一样,这个人能文能武,更有机变之才。   “都尉,楼仓地处泗洪,是南北辎重转运之地。那里属楚地,多有六国之士出没。都尉也需小心谨慎,莫要掉以轻心。我估计,朝廷至今未给都尉任何消息,只怕是别有用意。很可能不会给都尉任何封赏,甚至还可能斥责一番。但都尉莫要担心,若真如此,反而是一件好事。”   刘阚诧异请教道:“那是为何?”   “都尉自出仕以来,屡有功勋,可谓是一帆风顺。以不足二十之龄,却已手握一方兵权,足以让很多人为之眼红。这朝堂之上,倾轧自古有之。朝廷若斥责都尉,也可以让都尉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都尉身边,能者不少。但说较起来,却似乎还缺少了一些沉稳。”   言下之意,其实是告诉刘阚:你身边的人太年轻了,需要有一个老谋深算之人,为你掌控全局。   想一想,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   刘阚的身边,文有陈平蒯彻,曹参周昌;武有灌婴钟离昧。   人才的确不少,可年纪最大的蒯彻,也不足四旬。至于程邈等人,既非策士,也非谋士。   刘阚轻轻点头,“那何公可有指教?”   叔孙通说:“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为都尉考虑……师门中,虽有老成持重者,但多不合适。   我认识一个人,已近耳顺之年。   此人虽不显山露水,但据我观察,却是天下少有的奇才。他住在大梁城外二十里,一处名叫小王庄的地方,复姓公叔,单字名缭。其人十分孤僻,更不喜和人接触。我和他有过两次交谈……都尉若能将这个人请出来,定能受益匪浅。他很难请,但还望都尉能尝试一下。”   叔孙通的骨子里,非常傲气。   能被他如此赞誉的人,也一定是有真才实学。   公叔缭?   这个名字的确是很陌生。刘阚在心中记下,轻轻点头道:“我定牢记何公嘱咐,他日前去拜望。”   就这样,叔孙通走了。   刘阚留在了平阳,等候着朝廷的诏令。   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清闲下来。因为通过审问,刘阚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那就是:张良!   据薛鸥说,此次策划平阳之乱的主谋,非是田都、田安和田福。真正的主谋,就是张良。不过此人在秦军抵达平阳的当天,就不见了踪影。至于究竟是去了何处?就没有人能知晓。   审问其他人,得到的消息也都大致相同。   刘阚不由得心生忧虑,这张良,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虽然不少人对张良的评价并不高,刘阚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是后世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圣啊。这一次他虽然失败了,可并不代表他没有水平;亦或者,时机未到,那决胜千里的智谋,还未觉醒吧。   每每想到这些,刘阚就越发的焦虑起来。   他立刻派人禀报了嬴壮,并请求嬴壮派兵往下邳,抄了那张良的老窝。据说,张良这些年就住在下邳。想必此次在平阳失败之后,他说不定还会回转下邳。能捉住这个人,最好!   待一切安排妥当,刘阚又开始对咸阳方面的消息留意起来。   已经过去四十天了,朝廷还是没有消息。这不仅让刘阚有些担忧……   在写那份奏折前,刘阚曾和叔孙通、蒯彻、贾绍三人仔细研究了一番。更是针对着他们对始皇帝的性情,写下了那份奏折。但是结果,谁也不敢肯定。毕竟他们对始皇帝的了解,也并不完善。这位千古一帝,近年来十分刚愎。若是一个掌握不好,反而有弄巧成拙的可能。   刘阚就是在这种焦虑的心情中,又渡过了几日。   这一天,刘阚正在和蒯彻贾绍吴辰三人商讨事情,突然薛鸥闯进来禀报:“都尉,咸阳来人了!”   刘阚闻听,连忙问道:“可打探清楚,来者是什么人?”   “那倒是不太清楚。不过王郡守也来了,看那架势,似乎对那个人非常的恭敬,一直跟在那人身后。”   既然是朝廷来人,想必也是钦差的身份,王恪自然会很恭敬。   刘阚倒不在意究竟是什么人前来,他更关心的是,始皇帝对他那封奏折,到底是什么看法?   “钦差队伍到了何处?”   “已到了平阳城外……只是天已经晚了,城门关闭,那些人还在城外等候。都尉,您看……”   反正迟早都要面对!   刘阚想了一下,站起身来,“传我命令,点备兵马,打开城门……大家随我一同前去,迎接钦差。”   第二百三十一章 竖子焉敢妄言   刘阚万万没有想到,此次咸阳使者的来头,大的让他有些吃受不起。   蒙毅!   始皇帝派出的使者,竟然是他最宠信的心腹大臣,老秦朝堂之上,大名鼎鼎的上卿蒙毅。   不止一次的听说过蒙毅的名字,在刘阚的想象当中,蒙毅应该是和蒙恬一样,虎背熊腰,有大将之风。然而,当蒙毅通报了姓名之后,刘阚再偷眼打量,却发现这个蒙毅,和他的兄长蒙恬,截然是两种气质。   蒙恬刚毅果敢,举手投足间有杀戈之气,尽显出一种军人特有的气质。   而蒙毅,比之蒙恬略显文弱,体态瘦削而单薄,文质彬彬的,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站在那里,蒙毅更像是一个儒生。不过眼神很锐利,好像两把刀子一样,能洞彻肺腑。   刘阚肃手站立在庭上,不由得小心翼翼。   蒙毅则端坐中央的主位,王恪坐在他的左手位置,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刘都尉,咱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蒙毅的声音,略显阴柔之气。他给自己倒上了一觞酒,品了一口之后,展颜笑道:“不过我可是久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呵呵,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了不得,了不得啊!”   刘阚小心翼翼的说:“上卿过誉,刘阚愧不敢当!”   “愧不敢当?”蒙毅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过声音,也更加的阴柔,“刘都尉还有甚不敢当的事情?敢在陛下面前,称满朝文武,非愚则谀……好大的口气!莫非这全天下人,就只有你刘都尉忠心陛下?你可知道,你这‘非愚则谀’四个字,在咸阳惹出了多大的麻烦吗?”   难道是来找我麻烦?   刘阚不由得心里一咯噔,低着头,偷眼打量了一下。   他看不见蒙毅的表情,但是却发现,王恪那张僵硬的面容,在不经意中似乎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像在笑!   刘阚心里,多多少少的安定了一些,轻声道:“刘阚不知!”   “大将军说你狂妄!”   蒙毅冷哼一声,“朝中御史大夫,对你更是非常不满。在朝堂之上,弹劾你的奏章多不胜数。   刘都尉,你用四个字,让老秦大半的官员对你恨之入骨。   嘿嘿,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很多人看在眼中。以后该何去何从,自己考虑吧。”   蒙毅这番话说的很严厉,但在刘阚听来,却好像是在提醒他。   你这些年来一帆风顺,升迁的太快,让很多人眼红。不过由于你并没有和他们产生交集,所以也不想为难你。但你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得罪了他们,肯定会被他们惦记,多加小心……   “本官此次来平阳,是奉命来解决三郡的乱局。”   不等刘阚开口,蒙毅突然话锋一转,对王恪温言道:“王郡守,济北临淄两郡的郡守,如今正在赶来平阳的路上。我估计,也就是在这几日抵达……你是本地郡守,当全权负责此事。”   “下官明白!”   王恪连忙起身,恭敬的领命。   蒙毅接着说:“田福逃匿无踪,目前尚无消息。不过,他根基已失,想必也折腾不起太大风浪。本官已下令,命泗水、琅琊、东海三郡的兵马,退回本郡。从即日起,薛郡地方,由你接管起来。陛下的意思,事情还要追究,但是无需大动干戈……王郡守,你可明白陛下的意思?”   王恪插手道:“下官自然清楚。”   蒙毅这才转头,看了一下刘阚,“刘都尉,你这次做的不错!”   “多谢上卿夸奖。”   “如今,三郡之乱已经平息,朝廷当撤销你廷尉正的职务……三日之内,回转楼仓。三郡之事,无需你再插手过问。好好的做你的泗水都尉,那是你的本份。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就这么把我赶回去了?   怎么有点卸磨杀驴的感觉……   可仔细一想,刘阚这个泗水都尉自任职以来,在楼仓只呆了几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一大半的时间,奔波于外。如果朝廷真要计较起来的话,刘阚这种行为,足以算得上是渎职行为。   按照大秦律,这至少也是个流涉的罪名。   刘阚对薛郡倒也不是非常留恋,只是这心里面,却还有一件事情挂念。   犹豫了一下,刘阚轻声道:“那敢问上卿,三郡百姓……”   蒙毅脸色一沉,“本官已经说了,三郡之事,无需你再插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也罢,陛下这里有一封诏书,原本是要本官私下里给你。如今,你既然想要知道结果,索性直接给你吧。”   说着话,蒙毅摆手示意,有亲随手捧一个黑木匣子走进来,轻轻的放在了刘阚面前。   “自己打开吧!”   刘阚不免有些紧张,打开了木匣子,只见里面有一卷黑帛。   展开来,黑帛上裱着程公纸,上面只有一行文字:竖子焉敢妄言朝政。   刘阚的脸色一变,恭敬的把黑帛卷起,然后放进黑木匣子,双手托起,大声道:“臣刘阚,领旨!”   “好了,下去吧!”   蒙毅沉声道:“三日之内,必须启程回转楼仓,不得耽误。”   “刘阚明白!”   虽然始皇帝给他的诏书上,什么都没有说明。可刘阚多多少少,还是明白了始皇帝的意思。   看起来,始皇帝已经接受了刘阚的建议。   这份诏书,只是警告刘阚别再生事。   泗水都尉这个官职,是武官,而且属于那种不在朝廷序列之内的官职。始皇帝通过这份诏书,告诉刘阚:好好做你本职的事情,莫要再节外生枝。朝廷内部的事情,还容不得你来插嘴。   也好,反正事情已经结束了,刘阚如今,也想早点回楼仓,不想继续留在平阳。   蒙毅没有再和刘阚进行任何交流。   刘阚在平阳停留了一日,第二天一早,就率领本部人马,启程动身。   吴辰并没有和刘阚前往楼仓,因为咸阳有诏令,命吴辰为厌次县丞,即日起出发,前往就职。   在出发之前,吴辰告诉刘阚,朝廷之所以派他往厌次(今山东陵县),别有用意。   厌次,有九达天衢之称,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据悉,田福及棘蒲军余孽,甚有可能逃亡此处。吴辰的任务,就是要清除厌次之地的反秦势力,确保齐鲁之地的混乱,不会蔓延燕赵之地。   刘阚和吴辰分别,心里隐隐感觉到,始皇帝恐怕要有所行动了!   不过,这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回转楼仓。一别年余,刘阚不免生出归心似箭之情。   随同刘阚前往楼仓的,有贾绍和薛鸥等人。这个薛鸥,是薛郡本地人,若论起来,还是春秋时期,薛国的后裔。不过,薛国早已灭亡,薛鸥现如今身无牵挂,也想追随刘阚,建立功业。   要知道,他曾经投靠过田都,若非刘阚掩饰,只怕早已丢了性命。而且,除了刘阚,薛鸥也想不起,还有谁能收留他。   离开平阳时,已过了八月仲秋。   按照秦历,再过一个月,就是新的一年。   因为秦历是从十月一日开始,就算进入了新的一年。而根据人们的习惯,还是愿意把正月,作为新年的开始。反正这种历法的计算,对于刘阚而言,意义并不算太大。他如今只需要按照普通人的习惯过就是。若是有大的事件,比如祭祀祭奠,自然会有手下幕僚提醒。   天有些凉了!   刘阚率领人马,一路马不停蹄的前进,在数日之后,抵达昭阳大泽。   过昭阳大泽,就是泗水郡治下。刘阚命人在胡陵休整一日,自己则带着蒯彻,在十几名楼烦骑军的护卫下,来到了昭阳大泽边缘。   这里,曾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战斗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里,他开始融入了这个时代……一晃多年过去,当刘阚再次来到昭阳大泽,不管身份还是心境,和当初都有所不同。如果说那时候,他对于这个时代还怀有一丝畏惧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不再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一种对未来,无法把握的迷茫。   不知不觉,他经历了很多事情。   从酿酒发家,到北疆大战;从一介刑徒,到今日的一方官员。   个中滋味,难以用一两句话形容。只是随着他的官位越高,对于前途,却越发的迷茫了……   明知道老秦的结局,可是他却不得不追随着老秦的脚步而行。   他甚至说不清楚,他所做的一切,对于原有的历史,是否已经有了改变?由困惑,而变得迷茫;由迷茫,又生出了一丝忧虑。自己的路,究竟在何处?我所做的一切,是否能改变老秦的命运?   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还是一个谜……   “都尉!”   蒯彻见刘阚站在沼泽边缘,不言不语,不免有些担忧,轻轻叫了一声,而后道:“起风了,看这天气,今晚会有大雨。咱们还是回胡陵去吧,这些日子赶路,都尉您也很辛苦,早点休息吧。”   起风了吗?   刘阚抬起头,看着密布于苍穹的乌云,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仿佛是将心中的燥郁之情驱散。   风雨将临,那雨后的彩虹,想必也不会太远了吧!   ※※※   倾盆的大雨,在子夜之后来临。   伴随着电闪雷鸣声,似乎是在向世人宣告,秋日即将离去,寒冬马上要到来。雨幕连天,在寅时更达到了极致。如同是天河倒泻一样,把丰邑小城完全湮没在了一片汪洋之中。冰冷的水,已过膝盖。许多并不坚固的茅房,也在这瓢泼的大雨之中,变成了废墟,好不凄然。   大雨直到黎明时分方才减弱。   冰冷的雨水,如丝如雾,笼罩在丰邑的上空。   许多失去住所的人们,在冰凉的雨水中哭泣着,吕雉站在大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摇头轻声叹息。   寒冬将至,可这一场大雨,恐怕很多人要挨不过这个冬天吧。   好在自家的房屋坚固,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只是储藏的粮食被雨水浸泡,怕是要损失惨重。   “刘季在家吗?刘季在家吗?”   院门突然被人敲响,紧跟着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吕雉一蹙眉,提布裙迈步上前,把院门打开。只见门外,萧何手持一把竹簦,面带笑容。   “萧先生,您怎么来了?”   吕雉不由得奇怪的问道:“看这样子,您应该是连夜从沛县赶来的吧,这么大的雨,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萧何微微一笑,“阿雉,莫非要让我站在门外说话?刘季在家吗?”   吕雉歉然让开一条路,轻声道:“在的!不过他昨夜和周勃几人喝酒,到现在还没有起身。”   一系青麻布长裙,让吕雉透着几分文雅之气。   只是隆起的腹部,多多少少让她的体型受到影响,看上去略显臃肿。   在屋中坐下,萧何问道:“阿雉,几个月了?”   吕雉脸色有点苍白,听萧何这么一问,顿时浮起了一抹红晕,轻声道:“差不多快四个月了。”   就在这时,从偏房走出一个小女孩儿,揉着眼睛道:“娘,我肚子饿,可有吃的?”   这小女孩儿大约在七八岁的模样,身材比之同龄的女孩子,看上去要高很多。瓜子脸,白皙的面颊,生的非常秀气。   萧何不禁一笑,“元已经这么高了!”   “食量还很大呢。”吕雉看见小女孩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不,一大早就叫嚷着要吃东西。   元,去灶上生火,娘这就给你做饭。   萧先生,请在这里稍等,我这就去叫刘季起来。”   说完,吕雉往内室走去。   刘元则揉了揉眼睛,一蹦一跳的往厨房走。看着刘元的背影,萧何眉头一蹙,轻轻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的功夫,刘季睡眼朦胧的走了出来。   “萧先生,这么一大早来,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刘季已过了四旬,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拘小节,但却稳重了许多。这些年,他担任泗水亭长,倒也算是尽心尽力。只见他坐下来,两腿摊开,朝着正准备去做饭的吕雉喊道:“阿雉,烫两壶酒来。”   “一大早的就要喝酒,唉……”   吕雉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说什么。   萧何则挠了挠头,轻声道:“刘季,我从沛县连夜赶来,是有事情要和你说。前日从东海郡送来了一批刑徒,马上要押送往骊山。可是县里如今是真的抽不出人手,所以县令让我来通知你一下,由你押送这批刑徒前往骊山。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你准备一下,随我一同回去。”   刘季闻听,不由得一怔。   旋即勃然大怒,“萧先生,我这刚从北疆回来没有两天,连屁股都没坐稳,怎地又要出公差?”   萧何苦笑道:“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原本今年你的徭役已经做完,可没想到东海郡突然送来了这么一批刑徒。你也知道,前些日子薛郡生乱,东海郡出兵镇压。东海郡的人手本来就少,薛郡这一乱,就更加不足了。所以,司马郡守就和壮郡守商议,由我们负责押送。   屠子和阿婴奉郡守之命,出兵薛郡,至今还没有回来。   县衙里现在根本抽调不出人来……这不,就连我,今天回去之后,也要马上前往相县听差呢。”   刘季浓眉一蹙,低头不语。   萧何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季,这不是正好赶上了吗?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等过了薛郡的事情平定了,来年想必也不会太过繁忙。到时候,我会设法为你调动一下,让你少出一次徭役,你看怎么样?   这一次,你就委屈一下吧。   反正也只是押解刑徒,到了骊山之后,你就可以马上返回。   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开春就能回来……”   刘季也知道,摊上这样的事情,只能怪自己倒霉,也怪不得萧何。谁让薛郡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不过听人说,那刘家子又升官了,好像这次平定薛郡之乱,还是由那家伙出面主持。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那家伙出一趟公差,不晓得又捞到什么样的好处。   可是自己呢?   也许天生就是这劳累的命吧!   还龙之子呢……又有谁见过,好像自己这般倒霉劳累的龙之子呢?刘季想到这里,不禁自哀自怨的叹了一口气。   “萧先生,那你稍等一下,我让阿雉给我做些干粮。”   这时候,吕雉烫好了两壶酒,用托盘端了进来。刘季把事情和吕雉说一下,吕雉听罢之后,只是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回了厨房,为刘季准备干粮去了。待吕雉走后,刘季给萧何倒了一杯酒,刚准备喝,却被萧何一把抓住了胳膊。   “刘季,问你一件事。”   “萧先生请讲。”   “你家刘肥,如今在何处?”   刘季闻听这句话,脸色骤然一变,强笑一声道:“萧先生,你也知道,这两年我一直忙于公务,很少回家照应。阿肥现在也大了,我呢,也没时间管他。不怕你笑话,我还真不知道他在何处。”   萧何不说话,看着刘季,片刻后压低声音道:“刘季,好歹咱们也是乡亲,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   阿肥的年纪也不小了,整日游手好闲,终究不是个事儿。   我听说,他经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在沛县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如今,天下看似平静,可是却并不安生。欠债是小事儿,可不要因为些许小事儿,走错了路,可就危险了。”   刘季一怔,连忙问道:“萧先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萧何说:“我只听说,他今年经常去戚县……你也知道,戚县在薛郡,而薛郡目前……万一被牵连进去,到时候想要脱身,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刘季,你最好让人去戚县,把阿肥找回来。   现如今,是多事之秋,一切小心为妙,切莫在闹出什么事端。”   刘季点点头,酒也不喝了,呼的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王吸,让他去一趟戚县,把那家伙抓回来。”   他之所以这么紧张,自然不是没有原因。   刘季虽然只是一个亭长,可是交友很广,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关于刘肥现如今的状况。这两年来,刘肥结识了一些不法之徒,成色十分复杂。薛郡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少不得会有一番清洗。万一沾染了腥气,到时候想洗掉都很困难。弄个不好,连自己都要被那小子牵连。   今年,还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啊……   刘季前脚刚走,吕雉就走进了房间。   “萧先生,刘季这次去骊山,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萧何诧异的问道:“阿雉,刘季这又不是第一次出公差,能出什么事情呢?你可别胡思乱想。”   吕雉摇摇头,“您刚才不也说了嘛,如今这世道,并非如看上去的那样太平。我也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出公差。可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面啊……乱的很。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似地。”   萧何笑道:“阿雉,你想的太多了。   这世道虽说不太平,可是也不算太坏。薛郡之乱,已经被刘……都尉平息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自从刘阚去了楼仓之后,不论是萧何还是吕雉,都刻意避免提起刘阚的名字。   吕雉摇了摇头,“也许是我胡思乱想吧……但是刚才听说刘季要出去之后,我就有点心绪不宁。   萧先生,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有件事想要求你帮忙。   把阿元送去楼仓,我父母和阿嬃都在那里,也能给她一个照应……你知道,刘季家里的情况。”   萧何当然知道,刘季的父亲,刘湍刘老太公对刘季并不喜欢。   连带着刘季的兄长嫂子,对刘季这一家子,也非常的苛刻。不过,他觉得吕雉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过是押送刑徒而已,又能生出什么乱子?   这吕雉啊,聪明是聪明,也很能干,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只是在有的时候,未免考虑的太多了一些。   想到这里,萧何抿了一口酒,微笑着答应了吕雉的请求。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千字文   始皇帝三十四年的冬天,很冷!   就在隆冬到来的前夕,一场三十年未有的大雨,使得泗洪地区提前进入了冬季。   十月七日,往年这个时候,泗洪还很温暖。可是今年,陡降的气温,让泗洪居民措手不及。   沛县、丰邑、留县、啮桑等地,接二连三的出现了冻死人的事情。   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也让泗水郡郡守嬴壮焦头烂额。原本手里的人员就不够充足,出现了这种事情,更让他有些无奈。紧急从各县抽调大批官吏,商议如何解决这种棘手的难题。   而诸多问题之中,最主要的还是粮食问题。   由于早先一场大雨,让许多农户的家中都出现了短缺。相县周遭还好,可是泗水沿岸,包括下邳彭城两地,都开始有流民出没。自古以来,流民都是一个大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势必会演变成巨大的灾难。嬴壮无奈之下,最终上报咸阳,请求开放楼仓储备,以缓解危机。   楼仓,如今有大仓百余座,粮窖近千。   按照大秦的规定,一口粮窖,可存放三千石粮食。近千口粮窖,那可就是差不多三百万石粮食。   当然了,这些粮食是作为战略储备粮。   更承担着东海、泗水、九江三郡的粮道枢纽。   开仓放粮,绝对是一件大事。即便是嬴壮,堂堂两千石俸禄的一方大员,也不敢擅自决定。   好在这个时候,楼仓令,泗水都尉刘阚率部返回楼仓。   由于楼仓在兴建之初,就考虑到了各种自然因素。密布的沟渠,成功的保护了楼仓的安全。同时,一场大雨,还让新兴的睢水堤坝经受了考验。即便是地处低洼,却没有受到影响。   听说了下邳等地的灾情之后,刘阚召集部曲,开放私仓,以缓解下邳的灾情。   同时,居住在楼仓的吕文、陈义等人,通过各自的渠道,从外地购买粮草。刘阚更派人紧急入蜀,向江阳求援。十月二十日,西南典属巴棘,筹粮草十万石,自江阳出发,驶向邾县。   不管是刘阚的私仓,还是吕文陈义的捐粮。   包括还未到达的巴蜀粮草,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泗水地区的灾患。   至十一月十七日,沛、啮桑、胡陵、下邳四县灾民,共八万余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各自返回家乡。当咸阳同意开放楼仓储粮的诏令抵达相县时,灾患已经得到了全面控制,无需再开仓放粮了……   在这一场意想不到的灾害之中,楼仓镇成为泗洪地区最为耀眼的一颗明珠。   嬴壮再次奏疏咸阳,要为刘阚等人请功。   许多人纷纷登门向刘阚道喜。一时间,楼仓镇人来人往,在寒冷得冬季里,却显得格外热闹。   刘阚很不高兴!   他坐在府衙大厅里,听着吕释之的报告。   黑黝的面皮,阴沉似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姐夫,我在下邳已经查出,张良的确曾住在那里……他化名韩良,平日里并不是引人注目。   据街坊邻居说,这个张良在下邳几年中,大部分时间也不与人交往,只是埋头读书。但是,去年八月,张良就离开了下邳,之后再也没有回去。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去了何处。”   “那就是说,找不到他了?”   刘阚轻轻的敲击着书案,声音有些低沉。   吕释之说:“从目前来看,的确是失踪了……不过,姐夫请放心。我已秘密安排人手,在下邳暗中监视。一旦有蛛丝马迹出现,我可以立刻得到消息。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您为何对这个张良如此看重?他在平阳的布局,并不是非常高明……根本不足以让你对他如此关注啊。”   你又怎知道,这张良日后好大的名声?   刘阚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暗中思量:这一次,张良的谋划,的确是不甚完美。可智谋并非天生,也不是读几部书就能大成。历史上的张良,真正声名鹊起的时候,是在楚汉争霸时。   时间,只有时间才是培养一个策士的关键。   当这个人有了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经历之后,一定会展现出惊人的能量。   现在不高明,却不代表着日后也不高明。刘阚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在书案上轻轻一擂。   不管距离那楚汉争霸还有多少时间,必须要有所行动了……   以前,自己是没有这个能力。   而现在,刘阚已经坐稳了泗水都尉的职位,手中也有了自己的班底,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   “小猪,去找一下蒯先生,就说我晚上有要事,要和他商议……恩,你也过来!”   “喏!”   吕释之拱手应命,退出了房间。   刘阚从书案上,拿起纸笔,沉吟片刻之后,伏案奋笔疾书。   信,是写给巴曼的。   巴蜀的情况,已日趋明朗化。   始皇帝在成功收回了对巴蜀的控制权之后,大度的给予了巴曼许多特权。当然,这诸多特权和当年给秦清的特权不能同日而语。可是对于巴曼而言,足以建立起一支和秦枳对抗的力量。   蜀中巴人,随之分为两派。   秦枳虽然失去了朝廷的支持,但是却掌握着大笔财富。加上秦枳与许多土著巴人关系密切,所以隐隐形成了一股势力。而巴曼,凭借巴人商行的力量,加之始皇帝给予的特权,事业也蒸蒸日上。不过巴曼的主要发展方向,是在蜀郡。毕竟,巴棘在蜀郡,能给予她很多支持。   于是,昔日巴蜀,以江阳为界,划分为两个部分。   巴曼在唐厉的帮助下,并不急于扩张势力,而是一步步的发展。   如今,巴曼的主要精力,是向沫水和青衣水流域发展。沫水和青衣水,都是江水上游的支流,流域之中也是以巴人为主。按照唐厉的规划,当巴曼在两水流域站稳脚跟之后,就向江水上游渗透。如此一来,巴曼就可以在蜀郡彻底站稳,然后徐徐,向东南邛都夜郎国发展。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先巴蜀,后云贵!   唐厉的这个谋划,倒也颇符合刘阚的意思。巴曼不可能向巴郡发展,也不能向巴郡发展。   始皇帝需要的是一个分裂,相互争斗的巴蜀,而不是一个一人独大的巴蜀。   不过,巴曼要发展,手里的资源,相对缺乏。特别是人才,更是巴曼的一个大缺陷。掰着指头算,审食其曹无伤,由于背着官府的身份,不可能出面帮忙。张苍年纪大了,又背着一个通缉犯的身份,也不适合出面。至于唐厉可在幕后运筹帷幄,可是实际操办的人员,并不算多。   江阳佐史李兴,倒是向巴曼推荐了几个人。只是,李兴的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   此人是当年蜀郡太守李冰的后代,他所推荐的人,也大都出自成都李家。如果全部任用的话,势必会造成尾大不去的局面。必须要有另一派力量出面给予制约,才能更好的发展。   唐厉建议,由刘阚从楼仓抽调几个人,入蜀郡协助。   经过一番商议,刘阚决定派出周昌苦行者两人前往蜀郡。再加上已经动身启程,前往蜀郡协助造纸的程邈,在短时间内,巴曼不需要为人手方面的事情而操心。至于以后?到时再说吧!   “父亲!”   门外传来了一个童稚的声音。   一个五岁大小的童子,走进了书房。   “平安,有事吗?”   看见这童子,刘阚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   童子,正是刘阚的儿子刘秦。平安是刘秦的小名,年方五岁的他,非常聪慧,已经能读书识字。   吕嬃不止一次的和刘阚提起,想要给刘秦找个老师。   只是刘阚回到楼仓之后,就赶上了那场灾祸。之后一直忙着处理各种事情,没有时间考虑。   要说起来,楼仓镇里,能识文断字的人可不少。   不论是陈平也好,曹参也罢,还有蒯彻安期贾绍,包括刘阚在内,都可以教导刘秦。   但吕嬃却都不满意。   “道子长于阴谋,所学阴鸷;蒯彻贾绍精于诡辩,也非良师。曹大哥倒是正常一些,可前些日子,我发现他居然在教平安老庄之术……我不是说老庄之术不好,可平安才不过五岁啊。   我觉得,应该教给他一些正常的东西,适合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   太深奥的学识,实在不适合平安现在的年龄……阿阚,你还是想想办法,看能否再找个人?”   哈,这可真的难坏了刘阚。   他如今公务也很繁忙,哪有时间考虑这些?   再说了,他认识的读书人,除了楼仓这些个擅长于阴谋诡计的家伙之外,大都是朝中官吏。   刘秦走到刘阚身边,“父亲,奶奶让您过去一趟。”   “现在吗?”   刘秦点点头,“还有,娘让孩儿问您,什么时候给孩儿找个先生?”   “哦……”   刘阚放下笔,把公文折起收好,然后一把抱起刘秦。   一边走,一边笑呵呵的说:“平安喜欢读书识字?”   “是!”   刘秦挠挠头,却羞涩一笑,“不过我不喜欢道子叔叔他们教给我的东西,好闷啊!”   想想也是,曹参教的是道德经,陈平蒯彻他们教的,是阴符经,商君书……安期还好一些,传授的是黄帝内经。这些东西,连刘阚都看着头疼,更不要说一个年纪只有五岁的孩子。   “等爹爹闲下来,一定专门编一本平安喜欢的书!”   话说出来了,可就一定要去做。   可是教给刘秦什么呢?   英语之类的肯定不太可能……而刘阚前世所学的东西,大都与时代不符。刘阚抱着刘秦,一边走一边想。绞尽了脑汁,当刘阚快走到后宅院门口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主意。   陈平他们教给刘秦的东西,不能说坏!   这世上,阴谋诡计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存在。   刘秦学那些东西,也不是没有好处。但在学那些东西之前,必须要先学会如何做人……   有一篇文章,倒是颇符合刘秦的年纪。   刘阚想到这里,就拿定了主意。   这时候,他已经走进了后宅,就见阚老夫人正坐在堂上,笑呵呵的和吕嬃低声交谈着什么。   这两年,儿子的确是出息了。   可是陪伴老夫人的时间,相对也减少了。   所以,老夫人心里也不甚痛快,故而刘阚走进来之后,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孩儿见过母亲!”   刘阚放下刘秦,上前向阚老夫人行礼,“只不知道,母亲找孩儿来,有什么要事吩咐?”   刘秦跑到了吕嬃的旁边,依偎在吕嬃的怀中。   老夫人说:“阿阚,你大哥的身子骨,已经见好了……可是他的婚事,却不能总这么拖着。   本来,年初我就想给他们操办。可是王姬说,你是当家的,你不在家,总归是不好。   如今你回来了,我就想着,早早把你哥哥的事情办了吧。咱家也没什么人,索性挑选个好日子,让你哥和王姬先把婚事操办起来。还有,王姬的意思,想要让信也转到你哥的膝下。   就叫刘信,你觉得如何?”   刘巨身上的锁奴印记,已经成功的取下。手术很成功,经过一年的调养,刘巨的身子骨也都痊愈了。不过,他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家里陪着老夫人,有时候也会去军营里,和钟离昧、灌婴等人角力一番。而他和王姬的婚事,却因为刘阚不在家,一直拖着。   刘阚想了想,觉得这些年来,自己奔波在外,对亏了刘巨的照顾,母亲才不至于孤单。   虽说对刘巨的身份,还有一些疑虑。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刘巨没有对他不利的举动。甚至在一些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出手襄助。几年生活下来,刘巨已经融入了自己的这个家庭。   想到这里,刘阚点点头。   “母亲说的极是,是孩儿疏忽了……这样吧,我这就让襄老挑选一个好日子,让大哥和王姬成亲。   信改姓的事情,我也没有意见。   刘家人丁不旺,多个人也多些热闹。再说了,我也挺喜欢信的……呵呵,这家伙颇有大哥的风范,如今军营之中,都称呼他做小罴。前两天,钟离还和我商量着,让信加入老罴营呢。”   阚夫人闻听,也笑了。   “阿阚,刚才阿嬃和我说,要你给平安找个先生,可有眉目了?”   刘阚一听,忍不住瞪了吕嬃一眼。   却见吕嬃朝他一笑,丁香轻吐,做了一个鬼脸。虽然已为人母,可吕嬃在大多数时候,依旧如同一个顽皮的少女。这一笑,却是百媚丛生。刘阚虽然生气她添乱,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等刘阚开口,刘秦抢先说话:“奶奶,父亲刚才说,要给我编一本书?”   “他?编书?”   阚夫人不禁哑然失笑,“与其让他教你识字,还不如奶奶教你呢……阿阚,你可不要乱来。”   刘阚笑道:“母亲,您放心,孩儿不会乱来的。   只是给平安找个合适的先生,的确不容易。孩儿所认识的人,都是有大学问。让他们跑来教授平安,有点大材小用了……孩儿以为,先请人以小篆和隶书分别书写《仓颉篇》等文章样本。这些文章都浅显易懂,不甚太难。待孩儿有了时间,再请人为平安写一副《千字文》。”   仓颉篇是秦时字书,由廷尉李斯编著。   在后世,李斯的《仓颉篇》,赵高的《爰历篇》和太史令胡毋敬的《博学篇》,被称作是秦小篆的定型文字。与后来,这三篇文章统称为《仓颉篇》,成为少儿启蒙读物。只不过,后世流传的仓颉篇,大都是已隶书为主,秦小篆的仓颉篇,已经失传。而在这个时代,读书人并不多。所以知道这三篇文章的人,也非常稀少。刘阚打算,请李斯赵高亲自书写字书。   胡毋敬已经死了,不过可以请叔孙通代笔。   李斯嘛,刘阚能通过李由拜请笔墨。只是赵高……刘阚对这死太监着实没有什么好感,但考虑到这爰历篇的真迹,刘阚还是决定,请嬴壮出面,代为拜请笔墨。不过,这三篇文字,收藏的价值远远大过本身的价值。   吕嬃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开口问道:“阿阚,你不是说真的吧……不行,你今天必须说明白,你打算教平安什么?可别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那样,我宁可请母亲来教导平安。”   看起来,如果不说出个子丑寅卯,阚夫人和吕嬃,都不会答应。   刘阚叹了口气,坐下来,伸出手示意刘秦上前。   他轻轻抚摸着刘秦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闭上眼睛,努力得回忆一篇前世所学过的文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音ze,四声),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音nai,四声),菜重芥姜……”   刘阚轻吟低唱,一曲南朝梁武帝时期,散骑侍郎周兴嗣所做的《千字文》,从他口中徐徐流出。   这千字文,无一字相同,却又句句含有深意。   那周兴嗣为做《千字文》,而一夜白头,可见其中艰辛。其文华美,蕴意深邃,又简单易学,琅琅上口。刘阚觉得,这千字文远比后世流行的那种所谓的白话文启蒙读物,强出百倍。   而且又符合这个时代的要求,刘秦学习起来,最为合适。   阚夫人和吕嬃两人,呆呆的看着刘阚。   许久之后,阚夫人突然笑道:“如此文章,竟出自我儿之口?阿阚,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娘真不敢相信,这文章竟是出自于你……也罢,如此华美之文,的确也适合平安这等年纪。   阿阚,此文何名?”   刘阚说:“这文章共有千字,就叫千字文吧。母亲若觉得合适,我这就请人拓写字本,如何?”   “甚好,甚好!”   阚夫人和吕嬃连连称赞。   刘阚则轻轻揉着刘秦的脑袋,心里苦笑一声:我的儿,你老子为了你,可是不要脸的当了一次文学大盗。只愿能对你有所裨益,莫要辜负了我这一番苦心才是……千字文,真绝唱也!   第二百三十三章 萧何来访   一篇千字文,让楼仓寒冷的冬季,多了一抹亮丽之色。   只半日的光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歌声,就出现在楼仓镇的大街小巷。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并不懂得这文章究竟有甚动人之处。但琅琅上口,且文辞华美,唱起来颇有趣味。   楼仓属于楚地,民间传唱的,大都是以楚辞为主,其中尤以屈原的《离骚》、《九歌》、《天问》为主。楚辞是由楚国民歌演化而来,带有极其浓郁的地方特色,故又称之为南风,南音。   楚地巫风盛行,楚人以歌舞娱乐神灵,使得许多神话得意保存。   这也使得楚辞之中,充满了浓郁的宗教色彩,配合以楚国特有的音调和音乐,充斥着浪漫之情。   千字文和楚辞完全不同。   在原有的历史上,千字文的出现,是经历了独尊儒术,废黜百家之后的汉文化熏陶,加之五胡乱华时期的南北文化融合,从而产生出的一种与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的篇章。在继承了楚文化的基础上,又融合了儒家学术和北方游牧民族的豪情,使得千字文透着大气端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刘阚在诵出了千字文之后,又考虑到刘秦的年纪问题,故而采用了一些后世的音乐方式,使之更通俗易懂,可以很快的学会传唱。连刘阚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一种结果。   以至于当陈平等人听到之后,都为之拍案叫绝。   而刘秦,更在一日光景,就将这千字文唱的滚瓜烂熟。甚至连不喜欢读书的王信,也能轻松的场上两句‘凤鸣在竹,白驹食场’的句子,着实让王姬开心不得,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   同时,通过口耳相传,千字文的内容,也渐渐的向楼仓周遭扩散去……   刘阚显然没有想到,这《千字文》对于这个时代,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只是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咸阳,恳请叔孙通为他书写《博学篇》和《千字文》的字本。之后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因为,对刘阚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操办刘巨和王姬的婚事。   阚夫人和襄强在一番商议后,把刘巨和王姬的婚事,定在了大寒那一天。   大寒,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   三九刚过,四九之处,正是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节。然则大寒过后,就是立春,万物复苏。   依照卦象,倒合了否(音pi,三声)极泰来之说。   不管是刘巨也好,王姬也罢,都可算得上是经历坎坷,吃过许多苦,遭过许多罪,都是‘苦人儿’。   如今,好日来了,不正是否极泰来吗?   对于阚夫人的决定,刘阚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是好是坏,都是那么一说。   秦时的婚事,远没有后世儒学盛行时那般的复杂繁琐,也没有后世结婚时诸多荒诞可笑的风俗。   刘阚向大家宣布了刘巨的婚事后,所有人也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之色。   毕竟,刘巨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以至于许多人都知道刘阚有一个兄长,但是却没有多少人见过。楼仓的原住民还好一些,当初刘巨击杀丁弃时,曾露过一次脸。不过,更多人甚至连刘巨的名字都不清楚。居住楼仓的外来户,有的甚至不知道,刘阚还有这么一个兄长。   ※※※   时间过的飞快,刘巨的大婚之日,眼见着就要到来。   王姬已经搬出了刘府,暂时住在陈家的别庄里。吕嬃和阚夫人,也是整日里忙碌不停,而刘巨,则天天咧着嘴,见什么人都是傻笑。   刘巨,已年过三旬。   可是身体却仍旧保持在巅峰状态。   气力是越来越惊人,武艺也越发的精湛。   他底子原本就十分浑厚,修炼拳法,打熬力气的同时,又在刘阚的指导下,学习太极拳术。   数年修炼,特别是在安期为他解除了身上的锁奴印记之后,刘巨整个人都生出了变化。   普通的兵器已经无法使用。   刘阚从平阳回来,想了很久之后,为刘巨设计出了一件适合的兵器。   狼牙棒!   刘巨神力惊人,走的也是刚猛路数,喜欢大开大阖,以力制敌。原本在刘阚想来,给刘巨打造两柄大锤得了。可后来才发现,这锤可不好练。秦时,还没有系统的锤法,刘巨的年纪,也不适合从头修炼。所以刘阚干脆请盘野老父子在铁庐之中,以重金收购的精铁,采用盘野老刚研制出来的百炼钢之法,耗时三十日,打造出一柄重达一百八十斤的巨型狼牙棒。   长约有一丈二尺,棒身比婴儿手臂还要粗上一圈。   棒首椭圆形的锤头,上面有一百零八根铁刺,格外惊人。   这沉甸甸的狼牙棒,就连刘阚都觉得压手。可在刘巨手中,却如同灯草一般,单臂就能轮开。   刘巨对这件兵器,爱不释手。   整天的拿着狼牙棒,在兵营里四处和人比武。   钟离昧、灌婴,已敌不过刘巨二十个回合。若说这楼仓镇里,有能和刘巨一战的人,唯有两个。   刘阚自然算是一个,但纯拼力量,也不是刘巨的对手。   每次和刘巨交锋,只能依靠技巧取胜。但那其中的过程,却是玄之又玄,分不出谁胜谁负。   还有一个能和刘巨交手的,就是王信……哦,刘巨大婚之后,王信也该改名为刘信了。   刘信刚过十六,身高已近九尺。   比刘巨矮一个头,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让刘阚都忍不住说:这两个人,还真像是一对父子。   刘信走的也是刚猛路数,使用的兵器,同样是狼牙棒。   不过和刘巨的狼牙棒相比,刘信的兵器显然要小了一号,重有百斤。这两个人比试起来,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吼声不断,巨响连连,让一旁观战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在刘巨手下,走五十个回合不败。   现如今,楼仓兵营之中,有‘刘氏三熊’的说法。   更有人戏言道:刘氏三熊,巨熊为最。也就是说,在所有人的眼中,刘巨的杀伤力当属第一。   当然了,人无完人。   刘巨也有一个巨大的缺陷,那就是不擅马战。不过,刘巨也不放在心上,马战不行,可咱是步战第一。   呵呵,这就足够了!   