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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龙战于野

  第二百五十三章 九原   北方的雨季,总是要比南方晚几个月的时间。   当江南早已一派烟雨蒙蒙时,北疆的雨水,却迟迟不肯落下。直到七月末,大雨终于来到。   暴雨、大雨……   一连十余日,把个黄河水灌得满当当,咆哮着,打着旋翻滚而去。   雨水过去之后,一道彩虹划过了天际……   气温陡降,似乎在告诉人们,这寒冬的脚步,已经逼近!   扶苏站在轺车上,手搭凉棚向北方眺望。他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袍,头扎椎髻,配束发金冠。   二指宽的黄金抹额贴在额前,一手挽着辔头,一手扶着肋下的宝剑,目光炯炯有神。   五载北疆风霜,早已将扶苏历练出来。   再也不是当年初至北疆时那一派书生模样。颌下短须,面目黑黝,宛如饱经风霜的战士。   从河北岸袭来的风,有点凉意。   卷起旌旗猎猎。   扶苏的心情很阴郁,数日以来他听到了许多谣言,说胡亥赵高弑父弑君。乍闻这消息的时候,扶苏真真个吓了一跳。可是旋即,始皇帝仪仗自平原津渡过黄河,朝着北方继续巡狩。   所有的谣言,似乎一下子不攻自破了。   不过父皇自渡过大河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据说是生了病……   其实,刚听说父皇被杀的消息时,扶苏并不相信。但后来车仗过河,却引起了嬴扶苏的怀疑。   别人不了解始皇帝,可扶苏了解。   自家老子刚愎自用,而且多疑。这都没有说错,但始皇帝有一点,那就是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做出改变。之前在著县还说要回转咸阳,可没几天的光景,又自食其言,继续北狩。   这在旁人眼中可能算不得什么毛病。   但扶苏知道,这并非是自家老子的性格。难道说,父皇真的出事了?   可如果父皇出事了的话,丞相李斯为何要说谎呢?李斯和父皇,并肩作战了一辈子……从当初吕不韦掌控朝政开始,李斯和父皇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两人联手,横扫六国,这情意颇深。   若说李斯反秦?   扶苏打死都不会相信。   但如果不是……难道说,父皇真的没事儿?   想到这里,扶苏就觉得心情很压抑。父皇的车仗已经抵达晋阳,可是扶苏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大公子,起风了!”   李成跨马而来,在轺车旁勒住了战马,轻声道:“这朔风罡烈,咱们还是回去吧,莫伤了身子。”   李成,现如今已是舍人身份,也是扶苏的左膀右臂。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这辈子都不可能像祖父一样成为名将。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名优秀的幕僚。李成并不是以兵学为主,而是着重于杂学。他思路很敏捷,而且所知广博,能在瞬间想出应对之策。舍人,没有任何品秩……然则李成却做得乐在其中,每日都很快活。   扶苏很信任他!   想当初是他,把李成从槐里带出来,推荐给了蒙恬。   扶苏扭头,淡淡一笑,“守慎,你挣叫个甚咧。这点小风,又岂能奈何我?风凉正好,脑瓜子清楚,有些事情能想个明白……   哦,上将军回来了没有?”   上将军,自然是蒙恬。   这两年来,东胡屡次叩边,蠢蠢欲动。   与以前不一样,东胡的叩边行动,有秩序了很多。从前,东胡人一旦叩边,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每次叩边之后,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废墟。然而这两年,东胡人似乎改变了策略……他们只抢牛羊牲畜,却不会轻易大开杀戒。有些时候,在劫掠时,还会给一些商户一些适当补偿。   这也使得北地一些地区的人,不再似从前那么排斥。   有很多商人,在见到了大笔的钱帛后,还主动的和匈奴人联系,贩卖一些被管制的物品。   虽杀了很多人,可是却屡禁不止。   特别是在今年初,东胡人在于延水上游开市,又吸引了大批的商人。   扶苏已经派人打听清楚,这两年主持叩边和开市等活动的人,正是当年匈奴的左贤王,头曼的次子,栾提阿利鞮。   自当年匈奴败北,头曼身死之后,幸存的匈奴人就分为两部人马。   一部是有头曼长子冒顿,带去了狼居胥山,并很快的在当地站稳了脚跟。吞并呼揭等国之后,冒顿建单于庭于燕然山下,安侯河畔(今鄂尔浑河),定名为龙城,朝着四面扩张开来。   而另一支匈奴人,则大都是当年逃离河南地,无处可去的匈奴人。   他们随栾提阿利鞮投奔了东胡,从一开始的小帐,逐步发展。到后来,栾提阿利鞮又逐步招收一些不愿在大秦律法下生活的燕赵子民,其中不泛有当年燕赵军中士卒。有了这些人之后,栾提阿利鞮所部不断壮大。东胡有八大帐,是东胡势力最为强横的部族。而栾提阿利鞮所部,在五年之后,已不弱于八大帐中的任何一支。但是栾提阿利鞮始终保持着冷静。   他深受内讧之苦,更在燕赵谋士的指点下,审时度势。   东胡是阿利鞮的依靠,故而他不会和东胡翻脸……至少在目前,他绝不会和东胡人翻脸。   所以,栾提阿利鞮选择了南下。   但又不是似从前那般铁马金戈,而是有克制的南下,与中原人频频接触。   为了取得中原人的好感,阿利鞮还请人给他起了一个中原人的名字。他部落所居靠近故燕之地,故而以燕为姓。又因部落之畔,有一死水,终日不动,名之为奴,并有表字,为十二郎。   郎通狼音……   阿利鞮绝不会忘记自己匈奴人的血脉。   许多当地人,甚至很亲切的称呼他为十二郎,为其南下的行动,更多了几分亲和力。   冒顿远在燕然山,中间尚有月氏国,暂不需要费心。然则这栾提阿利鞮,已成了心腹大患。   蒙恬对这燕奴非常的警惕。   故而在三月于延水开市之时,蒙恬就率部前往查看。   匈奴,亡我之心不死!   李成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公子放心,守慎已派人前去通知上将军了……估摸着,一两日间,定会抵达。”   守慎,是李成父亲为他起的名字。   用他父亲的话说,李成祖父李信当年,就是轻狂骄傲,导致伐楚失败。故而希望李成能凡事三思,慎重而行。李成也的确是做到了这一点,遇事即便是已有了对策,他也会三思而动。   扶苏突然问道:“你怎么看?”   “啊,看个甚?”   “莫和我打着马虎眼子,你心里清楚,我在问你什么。”   “可是关于陛下的那些谣言?”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用剑鞘轻轻敲击了一下车辕。那意思就是说:你说对了!   李成顿感头疼……   这可是牵扯到了皇家里面的事情,自己一个外臣,怎好随便评论?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公子,臣乍闻这谣言时,非常吃惊。但仔细想来,无风不起浪……这谣言来得,颇有古怪。”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真的?”   李成低着头,却没有开口。   “若是真的……车驾为何不回咸阳,反而往北而来?”   “依着常理的话,车驾应该先回咸阳,立刻正名。一旦正名,到时候大公子也只能以臣下之礼觐见。但是车驾不回咸阳,反而北行……臣以为,也许是少了某件很重要的东西,无法名正言顺吧。”   扶苏身子一颤,扭头盯视李成。   “会是什么东西?”   “这个,臣下就不得而知。”   扶苏用剑鞘,敲击车辕更急。叮叮叮的声音在寂寥的原野上空回荡,扶苏的目光极为凝重。   片刻之后,他说道:“李成,你立刻传令下去,让蒙疾蒙克屠屠三人,率部自九原往榆中一线,严密巡查。特别是窟野河神木岭一带,仔细盘查过往人员。如果有人要送东西过来,那么神木岭将是唯一可以绕过关卡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李成喏了一声,准备拨转马头。   就在这时候,只听远处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大公子,大公子!”   马上来人在轺车前滚鞍落马,单膝跪地道:“大公子,上将军回来了!”   “啊?”   “上将军还说,请大公子立刻回城,他有要事和大公子商议。”   扶苏闻听,二话不说,一拽辔绳,轺车唰的一下子在原地转了个圈,“李成,你去传令,其他人随我回城!”   话音未落,战马长嘶。   轺车卷起一股尘烟,疾驰而去。   李成也不敢怠慢,拨转马头朝着远处行去。好不容易得了些清闲,若那谣言是真,怕就要战火重燃了!   九原城,于大河套北东流处。   新建造而成的城池,雄壮威严。建城之初,正逢李成自楼仓返回。对楼仓镇的格局,李成是赞不绝口。于是扶苏采纳了李成的建议,取刘阚的建城之法,兴造起来了现在这座城池。   数载经营,九原城已成为北疆第一重镇。   