距离大婚之日还有五天,楼仓刘府门前,已张灯结彩。   刘阚带着韩信和司马喜两人,一大早就离开了府邸,前往军营视察。根据大秦律令,刘阚这个泗水都尉的名下,掌管有一校兵马。只是,老罴营和普通军队又不尽相同。按照秦朝兵制的说法,老罴营属于军中别部。这个‘别部’,就让老罴营和其他军队有了本质的不同。   普通一校,满员两千五百人。   而地方守军,也就是在两千人左右。   可老罴营如今有兵马四千,其中骑军八百,车兵一队,步兵两千五百人左右。   如此兵力,按道理说已经十分充足。可由于刘阚这泗水都尉的管辖范围,覆盖整个泗洪地区,所以在过去的两年中,楼仓军一方面发展兵员,另一方面还好不断的把兵营扩张开来。   如今,整个泗洪地区共有兵营四处。   除了楼仓大本营之外,还建设有垓下营、大泽乡营,以及睢水和唐河交汇处的取虑营。   垓下等三处兵营,各驻有兵马八百,合击两千四百人。楼仓大本营内,则留有一千六百人。   相比之下,楼仓大本营内的一千六百人,是老罴营的精锐。   有骑兵五百,兵车十乘,步军千人。其中一部分是随同刘阚在北疆征战过的老卒,其余的全部都是从刘家田庄中抽调出来的庄丁。这些人,只服从刘阚一人,分别由钟离昧灌婴和吕释之指挥。   除此之外,刘家田庄内,还有四百私兵,全都是刘阚的亲卫,由刘阚直接指挥。   兵营的建设,一切正常。   刘阚在巡查兵营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跟在他身边的韩信。十六岁的韩信,瞪大了眼睛,似乎对兵营中的每一件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偶尔开口,所问的问题,也很具有建设性。   这家伙,也许真的就是为了战争而生吧。   刘阚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若天下真的动荡,这家伙足以为我独当一面吧。   中午,刘阚在兵营用过了午饭。   秦时的习惯,一日只有两餐。晌午一餐,傍晚一餐。   楼仓的普通百姓,大都保持着这种习惯。但是在兵营里,由于刘阚对操练的要求极为严格,所以饭食就变成了三餐。如此可以让士兵们有充沛的体力,还完成每一天艰苦的训练。   同样,这也是老罴营可以迅速满员的一个原因。   视察完了军营,刘阚和灌婴钟离昧单独交谈了一会儿,上马回城。   天气虽然还很冷,但河畔的杨柳,已经呈现出了一抹绿色。楼仓的春天,来得要比北方早上一些。四九天时,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正快活的戏水,让人可以感受到春的脚步已经逼近。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喜子,你在记什么?”   刘阚在马上略一回身,发现司马喜从马背上的兜囊里取出一块铺着白纸的木板,然后又拿出一根石墨笔,在白纸上飞快的书写着什么。   听到刘阚的问话,司马喜抬头道:“主人刚才的诗句,颇不合韵律,然则别有滋味……贾佐史前日说,要我多留意主人的文章。他非常喜欢主人所做的千字文,故而要我随时背记。   主人,您刚才的句子,似乎还有后着,何不一起诵出?”   这家伙,颇有书记官的样子嘛。   司马喜早年随张苍求学,后来又跟随程邈学习,可说是楼仓年轻一辈人之中的秀才。   刘阚笑道:“这可不是我做的诗,只是看到眼前的景色,有感而发……”   “那是谁的诗词?”   “这个……”   刘阚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做此诗词的人,是一千多年后的大文豪苏轼苏东坡。   可你和司马喜说苏东坡,他又岂能知道?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刘阚把后两句吟出之后,不再理睬司马喜,扭头对韩信道:“信,看着满目景致,却是春已来临……怎样,这一年多来,可有什么收获和心得?”   韩信正要开口,突然间远处,马蹄声急促传来。   举目看去,只见从楼仓镇方向,数骑狂奔,眨眼间就来到了刘阚的马前。   跑在最前面的战马背上,坐着的正是薛鸥。   他勒住战马,翻身跳下来,单膝跪地道:“都尉,府中有客来访,夫人命小人前来,请都尉马上回去。”   “府中有客?何人?”   薛鸥摇头道:“小人不知……不过曹主簿好像认识对方。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大约三四十的模样,女的大概有七八岁。”   居然还是一老一少?   刘阚不免感到疑惑,实在是想不起,来者会是什么人。   当下一催赤兔马,“韩信、司马喜,你二人随薛鸥回府。我先走一步,路上莫要再生枝节。”   说罢,打马扬鞭,急驰而去。   “薛大哥,究竟是什么人来了,居然让夫人急着找都尉回去?”   薛鸥一耸肩膀,“我也不清楚。但听口音,似乎是本地人,好像是从沛县来得……信,咱们早些回去吧。”   韩信点头,待薛鸥上马,和他并马而行。   司马喜则记下了刘阚刚才的诗句,在落款处,写下了刘阚的名字。   “信,等等我!”   他收起书板,催马追了上去。一行人打马如飞,向楼仓而去。   刘阚回到楼仓,在府门外下马。   还没来得及走上台阶,就看见周昌匆匆而来。   本来,周昌已收拾好行礼,准备和苦行者动身前往江阳。可由于刘巨的婚事,于是暂留下来,准备等喝完了刘巨的喜酒,在去江阳。   只见他,行色匆匆。   在刘阚面前插手行礼,而后不待刘阚开口,结结巴巴的说:“都尉,听说,听说,听说……老萧来了?”   “老萧?”   刘阚和周昌并肩走进府门,疑惑的询问。   “就是萧先生,萧何啊!”   “萧何?”   听到这名字,刘阚不由得愣住了。他停下脚步,奇道:“他不是在沛县当差,跑来这里做甚?”   也难怪刘阚会如此诧异。   细算起来,他和萧何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面。   自从刘阚任职楼仓令之后,中间虽有几次想要找萧何的麻烦,但是却被萧何机灵的给躲开了。   时间久了,刘阚对萧何的渴望,似乎也没有当初那么强烈了,敌意也消减了许多。   只不过,他想不出萧何为什么会来找他。   以前,这家伙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怎么这一次却主动找上来了?周昌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若非曹参派人通知,他甚至不知道萧何来了。跟在刘阚的身后,两人直奔大厅而去。还没等走进客厅里,就听见从里面传来了一阵哭泣声。刘阚又一怔!这哭声,竟然是出自吕嬃。   大步流星走进了大厅。   就见大厅里,已来了不少人。   吕文夫妻,还有吕释之正在劝慰吕嬃,曹参蒯彻,则蹙眉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客座上,萧何已站起身来。   多年未见,这位萧先生看上去比之当初要老了一些,头上也生出了白发,气质上更加沉稳。   在萧何的身边,有一个身穿青麻布衣的女孩儿。   年纪在七八岁的模样,身高六尺开外,较之同龄的女孩子,要高出半个头。   小女孩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拿着一块糯米饼,半个身子躲在萧何身后,怯生生的向刘阚看。   “阿阚,姐姐,姐姐她……出事了!”   吕嬃见刘阚进来,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似地,哭着跑上前,一头扎进了刘阚的怀里。   刘阚没能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谁出事了?”   “姐夫,是大姐出事了!”   吕释之见吕嬃泣不成声,上前一步道:“萧先生是来报信,三日之前,大姐被官府给抓走了。”   “阿雉?”   刘阚有点明白过味儿了,下意识的搂紧了吕嬃,朝萧何看了过去。   “萧何见过都尉!”   萧何连忙上前行礼。此一时彼一时,刘阚如今可是和从前大不一样。堂堂泗水都尉,两千石大员,十二级民爵,就算是李放过来,也要乖乖的见礼。更何况,萧何只是沛县的长吏。   “究竟是怎么回事?官府为何要抓阿雉?”   刘阚沉声问道,目光灼灼,凝视着萧何。   萧何说:“都尉,情况是这样的……数日之前,李县令得到戚县通报,说是在三郡谋逆之时,刘季的长子刘肥,与戚县一支反贼头领孔熙关系密切,并且在三郡动荡时,参与其中。   都尉,您也知道那件事牵连甚广,而且如今有上卿蒙毅大人坐镇平阳,督办此事。   所以呢,县令就命人把刘季满门全部缉拿。阿雉身为刘季的妻室,自然不能幸免,也被抓走了。”   说着话,萧何把女孩儿拉过来。   “都尉,这是阿雉的女儿,名叫刘元。   出事那天,她正好不在家,和她舅舅一起,在屠子家里玩耍。她舅舅一听说这件事,立刻把丫头送到了我那儿,自己偷偷的溜走了。阿雉在出事之前曾对我说过,一旦她家中出事,让我把元送来这里……”   吕文的老伴儿也跑过来,“阿阚,求你救救阿雉吧。阿雉命苦,却摊上了这么一个男人……可怜她如今还有身孕,被抓进大牢,岂能善了?阿阚,你也是朝廷命官,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刘阚面颊一抽搐,眉头紧蹙一起。   这时候,萧何轻轻拉扯了刘元一下。   小丫头颇为乖巧的上来,扯住了刘阚的袖子,眼泪汪汪的说:“姨父,救救我娘亲吧……”   不知为何,刘阚看着这小丫头,只觉心中一阵悸动。   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本能的感到亲切。他放开吕嬃,蹲下身子,将刘元抱了起来,轻轻抚摸着那乌黑的秀发。   这件事,还真不好办!   牵扯到了谋反,最轻也是个夷三族的罪名。   “刘季呢?现在何处?”   萧何说:“按照行程,刘季现在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县令已派人出去,准备在路上将刘季捉拿。   但目前还没有消息……都尉,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我也知道刘季这次的事情,实在不小,想要为他开脱,难度很大。孩子就先寄放在你这里,我还要马上回去,看看能否找到办法。   事不宜迟,我就先告辞了!”   “阿阚!”   吕嬃哀求的看着刘阚,拉着他的手臂。   “萧先生!”   刘阚叫住了萧何,他沉吟片刻,“此事当从长计议。你先在蜗居歇一下,待我想想办法……天也不早了,这样吧,明日一早我随你一同去沛县……释之,你带萧先生下去休息。父亲母亲也不要着急,我自会设法为阿雉姐姐开脱。阿嬃,你带元儿洗漱一下,换件衣服,让她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我估计,元儿这些天也吓坏了……大家别着急,做自己的事吧。”   吕嬃等人也知道,出了这种事情,可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了。   于是,按照刘阚的吩咐,各自散去了。   萧何却留下来,刘阚带着他和曹参蒯彻进了书房,分宾主落座。   刘阚问道:“萧先生,那刘肥才多大的年纪,好端端的怎么会和反贼扯到了一块……还有,沛县到戚县,路途也不算远。刘肥怎么会跑到了戚县,然后又和那些家伙,纠缠在了一起呢?”   “这件事……”萧何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都尉,你又不是不知道刘季的德行?这两年虽然收敛了一些,可是……刘肥是刘季早年和曹氏的孩子。曹氏死后,刘季对刘肥也不管不问,渐渐的这性子就野了,颇有学他老子的模样。   刘季不管那孩子,结果刘肥整日在沛县游手好闲,结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家伙。   后来又好上了赌博,欠了好大的一笔债务。几个月前,他突然跑了,后来听人说,在戚县出没。年前刘季押送刑徒去骊山之前,我曾经私下里提醒过刘季……没想到,还是出了事儿。”   萧何把他知道的情况,一一告知刘阚。   刘阚听罢之后,眉头锁在了一起。   许久,他起身先是让曹参带萧何去休息,然后在书房中徘徊片刻,突然对蒯彻说:“老蒯,麻烦你去把道子找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第二百三十四章 道子出谋   萧何说地很详细,听上去一切都似乎是出于偶然。   刘肥因为无人看管,所以染上了赌瘾。然后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于是就逃去了戚县躲避。   再接下来,他认识了孔熙。   适逢三田之乱,刘肥就随着孔熙造反……   似乎并没有什么疑点。可刘阚偏偏感觉到,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正常的让他不得不怀疑。   疑点有两个:第一,刘季虽然不似以前那般游手好闲,却依然是沛县地痞的领袖。而且,刘季如今是官面上的人,在沛县也算是小有地位。即便刘肥无人管教,刘季也不可能对刘肥的事情毫无觉察?   以刘阚对刘季的了解,这个人虽然无赖,但也是个有志向的人物。   否则,何来后世的汉高祖,又怎可能唱出‘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等豪壮之词。这个家伙,好色,嗜酒,整日里不务正业,可有些事情,他却能极好的把握分寸。   早在泗水花雕出现之前,沛县就有赌馆。   刘季也好去赌上两把,但从没有听说过他有欠过赌债。是刘季的赌术高明?高明到逢赌必赢?   绝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刘季能控制住自己,这才没有深陷其中。   赌场里面,自古以来十赌九诈。刘肥能在刘季不知觉的情况下,欠下这么一笔能让他逃走的赌债,绝非偶然。有人在引导着他去赌博,并且瞒天过海,在刘季的眼皮子底下去诱导。   否则,刘季怎可能不出面阻止?   这是其一。   第二点就更加有趣了……刘肥身无分文,逃到戚县之后,如何就能迅速的和反贼孔熙勾连?   按照萧何的说法,刘肥逃到戚县的时候,三田之中的田安田都已经授首,只剩下一个田福苟延残喘。当时刘阚就在平阳,当然也知道,有一些地方盗贼,冒充义军四处生事。泗水郡和东海郡出兵之后,这些事情很快就被镇压下来。那些个大的盗匪,都被官军迅速剿灭。   剩下的,都是小股流寇。   可刘肥又是怎么和这些流寇勾结起来?   这两个疑问,刘阚是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如今的刘阚,对刘季已经不再像刚来到这个时代时,那么的畏惧,那么的担忧。   人,总是在成长。   一开始的时候,刘阚对这个时代非常陌生。而这个时候,一个在后世尽人皆知的名人,出现在了他面前。这个人,不但是名人,而且还是开创了四百年汉室江山的一代帝王。后世人,对刘邦褒贬不一,流传着许多神秘的故事。斩蛇起义,赤龙之子,诸如此类的诸多故事,让刘阚心生畏惧。   然后现在,刘阚已经熟悉了这个时代。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配享十二级民爵,手中数千兵马的大秦军官。身后还有扶苏蒙恬的支持,家财万贯,良田万顷……武有灌婴钟离昧,文有陈平蒯彻,都是一方之豪杰。内有楼仓之下数万生民,外有蜀中巴曼,原武陈氏家族这样的支持,甚至和南疆秦军主帅任嚣交好。   所接触的人,不是地方大员,就是当世豪杰。   粗鄙的贩夫走卒,文才惊人的博学鸿儒……眼界高了,看待这世界的角度自然和常人不同。   刘季,不过一无赖子耳!   对于刘阚而言,又怎会去畏惧一无赖子?不但不会畏惧,相反,应该是刘邦畏惧他才是。   所以,刘阚对刘季虽然还有敌意,却已经不再是当初初至楼仓时,对刘季怀有必杀之心。当然了,刘阚也不会小觑刘季。这的确是个人物,有着不同于寻常人的手段,否则也不可能笼络那许多牛人在身边。想想看,樊哙跟着刘阚升官发财,也不愿意轻易的放弃刘季。   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了刘邦的高明之处。   刘阚在书房中沉思不语,不一会儿的功夫,脚步声响起,就见陈平蒯彻,匆匆的走进房中。   一晃一年不见,陈平越发显得清癯。   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隐藏在云雾之中似地,让人无法看透他的内心。   “主公,唤道子何事?”   陈平对刘阚的称呼,是从刘阚自平阳回转楼仓之后发生的改变。   用陈平的话说,他是刘阚的幕僚。刘阚是主,他是臣……东主之类的称呼,显然不适合刘阚,听上去好像商人似地。唯有主公这个称呼,最为适合。也不管别人怎么考虑,至少陈平就是这么称呼。因为他是内臣,多隐藏在刘阚身后,称呼起来也无所顾忌。倒是蒯彻等人,想要称呼刘阚为‘主公’的时候,也只能在私下里无人的地方。否则,必然生出事端。   “道子,坐!”   刘阚一摆手,示意陈平坐下。   陈平也没有客气,欠身一礼之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可知我找你何事?”   刘阚站起来,斟了两觞酒,送到陈平和蒯彻的手中。   蒯彻一言不发,端着酒,放在嘴边抿了一口,然后眼中带着笑意,静静的在一旁观察陈平。   陈平和蒯彻,都是策士。   但两人所负责的方向,却不一样。   不过,当刘阚突然让他唤陈平过来的时候,蒯彻就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一些端倪。   陈平一点头,“知道!”   他顿了一顿,而后又接着说:“正是道子所为。”   哈,还真是痛快……   刘阚忍不住笑了,“我想来想去,能这么处心积虑要做掉刘季的人,恐怕除了我,就是你了。”   刘阚自然不可能忘记,从北疆回来的途中,因为樊哙的事情,他对刘邦生出了杀机。当时陈平也在,所以就委托陈平,设法拉拢樊哙过来。要拉拢樊哙,首先就要把刘邦给干掉。这也是当时刘阚和陈平的共识……于是,刘阚就把这件事交给陈平处理。只是从北疆回来之后,他很快就去了巴郡。之后又发生了三田之乱。若非心生疑虑,刘阚甚至都忘记了这件事。   陈平说:“主公去巴郡之后,我曾偷偷的前去沛县,在暗中观察刘季这个人。”   “哦,结果如何?”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刘季此人,不可小觑。如今,他声名不显,落魄不堪。然则却是龙困潜水,虎落平阳……心怀大志,颇识得隐忍之术。主公莫小看了这个‘忍’字,古往今来,有多少枭雄,成于这一个‘忍’字,又有多少豪杰,毁在这一个‘忍’字上面?不可不防。   说起来,这个人是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   但他日风云会聚,此人定然能有一番作为……道子以为,这个人不可留,也不能留,否则必成大患。   只是主公想收买樊哙,所以一些明里的手段,就不能使用。而刘季在这几年当中,又非常的谨慎小心,根本不给人以口实。若是强行斩除,反而适得其反,说不定会让樊哙生出怨恨。我在沛县停留了三个月,发现刘肥这个人,倒是一个破绽,所以就着手开始安排起来。”   陈平滔滔不绝的说较起来,刘阚和蒯彻,一旁静静聆听。   “刘肥生性多疑,也很聪明。曾和樊哙周勃学习剑术,武艺也不差,颇有当年刘季的风范。   只是他对主公和吕家似乎颇有怨念,故而终日不肯着家,在沛县游荡……”   刘阚一怔,抬手拦下了陈平,疑惑的问道:“慢着慢着。我似乎都没有见过这个刘肥,他为何对我有怨念?还有,若说因为几年前的事情,他对我有怨念我倒理解,可为何对吕家怨恨?”   几年前的事情,自然是指刘阚和吕嬃结婚的那个夜晚。   那一天,刘邦卢绾和樊哙三人,差一点就死在刘阚的手里。若非吕雉出手,哀求萧何出面,刘邦又怎能活到今日?所以说,刘肥怨恨刘阚,可以理解;但怨恨吕雉,就有些说不通了。   陈平一笑,“主公可记得,始皇二十七年,主公母子陪吕氏一家自单父往沛县的路上,曾遭遇盗匪的事情吗?”   刘阚当然记得!   因为就是在那一次,他重生在了一个死去之人的身上,而后开始了这个时代的生活。   陈平说:“那天在途中袭击主公的人,就是刘季等人所为……当时刘季的情妇,也就是刘肥的母亲曹氏因此而丧生。主公,说起来这刘肥和你,还有吕家,有杀母之仇,如何能不怨?”   刘阚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陈平,好久没说出话来。   怪不得……   怪不得校场第一次和刘季相见时,樊哙等人对他都怀有深深的怨念。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刘肥恨他,很吕家,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不过从这件事情上,刘阚对刘邦又高看了一筹。这家伙居然好像没事儿人一样,娶了吕雉。   不知道历史上的情况,是不是也如此?   若是这样,那刘邦后来对吕雉不闻不问,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天晓得,真相有时候就是这样子被泯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刘阚蹙眉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那阿雉可知道此事?”   “吕大小姐当不清楚这件事。”陈平微笑道:“事实上,当初参与此事的人,不少都死在昭阳大泽的血战之中。活下来的人,大都是刘季的亲信。樊哙周勃卢绾,对刘季都是死心塌地。”   蒯彻开口道:“即如此,你又从何得知此事?”   “主公还记得王吸这个人吗?”   刘阚摇摇头说:“王吸?没什么印象……”   “王吸是丰邑人,也是当时刘季的同伙。昭阳大泽血战,王吸也参加了!不过他一只胳膊没了,成了废人。刘季一开始还照顾他,但后来就有些顾不上。王吸因此,而对刘季非常不满……我是偶然中,在沛县和王吸认识。这家伙穷困潦倒,被赌馆的人,逼迫的是走投无路。   我替他还了赌馆的帐,并将他老母在楼仓安置下来,王吸就成了我的人。”   刘阚和蒯彻相视了一眼,突然间都笑了。   怪不得那刘肥会欠下一屁股的债,原来是王吸带着他……若如此的话,一切都能说的过去了。谁也不会想到,昔日对刘季死心塌地的王吸会反水,扭头在背后,狠狠的捅了刘季一刀。   “王吸如今在何处?”蒯彻立刻问道。   “老蒯且放心。”陈平说:“主公平定三田之乱的时候,王吸被我秘密送到了江阳。这家伙虽然没了一只胳膊,可还堪大用。心眼儿很多,也颇有武力。审食其曹无伤,还有阿厉他们对王吸也熟悉,正好能控制他……再说了,王吸老母就在我手中,他为人至孝,安敢生事?”   好一个陈道子,果然是心思缜密!   如此一来,那刘肥在戚县投到反贼军中,肯定也是出自于陈平的安排。   “那你,准备如何收拾刘季?”   陈平说:“主公只管放心,此事我也计划周详。我已派人秘密买通了祈乡(今安徽砀山)父老。   那祈乡,是三川郡回来的必经之路。   刘季现在想必已经被看管住,回来的时候,一定会途经祈乡。到时候,祈乡游徼单宁会在祈乡将刘季干掉……主公不必担心,包括那单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和他联系。我只是派人以重金收买了此人,说有人和刘季有仇,故而拜托他将刘季杀死。单宁已经同意了动手。   刘季一死,主公必少一心腹之患。   到时候谁也猜不到,刘季的死和主公有关,自然就能轻易的把樊哙收入帐下,神不知,鬼不觉!”   刘阚和蒯彻轻轻点头。   陈平的计策,的确是缜密,毫无漏洞。   不过,最让刘阚开心的,是陈平对他的坦直。为上者,不怕属下发挥,就怕人家发挥了之后,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从陈平的态度上来看,他对刘阚,可说是死心塌地,一心谋划。   有这么一个阴谋之祖的相助,刘阚对未来,似乎又多了几分把握。   “道子,你这番谋划的确很妙!”   刘阚低头沉吟了片刻,而后苦笑道:“只是现在有一个麻烦,还需要你来为我分忧。刘季之妻吕雉,是阿嬃的姐姐。当年我在吕家的时候,阿雉对我颇为照顾。如今,阿雉因刘肥的事情,被李放捉拿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需要你给我出一个主意,把阿雉解救出来。”   不管吕雉后来如何,刘阚却记得,那一晚的那一滴清泪。   再说了,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考虑,刘阚不救吕雉,都说不过去。   陈平诧异地看着刘阚,似乎有些不理解,“主公,吕雉此人虽是女流之辈,可论其精明之处,不让须眉。她是刘季的妻子,救她……是不是有些不妥?算了,主公是只救吕雉,还是要把刘家老小,一同救下来?其实,不管是救谁,主公又何必为难?区区小计,足以成功。”   “愿闻其详!”   刘阚侧身,轻声询问。   “主公忘记了?”陈平笑道:“你可是泗水都尉,除了掌兵之外,还有泗水、东海两郡刑狱提点之责。   这事情牵扯到了三田之乱,区区沛县一县令,怎有资格插手过问?   只需一纸公文,告诉那沛县县令,这个案子由你来接手。想那区区沛县令,也不敢推托拒绝吧。”   刘阚一蹙眉,“调到我这里又有什么用处?此事已呈报下相,壮郡守肯定会追查结果。”   “我只说插手,可未说要接手啊!”   陈平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得刘阚,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一旁的蒯彻,明白了陈平的意思。不由得抚掌大笑,“主公说的果然不错,陈道子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啊……居然这么快就想出了主意!不错,不错……插手,而非接手,端地妙不可言!”   刘阚还是没有明白过来,扭头看看蒯彻,又看了一眼陈平。   这两个家伙,都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之辈。说个话也是神神秘秘,端的是不够爽快啊。   他沉声道:“道子,计将安出,何不明言?”   陈道子起身,在刘阚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之后,刘阚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抚掌轻声赞叹。   “即如此,就依道子之计。”   ※※※   单宁:刘邦分封功臣141人,单宁为昌武侯,位列第四十五位,事迹不详。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事发突然   移交楼仓?   这绝对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主意!   当李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一口气。把刘季的家人关押起来,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别的不说,李放很清楚,刘季在沛县有多么巨大的能量。那些地痞就不用说了,但只是樊哙夏侯婴,如果知道他抓了刘季的家人,一定会想办法闹出好大事情。   想当初,李放听了萧何的建议,刘季提拔起来,想要对抗刘阚。   可不成想,刘阚却去了楼仓……   一晃几年过去了,李放已经无法再控制住刘季,俨然成了一个心腹之患。   好在这些年刘季不似当年跳脱,做事也勤勤恳恳,为人更小心谨慎,在大面上不会落李放的面子。县衙里发出来什么命令,刘季就照做。如此一来,倒是让李放没了收拾他的借口。   如今机会来了!   李放却又感到很棘手。   这刘季一家老小在他的牢里面关着,终究是一个祸害。怎么处理?李放一下子也没了主意。   所以,当刘阚的命令送抵沛县时,李放好不高兴。   忙不迭的把刘家老小打入囚车,派人送往楼仓。烫手的山芋,还是给刘阚吧。如果樊哙夏侯婴他们回来,问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就让他们去找刘阚的麻烦。至于下相郡守府方面……李放很清楚,楼仓和郡守府之间的关系。既然刘阚表示插手此事,想来嬴壮,当不会过问。   站在城门楼上,李放目送囚车远去,脸上露出了笑容!   ※※※   刘巨大婚之日,终于来到。   刘府门外,彩灯高悬,车马熙熙。虽然刘巨很少抛头露面,在外边更是半点声名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刘巨有点呆傻,身上更没有半点功名。可是,这并不会妨碍他们前来祝贺。至于是冲着谁来?大家心知肚明。刘阚,别看年纪小,却是地方军事长官,可说是前途无量。   这不,泗洪地区六县二十八乡,有名有姓的士绅都来了。   包括六县官员,能来的来,距离远一点的,也会派人前来送礼祝贺。   刘巨披红挂绿,一脸的笑容。   站在刘阚的身边,笑呵呵的接迎访客。   “泗水郡嬴郡守,遣郡丞前来道贺!”   随着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满院子的客人,都站了起来。   早就听说刘都尉和郡守关系密切,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谁不知道,郡守如今非常忙碌。   一方面是来自追剿从薛郡逃到泗水郡的反贼;另一方面还要收拾今冬泗水水患的残局。   在这个时候,嬴壮还能拍出郡丞前来祝贺,足以说明他对刘阚的重视。郡丞,那可是一郡之中,自郡守郡尉之下的第三人啊!   刘阚面带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把郡丞引到府中。   还没等坐下,就听门外又有人高喊:“东海郡司马郡守,遣使者前来,奉黄金十镒道贺!”   司马郡守,就是司马欄。   据说也是一个有背景的人物,曾屡立战功,平定齐国的时候,此人是大将军王贲的副将。   黄金十镒,这贺礼可够重的啊!   “三川郡李郡守使者前来道贺,奉黄金五十镒,锦帛一百匹。”   李郡守?   右丞相李斯的长子,始皇帝的女婿?   一些地方官吏的心里,可就有些不得劲儿了。这都是什么人物啊!哪一个不是朝廷的大员?   自家老爷拿捏着面子,不肯亲自前来,只怕是计较错了……   这泗水都尉,背景看样子深厚的很呢。泗水东海两郡的郡守派人前来,还可以解释为是明面上的事情。毕竟,楼仓所负责的范围,涵盖了泗水郡和东海郡两地。可三川郡,远着呢!   正出着神,只听司仪有高声喊道:“上卿蒙毅,并薛郡王郡守遣人道贺,奉贺礼黄金三十镒,锦帛二百匹。”   早先还有那拿捏着身份,坐在庭上头等宴席位子上的地方官员,此刻悄悄的溜走了。   这位子,可不好坐!   刘阚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前来道贺。   特别是蒙毅王恪,还有李由三人,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刘巨婚期定下来的时候,刘阚很清楚这些人都不大可能前来,但又不能不发送请柬,失了礼数。   毕竟,他现在是官面上的人,一些官场的礼仪,还要遵循。   谁料想到,这些人是没有来,却都派来了使者。   刘阚一蹙眉,朝着蒯彻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拉着刘巨的胳膊,低声道:“哥哥,外面太乱,你去内宅陪母亲吧。这里就交给我来应付,待会儿老曹他们迎了嫂嫂来,就在后宅拜天地。”   刘巨很听刘阚的话,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被蒯彻带走了。   没办法,谁让刘巨的底子不干净!   若只是楼仓周遭的访客还都好说,可蒙毅李由……   博浪沙刺秦虽已过去了七年,许多人都已记不起这件事情了。但刘巨太过抢眼,万一被有心人怀疑,终究是一桩麻烦事。毕竟,李由蒙毅的随从,可不比嬴壮和司马欄派来的人啊。   待客人到齐,酒宴开始。   庭院里,人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刘阚则陪着各方使者,在庭上饮酒。天气已开始转暖,虽是大寒,但气温却不算太低。   一瓮瓮美酒奉上,让大家开怀畅饮。   就在这时,府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紧跟着脚步声响起,两名军官,在一群兵卒的簇拥下,闯了进来。   “阿阚兄弟,我没有来晚吧,没有来晚吧……”   声音听着耳熟,刘阚不由得一怔,起身走出客厅。   “蒙疾?屠屠?”   刘阚这下子真的是吃惊不小。   来人不是旁人,赫然是当年在北疆,和刘阚并肩作战过的蒙疾和屠屠两人。屠屠也就罢了,这蒙疾,可是蒙恬的儿子啊。蒙毅的使者也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蒙疾的面前,拱手行礼。   “大公子!”   “哈,你这老货,看样子喝了不少嘛……”   蒙疾显然也认识那使者,笑呵呵的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然后来到刘阚跟前,狠狠的擂了一下刘阚的胸口。   “阿阚兄弟,你忒不地道。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派人往北疆通知?若非我和屠屠奉大公子之命,来平阳协助二叔办事,几乎都错过了……来得匆忙些,也没甚礼物,只好送五十匹匈奴马,权当作是贺礼吧。”   有机灵的人,已经猜出了蒙疾的身份。   看刘阚的眼神儿更古怪了!   而刘阚呢,见蒙疾和屠屠前来,也只能心中苦笑。   这越来越乱了,只希望不要再有人添乱才是。   把蒙疾和屠屠引到了庭上,刘阚自然要向蒙疾表示感谢。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在意今天到底是给谁成亲……反正是一个借口,刘阚在就足够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的酒兴正酣。   这时候,只见刘阚的家将薛鸥,突然间从外面跑进来,直奔刘阚的身旁,在刘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刹那间,刘阚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了……脸色铁青,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阿阚兄弟,怎么了?”   刘阚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没事儿,沛县押送来的犯人,在途中出了一点事情,我过去看看。”   “可需要我们帮忙之处?”   刘阚说:“不必,些许小事,我能处理。各位,先失陪一下……蒯彻,待我向各位高贤敬酒!”   听上去是公事。   所以大家也就没往心里去。   刘阚带着薛鸥,急匆匆走出府门。   司马喜已经备好了马匹,刘阚翻身上马,打马扬鞭而去。   薛鸥带着一支十数人的护队,紧随在刘阚身后。那急匆匆的行色,让许多人不由得,心中一紧。   莫非,出事了?   ※※※   刘阚带着人,直接出了楼仓,沿着官道,往东面急行。   在楼仓东面大约十里地,有一处庄园,是吕文在楼仓购置的土地,面积很大,非常壮观。   刘阚率人,闯进田庄,直奔大宅而去。   远远的,就看见吕嬃和陈平在大宅门口等候。一见刘阚过来,陈平快步上前,一把拢住缰绳。   “道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刘阚跳下马,一把攫住了陈平的胳膊,急促的追问起来。   不等陈平开口,吕嬃却先哭了。   “阿阚,姐姐她,姐姐她……”   刘阚不敢停留,急忙往大宅里走。陈平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急促的把事情经过讲述起来。   原来,当日刘阚下定决心解救吕雉,陈平为他出了一个主意。   让李放派人押解刘季一家老小前来楼仓,理由是事情重大,刘季谋逆之事,有刘阚出面彻查。   但是在押送的路上,陈平则安排了一队人马,在途中假扮盗匪,袭击沛县车队。   袭击的地方,就安排在僮县和取虑之间的白马坡。那里是从沛县来楼仓的必经之路。   到时候,刘阚把责任推给李放,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吕雉带回来。是留在楼仓也好,送往蜀郡也罢,反正是追查不到他的头上。本来,陈平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包括囚车抵达白马坡的时间,也计算的非常清楚。为配合这次行动,萧何也给予了帮助,派任敖随车押送。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车队过睢水河湾的时候,却意外的杀出一支人马,袭击了囚车。   陈平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带人前去支援,把那一支人马击退。不过,人是打走了,损失却相当惨重。首先是押送囚车的护队,死伤过半。任敖也身受重伤,被对方伤了腹部,险些开膛破肚。对方只救走了刘邦的兄弟刘交,刘家老小,被陈平等人给夺了回来,也算是侥幸。   但,吕雉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在乱军中动了胎气,后又被射了一箭,性命垂危……   刘阚蓦地停下了脚步,瞪大眼睛,凝视着陈平,“性命垂危?你是说……阿雉她有危险吗?”   吕嬃哽咽着说:“安期先生正在诊治,不过据他说,姐姐非常危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刘阚连连说道,不知不觉中,一行人已来到了后宅。   吕文夫妇陪着王姬去了刘府,因为他们并不清楚刘阚的计划,刘阚也不可能告诉他们计划。   后宅院门外,吕释之顶盔贯甲,正焦虑在门口徘徊。   钟离昧则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好像要和什么人拼命一样。   这两个人,都是配合陈平行动的成员。他们可能没想到,原本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居然会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刘阚过来,吕释之和钟离昧上前快走几步,单膝跪地,半晌不说说话。   刘阚拍拍他们的肩膀,低声道:“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他举步要进后宅,却突然又停住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刘阚对吕释之道:“小猪,去换一身衣服,立刻送你二姐回府,不要露出破绽。”   的确,兄长大婚,兄弟不在也就罢了,弟媳怎能也不出面?   吕嬃咬着嘴唇,“阿阚……”   “阿嬃,听话!”刘阚的语气很凝重,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你现在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且回府照看着,莫要被人看出了破绽。我留在这儿,有什么事情,我会派薛鸥通知你们……好了,不要再多说了。钟离道子,你二人留下,一会儿陪我探望任敖。”   吕嬃轻轻点头,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刘阚则走进了内宅,扭头问道:“阿雉和老任呢?”   “老任已经脱离危险,如今正在昏睡。”   陈平低声道:“可是大小姐……好像不太乐观。安期在里面为她诊治,如今还没有结果出来。”   “我们就在这儿等!”   刘阚强抑住心中的焦躁,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凳上坐稳。   不知为什么,刘阚感觉有一种燥热。天气明明不热,可是心里面,却似乎有一团火,在烧!   “钟离,知不知道那伙人的来历?”   没等钟离昧开口,陈平抢先道:“主公,我知道是什么人袭击囚车……刘肥!老任昏迷之前,曾对我说过。袭击囚车的人,就是刘季的儿子,刘肥。”   “刘肥?”   刘阚疑惑的看了一眼陈平。   那刘肥,不是和孔熙在一起吗?按照陈平的说法,孔熙是他安排的人,应该已经杀了刘肥啊?   陈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按道理说,我早就吩咐过了孔熙,寻找适当的机会,干掉刘肥……可不成想,刘肥没死。而且我也没有看到孔熙,莫非是刘肥看出了破绽?不对,就算他看出了破绽,可他什么都没有,怎可能一下子纠集这百余人?”   沉默了一下,刘阚道:“既然孔熙没有杀死刘肥,那肯定是刘肥杀了孔熙!”   他想了想,扭头道:“钟离,你带人赶到的时候,老任是不是已经受伤了?”   钟离昧点头说:“不,我赶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老任被一个家伙击伤……若非我开弓放箭,老任怕是危险。”   “那就是说,老任是被对方堂堂正正的打败?”   “正是!”   刘阚之所以这么问,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任敖的武艺如何?刘阚心里面有数。说他有百人敌,那有点过了。可一个人打十个壮汉,当不成问题。而且,任敖可是经历过北疆的战事,经验非常丰富。对方能打败任敖,本事不差……屈指算来,刘阚认识的人里面,也就那几个。   “可认得那个人?”   钟离昧摇头道:“不认得……是个生面孔。   我可以保证,绝没有见过此人。主公,我别的不行,但记性不差,只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   “长什么样子?”   “恩,大概有九尺左右的身高,比主公低一点,比王信高一些。长相嘛,颇为雄奇,很壮烈。使一杆大戟,份量似乎不轻。他伤老任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显然比老任要厉害许多。   主公,不会是樊屠子!”   钟离昧知道刘阚问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他见过樊哙……钟离昧是楼仓步卒军侯,樊哙是沛县县尉,两人少不得会有一些接触。   刘阚一听钟离昧的形容,就知道不是樊哙。   一刹那伤了任敖?此人的武艺,可不差啊……   使戟?   刘阚脑海中在刹那间闪过了一个人名。不过他马上有否认了!应该不会是那个人……以刘肥的本领,不可能拉拢到那个人。这小子,倒是好运气!居然没死,说不定还吞了孔熙的人马。   猛然想起来一件事,刘阚问:“道子,那孔熙可知道你的来历?”   陈平微微一笑,“主公放心,那孔熙并不知道我是谁。我借用的是李放之名,只告诉那孔熙,说刘季在沛县太嚣张,县令对他很不满,所以想除掉他。并告诉孔熙,事成之后有重赏。”   刘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道子,你做事,果真是很小心啊!”   陈平并没有因为刘阚这一句夸奖,而感到高兴。   眼中闪过了一抹冷芒,阴声道:“那小畜生这一次是运气好,下一次,我看他还能不能交此好运。”   刘阚知道,陈平这是生气了!   好好的一番筹谋,居然被刘肥逃脱了,甚至因祸得福。   不过,那小子也彻底激怒了陈平。可以想像,被陈平盯住的日子,一定不会很舒服吧……   “道子,你要注意刘肥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打伤了老任的那个家伙。我很担心,他和南边有牵连。   另外,盯死刘季,莫要让他逃脱了。   观其子,知其父……刘季,可比刘肥难对付的多。”   陈平点头,“主公放心,我这就派人……不,我亲自去祈乡,设法干掉刘季,绝不会跑了他。”   这时候,紧闭的房门,开了。   安期一脸疲惫之色,缓缓的走出来,手打在门框上,轻轻叹息一声。   刘阚快步上前,“先生……”   “都尉,安期已经尽力了!”   他压低声音说:“吕姑娘受到撞击,胎儿……被贼人利矢射中,虽不是要害,可是那箭镞上,却被涂了剧毒。我实看不出,那毒药的性质……她已经醒了,让您一个人进去,有话要和您说。”   刘阚闻听,脑袋嗡的一声响,刹那间一片空白。   难道,吕雉要死了吗?   ※※※   注:王吸,(?—前204)西汉十八侯之一,汉初高祖功臣,以中涓身份从刘邦起事,至霸上,为骑郎将,入汉中,迁将军。因击项羽有功,高祖六年(前201)封为清阳侯,二千二百户。   第二百三十六章 周南-关雎   吕雉的精神,看上去很不错。   面色红润,精神也挺好。若非是安期先前叮嘱,刘阚绝不会联想到吕雉已命在旦夕的事实。   若用后世的用语,吕雉现在的情况,就叫做回光返照。   当刘阚走进房间的一刹那,恍若到了他来这个时代的那一段时间。虽为人妇,却娇容不改。   灿烂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天真狡佶,令刘阚怦然心动。   不可否认,在刘阚刚重生的时候,对吕雉也颇有好感。那时候,吕雉对刘阚也非常关照,时常会带着吕嬃登门玩耍,甚得老夫人的喜爱。可刘阚却因为吕雉在后世流传的种种传说,对吕雉始终是若即若离……甚至在内心深处,对吕雉有一点畏惧,而且还有点点的厌恶之情。   其实,那时候的吕雉,很天真,很烂漫。   如果刘阚当时能主动一些,完全可以避免吕雉走上原来的老路。   只可惜,受后世的影响,刘阚以为吕雉天性本恶,故而和吕雉保持距离。然则,随着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当刘阚站在吕雉的角度上来看问题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吕雉并没有做错。   一生坎坷,命运多桀。   是吕雉最真实的写照……   在原有的历史上,吕雉就因为刘邦放走刑徒,自己带着人遁入砀山大泽,连累得吕雉被官府捉拿,受尽了苦楚。后来,吕雉自由之后,却无怨无悔。也不知是谁出的鬼主意,要把刘邦立为真命天子,故而哄劝吕雉配合,说刘邦头顶有云气,是贵人相,当可以成就大事。   然后,忠心辅佐,却换来的是连番磨难。   刘邦斩蛇起义,吕雉被范增扣押;彭城之战时,刘邦被项羽打败,吕雉再一次落入项羽之手。这期间所遭受的苦楚,又有谁能知道?好不容易自由了,刘邦却喜新厌旧,甚至想把废立太子。   哈,那戚夫人未尝就是一个好人。   得势之时,又岂能看得上吕雉这个失宠之人?经历无数劫难,吕雉心生怨毒也在所难免。   只可惜,后世的那些专家们,不去说吕雉经历了多少苦难,只说她天性狠毒。   多少人因此而受了误导……甚至连刘阚自己,也被这种思想所影响,最终还是和吕雉分道扬镳。   文人的一张嘴,史官的一支笔!   当刘阚醒悟过来的时候,吕雉已经为他人妇。   房门,轻轻的合上。   刘阚就站在门内,呆呆的看着笑靥如花的吕雉,心中一阵阵的绞痛。   “是你,对不对?”   吕雉轻咬樱唇,低声道:“这一切,都是你暗中策划,暗中指使,对不对?阿阚,不要骗我。”   刘阚在吕雉面前坐下,凝视半晌,突然一声叹息。   “阿雉,你不要总是这么聪明,好吗?”   他和吕雉都是聪明人,吕雉的意思是:刘肥的事情,出自于刘阚的谋划,包括后续的种种。   而刘阚的回答,无疑是默认了吕雉的猜想。   到了这一步,再隐瞒,已经毫无意义。有时候,刘阚真的就在想:如果吕雉不是那么聪明,说不定我当初也不会那么畏惧她。如果我不畏惧她?也许……唉,这世上,没后悔药!   想到这里,刘阚摇了摇头,“不过刘肥袭击囚车,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以为,那小子已经死了,可没想到,这家伙和他老子差不多,好像泥鳅一样溜滑,却造成了这般结果。”   吕雉也好,刘阚也罢,都心知肚明。   于是两个人都下意识的不去考虑吕雉的伤势,反而侃侃而谈。   “多少年了?”吕雉轻叹。   “恩?”   “我是说,有多少年,阿阚没有想这样子,和我坐在一起说话?”吕雉叹道:“自从你活过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和我好好的说过话……从前,你总是跟在我和阿嬃后面,好像小尾巴。”   刘阚,沉默了……   突然抓住刘阚的手,吕雉轻声道:“你不能放过他吗?”   旋即,她又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自嘲的一笑,“阿阚,你们都觉得我很聪明,可是你看,我又犯傻了……到了这一步,你决不可能放过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理由……别笑话我,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多年的夫妻,总难免会生出一些牵挂。”   刘阚这一次,没有抽出手来。   只是觉得鼻子酸酸的,于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定他的情绪。   “其实,我挺恨你!”   吕雉笑盈盈的看着刘阚,“你当初明明可以阻止我……我也知道,你有那个能力阻止我嫁给他,可是你却不愿意出手。   阿阚,不要怪我!   那一次,我真的很怨恨。所以当我知道,你准备杀死他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帮他。   可后来你走了……来到了楼仓。   我仔细想想,似乎也怪不得你。你已经帮了我吕家太多,其实是我吕家欠你刘家的,而非你欠我们吕家。为了吕家,你父亲惨死单父,至今尸骨无存。为了吕家,你被罚作两年,还丢了功名……吕家要求的太多,你没有做错。看到你这些年飞黄腾达,我其实开心的紧呢。”   身子,没由来的颤抖了一下。   刘阚低下头,用力的抽了抽鼻子,想要掩饰什么。   “其实,你没有变!”   吕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刘阚的头发,“只是你懂事了,开窍了……你看,你难过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低着头,想要掩饰。嘻嘻,阿阚莫难过,其实姐姐现在,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阿雉姐姐,我……”   刘阚咬着牙,想要说些贴己的话。   可话到嘴边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握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榻上。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吕雉轻唱,让刘阚突然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不是他的感觉,而是真正的,那个已经死去的刘阚,隐藏在他内心之中,灵魂之中的感觉。   忍不住,握住了吕雉的手。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思绪,在一刹那间变得空白。脑海中却突然间,浮现出了一幕刘阚极其陌生的画面。   单父城外,碧草青青。   明媚的阳光,洒在大地……刘阚穿着一件赤膊对襟小衫,满头大汗的奔跑着,口中还喊着:“阿雉姐姐,阿雉姐姐!”   吕雉,就在前面奔跑。   跑的累了,她坐在河畔,赤着白皙的金莲,放在了清澈的溪水里,轻轻擦拭去刘阚额头的汗水。   “阿阚,我教你唱一首歌,好吗?”   傻呵呵的刘阚,点着头说:“好啊,阿雉姐姐唱歌,阿阚最喜欢听了!”   吕雉教给刘阚的歌,正是《诗经·国风·周南》的第一篇,关雎。这原本就是表现男女爱情的一首诗歌。吕雉一句一句的教给刘阚,而刘阚也一句一句,认真的听着,学着,唱着……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吕雉那动人的歌声,在刘阚耳边回响。   刘阚,也神使鬼差一般,哽咽着与吕雉的歌声相和:“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一段纯纯的爱情,却因为后世人的偏见,最终失去。   刘阚满面泪水,握着吕雉的手。那泪水,有他的悔恨,也有这副身体中,隐藏的本能悲伤。   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原来吕雉一直喜欢着刘阚,而刘阚,也一直深爱着吕雉。   在刘阚的歌声中,吕雉闭上了眼睛。她伏在刘阚的腿上,娇靥依旧带着幸福的笑容,因为她知道,阿阚没有忘记她……至于过往的事情,都已不再重要。深埋在内心中的那份纯真之爱,如今已得到了回报。足够了,这已经足够了……吕雉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那段时光。   “阿雉,阿雉!”   刘阚清醒过来的时候,吕雉已经昏迷过去。   他惊恐的大声叫喊,“安期,安期先生,快些进来,阿雉她,阿雉她……”   房门被撞开了。   安期闯进了房间,跑过来让刘阚把吕雉平放在榻上,取出金针,飞快的插在吕雉的穴位上。   “都尉,请暂回避!”   刘阚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房间,在台阶上坐下。   陈平和钟离昧,都不敢出声。   刘元悄悄的走到刘阚身旁,在他身边安静的坐下……扭头看了看她,从刘元的眼眉中,刘阚依稀的看到了少女时的吕雉。心中又是一阵剧痛,他伸出手,把刘元搂在怀里,一言不发。   这时候,安期再次走出来。   他来到刘阚身边,“都尉,吕姑娘想要见元小姐!”   “阿雉她……”   安期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拉着刘元的手,走进了房间。   吕雉肯定有话要交代刘元。   至于交代什么,刘阚不得而知。   他坐在石阶上,一遍遍的重复唱着那首《关雎》。   只是那歌声里却丝毫没有喜悦,带着浓浓的悲伤,在庭院上空回荡。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突然,从屋内传来凄苦悲声,“娘,你醒醒;娘,你醒醒啊!”   歌声陡然中断,刘阚的身子剧烈颤抖,低着头,双手握紧拳头,久久的,不肯动作一下。   安期走出房间,“都尉,对不起!”   刘阚轻声说:“先生不要自责,此阿雉的命,怪不得你!”   抬起头,他抹去脸上的泪水:“立刻遣人回府,告之夫人与释之,请他们立刻派人前来照看。   钟离,传我命令,楼仓四营全部出动,搜索逆贼刘肥行踪。   通告泗水郡,举报刘肥行踪者,赏黄金五十镒,精粟百石;杀刘肥者,赏黄金百镒,精粟五百石……   道子,你连夜前往祈乡,务必要把那个人,给我干掉。”   “喏!”   陈平和钟离昧两人,齐声插手应命,转身急匆匆离去。   刘阚则站在屋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似地,呆呆的站在那里,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吕雉走了!   残存在刘阚意识中,那仅有的一丝牵挂,也走了……   如果有来世,但愿他和吕雉,能走在一起。   这个‘他’,不是活着的刘阚,而是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刘阚。   今生的因缘,来自于前世的眷顾;那今世的眷顾,但愿来世有情人,能终成眷属!至于刘邦,刘阚紧握拳头。不管大秦是否灭亡,他和刘邦之间,绝无半点圆转空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屋中,刘元伏在吕雉的身上痛哭。   吕雉的神色很安详,丝毫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只是那眼眉之间,已经残存着对这个世界的点点留恋。   刘阚在吕雉身边坐下,把刘元抱在怀中。   一只手,轻轻拂过吕雉的面颊。在那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吕雉在对他笑!   “阿雉姐姐,好走!”   他轻声的自语着,“你放心,我定然会好好照顾元儿。就算她是那个人的女儿,我也会视若己出。”   就在这时,刘元轻轻的挣开了刘阚的怀抱。   “姨父,娘让我把这个,给您!”   刘阚的手中,多了一块玉牌。羊脂白玉雕成,上面是以秦八刀技法,雕刻而成的鸳鸯图案。   这鸳鸯玉牌,看上去好生眼熟。   刘阚脸色不由得一变,一眼认出这玉牌,赫然和他手中的一块玉牌相同。   当年,和吕家分道扬镳的时候,刘阚身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玉牌。不过他没有想太多,还以为是阚夫人给他的物品。一晃许多年过去了,那块玉牌已经被刘阚放在了宝箱中,交给吕嬃保管。如今,当他看到刘元给他的这块玉牌后,立刻就辨认出来,两块玉牌出自一人之手。   难道说,他的那块玉牌,是吕雉所赠?   想想,倒也是很有可能……当初刘家一文不名,与吕家分开时,手中的财产屈指可数。这玉牌温润圆滑,一看就知道价值不俗。以刘家当时的状况,又怎可能保留下这么一块玉牌呢?   也许,这是吕雉和刘阚的定情物。   但吕雉让刘元把它给自己,是为了让鸳鸯合璧,亦或者是别有用意?   一个古怪的念头,在刘阚的脑海之中闪过。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刘元,心弦刹那间轻轻一颤。   “元,你多大?”   “今年八岁!”   “几月生?”   刘元歪着小脑袋瓜子,认真的想了一想,“十二月初八!”   嘶-刘阚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吕雉当年和刘邦成亲,是在二月。在成亲之前,她和自己曾有……   算算时间,如果那一夜……岂不正好是十二月初?   吕雉让刘元把这块玉牌交给他,难道是想要告诉他:刘元不是刘邦的女儿,是我的女儿吗?   越看,越觉得像!   刘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刘元紧紧的搂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她,是我的女儿……   “大姐,大姐!”   门外,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吕释之吕嬃,搀扶着吕文夫妇,冲进了房屋内。   刘阚抱着刘元,一言不发的走出了房间。庭院里,阚夫人也来了,在戚姬的搀扶下,站在院中。   刘巨王姬没有过来,也不能让他们过来。   大喜的日子,却充斥着莫名的悲意。   灌婴钟离昧已回军营,执行刘阚的命令去了。   蒙疾和屠屠跟了过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刘府接连有人进进出出,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来,一定是出大事儿了!   但是刘阚不在,各方使者自然不好追问。   蒙疾和屠屠不一样,他二人和刘阚有战友之情,那是过命的交情,自然毫不客气的跟过来。   “阿阚,究竟是甚事?”   刘阚把刘元交给了母亲,让阚夫人暂时照看。   他轻声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遍,不过内容,却做了一些改变。   刘肥和反贼有关,故而全家被捉拿下狱。但吕雉和刘阚有姻亲之谊,于是想要把犯人接过来,一方面可以给予些许照顾,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侦破。可未想到,刘肥狼子野心,于途中伏击……   蒙疾和屠屠,都是暴烈秉性。   不等刘阚说完,就气得哇哇大叫。   “竖子死有余辜,竖子死有余辜……”   蒙疾一把抓住了刘阚的手臂,“阿阚,你放心。这件事和你无关,定不会遭受牵连。我这就回转平阳,向二叔禀报此事。然后,尽起我在平阳的兵马,协助你追查那刘肥竖子的下落。   屠屠,你留在楼仓。   出了这档子事,阿阚肯定忙不过来。你协助他,侦缉那竖子……我回去以后,会命你部人马,前来楼仓和你汇合。”   刘阚想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于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可内心里,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屠屠抓到刘肥之前,解决此事。   就这样,一场大婚,在伤感中落下了帷幕。   楼仓一时间是风声鹤唳,侦骑四出。四营兵马,纷纷行动,在楼仓洒下了天罗地网。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嬴壮也勃然大怒。命令各县官员,追查刘肥的下落。并通知其他郡县,请求帮助。   一月初,东海砀郡两地,相继开始行动。   紧跟着驻扎在平阳的上卿蒙毅,也下令调查此事,命令各郡县,联合追查,捉拿刘肥等人。   一场腥风血雨,就这样在无意中被触发。   各郡县倒也的确是非常尽力,短短半月时间里,清剿盗匪二十八路,追查出各地与盗匪有关联者,近千人。对此,上至蒙毅,下至各县官吏,都没有心慈手软,抓到了就立刻杀死。   仅泗水郡,就有千余个人头落地。   只是,如此声势浩大的追查,却没有发现刘肥等人的行踪。   刘阚不禁暴怒不已,脾气也变得非常古怪,经常在府衙里责打下人,更严令楼仓军,加紧搜查。   眼看着雨水已过,惊蛰将至。   这一天,刘阚率部自徐县归来之后,疲惫的回到书房里,卸下盔甲,呆坐案边。   书案之上,摆放着一对鸳鸯玉牌,在烛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亮。刘阚拿起玉牌,在手里轻轻摩挲,思绪一片空白。   房门敲响,曹参走进屋内。   “老曹,有事儿吗?”   曹参似乎显得有些为难,犹豫了片刻后,轻声道:“主公,大小姐虽然走了,可是……今天老萧派人过来,听口气,是想要打听一下,您准备怎么处置刘家老小?您也知道,老萧很为难。   屠子和夏侯婴不止一次找他询问,好像是想要向您求情。   只是……”   刘家老小?   刘阚不由得眉头一蹙,似乎有些犹豫。   陈平去处决刘邦,至今还没有回来。而他这一段时间,忙着追查刘肥的下落,对刘家老小,也没有时间过问。其实,审问不审问的,对刘阚来说无所谓。事情的真相,他非常清楚。   刘太公一家,想必也不可能知道刘肥的下落。   听人说,刘太公一家,除了老四刘交之外,对刘邦都不怎么上眼儿。特别是老大一家,更是如此。刘肥只抢走了刘交,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说,留着这一家人,用处也不大。   不管刘肥以前是否谋逆,如今这事情出来,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刘阚不指望着刘肥会来解救刘太公一家人。而且他更在意的是,陈平有没有干掉那个刘邦。   “老曹,你不用说了!”   刘阚阻止了曹参,轻声道:“刘肥的事情很大,依律是夷三族的大罪。现在不止是刘家老小的问题,还有阿嬃一家老小的问题在里面。虽然刘肥不是阿雉所出,可吕家依旧在三族之内。   我会设法为之开脱,不过回沛县已不可能。   最轻也是个输作的重罪……你告诉屠子和老萧,就说我会想办法,把刘家输作蜀郡。这也是我所能做的最大努力。而且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证。我要做的,不是保他老刘家的人,而是要保住吕家老小。他们要是不满意的话,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也只能做到这一些。”   所谓三族,是指父家、母家,还有亲家。   刘肥还没有成亲,自然不存在亲家。如此一来,只剩下刘家和吕家。   刘阚首先要保刘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曹参对此,也说不出什么。毕竟,如果真的只是把刘家输作蜀中,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刘阚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给足了萧何樊哙面子。   “如此,参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曹参退了出去,书房又恢复了宁静。   可就在刘阚想要安静一下的时候,门再一次被人撞开。   蒯彻行色匆匆的闯进来,喘着气说:“主公,道子那边有消息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始皇帝东巡   刘邦在返程的途中,抵达砀郡蒙县西北的贯亭后,被扣押起来。   贯亭,又名贯泽。   春秋时期,这里属于宋国的领地,但是由梁国派遣的官员管理。入战国之后,贯泽先后隶属于宋国和齐国。始皇帝统一六国,随即被纳入了砀郡的治下,并设立贯亭,以方便管理。   看押刘邦的官吏,是沛县县吏庄不识。   之所以让沛县的官吏来看押刘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秦统一天下之后,虽然在各地派驻了官员。但是从他下令焚书之后,就不断有官吏逃逸的事情发生。没办法,焚书造成的影响实在太过恶劣。许多儒生甚至不惜用性命去反抗。大秦本土的官员,本来就奇缺。不得已安排了许多六国的儒生。虽然缓解了窘况,但却不甚稳定。   蒙县就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而且逃逸的官吏,官职还不小,是蒙县的县丞。   正由于这位县丞大人的逃逸,使得蒙县城中一片混乱,许多事情都无法得到妥善的安排。   蒙县的人手本来就不充足,又怎可能腾出手来,让人看押刘邦?   于是,这事情还是交给了随同刘邦一起押送刑徒到骊山,并一起返程的沛县官吏。反正刘邦是要被押送往相县,让沛县的官吏押送,倒也算不得什么。还可以省很多事,何乐不为?   庄不识,啮桑人,年二十六岁。   是一个标准的楚人!   个头不算高,大约七尺上下,按照后世的说法,也就是一百六十公分左右。   身体壮硕,孔武有力。白净净的面皮,带着几分书生气。手臂修长,善使一对家传的五尺短矛。   那短矛是楚国名匠打造,一支重三十五斤,一支重五十斤。   而这庄不识,武艺也相当不俗。   他投身官府的时间比较晚,三年前啮桑游徼推荐,成为沛县的狱吏。初见之下,很容易被他的外貌所蒙骗。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是沛县的人都知道,此人端的心狠手辣。   对待犯人,那是凶狠的要命。   但凡被关进了大牢,不管是什么罪名,都要先受二十棍。   用庄不识的说法,这些犯人都是亡命之徒,桀骜不驯。二十棍,只当是杀杀他们的威风。   如果还不听话,还有其他的生活。   不过,大多数犯人,吃了这二十棍以后,也就老老实实,不敢惹是生非。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庄不识的成绩斐然,李放极为看重。反倒是萧何,看此人颇为不善。   可是,这么暴虐的一个人,对刘邦却是非常敬重。   也难怪,在刘阚等人的眼中,刘邦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无赖子。但在大多数生活与底层的人而言,刘邦性情豪迈,度量恢宏,是一个值得跟随的英雄豪杰,是个了不起的人。   刘邦被捉的时候,还有周勃卢绾周苛三人,也都受了牵连。   庄不识并没有为难他们,名义上虽然是他看押刘邦,但实际上,对刘邦四人却没有丝毫懈怠。   自贯泽启程,庄不识带着七八个县吏,压着刘邦四人上路。   原本,在贯泽被抓之前,刘邦等人准备在这里折道,往虞县(今河南商丘虞县)走,绕过孟诸泽之后向东,就是丰邑了。可现在,刘邦被抓了起来之后,他们奉命押送刘邦往相县。   一路上,庄不识不禁疑惑道:“刘大哥,你这是犯了什么事情?老秦为何要抓你?”   此时,正好是刘肥在泗水郡袭击囚车,把事情闹大。   可在这之前,沛县方面并未把事情说清楚。只说刘邦犯了事,所以要把他送到相县去审问。   蒙县方面没有交代清楚。   而刘邦,甚至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在他想来,他似乎没有惹什么是非。这些年来在泗水亭兢兢业业,说不定是一场误会?   听到庄不识询问,刘邦也是一脸的茫然。   要说他得罪了什么人的话……恐怕就是楼仓的刘阚了!   可当年发生的事情,已过去了多年,不应该啊?再说了,如果刘阚真的想收拾他,肯定会亲自派人过来。   所以,刘邦怀疑了一下之后,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除了刘阚之外,他这些年还真就没得罪什么人……能有什么事情?刘邦茫然的摇了摇头。   “可能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吧……这两年,我没惹是非啊!”   说着话,他看了一眼卢绾周勃两人。那意思是在问他们两个:是不是你们背着我,搞是非?   卢绾周勃,也摇了摇头。   至于周苛……   不是个惹事儿的人。   再说了,他堂哥周昌在楼仓做事,甚得刘阚的信任。虽则两人的观念不太一样,可毕竟是亲戚。如果刘阚真的有所行动,周昌肯定会想办法通知周苛。所以,刘邦再一次把刘阚排除。   殊不知,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由陈平秘密策划。   若非刘阚询问,甚至可能蒙在鼓里,更不要说周昌了。   一行人从贯亭南下,数日之后,抵达祈乡。在往前,就是砀山县城。过了砀山,就入了泗水郡。   刘邦的身份是犯人,自然不可能入县城。   所以庄不识把他留在祈乡,让人好生照料刘邦四人,独自往砀山去了。   过砀山县,需更换关碟,这也是秦法所规定的律例。秦法对关碟非常看重,特别是齐鲁三田之乱,是原本有些松弛懈怠的关防,一下子又恢复到了早先的严密状态。若无通关关碟,那是任何人都无法通过关防。所以,庄不识必须要先换过关碟之后,才可以通过砀山县。   庄不识走了!   刘邦等人被关押在祁亭大牢中,几名沛县的官吏,在外面看守。   眼看着晌午时,众人都感到饥肠辘辘。就在这时,祁亭亭长陪着一个乡老,来到了大牢外。   “这些,是哪儿来的犯人?”   “启禀游徼,这些人是押往相县的犯人。途中需要更换关碟,所以把犯人暂时扣押在这里。”   原来是此地游徼!   刘邦从牢门向外看去,只见这位游徼,一身武官的打扮。   游徼,是三老之一,专门负责缉捕犯人。他过来询问盘查,倒也没什么奇怪。所以刘邦也就没放在心上。他坐在干草堆里,靠着墙壁,却不由得有些怀念起丰邑城里的那个小家了!   以前倒也不觉得什么,可落了难,才知道原来那个破败的小家,竟是那般温暖。   忍不住轻叹了一声,看了一眼周勃卢绾三人,不免有些愧疚道:“几位兄弟,是刘季拖累了你们啊!”   “大哥何出此言?”   卢绾连忙说:“反正咱们也没犯什么事儿,想必是府衙弄错了……等到了相县,自然能平冤昭雪。”   “平冤昭雪?”   比较沉默的周勃,却在这时侯开了口,“我看没那么容易。”   “老周,此话怎讲?”   周勃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感觉着,好像没这么简单……”   几人正说着话,忽闻一阵饭香传来。   刘邦一怔,抬头看去。只见祁亭亭长带着人,抬来了两个木桶,里面盛满了香喷喷的稻米饭。   “兄弟们都辛苦了,单游徼说诸位既然到了祈乡,总不能连一顿饭都不管。”这位亭长,一脸的笑容,把饭桶摆在了那几名沛县官吏的面前,“来来来,吃点东西……咱这里也招待不得甚好东西,吃饱肚子倒是不成问题……还有那里面的几个,你们也吃着,省得饿了肚子,耽误脚程。   过了砀山县,一路下去,可就难吃到热乎的饭菜了……嘿嘿,再往前走,可就是砀山大泽!”   这亭长说的倒没有错。   几个官吏,都站起来道了一声谢,盛了饭菜,蹲在牢房外大吃起来。   “刘亭长,你怎地不吃?这砀山稻米,味道相当不错,可是比咱们沛县的稻米,要香甜许多呢。”   虽然刘邦是犯人,可这些官吏,对他还算尊敬。   都是从底层走出来的人,加之庄不识的嘱托,官吏们倒也还能记得牢房里的刘邦四人。   一名年长的官吏,盛了四碗稻米饭,放在牢门口。   “刘季啊,你们也吃点吧……那亭长说的不错,入了砀山大泽,到相县之前,再想吃热乎饭,可就难了。你也别太担心,反正你也没做什么坏事。等到了相县,说清楚也就是了。”   “陈老头,谢了!”   卢绾说着话,从门外把饭给拿进来,先放在刘邦面前,然后又给周勃和周苛各一碗。   自己捧着一碗稻米饭,蹲在牢门边上,张口就要吃。   可就在这时,周勃突然道了一句:“绾,先别吃!”   “怎么了?”   刘邦那边刚端起了饭碗,闻听周勃这一句话,不由得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   “大哥,等他们先吃完,咱们在吃!”   周勃说着,目光不经意的朝牢门外面看了一眼。   “你是说……”   “我不知道!”周勃压低声音道:“大哥突然遭难,事情本就出乎寻常,我等需小心才是。”   刘邦想了想,“倒也有理!”   虽然心里很不满,可刘邦既然这么开口了,卢绾也只好悻悻的放下饭碗,低声嘟囔了两句。   牢门外,官吏们狼吞虎咽,吃的非常香甜。   饥肠辘辘的刘邦几人,不由得都咽了几口唾沫。眼看着官吏们就要吃完了,卢绾忍不住说:“老周,莫再疑神疑鬼了。你看,他们都快吃完了,咱们再不吃的话,饭菜可就要凉了。”   “绾,在等等!”   周勃的喉咙抖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不管,你们不吃,我却真的饿了,我吃!”   卢绾说着话,从地上拾起饭碗,捧着就要开吃。刘邦,突然一把攫住了卢绾的胳膊,低声道了一句,“绾,看外面。”   刘邦的话,卢绾不会不听。   扭头看过去,只见刚才还狼吞虎咽的官吏们,一个个晃晃悠悠,似乎喝醉了酒似地,很快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地。卢绾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咯噔一下,“这饭菜里,有问题?”   他看了一眼碗中的饭菜,打了一个寒蝉。   “我就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及盗!”   周勃说着话,把饭碗里的饭菜泼在地上,迅速用稻草掩住,然后压低声音道:“大哥,赶快把饭菜也倒了,装昏迷……看看究竟是谁想要陷害我们?我就说嘛,这件事情,不会简单。”   “听老周的话,快点做……”   刘邦这时候,毫不犹豫的把饭菜破了,学着周勃的样子,用稻草掩住,然后倒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脚步声传来。   只见那游徼带着祁亭亭长,并五六个差役走了过来。   “都倒下了?”   游徼看了一眼,轻声道:“大家动手利索一点,都解决了,那五十镒黄金,就都是咱们的了。”   “单老,这些官差也解决掉吗?”   “当然要解决了!”游徼冷笑一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杀了他们往山里面一扔,两三日之后,山里的野兽自然就帮着咱们毁尸灭迹。既然有贼人洗劫,咱们自然要做的认真一些。   好了,莫再废话,快点动手!”   说完,这游徼从腰间抽出铁剑,走到一官差跟前,手起剑落,将那官差的人头砍下。有人带了头,底下人自然也不心慈手软。虽说秦法严苛,但这荒山野岭之地,杀个把人算个甚!   眨眼之间,几名官差人头落地。   那游徼使了一个眼色,祁亭亭长带着人,就往牢门走去。   华棱棱,牢门打开。亭长手持滴血的长剑,走到了卢绾跟前。抬起手,刚准备砍下卢绾的首级,突然间就见昏倒在草堆上的周勃身形暴起,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踏步上前,一把攫住了他的手臂,顺势一个类似于后世擒拿手的动作,将亭长手中的宝剑就给夺了过来。   “大哥,动手!”   周勃说着话,手起剑落,将亭长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刘邦周苛卢绾三人,纷纷从草堆上暴起身形,扑向其余几人。几个祁亭官差,显然是没有料到刘邦几人会突然出手。一愣神儿的功夫,亭长就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里。   刘邦年纪的确是不小了!   可毕竟也是游侠出身,身手非常敏捷。   一把夺过了对方手中的武器,顺势跨步撩剑,将一名官差砍翻。而周苛和卢绾,也不示弱,和两名官差纠缠在一起,一时间难解难分。而这时候,周勃已经拦住了最后一名官差,大喝一声,剑势暴涨,将对方刺死。然后和刘邦一人一个,将那两个和卢绾周苛纠缠的官差杀死。   说时迟,那时快……   祁亭亭长和几名官差眨眼间就被解决!   牢房外的游徼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扭头就走。   他万万没有想到,刘邦这几个人竟然是如此难对付。更没有想到,刘邦他们没有吃那下了药的饭菜。惊魂失魄下,他跌跌撞撞向外跑。眼见着就要走出祁亭大门的时候,却见一人进来。   “里面发生了何事?”   “贼人造反,贼人造反了……”   游徼甚至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惊慌失措的大声喊叫起来。   贼人造反?   来人先是一怔,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跨步上前,横跨就是一撞。游徼猝不及防,被来人撞翻在地。顿时清醒过来,抬头看去,却是一个长着白净面皮,身材短小,却甚魁梧的男子。   “你,你是何人?”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才对!”   来人说着话,手中擎出青铜短矛,做势就要出手。就在这时,刘邦等人赶到,大声喊:“不识兄弟,手下留人!”   青铜短矛的锋刃,和那游徼的咽喉只一指的距离,生生停住。   庄不识扭头道:“刘大哥,你没事儿吧!”   刘邦也顾不得寒暄,纵步上前,一把攫住那游徼的衣服领子,厉声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杀我?”   “小的,小的名叫单宁,是本地游徼……”   “为何要杀我,快说!”   单宁脸色煞白,惶恐道:“非是小人要杀英雄,实在是受人蒙蔽。几十天前,有人找到小的,说是愿意出黄金百镒,杀死英雄。”   刘邦,愣住了!   这是谁要杀我……   周勃把铁剑放在单宁的脖子上,“那人是什么来历?为何要杀我家大哥?”   “小的也不清楚……真的,小的真不知道。”单宁面对着明晃晃的利刃,嘶声叫喊道:“小的也是一时贪财,被迷了心窍……哦,我想起来了,那人说,英雄你挡了别人的好事,所以才想要杀你。小的收人钱财,也不好问的太多。不过隐隐约约的感觉到,那人是官府中人。”   “刘阚,定然是那刘家子!”   卢绾忍不住大声咒骂。   但刘邦却摇了摇头,“不可能……刘阚如今是泗水都尉,俸禄两千石,与郡守几乎平级。他要杀我,何需这种手段?挡了别人的路?这些年来,我一直呆在沛县,何曾挡了人的路?除非……”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嘴。   周苛轻声说道:“李放!”   好像只有这个人了……自己在沛县,虽算不上是上等人,可多多少少的,人脉却非常广。   特别是那些地痞,大都唯刘邦马首是瞻。   李放对此也的确是很头疼,几次都想收拾刘邦,最后都停手了!特别是樊哙当了县尉之后,李放对他更不放心了。连樊哙都听刘邦的话……想一想,那刘邦和县令,又有什么区别?   庄不识这时候,却拉着刘邦走到一边。   “大哥,出事了!”   “啊?”   “相县绝不可去!”庄不识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内心的慌张,“你现在若去了相县,死路一条。”   “此话怎讲?”   刘邦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抓住庄不识的胳膊,急急问道。   庄不识说:“我刚才去砀山县里更换关碟,从砀山县县丞的口中得到了消息……肥公子出事了!”   “肥公子?”   刘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的看着庄不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庄不识口中的‘肥公子’,就是他那个大儿子刘肥。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问:“刘肥?刘肥他,出了什么事?”   “据说,肥公子在戚县和当地盗匪勾结,已经被列入了反贼名单。   大哥之所以被抓,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哥的父母兄长,还有嫂嫂,都被抓了起来,押送楼仓。”   押送楼仓?   刘邦先是心里一紧,旋即冷静下来道:“那倒也没什么……泗水都尉本就负责泗水东海两郡刑狱提点,加之刘家子先前在平阳平定三田之乱,这件事由他接手,倒也不是什么算不得什么。再说了,若是由刘阚接手,说不定倒没事儿了……嘿嘿,怎么说,我们两家也是亲戚。   他若是不想他老婆一家死绝,肯定会设法为我开脱,没事儿,算不得什么事情。”   他说的轻松,可庄不识却苦笑摇头。   “大哥,事情就出在,这楼仓接手上面!”   “此话怎讲?”   “肥公子带人在途中,袭击囚车……但是他只救走了四爷!”   “什么?”   刘邦这一次,可轻松不得了。若说之前刘肥勾结盗匪,被列入反贼名单,刘阚还能从中开脱的话,那袭击囚车,事情可就变大了。这样一来,就等同于坐实了刘肥这反贼的名声。   “逆子该死,逆子该死!”   刘邦顿足捶胸,一旁周勃周苛,低声劝说。   庄不识犹豫了一下,“大哥,不仅仅如此呢……肥公子袭击囚车的时候,重伤了护送囚车的官吏。还有,还有……他伤了嫂夫人。据砀山县的县丞说,嫂夫人在当天,就不治身亡了!”   这一下,连周勃和周苛两人,都呆傻了。   刘邦更是长大了嘴巴,好半天苦笑一声,“这逆子,非是要害死我不成?”   “泗水都尉因为这件事,已经大发雷霆。并且通报了临近四郡官吏,追查肥公子等人的下落。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人没有再说,我也不敢问太多。   哦,还有一件事……吕家因嫂夫人之死,已宣布解除了嫂夫人和大哥的婚事……所以,我估计若大哥去了相县,肯定会有危险。如今,大哥你们又在这里杀了祁亭亭长,等于是杀官造反啊!   这罪名,怎么可能洗脱的了?就算是那泗水都尉想帮你,估计这时候,也会袖手旁观。”   刘邦,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哥,我们先离开此地,再另做打算吧!”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刘邦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过他父母的情况。   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故意忽略掉。不过这些人都知道,刘邦和他的父母,关系并不好。   “对,先离开这里!”   “我们逃到砀山大泽,然后再另做打算!”周苛在一旁出主意道。   刘邦在片刻慌乱后,迅速的冷静下来,连连摇头,“如果我们没有杀这些官差,逃到砀山大泽里倒是妥当的办法。只是现在,我们杀了这些人,就等同于坐实了造反的罪名,砀郡上上下下,就算是不想追查,都不可能了……只需要封锁住砀山大泽的出入口,我们插翅难飞!”   “那怎么办?”   刘邦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看着庄不识,“不识兄弟,因为我的事情,却连累你到如斯地步,刘季实在是……”   “大哥,休出此言!”   庄不识说:“我视大哥为我亲兄,哪有甚连累之说?只恨不识无能,帮不得大哥洗脱罪名。   但不识早已下定决心,大哥即为我兄长,大哥去何处,不识就去何处。只要大哥不觉得不识无用,不识愿为大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若换做刘阚,肯定会对庄不识这种行为,而感到诧异。   说古人淳朴?   也许就是这样吧……如果服气了一人,会义无反顾的跟随,而不需要任何的道理。就好像后世《水浒传》里的宋江,可能连刘邦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却有那么一大堆人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义字当先,大概就是如此。   “既然如此,我们去陈县!”   刘邦当机立断,拿定了主意。   陈县?   在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卢绾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笑道:“莫非大哥是要投奔那个……”   “废话莫说!”   刘邦沉声道:“这狗贼既然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断不可留他性命。不识,杀了这狗贼……老周你们两个,去屋里收拾一下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方便带走的物品。多带干粮,我们尽快动身!”   “英雄饶命,小的绝不会……啊!”   庄不识不等单宁说完,手起矛落,刺进了单宁的心脏。   卢绾周勃几人,很快把亭内清理了一遍,有用的东西打包带走,然后随着刘邦,在烈日之下,踏上了南行之路。   陈县虽然有秦军重兵把守,但也算是一处盲点。   谁又会相信,他们会逃到陈郡?   第三天,陈平带着人,找到了祁亭……   ※※※   “这么说,刘季还是逃走了?”   刘阚阴沉着脸,听完了蒯彻的汇报。   “道子如今还在祁亭,据说砀郡对此事大为震惊,已派出兵马,封锁了砀山大泽大小通路,誓要抓到刘季等人……主公,此事当真是怪不得道子。这件事本毫无破绽,居然还是出了差错。”   刘阚摇摇头,“刘季不可能留在砀郡……我早就说过,那家伙好像泥鳅一样溜滑,绝不能有半点轻视。否则,当年我在沛县,就足以干掉这个家伙。让道子回来了吧,我们一起想想,看那刘季会逃到什么地方。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这次杀不死刘季,下次就更困难了。”   蒯彻应命,转身要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阚突然叫住了他,“老蒯,让小猪秘密派些人,去沛县呆着。盯住刘季的那些朋友,特别是夏侯婴和樊哙。我估计,刘季不会这么轻易的舍弃他在沛县的基业,不管他去了哪儿,一定会设法和夏侯婴他们联系……若有可疑人物,立刻向我禀报,明白?”   蒯彻点了点头,“明白!”   夜,已深沉!   家中老小,都已经睡下。   刘阚辗转难寐,披衣走出了房间。   循着府中的夹道,他走到了吕雉的灵堂。   马上就要过七七了,等过了七七,吕雉就要入土了。按道理,吕雉应该入刘家的老坟。可是吕文已经宣布取消了吕雉的婚事,所以最终决定,把吕雉安排在单父吕家老坟。过些日子,吕嬃会随着吕氏夫妇,扶吕雉灵柩,回转单父老家,安置吕雉入土的事宜。虽然离开单父祖宅已经有年月了,老家的坟茔也荒废了,但随着刘阚的崛起,吕家已开始着手夺回单父祖坟。   对于此,刘阚倒无甚想法。   这时代的人,对土地看得很重,特别是对祖宅,那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   而且,关于这件事情,刘阚已派人通知了薛郡王恪郡守。王恪也表示没有意见,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的麻烦。   灵堂上,吕嬃陪着刘元为吕雉守灵。   香火缭绕,让灵堂上充斥着一种悲凉之气。   刘阚在灵堂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去……   一个人漫步在田庄花园里面,刘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吕雉死了!   刘邦逃走了……   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今,谁也说不清楚……   夜色朦胧,已是春暖花开时,可刘阚却感觉到,很冷,很冷!   ※※※   时间,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悄悄的溜走。   经过了一场并不算太大的动荡之后,泗水郡很快就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之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肥自袭击了囚车之后,先是出现在东海郡一次,旋即就没了音讯。   据蒯彻推测,刘肥很有可能南下,逃到了淮水以南,九江、会稽和泗水郡交接的地区。那一带,丘陵密布,河道纵横,更有群山缭绕……几百个人躲进去,好像石沉大海,很难查找。   更何况,老秦对这个地区的控制,还不甚严密。   而刘邦呢?   更是音讯全无,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三月时,始皇帝正式在南疆设立了南海郡,由早先的南疆大军主帅任嚣,出任南海郡郡守。   同时,南海郡督闽中郡,等同于两郡一郡守!   分别数年之后,任嚣终于派人送信前来,一方面是感谢刘阚之前为南方大军所做的种种贡献,另一方面则送来了一些南疆的特产。其中,让刘阚最为吃惊的,是一种生长在闽中郡,名为甘薯的特产。   刘阚刚看到礼单的时候,并没有太过在意。   可是等他看到甘薯的第一眼起,就不禁为之大吃一惊。   这甘薯,赫然就是后世的红薯,地瓜。根据刘阚对红薯的了解,这玩意儿的原产地应该是在美洲大陆,在明朝时才传入了中国。怎么现在……就出现了这东西?而且是出产自闽中?   据任嚣派来的使者解释,这是闽中山区的一种特产,但当地人甚少拿来食用,多用于饲养牲畜。所以,任嚣送来的甘薯也不算太多,用他的话说,就是给刘阚看个新鲜,如此而已。   可是在刘阚看来,任嚣送来的甘薯,其价值甚至远大于其他礼物的总和。   立刻派人前往南海郡,一方面回放任嚣,另一方面,希望任嚣更再多给他准备一些甘薯种子。   刘阚并不知道,在原有的历史上,任嚣在这个时候,已经故去。   南方多瘴,任嚣指挥秦军攻占了岭南之后,沾染了瘴气,以至于不治身亡。可是现在,也许是由于刘阚赠送的药酒秘方,任嚣依然活的非常健康。而赵佗,则担任龙川郡校尉,留在军中。   当然了,赵佗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刘阚已经不再去操心了……   因为在四月时,巴曼率领一支巴人商队,自江阳抵达楼仓。   如今,巴曼年过双十,早已过了婚嫁的年纪。本来,阚夫人也赞成刘阚将巴曼娶过门,可由于巴曼的守孝期还没有过去,所以只好作罢。但即便是如此,阚夫人还是派人去了一趟严道,拜访巴曼的四叔巴棘。巴曼父母已亡,二叔三叔又不承认她,几个姑姑婶婶,都在异邦。   唯一的亲人,就是巴棘。   阚夫人和巴棘做主,定下了刘阚和巴曼的婚事。   只等守孝期一过,两人就立刻成亲。而且,巴人商行如今在巴蜀正是紧要关头,只要巴曼能在蜀郡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就可以轻松许多。对于巴曼而言,这一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   所以在楼仓停留了三个月之后,巴曼和刘阚依依不舍的道别,回转蜀郡。   一晃,已到了九月。   这一日,刘阚正在处理公务,忽然门外有薛鸥禀报,“启禀都尉,嬴郡守派人前来,有要事求见。”   刘阚放下手中的笔,不禁感到有些诧异。   十天前,他才刚从相县回来,嬴壮这突然派人前来,又有什么事情?   “快快有请!”   刘阚站起身来,走出了书房。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一个青年大步流星的随着薛鸥走了过来。   哈,居然是嬴壮的儿子,嬴镬(音huo,四声)。   这嬴镬,年纪比刘阚小两岁,如今在嬴壮麾下担任长吏,是一个很爽气的青年。   刘阚笑着迎上前,“镬兄弟,今儿个怎么有功夫,来我这楼仓做客?”   嬴镬连忙行礼,“启禀都尉,嬴镬奉家父之命,请都尉立刻准备,五日之内,在相县与家父汇合。”   刘阚一怔,“汇合?”   嬴镬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刘大哥,你有所不知。陛下将在十月初一,巡狩东方……此次巡狩,规模颇为隆重。三川、砀郡、颍川、泗水、薛郡等地的主要官员,都要到荥阳候驾。   都尉也在此次候驾名单之中,如今使者已在相县,家父让我来通知您,立刻准备,前去候驾。”   始皇帝东巡?   刘阚不由得愣住了!   但最让他感到吃惊的事情,同时也是让他感到兴奋的事情却是:他,竟然有了这候驾的资格!   ※※※   注1:甘薯的问题,出自《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书中记载,秦汉时,浙江南部,也就是秦时的闽中郡,已有甘薯出现。