始皇帝下令设立九原郡之后,先后往九原郡迁住民六万户,约二十七万人口,使之迅速繁荣起来。九原城有人口六万,这对于战事频繁的北疆来说,是一座少有的大城市。蒙恬和扶苏在这里苦心经营数载之后,更使之变得繁华起来。经纬交错的街道,格局颇似咸阳城。   扶苏驱车感到将军府门外,勒住马,跳下轺车。   “屠屠,你怎么在这里?”   扶苏意外的看到了屠屠站在府门外,不由得惊讶的问道。   “大公子,末将是随上将军前来……上将军命末将在这里等候大公子,他在书房之中相侯。”   听闻这话,扶苏又是一怔。   论官阶品秩,自然是蒙恬要高他数筹。然则身份的原因,每一次扶苏前来,蒙恬都会出门相迎,这叫做礼数。可是这一次,蒙恬居然没有迎接,反而只派了屠屠在这里,等候自己。   看屠屠的模样,扶苏马上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速带我前去!”   这上将军府,扶苏熟悉的很,根本不需要屠屠带引。但是不知为何,扶苏这一次却让屠屠前面带路。结果这一路走下来,扶苏不由得感到心惊。上将军府占地三百顷,分内外九进,设小校场。   蒙恬有八百铁甲军,就居住在这上将军府中。   沿途过去,只见两边军卒林立,守卫森严。一个个手持刀枪剑戟,光闪闪,却是杀气腾腾。   看样子,是出大事了!   扶苏一边想着,一边就随着屠屠来到书房外。   只见在书房旁边的回廊上,蹲坐着一个体型剽悍的小巨人。一身黒兕筩袖铠,已破烂不堪。   椎髻蓬松,背负长剑。   看打扮,扶苏一眼就认出,这是铁鹰锐士的装束。乍一看这小巨人的时候,扶苏还以为是刘阚。但仔细一看,却又发现不是。似乎比刘阚要年轻许多,年纪大约在十七八岁,透着青涩。   这小家伙是谁?   活脱脱又是一头老罴……   那小巨人,抬起头,和扶苏的目光相触。   扶苏一个机灵,这小家伙的目光,可真是凶狠的紧呢。若比当年老罴,这小家伙更多了分凶毒之气。   “屠屠,那是何人?”   屠屠刚准备回答,书房门开了。   蒙恬见扶苏,连忙上前行礼,然后顾不得君臣之礼,一把攫住了扶苏的手臂,口中急切的说:“大公子,快随我进来!”   “上将军,您这是何故?何事如此惊慌?”   在扶苏的记忆里,蒙恬一直是沉稳的代名词。然则此刻,蒙恬慌慌张张,好像失了魂魄似地。这让扶苏颇不理解,跌跌撞撞的被蒙恬扯进了书房,刚站稳身形,却发现书房中还有一人。   那人一见扶苏,忙上前行礼。   他体型巨大,膀阔腰圆。身上着一件黒兕软甲,外罩一袭破烂的黑袍。袍子上,隐隐约约,可见斑斑血迹。有一股刺鼻的怪味儿,好像有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一脸的风尘,疲惫不堪。   扶苏看到此人,先是一怔。   旋即仔细一观瞧,不由得惊呼一声道:“北广武君?怎地是你……你,你,你怎会是这般模样!”   ※※※   前面的章节中,出现了一个错误。   应该是九原郡,老新错写成了‘五原郡’。五原郡是汉时的名称,从这一章开始,更改过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九原(二)   刘阚看上去很狼狈!   事实上他也不可能不狼狈……   从平原津带着赢果逃走,一路上就没得到过好好休息的机会。赢果虽然懂事,可自幼锦衣玉食的生活,从小在父亲呵护中长大,又何曾受到过如此颠簸流离的苦楚?懂事,也有程度上的不一样。等她从那种惶恐中清醒过来以后,大小姐的秉性发作,着实让刘阚很头疼。   好在跟着一个哈无良,多多少少能给她一些照顾。   但即便是这样,小丫头一路上不晓得抱怨了多少次……   而赵高等人,固然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去追捕他们。可暗地里派出人手追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特别是赵高手中的中车府,高手云集。   这些人在战阵中的用处也许不太大,可是论起单打独斗,也都不差。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的江湖手段非常高明。他们不可能依从普通的方式,而是根据经验行事。   从平原津渡河肯定是不可能!   再加上这些追兵……刘阚等人在头三天里几乎没有休息,完全是在马上渡过。数次故布疑阵,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但是在经过鬲县渡口时,还是被中车府车士追上,一场血战。   也幸亏了中车府车士通知了鬲县方面的官吏。   而鬲县县尉,恰恰是当初和刘阚一同平定三田之乱的吴辰。临阵突然倒戈,将那二十多名中车府车士击杀在大河渡口。吴辰在问清楚了情况之后,毫无保留的相信了刘阚的话语。   一个刚被陛下加封为北广武君的人,怎可能突然间去谋害陛下?   至于其他的事情,则有赢果出示了玉玺之后,吴辰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本来,吴辰准备和刘阚一同前往九原郡,但是被刘阚阻止。此去九原郡,可说是凶多吉少。吴辰虽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终究比不得刘阚他们这等人的强壮。这一路过去,不晓得会有多少次搏杀。带着一个赢果,已经是大麻烦。若再加上一个吴辰,刘阚可真没精力去照顾他。   于是,刘阚建议吴辰前往楼仓。   在鬲县渡口做出好大的事情,终究是隐瞒不过去。倒不如去楼仓,顺便还可以把通知一下嬴壮。   不管嬴壮会如何选择,但有一件事刘阚可以肯定,嬴壮绝不会对楼仓动手。   于是,吴辰刘阚在鬲县渡口分别之后,往泗水郡方向而去。刘阚呢,则带着赢果一行人,夜行晓宿,只走小路,风尘仆仆的一路过来。沿途中,六次和赵高派出的人发生交战,随行的二十名楼烦骑军,死伤过半。薛鸥在渡过汾水时,遭遇中车府车士伏击,战死于汾水河畔。   而赢果更是在过大河时,于三川渡口中了风寒,一下子倒下来,再也没能起身。   若非刘阚粗通医理,赢果可能早就病死在这路上了。好不容易过了神木岭,这才和驻扎此处的屠屠秘密联系上,算稳定下来。这一路上,刘阚真真个是动摇过。特别是在赢果病倒之后,刘阚甚至生出了撒手不管的念头。可到了最后,却又神使鬼差一般的,继续走过来。   当然了,这些话刘阚是不可能对扶苏说起。   他只是把事情的缘由,大致讲述了一遍以后,从腰间结下了那个用苍龙旗包裹起来的玉玺。   “胡亥,真不当人子!”   扶苏听完之后,早已怒火中烧,愤怒的咆哮起来。   而蒙恬的脸色却阴晴不定,在一旁静静的坐着,一言不发。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可以看出,蒙恬此时真的是出离的愤怒了。紧握双拳,宽厚的虎躯微微颤抖,牙齿要的嘎嘣响。   “我当尽起北疆兵马,不杀胡亥赵高,誓不为人!”   扶苏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斗室之中徘徊,“李斯,李斯为何要背叛父皇,他为何要背叛父皇!”   其实,扶苏心里大致已经明白了李斯背叛的原因。   说实话,他的确看不上李斯!   李斯经验丰富,而且能力颇为出众,这一点扶苏心知肚明。若没有真才实学,始皇帝也不会如此重用李斯。但是扶苏和始皇帝,又是两种人。始皇帝生于忧患之时,起于微末之中。   幼年时,始皇帝是在赵国都城邯郸长大。   遍地都是他的敌人,所有人对他,都怀着敌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对始皇帝的影响可想而知。他甚至百姓的苦楚,更知道市井里,有能人无数。所以,他可以不拘一格的任用人才,不管是李斯的仓鼠哲学,还是王绾这等博学大儒。他都能人尽其才,发挥他们的能力。   但是扶苏却不一样!   扶苏出生的时候,始皇帝已经掌控了大秦朝政。   嫪毐被诛杀,吕不韦也被夺权罢相。扶苏虽然贤能,但更多的,却是信任那些有出身的人。   这一点,可以从他的用人看出端倪。   蒙恬自不必说了!   李成,是大秦名将李信之子,监军府护军,蒙疾蒙克,冯敬屠屠,也全都是名门之后。李必骆甲出身蓝田大营,同样得到了重用。而除此之外,起于平民,或三秦之外的人,却很少。   唯一的例外,就是刘阚。   而刘阚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刘氏唐国后人,武王时骑将刘悚后裔的身份。   若非如此,扶苏对刘阚的使用,怕会更加谨慎。而李斯,虽有才能,但是品性嘛……不高!   扶苏看出身,看品性。   而这两点,恰恰正是李斯所不具备的。特别是当年他害死韩非的事情,也让扶苏颇为不满。   虽说韩非当时入秦,也没安好心眼儿。   可拨弄是非的人,总归不得人欢喜。扶苏现在所担心的,不仅仅是李斯胡亥,更重要的是李斯的儿子。李斯长子李由,说较起来还是扶苏的姐夫。他掌控三川郡,也是除关中之外,极为富庶的地方。李由在三川郡经营多年,颇有实力。若他父子勾结起来,危险可就大了!   待冷静片刻后,扶苏问道:“果儿现在如何了?”   “小公主已安排休息了……”蒙恬轻声道:“从平原津过来,这一路上小公主屡受惊吓,加之受了风寒,过了神木岭之后,就一病不起,一直昏沉沉的。若非刘君侯,只怕小公主已故去多时。   臣已安排小公主在府内休息,大夫也说没甚大碍,静养些时候就能康复,大公子无需挂念。”   扶苏听罢,向刘阚一揖到地,深施一礼。   “君侯忠义,天下无双,扶苏实不知该如何答谢,还请君侯,受我一拜!”   “此乃臣之本份,焉能居功?”   刘阚这时候的称呼已经变了。   事实上不禁是他变了,蒙恬也变了。   此前,蒙恬也好,刘阚也罢,都自称‘末将’。而现在,口称‘臣’,等同于确立了扶苏的地位。   这也是一个从辅君到主君的变化过程。   特别是蒙恬,他向扶苏称臣,也就表明,北疆兵马,任由扶苏调动。   扶苏双手握拳,闭目沉吟片刻之后,一咬牙,“贼子大逆不道,我决意为父报仇,尽起北疆兵马。   事不宜迟,此时当由蒙将军你来主持。   立刻持我符印,派人前往北广武城,请东陵侯召平前来;上将军当尽快动身,前往肤施督点兵马,命涉间在阳周出兵,十日之内,前锋人马必须占领衙关,打开通往内史郡的门户。”   刘阚在一旁聆听,不由得暗自点头。   扶苏果然是历练出来了……   这一连串的命令,井然有序。北疆兵马,乃百战之师,可谓是大秦精锐。如果真的展开攻击,天下间少有人能够抵挡。蒙恬,更是绝世名将,兵法出众。由他来督导兵马,最为合适。   而把召平调来,以其稳重个性,可令辎重粮草不绝。   北疆之地,除蒙恬之外,就是以王离召平两人威望最高。有召平出镇九原,一方面可稳固后方,另一方面则可抵御异族蠢动。召平冲劲不足,守成有余,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扶苏下令之后,轻抚额头。   “刘君侯,你这一路上辛苦,暂且好生歇息。   恩,就留在这上将军府里,待大军行动时,还需要君侯出马,为父皇报仇雪恨,剿灭贼子。”   说罢,扶苏静静看着刘阚。   一刹那间,刘阚甚至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位大公子的身上,已具有了始皇帝的气度。   当下插手行礼,“臣听候大公子调遣。”   说完,他躬身退出了书房,在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   扶苏不会死了!   大秦有这位大公子在,想必不会再如历史上那般,被一群乌合之众推翻了吧。自己虽然没能够保住始皇帝的性命,但却改变了原有的历史。真的变了,多年来的忧虑,似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扶苏虽然精明,终究比不上嬴政。   刘巨的事情……呵呵,随便编造出一个由头就是。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干掉那个张良才行。   “信,去洗一洗,好好休息一下吧。”   刘阚看到在长廊飞檐下蹲坐着的刘信,走过去揉着他的脑袋,轻声的劝说道。   这小家伙,真真个是情根深种了。   三川河渡口,眼见赢果乘坐车子被撞翻,这小家伙好像疯了一样,根本不顾自己的安慰,拼着被对方长矛刺伤的危险,生生托起了车子。赢果这一病,也让刘信变成了活脱脱的守护神。   不吃不睡,整天的守护着。   才多长时间,原本肉乎乎的脸蛋儿,以瘦削下去。颌下,更生出了青幽幽的胡子茬儿。   刘信抬起了头,瓮声瓮气道:“二叔,我不累!”   “屁话,你已经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刘阚不由得怒了,一把揪起刘信来,“二叔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好吧,别的不说,难不成你想等小公主醒来,就看见你这副邋遢的模样?”   “我……”   “听话,去洗洗,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医生不也说过了吗?小公主没有大碍,休息一下自然能够恢复过来。你在这里守着,反而会影响小公主的休息……听话,跟我下去休息吧。”   刘信歪着脑袋,片刻后一呲牙,笑了。   他点点头,“恩,我肚子饿了!”   废话,能不饿嘛?刘信的食量本来就惊人,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又怎可能不感到饥饿?   就这样,刘阚带着刘信下去吃饭休息了。   书房窗口旁,扶苏看着这叔侄的背影,忍不住一笑,“上将军,怎地这老刘家,尽出此等熊虎之士?前时我听蒙疾说,刘君侯的哥哥,比他还要惊人,而且武力超群,有楼仓巨熊之称。”   蒙恬走到了扶苏身旁,笑着点点头。   “臣也着人打听过一些老刘家的往事……刘君侯的祖上刘悚,也是熊虎之士。想想倒也有道理,武王偏爱熊虎之士,能为武王骑将之人,岂能是善与之辈?不过当时有乌获孟贲之流,显不出他的名声。不过以我之见,如今这刘家三熊,怕是比当年武王座下之力士不遑多让。”   “有此猛将,实乃我大秦之福啊!”   扶苏说罢,转过身来,“上将军,出兵之时就拜托你了。这件事情当越快越好,莫要让那贼子得了喘息之机……这样吧,我调蒙疾他们过来,随我为后军。待上将军起兵,我等随后出发。”   蒙恬点点头,“甚好!”   他轻舒猿臂,看着摆放在书房中的沙盘,突然苦涩一笑,“没想到,陛下会走的如此突然。”   扶苏,默然无语……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孙子兵法开篇即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大军一动,诸般事情就接踵而来。钱粮耗费,更格外惊人。想当初,蒙恬在河南地发动决战,表面上是只动用了几十万人马。可实际上呢,各地调动的人员,高达百万之巨;再如南疆战事,任嚣统兵诈称五十万,实际兵马不过二三十万。仆从徭役,却比兵马人数更多。   扶苏和蒙恬,都是知兵的人。   深知这兵马一起,会有更多的事情出现。未雨绸缪,是为大将者必备的功课。所谓‘夫未战而庙算者胜,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者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不管是扶苏,还是蒙恬,都熟读兵法。   孙子十三篇倒背如流,滚瓜烂熟。这兵者大事,表面上看去简单,可内地里的计算,却非常繁琐。   两人甚至连晌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直到天黑,才算整理出了一个章程。   蒙恬会在第二天出发,前往肤施督导兵马。   而扶苏也有些疲惫,于是起身告辞。   他的府邸,距离蒙恬的住所隔了一条街。出上将军府时,扶苏感到有些疲惫,同时饥肠辘辘。   在府门外下车,他径自到了书房里。   有家人为他捧来温水,湿了湿脸,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下人们已准备好了饭菜,端到扶苏的面前。别看扶苏生于锦衣玉食的皇家之中,生活习惯却受父亲嬴政的影响,很简朴,不甚奢华。想当初,嬴政对六国用兵时,内府缩减开支。   一餐不过一鼎黄羊汤,一釜方肉,几张面饼而已。   扶苏也是这种习惯!   即便是远离咸阳,天高皇帝远的,一样保持着简朴的生活习惯。饭菜也是一汤、一肉、一张饼。   他把面饼掰开,泡进了黄羊汤中,又加了一把葱花,然后端起方肉,一口食尽。   正准备把羊汤泡饼吃下,突然听家人禀报:“裨将军王离在府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和大公子商议。”   前面也说了,扶苏用人,看出身,看家世……   在能力上,王离的确是比不上蒙恬。但是王离也有他出色之处,比如治兵,的确是非常出众。在治兵上,王离承袭了祖父王翦和父亲王贲的有点。论兵法,说实话他也不见得比蒙恬差。   王离的缺陷是在于他的性格,不够坚定。   比如当年刘阚在富平和匈奴人交手的时候,蒙疾蒙克兄弟都在里面,可蒙恬却没有半分动摇。即便是扶苏请他出兵,蒙恬也不为所动。那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再有动摇的人。   而王离却做不到。   这也是扶苏更看重蒙恬的原因所在。   为大将者,信念极其关键。若随便动摇,就会拖累三军。自从河南地大战结束之后,王离就一直留在九原郡和云中郡之间练兵。这几年下来,做的也尽心尽力,扶苏对他颇为信任。   再说了王离是王翦的孙子,扶苏对他岂能不信?   听闻王离求见,扶苏先一怔,心道:这么晚了,王离来找我,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请!”   扶苏说完,三五口吃干净了汤饼。这时候,王离随家人也来到了扶苏的书房中,先见过礼,然后问道:“大公子,末将今日见九原兵马似有调动,难不成是那月氏或东胡人前来挑衅?”   “这件事,我原本打算明天再公布于众!”   扶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王离道:“父皇驾崩了……”   “啊?”王离看上去似乎很吃惊,但又似乎有些做作。