老新以此书为依据,写下了这个情节,若有错误,还请见谅。   注2:庄不识,汉高祖功臣。封武强侯。 《史记》:(武强侯庄不识)以舍人从至霸上。以骑将入汉。还击项羽,属丞相宁。   案,有关丞相宁,前人多无解。今人陈直《史记新证》称:“宁疑为陵字同音之误,谓王陵也。《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汉高祖六年,十月乙巳,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太史公以王陵后官之名纪述前事也。”案,陈氏所言有其合理之处。《史记》中以后地名记前事及以后职衔记前事者比比皆是。如汉三年,张良与刘邦论事就称其为陛下;刘邦、项羽未封王,其称呼中就有大王出现。故此处用后官称前事亦不为奇。而当时主持封侯,亦有王陵居中主事,称其当时职衔的可能性是有的。此可备一说。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梁城外有贤人   候驾,并不等于见驾。   各地官员无数,等着、盼着始皇帝接见的人不计其数,刘阚不过是这许多人当中的一员罢了。   但不管怎样,有了候驾的资格,就说明刘阚已经步入高等官吏的序列之中。   对于这么一个结果,刘阚且惊且喜。   喜的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他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这数年的奋斗,终有了成果。   然而,始皇帝又是什么人物?   刘阚真的很担心,见到始皇帝的时候,会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哦,破绽!   好像也没什么破绽吧。   可刘阚心里就是有一种七上八下的感觉,从得到要前往荥阳的消息之后,就感觉着忐忑不安。   另一方面,刘阚开始疑惑了!   始皇帝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挂掉呢?能东来巡狩,说明这位千古一帝身体不差。根基现在的情况,只要不出意外,等再过个十年八载,整个天下的局势就将完全稳定。六国后裔到时候再想折腾出什么浪花,可就难了……六国后裔束手无策,天下稳定,大秦又怎可能迅速灭亡?   大秦不亡,霸王何在?   自己又该怎么办?   一辈子做始皇帝的臣子?   未来的局势,会是什么样子?该如何走下去呢?   数不清楚的问题,纠缠在一起,让刘阚感到无比的困扰。但困扰归困扰,他还是要前去候驾。   周昌和苦行者,押送着刘家满门老小去了蜀郡。   楼仓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于是刘阚让灌婴和钟离昧留在军营中,继续操练兵马;楼仓政务,皆有陈平蒯彻和曹参三人打理。安期生有心远游,但是在刘阚的劝说下,又留在楼仓。   韩信司马喜两人,负责打点田庄杂务。   两人都已经过了十六,司马喜略大一些,性情稳重;韩信则兔脱一些,常有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读万卷书,尚需学以致用。刘阚已着手安排两人参与一些楼仓的政事军务,也算是一种培养。   此次见驾,刘阚原本只想,带贾绍一人足矣。   可是在临出发前,王姬却登门拜访,“阿阚,信眼看着就要及冠,却足不出楼仓,整日浑浑噩噩,只知练武打熬力气。韩信和喜子,都已经能处理一些事情。我实担心,这样子下去,信会越发呆傻。此次你前去候驾,不知道能否带上他呢?也算是开开眼界,多见些世面。”   想想看,这两年刘信(即王信)的确是整日呆在演武场中。   上一次带着他,本想一起去巴郡拜访秦清。谁晓得在半路上听说了始皇帝要焚书的消息,于是又急急忙忙的命刘信和韩信返回楼仓。如今,刘信业已十七岁了,但还是很不通世事。   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不和别人有什么交流。   现在,他算是自己的侄子,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培养一下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想了一想,刘阚就答应下来。   两天后,他带着贾绍刘信,在二百楼烦骑军的护卫下,和嬴镬赶往相县。嬴壮已经等得不耐烦。和刘阚汇合之后,他立刻点起三百甲士,两股兵马汇合一处,浩浩荡荡的开拔,赶往荥阳。   闲言少叙,这一路是晓行夜宿。   十五天,嬴壮和刘阚抵达荥阳城外……   这个时候,始皇帝的车驾,业已离开了咸阳,向三川郡行来。被点名前来候驾的各地官员,云集荥阳城。   这荥阳,北临黄河,是中原要地,素有三秦咽喉之称。   刘阚也不是第一次来荥阳,但之前的几次,全无这一次的忐忑和不安。   对始皇帝此次东巡的主要原因,嬴壮给出了一个答案。   和早先蒯彻陈平等人的猜测大致相同,不过陈平却从始皇帝提前发出的东巡路线中,看出了一些其他的意味。   “山东经逢三田之乱,今年初又连番进行清剿,使得齐鲁之地的百姓,难免心生恐慌之情。   早先因燕赵方士、齐鲁儒生的几次动荡,陛下曾经发出过‘山东黔首,不得留驻关中’的命令,本来就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山东百姓感到不安。再加上这两年一连串的变故,百姓不安,也在情理之中。故而,我以为陛下巡狩东方,一方面是为了震慑六国贵勋后裔,令其不敢再招惹是非。   另一方面则有安抚六国百姓的意思……此次巡狩之后,陛下肯定会有所动作,缓和中原之紧张局面。”   始皇帝身边有能人!   对于这一点,刘阚从来不会予以否认。   若无能人贤士,始皇帝怎可能横扫六国,统一天下?   也就是说,始皇帝甚有可能,已经意识到之前所犯下的一些错误,借由巡狩之机进行补救。   巡狩东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刘阚抵达荥阳之后,在当地官员的安排下,并未留住在荥阳城内,而是被安排在了城外。   也难怪,此次候驾的官员,大都以文官为主。   即便是嬴壮这等武将出身的人,也背着一个郡守的官职。   刘阚是为数不多的武将之一。   把他安排在城外,倒也不是歧视武将。只不过从各方面来考虑,把武将安排在城外最合适。   大秦以法治国,以勇武为根本。   从这点而言,也不可能出现后世那种重文抑武的现象。   ※※※   不得不说,始皇帝是一个极有魄力的雄主。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所以早在出巡之前,整个行程安排,就昭告了天下。   自咸阳出,他将先至三川郡,在三川郡接见候驾的官员。但在接见之前,他需要在洛阳停留十日,然后再往荥阳。在荥阳接见了官吏以后,将南下直奔云梦(今湖北安陆市南),遥祭死在九嶷山的舜帝姚重华。接着再乘船顺大将而下,过丹阳(今安徽当涂县西北),抵达钱塘。   抵达钱塘的目的,是为了登会稽山,祭祀禹帝。   然后过吴县(今江苏苏州),走江乘(今南京市东北)渡大江而被,沿大海至琅琊,在去芝罘山。   走平原津(山东省平原县西南古黄河渡口),北去上郡。   最后再由上郡,回转咸阳。   去什么地方,走什么路线。诏令中写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始皇帝似乎根本就不怕什么六国余孽在路途中寻事。甚至说,他很可能想借由这一次巡狩,将那些谋逆份子全部吸引出来,一网打尽。古往今来,似乎很少有皇帝能如始皇帝这般勇气,让人不得不钦佩一下。   如果能成功,始皇帝可以彻底消灭六国余孽。   如果六国余孽不上钩……那他也可以借此巡狩机会,令天下苍生心安,彻底断了那些谋逆者的心思。反正不管是什么结果,始皇帝都不会输。   这也让刘阚对始皇帝越发的敬重起来。   距离始皇帝抵达荥阳,还有大约二十天的时间。   刘阚呆在荥阳,感觉好生无趣。没办法,来这里候驾的官员,他大都不认识。除了王恪嬴壮和李由三人之外,整个荥阳城,刘阚再无一个熟人。而嬴壮三人,各有各的圈子,也不可能整天的陪伴着刘阚。开始的时候,刘阚还有些兴趣,可两三天过去后,他可就烦了。   甚至在一次宴会上,看着满堂的官吏。   刘阚甚至不无恶意的猜想:如果天下大乱,这屋子里的人,还有几个能活下来?   三川郡的冬季,来得远比泗水郡早。   这一天,刘阚正在军帐里翻看唐厉送给他的那部《尉僚子》,帐帘突然挑起,一股寒风涌入。   只见贾绍搓着手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怎地今年的天气这般冻人?”   刘阚不禁哑然失笑,“绍舍人,你一个土生土长的三川郡人,怎么连家乡的天气都受不了呢?”   舍人,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豪门大户家中的门客,另一种则是官职。   贾绍如今还是白身,这舍人的身份,自然是头一种含义。不过,门客也有三六九等,贾绍这个舍人的身份,就类似于刘阚的幕僚。他顿了顿足,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在刘阚对面坐下。   “绍虽是三川郡人,可今天的天气,的确是不寻常。   往年这个时候,虽已天冷,但却不似这般寒意凛凛……呼,今年的冬天冷,可是不好熬啊!”   说着,他朝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顺手端起书案上的一杯温酒,美美的饮了一口。   “主公,还记得何公临别之前,和您说过的事情吗?”   何公,就是那已去了咸阳,如今在大秦朝中担任博士职务的叔孙通。   刘阚一怔,疑惑的看着贾绍道:“甚事?”   “呵呵,绍就知道,主公可能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何公走之前,曾向您推荐过一个人。”   “啊!”   刘阚先是一怔,旋即想了起来,“若非绍舍人提起,阚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叔孙通去咸阳之前,曾经对刘阚说过:他麾下的人才虽然不少,但是还缺了一个能掌舵的人。   所以,叔孙通给刘阚推荐了一个人,那就是住在大梁城外二十里小王庄的公叔缭。   只不过,刘阚从平阳回转楼仓之后不久,就发生了吕雉那件事情。吕雉死后,刘阚忙着寻找刘季和刘肥父子的下落,把叔孙通提到的这件事情,几乎给抛在了脑后。当然了,以楼仓当时的情况,刘阚也不可能轻易的离开。毕竟他是泗水都尉,怎可能随便就擅离职守呢?   而请人这种事情,又不可以随随便便让人代劳。   看叔孙通当时郑重其事的样子,就说明他推荐的这个公叔缭,怕非是等闲之辈。若是普通人,一纸征召足矣。但真正有本事的人,却需要释出足够的诚意。刘阚就算是什么都不懂,也知道后世三顾茅庐的典故。那些有本事的人,个个脾气古怪,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征召。   如今贾绍提起,刘阚立刻想起了这件事情。   贾绍说:“如今陛下才出函谷关,而且还要在洛阳停留些日子。估计抵达荥阳,也要二十天后。   主公趁此机会,何不走上一趟?   反正从荥阳到大梁,快马不到一日的路程。   不如和嬴郡守他们说一声,去大梁拜访一下那位贤人。左右不会超过三天,不会耽误候驾的事情。”   这个嘛……   刘阚倒是有些意动。   左右呆在这里,也无所事事。   去那小王庄拜访一下贤人,倒也能打发时间。可他现在是在候驾,能不能离开,还要另一说。   沉吟片刻之后,刘阚道:“不如这样,我明日去问一下李由郡守。如果他觉得可以,咱们就走一趟大梁城……但实在不可以的话……绍舍人,只好就请你代我走上一趟。能不能把那位贤人请出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代我向贤人行弟子之礼,向他请教一二,就足矣!”   先要有个好印象,以后可以徐徐图之嘛!   贾绍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于是两人商议下来,决定第二天请教了李由嬴壮之后,再做其他的计较。   第二百三十九章 觐见洛阳宫   第二天晌午,阳光明媚。   刘阚带着刘信离开了兵营,径直去了荥阳城。   虽然说,官员们把刘阚安排在了城外,但是并没有不让他入城的意思。这荥阳城,是大河以南,中原腹地上,与大梁、雒阳两城并列的名城。当然了,大梁和洛阳之所以闻名天下,更多是因为它们的历史。雒阳是东周王都,而大梁则是故魏国的都城,在中原极有名声。   但荥阳,更多则是以其军事地位而闻名。   临大河,连成皋。靠群山,面东方……后世中国象棋里的楚河汉界,正是由荥阳城而来。   经过数年的治理,荥阳城十分繁华。   走进城门,只见一条条街道,经纬纵横。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刘信从一进城的那一刻开始,就被这繁华的景象,看花了眼睛。   对于眼前的繁华,刘阚并没有太在意。   带着刘信直奔府衙而去,在府衙门外,也没有通报姓名,直接就走了进去。李由和嬴壮两人,就住在这荥阳府衙之中。由于这二人的地位非常,所以荥阳县令,干脆把府衙腾空出来。   刘阚来的这几日,经常出入这里。   府衙的门子也识得这位年轻的武将,没有人站出来阻拦。   嬴壮正在和李由在庭上说话,见刘阚走进来,两人也都站起身,迎上前去,脸上挂着笑容。   “刘都尉,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说这话的人,定然是李由。   因为嬴壮不可能对他这么客气,会直呼刘阚的名字,要么就是亲热的叫他‘阿阚’,而不是刘阚的官位。李由和刘阚虽然见过两次,并且小有交情。但实际上,两个人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刘阚上前见礼,把来意说明。   “去大梁?”   嬴壮眉头一蹙,“好端端的,不在这里候驾,你跑去大梁作甚?阿阚,你现在可不是寻常小吏,可以随意行动。你此次是奉命候驾,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里,去大梁……恐怕不合适!”   刘阚也猜到了这么一个结果,不由得苦笑起来。   李由笑道:“壮郡守,不必这么严肃。阿阚正年轻,好动兔脱,也是正常。这荥阳城里,人虽说不少,可阿阚也就认识你我寥寥几人。换做是我的话,也会觉得气闷,想要出去走走呢。”   说着话,他示意刘阚坐下。   “不过刘都尉,你现在的确是不好走开。”   “哦?”   刘阚听得出,李由这是话里有话,于是静下心来,聆听后话。   果然,李由让人给刘阚奉上酒水之后,脸上笑容收起,沉声道:“卯时接到消息,陛下已抵达谷城,预计会在后日莅临雒阳。陛下派人前来送信,命我与刘都尉,先行前往洛阳城。”   “啊?”   刘阚吓了一跳,“去洛阳作甚?”   “我怎知道?”李由一笑,“陛下可能是要在洛阳先行接见你我,故而派人快马前来通知。   我正要派人找你说这件事情,你却来了。   也好,你立刻回兵营准备一下……咱们午时动身,赶赴雒阳……哦,本部兵马无需跟去,只需待十数亲卫足矣。其余人就暂留在荥阳,反正过一些时日,你还要回来,不用再来回奔波。   壮郡守,就辛苦你了!”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刘阚去洛阳的一段时间,他本部二百骑兵,就由嬴壮暂时带领。可刘阚却想得有点多了……这算不算是削了我的兵权?难道说,我早年做的那些事情,东窗事发了?   也难怪刘阚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始皇帝召见李由,那是因为李由是始皇帝嬴政的女婿,又是丞相李斯的儿子,没什么奇怪。   可刘阚呢?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泗水都尉罢了!   虽说也是两千石俸禄的大员。但如今这荥阳城里,两千石俸禄的大员就有十几个,其中还有嬴壮这样的王族宗室。泗水都尉,听上去好像很了不得。可真比较起来,却是微不足道。   始皇帝居然要提前召见他?   而且不让带兵马,还把兵马交给嬴壮……   一时间,刘阚感到忐忑不安。   而在李由和嬴壮的眼中,刘阚的这种忐忑和不安,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   始皇一代雄主,谁人不惧?哪个不怕?   想当初,就连李由第一次被始皇帝召见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和刘阚现在的样子差不太多。   于是笑呵呵的说:“刘都尉,你莫要惊慌!   陛下素来喜欢勇武之人,你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不说,这两年来大公子和上将军也经常在陛下面前称赞你。去年你又破了那三田之乱,陛下想要见你,也是正常,莫要太过惊慌了。   好了,你快回去准备吧。   午时我会在城外十里亭中侯你,莫要耽误了时辰。”   李由安慰了两句,让刘阚心里的惶恐,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   他应了一声,复又带着刘信,急匆匆赶回兵营。一入军帐,他就让人把贾绍给找了过来。   将事情的经过说明了一遍。   刘阚苦笑道:“绍先生,看起来我是无法去拜见那位贤人了。   此次陛下召我前往雒阳,你就留下来,代我守住兵营。有甚事情,就去找壮郡守做主……唔,若是能得清闲,你就替我走一趟大梁。如咱们之前所说的那样,先拜见一下那位贤人。待此事完了,你我一同往大梁走一趟。到时候能请他出山最好,若请不出,也可聆听些教诲。”   贾绍应了一声,从刘阚手里接过了虎符。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刘阚不敢再耽搁,立刻点起二十名亲卫,带着刘信,急匆匆离开了兵营。以刘信的脾气,万一惹出是非的话,刘阚又不在,恐怕连嬴壮也看不住他,更不要说贾绍这么个文弱书生。   赤兔马,在官道上疾驰。   火红的鬃毛,在阳光照映下,泛起一抹火一样的光芒。   刘信薛鸥等人,紧随其后。在午时刚过,抵达荥阳城外的十里亭。   李由已换了装束,戎装打扮。他也没带多少随从,除了二三十个随从之外,剩下就是他十几个亲卫。   和刘阚照面之后,李由也不赘言。   “趁时辰还早,咱们赶上一程。说不定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到成皋。”   “就依郡守所言。”   两人二话不说,打马扬鞭而去。身后随从急急跟随,数十匹战马,在官路上荡起了滚滚尘烟。大约在天黑之前,一行人来到了成皋,也就是后世三国演义之中,三英战吕布的虎牢关。   洗漱用餐过后,李由和刘阚闲来谈天说地。   以前,刘阚也不是没有和李由交谈过。只是大多数时候,旁边都有人,以至于无法尽兴。这一次,也没甚旁人打搅,李由也少了许多顾虑。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尽显出一派卓绝口才。   刘阚不得不承认,这李由的确是学识渊博。   按照李由所说,他的学识皆源自于他的父亲李斯。而对李斯,刘阚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法家学派的人,可实际上,李斯曾在稷下学宫求学于荀子,是一个道地的儒生。其实,在战国末年,秦朝时期的儒生,并不像后世刘阚所认为的那种只知空谈,不通世事冷暖的腐儒。   儒家学派,在这个时代并不受重用,所以儒生们会用各种方法,随机而变,以求取前程功名。   李斯,就是这其中的一员。   总体而言,中国历史上的儒家学术,经历过四个阶段。   秦汉时期的儒生,因儒学不兴,故而苦苦的挣扎,试图为儒学求取生存空间。在这个时期,儒生们能博采众长,不问学术流派,可以随机应变。直至,董仲舒废黜百家,独尊儒术。   而后盛唐!   历经两汉四百二十二年,虽经历了五胡乱华的动荡,但是在盛唐气氛下,儒生们随着时代,而胸怀广阔,有天下唯我独尊的气概。故而,唐代的儒生,气魄最大,从而孕育出李白杜甫这等人物。   两宋时期的儒生,一方面忧虑与大宋的衰弱,另一方面又自豪于文明的昌盛。   在这个时期,儒生们始终怀有一种既自卑,又骄傲的心理。就在这种矛盾心理的指使下,有理学脱颖而出。   至于唐宋之后,明清的儒学……   总之,当李由和刘阚交谈的时候,刘阚丝毫感觉不到李由身上的腐儒之气。   不过从李由的口吻中,他似乎听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在学问上,李由对父亲李斯是钦佩的。可是他好像并不赞成李斯的一些做法。特别是这些年,李斯成为丞相之后,似乎失去了当年锐意进取之心,多了几分功利的想法。在很多事情上,李斯的作为,让李由很不满。   当然了,李由也不可能直截了当的说李斯如何如何。   有些事情,连刘阚都明白:不是李斯不作为,而是始皇帝日益刚愎的性情,让李斯不敢作为。   而且,刘阚能听得出,李由对扶苏抱有极大的期望。   隐隐约约觉察到,李由对他释放出善意的真正用意。几乎咸阳宫的官员都知道,刘阚是嬴扶苏的人。而扶苏性情稳重,除了蒙家兄弟之外,从不与咸阳的官员们,有太多的勾连。   当然了,这也是为了防止始皇帝心生疑虑。   刘阚是扶苏的人!   在这一点上,扶苏倒是没有太多的掩饰。   李由是希望能借由刘阚这条线,和扶苏搭上关系。   话虽然没有说的那么明白,可意思却大差不差。刘阚也没有表示的太明白,但隐隐的,向李由说明,他可以从中牵线搭桥。到了李由这个地位,很多话是不想要说明白的,一点点暗示,足矣。   “此次陛下巡狩东方,派右丞相冯去疾镇守咸阳。   父亲等官员,全部随行……另外,陛下还带了小公子和小公主一同前来,你到时还需谨慎。”   第二天,李由和刘阚启程赶往雒阳。   途中,他和刘阚并辔而行,低声的嘱咐着刘阚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小公子?小公主?”   刘阚对始皇帝的家事了解一些,但却知道不多。毕竟是帝王家事,有很多事情,外人不可能知晓。只是,当他听到‘小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脑海中本能也似的,闪过了一个人名。   “小公子名胡亥,年方十一岁!”   果然是他……   刘阚不由得眉头一蹙,心里面没由来的抽了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究竟是哪儿错了?   刘阚也说不上来。按道理说,嬴胡亥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始皇帝应该不可能会这么快挂掉吧。   说实话,刘阚现在还真不希望始皇帝死去。   毕竟,天下局势稳定,六国余孽无踪。历史上,只记载了始皇帝统一天下之后是何等的暴虐残忍,劳民伤财。可是在刘阚看来,始皇帝统一六国以来,除了在南北两疆发动了战事之外,似乎并没有如后世所说的那般残暴。说他穷兵黩武?好像也不是非常的合适吧……   根据记载,六国未统一之前,各国驻守北疆的兵马,近百万之众。   而如今,始皇帝在北疆漫长的边界线上,只驻守了四五十万。而且,待各国早年修建的长城连为一体之后,兵力可以减少十万到二十万之众。至于那所谓的孟姜女哭长城,更是无稽之谈。   长城下,的确是埋有无数枯骨。   但许多地方的长城,并非是始皇帝修建,而是六国所造。   那数不尽的枯骨,更有可能是出自六国之手。之所以全都加在始皇帝的头上,倒也正应了一句老话: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史书啊,自来是有胜利者所书写,刘季又怎可能说大秦好话?   有道是,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如果能好好的生活过日子,谁又愿意做那朝不保夕的乱世之人?   “小公主名果,年二八!”李由倒是没有注意到刘阚的情绪变化。他老婆就是始皇帝的女儿,也算是半个王室中人,故而对很多事情,都非常的清楚,“那小丫头倒也生的漂亮,甚得陛下宠爱。只是这性子啊……呵呵,你若是遇到那丫头的话,最好还是躲得远一些……阿阚,刘都尉?”   “啊!”   刘阚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有些尴尬的一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有点走神,还请郡守见谅。”   “嘿,在我这里走神没什么,但是等见了陛下,可千万不要走神!”   李由并没有在意,笑嘻嘻的说着话。   但刘阚的心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甚至……已超过了当初听闻始皇帝要召见他时的那种恐慌。   第二百四十章 伴驾(一)   雒阳,周王都。   昔日繁华的王都早已在几十年前化为一片灰烬。   今日之雒阳,已非东周之雒阳,而是大秦之雒阳。青灰色高大巍峨的夯土城墙,在阳光中透出一股莫名的苍凉雄浑气。猎猎飘扬在城门楼上的苍龙大纛,似是诉说着雒阳往昔的威严。   许是那千古一帝将临,雒阳城给刘阚的感觉,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如果说,上一次他看到的雒阳,只是一座繁华而喧闹的城市,那么这一次,雒阳透着王气。   不知为何,从进入雒阳城的那一刻起,刘阚的心情,莫名沉重。   李由把他安排在驿馆之中,而后就忙着接待始皇帝车驾的前哨人马。始皇帝会在正午时抵达,昨夜宿谷城,但前锋人马,已经抵达雒阳。作为三川郡郡守,雒阳的主管者,李由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迎接王驾的到来。于是乎,他也顾不得去招呼刘阚等一行人了。   卯时,刘阚就接到了通知,在雒阳城外,雒水河畔迎驾。   不仅仅是刘阚,包括李由在内,所有的雒阳官员,还有雒阳臣民,都要在雒水河畔等候。   刘阚带着刘信,垂手立于雒水河畔。   已经入冬,天气非常的寒冷。滚滚的雒水,已经出现了结冰的现象,不时有河水卷着冰碴子,呼啸而过。   两千年后……   黄河干涸,洛河水绝。   刘阚前世曾来过这个地方。   那时的雒水,已经变成了一条时断时续的小溪,那里还有半分今日所见到的雄浑气魄?   人常说,黄河是中华的母亲河。雒水作为黄河的一条支流,有着大河东流去的磅礴之气。   看着眼前的这条河流,刘阚才能感受到,华夏民族原本应该具有的气概。   “二叔,二叔!”   刘信瓮声瓮气的唤了刘阚几声。   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耳边只闻听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远处官道上,出现了猎猎飘扬的苍龙旗,却是始皇帝的车驾,到了。   大小官员,雒阳百姓,纷纷跪下。   刘阚带着刘信,也跪在河畔,匍匐垂首。   虽然挺讨厌这规矩,但入乡随俗,刘阚还真的不敢去标新立异,站在那里。   威武的号角声,在苍穹回荡。   一队队车仗驶过了雒水,正当中一辆御辇,突然停下来。从车辇中,走出一身穿龙袍的男子。   刹那间,山呼万岁的声响更加恢宏,引得雒水也为之息声。   刘阚偷眼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想来,车辕上站立的男子,就是那千古一帝吧。只是距离有点远,让刘阚多少有些看不清楚。   之所以吃惊,是因为始皇帝的胆略。   谁不知道,六国余孽处心积虑的想要杀死他,可他还敢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是狂妄,亦或者说,是一种帝王的骄傲!从这一刻起,始皇帝似乎是在向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发出挑战:朕,就在这里……有本事的话,就过来动手吧,朕,在这里等着你们。   刘阚忍不住暗自赞叹一声:真雄主也!   欢迎庆典,大约持续了盏茶光景,车仗徐徐而行,驶入了雒阳城中。   作为奉召官员,刘阚被李由加上,在车驾的最后随行。早在始皇帝第一次巡狩东方的时候,雒阳城就开始修建行宫。是在东周王都的旧址上,重新建起一座宫殿。规模比之咸阳宫要小了很多,不过在其他的方面,却完全是依照咸阳宫的格局建造。此时,紧闭的宫门大开。   “二叔,肚子饿了!”   站在宫门之外,刘信拉扯了一下刘阚的袖子,低声的抱怨了一句。   也难怪,从早上到现在,可说是水米未进。始皇帝入洛阳宫之后,除了随同始皇帝从咸阳而来的官员入宫之外,宫门外还有几十个官员,等候着始皇帝的召见。有文有武,一个个神情肃穆,垂手而立。看这些官员身上的印绶,刘阚也只能苦笑,他的官位,怕是最小。   也就是说,如果始皇帝要召见他的话,怕是要排在最后。   当然了,也可能不会召见。   毕竟始皇帝会在雒阳停留十日,在这十天之内,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想起刘阚这么一个人。   但是在始皇帝未下诏让他们散去之前,刘阚只能在这里等待。   “信,再忍耐一下!”   刘阚轻轻拍了一下刘信,“等一会儿散了,二叔带你吃雒阳的美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刘信很听话的点点头,不再出声。   但刘阚却知道,这小子怕真的是饿坏了。否则以刘信的那种性子,不到受不了的时候,决不可能开口。只希望始皇帝快点下诏散了吧……否则连刘阚自己,都觉得肚子饿的顶不住了。   看看那些垂手而立的官员,刘阚不禁暗自钦佩。   居然一个个好像兵马俑似地,一动不动。做官,看起来也是要学习的,这种功夫,可不好磨练。   刘阚心里胡思乱想。   时间,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宫门外的官员,少了一半……而天色,却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宫门大开,从宫中走出一名黑衣内侍。   年纪大约在四旬靠上,身材高大,体型健硕。一双细长的眸子,五官周正,倒是一表人才。   只是下巴上光秃秃,身上少了一种阳刚之气。   站在宫门外,这内侍尖声喝道:“陛下有旨,诏泗水都尉刘阚,觐见!”   刘阚吓了一跳,虽然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可是却万没有想到,始皇帝会在抵达雒阳的第一天,就召见他。也难怪,这宫门外面,还有十几个大秦官员,品秩看上去,可都高于刘阚。   不过刘阚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恭声道:“臣,刘阚,接旨!”   “你就是刘阚?”   那内侍上上下下打量了刘阚一番,阴阳怪气的问了一句。估计,也不是有意为之……太监嘛,说起话来总是少了些阳刚之美,在别人听起来,自然感觉不舒服,刘阚当然也不例外。   恐怕,这也是大多数人讨厌太监的原因之一吧。   至少在刘阚看来,这内侍的语调语气,不泛有拿捏的味道。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言语之间,还是显得非常恭敬,插手行礼道:“下臣,正是刘阚。”   “随洒家进去吧,陛下等着见你呢。”   内侍阴着声音,说了一句之后,转身往里走。   刘阚连忙开口道:“这位……”   话到嘴边,刘阚却说不出话来了。叫‘公公’,这年月似乎还没有这样的叫法;可不叫‘公公’,刘阚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这称呼上的事情,可是要小心一些。太监本身就是个不完整的男人,心里不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扭曲。若是因为一个称呼而得罪了对方,未免不值。   好在,内侍倒也机灵,似乎知道刘阚的难处。   当下微微一笑,“洒家中车府郎中令赵高,刘都尉可称我为赵郎中!”   啊呸……我还叫你赵大夫呢!   慢着,赵高?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再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内侍。他就是赵高?那个指鹿为马的赵高?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在后世臭名远扬的大太监,可刘阚却不得不打起了几分小心。   论品秩,赵高的官位比刘阚第一级。   但是论地位,刘阚拍马也追不上这位祸国殃民的家伙。   他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赵郎中,能否让下臣和随从说上一声?您也知道,下臣那些随从多是粗人,没有见过太大的世面。”   对于刘阚恭敬的态度,赵高倒是很受用。   “那快点,莫让陛下等着。”   就这样,刘阚在许多官员嫉妒的目光中,走到刘信身边,低声的交代了几句,让刘信在这里等着。   然后,他随着赵高走进洛阳宫中。   一路上,两人没什么交谈。刘阚在后面,看着前面健步如飞的赵高,颇有些感到怪异。后世电视剧里的太监们,走起路来都是夹着腿,迈着小碎步,看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但这赵高,似乎颠覆了刘阚对太监的认知。他走起路来很快,大步而行,甚至一步,顶的上一些人两步。   并且,从赵高那颇有频率的步履之中,刘阚看出他也是一个武艺高强的人。   赵高的武艺很厉害吗?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当太监?   怀着这样的疑惑,两人来到大殿前方。   洛阳宫的大殿,金碧辉煌,比之咸阳宫不遑多让。赵高停下了脚步,示意刘阚不要再走了。   “刘都尉,且在这里侯旨。”   说完,赵高头也不回,循着台阶噔噔噔,健步如飞,眨眼间就没入了灯火通明的金銮宝殿。   站在台阶下面,刘阚可以听到大殿中隐隐约约传来的声息。   似有丝竹之声,并且飘来诱人的饭菜香味……   始皇帝正在宫中,和臣子们用膳。想到这里,刘阚不由得心中苦笑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要召见我,又让我在这里瞪着眼睛闻饭香,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谁让那大殿里面坐着的,是千古一帝?   刘阚心里虽有不满,但是却不得不忍耐着,老老实实的在台阶下站立,等候着始皇帝下诏。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洛阳宫中,刮起了一阵小风,让刘阚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蝉。   这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饥寒交迫,大致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刘阚现在倒是羡慕那些在宫门外侯着的官员了……在洛阳宫外,至少可以活动一下。但在这宫里,他一动也不敢动。虽说老秦的规矩,远没有后世皇宫中那般繁琐,可万一惹得谁不高兴,那就是掉脑袋的罪名。宫殿里,坐的可是秦始皇。   而且,刘阚隐隐感觉到,似有数道目光,在暗处凝视着他。   不敢乱动,也就越发的小心。   刘阚足足在殿外站了大半个时辰,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李由从大殿中走出,循着台阶而下。   “刘都尉,随我回去吧!”   “啊?”   “陛下今天有些疲乏了,就不见你了……你先回去,在驿馆中住下。过些日子,自有旨意给你。”   这算是哪门子事啊!   刘阚在心里忍不住就咒骂起来。   一会儿要见,一会儿又不见,这不是玩儿人嘛?天气这么冷,站在这里吃了大半个时辰的西北风,连面都不照,就这么打发了?可又有什么办法!谁让他是主,自己是臣?谁让他是秦始皇呢?   帝王的心思,难以捉摸。   哪怕刘阚聪明,也捉摸不透始皇帝心里的想法。   随着李由,他走出了洛阳宫。心里面虽然很不舒服,身体也疲惫不堪,可是却努力的做出威武之态。   一走出洛阳宫门,刘阚就松了劲儿。   李由翻身上马,突然笑道:“阿阚,今天表现的不错!”   表现?   我什么时候表现了?   刘阚一怔,刚要开口询问,李由却抢先说道:“天不早了,你先回驿馆里,吃点东西吧……嘿嘿,以后怕是有你闲不住的时候。估计这两天,陛下不会再找你,抽空带着你侄儿,转转雒阳吧。”   “李郡守……”   刘阚话未说完,李由已打马扬鞭而去。   带着一头雾水,刘阚回到了驿馆之中。刘信早就饿坏了,立刻操持起来,让那驿官准备饭菜。   他大口的吃着,似乎非常香甜。   可刘阚却毫无胃口,坐在一旁,思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幕幕景象,却迟迟想不出个头绪出来。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帝王啊!   ※※※   接下来几日,如李由所说的那样,始皇帝并没有召见刘阚。   但是也没有旨意说,让刘阚离开雒阳。早先随他一同接驾的官员,不是雒阳的,都各回各家去了。诺大的一个雒阳驿官,到后来只剩下刘阚刘信叔侄,还有那二十名随行的亲卫。   整日里无事可做,刘阚就带着刘信,信马由缰的在雒阳城中转悠。   转完了雒阳,逛郊外……一开始的时候,刘信对此还有点兴趣。但过了两天之后,他就意兴阑珊。对于刘信而言,那些花花草草的景致没什么吸引力,吃饱肚子,练练武也比四处游荡的强。而刘阚呢,也兴致不高。要知道,此时的雒阳虽繁华,却也只是繁华,人多而已。   后世那些景致,基本上是没有的。   走的远了,担心会误了事情;在洛阳周围,转两圈也就够了,没什么值得留恋。   再说了,如今是冬季,也没有什么百花争艳的景色。萧瑟,除了萧瑟之外,似乎再无其他。   于是,刘阚也留在了驿馆中,无事之时,就和刘信练武角力。   亲卫们在这叔侄的带引下,似乎也无心玩耍。骑骑马,练练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眼见着,十日将过。   就在始皇帝抵达雒阳后的第八天晚上,刘阚和刘信刚角力完毕,一身臭汗的回到屋中。正准备洗个热水澡,忽闻门外有人高呼:“泗水都尉刘阚何在?快来接旨……陛下有旨,刘阚接旨!”   刘阚一怔,连忙顺手抄起一件大袍披上,快步走出了房间。   只见驿官大门外,李由和一个黑衣内侍正站在那里,驿官跪地迎接,毕恭毕敬。   “刘都尉,接旨吧!”   李由看到刘阚,微微一笑,然后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来。   前来传旨的内侍,并非赵高。   他走上前来,捧旨道:“陛下有旨,泗水都尉刘阚,果毅雄武,聪慧机敏。其祖刘悚,虽因先王之事,而避罪中原,然则刘氏子心怀老秦,忠勇可嘉。自出仕以来,屡建功勋,不负‘赳赳老秦’之命。   此次朕巡狩东方,命刘阚伴驾,为前锋军中郎骑将,从即日起,随行护卫。”   这突如其来的一道旨意,让刘阚目瞪口呆。   随行伴驾?   刘阚怔怔的看着李由,实在是有点糊涂,怎地好端端的,却让我随行伴驾?还成了中郎骑将?   第二百四十一章 伴驾(二)   中郎骑将,通俗一点来说,就是骑军禁卫官,统中尉军一校骑军。   品秩自然比不上刘阚原有的泗水都尉,可放眼关中,想做中郎骑将的人,但却是数不胜数。   原因无他:中尉军是始皇帝的禁卫军,也是咸阳宫护卫军。谁都知道,大秦有百万雄师,然则论其最精锐,最有战斗力,首推中尉军。不论是装备还是待遇,甚至连戍卫军都无法比拟。   而中郎骑将,又是皇帝的禁卫军官,非心腹之人,不可担当。   不仅仅要忠诚,更要有真才实学。想凭借关系加入中尉军,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中尉军里的军职,跳过大将军府,直接由始皇帝任命。即便是中尉军中一普通军卒,也需符合三个条件。首先,是老秦人,西垂(今甘肃省东南部)之地的老秦人,当最是优先。   西垂,是殷商之时对西边的泛称。   也是老秦龙兴之地。   最早时,老秦人因善于养马,落户西垂。周孝王封嬴非子为附庸,从此就有了老秦这一族。   公元前770年,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因功封赏,始建秦国。   后占领被戎人和狄人所霸占的原周朝在后世陕西的领地,这才开始了大秦扩张的脚步。公元前677年,秦建都于雍地,此后三百年,都城屡次更换,领土也随之,变得日益广袤起来。   从老秦走出西垂的第一步开始,都城更换了八次。   从秦邑(今甘肃天水故秦城),到汧邑(今山西陇县东南)。而后汧渭之会(今山西眉县东北)、平阳(今陕西眉县西)、雍城(今陕西凤翔县)、泾阳、栎阳(陕西临潼县北),到后来的咸阳。   五百年兴衰更迭,老秦人最终屹立关中。   在这个过程里,西垂人浴血奋战,死伤已难以计数。任劳任怨,在最困难的时候,始终坚定的站在嬴氏一族身边。至今,西垂之地,人不过万,却随时听候着咸阳宫的召唤。所以,自始皇帝亲政以来,就是以西垂人为根本,组建中尉军。但是,却从不肯让中尉军参战。   这一支人马,除了嬴氏帝王,无人能够召唤。   加入中尉军的第二个条件,需武艺高强。在这个基础上,还需要有足够的战术素养,精通军阵之法。老秦自司马错时期开始,有了铁鹰锐士一支。然则,想要成为铁鹰锐士,实在是太过艰难,千里挑一,万里挑一,才可能成为铁鹰锐士。被刷下来的大秦勇士,又如何安置?   于是司马错又从这些刷下来的勇士之中,挑选精锐之士,组成了中尉军的前身。   到始皇帝登基时,有邹衍推五行阴阳之说。国尉尉僚根据这五行阴阳之说,又推演出了五锥阵,专供中尉军演练。步卒五锥阵,骑军三锥阵,可划分为小阵,也能汇聚成大阵,据说威力无穷。   不过,中尉军的战斗力,却从未被人见到过。   只是外界广为流传,中尉军关中第一,天下第一。   这样一支兵马,非皇帝心腹之人,怎可能统领?所以说,当刘阚接掌中郎骑将的时候,一下子懵了。   这荣耀,来得实在太快!   快的让刘阚,有点难以接受……   当晚,有内侍就送来了中郎骑将盔甲装备,并有内府火漆压印的一卷兵书,是指挥三锥阵作战的兵书。刘阚捧着这兵书盔甲,有点哭笑不得。在别人看来,这是荣耀,可对他而言,却是压力啊!   夜色深沉。   戌时,大风起,气温骤降。   洛阳宫中,却温暖如春。十数个火盆子摆放在大典上,始皇帝高踞宝座,正翻阅批示公文。   这些公文,全都是从咸阳以六百里加急送至。   虽则始皇帝已不在咸阳,可是对政事依旧孜孜不倦。冯劫冯去疾父子,会把每日的公文奏疏送到始皇帝的手中。若是在以前,程公纸未发明时,奏疏数百斤,搬运起来非常的麻烦。   然而现在,有了程公纸,公文运送起来,也方便了许多。   始皇帝非常认真的批阅着奏章,大殿下,内侍赵高静静的肃手而立,一口气要分成几次呼出。   在始皇帝身边久了,赵高自然清楚始皇帝的性子。   那是个工作狂,一旦工作起来,不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根本不可能休息。而且,在始皇帝批阅奏章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打搅。哪怕是一声咳嗽,甚至呼吸声音大一点,都会引发他雷霆之怒。为了这个,咸阳宫不晓得死了多少人。前车之鉴,赵高又怎可能重蹈覆辙?   大殿外,北风呼啸。   始皇帝把最后一份奏疏批阅完毕,放下毛笔,用力的伸了一个懒腰。   “赵高,咸阳送来的奏疏,止这些了吧。”   止这些?   虽说是用程公纸抄录,可这些奏疏,也足有十余斤重。有时候,赵高真的很佩服陛下的精力。若换一个人,就算是比陛下年轻个十余岁,恐怕也经不住日日夜夜,如此繁忙的工作。   “陛下,止这些了!”   赵高卑谦的说:“关中初雪已至,右丞相派人说,后面的奏疏可能会晚一些时日,请陛下恕罪。”   “哦……”   始皇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站起身,准备往后殿走。可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来,扭头对身后亦步亦趋的赵高说:“憋了一晚上了,有甚话,营更略略吧。”   始皇帝说的是咸阳方言,意思是说:现在说说吧。   营更,在咸阳方言中,就是现在的意思;略略,也就是随便聊聊。   赵高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后儿个陛下就要去荥阳召见百官,然后就要巡狩东方。为什么今儿个让那刘氏子担当中郎骑将?刘氏子年纪尚小,又未经过蓝田大营历练,似乎有一点……”   “挣叫个甚,朕说他合适,那就是合适!”   始皇帝打断了赵高的话语,“自这刘氏子在北疆出现,朕就一直在关注他。这小子胆略勇武,都无二话。说他是老秦第一猛士,也不为过,实为老秦之任鄙在世。在楼仓,他做的也不差,三田之乱时,颇有计较。他出身好,又有战功,而且还是贞母的女婿,甚好,甚好!”   话说到这份上,赵高还能说什么。   始皇帝接着说:“前儿几个,让他在宫外侯旨,小家伙也很有耐心,并且极为警觉。朕安排了十几名铁鹰锐士在暗处观察,这小家伙居然有所察觉。虽然没甚行动,可看得出,他已生了警惕。这样的人,担任前锋军中郎骑将,最合适……老安年纪大了,也是时候享福了!”   老安,是原中尉军中郎骑将,刘阚所接手的人马,原本就是老安指挥。   “朕打算,趁着此次巡狩,再观察那小家伙一下。若是可以的话,就让他在中尉军中先历练些时日。等年纪再长些,就能为我老秦独当一面……哈,扶苏那小子,眼光倒也真不差。”   始皇帝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在赵高的心里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阚,是扶苏的人!   如今看始皇帝这个意思,分明是想要好生培养一下刘阚。也就是说,陛下这是在为大公子培养人才啊。   如果这样来看,那是不是说,陛下已有意,立大公子为太子?   否则,满朝青年才俊众多,为什么却偏偏看上了刘阚?冯敬等人,哪一个不是出身高贵呢?   想到这里,赵高不免心生一丝落寞。   此前,陛下不立太子,又宠爱幼子嬴胡亥。赵高为胡亥的老师,虽为内侍,然则心里却有别的计较。不管怎么说,如果呼喊登基,自己也能算半个帝师吧……到时候,位高权重,富贵滚滚而来。可若是大公子扶苏登基为帝的话,自己又算是什么?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这心思一起,诸般念头就蜂拥而至。   好在赵高伺候始皇帝多年,加之早先的险些丧命,心性已磨练的坚如磐石一般。   心里面虽然是千回百转,可脸上却表现的非常平静。他默默的跟在始皇帝身后,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   中尉军只忠于皇帝。   所以对中郎骑将的更迭,并没有太多的抗拒。   