只是灯光昏暗,扶苏也没有看清楚。   王离说:“陛下,驾崩了?”   扶苏点点头,从书案下方取出了玉玺,“是被贼子所害……皇妹在父皇临终前,受托保管玉玺。发现此事时,她已来不及阻止。所以就带着玉玺,逃出了行营,一路颠簸,前来送信。”   说到这里,扶苏的心不由得一颤。   第二百五十五章 九原(三)   刘阚躺在榻上,但睡得并不踏实。   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是,他很疲惫。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非常疲惫。可即便如此,他睡的依然很警醒。从平原津一路过来,他始终都保持着这样一种警醒。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即便是如今安全了,刘阚也无法一下子改变过来。躺在榻上,赤旗却静静摆放在一旁。   恍恍惚惚,刘阚似听到悠长的牛角号响。   是秦军常用的犀角长号,一般都用于集结兵马。   三长一短的号角声,苍劲而雄浑。刘阚蓦地挣开了眼睛,顺手一把抄起赤旗,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信,快起来!”   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之前在逃亡的时候,每逢遇到情况,刘阚总是第一个叫醒刘信。   不过这一次,当刘阚叫喊之后,立刻想起,他现在不是在荒郊野地,刘信也没有和他睡在一个房间。   上将军府中不泛有空余的房间,刘阚和刘信分房而住。   刘阚回过味儿来,不由得更加疑惑。这深更半夜的,吹哪门子集结号?   拖旗冲出房间,刘阚又朝着隔壁刘信的房间里喊了一声,“刘信,快点起来,外面可能有情况!”   喊罢,他没有等候刘信,而是径自朝着前院跑去。   一路上,可以看见上将军府内的铁甲军士正在迅速的集结。刘阚一连拉住了两个人,却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来,不由得更加疑惑。在穿过角门时,正好看到蒙恬手持宝剑,走出书房。   看蒙恬的打扮,他应该还没有休息。   一件黒兕软甲罩在身上,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大袍。没有带头盔,似乎显得有些匆忙。刘阚一怔,难道说这集结号,不是蒙恬下令吹响的?若不是蒙恬下令,那么集结号又从何而来?   “上将军!”   蒙恬一脸凝重之色,在铁甲卫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下了台阶。   朝刘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蒙恬大声喝问:“可已打探清楚,究竟是何处角号,因何故不绝?”   “上将军,似是城门校场方向传来。”   “城门校场?”   蒙恬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往外走。一边走,蒙恬一边道:“速准备车马,我们马上赶去校场。”   这城门校场,是驻扎在九原城内的一座军营。   守卫军两校人马,大约在五千人左右。按照秦军律法,若无主将命令,校场驻军不得擅自行动。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响起这样的号角声……难不成是营啸?亦或者,是出了别的变故?   蒙恬很担忧!   在这种时刻,任何细小的变故,都可能造成大祸。   而刘阚,更是感到心惊肉跳不止。依稀,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记得前世读史的时候,曾读到过一件发生在楚汉时期的事情:刘邦项羽交战时,韩信独自领兵在齐鲁之地。刘邦遭遇大败,而韩信却连番获胜,手中兵强马壮。刘邦兵败之后,为了控制韩信手中的兵马,于是就趁着韩信不在兵营的时候,闯入韩信的兵营,将虎符占为己有。   也因此,韩信失去了兵权,最终不得善终。   楚汉时期的兵制,基本上是仿照大秦。如果蒙恬把兵符也放在了军帐里的话……   刘阚想到这里,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但愿蒙恬不要把兵符放在军营中,否则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紧走两步,一把攫住了蒙恬的手臂。   “上将军!”   “君侯何事?”   “你的虎符,放在何处?”   一句话,问的蒙恬一怔,随口道:“自然是在军帐之中。不过有卫士守护,一般人进不去。”   “不好!”   刘阚大惊失色,“一般人进不去,可如果同样是军中大将,又有咸阳兵符在手,那岂不是轻易就能得到边军虎符?上将军……大公子那边怕有危险,只怕是赵高胡亥的人,已经来了。”   蒙恬的脸色,刷的就变了。   说实话,他和扶苏之所以这么急于出兵,怕的就是胡亥手中的兵符。   秦军素来是认虎符而不认人,如果有人拿着皇帝手中的虎符,再得到边军虎符的话,那边蒙恬就再也无法掌控住边军了……扶苏虽有玉玺,但尚未正名。只有扶苏夺取了咸阳,凭玉玺登基之后,才可以更换虎符。这样一来,胡亥手中的兵符也就成了废铜烂铁,不足为虑。   平时,军中虎符难出兵营。   基本上是在军帐之中存放,有卫士专门守护。   赵高胡亥派来的人,休想靠近军帐……但若是边军大将,又有皇帝虎符,事情可就真不好办了!   没想到,胡亥的人来得这么快……   “君侯,我给你二百铁甲士,速往监军府保护大公子。”   “那您呢?”   蒙恬一咬牙,沉声道:“角号声方起,我前往城门校场一探。如果能夺回虎符,一切都好说;如果不能夺回来,君侯速保护大公子和小公主杀出九原城……但愿天佑老秦,还不算晚!”   刘阚一听这话,就知道蒙恬是要拼了。   看看蒙恬身边的铁甲士,刘阚觉得倒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借蒙恬吉言,但愿一切还不晚吧。   想到这里,刘阚插手应命,带着二百铁甲士,朝监军府方向就走。   而蒙恬则不敢迟疑,登上轺车,率本部人马朝着校场方向冲去。两拨人马,风驰电掣般行动起来,马蹄声阵阵,车轮声滚滚,早在角号声响起的一刹那间,九原郡居民全都关门闭户。   这也是九原郡的律法规定。   角号声响,代表着有军事行动。寻常百姓需立刻回屋,清空街道。不过这天已晚了,九原城的居民也早就休息了。角号声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开门开窗,查看情况。   拐过街角,就听见喊杀声不断。   刘阚一蹙眉,正要下令向监军府发动进攻,突然间从一旁小巷里,冲出了一伙人。为首之人,隔老远就喊了起来:“前方是什么人?通名报姓?”   “我乃北广武君刘阚,尔等何人?”   “北广武君?”   那伙人闻听,不由得惊喜的叫喊出来。为首之人大声喊道:“君侯,我等是大公子宿卫……裨将军王离造反,大公子身受重伤。我等拼死将大公子抢出来,请君侯速速拦住后面的人。”   王离?   居然是王离!   刘阚先是一惊,旋即释然了。   如果说边军之中除蒙恬扶苏之外,还能掌控兵马的人,那也只有王离了。召平远在北广武城,也就是早年的富平县,主要是负责防御临河渡口一线。王离素来不甚服气蒙恬,这个刘阚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当年河南地之战,蒙恬突然改变策略,使得王离手握重兵,却只能旁观。因为这件事情,王离对蒙恬的不满,可谓到了极致。若非扶苏在,只怕早就翻脸了。   胡亥身边虽然没什么能人,可却有一个李斯。   以李斯饱经风雨,洞彻世情的能力,焉能不知道王蒙二人的矛盾?若是他知道了,又焉能不加以利用?只可惜,扶苏在信任蒙恬的同时,对王离也从未有过任何的怀疑。毕竟王离的出身摆在那里……这样一个人,怎么都不可能背叛大秦。但他不反大秦,却可以反扶苏!   刘阚现在想通了,可已是事后诸葛亮。   转眼间,扶苏的宿卫已保护着扶苏过来。就着灯火的光芒,刘阚看到扶苏浑身是血,被一名宿卫背着,昏迷不醒。远处,有两拨人马正在迅速逼近。一拨来自监军府正门,另一拨却是从小巷中的一个角门冲出来。两拨人马加起来,刘阚粗略计算,差不多有三四百之数。   而为首的一个男子,步履矫健,一手长矟,一手铁剑,风一般冲了过来。   “君侯小心,此人武艺高强,非等闲人也!”   宿卫的声音还未落下,那男子已经扑到了刘阚的跟前。长矟在他手中扑棱棱一颤,猛然一个侧身滑步,单手持矟,猿臂舒展,矟挂锐风,呼的就刺向了刘阚。那速度,快若奔雷一般。   此人一出手,刘阚就觉察到他和普通的军卒不一样。   招数和军中大将的招数不同……不过刘阚却很熟悉,忍不住惊呼一声:“中车府车士?”   心下虽然吃惊,可是手上却没有片刻迟疑。赤旗刷的斜撩而起,身随旗转,铛的正劈在了矟脊之上。旗矟相撞,刘阚这一招跨涧逐虎,就崩开了对方的长矟。然而男子却不惊慌,长矟虽被荡开,不退反进,铁剑带起霍霍寒光,就刺向了刘阚。这是典型的江湖中人手段。   怪不得监军府抵挡不住!   