刘阚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正式成为中郎骑将。刘信和那二十名亲随,一并被纳入中尉军编制,但只从属刘阚。刘信,为骑军小将,跟随刘阚。在中尉军中,骑军小将就相当于闾长的存在,可管辖五十人。但是刘信这个骑军小将,实际上手底下却是一个兵卒都没有。   在中尉军中熟悉了两天。   第三天,始皇帝起驾前往荥阳。   骑军为先锋,刘阚率两千骑军,提前出发。   当抵达荥阳的时候,嬴壮等人已在城外恭候。看见刘阚,嬴壮不由得就是一怔。而刘阚呢,却只能朝着他苦笑一下,然后率领兵马,列队警戒,清理荥阳城外周遭的环境,立下行营大帐。   始皇帝不准备入城了!   他将在荥阳城外的军帐里,接见官员。   一天之后,始皇帝再次起驾,正式开始了他巡狩东方的旅程。刘阚甚至没能够和嬴壮说上一句话,整整一天,他都在马上巡视行营外围,直到天黑,才得以休整。和嬴壮说不上话,那更不要说和贾绍他们会面。身为中郎骑将,一切以始皇帝安危为主,余者全都是小事。   不过,贾绍很聪明。   当刘阚在行营外巡逻的时候,他远远的和刘阚打了一个照面。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谈,贾绍朝着刘阚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我已经从大梁回来了,不过没有成功,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刘阚呢,也只能回应着点点头。   意思是告诉贾绍:等陛下离开荥阳之后,你就率部返回楼仓。一切可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于是,贾绍在马上拱手欠身,拨马离去。   之后的事情,刘阚就不知道了!   他作为前锋军主将,随着始皇车仗,南下云梦而去。这一路上,披星戴月的辛苦,不复赘言。   十一月中,车仗抵达云梦。   始皇帝在云梦大泽,遥祭舜帝后,弃了车仗,乘船顺大江而下。   此时,北方已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大河之水冰冻,许多河段,河面冰封。   然而大江之上,却是另一幅景象。江水滚滚东逝去,延绵十数里的船队,浩浩荡荡的在江面上行进。由于骊山皇陵已进入关键,需要大量的木材。所以江面上,漂流着许多大木,随着江水而走。   南方之木,到北方十分麻烦。   其中最为窘困的,就是这道路的问题。   虽然说,始皇帝修建了许多驰道,然则运输问题依然存在。特别是江南河道纵横,更加困难。   许多时候,大木的运输都是通过江水漂流。   由上游发出,在下游接收。沿途有人盯着,以放着这些木材淤塞在河道某处。   这样一来,却增加了船只行进的难度。   刘阚率部骑马登船,沿途不断清理河道。差不多过了正月之后,船队通过丹阳,才算安稳下来。   这一路航行,却是真的把刘阚折腾的不轻……   船队在丹阳停靠,始皇帝一行弃船登车,大约在正月中旬,抵达钱塘。   始皇帝抵达钱塘之后,马不停蹄。   带着大小官员,在二月初一观赏了波涛汹涌的钱塘大潮。这钱江潮的源头,是在黄沙坞的狮子头海面。狮子头是一块突出于海中的岩石,与鹰窠顶山脚相连。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头刚下山的雄狮,因而名之狮子头,也是人们观赏钱江潮的理想之地。   每逢江潮初涌,景致别有滋味。   潮头卷起泥沙,没过了海滩,时而笔直,事儿蜿蜒曲折,最终形成人字潮。   刘阚前世,曾多次观赏这钱江潮的景象。深知这钱江潮随每天都能观赏到,但初一十五之时,涌潮会比较高。但若说到最佳的观赏时间,还是在阴历的八月八日,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   始皇帝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呆上半年之久。   毕竟身为帝王,一代雄主。朝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挑选个好日子,观赏一下风景,虽看不到那种汹涌澎湃的涌潮,能略微感受一下,也就足够了。再说了,他本就不是为了玩乐而来。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   始皇帝这一观潮,却又旁生枝节,出了一桩是非……   第二百四十二章 伴驾(三)   小公主落水了!   刘阚作为中郎骑将,主要是负责外围的警戒。故而当始皇帝一行人观潮之时,他并未在场。   率领骑军散开,警戒周遭动静!   当听到‘小公主’落水的消息时,刘阚硬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小公主,究竟是何许人?   小公主,是始皇帝极为宠爱的幼女赢果,也是嬴胡亥的姐。嬴氏诸子当中,扶苏曾伴驾两次,胡亥这是第一次。只有赢果,始皇帝三次巡狩,都点名要她陪伴。始皇帝对她的宠爱,由此可见一斑。   幸亏自己没有伴驾观潮,否则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少不得要受到波及。   刘阚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感到庆幸。至于那小公主长什么样子,漂不漂亮,倒是没有多想。   前世时,就是一个独身主义者。   而在这一世,融合了两世的记忆之后,刘阚的实际年龄,怕已过了四十。身体虽说正在青春年少,可思想已有些苍老。特别是吕雉死后,让刘阚生出了许多感触。家中有娇妻,蜀中尚有红颜知己,拈花惹草的心思,早已经淡了许多。他现在最期待的,怕是天下太平,一世平安吧。   “二叔,小公主长甚样子?”   反倒是刘信很有兴趣,拉着刘阚问东问西。   也难怪,他整日里除了练武,就是练武,生平接触到的女人,除了母亲吕嬃和阚老夫人之外,也就只有那个小戚姬了……不过,戚姬对他的兴趣似乎不是很大,倒是和韩信司马喜说话较多。那两人都是仪表堂堂,英武儒雅。而刘信呢,五大三粗且不好说话。个头惊人,在他身边,很容易让人生出压迫感。再说了,木讷的紧,这样的人,怎能讨女孩子欢喜?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姬才会生出让刘阚带刘信历练的想法。   刘阚听了这个问题,想了一想,笑道:“一个鼻子两只眼,一张嘴巴一对耳,总不成生的两个鼻子三只眼吧。”   “那不是和普通人一样?”   “本来就是普通人嘛……”   “可为甚大家都对她很怕?我这两天路过中军,看他们都是愁眉苦脸。还有那些当官的,也是那种模样。她要是普通人,怎可能会是这样子的情况?母亲和婶婶,就不会让人害怕。”   这年月,虽说皇权不振,但始皇帝的威严却令人不得不惧。   刘阚实在是不敢和刘信再说下去了。   他说不出‘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之类的话语,更不能像那个狂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有些话,在这个阶段,心里明白可以,但是却不能说出来。毕竟,始皇犹在,大秦犹在。   至于这傻小子,还是让他留一份畏惧之心吧……万一说走了嘴,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名。   不过话说起来,陈胜吴广如今又在何处?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太久,许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有些人,有些事,却不能不牢记心中。自担当了泗水都尉以后,刘阚发现历史上著名的‘大泽乡起义’之地,大泽乡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史书上说,陈胜吴广是在往渔阳的路上,在大泽乡揭竿起义。而渔阳,在北方。   刘阚不得不怀疑一下,陈胜吴广,是不是就在他的治下?   所以当上了泗水都尉以后,刘阚就暗令吕释之调查,看看能不能在泗洪地区找到那陈胜吴广。   如果能找到的话,即便不能干掉他们,也要小心看管起来。   但一直到刘阚奉诏候驾之前,吕释之也没有查到陈胜吴广的踪迹。这也让他在内心中,多了许多不安。大泽乡距离楼仓太近了……万一出现状况的话,楼仓作为泗洪地区的战略物资储备中心,就会首当其冲。这也是刘阚为什么会让钟离昧从楼仓军调出人马驻守大泽乡的原因。   “信,不许胡说八道!”   刘阚摸了摸刘信的脑袋,“记住,有些话在我面前可以说,但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就不许再提起。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   随我一同巡视……小公主这一出事儿,只怕是要在这里耽搁两天。此乃楚地,要多加小心。”   刘信瓮声瓮气的点头应了,默默的随着刘阚身后,继续巡视起来。   一连数日,小公主终于脱离了危险。   只是受了些风寒,加上又被惊吓了一番,一时间也不能走动。又在钱塘停留了十余日,见小公主已经没事儿了,始皇帝这才下令,起驾继续巡狩。自钱塘西行一百二十里,在陿中渡过富春江。   秦制一里,与后世不同。   六尺为一步,三百步为一里。细计算起来,一里也就等于后世的415米。一百二十里,也就是后世的一百里左右。   会稽的官员,早已奉命在会稽山下的诸暨候驾。   车仗抵达,会稽郡郡守殷通,带着大小官员,以及当地的豪族大户,列队跪在道路两旁,恭迎始皇帝驾临。   会稽山,本名茅山。   因大禹王当初治水完毕之后,召集了天下诸侯前来,‘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会稽。会稽者,大会计也’。大禹王在此次诸侯大会上,斩迟到的防风氏,而坐稳了共主之位。   会稽山因此而闻名天下,后大禹王更葬于会稽山。   始皇帝自比功盖三皇五帝,可是在名义上,还是要尊一尊大禹王。   而且,他此次巡狩东南,还有另一层深意。楚地是反秦势力最盛的地方,楚人性蛮,那些六国余孽藏于民间,难以寻找。所以,他要借巡狩之际,宣扬大秦之威风,以震慑反贼。   在诸暨,始皇帝和颜悦色的召见了会稽郡大小官员,勉励有加。   而后择黄道吉日,登山祭祀大禹王。   由于之前在钱塘出了一场意外,始皇帝此次登山祭祀,没有再带着小公主赢果。让小公主赢果和随行嫔妃都留在诸暨行营之中,并让中尉骑军留守看护行营。毕竟,在山林之中,骑军的作用不会太大。行营地势空旷,若遭遇袭击,骑军的杀伤力,也远远超过了步军。   刘阚作为中郎骑将,奉命留守行营。   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行营分内外两部分。   内营是始皇帝的临时行宫所在,嫔妃们大都居住于此处。随行的大臣,都在外营靠近内营的地方居住,有五百铁鹰锐士,驻扎于此地。中尉军则分驻外围。又有步军、车兵和骑军划分。   骑军原本不在行营驻扎,而是在行营旁侧,另立小营。   始皇帝登山祭祀,带走了大部分兵马。但行营之中,除了刘阚所部的骑军之外,还留有兵卒守卫。   刘阚的骑军,也从小营移至大营外围。   始皇登会稽山去了……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始皇帝选这个时候登山,恰好也应了这祭祀的习俗。不过,清明节头两日,还有一个寒食节。据说这是为了纪念晋文公大臣介子推而立下的习俗。   寒食节期间,不得生烟火用熟食。   刘阚早已有了准备,命人准备了许多麦饼,以防在寒食节期间生出事端。   这一天,刘阚巡视行营完毕,回到军帐之中坐下。   “信,取些麦饼来!”   寅时率部巡视,眼看着已快辰时,刘阚的肚子,不免饥肠辘辘。   若是在平常,刘阚这已呼唤,刘信会快步赶来听命。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却有些奇怪。刘阚连叫两声,刘信却始终未出现。眉头不由得一蹙,刘阚站起身来,迈大步往军帐外走去。   “薛鸥,可见到刘信了吗?”   薛鸥摇了摇头,“未曾见到……都尉有事吗?小将这就去找他过来。”   “算了,先给我取些髓饼来。”刘阚想了一想,又吩咐道:“顺便去他的营帐里看看,叫他过来。”   “喏!”   薛鸥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有亲兵送来了一盘髓饼,摆放在刘阚的面前。同时,还端来了一斛水,放在桌案上。刘阚咬了一口髓饼,端起水来正要饮用,这时候,军帐外传来一阵骚乱。   “甚事喧哗?”   刘阚放下手中的食物,蹙眉问道。   “启禀中郎骑将,有行宫内营派来使者,说是有要事求见。”   行宫内营?那不是嫔妃们居住的地方?刘阚疑惑的站起身来,有点不明白,内侍过来有什么事情找他。要知道,中尉军虽为王族亲军,但素来不与内廷有瓜葛。始皇帝也非常忌讳这个。   想当年,皇太后赵姬淫秽宫廷,险些对始皇帝造成威胁。   所以始皇帝决不允许内廷中的人,和外臣有联系。即便是他最信任的赵高,手中也只有中车府而已。没有始皇帝的命令,赵高也无法对外臣指手画脚。至于内廷嫔妃,权力也更小。   刘阚走出军帐,见外面有一黑衣内侍垂手而立。   不是赵高……赵高作为中车府令,随始皇帝一同登会稽山去了。眼前的这名内侍,装束虽然和赵高没什么区别,但不管是在气度上,还是在外形上,都有天壤之别,是个普通内侍。   “刘中郎!”   内侍一见刘阚出来,快步上前。   刘阚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事而来?”   “内臣是韩妃身边的黄门,贱名百里术……里面出事了!韩妃命内臣来询问,今日可有人出营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内营如果出事,那守卫行营的人,可就都要有大麻烦了。他连忙转身询问身边的人,但是却没有人看见有人出去。百里术一脸的焦虑之色,可以看得出来,一定是有什么人不见了。刘阚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术黄门,是不是内营有人失踪了?”   百里术点了点头,伏在刘阚耳边道:“小公子和小公主,不见了!”   刘阚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头皮都乍立起来。   整个行营之中,被称之为小公子和小公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那刚过十一岁的嬴胡亥,另一个则是始皇帝的爱女赢果。若失踪个把宫娥彩女也就罢了,可这两个人,实在是关系重大。   薛鸥这时候跑来,“都尉,信公子不在营帐中。”   别是刘信这家伙也搅进去了吧!   刘阚连忙驱散人群,拉着百里术的手问道:“百里,小公子他们在失踪之前,可有甚不寻常?”   “不寻常?”百里术摇着头说:“却也没什么不寻常啊……唔,我想起来一件事。前两日小公主有点烦闷,逼着人给她讲一些江南地方的传说啊,故事啊什么的解闷。昨天晚上,小公主还缠着韩妃给她讲西子的故事。今天早上的时候,老奴还看见小公主跑去找小公子玩耍。   老奴当时也没在意,没想到,没想到却出了这档子事!”   百里术说完,老泪横流。   刘阚劝慰了他两句,然后命人四下寻找。   “百里,小公主为何突然对西子的故事生出兴趣?”   西子,也就是那历史上传说中的四大美女之一,西施。刘阚本就是随口一问,不成想百里术正色道:“中郎,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诸暨,就是西子的故乡啊!”   “啊,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说实话,刘阚一直以为,西施是杭州人,也就是现在的钱塘。谁让西湖那么有名?谁让后世有那么一句‘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诗句?若非百里术提起,刘阚还会继续认为,西施就是杭州人。   西施,是诸暨人啊!   怪不得小公主会突然间对她产生了兴趣。   可为什么会失踪呢?不但是小公主赢果失踪了,连带着刘信,也不见了踪影。   刘阚和百里术,愁眉苦脸的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拿不出什么好主意……诸暨这么大,赢果等人要是跑出去,如何寻找?若是兴师动众,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住;可如果不理不问,似乎也不是个法子。而且,这件事迟早都要被始皇帝知道,刘阚这一会儿,还真的感到了头疼。   “啊,我想起来了!”   百里术突然间暴起,抚掌大叫。   “百里,你想起甚了?”   “今儿个三月初六,是浣纱节……”   “浣纱节?”   “中郎可能不知道,那西施本名施夷光,本是古越国苎罗人。幼年时家贫,故而曾在村口溪畔浣纱为生。后来,那条溪水,被称之为浣沙溪。据传,越国灭吴之后,施夷光回归故里,隐居于浣沙溪畔浣纱……一日失足落水,不幸而亡。于是本地人,就把三月初六这一天,命名为浣纱节。在这一天,人们会往浣沙溪旁,一边浣纱,一边呼喊施夷光之名,为她招魂。   我也是在很久以前,偶然间听到的这个故事。   昨日小公主缠着韩妃说故事的时候,我还插了一嘴,浣纱节这一天正午,施夷光的魂魄会出现在浣沙溪上……”   这老货,难道不知道小孩子的好奇心很重吗?   刘阚二话不说,呼的长身而起,快步向军帐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百里,你立刻回去,请韩妃派出铁鹰锐士,往浣沙溪与我汇合。薛鸥,备马,带上人,立刻随我前往浣沙溪!”   薛鸥还不清楚怎么回事,有亲卫已牵来了赤兔马。   刘阚翻身上马,打马扬鞭冲出了军营。   直到这时候,薛鸥才反应过来。他连忙叫上了刘阚那二十名亲随护卫,纷纷上马,冲出营门。   百里术也是脸色大变,快步走出军帐,一路小跑,往内营而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伴驾(四)   苎罗山,在诸暨之南。   风光秀美绝伦的苎罗山,原本是古越国的治下。先民们居住于此,默默无闻,直到有一天,从山中走出两个美丽的姑娘,从此而闻名于世。施夷光、郑旦!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浣纱女,只因为美丽,而被作为棋子送往吴国。越国,因此而复兴,可施夷光和郑旦,却成了红颜祸水的代名词。   当一个国家的命运,被两个柔弱的女子承担在肩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有甚希望?   世人只记得范蠡奇谋,勾践卧薪尝胆,却把施夷光和郑旦两人做出的努力,有意无意的淡化。   甚至,没有人知道施夷光和郑旦的结局。   施夷光或许还好一些,因那西施之名,而为后世人所知。可是郑旦呢?知道她的人,甚少。   夫差死去,勾践复国。   当整个古越国都沉浸在复国的喜悦中时,苎罗山的百姓,却记住了施夷光。   或许是古越国人下意识的想要忘记,古越国是靠着两个女人的身体而复起,于是尽量淡化着西施和郑旦的作用。甚至还编造出了一个范蠡携美泛舟西湖的谎言,当足以令人耻笑。   苎罗山的先民们,无法为西施郑旦正名。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来纪念这个女人。   于是,就有了浣沙溪,就有了浣纱节,就有了在三月初六,两个浣纱女会魂归故里的美丽传说。   在成年人眼中,这只不过是一个荒诞而可笑的故事。   可是在小女儿的心里,这传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三月初六,寒食节!   这是三晋风俗,是江北风俗,和苎罗山无关。在这一天,苎罗山只记得,在浣沙溪畔招魂。   已过了辰时,仲春的苎罗山,早已湮没在一片翠郁春色之中。   寅时,山中升起了薄雾,如丝缕一般,给苎罗山披上了一层轻纱。至卯时,雾气渐浓,整座山在浓雾之中,若隐若现,似乎是在追思,在纪念,在伤感,在抽泣……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持续了盏茶光景。到辰时,已经停了下来。雾气渐渐散去,但仍如丝缕般,浮游山涧。   赢果兴致勃勃的策马而行。   在她身旁,胡亥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四下观瞧,不时为这苎罗山鬼斧神工般的景色而惊叹。   “小哈!”   “卑职在!”   随着赢果的一声呼唤,随在其后的十余名随从中,一人策马而来,紧走两步,赶上了赢果。   不过,却在落后赢果半个马身的时候,勒住了战马。   马上的青年,大约在二十二三岁的模样。皮肤比普通人略显白皙,五官清秀,只是眼窝有些凹陷,鼻梁高挺,有羌人的特征。身材很高大,也很魁梧,跳下马八尺开外,手臂修长。   他微微欠身,“公主,有何吩咐?”   “那傻大个还跟在后面吗?”   青年先是一怔,扭头向后看了一眼,无奈的点点头,“启禀公主,那小子还在后面,一直跟着。”   胡亥突然开口,“小哈,你和一品带人把他赶走,若是不听话,杀了就是!”   话音未落,赢果举起马鞭子,在胡亥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许胡说八道。”赢果有些生气道:“小小年纪,就知道草菅人命,动辄杀啊杀的,也不知赵高那老货都教了你什么。傻小子傻傻的,也是一番好意,再说了,咱们偷偷溜出来,如果被父皇知道还杀了人,肯定会不高兴……算了,他要跟着就跟着吧,只要不妨碍咱们就行。”   胡亥一抿嘴,似乎不太高兴。   不过,他也不敢反驳。对自家这个姐姐,嬴胡亥还是有些畏惧。   青年护卫说:“公主宅心仁厚,实乃那傻小子的福气。我这就让一品盯着他,莫要让他搅了公主的游兴。”   这青年,名叫哈无良,是义渠人,有羌人血统。   铁鹰锐士,弓马娴熟,是始皇帝专门派给赢果的护卫。   实际上,始皇帝对子女们,还是非常宠爱。虽然要求严格,而且除了扶苏和将闾两个儿子因能力而获得了职务之外,其余诸子女,都没有得到任何封赏。但是,对孩子们的安全却很在意,每个皇子身边,都有专门的铁鹰锐士来保护周全。   赢果身边的铁鹰锐士,就是哈无良;而嬴胡亥身边的铁鹰锐士,叫做黄一品,乃陇西人氏。   赢果已经十六岁了!   正是少女怀春,好奇心正浓的时候。   先前在钱塘落水,大病一场。此次始皇帝登山祭祀,也没有带她一同前去。这一段时间,整天的不是躺在床上养病,就是只能在内营中走动。时间长了,这小女儿可就有了小心思。   诸暨,是西子故乡。   赢果也听说过西子的故事,故而缠着韩妃等人打听。   昨日在无意中,那百里术平白的插了一嘴,立刻引发了赢果的好奇心。一方面,她为西施所感动;另一方面,被看管的时间久了,有点想出去看看。好不容易来一次南方,好不容易到了这西施的故乡……正逢苎罗山浣纱节,如果不去看看,岂不是白来了诸暨这么一遭?   于是,赢果心动了……   正好嬴胡亥因为赵高不在,在内营中感到烦闷,跑来找赢果玩耍。   这姐弟一合计,就决定溜出来看看。胡亥什么都不懂,可赢果却一直派哈无良关注着行营。   什么时候守卫松懈,什么时候主将巡查,是一清二楚。   所以一大早,趁着刘阚巡视的时候,姐弟两人就偷偷的溜了出来。可溜是溜出来了,却被刘信所察觉。本来,刘信说死也不放他们走,甚至胡亥叫嚣着要砍了刘信的脑袋,他也不肯低头。   本来就是个认死理的人,岂能被胡亥吓住?   动手?   哈无良和黄一品却能看得出来,刘信是个高手。一旦动手,如果不能在短时间里解决他,势必会惊动行营。到时候,更别想溜出去了。好在,赢果存了个心眼儿,偷来了始皇帝的印信。   有印信,刘信不得不放行。   但是也不知为什么,他却跟着赢果等人来了。   一路上保持着半箭之地,也不过来打搅,却也没有被赢果等人甩开。   就这样,一行人在辰时过后,来到的苎罗山。   浣沙溪畔,游人无数。   既有青年男女结伴而行,也有独身女子,蹒跚上路。   苎罗山轻雾,在方圆几百里却是极有名气的景致。男人来这里观赏景色,女人则在这里浣纱祈求。更有苎罗山山民,在溪畔浣纱招魂。一座祠堂,就建在浣沙溪畔,香烟缭绕,与雾气相合,更显出一种庄严而又神秘的气氛。祠堂,名为浣纱祠。里面供奉着两座雕像,一为西施,一为郑旦。   “身既没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   天为庐兮地为床,魂兮归来……以瞻家邦……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苎罗山巫师,披黑色长袍,面凃五彩图案,手持招魂幡,脚踏禹步,口中吟唱着招魂之辞。   曾有屈子做楚辞-招魂,以哀悼楚怀王。   屈子文采,无需再论。楚辞之华美,乃至数千年后,仍被人流传。   怀王,一昏庸之主,却得了屈子华文以哀悼。西子郑旦,有复国之功,却无一人撰文歌颂。   这民间传唱的招魂辞,虽无楚辞-招魂的唯美,却也让人心生悲呛。   随着巫师吟唱,浣沙节也随之拉开了序幕。无数美丽的姑娘,赤足青衣,在溪水之中浣纱。   一边浣纱,一边吟唱着当地的浣纱歌谣。   歌词凄美动人,直让一旁观看的赢果,热泪盈眶。如果不是哈无良等人阻拦,赢果恨不得和那些姑娘们一样,跳入溪水中,一同浣纱。这浣纱节,从辰时到午时,持续了一个时辰。   赢果眼睛红通通的,在哈无良几人的护卫下,走进了浣纱祠。   “小哈,都说楚人刚烈,以我之见,却都是忘恩负义之辈!”   “公主慎言!”   哈无良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阻止,“这里是楚地,说话要小心。再说了,西子原是古越国人,在当时和楚人无甚关系……公主,天已不早了,您也看过了苎罗浣纱,该早一点回去了。”   赢果点了点头,“也好,咱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祠堂外传来了一阵喧哗骚乱之声。紧跟着就听一个豪烈的楚地口音厉声道:“小小年纪,竟生出如此龌龊之心,小狗,今日定不饶你!”   怎么回事?   赢果一怔,往祠堂外走去。   只见祠堂外,铁鹰锐士黄一品带着七八个护卫保护着胡亥,正和一群人对峙,争吵不停。   那群人,大约有二三十之数。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约二十三四模样的青年。身高八尺,膀阔腰圆。相貌果毅雄烈,最令人感到古怪的,莫过于是这个人的眼睛。双目四瞳,竟是重瞳子。怒目圆睁时,须发皆张,好似一头暴烈雄狮。他怒视着嬴胡亥等人,双手握紧了拳头,“小狗,还不滚出来给我受死!”   在那青年身后,有一女子。   一袭长裙,赤足而立。当风掠过时,撩起裙角,隐约露出白生生,娇嫩嫩的一双修长美腿。   腰肢盈盈一握,体态修长婀娜。   并不似中原女人那般,云鬓高髻,而是披散肩头,额前有束发的玉环。   脸上有轻纱遮掩,挡住了她的面容。不过,越是如此,就越是引人遐思无限,好奇心大增。   这女人身边,有十几个青年男子保护。   高矮胖瘦不一,却全都是孔武有力之人。其中,有四五个人看上去最是愤怒,一个青年,手握宝剑,怒视在黄一品身后躲藏的胡亥,咬牙切齿,似乎是要冲过去,把胡亥碎尸万段。   周遭有不少人围观,但看得出来,围观者挺害怕这伙人。   赢果带着哈无良等人快步过去,才走到胡亥的身边,胡亥就哭喊道:“姐姐,杀了这些家伙!”   这不说话也还罢了,胡亥一开口,立刻露出了咸阳口音。   对面为首的青年,听闻这声音之后,眼中陡然闪过了一抹骇人杀机,抬脚向前一步,厉声喝道:“尔等,可是秦狗!”   赢果原本还想好好说话,问清楚缘由之后,若真是胡亥的错,低头也无妨。   可这青年一句话,却惹得赢果勃然大怒。   “看你似个人物,怎地嘴里不吐人话?我大秦赫赫武功,横扫六国。你不过一失国小民,焉敢如此无理?”   赢果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女孩子。   虽然也讲道理,但在大秦国统的问题上,却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那青年,咬牙切齿道:“尔等秦人,果然是蛮夷之辈。小小年纪,就学人掀裙角……秦狗,无一善良之辈。   某家虽不愿杀女人,但对于秦狗,绝不放过……项庄何在……你家嫂嫂受辱,代我取他狗爪!”   青年身后,挑出一人。   仓啷啷一声,宝剑出鞘,纵步跃起,一招仙人指路,宝剑闪烁寒光,就扑向了胡亥身前的黄一品。   这剑光,快若闪电一般。   黄一品身为铁鹰锐士,自然眼光不俗。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对方才一出招,黄一品就暗叫一声不好。这家伙的剑术,显然是经过一番苦练,自己想要胜他,怕是很难。   可他身负保护嬴胡亥的任务,此时也不可能退缩。   锵的一声,扯出铁剑,迎着对方的剑光,跨步撩起,只听铛的一声,将对方的长剑封住。   “铁鹰锐士?”   当黄一品撤出铁剑的时候,对面青年眼睛一眯,杀机更甚。   “龙且、曹咎,给我一起上……这些人恐怕都是老秦高官,一个都不许放过,死活不论!”   此人居然能从一柄铁剑,就看出了黄一品的出身?   哈无良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能一眼认出铁鹰锐士来历的人,只怕也不是普通人吧。   “保护公子小姐离开!”   哈无良大喝一声,拔剑迎上前去,一下子拦住了对面两人。   可是,对手两个哪怕是随便一人,武艺也要高出哈无良许多。一人尚不是对手,何况两人联手。   只两三个回合,哈无良就被杀的连连后退,身上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若非有内甲护身,哈无良只怕早就要丢掉了性命。赢果没有想到,出门一趟,竟遇到如此人物,也不由得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吼咆哮:“以多打少,算个甚英雄?”   话音还未落下,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人群中窜出,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寒光闪闪的巨型阔刃铁剑,风一般的冲入场内,横身拦在哈无良和那两人之间,巨剑撩起,竟隐隐发出风雷声。   第二百四十四章 伴驾(五)   胡亥这时候已经被吓坏了,小脸煞白。   肉乎乎的小手,死死的抓着赢果的袖子,看着眼前这一幕景象,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也难怪,自出生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加上始皇帝对他的宠爱,在皇城里面从来都是横着走的主儿,谁见他不低头三分?   可眼前这些荆蛮,一个个好似凶神恶煞。他们的手中,居然都有武器,而且似乎和老秦人有着化解不开的刻骨仇恨。哈无良和黄一品,那可是堂堂的铁鹰锐士出身,却被杀得狼狈不堪。   对方的人,也比己方的多!   看周围的围观者,大都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实在是让人害怕。   “姐姐,我们走吧!”   胡亥忍不住,哀声的乞求道。   在他看来,一向柔弱,且疼爱他的姐姐,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哪知赢果脸色一变,秀美的面颊,浮起一抹凶狠之色。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胡亥一时间昏头转向,不知所措。   “儿郎们还在厮杀,你我为主上者,怎可擅言退后?”   赢果一把抓住胡亥的领子,“记住,我们是嬴氏子孙,我们是赳赳老秦。自古以来,老秦人只有笑对锋矢死……胡亥,你是父皇的儿子,怎可如此怯懦?随我拿起兵器,和他们斗到底!”   说着话,赢果反手锵的就从一名随从手中擎出了铁剑。   别看她是一个柔弱女子,但也是嬴政的女儿。虽受宠爱,但自幼也习过剑术。心里面害怕,可脸上却表现的非常镇静。也就在这时候,耳边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刘信从人群中杀出。   巨剑凶狠的崩开了那矮个子手中的兵器,同时滑步闪避,让开高个子的铁剑,两人在电光火石间,肩膀对肩膀的凶横一撞。按道理说,刘信的个子比对方要高,可他却吃亏在年纪和经验上。毕竟只十七岁而已,力量还没有掌控圆熟。仓促和对方一撞,脚下踉跄后退数步。   不过那大个子也不好受,连退了三步方才站稳身形。   趁着这瞬间的功夫,哈无良已经退出了战圈,刘信和对面的两人,成三角形对峙,静默下来。   “老曹,你没事儿吧!”   大个子头也不回被,目光灼灼的盯着刘信,暗地里却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老曹的手有点颤抖,沉声道:“哪儿来的蛮熊,好大的力气……老龙小心点,这蛮熊不简单。”   “蛮熊,你叫什么名字?”   当对手询问你的名字时,其实也算是一种认可。古时战阵中,常有大将说‘刀下不死无名之辈’。这句话听上去是一种侮辱,可实际上,也是一种尊重。这说明,你有资格去和他较量。   所以,常有人出战时会高喊自己的名字,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得到认可。   刘信不懂这些,黑黝的脸上,呈现出凝重之色,死死的握住了手中的巨剑,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他之所以跟着过来,却是因为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驱使着他过来。   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是在这个时候,所有的杂念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对手很强大,容不得刘信去胡思乱想。   右脚迈出半步,脚下虚浮,巨剑随之低垂,锋刃拖地。   在泰拳中,三宫步是一种非常基础的步法。刘信从七八岁开始学习,至今已经快十年了。   刘阚没有教他太极拳,这种拳术,需要的是一种悟性。   而刘信呢,恰恰没有这种悟性,他更擅长的,还是大开大阖的刚猛招数。在这一点上,刘信和刘巨走的更近一些。长年修行,三宫步已经成为刘信身体的本能反应。此时此刻,他用的就是三宫步中的单吊马。这种步法,是泰拳基础中的基础,可以在瞬息间,做出不同的攻击。   “傻大个,这里教给你了!”   哈无良退出战圈之后,大声说道。   对方两个人,不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是对手。掺杂进去,反而会让刘信束手束脚。   他武艺可能不高,但眼力却有。对峙的这三个人,无论是哪一个,都能在十招内将他解决。   而另一边,黄一品在项庄的攻击下,已岌岌可危。   真是幸运啊!   若非小公主明白事理,没有把这傻大个赶走,今天可就危险了。不过,这中尉军中可真的是有能人……随便拉出来一个小卒,就如此厉害?娘地,那铁鹰锐士简直就是丢脸丢大了!   哈无良在心中暗自叫骂了一声,强忍伤痛,与黄一品联手,拦住了项庄。   “傻大个,别丢了老秦人的脸面!”   赢果看到局势似有扭转,忍不住大声的为刘信加油。   刘信瓮声瓮气的说:“知道了……”   那个‘了’字还在舌尖回荡,刘信突然间动了。右脚猛然踏实,左脚以右脚为中心,呼的一个回旋,身体随之一转念。巨剑拖地,崩溅火星,一道匹练般的光亮,骤然在空中腾起。   剑势太快了,快的让对方两人吓了一跳。   按道理说,刘信环身出击,招数会露出破绽。但没想到,这小子的意动剑出,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剑光带着一股风声,呼的已经到了老龙的跟前。那老龙一手拖剑脊,向外一崩。只听铛一声响,手中那由名匠打造而成的铁剑,竟然被巨剑一击折断,剑光从老龙胸腹间掠过。   “啊!”   老龙惊呼一声!也幸亏是他反应快,滑步退后,躲过了巨剑。然则那巨剑的锋刃,掠过之时撕开了他的衣服,肚子上凉凉的……如果不是他退的及时,这一剑足以让老龙开膛破肚。   剑光一顿,剑势不减。   老曹也不敢硬接,一个懒驴打滚,狼狈的躲开。两人还没站稳脚步,剑光又一次袭来。原来刘信这一招,却是脱胎自《赤旗书》中的九连击之术。借助三宫步的步法,环身出击……一击出,九击至。一击比一击的力量大,一击比一击的速度快,身体好像陀螺一样,旋转连击。   论武艺,老龙和老曹与刘信在伯仲间。   论力气和经验,他二人更高出了刘信一筹。   可无奈何,刘信手中的巨剑是盘野老采用七十二炼之法打造出的兵器。在刘阚的财力和权力帮助下,盘野老的七十二炼之法已经日趋成熟,打造出的兵器,远非市井间能够比拟。   即便是老秦的工坊,也未必能打造出如此神兵。   老龙失了兵器,老曹有点后怕。两人这一退,却正合了九连击的奥义,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刘信这气势一起来,可就再也压不住了。   巨剑呼呼作响,如同拉动风箱一般。挂着劲风,逼得老龙老曹两人连连后退……这心里的憋屈,却是说不出来。只气得哇呀呀呀暴叫,又偏偏奈何不得刘信,抢不回先手。   当刘信巨剑扬起的一刹那,一直观战的青年,不由得眼睛一亮。   “阿羽,老龙他们好像抵不住!”   一旁的女子开口,声音如同百灵鸟歌唱般动听悦耳。柔柔的,带着一股媚意,令人心神一荡。   “小妹所言不差……阿羽,这些秦狗子来历不简单,最好速战速决,莫要再耽搁了!”   站在女子身旁的青年,大约在三十出头,生的精明强干,一双眸子灼灼闪亮。不过他倒不是在意刘信,而是在意刘信手中的巨剑。隐隐约约,这青年能感觉到刘信手中兵器的不寻常。   名叫阿羽的青年点点头,“老虞,你带人解决那些秦狗子,我来收拾这家伙!”   “那小女娃交给我吧!”   女人一笑,抬手从老虞的手里拿起一柄长剑,呛得一声出鞘。剑光若同秋水一般,湛亮森寒。   青年一笑,“倒忘记了,你也习过剑术!”   说着话,他从一名随从手中接过一支式样奇特的兵器。通体是用精铁打造,形似铁矛,长约九尺左右,握柄却在中央。两边是两根大约三尺半长的矛刃,顶端锋锐若同箭镞,握柄上龙蛇纹路盘绕。黑黝黝,沉甸甸,古拙至极。刃口上,还泛着红色,显然是曾饱饮过鲜血。   “龙且曹咎退下,助项庄解决那两个铁鹰锐士!”   青年大踏步上前,手中双头短矛一转,一手按住矛脊,向前一突。   铛-!   只这一下,刘信的剑势顿时崩散,脚步踉跄着连退两三步,手中巨剑向下一插,才稳住身形。   倒吸一口凉气!   刘信的手臂都在发麻……刚才,正是他剑势最雄浑的时候,不成想被对方一击就打散。巨大的劲力,震得他险些拿捏不住巨剑。对于刘信而言,只有他老子刘巨和二叔刘阚,给他造成过如此大的麻烦。   “我叫项籍!”   青年倨傲道:“楚大将军项燕之孙,小子,通报名姓,某家‘万人敌’下,不死无名之辈。”   万人敌,是青年手中兵器的名字。   至于这名字的来历,还有一些故事。楚国灭亡之后,项家遭到屠戮。项籍和弟弟项庄,随叔父项梁流亡。这项梁,也是名将之后,不但熟读兵法,武艺不俗,诗书礼乐也非常精通。   小时候,曾教项籍诗书礼乐,然则项籍不喜。   后请能人传授武艺,不多久又厌烦了……项梁为之大怒,而项籍却说:学文不过能记住姓名,习武不过能以一敌百。籍欲学万人敌!   于是,项梁开始传授项籍兵法。   要说起来,这项籍倒也真的是天纵奇才。楚人精于车战,步战,可他却喜欢骑战。在读罢吴起兵书之后,又重拾武艺。将骑战兵法和武艺结合在一起,就连项梁也为之大加赞赏。   然则,除骑战之外,项籍再也不愿学习其他兵法。   后来请越人名匠打造了双头矛,并称之为‘万人敌’,随身携带。楚人的个子大都不高,可这项籍却是异类。身高八尺,天生神力。‘万人敌’重六十余斤,可在他手中,却好像玩具,轻若无物。   那龙且和曹咎,都是项家的家臣,都有万夫不挡之勇。   数年前,刘阚驻守楼仓,在泗洪掀起一场风暴,使得项梁一家不得不从下相逃离,逃到了句章(今慈溪市南十五里)。句章,本是越王勾践,为犒赏子孙,而扩边地句余建造的城池。   后归于楚地。   项家在楚地的名望很高,会稽由于属边地(当时屠睢被杀,任嚣还未打下岭南),官府的力度也不大。所以项梁很轻松的在会稽郡落户,并凭借项家的名声,很快召集了一些楚国旧人。   不过,大秦国势正盛,任嚣在岭南也是一路斩将杀敌,使得项梁也不敢太过张目。   沉寂数载之后,泗洪那一场血案已平息,会稽郡也更换了官员,对项梁的追捕,随之放松。   可即便如此,项梁依旧非常小心。   特别是此次始皇帝东巡,让项梁更加紧张。那些没有领教过始皇手段的六国后裔,不知道始皇帝有多么的厉害。可项梁却随父亲项燕和秦军交过手。项燕自尽,兄长项超战死,兄弟项伯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项梁自己,也因最后那一战受伤,从此再也不能人道。   六国名将辈出,贤臣无数……   可最终还不是被始皇帝干掉?项梁有自知之明,始皇帝在一日,他就绝不会跳出来。   即便是复国无望,可也比跳出来伸着脑袋,让人家一刀砍下来的强。项梁虽谨慎,可项籍这些人后生,却丝毫不惧。此次他来苎罗山,一方面是想要看看始皇帝究竟有何奇特,另一方面,则是陪爱人虞姬一同,来祭拜浣纱娘娘。这虞姬,本是下相大族,世代经营兵器军械。   虞姬的兄长,也就是先前开口让项籍出手的青年,名叫虞子期,是当代虞家的家主,也是项籍的好友。始皇帝把天下之金,虞家的事业倍受打击。所以在项梁逃离下相时,带着妹妹,舍弃了家业,一同到了句章。   后在乌伤(今浙江义乌)定居,重振家业。   凭借祖上的声望,招揽了一大批大末工匠……南疆激战正酣时,虞子期凭借走私兵器给岭南土著,大发横财。此人性情沉毅而冷静,精于计算,可称得上是项羽身边的财务专家。   如今,项籍这一出手,刘信可就有点吃力了!   他身材虽比项籍高,可力气远不如项籍大……手中的巨剑,虽是名家打造,可份量也比不得项籍的‘万人敌’。项籍一出手,立刻将刘信给压制住,仅三五个回合过去,项籍突然间猱身而上,矛头一转,如毒蛇吐信一般,呼的刺出。刘信反手横斩,虽崩开了项籍的‘万人敌’,可是却被项籍强入怀中,肘击膝撞,狂风暴雨般的打击,将刘信巨大的身子,生生打飞了出去。   蓬的摔落在地上,刘信忍不住闷哼一声。   先前刹那间的攻击,项籍撞断了他两根肋骨,微微一动,就疼得大汗淋漓。   而另一边,黄一品已倒在了血泊中。他和哈无良联手才能抵住项庄,如今项庄龙且曹咎三人合击,他二人怎可能是对手。黄一品的一只胳膊被砍落,哈无良浑身浴血,已支持不住。   这局势变化之快,快的让人目不暇接。   从项庄出手占尽优势,到刘信站出来,扭转局势;再到现在,项籍出招,刘信落败。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全都在瞬间发生。   赢果在虞姬霍霍剑光逼迫下,已经是自身难保。眼看着己方的护卫,被虞子期带人打得连连后退,而嬴胡亥好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不由得大急,剑势一变,尽出搏命招数。   “带着小公子,退入祠堂!”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那浣纱娘娘祠虽不大,也颇为简陋。但好歹也算是有一个屏障,能抵挡一下对方的攻击。   至于能坚持多久,赢果不知道。   反正在这样的局势下,能多坚持一会儿,就能多一分安全。一名扈从冲过去一把抱起嬴胡亥,在众人的掩护下,往祠堂里退。本是香火缭绕的浣纱娘娘祠,在瞬息间,喊杀声一片。   早先那份庄肃宁和之气,已经被惨烈搏杀所取代。   刘信咬着牙,举剑架开了项籍的万人敌,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坚硬的石头地上。   项籍眼中杀机凛冽,踏步上前,举起‘万人敌’,就准备了结了刘信的性命。而一旁的赢果等人,自身难保,眼见着刘信,就要死于项籍之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如沉雷般的马蹄声。   “兀那蛮子,休伤我侄儿,看箭!”   一匹火红的赤兔马,疾驰而来。马背上,一个身形如同铁塔的巨汉,弯弓搭箭,射向了项籍。   那张弓,端地好弓。   弓体儿臂粗细,弓弦几近拇指。   形体巨大,箭矢奇长。只见那巨汉拉弓如满月,手指一松,利矢如同闪电。   那箭矢劈空飞行,发出一种近乎刺耳的锐啸声。只从这声音,项籍就能听出这利矢夹带的巨力何等惊人。   秦狗,居然有如此勇士?   这小子已够惊人,可看这样子,来人更加了得。   他要么杀死刘信,但是却难逃利矢穿心的命运。要么磕挡利矢,可再想杀死刘信,怕已不能。   项籍也来不及思考,迅速滑步后退,举‘万人敌’封挡。   箭矛相交,利矢落地……   可项籍却能从那利矢上,感受到其中的力量。这一箭,只怕是非十石强弓,难有如此威力。   项籍本身也是个神射手,对射术自然了解。   虽然还未和来人交手,却已经能估量到,对手和自己的力量,不分伯仲。   来人,正是刘阚……   从行营出来,他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等抵达浣沙溪畔时,却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战场。   刘信被打得无还手之力,让刘阚格外惊奇。   没想到在这苎罗山里,居然隐藏着如此众多的好手。抛开项籍不说,那龙且曹咎等人,不论是哪一个,单拉出来都不弱于钟离昧等人。眼见刘信命悬一线,刘阚也无暇过多去考虑。   策马疾驰,来到祠堂前面,纵身跳下战马。   从马背兜囊中,扯出了一杆短棍,棍的一端,是四方形状的锤头。这在后世,名为方锤,是对付重装步兵的绝佳武器。也没什么锋刃,重在力量。刘阚的这柄方锤,约七十斤上下。   他跳下马,二话不说,风一般扑向了项籍。   手中方锤带着风声,呼的就砸过去。那边项籍刚站稳身形,刘阚的方锤可就已经到了跟前。   好快!   项籍不由得暗赞一声,举‘万人敌’封挡。   锤矛相交,震得项籍手臂发麻,虎口爆裂,鲜血淋漓。而刘阚这边也不好受,连连后退。   手微微发抖,却是被项籍给震的!   这家伙的力气,可不输给我……   刘阚这一击,本就占着先手。他比项籍高出一丈有余,由上而下,又是主攻,力量自然强横。而项籍居然能封住他这一锤,仅是处在下风。如果两人正面交手的话,怕是要不分伯仲。   这家伙,是谁?   刘阚的脑海中,在一刹那间闪过了一个人名。   “蛮子可是项羽?”   项籍一怔,不由得感到奇怪。羽,是他的字。不称其名,直呼其字……这家伙,和我很熟吗?   也难怪刘阚如此,后世多称呼霸王为项羽,反倒让他的本名,知者甚少。   刘阚也是习惯性的称呼,不想却让项籍生了误会。   不过,到了这一步,项籍也顾不得许多了。不管对方是否和自己认识,如今都是站在敌对立场上。看样子,也是个老秦人……没想到老秦人竟然还有如此勇士!项籍不由得暗生警惕。   “某家正是项籍,秦狗照打!”   ‘万人敌’施展开来,崩挑圈扎,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而刘阚也不示弱,全身的热血,好像沸腾了一样。