赵高看起来是下定了狠心了……   看这架势,追上来的这三四百人里面,少说也有三分之一是中车府出来的高手。刘阚迎着对手,毫无半点惧色。这一路上,死在他手中的中车府车士,也就不少人了,又怎会惧怕?   “保护大公子退走!”   话音未落,赤旗旗头一垂,脚下三宫步单吊马,旗头向左一摆,身随旗转,右肩背向来人,正好让过了袭来的铁剑。赤旗顺势一勾,只听一声惨叫响起,血光崩现,来人已被拦腰斩断。这一招,在赤旗书中名为勾旗术,源自于斧钺的招数,最适合贴身肉搏,威力无穷。   刘阚身后的铁甲士,训练有素。   在刘阚斩对手于长街的刹那间,自动分为两拨人马,一拨护着扶苏走,另一拨则随着刘阚,一拥而上,将追兵拦住。刘阚赤旗舞动,唰唰唰好似雪花片片,在空中飘飞。寒光所过之处,只见血肉横飞,残肢四落。长街的宽度,限制了追兵无法发挥出人多的优势,加之刘阚这一轮凶狠的搏杀,当他从人群中退出来的时候,长街之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死尸。   “中车府退后,铁甲军列阵!”   王离盔明甲亮从监军府中策马飞出,见此情形,不由得眉头一皱,大声喊喝。   中车府车士的武艺,的确是远高过于王离的铁甲兵。但空间本就狭窄,这些人在人群中穿行,反而极大程度上的造成了铁甲兵的混乱。刘阚先前之所以能畅通无阻,可以说就是由于中车府车士随意厮杀而造成的结果。一对一,中车府车士很厉害。可是结阵搏杀,却差的远了。   随着王离这一声高呼,有六七十人瞬间退后。   铁甲兵结成了军阵,一排排锋利的长矟刺击,刘阚这边的压力,顿时随之增加。   “退后,往上将军府撤退!”   刘阚一边搏杀,一边嘶声叫喊。   当刘阚等人,快要退到上将军府的时候,却见蒙恬率领本部人马,也败退了回来。   “上将军,先撤入府中,我来断后!”   刘阚大吼一声,手中赤旗挥舞更急,接连劈翻了三个逼近过来的兵卒,和蒙恬的人马汇合在一起。   “屠屠,和君侯拦住他们!”   蒙恬见扶苏重伤不醒,也不和刘阚客气。   屠屠应了一声,一手执盾,一手挥钺,和刘阚并肩战斗。一边打,他还一边道:“君侯,咱们又能并肩作战了!”   若有可能,老子才不愿意呢……   刘阚在心里苦笑,大吼一声,赤旗横扫千军,又斩杀了两名军士。   这时候,蒙恬保护着扶苏,已推进了上将军府内。有人在府门前大声喊喝:“君侯,速退!”   远处,马蹄声,车轮声传来。   人喊马嘶的响动,回荡在霄汉。刘阚屠屠两人,最后退进了上将军府,随着他二人退进来,大门轰的一声合拢。那喊杀声,从府门外传了进来,声音越来越响,只让人心惊胆战。   “比起当年在富平,这点场面可差的多了!”   屠屠似乎一点也不害怕,笑呵呵的站在门阶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之后,突然大声道:“铁甲军,弓箭准备!”   说完,他对刘阚说:“君侯请回去吧……这里有我在,绝不容贼子们闯进来。上将军想必还要和君侯商议事情,只管去吧。”   刘阚点点头,也不和屠屠客气。   他拖旗往里走,迎面正遇到刘信拎着狼牙棒,往这里跑来。   “二叔!”   “你刚才去了何处?怎不见你人影?”   说完,也不等刘信回答,怒声道:“跟着我,莫要再胡乱跑动……随我一同去大厅候命。”   刘信应了一声,默默的跟在刘阚的身后,直奔客厅。   扶苏已经被人带到了后宅治疗,蒙恬则脸色铁青的站着,聆听那宿卫讲述事情的经过。   “大公子回府之后不久,裨将军就来拜访了。   后来也不知是怎地,裨将军的随从在府门外和宿卫们发生了冲突,两边就打了起来。大公子带着裨将军出来制止,可突然间,裨将军抽出宝剑,一剑砍倒了大公子。他还拿着一份诏书,说是大公子和上将军在北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且为人不孝,而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   还说大公子勾连同党,上书直言诽谤朝政……故陛下命裨将军持诏诛杀大公子。   当时府中宿卫就乱了套,裨将军的手下也趁机杀戮。我等这些人不信,故而拼死抢回了大公子……”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应该是出自于李斯的手臂吧……   刘阚静静的站在一旁聆听,心思却是千回百转。原以为自己改变了历史,可没想到历史在转了一个圈以后,又回到了原处。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刘阚一时间,当真是失去了主张。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蒙恬。   “上将军,你们……”   蒙恬也不禁苦笑,“君侯,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王离带人在傍晚时分闯入了城门校场,夺走了另半块虎符,将兵营掌控在他的手中。赵高之弟赵胜,带二百中车府车士协助王离成事。   那赵胜在校场中设下陷阱,准备在我抵达校场之后,将我拿下。   幸亏屠屠机灵,王离控制校场的时候,他看没有机会,所以就极力配合。后见我来到,带本部人马从校场中杀出来报警,我这才幸免于难。如今,虎符落入王离手中,却真的是糟了!”   “蒙疾蒙克他们……”   “蒙疾蒙克不在九原驻扎。我留在校场的副将杨熊,也被王离亲信大将苏角所杀。”   “那就是说,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刘阚不由得苦笑摇头,看看蒙恬,又看了看手中血迹斑斑的赤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直接回楼仓。   说不定这时候带着楼仓兵马,已向蜀中撤退。   真真是天意如刀啊……费了这许多周折,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刘阚觉得,连老天都站在了胡亥的一边。人生最悲哀的事情是什么?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当你觉得明明就要胜利了,结果却突然间失败。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当真是让人有点无法接受。刘阚,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这时候,有家兵跑了进来。   “上将军,大公子他苏醒了!”   扶苏还活着?   刘阚陡然精神一振。先前看到扶苏的时候,以为他都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只要扶苏还活着,就有希望。且不说扶苏在北疆的威望如何,他手里还有玉玺,说不定能扭转局面。   想到这里,刘阚有来了精神。   他正要和蒙恬去探望扶苏,上将军府外,却传来一阵喧哗骚乱声。   紧跟着,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府外传来,“蒙恬,陛下诏令,诛杀大公子……如今,九原城已在我手中掌控,你插翅难飞。若聪明一点,当奉上扶苏首级,出门就缚。陛下虽下令诛杀扶苏,却未包括你在内。只要你听从诏令,说不定陛下还会饶你性命!蒙恬,还不出来接旨?”   刘阚的身子,不由得一颤。   诏令?   胡亥没有玉玺,又如何发出来的诏令?   蒙恬一蹙眉,转身要往外走。刘阚这时候将他拦住,“上将军,你探望大公子,我去外面挡着。”   “你……”   蒙恬似乎有些犹豫。   刘阚一笑,“上将军,我千里迢迢投奔,你我早已绑在了一起。王离不是矫诏说,陛下怪罪大公子勾结同党,诽谤朝政嘛?我想这个同党,应该就是我吧……到了这时候,你我都不可能再回头了。你去照看大公子,只要大公子还活着,咱们说不得,就还存有那么一分希望!”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天哭(一)   其实刘阚心里很清楚,事情演变到这一步,王离那些人既然敢明目张胆的拿出来诏书宣读,原因只有一个:诏书是真的!这个‘真’,并非是指诏书出自始皇帝之手。始皇帝已经死了,怎可能再下诏书出来?王离手上的这份诏书,一定是符合了真正诏书所需要的一切细节。   一份诏书,除了材质、行文格式等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皇帝印玺。   玉玺已经被王离拿到手了!   刘阚可以肯定这件事情,但却始终怀着一种希望。他不想亲耳听扶苏说出真相,只好借口去抵挡王离。在通往上将军府大门的路上,刘阚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思忖着应对之法。   蒙恬手下这些甲士的忠贞,当不至于怀疑。   可是面对一份真正的诏书时,这些甲士的忠贞还能存有多少?恐怕就需要思量了!   蒙恬也好,扶苏也罢,他们的权势皆来自于皇帝……   刘阚在府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阶。