这可是西楚霸王,后世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猛将。一直以来,刘阚都期盼着能和这项羽相逢。可未曾想到,居然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相遇……不过,这似乎也不差!   能和天下第一人交手过招,此生足矣……   刘阚想到这里,口中虎吼一声,轮锤上前。那方锤云扫横抹,连砸带撞。两个人这一交手,却让周围的人,都不由得暂时停手。我的个天,这世上竟然还有能和阿羽不相上下的人?   龙且项庄三人,都暗自惊奇。   也难怪,项籍实在是太强大了,以往三人联手,也斗不过他。没想到,这老罴一样的巨汉,居然和项籍打的难解难分。这时候,虞子期大声叫喊:“老龙,你们在干什么?快点解决了秦狗,帮助阿羽。”   “信,还能动手吗?”   刘阚这边也在呼喊。刘信这时候爬了起来,咬着牙,一手扶着肋部,一手抄起巨剑。   “二叔放心,我还能行!”   “拦住那三个人……那厮,助小公主一臂之力!”   刘阚这一句话,可捅到了项籍的要害。刘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挥剑就扑向了龙且三人,完全是搏命的招数。哈无良可就腾出手了……虽然说身上带伤,可毕竟是铁鹰锐士,不仅仅对敌人狠辣,对自己更是狠辣。咬着牙扑向了虞姬。他这一过来,虞姬可就狼狈了……   而保护胡亥的扈从们,一看局势变化,顿时来了精神。   这些人虽然不是铁鹰锐士,可能被始皇帝派来保护子女的人,又岂能是等闲之辈?这些人奋起反击,人数虽不占优势,却死死的缠住了虞子期等人无法脱身救援。赢果呢,也是精神振奋,手中利剑好像毒蛇吐信一样,招招往虞姬要害走,把虞姬迫的手忙脚乱,难以抵挡。   项籍眼睛都红了!   “秦狗无耻……”   万人敌脱手飞出,项籍踏步腾空而起,跳到了祠堂前,一方铜鼎旁边。   这青铜鼎,四四方方,一人多高。四根鼎脚,半埋在土中。鼎内尚有香火缭绕。只见发狂的项籍,一手按住了鼎缘,身子一猫,一手托住了鼎腹。几近千斤的铜鼎,竟被他生生拔起。   “秦狗,照打!”   那铜鼎从项籍手中飞出,砸向了刘阚。   刘阚手中的方锤刚磕飞了‘万人敌’,一见铜鼎飞来,也来不及躲闪,甩掉了方锤,迎着那铜鼎过去,脚下太极桩,双手虚合,蓬的一下子就将铜鼎接住。不过接住是接住了,脚下马步虚浮,噔噔噔连退数步。这鼎还不能放下,否则一口气泄了,非被这青铜鼎砸死不可。   气沉丹田,刘阚巨吼一声。   身形随着那铜鼎的力道滑步一转,双手猛然变化,生生把那铜鼎,又推了出去。   哐当……轰隆……   铜鼎落地,正砸在祠堂旁边的一堵围墙上,把那围墙砸的轰然倒塌。项籍扛(音gang,一声)鼎,刘阚举鼎。这一扛一接之间,把周遭的人,可全都给吓傻了,不约而同的停下手来。   扛鼎已经是惊人之举。   刘阚接住了铜鼎,还甩飞了出去,甚至连项籍也没有想到。   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汉子!   要说起来,接鼎可是比扛鼎更吃力。不但要承受铜鼎本身的力量,还要抵抗住那股冲击力。   俗气一点说,叫做重力加速度。   刘阚接是接住了,可是这气血翻腾不已。项籍话音未落,刘阚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古书上说,这项籍有扛鼎之力。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你也不差!”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似有千军万马正朝此方向赶过来。   项籍知道,刘阚虽然受伤了,却也不是物战斗之力。只要这怪物在,想要解决这些老秦人,已不太可能。   虽有不甘,但心中却是非常佩服。   他瞪了刘阚一眼,一咬牙大声道:“走,快点离开这里!”   龙且等人立刻甩开了刘信,逼退祠堂前的扈从,和虞子期转身就跑。那虞姬,则退到了项籍身边。   “阿羽,我们走!”   项籍点点头,盯着刘阚道:“好汉子,可敢通名报姓?”   “频阳刘阚!”   “我记住你了……”   项籍说完,带着虞姬就走。   刘阚倒是想要追赶,可才走了两步,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哇的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叔父……”   刘信踉跄着过来,想要搀扶刘阚,可没等他扶起刘阚,自己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喘息道:“这些人,真的是好厉害啊!”   远处,薛鸥带着二十名亲随,已显出踪迹。   再远一些,烟尘滚滚,中尉军骑军人马,正火速赶来。   赢果站在祠堂前,看着一地的狼藉,看着受伤的哈无良和昏迷过去的黄一品,看着在众人簇拥着,已经吓的说不出来的嬴胡亥,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跌坐在地上的刘阚叔侄。   若非这叔侄出现,今天又会是什么局面?   第二百四十五章 伴驾(六)   总体而言,始皇帝对此次巡狩东方的行程很满意。   虽然没有引出那些所谓的‘义士’,但也在某种程度上,极大的震慑了六国后裔。你们不是叫嚣着要反秦吗?你们不是喊着要取朕的首级吗?朕来了,而你们这些家伙,却缩回去了!   至少,这对于六国余孽的心理震撼,不言而喻。   在巡狩的同时,始皇帝也在观察着沿途的民生状况,甚至包括官吏们的能力。他是一个刚愎的人,这毫无疑问。但他也是大秦之主,更是功盖三皇的千古一帝。历经过无数风雨,始皇帝的胸怀,非等闲人能够猜想到。在观察的同时,始皇帝也在不断的反思自己的施政。   过急了!   虽然很不舒服,但始皇帝却不得不承认,早先一刀切似地施政,似乎的确有些过了。他只考虑到了关中三秦百姓,而忽视了六国百姓,在松弛的法度中,生活了百余年的这个事实。   如今一下子要六国百姓来适应大秦二百余年建立起来的法度,的确是不适合。   扶苏说的不错,关中和山东,在统一之前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想要在山东六国之地推行秦法,必须要徐徐而进。当时始皇帝志得意满,觉得扶苏过于柔弱。但现在看来,扶苏没有说错!   是时候做出调整了!   当始皇帝在会稽山上,面对大禹陵的时候,在内心中对自己劝说。   可是,这好心情在他下山之后,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羞辱感。   而这羞辱感,并非来自赢果的肆意妄为,也不是源于中尉骑军的松懈。   事实上,大秦威仪,并非来自于那些上古礼仪。在始皇帝看来,大秦的威严,是在于他手中身经百战的大军,是源自于富饶肥沃的八百里秦川,是来自于自商鞅变法以来,森严的法纪。   而最为关键的,还是在于那‘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不屈品质。   赢果偷偷跑出行营,算不得什么大事;而她手中有始皇帝的印信,骗过了中尉军也没有问题。更何况,此次若非中尉军的刘信跟随,说不得赢果已死在楚人手中,那将是巨大的耻辱。   行营大帐中,始皇帝鹰目半眯,面沉似水。   “赵高,你真给朕教出来了一个好儿子啊!”   “老奴罪该万死!”   赵高匍匐在地,身体悉嗦颤抖,不停的以头触地,蓬蓬蓬的作响,连看都不敢看始皇一眼。   心里很清楚,始皇帝为何恼怒。   嬴胡亥在苎罗山的表现,被始皇帝调查的一清二楚。正因为胡亥,也让始皇帝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耻辱。堂堂嬴氏子孙,他始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大秦帝国的皇子……调戏个把女人,又算得了甚事?始皇帝不满,感到耻辱的事情是,胡亥在面对危险时,那种种的表现。   连赢果都拔剑迎敌了……   可是胡亥呢?虽则他只有十一岁,可毕竟是个男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听说他杀一个敌人,更没有人看见他挺身而出。只是躲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甚至还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念头。   也幸亏他没跑!   如果胡亥当时真的临阵脱逃,大秦国体何在?始皇帝脸面何存?   没错,胡亥的年纪的确小。可在老秦人当中,十一二岁都已是上过战场,身经百战的勇士。   胡亥的表现,实在是愧对老秦人的称号!   所以,当始皇帝听闻此事之后,二话不说,让人把胡亥从帐篷里揪出来,劈头盖脸就是十鞭子。别看始皇帝宠爱胡亥,可下手的时候,一点也不留情面。打得胡亥皮开肉绽,到现在还下不了床。甚至因为这一件事情,始皇帝对胡亥还生出了厌恶之意,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作为胡亥的老师,嬴胡亥的这种表现,赵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事实上,始皇帝也有错!   把一个孩子,交给五体不全的人去教导……哪怕这个人曾经有多么的勇武,哪怕他多有学识,都不会产生太好的结果。当然了,谁也不敢这么对始皇帝说,包括赵高,也不敢多嘴。   “算了,等回去咸阳之后,朕会安排其他人负责教导胡亥。赵高,你就安分的为朕做那中车府郎中令。一应事情,不要再插手了!”始皇帝真想狠狠的收拾赵高,可无奈何人有偏好,赵高自跟随始皇帝以来,可说是忠心耿耿,而且还有好几次救驾的功劳,实在不忍心杀之。   赵高脸色灰败,叩首谢恩,却依旧不敢抬头。   始皇帝也不再理睬他,沉吟片刻后,“去把李斯找来,朕有事情交代给他。”   “老奴遵旨!”   赵高正要离去,始皇帝又突然叫住他。   “听说刘氏子受伤了?伤势如何?”   “启禀皇上,刘中郎只是受了些轻伤,已派太医检查过,不碍事,将养些时日就没事儿了,   不过……”   “不过个甚?”   赵高似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老奴听人说,刘中郎在苎罗山上,曾有扛千斤之鼎的事迹?”   始皇帝一怔,“确有此事!朕已派人去看过,他的确曾扛鼎抛掷。你这老货,说话吞吞吐吐,究竟想说甚?直说便是……”   “老奴斗胆,听说此事之后,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赵高轻声道:“陛下可记得三十年间,您二次巡狩东方,在博浪沙遭遇反贼以铁椎刺杀之事?”   始皇帝疑惑的看了赵高一眼,没有开口。   这件事他怎可能忘记!   当初在博浪沙,若非风沙太大,使得铁椎误中副车,只怕是性命难保。这件事情,始皇帝记忆颇深。只是他不清楚,事情已过去这么多年,赵高怎么突然间,提起了博浪沙这件事?   “当时距离虽远,但老奴却隐约看清楚了刺客的身形。那刺客,身形巨大,力量极为惊人。   后来,老奴派出去的中车府车士,曾在孟诸泽遭遇伏击。对方用的是飞凫箭,而且是竟有大黄参连弩改良后的十二石强弓。中车府车士尸体上的箭矢,似乎和刘中郎所用箭矢相同。”   始皇帝闻听,眉头微微一蹙。   “你的意思是……”   “老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巧合。那孟诸泽,就在砀郡和泗水郡之交,是通往沛县的捷径。天底下,有刺客那般体魄的人不多,至于似刺客那般惊人的神力,更是少之又少。老奴后来曾追查此事,但刺客却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消息……陛下,老奴不是怀疑刘中郎……”   赵高心里面很失意,所以也不会让刘阚得意。   他看得出来,始皇帝对刘阚很看重。虽然不一定能动摇得了什么,却也可以让始皇帝怀有戒心。   只是,他这一番胡扯,却恰巧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始皇帝眉头紧锁,“赵高,你过来!”   赵高惶恐上前两步,可未等他站稳身形,始皇帝突然间抄起桌案上的青铜镇纸,狠狠砸了过去。   “你这老货,胡言乱语!”   始皇帝怒道:“三十年时,那刘氏子才多大的年纪?十五六而已……时刚被朕赦免了罪名不久,往北方求燕酒之方。朕在博浪沙遇刺时,他尚在故赵之地,难不成还会分身刺杀不成?”   “啊……”   赵高顿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也难怪,始皇帝既然下定决心要用刘阚,岂能对他的过去不做了解?   本来,赵高如果不提博浪沙刺杀之事,说不得始皇帝真的会怀疑刘阚。可恰恰是当时刘阚留宿怀县,并留有通关关碟可以证明。如此一来,始皇帝自然不会相信赵高的这番话语,并且更因为这原因,勃然大怒,“刘氏子出身来历,皆由任嚣呈报。二蒙卿家也作出了担保。   你这老货,莫不是想要告诉朕,那南北两疆的统帅,都曾参与了刺杀之事?   若非念在你往日劳苦功劳,真现在就砍了你的狗头。休要在朕面前废话,速去唤李斯过来。”   镇纸,把赵高砸的头破血流。   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大帐,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李斯迈步走进帐中。   “陛下!”   始皇帝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沉吟片刻之后,沉声道:“苎罗山那伙人的来历,可曾打听清楚?”   “陛下,已经清楚了。”   李斯神色恭敬道:“为首之人名叫项籍,字羽,乃楚国大将项燕之孙,自幼被其叔父所收养。   当年泗洪之乱时,项梁因受到牵连,带着项籍兄弟逃到了句章,并且在本地人的掩护下,很快站稳了脚跟。如今,那项梁是句章大户,项籍在苎罗山惹出这许多是非,怕还没得到消息。   臣已命殷通率领兵马,火速赶赴句章,捉拿项梁叔侄。   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始皇帝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点点头,想了一下之后,沉声道:“告诉殷通,尽量捉活的。待真巡狩东方后,把那项梁叔侄押送到咸阳去。朕久闻项燕之名,人称楚之大贤……哈,朕倒要渐渐,大贤之子,是甚模样?”   李斯道:“那句章长,还有诸暨官员,如何处置?”   苎罗山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诸暨官员难辞其咎。而句章县长,其治下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在,同样难逃处置。李斯很清楚,始皇帝此次巡狩,重在安抚。所以,他尽量不使始皇帝迁怒百姓。至于那些官员……与他李斯何干?   始皇帝一摆手,“诸暨句章两地官吏,全部斩首,夷其三族,家产全部充公。”   “遵旨!”   “李斯,朕欲赏赐那叔侄二人,你有什么看法?”   李斯先一怔,很快就明白了始皇帝口中的‘叔侄’指的是什么人。   不由得暗自为刘阚叔侄庆幸,这若是早两年,换个旁人……赏赐?不被看透流涉就算好了。   “诗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陛下要赏赐什么人,又何须询问?只需一纸诏令即可……刘氏叔侄,忠心耿耿,臣无异议。”   始皇帝闻听,不由得大笑起来。   “来人!”   大帐之外,内侍们一个个垂手而立。   闻听始皇帝呼唤,一名黑衣内侍连忙走了进去。   “李斯,拟旨!”   “臣,遵旨!”   李斯在书案旁坐下,扑开纸,提起笔。   “中郎骑将刘阚,勇武过人,胆气不俗。其侄刘信,尽忠职守,武艺超群。此叔侄二人,皆为良才。   鉴刘阚屡立战功,提爵一等,配享十二等左更之爵。   撤其中尉军中郎骑将之职,封鹰郎将;其侄刘信,提四等不更之爵,入铁鹰锐士。   刘氏叔侄,自即日起归内营侯诏……”   李斯低着头,奋笔疾书。   可是当他写到后面的时候,不由得一顿笔,抬起头来看着始皇帝,惊奇叫道:“鹰郎将吗?”   始皇帝一笑,“没错,就是鹰郎将!”   第二百四十六章 伴驾(七)   每一个朝代,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比如机构,比如官职……有一些东西是不可能公布于世,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其中的奥秘。   刘阚自认对秦朝官制很了解了!   三公九卿之下的官位,大都知道一二。可是当始皇帝的圣旨送到时,还是呆愣住了……   “鹰郎将?是甚官职?”   刘阚茫然不解,刘信更不会清楚。说心里话,刘阚倒是挺喜欢呆在中尉军里。一方面可以体会大秦精锐兵马的秘密,另一方面也能从中学到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比如中尉军特有的军阵变化之法,就让刘阚感到无比的好奇。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在学习骑阵之术,颇有心得。   如今,中尉军的秘密还没有完全了解,就被罢去了职务,心里面着实不高兴。   前来宣读圣旨的人,是刘阚的老熟人,也就是之前向刘阚报告赢果她们失踪消息的百里术。   听刘阚一问,他不由得笑了。   “刘郎将,老奴还要恭喜您了!”   “喜从何来?”   “刘郎将可知道,这鹰郎将是怎样的一个官职吗?”   刘阚精神一振,忙问道:“百里,你知道这鹰郎将?”   “怎会不知!”百里术在书案旁边坐下。刘阚虽被罢了职,但是却有独立的军帐,甚至比当中郎骑将时还要好一些。大帐外有他那二十名亲随守护,刘信因伤,所以暂时在军帐养伤。   薛鸥取来一瓿老酒,给百里术斟满。   “其实,刘郎将听这官职名称,就应该能联想到什么吧。”   “鹰郎将?”刘阚喃喃自语,猛地一怔,脱口而出道:“百里,这鹰郎将莫非和铁鹰锐士有关。”   “不是有关,而是直接统领!”   百里说正色道:“鹰郎将是皇城内的称呼,知道的人不算太多。名义上,是听命于卫将军调遣,但实际上,却直属陛下掌控。鹰郎将对外称之为郎中。卫将军下,有八大郎中的叫法,就是指八大鹰郎将。每一个鹰郎将,手中有锐士百人。除陛下之外,不需要听命任何人。   刘郎将,之所以要恭喜你,是因为这鹰郎将,非陛下看重者不可以担当。   这么说吧,凡担任过鹰郎将者,大都会出镇一方,飞黄腾达。如皇二十五年的鹰郎将任嚣、皇二十年的鹰郎将蒙恬、皇二十三年的鹰郎将李由……他日待资历够了,陛下都会重用。”   卫将军,或称之为卫尉,属九卿之一。   郎中,可不是医生的意思。属于皇帝的侍从官,也就是近臣侍卫。刘阚弄清楚了鹰郎将的意思之后,不免有些惊讶起来。他知道任嚣是铁鹰锐士,却不知道他是鹰郎将。蒙恬也就罢了,最有趣的是,那李由居然也是鹰郎将出身。可通过和李由照面,他并不是一名武者。   也就是说,这鹰郎将不仅仅是看勇武,而是综合来考量。   百里术接着说:“鹰郎将的品秩并不是太高,可是权利,却极大……刘郎将,你所用的印绶,是何等级?”   刘阚一怔,“铜印黑绶!”   “呵呵,鹰郎将的印绶,却是银印青绶。”   “啊!”   刘阚再一次吃惊不小。银印青绶?要知道,九卿所用,才不过是银印青绶,再往上的金印紫绶,唯有三公可以配享。秦俸禄,按照上中下三种品秩。所有在两千石俸禄里,还有上两千石、中两千石、下两千石之分。金印紫绶,得上两千石俸禄。而刘阚之前,虽是两千石俸禄,却是下两千石品秩。   似嬴壮这等人,授中两千石俸禄。   也就是说,鹰郎将的实际权力,和郡守相同。   这越是靠近权力中心,就知道越多的秘密。八大郎中这个称呼,刘阚还是第一次听人谈起。   “那此次陛下巡狩……”   “刘郎将不要再问了。陛下此次出巡,共有四位鹰郎将随行。等郎将的身子骨安好了,自会与他们相见。不过在目前而言,刘郎将还是好生的将养身子。陛下过两日,就会起驾巡狩!”   “不是说要抓项梁吗?”   百里术微微一笑,“区区项梁,又何须陛下刻意等待?自有官吏处置,陛下可不会因为一个小小蠢贼,而耽搁了行程……好了,老奴今天已说了不少,该回去交旨了。刘郎将,好生休息!”   说完,他起身往军帐外走,刘阚把他送出帐外。   三月初十,虽是春天,可是这诸暨却已感受到了夏季的炎热。江南的夏季和北方的夏季不一样,有点湿,有点闷。刘阚披着一件大氅,在军帐外空地上的一块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苎罗山这一战,说起来刘阚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只是憋了一口气,岔了内息,调养一下就好。反倒是刘信的外伤,有些严重。好在有御医查看,用了些草药之后,已经没有大碍。   傻小子天生火力壮,将养个百十天,也就差不多能痊愈。   刘阚看着远处的内营大纛,有些惶恐不安。大秦究竟还隐藏了多少秘密?始皇帝的手中,究竟握有怎生的力量?他可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是在始皇帝面前,总是束手束脚。   鹰郎将?   听上去似乎是不错……   可这样一来,楼仓基业又该如何是好?   既然当了这鹰郎将,肯定就要回咸阳去了。刘阚还真的不太情愿,把自己的基业拱手送人。   想到这些,刘阚就感到莫名的烦恼,披衣返回军帐中。   到傍晚时分,憋了一整天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将天地连在一片雨幕里。   ※※※   苎罗山事件,并没有掀起腥风血雨。   只有诸暨的官员,从上到下被砍了一个遍,大约有二三百人,被流涉南海郡。总体而言,还算和谐。   两日之后,始皇帝起驾继续巡狩。   不过,他没有再往岭南进发……虽然说那里也是大秦的疆域,可毕竟还是一片蛮荒。流涉犯人可以,让始皇帝跑去那种鸟不拉屎,遍地走兽,到处是瘴毒的地方,除非他脑瓜子傻了。   始皇帝自诸暨起驾,绕震泽而行,在吴县(今江苏苏州)稍势停留之后,往北行进,三月末时,自江乘过了大江,一路继续北上。这一路行程,可说是非常顺利,不十天光景,就过了淮水,抵达淮阴。   此时,刘阚的伤势已经大好。   可始皇帝却没有给他任何委派,除了一个鹰郎将的头衔之外,就再也没有理他,似乎忘记了刘阚一样。越是如此,刘阚就越是感到不安。因为他始终没有想出,怎样才能保住楼仓。   这一日,他和刘信在军帐里说话。   刘信最近的情绪不太对头,表现的很沉默。虽则他以前就不是个善于言谈的人,可是现在,却变得更加不喜言语。肋骨已经接上了,也能下床走动。时常一个人抱着巨剑,在军帐外发呆。   刘阚几次想要询问究竟,可全都被刘信以沉默给拒绝了!   这傻小子,又发的哪门子倔脾气?   刘阚问的口干舌燥,可刘信就是一句话也不说。问的急了,他脑袋一低,抱着巨剑不看刘阚。   如此一来,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刘阚挠着头,对此也感到非常无奈。气鼓鼓的在刘信对面坐下,瞪着傻小子,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百里术来了。   “刘郎将,陛下召见!”   正被刘信气得有些火大的刘阚,头也不回的说:“别烦我,没看我正忙着呢吗?没空……”   可话说到一半,刘阚似乎反应过来了。   忙回头一看,就见百里术哭笑不得的站在军帐门口,“刘郎将,你这是犯哪门子的浑啊!”   “被这小子气的!”   刘阚连忙道歉,迅速让薛鸥取来盔甲,披挂整齐之后,瞪了刘信一眼道:“傻小子,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等我回来,你还是这个德行,我就把你送回家去。到时候,让你娘收拾你。”   刘信蹲在一边,低着头,却没说话。   刘阚无奈的叹了口气,和百里术一起走出军帐,直奔内营而去。   始皇帝的车仗,刚安顿下来。   大帐里,他独自一人,捧着一卷书册,正随意的翻阅。刘阚走进来时,始皇帝并没有看他。   百里术通报完毕,始皇帝只是摆了摆手,百里术很听话的就退出了大帐。   始皇帝的大帐,并不华贵,至少远比刘阚所想象的要简朴许多。一架甲胄,矗在大帐门口。   一张书案,几张坐榻。   大帐的一角,挂着一柄宝剑,正是始皇帝的佩剑,名曰定秦。   很简朴,却也非常凝重庄肃……   刘阚站在那里,只觉的快要窒息了。来到这时代已十年之久,他终于见到了这位名垂千古的暴君。说起来,嬴政并不是那种看上去很凶恶的人,若非眼睛细长如鹰隼,嘴唇稍微有些薄,鼻子有点内钩的话,整体来说,还是个很清秀的男子。只是那气势,让人很有压力。   千古一帝!   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秦始皇!   刘阚这心里,有一种按耐不住的激动,站在那里,身子骨不免微微发颤。   始皇帝,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抬起头来,扫了刘阚一眼。只是这轻轻的一扫,却让刘阚觉得,好像有一把利剑自他身上掠过。那目光锐利的,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刘阚更紧张了,想要开口,却又说不出话来。   “伤,已无碍?”   “启禀陛下,已无大碍!”   始皇帝说话时,带着很浓郁的咸阳口音,同时还有一点点燕赵余韵。这恐怕和他少年时,在邯郸生活多年有关。即使已过去了许多年,可这口音里,始终还有一些少年时的痕迹。   这也许是始皇帝刻意为之吧……   “朕命你为鹰郎将,你可已经想好?”   “微臣……”   “做朕的鹰郎将,就必须要抛弃一些东西。泗水都尉,你是不可能再继续干下去了,这一点你要清楚。   朕也知道,这些年来,你在楼仓颇有基业。扶苏让你守楼仓的意图,朕心里面也非常清楚。不过,区区楼仓,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如果真的有事情发生,恐怕这回旋的余地会很少。   你这些年来,做的很不错。   献万岁酒,平定泗洪,造程公纸,建功北疆……朕都看在了眼里,包括你后来去巴郡,又在齐鲁平乱。按道理说,做一方大员也不为过。可是,你年纪太轻,据高位,只怕有所不足。   刘郎将,你今年……二十三岁?”   “正是!”   “历练个七年,差不多年纪正好。到时候,南疆已全面控制,朕可以放手平抚江南……苎罗山时,你也看到了。楚人对我大秦仍旧心怀不满,若不能平抚下来,终究会成为心腹之患。   刘郎将,可愿随朕回咸阳吗?”   始皇帝说话,颇有些天马行空的意思。   上一句和下一句,乍听似乎没甚关联。可是仔细琢磨,却又感觉关系密切。   反正主要意思就是一个:你太年轻,放你出去独当一方,我不放心。跟我回咸阳,好好历练吧。   听上去,好像是在询问刘阚的意思。   始皇帝的声音略显阴柔,可是听在刘阚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你若是同意,就走!   若是不同意,那可就有问题了……   “微臣,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命!”   刘阚别无选择,匍匐在地,口称万岁。不同意?这种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恩宠,你为什么不同意?   肯定是心怀鬼胎!   刘阚只能同意。   “甚好!”始皇帝拿起了书卷,“这里好像距离楼仓不远。朕给你三天时间,回去安置一下。   朕会继续巡狩,二十日后,于东门出海。   到时候,朕会安排你具体的事情。你回去以后,让家人准备一下,待朕回咸阳之后,会正式下诏。到时候你全家都迁到咸阳吧……你回来以后,直接随朕巡狩,就不用再返家了。”   给你三天假,在楼仓收拾妥当。   你随我一同巡狩,直接返回咸阳,然后再派人接手楼仓。   刘阚不禁暗自叫苦,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臣告退!”   “刘郎将,朕记得你楼仓有一校人马,可对?”   “正是!”刘阚不敢隐瞒,轻声回复。   “西南典属如今有些不太稳定,你安排两千兵马,入蜀郡去吧。蜀郡巴家,你应该不陌生!”   “啊,臣领旨!”   刘阚退出大帐之后,只觉后背冷汗淋漓。   来到这个时代,整整十年了。还没有什么人,似始皇帝这样,给刘阚带来如此巨大的威压。   深吸一口气,平定了紧张的心情。   刘阚不禁苦笑,这以后……该如何是好?   现在想逃走已是不太可能。但家中,却埋了一颗地雷,若不能妥善处理,只怕有性命之虞。   实在不行,让刘巨夫妇随军去蜀中吧。   这也是刘阚一时间,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缓步向营外走去,路过一座小营的时候,却见赵高从旁侧而来,正好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刘阚忙让路,赵高理也不理,径自走向了小营。   错身而过时,刘阚还清楚的听到,赵高发出一声阴冷的哼声。   “百里,赵郎中这是怎么了?”   赵高官拜中车府郎中令,故而刘阚称呼其为赵郎中。   百里术一笑,“刘郎将不必在意,赵郎中这一段时间心情不好。您也知道,之前苎罗山,小公子表现不佳,令陛下很不满意。而赵郎中是小公子的老师,所以陛下对他,也生出不满。”   说完,百里术神秘兮兮的说:“我听人说,等回了咸阳,陛下就会罢了赵郎中!”   刘阚眉头不由得一蹙,心里面隐隐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似乎触摸到了什么,可是又说不清楚,弄不明白。看着赵高的背影,在小营中消失,刘阚的心里,陡然有一些不安。   回到自己的军帐,刘阚立刻点备行囊。   他本想带刘信一起走,可始皇帝只给了他一个人的关碟,也就是说,刘信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也难怪,刘信现在已入了铁鹰锐士的编制,自然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和刘阚一起走动。   没办法,刘阚也只好安抚了刘信一下。   让薛鸥带着人留下来照顾,他独自一人,跨上了赤兔马,连夜离开行营,直奔楼仓方向而去。   从淮阴到楼仓,路程并不远。   过了泗水,就算是进入楼仓治下。刘阚马不停蹄,用了一昼夜的时间,就抵达楼仓镇外。   对于刘阚的突然归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刘阚也不休息,连夜召集了蒯彻陈平等人,在书房中商议。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一遍……   蒯彻蹙眉道:“以主公的年纪,做到泗水都尉,的确是头了。想要更进一步,非常的困难。   陛下想借由铁鹰锐士的途径,过数年直接外放出去,心思倒是可以理解。   毕竟,之前有任嚣的例子。主公的功勋能力都有了,所欠缺的,就是资历。鹰郎将,倒也不错。待主公年纪够了,外放出去时,满朝文武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把楼仓放弃……”   蒯彻和陈平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毕竟,这楼仓,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这么就放弃了,实在是心有不甘。   可不放弃又能怎么办?   同时,聚集在刘阚身边的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这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陈平蒯彻可以去江阳,但是曹参那些人,会同意吗?只怕不一定!   “这样吧,道子和老蒯暗中整备,到时候诏令下来,随钟离和老灌一同,前往江阳。   贾绍如果愿意,可随我去咸阳……老曹他们……如果真的不愿意走,到时候就随他自己去吧。   不过,铁庐里的人和物,能带走的绝不能落下。如果不愿意走的话……   道子,这件事情你和小猪来处理。总之,铁庐里的东西,绝不能传出去,必须多加小心。”   铁庐,那可是刘阚的兵工厂。   至少在目前而言,里面的东西不能够流出。   整整一个晚上,刘阚等人在书房里,都在商议着搬家的细节。到天亮以后,已经两天没休息的刘阚,终于顶不住袭来的困倦,回到卧室之后,一头栽倒在榻上,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刘阚醒了过来。   吕嬃带着刘元和刘秦,前来拜见。   一晃,又是大半年没有和家人团聚,按道理说,刘阚本应该和孩子们亲热一下。可是时间,真的不够了。他抱着刘秦,牵着刘元的手,在庄园中走了一会儿,然后就匆匆来到阚夫人的房间里。   也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孩子们都很想和他多呆一会儿,刘阚真的是没有这个时间。   阚夫人已经听说了一些情况,只是当她知道刘巨真正的身份时,也不由得是脸色变的煞白。   “阿阚,此事你怎不早说?”   刘阚苦笑道:“母亲啊,我怎么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好在陛下让我调拨两千人马入蜀,如今之计,也只好设法让兄嫂二人混入军中,一起前往江阳。老蒯和灌婴他们都会过去,曼儿也在蜀中站稳了脚跟。等去了江阳后,我会另想其他办法,为兄嫂开脱过去。”   阚夫人,无话可说。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的确是任何人事先都没法子想到。   而且,刘阚这些年四处奔波,刘巨一直陪在老夫人身旁,这感情日益加深,老夫人早已经把刘巨看作亲生的儿子。王姬呢,也在刘家多年,老夫人也真的是舍不得,看着刘巨出事。   只是如此一来,可真的要苦了阿阚!   老夫人想到这里,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惹得刘阚又是好一阵子的安慰。   待老夫人平静下来之后,刘阚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孩子们已经睡了,吕嬃正在灯下缝补衣服。   吕嬃已经二十二了,早已脱了当年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和稳重。   特别是吕雉的死,给吕嬃带来的冲击很大。   小时候,她一直是以姐姐为目标,如今姐姐走了,她需要做的更好,这样才不会让姐姐失望。   “阿嬃,我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前往东门阙。   这一走,家里的情况怕是会有一些变故……我估计等我伴驾回转咸阳之后,你们也要一同过去。楼仓的田地,已无需再持有,想办法把咱们名下的田地卖掉吧。另外,暗中通知陈禹和你父母,如果他们不想继续呆在楼仓的话,把他们的田地,就和咱们一起,都卖了吧。   不过,此事不可大张旗鼓,要暗地里解决。   时间应该很充足,应该能卖出一个好价钱……卖地的钱帛……送往蜀郡,交给曼儿来处理。”   吕嬃顺从的点了点头,看着刘阚疲惫的面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   “阿阚,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处理妥当……倒是你,这一去随行伴驾,责任重大。   总之,要小心才是。   多保重身子,等处理完了这边的事情之后,我和母亲会带着孩子们,尽快往咸阳和你汇合。”   也许,对于吕嬃而言,去咸阳并不是一件坏事。   刘阚只能苦笑一声,把吕嬃搂在怀中:若非迫于无奈,说实话,我可真不希望你们去咸阳!   第二百四十七章 八大郎中之公子婴   句章项氏,被大秦兵马以万钧雷霆之势摧毁。   项籍在苎罗山创下祸事,自然知道会连累叔父项梁。于是,自苎罗山撤离之后,他就带着众人,急匆匆往句章赶,为的是能在秦军抵达之前,通知项梁。能战则战,不能战就撤退。   按照项籍的想法,始皇帝尚在会稽山祭祀大禹王。   就算知道了自己的底细,行动起来也不会太快。反正,自己足以在秦军行动之前做好准备。   然而,项籍却真的忽视了大秦的力量。   会稽郡的官员虽然都在山上陪伴始皇帝,却也不是全部。各地方各部门,都留有官吏当值。赢果等人在苎罗山遇刺,在当天晚上就有行营公文发出,送往各府衙留守官员的手中。   于是,以诸暨为中心,沿途大小道路,全部被封锁起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官军在道路上川流不息,更有各乡游徼组织壮丁,在小路上巡查。   项籍到这时候才发现,他们现在是寸步难行。   无奈之下,只好入山躲避官军的抓捕。等始皇帝的车仗离开会稽郡时,殷通已率人拿住了项梁。项籍等人不敢大意,晓宿夜行,披星戴月。当始皇帝的车仗将到达江乘的时候,项籍一行人才算摸到了句章城外。此时的句章,守卫森严。城门楼上,还悬挂着十几个血淋淋的脑袋。   那是句章官员的首级!   项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自责不已。   若非他在苎罗山上意气用事,怎会惹出这么大的事端?叔父在句章,经营数载。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基业,却在一夜之间,化作乌有。同时,最让项籍担心的,还是项梁的安全问题。   老秦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怎可能善待叔父?   “阿羽,莫着急!”看项籍坐立不安,虞姬忍不住低声的劝说道:“你可是咱们这些人的主心骨,你若是乱了阵脚,大家也会跟着心慌。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叔父的生死,再做计较。”   “小妹说的不错,咱们先打听一下状况,再想办法解决。”   虞子期也知道项羽此刻心情已乱,也安慰道:“城门的那些人头,多是句章官员的首级。叔父若是真出了事儿,肯定会挂在城门上。现在,城门上没有,说明叔父如今,还是安全的。   这样吧,我和虞姬很少在句章,这里认识我们的人也不多。我和小妹设法混进去,打听一下情况。   你现在若冒然行动,肯定会中了秦贼的奸计,非但救不出叔父,自己也可能会陷入其中。老龙老曹,你们在这里陪公子等候。项庄……想办法弄些食物,这些天大家可是够辛苦的。”   在虞子期兄妹的劝说下,项籍逐渐冷静下来。   “好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可要多加小心……天黑时若你们没有消息,我绝不再等待。”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虞子期兄妹,天黑之后他二人如果没有回来,他就会行动起来。   虞子期兄妹点头答应,趁着晨间光线还不强,从林中走出,并肩朝着句章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日,对项籍来说,无异于是一种煎熬。   在林中徘徊不停,坐立不安。一方面是担心叔父项梁,一方面又替虞姬担心。项籍对虞姬的感情,龙且等人也不是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人劝说都没有用,只能耐心的等待着。   眼见着天将黑了!   项籍也越来越暴躁起来……   就在这时候,负责打探情况的项庄一声欢呼:“哥哥,子期他们回来了……咦,似乎还带了人。”   这一句话,让龙且等人立刻紧张起来。   抄起兵器就做出战斗的架势,但是项籍却拦住了他们。   “能跟随我到现在的人,都是忠心耿耿。子期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收起兵器,我们出去看看。”   项籍说着,大踏步往外走。   虞子期兄妹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进林中。光线虽然不好,可项籍一下子就认出来,这老人正是项家的家奴,也是从小陪着项梁一起长大的书童,名叫项礼。这个人,可以信赖。   “项礼,你怎么……”   “大公子!”   不等项籍说完,项礼大步上前,双膝跪地,泣不成声,“老爷他,老爷他出事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项礼说:“出事那天,老爷一早就发现情况不妙,让我从庄子里的水沟逃走。他对我说,一定要找到公子,并且劝公子不可莽撞。秦贼郡守,如今就在句章。城里驻扎了数千人,等着公子前去营救老爷。   老爷还说,他不会有性命之忧,让公子不必担心。   公子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自己……老奴这两日,躲在老爷相好的家里。不想晌午时遇到了虞公子,又在那女人的帮助下,这才溜出句章城。公子,老奴却打听到了一些老爷的消息。”   项梁不能人道,却不妨碍他有一个红颜知己。   如今,项家已不是当年项燕在世时的景象。不过对于女人的出身,依旧是非常的看重。项梁的红颜知己,是一个在句章烟花巷中为生的女人。项梁即便是有心娶她,她自己也不愿意。   毕竟做皮肉生意,真真的抹黑了项家的脸面。   虽住在烟花巷,但是在项梁的资助下,却早已不做这行当了。   项籍也知道那女人的事情,但素来看她不起。只是没有想到,项梁落魄之时,这女人居然还敢收留项礼。忍不住暗自称赞,可是在表面上,还是一副沉肃的模样,一把攫住项礼手臂。   “什么消息?”   “老爷如今已不在句章!”   “啊?”   “殷贼秘密将老爷送走了,现在只怕是已到了吴县。那女人从衙门里打听到,待秦王巡狩之后,会押送老爷去咸阳处置。所以,在秦王没有回咸阳之前,老爷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押送咸阳?   那就是躲不过一个死字!   龙且从小和项籍一起长大,项梁与他有养育之恩。   闻听顿时急道:“公子,我们去吴县,把叔父解救出来。”   “不可!”曹咎一把抓住龙且,轻轻摇头,“吴县是会稽治所所在,殷贼狡诈,岂能没有防范?   如今秦王已离开会稽,殷贼不需再加以护送,手中有足够的兵马可以调动。   一个小小句章,就有几千兵马……那吴县呢?只怕会更多。公子勇武绝伦,也挡不住他们人多。   公子,老爷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们也可以从容应对。如今,殷贼防范正严,我们实不可打草惊蛇。待过些时日,风声松了些,再设法去吴县打探消息,而后设法解救老爷。”   和龙且不同,曹咎是家臣的身份。   不过他性格很稳重,长得很豪壮,可心思却颇为缜密。   诸多人当中,曹咎是最冷静的人。项籍对他也很放心,听闻这番话之后,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项庄忍不住插口问道:“总不成一直这么漂着吧。”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虞子期想了想,轻声道:“我倒是有一个好去处,可以考虑。   吴县以西,有一处地方,名震泽。   水域极其宽广,号八百里……连通五湖,可入深山,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好去处。震泽中有一首领,名桓楚,颇有本事。殷贼上任以来,数次想要剿灭桓楚,却都是落得个损兵折将。   我曾贩卖兵器给此人,多少了解他一些底细。   这桓楚,原本是楚国水军将领,后因水军失败,他害怕被追究,带着残部就躲入震泽当水盗。他手下,有八百水贼,全都是楚国水军,能征惯战,非常厉害。公子乃项燕将军之孙,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那些水军。有这八百水军,到时候秦贼押送叔父时,我们也能半路劫持。”   “那桓楚,能心甘情愿的把人交给我们?”   项庄颇不以为然,忍不住顶了一句。   项籍却不由得精神一振,“区区桓楚,若是他合作,留他性命;若不肯合作,休怪我无情。”   说完,他对曹咎说:“老曹,你和子期带着项庄,立刻前往吴县,设法与那桓楚接洽。子期,你和那桓楚手下的人,关系如何?”   “有几个将领和我关系十分密切。”   “那就好,设法拉拢他们……项礼,老龙还有小妹,随我准备一下,随后动身。咱们在震泽汇合,到时候见机行事。”   项籍颇有决断,一言既出,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没想到,一场打斗,却引发出这样的事端。项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在心中暗自打气:项籍啊项籍,以前都是叔父照顾你……如今叔父有难,你定要好好做,绝不可让叔父失望!   ※※※   会稽郡发生的种种事端,于刘阚而言,已全无干系。   他现在哪有心情去理睬远在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自身的事情,就已经麻烦的让他痛苦不迭。   如果说,刘巨的事情,是一柄悬在他头顶上的利剑。   那么从楼仓赶往东海这一路上,心绪不宁,更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梦靥。说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眼皮子一直跳,心里面非常乱。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很不幸,刘阚这一路上右眼跳个不停。   历史上,始皇帝是死在一次巡狩的途中。   难道是这一次?   可是在刘阚看来,始皇帝的气色很好,精神也很矍铄。虽已过了不惑之年,但那精神头好的,连许多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比不上。刘阚感觉着,始皇帝至少还能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   就是在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中,刘阚抵达东门阙。   东门阙,也就是当年刘阚和巴曼一手所建立的盐城东面。   如今的朐忍盐城,早已不复是秦家的财产。当初巴曼为求得始皇帝的支持,故而将盐城的煮海权交还给了朝廷。以此来表明,她一心只想在蜀中发展,对于其他的事情,不复过问。   当年,兴造盐城时,秦家付出了巨资。   不过对巴曼来说,这笔钱与她无关。因为她和秦家已经再无半点关系,她是巴曼,不再是当年的秦曼。连带着,当年派驻在盐城的人员,也全部召回了蜀郡。始皇帝对此十分满意。   朝廷不花一分钱,又多了一处盐场。   至于秦枳兄弟……贞母已经恢复了早年的巴姓,和秦家又有什么关系?反倒是秦家这两年勾连土著巴人的行为,让始皇帝很不高兴。