屠屠迎上前来,看他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什么动摇。毕竟,屠屠能有今日,全都是蒙恬扶苏一手扶植起来。抛开他不相信蒙恬扶苏二人造反不说,单就从私人而言,哪怕诏书是真的,屠屠也不可能背叛。   “君侯……”   屠屠走到刘阚身边,想要开口说话。   刘阚拦住了他。   其实从府门内那些铁甲士的动作来看,相信已有人开始动摇了。毕竟,他们始终都是秦人。   “随我登望台观看!”   望台,是许多大户人家里基本上都会有的建筑。   其效用就和瞭望塔一样。春秋战国五百年,特别是到了战国末期,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大战过后,饿殍遍地,满目疮痍。于是,也就造成了盗匪丛生,各地混乱不堪。   各国兵马,都混战在一起,很难说能抽出兵力来剿灭盗匪。   当政府朝廷不在被信任的时候,人们不可避免的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许多大户人家,为保护自家的财产,会加强府中的防御措施。这望台也就随之兴起,主要是负责侦探敌情。   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望台的作用从早先的御敌,逐渐变化成了娱乐之用。   不过九原城是一座军镇,蒙恬的府邸中,自然也设有这种建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使用。   望台的面积不大,只能容纳四五个人。   刘阚在望台上往府外看,只见长街之上,甲士延绵。   远处的城门校场方向,角号声依然不绝于耳。依稀可以看见,一些军械正源源不断的运来。   看样子,王离是准备强攻了!   上将军府的位置,就在九原城的中心,府前呈一个扇形,视野非常的宽阔。   有大约千人左右的秦军甲士,列阵在府门外。大约距离府门三百步左右,王离一身戎装,立于兵车之上。在王离旁边,还有一辆轻车,尚有伞盖撑起,伞下有一华服男子,正得意洋洋的和王离在说着什么。距离远,刘阚也听不到,不过他能看出,这人的来历当不同寻常。   “屠屠,那个人是谁?”   刘阚手指轻车上的华服男子问道。   屠屠手搭凉棚一看,轻声道:“那个人就是朝廷的使者,新任九原监军赵胜。”   赵高有两个兄弟。   别看他是个阉人,可是对自家亲人却非常照顾。大弟弟赵成被他安排在了军营里,后来又调入中尉军,先任郎中,后任骑司马,与早先刘阚的中郎骑将基本同级。现在则是主爵中尉。   另一个弟弟就是这个赵胜。   被赵高安排学习大秦的刑名之法,后在丞相府中出任舍人之职。   这舍人,是个不入流的官位。如今一跃成为钦差,而且还是九原城监军,自然是志得意满。   刘阚登上望台,王离也看到了刘阚。   眉头微一蹙,下意识的握紧了身前的护栏。他不喜欢刘阚,因为这家伙太喜欢抢风头了!   但是他又很欣赏刘阚,从永正原刘阚以步卒火拼蒙疾的骑军虎曲之后,王离也一直在关注。   刘阚挑动富平之战的时候,王离曾派人找蒙恬,请求蒙恬出兵援助。   但由于从通盘考虑,蒙恬没有答应。之后,河南地之战爆发,原本担任主力的王离,却成了旁观者。这让王离非常恼火,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可当时蒙恬风头正盛,他也没有办法。一肚子的火气,就转向了刘阚……不过事后想想,又觉得这件事情,和刘阚没关系。   说穿了,刘阚只是适逢其会,不过是蒙恬的一颗棋子罢了。   同时,王离又认真的翻阅了当时富平之战的战报,对于刘阚那层出不穷的奇谋妙计,非常赞叹。   若非阴差阳错,也许真的会和刘阚痛饮两杯吧。   王离咬咬牙,正要催车上前。一旁赵胜却突然间开口道:“王将军,为何还不下令攻击呢?”   这夯货!   王离哭笑不得。   你又不是没领教蒙恬的铁甲军何等厉害?   如果这么强攻的话,损失会有多么惨重?不管是蒙恬的铁甲士,还是自己手中的边军,可都是大秦的兵马啊!只要将诏令宣读,时间越久,那府中的铁甲士就越动摇。到时候,可兵不刃血占领上将军府,何需耗费这些好汉子的性命?真真个不通兵事,却要在这里指手画脚。   “赵监军,此事你莫要过问,离自有主张!”   说着话,王离催车上前十余步,厉声喝道:“望台上,可是富平老罴?”   “然!”   “北广武君,你身受皇恩,为何却要抗旨不尊?蒙恬扶苏,结党营私,证据确凿,陛下诏令,诛杀扶苏,缉拿蒙恬。我敬重你是一个好汉子,定是受了蒙恬的蒙蔽,才做出这等糊涂事。   若你识时务,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开门投降,献上扶苏首级,缚住蒙恬,当记首功。过往之事,可不再追究。”   说着话,王离一摆手,自有亲随高举诏书向前。   “此乃陛下诏书,尔等还不接旨?”   “裨将军,你手中这诏书从何而来,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伤大公子,抢夺玉玺,投靠弑君弑父之奸贼,乃夷三族之罪。可惜了,王家世出名将,王翦王贲两位大将军一世何等英明,却要毁在你这无父无君之人的手中。刘某不才,今日先杀了你,以慰陛下的在天之灵!”   弑君弑父?   不管是府内还是府外,秦军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一阵骚乱。   难不成,陛下已经死了?   刘阚话未说完,已从刘信手中接过了大黄弓。搭赤茎白羽箭,弓开若同满月,只听嗡的一声,长箭撕裂空气,直射向王离。刘阚的箭术,自与灌婴结识之后就苦练不断,六载光阴,虽不说让刘阚成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射术业已登堂入室。而且,大黄弓十二石强弓,力道绝猛至极。   王离好歹也是久经战阵的人,只听这利矢破空之声,就知道不妙。   本能的在车上一缩头,利矢贴着他的盔缨掠过。还没等他站起来,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   扭头一看,只见赵胜被赤茎白羽箭穿透了身体。   那拇指粗细的箭杆,带着巨大的力量,生生把赵胜的身子给带起来,蓬的一声摔在了车下。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屠屠突然振臂高呼。府门后的蒙家铁甲士先一怔,蓦地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高呼:“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誓杀奸贼,为陛下报仇……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府门后,铁甲士群情激昂。   而在府门外,秦军也骚乱不止。   王离见势不好,立刻果断下令,向上将军府发动攻击。   “大秦兵符在此,三军随我出击!”   王离命人挑起虎符,以示他秦军主宰之身份。秦军历来是令出而行,即便是心思有所动摇,却毫不犹豫的向上将军府冲去。一时间,箭雨纷飞,喊杀声一片,将先前的骚乱掩盖过去。   “屠屠,在这里盯着。”   刘阚低声吩咐道:“依王离目前的状况,难以作出有效攻击……我去后面看看大公子的情况。”   屠屠点头,“大风大浪都经过了,这算个甚?只是对自家兄弟动手,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啊!”   是啊,一日之前,还是并肩作战的袍泽。   可如今,却要兵戈相向。这种事情放在谁的身上,怕都难以接受。刘阚理解屠屠的心情,只能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也不说,带着刘信走下望台,往后院方向行去。   在过月亮门的时候,刘阚遇到了蒙恬。   “大公子情况如何?”   蒙恬道:“伤势挺重,但却没有性命之忧。小公主已经起来了,在那边照顾大公子……君侯,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玉玺,被夺走了?”   刘阚苦涩一笑,“若是这个消息,我已经猜到了。否则王离也不敢如此大张旗鼓的攻击上将军府。”   “王离……”   蒙恬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道:“我与王离自幼相识,他很聪明,学什么都要比我快,且家学渊源,本该是我大秦栋梁。然则自视过高,心胸又过于狭隘,不免落了下乘。当年贲叔父曾说过,离权欲名利之心太盛,终究难成大器。如今,他助纣为虐,却是我没有能想到。”   幼年好友,如今却反目成仇,这心里肯定不是个滋味。   只是刘阚却无心去考虑蒙恬的感受,沉声道:“上将军,王离如今手握九原城兵马。虽暂时被我动摇了士气,然则血战之下,可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何去何从,上将军当早作决断才是。”   何去何从?   蒙恬听出刘阚的话中含义。   刘阚这是在劝他,尽快突出重围。但目前的情况,能突出重围吗?就算突出重围,又能如何?   蒙恬想了想,用力拍了拍刘阚的肩膀。   “君侯,我没有看错你,大公子也没有看错你啊!”   刘阚不禁愕然的看着蒙恬,不明白在这个时候,蒙恬突然说这些没用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君侯,你听我说。贼子如今是铁心要我和大公子的性命。王离得了兵符,肯定会召集人马前来。这上将军府,应该能撑一阵子,可也撑不住太久。如果王离全力攻击,配合他手中掌控的辎重,撑不过天亮……所以,我不能走……君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走?   刘阚一怔,旋即醒悟过来,张大嘴巴惊道:“上将军,你是说……”   “大秦可无我蒙恬,却不能无大公子。如今这情形,我只有拜请君侯,一定要保护好大公子!”   “这怎么可以?”刘阚脱口道:“不若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话一出口,刘阚心里不免有些后悔。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视自己为老秦的一份子了!这种话若在以前,刘阚决不可能说出口来。哈,没想到如今,却说的这么顺口,没有半点迟疑。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精神,一种风骨。当和这些老秦人呆的久了,居然不自觉的受到了影响。   蒙恬笑了,拍了拍刘阚的肩膀。   “二十年之后,你一定有这个资格留下来。”   言下之意是告诉刘阚:你现在还没有这个资格……   “君侯,在这府邸中,我还是上将军,你需听我命令。我已命人准备,待王离攻击最为猛烈之时,你带着大公子和小公主,从密道中逃出去。那密道,本是我当初一时性起建造,却没想到会有用到的这么一天……密道出口,在九原城西。   到时候我会尽可能把王离的注意力吸引在这边,西门的守卫不会太严密,你可顺势冲出去。   出城之后,不要再回头。   往广武城去,护着大公子去找东陵侯。   现如今,我失了虎符,阳周兵马难以再调动起来。唯有请东陵侯暂时舍弃临河渡口,率部南下。   我估计那王离接手北疆兵马之后,至少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平定下来。   所以,在王离稳定之前,你和东陵侯必须要保着大公子攻占咸阳,辅佐大公子登基。我们虽然没有了虎符玉玺,但咸阳城忠臣又在……你记住,大公子在,我大秦这希望就还在。”   蒙恬谆谆教诲,听上去似乎很啰嗦。   但刘阚却知道,这恐怕是蒙恬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番教诲。   “其实,当年陛下令我尽屠河南地匈奴人之后,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会有什么好下场。   老天保佑,我虽不得善终,却还能战死,总好过武安君只能自尽而亡。   君侯,莫再赘言……你速去准备。在时机成熟时,我会派人通知你。府外的事情,你莫再管了。”   战国时期,一共出了四个武安君。   最早的是那配六国相印的苏秦,得赵国封为武安君;之后是秦国名将白起,因其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故号武安;白起之后,则是赵国名将李牧。此外还有楚国名将项燕,也曾得武安君的封号。不过细想之下,似乎得武安君这个封号的人,似都不得善终。   蒙恬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其必死之心已显露无疑。   刘阚也知道,劝说不得蒙恬。   只能以老秦军礼,向蒙恬致敬,而后带着刘信转身离去。   ※※※   正如蒙恬所说的一样,王离能做到北疆边军裨将军的位子上,靠的并不仅仅是他出身显赫。   临阵指挥颇有章法,先前被刘阚动摇的军心,很快就平定了下来。   秦军,向上将军府发动了凶猛的攻击。王离为速战速决,甚至动用了大黄参连弩等军械。   以数倍于府中甲士的兵力,发动攻击。一时间,上将军府门外险象丛生。   不过此时,在府门后指挥的人,却换成了蒙恬。   这也算是大秦两位名将的一次交锋吧。虽然并不是很公平,可这世上,却从未没有过公平。在蒙恬的指挥下,王离一次次的攻击被击退。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蒙恬能凭借上将军府坚固的院墙来防御,可是王离手中却又强大的军械做辅助,使得蒙恬损失极为惨重。   子时过后,前院府门被攻破。   已杀红了眼的秦军,踩着无数尸体冲进了上将军府。   然而早在前院告破之前,蒙恬已率部退守在第二进宅院,组织家人继续抵御。上将军府一共九进宅院,如果照这么打下去,就算是取得了胜利,王离也觉得不够光彩。   “投石车,轰击!”   大型军械开始发挥威力,王离连续攻击,在半个时辰里,连续突破三道防线。   上将军府的铁甲士,已伤亡过半。可是秦军,更折损了近千人。这让王离不由得恼羞成怒。   扶苏躺在一个简易的担架上,再一次昏迷过去。   刘阚命人抬着扶苏,在后院的柴房门口集合。除扶苏刘阚等人之外,只有二十人相随。这里面有刘阚带过来的七八个楼烦甲士,剩下的大都是扶苏的宿卫。这次突围,人不能太多,否则就会暴露行踪。所以连带刘阚扶苏、赢果刘信和哈无良,一共也只有二十五个人而已。   黄一品没有随行!   失去一只手臂的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是个累赘,所以留下来作战。   此时,秦军攻破了三道防御,黄一品也许已经战死。不过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再去关心这个问题。   刘阚守在密道入口处,静静的擦拭赤旗。   赤兔马在他身边,不时踏动铁蹄。那蹄子上的马蹄铁,踏在青石地面上,嗒嗒作响,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铁锈腥气。刘阚看了看周围众人,突然开口道:“信,你背着小公主,负责保护他的安全。上将军那匹青骝,就由你来骑……小哈带十个人,就负责护卫小公主的安全。”   “啊?”刘信一怔。   让他背着赢果?   这可是让刘信有些不好意思。而赢果,则脸一红,却没有拒绝。她看得出来,这许多人中,尤以刘阚叔侄武力最高。刘阚肯定是要保护兄长,那么让刘信来保护她,似乎也很正常。   乱战之中,大家最好不要分散。   那么唯有绑在一起,可能是最好的主意。   蒙恬的青骝,是大宛良驹,汗血宝马。负责驮刘信两人,倒也不会吃力。   刘阚站起身来,示意随从过去,把扶苏缠起来,然后用大带把扶苏绑在了自己的身上,翻身上马。   这时候,却见屠屠带着黄一品赶来。   “君侯,上将军命你现在行动。”   说话的时候,屠屠低着头。但看得出来,他眼睛通红。黄一品牵着一匹战马,把缰绳递给屠屠。   “君侯,拜托你了!”   他身上血迹斑斑,朝着刘阚深施一礼。   看样子,屠屠奉蒙恬之命,要和刘阚他们一起突围。若在平常,刘阚说不定会安慰两句,但在这个时候,他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话语,命人打开密道入口,然后勒马转身,示意刘信带人先行。   “一品,你……”   “小哈,莫要担心我。”黄一品笑盈盈,丝毫看不出半点恐惧,“你们进去之后,我会在这里放下断石,堵住密道入口。有一些事情,总是要有人来做的……小哈,保护好小公主。   君侯,你们保重!”   哈无良眼睛红红的,朝黄一品拱手,催马入了密道。   紧跟着,刘阚也率部上前,在入密道之前,扭头看了一眼黄一品,突然道:“一品,若有来世,咱们痛饮三百杯。”   声音略带着梗咽,但是刘阚却不敢再旁人面前表露,催马入了密道。   屠屠这时候,也翻身上马。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被黄一品拦住,“屠屠军侯,莫再耽搁时间了。和君侯一起走吧。”   “保重!”   屠屠拨转马头,进入密道。待众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密道中的时候,黄一品走到入口旁边,单臂扭动上面的一块原石,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落下,正好将入口死死堵住。   抹去了脸上的血污,他单臂挥剑,把堆积在柴房里的陶罐砸碎。   黑油,瞬间流了一地。   这时候,前院的喊杀声越来越进,显然是王离率部,快要冲到这里了。也算是辉煌过吧,这辈子当过铁鹰锐士,立过不少的战功。能为我老秦而亡,黄一品虽死,可心里却无遗憾。   燃起火折子,丢在了地上。   黑油遇火,呼的一下子燃烧起来,瞬间把柴房吞噬。   黄一品横剑颈间,轻轻哼着那首老秦的军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烈焰中,传来苍凉的歌声。   当那歌声唱到‘与子同仇’之际,黄一品一咬牙,手中一用力,铁剑横抹,血光崩现!