巴郡的官员,为此对秦家也展开了一系列打压。   想当初,盐城还有刘阚的一份子。   如今也没有了!   刘阚没有再来过朐忍,更没有见过盐城的模样。此次路过,他发现这盐城的格局,竟然是依照着楼仓所建立。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和巴曼同游东海郡时的景象,心神也随之一阵轻松。   抵达东门阙行营之后,始皇帝再一次接见了刘阚。   不过却没有像上次一样,说太多的话。只是简单的询问了一下,而后将一方银印交给刘阚。   “赵高,带刘郎将向詹事报到。自今日起,驻守后营。”   在大帐中伺候始皇帝的人,依旧是赵高。   看得出来,始皇帝虽然对赵高教导胡亥不满,但对他依旧信任。特别是这赵高精通刑名,对秦法律例十分熟悉。始皇帝在处理公务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还是需要赵高在一旁伺候着。   毕竟,识文断字的内侍不多,精通刑律的内侍更少。   自秦王政十一年(公元前236年)开始,年二十三岁的赵高以尚书卒史的身份进入秦宫,开始为秦王政服务。如今赵高已四十九岁,为始皇帝整整服务了二十六年,已经成习惯了。   换一个人,未必能如赵高这样好用。   所以,一时间始皇帝并没有生出驱逐赵高的心思,而是留在身边,继续为他服务。   赵高毕恭毕敬,“老奴遵旨!”   他弓着身子,带刘阚退出了大帐。   脸上已没有了第一次见刘阚时的倨傲,反而是一脸卑谦之色,“刘郎将,老奴这里要恭喜您了!”   刘阚遍体发寒!   早之前,赵高对他可不是这个样子。   如果不晓得赵高的底细也就罢了,关键是刘阚知道这赵高的底细,于是越发感到不正常。   这赵高,说起来还是赵国的王族。不过是疏远旁支,其祖上在早年间,以质子身份流落大秦。之后秦赵之间的交锋不断,连赵高自己都不清楚,他的祖上究竟属于王族的哪个分支。   母亲因为受过刑罚,故而赵高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是一个贱民。   以贱民之身,而成为始皇帝心腹。这个过程里,赵高经历过多少挫折艰难,怕他自己清楚。   这样一个人,心思深沉而阴毒。   越是在对你笑的时候,心里面越是对你恨的紧。   如果有可能,刘阚很愿意一剑杀了这个家伙。无他,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实在太过凶险。   可是,他偏偏杀不得……   始皇帝对赵高很宠信,权且不说。只从官位上而言,赵高官拜中车府郎中令,比刘阚的鹰郎将品秩还高。所以,刘阚只能强压住内心中的厌恶和恐慌,笑脸相迎,“赵府令实在客气!   阚以后还需府令多多栽培,府令莫推却才是。”   “好说,好说!”   赵高皮笑肉不笑,好像是答应,可话语中敷衍之意,只要不是白痴就能够听得出来。   两人一路往后营走,在营门口时,就看见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气势汹汹的从里面走出来。   “赵高参见公子!”   一见这男子,赵高连忙行礼。   那男子身高大约七尺七寸,体魄略显单薄,但很健硕。   他看了赵高一眼,又仰着头看了看刘阚,“赵高,这就是来接替我的郎中吗?”   “启禀公子,这位就是刘郎将。奉陛下诏命,前来与公子交接。从即日起,由他驻防后营。”   “富平老罴?”   那位公子哼了一声,“倒也确似一头老罴,只不知道本事如何……有空闲时,再来领教一下。”   说完,他迈步就走。   可没走两步,赵高在他身后喊道:“公子,您还要和刘郎将交接啊!”   “交接个甚!”   这公子冷哼一声,“人我又带不走,符节都已给了百里那老货。交接……让他找百里就是了。”   刘阚感到莫名其妙……   这位是怎么了?好像吃了枪药似地。我和他没什么恩怨吧,怎么一副我抢了他老婆一样?   赵高一笑,却不再说话。   把刘阚带到了一处营帐门口,“刘郎将自进去就是,老奴还有事情要处理,就陪着了!”   赵高说完,转身急匆匆的走了。   刘阚挑帐帘走进去,只见这小帐里,坐着一个黑衣内侍。仔细一看,却是认识的熟人,百里术。   詹事,是独立于九卿之外的一个官职,专门掌管皇后皇子们的事情,由宦者担当。   百里术看上去颇有春风得意之色,见刘阚进来,他笑着站起来说:“刘郎将,我已等你多时了。”   “百里,你怎么……”   “哦,我这是刚被封为詹事。从即日起,咱们可就要共事了,还请刘郎将多关照。”   这个百里术,虽然也是个太监,但给刘阚的感觉,还算不错。   和这个人合作,想必会省心很多吧。刘阚想到这里,客套两句,双手呈上了银印,以验明身份。即便认识,可这手续却还是要走的。百里术在文案中留下了备份,然后将符节交给刘阚。   “百里,刚才我来的时候,在营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哦,你是说婴公子吧!”   百里术似乎知道刘阚想要问什么,笑着说:“刚才出去的,是公子婴。和刘郎将一样,是八大郎中之一,原先负责看护内营。就因为苎罗山那件事情,所以被换了地方,心里不高兴。   刘郎将也别往心里去,他被调至小营护卫……呵呵,倒不是针对你。”   百里术,赵高,都称呼这人为‘公子’。要知道,这可是内营,能被称呼为公子的人……难道说,是王族?   “我带你去驻营,你那侄儿被编入你的麾下,一会儿我让人把他找来。   不过,你的随从不能随你一起,只能驻守外营,另行安置……呵呵,你猜的不错,公子婴的确是王族,乃陛下的侄子。你不用担心他给你脸色,陛下已有安排,不会和他有太多交集。”   始皇帝的侄儿?   刘阚一愣之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名字。   难道是他?   第二百四十八章 琅琊密议   在刘阚那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中,隐隐约约的,记得在秦汉之交时,有一个人叫做王子婴。   王子婴,并不是说他姓王。   这个人是秦三世,名婴。由于秦末之际,此人为秦王,故称之为王子婴。准确的说,他应该叫做嬴婴。按照后世一些书上的说法,嬴婴是嬴扶苏的儿子,也就是秦二世胡亥的侄子。   对于这个说法,刘阚绝对是不屑一顾。   后世那些个史学家们的治学态度……啧啧,还真是叫一个高明。如果嬴婴是扶苏的儿子,秦二世逼死了扶苏,又怎么可能放过嬴婴?要知道,胡亥继位之后,可是大开杀戒,把嬴氏宗室几乎杀了一个干净。他那些哥哥姐姐们,没有一个漏网之鱼,有的甚至被五马分尸。   嬴婴若是扶苏的儿子,岂不是胡亥的心腹大患?   依着胡亥的性子,不把嬴婴碎尸万段,恐怕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又怎么可能容忍嬴婴活着?   所以嬴婴肯定不是扶苏的儿子!   而且,始皇帝今年不过刚五十而已,自十三岁登基,与吕不韦嫪毐争斗,到二十二岁才算是坐稳王位。也就是在那一年,扶苏出生……扶苏现在只二十八岁,嬴婴看上去和扶苏的年纪差不多,两人之间怎可能有血缘关系?亲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刘阚对后世的史学家,真是佩服到极致。   百里术,向刘阚解释了嬴婴的来历。   始皇帝一生共有三个兄弟,其中两个还是嫪毐和赵姬的儿子,还是婴儿时,就被始皇帝杀死。   准确的说,那两个婴儿,和始皇帝同母异父,并非兄弟。   真正有嬴氏血脉的兄弟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始皇帝同父异母的公子蟜。   嬴婴的生父,正是嬴成蟜。   赢成蟜和始皇帝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毕竟始皇帝在出生后的头十年中,一直生活在赵国。   想当初,秦庄襄王异人病危,立嬴政为秦王。   太后华阳夫人却认为嬴政的血统可能不纯,所以打算立赢成蟜为王子。虽然最后始皇帝继承了王位,但是对赢成蟜却生出了忌惮之心。而赢成蟜呢,在始皇登基后,也并不是很配合。   秦王政八年(公元前239年),十八岁的赢成蟜奉命领军攻赵。   然则在途经屯留时,却被帐下军卒胁迫造反,后自尽身亡。而始皇帝当时正和吕不韦嫪毐争权,于是表现出足够的大度,赦免了赢成蟜的罪名,并且把当时赢成蟜掌握的一系人马尽数收拢。也就是在第二年,始皇帝罢黜吕不韦,击杀嫪毐,从此才算是真正掌握了秦国。   而嬴婴呢,在赢成蟜死的时候,才刚出生。   始皇帝把嬴婴收养,视若亲子一般。在很大程度上,也安抚了当年赢成蟜一系的人马。   如今,嬴婴年二十九岁,世袭彻侯之爵,官拜卫将军郎中,也就是百里术所说的八大郎中的鹰郎将。再过一年,他就要年满三十。按照秦法,可以外放出去任职。而这一年,最嬴婴来说,也非常的关键。但没想到,临了出了赢果这档子事情,也让嬴婴遭受到无妄之灾。   对于历史上这个杀死赵高胡亥,挂印请降,最后被项羽杀死的王子婴,刘阚一直抱有同情。   在刘阚的印象里,这是个很悲剧的人物。   可不知为何,当他和嬴婴见过之后,依稀有一种感觉,这并不是一个柔弱的人。   只是,他能说什么呢?   作为一个外臣,虽然得了始皇帝的信任,入八大郎中序列。可这关乎皇族家事,刘阚也无能为力。他能够做的,就是多一分小心。试想一下,一个从小背负着父亲谋逆罪名的孩子,在勾心斗角的皇室中长大,耳闻目睹,所见到的,所听到的,都是尔虞我诈。这样的一个人,心思怎可能简单!   想到这里,刘阚不禁在内心中再一次叹息苦笑。   卷入皇家里面,可真是一个大麻烦啊……   随同百里术巡视后营,然后又和驻留在后营中的铁鹰锐士见面。总体而言,一切都很顺利。   铁鹰锐士只忠于始皇帝。   也就是说,真正掌控铁鹰锐士的人,只有始皇帝一人。   号令铁鹰锐士,需两件物品。一个是鹰郎将的银印,一个是完整的符节。刘阚手中,只有半枚符节,另外一半则掌握在始皇帝的手里。鹰郎将名义上控制百名铁鹰锐士,可实际上呢,没有始皇帝的同意,他也无权调动铁鹰锐士出动。这也是当时赢果他们溜走之后,铁鹰锐士没有出动的原因。始皇帝在会稽山上,单凭嬴婴一个人,自然无法让铁鹰锐士出营办事。   乃至于后来,还是调动了当地诸暨兵马前去苎罗山救援。   始皇帝对于兵符的控制极为严密。   也难怪,从商鞅变法以来,大秦经历了多次为难,特别是名将迭出,让始皇帝不得不如此。   刘阚很高兴的是,驻留后营中的铁鹰锐士中,有一个熟人。   哈无良!   当初在苎罗山曾经和刘阚一起作战,对刘阚怀有一份感恩之心。若非刘阚叔侄,赢果姐弟早已丧命,连带着哈无良也会死无全尸。他受了伤,但只是些皮外伤,如今已经大好,所以继续在内营听令。有这么一个人在,对于刘阚熟悉后营铁鹰锐士,自然产生了极大的便利。   百里术在和刘阚交接之后,就告辞离去。   身为詹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不可能陪着刘阚在内营中一一介绍。   于是,哈无良也就成了刘阚的向导。在介绍了众铁鹰锐士之后,带着刘阚在内营之中行走。   “那是韩妃行帐,那是小公主行帐……”   哈无良向刘阚介绍,一边介绍,一边说:“出了那档子事,后营的守卫比从前要严密了许多。   每一座周围,都有十名铁鹰锐士守护,分为两组,轮流巡视。   另有四十名铁鹰锐士,也分两组,在内营驻地巡视。人员已经编配妥当,刘郎中无需操心。   郎中只需保证内营安稳,余者并无大事。   陛下那边,有中车府车士和其余锐士守护,除非是陛下驾临内营,郎将无需和他人接触。”   哈无良介绍的很周详,刘阚听的也很认真。   这可是为始皇帝效力,万一出了岔子,可了不得。嬴婴可以调离,因为他本身就是王族。   但自己……   刘阚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干好这鹰郎将的事情。   走过一座小帐,只闻得一股腐臭之气。刘阚驻足,微微一蹙眉,轻声道:“这里面是什么人?”   “这个……”   哈无良露出一抹哀伤之色,轻声道:“这里面的人,郎将也是认识的……就是早先和小将一起,护卫小公子的锐士,名叫黄一品。苎罗山一战,他失了一只胳膊,所以陛下也没有追究他。   但丢在这里,也没有人过问。   听人说,是小公子这么命令……说一品丢了他的脸面,要惩罚他。嬴郎中也不敢过问,我们只能暗中照应。如今想想,哈某也算是运气。虽然受了伤,小公主却不是个绝情之人,哪像小公子那般的狠毒!”   话一出口,哈无良立刻意识到不妙。   这可是妄论主上的罪名,若是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受些苦楚。   扭头看过去,却意外的发现,刘阚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见刘阚迈步走到营帐门口,挑帘进去。小帐里,光线阴暗,堆放着许多杂物。刘阚走到黄一品的身边,蹲下了身子,伸出手在黄一品的脖颈处测了一下脉搏。这环境,这遭遇,这伤势……换个人怕是已死了。   但黄一品仍活着,脉搏虽虚浮,但还算有力。   这想必是哈无良他们暗中照应的缘故,所谓兔死狐悲,看见同僚这般模样,心里肯定不好受。   “让太医诊治一下吧!”   刘阚轻声道:“若小公子怪罪,我一力承担就是。一会儿我开一方补虚的单子,好好的照应。”   “啊……”   哈无良闻听,不由得一阵激动。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轻声说:“郎中,不是我……小公子近来脾气很暴躁,也很古怪。若是被他知道,说不得会以为您这是削他脸面,会很不高兴。”   “不高兴又怎地,好歹也是为陛下出生入死。若落此下场,弟兄们又会怎么想?怎么会为陛下出力?小公子要怪罪我,了不起削了我的爵位,罢了我的官……嘿,大不了回家经商,怕个甚?”   刘阚说着,蹲下身子拍拍黄一品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走出了小帐。   对胡亥的认识,从这件事情上有深刻了几分。史书上说始皇帝刻薄寡恩,依我看,这胡亥才是刻薄寡恩的范例。也真是奇怪,始皇帝雄才大略,扶苏持重沉稳,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儿子?   还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甚至连那赢果,表现的都比胡亥强……   大秦若真的落在胡亥的手里,那不完蛋,怕才是一件怪事。   此时此刻,刘阚感到非常无力。那种知道结果,却无法改变的感觉,说实在话,真不舒服。   前途的莫名混沦,让刘阚有些把握不住方向。   抬起头,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叹,不免心生出许多莫名的寂寥!   ※※※   小满,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   这句话的含义是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不过,这些作物还未成熟。所以称为小满。   秦王政三十八年,齐鲁大旱……   始皇帝就是在小满的这一日,在东门阙出海,继续巡狩之路。   虽然,秦时还没有海权这个说法,但可以看出,始皇帝对造船业非常重视。蜀中、雒阳、会稽以及琅琊台等地,都有庞大的造船工坊。而且论其工艺,在这个时代,西方甚至还不了解平镶法造船的工艺,可是在秦代,却已经出现了榫连法拼合造船,并且还发明出了橹。   在后世英国学者李约瑟著作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当中,橹的发明,被称之为最具科学性的发明。   刘阚站在海船平甲上,看着正前方雄伟的楼船,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自豪。   这就是我的祖先!   当欧洲还是蛮夷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已经扬帆远航……慢着,为什么没有看见船帆呢?   刘阚惊奇的发现,这船上已经有了橹,有了舵,可是却偏偏没有看到船帆。   细想之下,他也坐过不少次的船了,好像都没有使用过船帆。也就是说,这个时代还没有船帆?   “郎中,在想什么?”   刘阚扭头看去,原来是百里术走了过来。   这一艘海船,可承载千人。船上设有四层楼仓,各有其名。   船上除了刘阚和百名铁鹰锐士之外,始皇帝的嫔妃们也都在船上。百里术作为主掌后宫行仪的詹事,自然也上了这艘海船。刘阚和百名铁鹰锐士,住在平舱;上面依次有宫娥内侍,皇子皇女和嫔妃。按道理说,百里术这时候应该是在二层船舱里处理公务,或伺候嫔妃。   这个时候跑过来,又是为何?   “詹事,有何吩咐?”   “哦,只是在舱中气闷,出来透透气。”   百里术说着话,凑过来在刘阚跟前,神秘的说道:“刘郎中,可听说了没有?”   “听说个甚?”   百里术这神神秘秘的模样,让刘阚不由得为之好奇。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碎嘴巴。   不过也好,和这么个人交好,可以听到很多不容易听到的消息。   百里术说:“出海之前,我听人说,陛下取消了赵高的行符玺事。”   “啊?”   行符玺事,是赵高手中最大的一个权力。类似于后世明代的掌印太监,始皇帝的印玺,全部由赵高一人掌管。一手是中车府,一手掌控符玺。这两个权力,也造就了赵高秦宫第一内侍的身份。   始皇帝罢了赵高的行符玺事,莫非是对他生了间隙?   刘阚也听说了,因为胡亥的事情,始皇帝对赵高非常不满。只是完没有想到,居然取消了他的行符玺事。历史上,胡亥之所以能登基,不就是因为赵高手中掌控符玺,可伪造遗诏?   现如今,没有了这符玺,赵高等同于断了一只臂膀。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待始皇帝回了咸阳之后,肯定会罢了赵高了另一只手臂。如果赵高没了权力,那大秦还会灭亡吗?刘阚不免感到疑惑,同时这心里面,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历史似乎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如果胡亥不能登基,大秦又会是怎生模样?   若大秦不亡,自己该何去何从?   掰着指头算起来,刘阚为大秦效力,已经有七八年光景了。七八年的时间,足以让刘阚对大秦生出许多感情来。不可否认,大秦的铁血,大秦的强硬,大秦的法纪,让刘阚颇有好感。   从内心而言,刘阚也确不希望,大秦就此而亡。   “罢了赵高的符玺事,会由谁来接掌?”   百里术摇摇头,“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可以揣摩?依我看,这一次不仅仅是赵高要完,连小公子怕也要遭殃。我昨日偷听韩妃和小公主谈话,好像是准备回咸阳后,让小公子去五原历练。   唉,当年陛下让大公子去历练,又有谁能想到,小公子也会这般?   得了,我回去办事了……这海上的日子,着实难过。听人说,到天黑时,说不得会有风浪。   郎中你也多留心一些,别出了岔子。   还有一件事,你那侄儿……我总觉得很古怪,整天也不说话,抱着兵器蹲在楼舱口,挺吓人的。”   刘阚顺着百里术的目光看去,只见刘信一身盔甲,怀抱那支狼牙棒,静静的坐在楼舱旁边。   不由得轻轻摇头,刘阚叹了口气。   虽然刘信什么都没有说,刘阚隐隐约约的却猜到了他的心思。联想之前他在诸暨行营跟着赢果,又在苎罗山浣纱祠旁拼死血战……可这终究不太可能。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那小公主,又怎可能会喜欢上刘信这个傻小子?即便赢果喜欢,始皇帝也不可能同意这桩事情。   有心劝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刘阚点点头,向百里术道了声谢,目送他离去之后,迈步走到了刘信跟前。   刘信扎着椎髻,一身黒兕筩袖铠,威风凛凛。   在他身旁坐下,刘阚轻轻推了刘信一下,“信,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   刘信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起话来瓮声瓮气。不过似乎有些羞涩,黑脸一红,低着头不看刘阚。   越是这样,刘阚就越能肯定。   “信,我这次回去,你娘和我说了,准备为你寻一门亲事。你喜欢甚模样的姑娘?等下次见你娘的时候,我也好回答。”   刘信顿时露出紧张之色。   半晌,他站起来,闷着声道:“我不要!”   说完这句话,他不等刘阚开口,掉头就走了。   这傻小子,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这倔性,还真让刘阚一点办法都没有!   傍晚时,果真如百里术所说,海上起了风浪。   风很大,浪很高!   海船不得已,在靠近琅琊台的一处岛屿停靠。驻守琅琊的官员,早已做好了准备。当船只一靠岸,立刻前来迎接。   始皇帝决定,就在琅琊台停靠一宿。   不过楼船嫔妃,却不许登岸,依旧驻留在船上。   到了后半夜,风刮得越来越大。海浪拍击礁岩,发出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声响。即使站在岸边,依旧能感受到那巨浪的威力。许多人都感到了一种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湮没在这巨响声中。   乌云密布,不见星辰。   嬴婴率人巡视了营地之后,刚准备回小帐,却见亲随走上前来禀报:“公子,刚才有人送来了一个匣子,说是要亲手交给公子。”   说着话,他递给嬴婴一个黑楠木匣。   嬴婴一怔,接过了匣子之后,下意识的问道:“是什么人送来的?可留有姓名?”   “天太黑,那个人打着竹簦,看不清楚长相。把这匣子留下来就走了,还说会再来拜访公子。”   莫名其妙!   嬴婴眉头一拧,心说道:神神秘秘的,做个甚?看样子,也不是个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夹着木匣子就走进了小帐。   脱下了盔甲,有亲随奉上热水,擦了一把脸之后,又换上了一件干爽的衣服,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在了那个被他丢在书案上的匣子上。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人送过来的呢?嬴婴坐下来,仔细的打量了几眼,发现这匣子,似乎是出自内廷。开阖处,还有一层火漆封着。   嬴婴想了想,双手又摩挲木匣片刻,一按盖子上的机括,只听喀吧一声,木盖弹开。   里面放着一卷竹简,看样子已经有些年月。除此之外,木匣子里面再也没有其他的事物。   嬴婴小心翼翼的把竹简拿起,就着昏暗的光,展了开来。   “臣缭叩首王上……”   唔,是国尉尉僚的奏章。   嬴婴不由得好奇起来,顺着读下去。脸色原本很轻松,可渐渐的,却有些变了。许久之后,他将竹简重新卷起,放在木匣中收好,面颊微微的抽搐不停,眼中闪现出一抹骇人杀机。   握紧拳头,狠狠的砸在书案上。   嬴婴压抑着声音低吼道:“不报此仇,婴誓不为人!”   第二百四十九章 北广武君   大雨依旧在倾斜。   似天河倒泻一般,非但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暴,不时有雷鸣电闪,伴随其中。   暴虐的狂风,肆虐着……   远处的海浪咆哮声,更是震耳欲聋。   行营之中,守卫依旧森严。然而在这罕见的风暴肆虐下,即便是精锐如中尉军,也不免生出了一分懈怠。   赵高披蓑戴笠,站在一座小帐旁边。   两名中车府车士距离他大约有十余步,和赵高相同的打扮。一个手持竹簦,披着蓑衣的内侍从外面走来。他在赵高的面前停下了脚步,恭敬的行了一个礼,然后把一块腰牌递给赵高。   这行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若没有腰牌,就算是丞相李斯那等人物,也休想随意的走动。   赵高接过了令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东西可送过去了?”   “府令放心,奴婢已经把东西送过去了。”   “那这一路之上,可遇到了什么人没有?”   内侍想了想,摇头道:“倒是没有……奴婢这一路上都加着小心呢。风雨这么大,卫士们巡视也不似往日那般严密,所以也没有遇到什么人,很顺利就回来了。”   “那你可曾露了脸?”   “也没有,奴婢把东西交出去的时候,可以用竹簦压着脸,还站在暗处。”   赵高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小三,做的好!”   “为府令效力,奴婢怎敢不用心?”   “那就回去歇着吧,赏赐随后会派人送到你的住处。”   “喏,多谢府令!”   内侍欢天喜地的转过身,准备往自家营帐里走。却不知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赵高也背过了身子,和那两名车士点了点头,径自的走了。两名车士陡然行动,快的如同鬼魅一般,很快就追上了那名内侍。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拍了一下那内侍的肩膀。内侍停下脚步,扭头过来。   眼前只见一道光亮闪过,锋利的短剑从他咽喉抹了过去,血雾喷溅而出。   另一个车士早已取出一个袋子,呼的套住了内侍的脑袋,手上一用力,就将内侍脖子扭断。   两名车士配合的天衣无缝,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是发生在眨眼间。   把内侍的尸体套住之后,一名车士扛起来就走。喷溅出来的鲜血,被雨水瞬间冲散的干净。   留下来的一个车士则检查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这才转身追了过去。   咔嚓,漆黑的夜幕中,出现一道银蛇,似要把夜空撕裂。惨亮的银光,洒在那座小帐之上。   只见帐帘一挑,一个青年露出头来。   一只衣袖空荡荡的飘动,显然是少了一支胳膊。他先是朝赵高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着车士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思忖片刻之后,转身回帐。片刻后,一个黑影从小帐中离开。   ※※※   一个内侍的性命,对于诺大的秦宫而言,仿佛沧海一粟般,不值一提。   死个把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知道。赵高作为上岸这些内侍的管理者,所要做的也只是在名录上勾掉这个人的姓名,待回转秦宫之后,将这个人的资料拿走,神不知鬼不觉。   始皇帝不会在意身边多了一个内侍,还是少了一个内侍。   而赵高不说,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情。大不了会有一些内侍觉得少了些什么,但也不会留意。   第二天,雨过天晴。   始皇帝再次登船,继续他海上的航行。   暴风雨过后,风平浪静。   船队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一路浩浩荡荡的行驶。从琅琊台一路朝东北方行驶。在途经成山角的时候,始皇帝兴致大发,用大黄参连弩射杀了一条大鱼,并将鱼肉烹煮,与众臣子分享。   刘阚也有幸分了一杯鱼羹,也算是皇恩浩荡吧。   不过他并不觉得感激,这鱼羹很腥,而且鱼肉烹煮的有点老了,味道不是太好。可这是皇帝的恩赐,却不能不用。刘阚甚至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他饮用。但手下百名锐士,一个个都只是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他食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分忧。至于刘信,那更指望不上。   这傻小子似乎是走火入魔了,每当赢果出现的时候,总是呆傻傻的看着她的背影。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   只看刘信那样子,就知道他正在为此而烦恼。他或许憨直,或许有点呆傻。可有些事情却并非不知道。很明白,自己和赢果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根本没有可能。即便如此,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赢果一眼,甚至只是背影……刘信都会感觉到,发自于内心的那种幸福。   刘阚对此,也无能为力。   这已是心病。   有道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刘阚知道,越是刘信这种情况,越是不好劝说。只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能够渐渐的淡化。若是用强硬的手段阻止,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但愿这小子,莫惹出事情吧……   刘阚只能这样子安慰自己,同时在私下里,对刘信也越发的关注起来。   船队,在芝罘山靠岸。   始皇帝一行下了海船,并没有急于离开,反而在芝罘山下停宿。因为始皇帝还要在芝罘山上祭祀神灵。   天地有八神,阳神占其一。   这八神分别是:天神,需在渊水祭祀(今山东临淄镇南);地神,需在泰山、梁父山祭祀;兵神,则祭祀于平陆(今山东汶上县北),也就是传说中的蚩尤;阴神需在三山(今山东莱州市北)祭祀;阳神,是在芝罘山祭祀。除此之外,还有莱山(山东龙口东南)的月神、;成山(今山东荣成市东北成山角)的日神;和琅琊山的四季神。八神的习俗,源自于姜太公。   自天地分,浊气为地,清气为天。   阳神可算是天地诸多神灵之中,很重要的一个。   始皇帝在祭祀阳神的时候,可没有半点的疏忽。斋戒沐浴,诸如此类的事情,一件都不敢懈怠。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   即便是狂傲刚愎,自号祖龙的始皇帝,对神明也是极为恭敬。   刘阚也不得不紧张起来,因为留宿在芝罘山下,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守护好内营安全。   不过,在登岸之后,刘阚意外的发现,赢果出入始皇帝大帐的次数明显增多。   要知道,以前赢果虽然也能够自由出入大帐,可是在始皇帝处理公务的时候,也需要小心谨慎。   但现在,赢果每次去大帐的限制,似乎被取消了一样。   心里不免感到奇怪!   可皇家的事情,他又岂能插手过问?   这一天,赢果叫上了哈无良,前往始皇帝大帐。刘阚一如往常,带着刘信在营地中巡视。   在路过胡亥的小帐时,刘阚意外的看到,赵高正从里面出来。   按道理说,赵高曾是胡亥的老师,两人平日里走的就比较近,出入胡亥的营帐,也没什么奇怪。   可赵高见到刘阚的时候,一反常态的朝着刘阚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   这多多少少让刘阚觉得奇怪了!   要知道,自从苎罗山之后,赵高见到刘阚,就没有给过好脸色。有的时候,虽然是笑脸相迎,但话里话外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口吻,总是让刘阚很不舒服。可这一次,赵高笑得很灿烂。   甚至,灿烂的让刘阚毛骨悚然。   这家伙笑得有古怪!   这是刘阚本能的第一个念头……赵高很客气的上前来,和刘阚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走了。   “信,你有没有觉得古怪?”   刘阚忍不住轻声的问刘信。这内营之中,除了刘信之外,刘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怕是哈无良、百里术,表面上看去对他非常友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心里话,却不能说。   刘信虽然傻,但胜在很持重。   和他说过的话,绝不会传出去……   原本并不指望着刘信会给出回答。哪知这一次,刘信却开口了,“二叔,有古怪!”   “哦?”   “我是说,那个人有古怪!”   再去问他,刘信就不再开口了。其实就算他开口,估计也是乱七八糟。不过刘阚却多了小心。   若只是他觉得古怪,也许还不算什么。   似刘信这种憨人,或许反应不快,可直觉却非常的敏锐。   刘阚眉头一蹙,看着赵高的背影在小营拐角处消失,心里不免多出了几分小心,轻轻点头。   “信,这两日……你多留些神。   不许和别人说今日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刘阚瓮声答应,刘阚仍不放心的又叮嘱了两句,然后看了看胡亥的小营,这才继续巡逻去了。   芝罘山祭祀结束之后,始皇帝继续巡狩。   而赵高的行符玺事自从被罢了之后,始皇帝一直也没有宣布,由什么人来担当行符玺事的权力。符玺看样子,都被始皇帝一人掌控起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权利,始皇帝选择了相信自己。   车仗继续行进,一路经莱山、夜邑(今山东掖县),穿临淄郡,在博昌县渡过了济水。   ※※※   至此,始皇帝巡狩东方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   在渡过济水,抵达著县(今山东济阳县)之后,始皇帝召集文武大臣,宣布中止巡狩,回转咸阳。   由著县启程,自平原津顺大河而走,直奔三川郡,回转咸阳宫。   当刘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感一阵莫名的轻松。不再巡狩了吗?说实话,如果始皇帝继续北巡的话,刘阚可真的就要小心了。因为在北巡的路线上,有一个很让他感觉忌讳的地名。   沙丘宫!   继续北巡,肯定会经过沙丘宫。   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生何等赫赫武功?可到了最后,却饿死沙丘宫,死不瞑目。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不仅仅是赵武灵王!历史上,始皇帝好像也就是在巡狩途中,病死沙丘。   现在,始皇帝不去沙丘了?   岂不是说,始皇帝不会死……或者是下一次巡狩,路过沙丘时才会死?   至于下一次始皇帝何时巡狩,已经不再是刘阚所要考虑的事情了。一方面为大秦而感到庆幸,可是在庆幸之后,刘阚又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不安。始皇帝不死,岂不是说自己就有危险了?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一方面即希望这位千古一帝能长命百岁,另一方面却要为自己的性命而担忧。   怀着这种很矛盾的心情,刘阚参加了始皇帝在著县所举办的酒宴。酒宴的名目,自然是为此次巡狩的成功而庆贺。但是在另一方面,却也可以认为,这是一次咸阳权利更迭的前兆。   酒宴上,始皇帝正式下诏:上卿蒙毅,将出任御史大夫之职。   此诏一出,与宴的官员倒也没有太多惊奇。毕竟以始皇帝对蒙毅的宠信,任命他为御史大夫,也无甚不妥。甚至有许多人觉着,蒙毅出任御史大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需太惊奇。   这御史大夫,为‘三公’之一。   品秩上虽然是银印青绶,但权力却丝毫不弱于金印紫绶的官员。   刘阚是坐在最末端的位子上,却清楚的看到,丞相李斯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十分难看。   仔细一想,似乎也可以理解。   御史大夫类似于副丞相的位子,也就是说,虽则在品秩上,李斯比蒙毅要高一个级别,但是权力上,却是持平。李斯这个左丞相当得很窝囊,王绾退后,始皇帝就开始着手削弱相权。   所以李斯得了左丞相的位子,可权力却不似以前王绾在时那样大。   更何况始皇帝将相位两分,设左右丞相相互牵制,李斯手上的权力,本来就所剩不太多了。   如今,蒙毅接掌御史大夫之位,也就说明,李斯手中原本就不多的权力,将要在划出去一部分。这对于热衷权势的李斯而言,无异于是五雷轰顶。早先,他手中的权力虽不多,可至少还掌控廷尉。可御史大夫,将直接掌控廷尉,也就是说,李斯手中最具权力的机关,被划出……   他脸色难看,倒也属于正常。   而在刘阚来说呢?   始皇帝任命蒙毅为御史大夫,也是在为扶苏继位开路。谁都知道,二蒙和扶苏走的非常近。   如今,蒙恬为上将军,掌控大秦最为精锐的戍卫军。   蒙毅再为御史大夫,文武两系,等同于尽入大公子扶苏之手。而李斯,已经老了!已过古稀之年的他,对权力更加热衷,却不再适合于大公子扶苏的朝廷。始皇帝,要为日后做打算。   不免为李斯感到难过!   这位现如今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年只是一个楚国小吏。又随荀子学帝王之术,而后入秦。   从一开始吕不韦手下不起眼的门客,到后来辅佐始皇,灭诸侯,成帝业,可说是尽心尽力。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始皇帝下令驱逐六国客卿。又是李斯以一篇闻名后世的《谏逐客书》,让始皇帝改变了主意,不久升任为廷尉,为始皇帝统一六国,立下了赫赫功勋。   在后世,对李斯褒贬不一。   但当刘阚真真正正的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时候,却已能够理解李斯的仓鼠哲学。   只是,他不识进退,不懂得放手。古稀之年而对权势依旧如此热衷,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在这一点上,刘阚觉得,李斯甚至比不上他的儿子李由。   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刘阚端起酒杯,正准备饮下的时候,却听到始皇帝洪声道:“郎中刘阚何在?”   似这种群臣毕聚的大场面,刘阚只能敬陪末座。   始皇帝这一呼他的名字,却让刘阚当时一怔,未能立刻反应过来。   还是坐在刘阚身旁的一名郎中,轻轻推了他一下,这才让刘阚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离座,上前道:“刘阚在!”   “诸位爱卿,可识得此人?”   说实话,这宴席之上,认识刘阚的人还真不太多。   从一开始的中郎骑将,到现如今的鹰郎将。刘阚始终属于外围的官员,除了李斯等寥寥几人之外,没多少人见过他,甚至没有听说过他。   今天始皇帝这突然把刘阚喊出来,让很多人感到奇怪。   不仅是大臣们奇怪,刘阚自己也觉得非常怪异……   “咱们这位刘郎中,可是好大的胆略!”   始皇帝这一句话出口,刘阚心里有鬼,脑袋当时就嗡的一声响,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诸位爱卿,休看刘郎中年纪不大,可若是论其功勋,只怕是在座中人,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   咦,什么意思?   刘阚不由得感到奇怪,不明白始皇帝这究竟是唱的那一出戏。   始皇帝笑道:“赵高,你来宣读刘阚所立功勋……刘阚,准你一功一觞万岁酒,且让大家看看,我老秦之威武!”   一功一觞万岁酒吗?   这万岁酒是出自刘阚之手,却非勇士而不得饮。   许多人诧异的向刘阚看了过去,又不太清楚刘阚过去的官员不免冷笑,这般年轻,又能有几多功勋?   “刘氏子名阚,频阳东乡人。   祖刘悚,曾为武王骑将……阚自幼流落在外,生于三川,长于单父,后随母阚氏迁移沛县。”   唔,却是一个在齐地长大的小子!   在座一些齐人官员,看刘阚的目光,不免变得柔和了许多。   “十四岁,应召剿匪,斩荆蛮匪首王陵首级,除荆蛮甲士三人。刘阚近前五步,赐万岁酒一觞!”   从刘阚站立的位置,到始皇帝所做的位置,大约有百步距离。   随着赵高这一声呼喊,刘阚大步上前五步,自有内侍奉万岁酒一觞,刘阚举杯,一言而尽。   “十五岁,酿万岁酒,创泗水花雕,因而被誉之为杜陵酒神。   十六岁著书《救伤录》,使我大秦军士,活命者无数,进前五步,赐万岁酒一觞。”   一些武将看刘阚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原来那《救伤录》是出自这小子之手。那战场急救之法,的确是让许多武卒活命,当得这一觞酒。刘阚上前五步,接过一觞酒后,一言而尽。   “十六岁,赴宋子城求方,得烧酒之法,完备《救伤录》,再进五步,饮酒一觞……”   “十七岁,出镇楼仓,为楼仓令。   斩红贼盗团贼首丁弃,诱逆贼出动,平定泗洪,使淮汉粮道畅通无阻,进五步,饮酒一觞!”   赵高宣读着刘阚的功劳,虽然对他没有好感,但也不得不暗自称赞,这家伙果然是功劳赫赫。这可不是伪造出来的功勋,而是实实在在,为大秦做出了许多的贡献,谁也无法抹去。   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许,同时这语气,也多了几分敬重。   “十九岁,奉召出战北疆。   解救富平县,擒获左贤王屠耆之子;白土岗首战,斩杀匈奴先锋蒲奴,进前五步,饮酒一觞;白土岗火烧匈奴联营,斩敌千余,近前五步,饮酒一觞;富平城气杀左贤王,近前五步,饮酒一觞;富平城百日苦战,斩敌逾千,近前五步,饮酒一觞……”   十九岁,在很多人看来,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而刘阚却杀死了左贤王屠耆,杀敌近万人,令酒宴上所有的官员,审视他的目光都开始变了。   始皇帝也变了脸色。   只是兴之所至,想要向在座的臣子宣扬一下刘阚的战功,也算是为扶苏将来造势。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仔细阅读过刘阚的功劳簿,只是大致的了解了一些。可是赵高宣读到此处时,刘阚已上前五十,看样子好像还没有诵读完全。而今,刘阚和始皇帝的距离,不足五十步。   莫要等到宣读完毕的时候,这家伙就要走过了吧!   始皇帝暗自心惊,但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二十岁,突袭朐忍,占领匈奴王帐,近前五步,饮酒一觞!”   刘阚已连饮十一觞酒,虽说酒量惊人,可这万岁酒的后劲很大。先时喝着似乎没甚大碍,可一连十一觞酒下去,刘阚这脸变得通红,脑袋也开始发昏了,心里面更是暗自的叫苦不迭。   “临河渡口,斩匈奴左谷蠡王呼衍提……”   对于北疆战事的具体情况,外界人知道的并不太多。   这时候,那些武将看刘阚的眼神儿已经不太对了……这小子可真他娘的够劲儿!匈奴四角,居然有一半死在他的手中。若说蒙恬在北疆大获全胜的话,这小子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劳。   之后,又有平抚泗洪,督导两郡之功勋。   再接下来,就是平定三田之乱……至于苎罗山火拼项籍,解救胡亥赢果,赵高并没有宣读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刘阚再饮三觞万岁酒,整整十六觞下肚,距离始皇帝不足二十步。   “真我老秦熊虎之士!”   始皇帝听赵高念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幸好是完了,否则再宣读下去,只怕这家伙就要跑到自己身边了……细算起来,貌似还有造纸和隶书两项功劳未定下来。如今刘阚已是十二等左更之爵。可细算起来,似乎有些亏待了这个家伙。区区左更,应该给的有些小了。   始皇帝可不想让人说他有功不赏,亏待了功臣。   于是沉吟片刻,道:“郎中刘阚,功勋卓著,且与我大秦忠心耿耿。……刘阚,那富平城是你血战之地,也是你建功之所。当初扶苏建议重建富平,改名广武县,如今看来,却是上天早已注定……如今,我大秦治下有两座广武城,朕今日就封你,北广武君。”   在太原郡句注山脚下,还有一座广武城。   始皇帝对刘阚封赏之重,几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甚至连刘阚,也不禁呆立在原地。   秦二十等爵,至十九等爵关内侯,方可正式封侯。   二十等爵之彻侯,以一县为食邑,并可以自行安置官吏于封地,是大秦治下最高的封赏。   关内侯有食邑和封户,却不享有管理权,只能衣租食税而已。   也就是说,彻侯方为真正的侯爵,而关内侯只是名义上的侯爵。为区分二者,多称关内侯为君。   比如战国时期的四公子,就是这等爵位。   刘阚这一被封为北广武君,等同于提爵至关内侯。   所有人不由得一阵哗然,想要上前劝阻,可一想到刘阚立下的这些功勋,又找不到合适借口。   再说了,始皇帝一言既出,何人能够劝阻。   刘阚却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他这十六觞万岁酒正在他肚子里翻腾,酒劲儿上来,脑袋已经昏沉沉的,弄不清楚这广武君究竟是个甚来历。   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刘阚叩首伏地,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看他伏地不起,赵高连忙上前推了一下,却发现刘阚已醉死在了始皇帝跟前,不由得哭笑不得。   始皇帝也畅快的笑道:“看样子朕这万岁酒,连老罴也承受不起了!”   说完,让内侍把刘阚搀扶下去休息。   心情也随之一下子变得快活了很多,频频举杯,与众臣工饮酒。这一场酒宴,有人欢喜有人愁,不过却全都喝得尽兴而归。   ※※※   刘阚这一醉,整整醉了两天。   万岁酒入口绵柔清凛,还带着丝丝甜口,好像没什么劲道。可这种酒,最是害人,后劲之大,非寻常人可以承受。一觞两觞也就罢了,十六觞酒入腹,只怕是神仙也承受不起来。   刘阚醒来时,头疼欲裂,口干舌燥的,嗓子眼里好像着火一样。   他此时在一辆车仗上,晃晃悠悠的,更让他多了几分难受。忍不住一股呕意翻涌,探首出来,趴在车辕上干呕不停。好不容易压住了那股酒气,抬头一看,却见刘信面无表情的在一旁看着,哈无良则是满面的笑容。   “君侯,您总算是醒了!”   “我这是在哪儿?”刘阚有气无力的说道。   哈无良说:“您这一醉,可就是整整两天。陛下还专门派了一架车辆,让您在车中休息……您别担心,后营这两天没什么事情,一切正常。咱们啊,现在正在往平原津的路上呢。”   话语中,哈无良颇有羡慕之意。   “兄弟们可都听说了,君侯在酒宴上连饮十六觞万岁酒……呵呵,自我大秦平定天下以来,还没有一人能享此殊荣呢。这两天,弟兄们骑马走路,都觉得有面子。和同僚说起来是北广武君的麾下,许多人都羡慕的很呢。”   “北广武君?”刘阚一连迷茫之色。   那天喝到第十四觞酒的时候,他已经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后来始皇帝对他的封赏,包括他谢恩,全都是出自于本能的行为,一点印象都没有。闻听哈无良说起来,刘阚一头雾水。他看着哈无良,有些虚弱的问道:“北广武君,有是个甚?”   “哈哈哈……”   哈无良忍不住笑了起来,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没有出席宴席,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言辞之间,不免多了许多夸张之处。   “君侯刚来的时候,我还不知君侯竟做了这老大的事情。甚至连中尉军的兄弟都说,后悔您在中尉军时,未能时时请教。现如今,您这北广武君之名,恐怕已经是尽人皆知了吧。”   刘阚拍了拍头,不禁连连苦笑。   这名气的确是有了,可接下来的问题,恐怕也不会少……   之前,他虽立下许多功勋,但并不为人所知。知晓他的人,更多的是从泗水花雕和程公纸而来。   现在可好,这名气大了,研究他的人,怕也就要多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啊?”   哈无良乍闻之下,不由得一怔。他不明白,刘阚为何不高兴。但转念仔细又一想,却觉得刘阚这句话,说的颇有道理。   “听君侯一眼,无良受益不浅啊!”   他轻叹一声,“只可惜等回了咸阳后,无良怕是再也无法聆听君侯的教诲,实在是憾事,憾事!”   原来,‘木秀于林’这句话,在秦时尚未出现。   本应该是出自于后世三国时期,魏人李康《运命论》中的名句,却一不小心,被刘阚吐出了口。   刘阚只能苦笑,却无法解释。   索性受了哈无良这一句马屁,笑骂两声之后,把话题岔开了。   升官,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喜悦。   反而是因为此,而产生出了更多的忧虑。随着他名气越来越大,势必会让自己暴露在众人的关注之中。那么他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将为人所知。且不说刘巨的事情,只他在楼仓所做的那些筹谋,难免会被有心人看出破绽。以前,大家不知道他也就罢了,现在……可就难说了。   以始皇帝的精明,难保会看出什么来。   到时候,自己就该做何解释?   一想到这些,刘阚不免感到头皮发麻,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慌,呆呆的坐在车仗里,一言不发。   当晚,车仗停宿平原津!   第二百五十章 平原津(一)   自从在成山角射杀了那一条大鱼之后,始皇帝总会感到莫名的疲惫。   十三岁登基,眨眼间已三十八年了……当年风华正茂的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翁。   登基以来,每日里处心积虑,未能有一刻的放松。   从刚开始根基全无,面对着吕不韦咄咄逼人的态势,始皇帝不敢有半点松懈;而后,自己深爱的母亲,和那嫪毐勾结在一起,总是想要将自己的王位取而代之。外有吕不韦和公子蟜,内有母亲和嫪毐的逼迫。始皇帝在这样的环境下,步履维艰,又怎敢去思想其他事情?   旁人的孩子,十三岁正是快活的年纪。   而始皇帝嬴政,却不得不面对着纷杂诡谲的局面。   先是用计除掉了公子蟜,而后有诛除了嫪毐和吕不韦,嬴政这才算是真正的成为大秦的主人。   然而,就在嬴政觉得自己可以松一口气时,山东六国的威胁,又扑面而来。   在亲政的最初两年,嬴政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天灾,人祸……所有的灾难几乎都堆积在了一起。兴建郑国渠,接受李斯的《谏逐客书》,安抚人心,整备兵马。一步一步,其中的艰辛,唯有嬴政自己清楚。耗时十七年,他终于统一了天下,成为功盖三皇的千古一帝。   但是,统一之后,却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挑战。   有些时候,嬴政就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为了克服困难而生。   不过,在射杀了那条大鱼之后,当嬴政看着铜镜中那疲惫的自己时,真的感到累了。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要册立扶苏为太子。所以取消了本应该继续的巡狩路程,转道返回咸阳。   安排蒙毅,只是一个信号。   从目前来看,朝臣们基本上对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长生不老的梦想,已经不再现实。其实,早在秦清故去的那一刻起,始皇帝已经放弃了这个梦想。待朝政交给扶苏之后,自己也许就能轻松一些,考虑一下以前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嬴政闭上了眼睛,在静默片刻之后,睁开眼来,提起了书案上的毛笔。   在扶苏还不能完全掌控这一切之前,还是由朕再多费些心思吧。   “陛下,咸阳送来的奏疏,都已经处理完毕。”   大帐之中,只有李斯陪伴。   他用庄正的秦小篆写完了最后一笔之后,轻声道:“陛下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若没有,臣先告退。”   “哦,不忙!”   始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李斯先不要走。   面前的奏疏,是蒙恬派人送至咸阳,然后由太尉府和丞相府联合批示,六百里加急送至平原津。   奏疏一如往常,蒙恬用简略的文字,把事情说的非常明白。   五原郡如今已基本稳定下来,驰道也已修建完成,修缮各国长城的工程,更进入了尾声。   五原、云中、上郡等地,虽土地肥沃,然则由于连年的战事,人口稀少。   凭目前的状况,屯驻在上述三地的秦军兵马,需削减一部分,否则会对北疆造成巨大压力。   蒙恬的意思是,如今中原地区兵力薄弱,正可趁此机会,从上述三郡抽调出十五万人马,屯扎太原、上党、恒山、巨鹿、邯郸五郡。只要这十五万人马进驻上述三郡,则山东可定。   同时,北疆兵马也能消减到三十五万,对于北疆各郡而言,也能起到减负的作用。   始皇帝想了想,在这份奏疏上,批下了一个‘可’字。然后合上了奏疏,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赵高,拿两觞酒来!”   不多时,赵高捧着两觞花雕酒,摆放在始皇帝和李斯的面前。   “李斯,你却是老了……”   “啊!”   “朕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何等的英姿勃发。然一晃三十载,你已满头华发,朕也两鬓斑白。   朕的外孙,今年也十岁了吧。”   李斯先是一怔,不由得也生出了无数感慨,轻轻点头。   “朕准备回去以后,诏扶苏回来!”   李斯诧异的抬起头来,看了始皇帝一眼。若在以前,始皇帝可不会和他商量这种事情。想当初,自己等一干大臣竭力反对始皇帝外放扶苏,可是始皇帝却没有妥协。如今,怎商量起来了?   “算起来,大公子在北疆,也历练四载。   如今北疆平静,虽有东胡偶尔生乱,却是鳞介之癣。月氏国也非常老实,前次还奉上月氏公主意图与陛下和亲,想来已没甚胆略。招大公子回咸阳,倒也没甚问题,臣自然是赞同。”   “让胡亥去北疆历练一下吧!”   “这……”   “这孩子越发的不成器,前些日子朕听人说,他把在苎罗山保护他的铁鹰锐士不理不问。   那锐士为他失了一只胳膊,可是他却觉得那锐士丢了他的脸面。   为人凉薄如斯,端地不为人子。以前,朕总觉得他年纪小,留在朕身边也好。却不想成了这副模样,朕实在心痛。让他去五原历练些时日,若还是不能成才,朕也只好把他放弃掉。”   这是皇家事,李斯还真不敢说什么。   为人父者,望子成龙的心情,他能够理解。   始皇帝很宠爱胡亥,对他有所期望倒也没错。只是这件事情,他还真不好说什么……   李斯的心里在犯嘀咕:若是扶苏回来了,自己还能有从前那样的权势吗?相比之下,扶苏会更信任二蒙吧……说不定,对那位北广武君的信任,都要超过自己,到那时候,自己该何去何从?   争了一辈子的名利,到头来还要为这名利而患得患失。   李斯不免有些感慨,以至于始皇帝后面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有听清。   “李斯,你和朕,有多久没像今天这样,彻夜长谈了?”   “啊……却是有些日子了!”   李斯回过神来,笑着回答道:“陛下日理万机,为臣子的不能为陛下分忧,总不好再来打搅。”   “呵呵,莫说这场面上的话,咱们君臣今日,就抵足而眠,你看如何?”   和始皇帝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这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可自从始皇帝开始了征伐六国的脚步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李斯这心里,不由得涌出一股暖意。   早先对始皇帝的那点怨念,一下子无影无踪。哪怕是将来大公子继位,让我失了权势。今日能得此厚爱,也再无半点遗憾了。罢了罢了,逝者如斯,即已老了,又何必总眷恋着权势呢?   赵高端来了两鼎黄羊汤,上面还撒着绿油油的葱末,让人一看,就不禁食欲大增。   李斯年纪大了,对于这种油腻的食物早已失了兴趣。反倒是始皇帝看上去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的把汤里黄羊肉吃了个干净,而后端起鼎来,咕嘟咕嘟的喝干净羊汤,这才心满意足的收手。   “李斯,你怎地不用?”   始皇帝见李斯面前的黄羊汤没有动,诧异的问道:“朕可是记得,你当年一顿能吃下三鼎呢。”   “呵呵,臣真的是老了!”李斯感慨道:“若在从前,看这如此美味的佳肴,怕早就忍耐不住。可是现在,却总觉得油腻。这身子骨也不行了,休说三鼎,就连一鼎,都怕是吃不下。”   “来来来,你我君臣,分而食之!”   李斯笑着端起铜鼎,走过去给始皇帝分了一半。   就在这时候,帐外却传来了赵高那阴柔的声音:“陛下,小公子有事求见!”   胡亥?   始皇帝不禁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胡亥来做什么?再说了,他能有什么事情?要这时候说?   虽然对胡亥很不满,但毕竟是他最为宠爱的孩子。   之所以不满,也是怒其不争。始皇帝想了想,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胡亥,怯生生走进了大帐,赵高则跟在他的身后。   “胡亥,这么晚了,有甚事不能明日再说?”   “啊,臣先告退!”李斯看这状况,连忙起身告辞。但是却被始皇帝拦住,示意他在一旁坐稳。   胡亥圆乎乎的小脸,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对于父亲的畏惧,让他从走进大帐的那一刻起,身子就在微微的颤抖。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开口。始皇帝最看不得人这个样子,特别是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心中不由得一怒。   “有甚话快说,没事儿就退下吧。”   赵高站在胡亥的身后,轻轻的踩了胡亥的后脚跟一下。   胡亥一咬牙,鼓足了勇气说:“父皇,儿臣听说,您要儿臣去五原郡,不知道这件事真否?”   一开始倒是挺大声,可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的变小了。   始皇帝眼睛一眯,“你听谁说的?”   那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胡亥身后的赵高身上。   胡亥一咬牙,“父皇,您别问儿臣是听谁说的……儿臣想要说的是,儿臣不想去五原。”   哈,好大的胆子!   李斯也不禁好奇的打量起胡亥。往常可看不出来,这小子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怎么看,这胡亥都是色厉内荏。之所以能说出这番话,怕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至于教他的人是谁……   不用猜,李斯也能看出个大概。   可是,赵高为什么有这样的胆量,来教唆胡亥如此说话?   李斯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平原津(二)   刘阚的眼皮子跳个不停,让他心绪难以平静。   右眼跳灾……怎么又是右眼皮子跳?刘阚在军帐里走了两圈,唤来了刘信为他换上盔甲,顺手抄起了赤旗。自护驾以来,这赤旗就没什么机会使用。但刘阚还是会每天打油摩挲,让赤旗保持着惊人的锋利度。一般而言,他巡视时不会带赤旗,但今天眼皮子跳的厉害,所以将赤旗随身携带。   按道理说,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慌的厉害。所以,刘阚也不由自主的,比往日有多了份小心。   进入平原津以后,宿醉的痛苦已经消失。   走路时虽然还有一点轻飘,但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了。   “信,你也带上兵器,随我一同巡视。”   “唔!”   刘信的装备相应要简单许多,一件黒兕筩袖铠,一张弓,一壶箭。除此之外,还有一匹枣红色的大宛良驹。刘信的这匹马,要比其他的铁鹰锐士强很多。也是赢果为感谢他在苎罗山出手,让人从后营马廊中选出来的一匹好马,随不说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但也是迅疾如风。   他把狼牙棒扣在马鞍上,背带里插上阔剑。   扳鞍上马,随着刘阚在营地中巡视。   今夜,月朗星稀,不见半点云彩。皎洁的月光,洒在营地里,恍若披上了一层乳白色轻纱。   各小帐都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现象。   难道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刘阚挽住了缰绳,用马鞭轻轻敲击靴子,疑惑的四下张望。   远处,始皇帝的行营大帐依稀可见。灯火点点,显示着始皇帝至今仍未休息。这是一个很勤勉的帝王!不管后世如何评价,都无法掩盖去这个事实。也许正是他的勤勉,造就了大秦帝国的辉煌吧。   “信,今儿个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好像要出事似地。   咱们小心点,多巡视几圈,你我今夜辛苦一下吧……娘地,这一趟下来,至少让人少活十年。”   这些牢骚话,也只能和刘信嘀咕。   从随行伴驾开始,刘阚就一直是提心吊胆。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天晓得什么时候醒来,脑袋就不是自己的了。刺激!这个游戏真刺激到家了……整日里好像走钢丝一样的感觉,真真个是难以心安。刘阚想到这里,不由得叹口气。   而一旁落后刘阚半个马身的刘信,咧开嘴憨憨的一笑。   正是六月,夏末时节。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让人感觉很舒爽。   刘阚骑马巡视了两圈,出了一身的汗,先前那种虚弱的感觉,也基本上没有了。不过,肚子却有了饥饿感……   叔侄两人回到军帐,刚准备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突然,帐帘一挑,哈无良从外面走进来。   “君侯,无良有要事禀报。”   刘阚一蹙眉,“小哈,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正好,我刚准备吃点东西,咱们边吃边说吧。”   “君侯,别吃了……今晚可能会出大事!”   “甚个大事?”   “有人,有人对陛下图谋不轨!”   “啊?”   刘阚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看着哈无良。很快的,他回过神来,一把攫住哈无良的肩膀,“小哈,你从何得知?”   “君侯可还记得一品?”   刘阚一怔,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哪个一品?”   “就是那日在苎罗山失了一只手臂的锐士,黄一品!”   “啊,我倒是有印象了……他不是被小公子扔在小帐里不闻不问吗?我还给他开了个方子。”   “就是他!”   哈无良被刘阚捏得是呲牙咧嘴,忍着肩膀上的疼痛,连连点头,“君侯,你能否先把手松开?”   刘阚的力气何等惊人。   这一紧张,手上不由自主的就使了力气。虽说哈无良也是铁鹰锐士,依旧承受不起如此力道。刘阚这才发现,自己紧张的过头了……连忙松开手,低声的向哈无良连连道歉几声。   哈无良活动了一下胳膊,这才说:“幸亏君侯您下令让御医为一品诊治,又开了方子不养身体。只是我实在看不过去,于是私下里和小公主提起了这件事情。小公主知道以后,非常生气,当天就让人给一品安置妥当……一品失了手臂,如今在外营中,干一些杂役的活计。”   这赢果倒是个有情意的人,不似胡亥那样凉薄。   刘阚点了点头,但又有些耐不住地说:“小哈,说重点!”   “君侯,情况是这样……前些日子,一品找我说起了一件事情。君侯还记不记得琅琊台风暴?”   刘阚一怔,“当然记得!那天风暴甚烈,我等在船上,整夜无法入眠。”   “一品那天随陛下登了岸。由于他临时过去,所以住在行营角落中的小帐里。那天晚上,他突然听到小帐外似有人说话。于是就起身朝外面看……中车府郎中令赵高带着两个车士,在小帐外呆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来又来了一个内侍,看那架势,似乎是奉赵高之命出去。   本来一品也没在意。   可哪知道,赵高前脚刚走,那两个车士就杀死了那个内侍,并将那内侍的尸体带走,丢弃林中。一品当时觉得不对劲儿,于是就跟了过去。你知道,他手臂虽没了,可身手犹在,那两个车士也没有发现他。一品待那两个车士走后,过去查看了一下,发现那内侍还有一口气。   不过只对一品说了三个字:公子婴……   一品从那天开始,就留了心思。后来他发现,赵高和公子婴接触很频繁,表面上看虽然没什么问题,但联想那一夜的事情,一品就觉得不太对劲儿。特别是后来,公子婴守护大帐。”   芝罘山祭祀完了阳神之后,始皇帝就让公子婴负责大帐的守卫。   刘阚当时也听说了这个委任,不过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古怪之处。但今天听哈无良这么一说,再一想,似乎还真有点不对劲儿。按道理说,大帐事关始皇帝的安全,鹰郎将岂能随意更换?嬴婴刚调换了守卫,才几十天的工夫,居然从守护小营,一下子开始守护行营大帐。   始皇的守护,未免太过于儿戏了!   刘阚眉头紧蹙在一起,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护甲。   哈无良接着说:“说来也很奇怪,公子婴自从担当了大帐守护之责以后,和赵高就再无联络。   一品当时也觉得,可能他想的多了。   可是数日前,也就是陛下在著县大宴百官那天夜里,他发现赵高和公子婴偷偷的在一起交谈。   今天傍晚,行营大帐调动的时候,一品发现和往常不太一样。   故而他刚才来通知我,自己回去继续盯着。一品说,他不敢肯定会不会出事,但若出事,肯定是对陛下不利。”   赵高,杀始皇帝?   乍听之下,刘阚觉得不太可能。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他不是没有听到风声,始皇帝有心让胡亥去五原历练。这等同于把胡亥放逐……胡亥都放逐了,那赵高岂能有好下场?这一点,从始皇帝罢赵高的行符玺事这件事情上,就能看出端倪。   看起来,赵高不甘如此。   至于胡亥嘛,更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倒是这公子婴,怎么也掺杂进去了?刘阚低头不语,而哈无良则是一脸的焦虑之色。   “君侯,怎么办?”   “信,备好马!”   刘阚说完,一把攫住哈无良的胳膊,“小哈,咱们去见小公主。这件事,怕只有她才能阻止。”   ※※※   始皇帝此刻,无比的愤怒。   李斯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赵高如何有这般胆略,敢唆使胡亥前来闹事。细长的双眸一眯,鹰隼般的目光,盯住了赵高。他对胡亥,已经彻底失望了,只是想看看,赵高能耍出什么把戏。   “你不想去五原?那你想做甚?”   始皇帝没看胡亥,只是盯着赵高。   胡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勇气,挺着胸膛大声说:“父皇,儿臣想要做皇帝,和父皇一样的皇帝。”   始皇帝一怔,惊奇的看着胡亥。   片刻后,他哑然失笑,“就凭你?那你又要如何治理朕的江山呢?”   “这个……”   胡亥哑口无言,赵高却站出来说:“陛下,做皇帝的事情,可以慢慢的学。陛下当年登基时,不也是一点点的学吗?小公子年纪小,等他长大了以后,自然就能知道该如何做皇帝了。”   “赵高,你好大的胆子!”   始皇帝还从未似今日这般恼怒过,不由得勃然大怒,“那是不是该由你,来教导他如何做皇帝?”   “此乃老奴本份,老奴义不容辞。”   “赵高,朕看你今天是活得不耐烦了……”   “只要陛下死了,老奴就能活的很好!”赵高以一种出乎寻常的强硬姿态,始皇帝说一句,他就回一句。趁着始皇帝怒火中烧的时候,一柄短剑陡然从他袖中滑出,落在了赵高手上。   ‘很好’两字刚一出口,赵高猱身就扑向了始皇帝。   这举动,别说是始皇帝很意外,就连一旁的李斯,也是目瞪口呆。   这家伙脑袋进水了不成?   这可是行营,他在这里行刺始皇帝,就算成功了,也休想活命!始皇帝锵的拽出定秦剑。   就在这时,只听帐外传来一声沉喝:“赵高,休伤陛下。”   一道人影如风一般扑进了帐中,铁剑寒光一闪,只听赵高一声闷哼,肩膀被铁剑穿透过去。   蓬的摔在了地上,赵高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是公子婴!   公子婴带着两名锐士,冲进了大帐。不等始皇帝开口,两名锐士冲过去,就把赵高死死的按住。   始皇帝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长身而起,提剑走到了赵高身旁,口中不时嘿嘿的发出冷笑。   胡亥,这时候好像已经被吓傻了,跪在赵高旁边,竟说不出话来……   “老狗,朕以前可真看错了你!”始皇帝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这一段时间上蹿下跳的,朕能不知道吗?   哈,嬴婴是朕的侄子,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眼中。   本想看看,你这老狗能耍出什么花招来,不过今日,却是让朕失望的紧呢……你只这点本事,也妄想来教导朕的儿子如何做皇帝?哈,若是真的让你成功了,老秦五百年江山也就完了!”   李斯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原来,皇上早就有所觉察了……   按道理说,他这时候应该觉得很安心。可不知道为什么,赵高被制住了以后,李斯心中的不安,却更重了。   “嬴婴,你竟然出卖我!”   嬴婴冷笑一声,“嬴婴是嬴氏子孙,岂能与你合谋?”   赵高拼命的挣扎着,嘶声低吼道:“嬴婴,洒家就算是死,也不放过你!”   “那就让朕看看,你死了以后,还能作甚?”   始皇帝说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定秦剑。   不对,不对!   李斯在一旁观察着,突然间感觉遍体生寒:这一切似乎太巧合了,巧合的让人觉得古怪。   赵高勾连嬴婴,嬴婴却禀报了始皇帝。于是,在赵高发疯似的准备刺杀陛下时,嬴婴出现了。   李斯的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   也就在这时候,原本制住赵高的两个铁鹰锐士,突然间松开了赵高,呼的一下子扑过去,一人一边,死死的制住了始皇帝。与此同时,刚把赵高掉落在地上的短剑拾起来的嬴婴,猛然刺向了始皇帝。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始皇帝措手不及。   刚要大声叫喊,嬴婴的短剑,已灌入了他的胸膛。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始皇帝的嘴巴。   嬴婴抽出短剑,又狠狠的刺进去。   “陛下,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嬴婴压低声音,“若非赵高告诉我,我一直还以为那是一个意外……陛下,你自以为聪明,自以为事事在你的掌控之中。可你知不知道,在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经没了!”   锋利的短剑,在始皇帝胸膛反复出入,绽放出一朵朵绚烂血花。   始皇帝瞪大了眼睛,犹自感觉不可思议。   却见赵高这时候爬起来,先是搀扶起了胡亥,轻声道:“陛下自以为公子蟜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老奴当年,却是从尚书卒使做起。过往的奏疏,皆经由老奴之手销毁……当年老奴在无意中看到国尉缭与陛下的奏疏时,也是鬼使神差似地留了下来,一直都放在身边。   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可没想到……   陛下,非是老奴无情,实是陛下刻薄寡恩,让老奴不得不如此。”   说完,赵高扭过头,向李斯看去,“丞相,陛下本来是要留你在这里看一出热闹……如今热闹看完了,你要何去何从,也应该能清楚了。陛下决意立大公子继位,而大公子对二蒙的信任,怕是要远超过对你的信任。丞相年纪大了,可二蒙却正当年。丞相精通刑律,长于政务,二蒙同样精通。特别是蒙恬,又长于军事,丞相若想与二蒙争风,只怕是万万不能。   如此局面,丞相又准备如何选择呢?”   嬴婴,这时候已放开了始皇帝。   两名铁鹰锐士也松开了始皇帝的胳膊。   千古一帝,倒在血泊中,已经了无声息。只是那一双眼睛,却古怪的盯着李斯,似是想知道李斯的答案。   赵高从嬴婴手中,接过了那把带着始皇帝鲜血的短剑,用袖袍轻轻擦拭。   李斯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带嘶哑地说:“府令,你即便杀了陛下,又如何为之?你手中没有符玺,调动不得兵马。虽有公子婴襄助,可是谁又能服从你?”   “哈哈,这个就不需要丞相担心。   陛下虽罢了我的行符玺事,可是我对陛下,却了解的紧。虎符,肯定是陛下随身携带,不可能由别人掌管。”   这边说着,那边嬴婴已从书案上的黑匣子里,取出了虎符。   “至于玉玺……陛下自以为安排的很巧妙,把玉玺放在小公主的身上。殊不知,陛下这段时间频繁召见小公主,难不成真的是为了叙亲情?我伺候陛下十余载,对陛下的脾气也算了解。   今日既然决意行动,那就万万不可能再有闪失。   好了,丞相,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现在我也要听听,你准备如何选择?是陪伴陛下,还是效忠于小公子?”   李斯看了看始皇帝的尸体,又看着赵高手中那柄带血的短剑。   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在面色苍白的胡亥身前匍匐在地,“臣李斯,拜见陛下!”   一刹那间,始皇帝的双眸中,流出了两行殷红的血迹。   第二百五十二章 平原津(三)   夜,已很深了!   刘阚带着哈无良一路畅通无阻,直奔赢果居住的小营而去。   但是在小营外,却被人拦了下来。阻拦刘阚两人的,赫然正是刘阚麾下的五名铁鹰锐士。   “君侯,小公主已经歇下了,有甚事,不妨明日再说。”   话说的很在理,刘阚是个外臣,这深更半夜的求见赢果,显然不在情理之中。但往小营里看,赢果的帐中有灯火闪动,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人影绰绰。赢果,似乎并没有休息嘛。   再说了,今日刘阚求见赢果的事情,非常重要,是不能不见。   “我有要事禀报小公主,你等让开,莫阻我道路。”   “君侯,非是我等要阻止君侯。小公主有吩咐,不管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得打搅她休息……还请君侯体谅我等的苦处,莫要为难小将。待明日一早,小将自当第一时间通禀小公主。”   刘阚这心里,可就有点别扭了!   他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这五名铁鹰锐士,虎目在这五人的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哈无良突然问道:“我记得今夜似乎不该你五人当值吧……李家兄弟呢?今夜本该他们当值才是。”   由于刘阚这两日宿醉不醒,故而安排守卫的事情,是由詹事百里术代为安排。   哈无良这一问,铁鹰锐士的脸色,微微一变。为首之人仍带着笑容,“本应是由李氏兄弟轮值,但不巧傍晚时他身子不适,故而就由我们这一队代为守护。君侯若是不信,可去查问。”   “身体不适?五个人难不成一起不适?”   哈无良还想再说,却被刘阚拦住了。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个不舒服,也是正常。兄弟们友爱,彼此相互照应着,也没甚问题。”   说着话,刘阚可就转过了身子。   哈无良有心再开口,却见刘阚朝他使了个眼色。   心里咯噔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手轻轻放在剑柄上,随着缓缓的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候,只听刘阚突然道了一句:“啊,事情都办妥当了吗?”   说话时,他转过身,朝着五名铁鹰锐士的身后看去,似乎是有人过来。五名铁鹰锐士一怔,下意识的扭头向后面看。可是身后,却是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说时迟,那时快,刘阚骤然出手。   蒲扇大手探出,抓住了两个铁鹰锐士的脑袋。   他身高臂长,距离又近。加之突然间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两人的脑袋,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同时身体借力腾空而起,一记凶狠的鞭腿,正劈在一名铁鹰锐士的脑袋上。   刘阚的力气何等惊人!   十年苦练,这一腿运足力气下去,可以把碗口粗细的毛竹踢断。那铁鹰锐士甚至连声都未发出,被刘阚一腿踢翻,再也没有气息。鞭腿劈出之后,刘阚在空中猛然一个扭身,屈膝狠狠的就撞在了一个铁鹰锐士的面门上。这一膝盖,只撞得那铁鹰锐士面孔,血肉模糊。   五名铁鹰锐士,在眨眼间被刘阚解决了四个。   剩下一人这才反应过来,锵的抽出宝剑。可就在这时候,哈无良挺剑刺击,穿透他的咽喉。   鲜血顺着剑脊流出,那铁鹰锐士瞪大了眼睛,似想要说话,却是只张嘴,不发声。   刘阚身体落地时,双手一按地面,腾空而起,站稳了身形。他擎出方锤,也不理那五个铁鹰锐士是否还活着,大步流星就闯进了小营。哈无良抽回宝剑,二话不说将五具尸体搬到小营旁边的暗处。这时候,刘阚已经走进了小营,站在小帐旁边,探头往小帐里面观瞧。   许是规矩,夜深了,小营里没什么人。   在小帐门外,倒着两具宫女的尸体。小帐中,牛油火烛窜着一指多长的火苗子,扑簌簌直跳。   赢果正坐在里面,一个黑衣内侍用剑指着她,又有两名内侍,正翻箱倒柜的折腾。   “小公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黑衣内侍轻声道:“只要您交出玉玺,大家都好说话。小公子素来敬重您,也决不可能亏待您啊。”   赢果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小公主,您这是在逼老奴啊……”   那黑衣内侍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抬头压着声音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没有!”   黑衣内侍一咬牙,剑尖扬起,抵在了赢果的脸上,“小公主,老奴这是敬重您,对您客客气气。可如果您再这样子的话,老奴可就要对不起您了……把您交给小公子,看您是交不交?”   赢果恍若未闻,闭上了眼睛。   “您这是在逼我……”   黑衣内侍说着话,就准备动手教训赢果。可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轻喝从帐外传来,一支短羽箭射来,蓬的正中他的脖子。与此同时,刘阚风一般卷入掌中,不等那两名内侍反应过来,方锤扬起,正砸在一名黑衣内侍的天灵盖上。只砸的这内侍脑浆迸裂,鲜血合着脑浆洒了一地。   “啊……”   剩下一名内侍,刚要叫喊。   却见赢果一把抄起落在地上的铁剑,猛然长身而起,狠狠的刺进了这内侍的胸膛。   “小公主,请恕臣等救驾来迟!”   哈无良手持一张短弓,冲进了小帐。   赢果这时候也看清楚了刘阚两人,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脸上流露出焦虑之色,急切的说:“小哈,刘君侯,快随我去救父皇……胡亥逆子,与赵高勾连一起,想要害我父皇的姓名。”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刘阚不明白,黑衣内侍听从赵高胡亥的命令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铁鹰锐士也会倒戈一击?   “那是嬴婴的人!”   赢果抄起宝剑,然后又从先前坐着的坐榻下,取出一个黑缎子小包,“嬴婴驻守内宫,已有两年之久。难保会收买一些心腹。可恨父皇视他若己出,他却作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真该死!”   “可要召集人马?”   “小哈速去禀报丞相,请他调集人马,剿灭反贼。君侯随我前去救驾,万不可让那些逆贼得逞……”   “那要不要先点起内营锐士?”   “来不及了,而且这内营锐士当中,又有多少是嬴婴的人?若是惊动的话,岂不是更加混乱!”   赢果一边说,一边带着刘阚哈无良冲出小营。   刘信已牵马过来,几人翻身上马,正要往大帐方向去。却见一人急匆匆赶了过来,一下子拦住了赢果的去路,“小公主,这是要去何处?”   “一品,你怎么过来了?”   “刚才我见赵高带着小公子他们入了大帐,之后嬴婴带着人也进去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那嬴婴和丞相出来,往外营中尉军大帐方向去。我近前不得,但看情况,只怕陛下已凶多吉少……我担心你们自投罗网,故而赶来阻拦。小公主,万不可过去啊。”   “父亲他……”   赢果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而刘阚,则面色铁青。   原以为已避过了沙丘宫密谋,却不想赫赫始皇帝,没有病死,却死在了自家儿子和臣子的手中。   最可怕的是,丞相李斯好像也是同谋。   岂不是说,历史在周转了一个圈子以后,又回到了原点?   唯一不同的是,始皇帝原本该病死沙丘宫,而如今,却被刺于平原津!   远处,中尉军大营方向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牛角号声。很明显,中尉军正在调动……   如果等中尉军调动完毕,刘阚等人就插翅难飞了。几双眼睛,不由自主的全都落在赢果身上。   而赢果,此时却无动于衷。   “中尉军怎地如此轻易的就被调动起来了?”   “父皇随身符玺,虎符就在他身边……中尉军认符不认人,虎符一出,自然会听命而行动。”   赢果咬碎银牙,猛然拨转马头。   “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儿?”   “趁着中尉军尚未合围行营,我们赶快走。”   赢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凭此虎符,我们现在还能出去。若是中尉军调动完毕,还认不认得这虎符,可就不一定了。咱们先离开这里,只要玉玺在我手中,贼子休想得逞!”   赢果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带着刘阚等人纵马一路疾驰。   此时,行营之中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见赢果一行人手持青铜虎符飞驰而过,也无一人出面阻拦。   “小公主,咱们去哪儿?”   “过大河……我们去五原!”赢果咬牙切齿道:“五原尚有我大秦精锐数十万,蒙恬和大哥都在那里。只要我们把玉玺送到大哥的手里,大哥就能持玺出兵,将那干逆贼,一网打尽!”   正该如此!   刘阚等人催马来到行营角门,守护在这里的,赫然是薛鸥等刘阚早先的亲随。   由于他们身无寸功,又无法随刘阚入内营。故而李斯将薛鸥等人安排在行营角门,做守门官。   见刘阚等人要出去,薛鸥不禁感到奇怪。   一面让人打开了营门,他上前刚要询问,却听刘阚沉声喝道:“薛鸥,带着人,随我一同走!”   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鸥想都没想,立刻应了一声,召集那二十名亲随,纷纷上马,随着刘阚等人,打马扬鞭,扬长而去。   远处,中尉军大纛正迅速逼近。   ※※※   赵高和胡亥在大帐中坐立不安。   始皇帝的尸体,已经被赵高的两名亲随安置妥当,摆放在大帐一隅。胡亥的呼吸,仍然很急促,显然刚才所发生的事情,让他仍有些后怕。眼角的余光,不时落在那盖着黑布的始皇帝尸首之上。随着时间的过去,心中的紧张和惊恐,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轻松。   其实,做始皇帝的儿子很辛苦!   胡亥对始皇帝,畏惧之心远甚于父子亲情。   事实上,春秋战国以来,礼乐崩坏。弑君弑父者不计其数。有道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自古以来都是成王败寇,史书往往由胜利者书写,是非功过,真能盖棺定论?   王家之中,亲情淡漠。即便胡亥得始皇帝喜爱,也只是相对而言。胡亥很聪明,但是在始皇帝跟前,却从未真正的感受到过温暖。至少在他看来,父亲给他的宠爱,真是太少了!   人生在世,不过一瞬间而已。   胡亥不似始皇帝,求长生不老。孩童性情的他,更喜欢无拘无束,尽情的享乐。   而这些,当始皇帝在世时,胡亥是不可能随心所欲的。故而,当那心中的惊恐忧虑淡化之后,胡亥有一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慢慢的走到始皇帝身边,脸色虽苍白,却不禁笑了。   “何亡至斯矣?”   他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   意思是说:你这老家伙,为何死得这么晚呢?   一旁赵高看着,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陛下,今帝已崩,然事未绝。主爵中尉人选,还需另行决定,非陛下至亲,不可以担当。”   意思是说,你老子虽然死了,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特别是中尉军,你必须要牢牢的掌握在手中。之前的主爵中尉,是忠于你老子;而现在,你必须要找个你信任的人来接手。   赵高没有提出人选,把问题给了胡亥。   嬴胡亥一个小孩子,更不是始皇帝那般的雄主,能有个甚主意?   “府令可有人选?”   “公子婴忠心陛下,可为主爵中尉。”   赵高立刻把嬴婴给推了出来。可是胡亥却不满意,反而摇了摇头,轻声道:“嬴婴哥哥的眼神太锐利,朕不甚欢喜。他今日能反父皇,他日焉不反朕?中尉军交给他,朕不放心,不放心。”   说到这里,胡亥突然一拍手。   “府令,朕记得你有一个兄弟,也在中尉军中做事?”   “啊,陛下说的可是赵成?”   “就是他……让他接掌主爵中尉吧,朕信得过你……嬴婴哥哥嘛,府令看着给他一个官吧。”   “老奴,遵旨!”   这两人在轻描淡写中,已将嬴婴排除出去。   这时候,一名车士急匆匆跑进了大帐中,在赵高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赵高的脸色,顿时变了。   扭头看了一眼胡亥,只见胡亥正拿着始皇帝的朱砂笔在手中玩耍。   “陛下,外面有点小事,需老奴前去处理,老奴告退一下。”   对于嬴胡亥而言,赵高如今已成了他的主心骨。闻听他要出去,顿时感到了紧张,“府令,你要去何处?”   “只是在帐外,片刻即归。”   “那……速去速回!”   赵高带着那车士,退出了大帐。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之色,“怎么会失败了?”   “卑下刚才奉命前去查看,却发现小公主帐内,只余三具死尸,都是府令的人。   卑下已命人抹去了痕迹,只是小公主……有人见小公主和北广武君一起,自行营角门离去。”   赵高点了点头,示意那车士下去。   远处,嬴婴带着李斯回来,却被赵高一下子拦住了。   “什么?”嬴婴瞪大了眼睛,“小公主跑了?我不是安排了人协助吗?怎会让她给跑了呢?”   “有人见她和刘氏子离开行营,你的人,还有我的人,都找到了,却已经死了。”   “那玉玺呢?”   “玉玺……没有找到!”   嬴婴赵高两人,不由得有些乱了方寸。两人向李斯看去,赵高问道:“丞相可有什么主意?”   李斯苦笑道:“我能有个甚主意?没有玉玺,则无法矫诏,陛下登基之事,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到时候,诏令出不得咸阳。   甚至还有可能会令各地官员起兵进军咸阳。总之一句话,没有玉玺,李斯一样是无能为力。”   “那小贱人,会去何处?”   嬴婴突然恶狠狠的看着李斯说:“丞相,咱们现在是拴在一起的蚂蚱,谁也脱身不得。你刚才随我一同调动中尉军,已经有很多人看在眼里。若是我和府令出事,你也一样活不成啊。”   “婴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斯顿时变了脸色。他是害怕死,可是却容不得嬴婴一个晚辈在这里威胁他。他可以投靠胡亥,却不代表着,嬴婴能在他面前放肆。好歹为官多年,也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这股子威严却是有的。李斯这一翻脸,那股官威顿时油然而生,嬴婴还想再说,却被赵高拦住。   “丞相何必动怒,婴公子也是一时心急嘛……   不过婴公子的话倒也没说错,这件事若不得妥善解决,你我都不得好死啊。到时候,连带着您的家人……就算我们不说什么,其他人会怎么想。如今之计,你我三人需同舟共济才是。”   见李斯表情松动,赵高连忙趁热打铁。   “这老秦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丞相足智多谋,是咱老秦的栋梁之才。陛下若无丞相,怕也难有今日之成就。   小公主跑了,咱们必须要想个法子挽回。如今正是丞相立功之时,待陛下他日登基,丞相可居首功。到时候,封侯拜相也是易如反掌。说不得陛下一高兴,还能给丞相一个王做做呢。”   若说李斯之前投靠胡亥,是迫于赵高的威逼。   经过这一阵子的考虑,他的想法已生出了一些改变……   没错,扶苏若登基的话,他李斯不会有好果子吃。就算今日之事不被追究,也难逃致仕的命运。   毕竟他年纪大了!   而扶苏身边,文有蒙毅,武有蒙恬刘阚。   朝中大臣,多与扶苏亲近。他日渐老去,如何能与那些少壮争风?反倒是胡亥年幼,什么都不懂,在朝中更无根基。赵高精通刑律不假,却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嬴婴……更不足为虑。   若自己投靠了胡亥,到时候胡亥想要坐稳江山,就只能依靠他李斯了!   赵高的那番话,固然有吹捧的意思。可仔细想想,封王拜相,手握大权,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心思一旦活泛起来,李斯可就动摇了。   “小公主此去,必然会投大公子扶苏。   大公子在北疆五载,军中颇有威望,又有蒙恬为助手,势力极为强横。若他得了玉玺,就能名正言顺的出兵咸阳。到时候,你我等人,都将成为乱臣贼子……所以,陛下若登基,就必须从大公子手中夺取玉玺。”   “恩,你我想到了一处,只是这五原是大公子的地盘,陛下如今突然驾崩,咱们没有玉玺,也不好昭告天下,明目张胆的阻截小公主他们。如果等小公主他们见到大公子,怕就晚了。”   耍阴谋诡计,赵高不比李斯差。   可这牵扯到军国大事,他一个宦官,还真就有点想不清楚。   李斯在原地徘徊,绕了几个圈子之后,突然一拍手,“有了!”   “丞相,计将安出?”   李斯把赵高嬴婴拉到了一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番说较,让赵高两人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嬴婴轻声道:“丞相,这个人能说动吗?”   “此人野心勃勃,对蒙恬素有不满。只是因大公子在,他不便和蒙恬发作。不过心里面,怕是连大公子都恨上了。想他也是名门之后,比之蒙恬还要高一等,如今却屈居蒙恬之下……   此时只需陛下派一口舌伶俐的心腹之人,许以重利,他必然投靠。   只要他愿意出手,则大事可定。就算是小公主到了五原,不过是把玉玺转个手,送回来而已。”   “不愧是我大秦丞相啊……”   赵高抚掌而赞:“陛下不用丞相,实在是可惜了。依老奴看来,那右丞相冯去疾,不及丞相多矣。”   李斯一抿嘴,傲然一笑。   但旋即,他收起笑容,轻声道:“不过如此一来,陛下可不能立刻回转咸阳。当务之急,是要隐瞒陛下的死讯,安定人心。以我之见,可以请陛下过河北狩。找一人坐于车仗中,对外只说是陛下身体有恙,不宜见人。如此一来,则能继续隐瞒;就算小公主对外通报陛下死讯,车仗所到之处,小公主的谣言就不攻自破……只是,如何让陛下北狩,还需府令费心。”   赵高点了点头,“这倒也不难,老奴自会劝说陛下。   只是这一路上,却要丞相你多费心思。老奴会配合丞相,这外面的事情,就全托付给丞相了。”   李斯微笑着点头应下。   但他却未发现,在赵高转过身子的一刹那,三角眼中流露出一抹阴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