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天哭(二)   北疆的朔风凛冽彻骨,狂野罡烈。   上将军府后院中大火一起,瞬间扩散开来。有道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势一旦肆虐开来,就再也无法控制住。更何况,蒙恬早已经做了那玉石俱焚的主意,在后院中多堆积了干柴火油等物品。所以在这些引火物的助威之下,整个上将军府,瞬间化为成一片火海。   王离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素来温文的蒙恬,居然会使出如此暴烈的手段。   他已冲入了第六进庭院,眼见着就要攻陷内宅大门。蒙恬手下的铁甲士,战死无数,残存的不过二三百人而已。只要破了内宅,和蒙恬这一局博弈,他王离可就算是大获全胜了。   哪知蒙恬使出了这样的手段,让王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起来,他和蒙恬没有深仇大恨,甚至还有一些血缘关系。王离的父亲王贲,和蒙恬的父亲蒙武,当年同出于蓝田大营,后来又一起在王翦的麾下效力,彼此之间可算得上很亲密。   王离的小姑,也是嫁给了蒙家。   只是当年王氏一族何等兴盛,两代名将,注定了王家成为始皇帝身边最能打仗的家族。而蒙家则不一样。蒙骜也好,蒙武也罢,虽说战功显赫,却远远无法和王翦父子相提并论。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王离本身就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而且,他的出身,也的确比蒙恬好。   王离一直在军中效力。   而蒙恬从蓝田大营出来之后,却舍了军职,出任咸阳令,而后又转入军中,相对要驳杂些。   王离自认比蒙恬厉害,但却没想到,屡屡被蒙恬压了一头。   特别是河南地与匈奴决战一事,让王离对蒙恬更加不满。赵国儒家学宗荀况曾说过:人性本恶。或许有些偏颇,但并非没有道理。若按照后世基督教的说法,嫉妒是人与生俱来的原罪。嫉妒心一起,会让人失去很多东西。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狭隘,直至到某一天爆发。   王离应该算是这一类的典型吧……   “救火,快救火!”   当火势向外蔓延开来之后,小半个九原城都受到了波及。   冲入上将军府的秦军,在熊熊烈焰的逼迫下,不得不暂时后退,从第六进庭院,退到了第四进庭院。绕是如此,许多人还是葬身于火海。站在四进庭院的天井中,王离仍能感受到那烈焰的炽烈。   “蒙贼何在?”   王离忍不住向一旁人亲兵询问。   “将军,先前有人看见上将军在内宅大厅中端坐,火势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调集九原兵卒,速扑灭大火。”   王离下令,之后有一把攫住那传令兵,“传我命令,严密巡查,不可以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蒙恬在这时候点起大火,说不定是想要趁机突围。命令城门军,把这府邸周围的街道给我封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但擅自通行……我就不相信,他蒙恬真的能不顾生死?”   “将军,监军的事情,还要小心处理才是。”   一名幕僚在王离耳边低声提醒。   是啊,赵胜的事情倒的确是一个麻烦。不管王离怎么看不上这家伙,可终究是代表着朝廷。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   “监军死的时候,所见者多为将军亲信。除此之外,就是那些中车府车士。可命人将这些人聚在一起,然后……”那幕僚做了一个杀人的动作,然后接着说:“对外只需告诉朝廷,监军率部追袭余孽去了。反正这搏杀之事,不是我杀人,就是人杀我,谁又能说得出究竟?”   王离面露微笑,突然问道:“你叫个甚名字?”   “卑下名叫张再,上郡人!”   “张再?”   王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主意甚好,就由你出面解决此事吧……”   说话间,前方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王离不再去考虑其他,带着亲兵迈步行去。虽说火势很猛烈,但幸好这几进的院落都被摧毁过一遍,可燃物不算太多。绕是如此,走在地面上,隔着靴子仍能感受到地面的热度。第七进院落的火势也被控制住了,可是王离却再也迈不出一步。   遍地的死尸……   全都是蒙恬的铁甲士。   在大火最为猛烈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来投降,每一个人都头朝外匍匐在地,遍地的鲜血已经黑色。翻过一人的身子,王离不由得眉头一蹙。这些人全都是自刎而亡,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老秦人。   面对敌人自刎而亡,这种传承了几百年的老秦习俗,让王离的面颊抽搐不停。   蒙恬就端坐在大厅中,背靠一面玉石屏风,衣冠整齐,脸上犹显露出一抹嘲讽般的笑容。   身前的石案上,摆放着一鼎铜爵。   死的很安详,应该是服毒自尽……   “离,若有一天,你我面临绝境时,你会如何选择?”   耳边突然回响起当年同在蓝田大营时,和蒙恬闲聊时的话语。   王离意气风发,挥着手臂大声道:“我为老秦,必当战死,绝不退缩……老蒙,你又会如何选择?”   “我嘛……最怕疼了!”蒙恬笑嘻嘻的回答说:“若有可能,我情愿饮一爵毒酒。我听说,人若能不流血而亡,来世一定能记得前世记忆。到那时候,我还可以提剑上马,为我大秦杀敌。”   在当时,蒙恬的这个回答被王离嫉妒鄙视。   如今,蒙恬似乎实现了他的愿望……   宁可死,也不愿意向我认输,向我投降吗?   不知为何,当王离看到蒙恬尸体的一刹那,心里面全无喜悦之情,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魂魄。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其实不管效忠谁,我们不都是在为大秦而战?   王离转身走出了大厅,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言语。   “将军,尚有二小蒙将军不在城中,您看……”   张再再一次开口,提醒了王离。是啊,蒙疾蒙克两人都不在九原驻扎,可不能跑了这二人。   “张再,你立刻派人持我虎符前往襄亭,将蒙疾蒙克押赴九原城。”   襄亭,位于上郡昭王城西,肤施以北,靠近神木岭,是上郡一处极为重要的关隘。蒙疾蒙克两兄弟,就率领着两曲人马,驻扎在那里。王离倒没有想过要斩草除根,但让他们兄弟继续统兵的话,实在是一个威胁。若去了他二人的兵马,蒙疾蒙克就算是再厉害,也没用处。   张再点头,领命而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火势也已熄灭。   可是这上将军府中,却没有发现扶苏等人的尸体。王离意识到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控制,刚准备下令再次搜索,有小校突然来禀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半个时辰以前,有一伙人突然在九原城西出现,杀死了守门的兵卒,夺门出城而去。”   王离激灵灵一个寒蝉,半个时辰以前?不就是上将军府火势正烈时?   “为何现在才报?”   “将军,当时全城兵马都在这边救火,城西只留有十几个小卒。那些人十分凶狠,没有逃走一个活口。   待我们发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不知去向……”   啊呀呀!   王离不由得狠狠的一顿足,猛然转过身子,凝视着蒙恬尸首所在的大厅,面目狰狞的有些可怖。   “老蒙,这就是你的主意吗?   你宁可死,也要掩护他们逃走。把这上将军府点燃,让他们趁乱离开九原,是也不是?”   王离恨得牙齿咬得嘎嘣嘣直响。可片刻之后,他突然颓然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明,蒙恬比他高明百倍?也就是说,在混乱之际,他王离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在蒙恬的掌控之中。蒙恬啊蒙恬,你真是死了也要和我作对……不过,你以为你真的能够得逞吗?   “立刻传我命令,自九原向西,宜良、成宜、河阴至西安阳一线各部兵马,全部进入临战状态。沿途设立关卡,若无我的关碟印信,任何人不得通过。如有不遵命令者,格杀勿论。”   “喏!”   亲兵急匆匆传令去了。   而王离却缓缓走到大厅门口,看着里面蒙恬的尸体,双手握紧了拳头。   打仗,也许你蒙恬真的很厉害……   可是你可知道,丞相的手段?   你以性命护得大公子离开,殊不知正落入了丞相的算计。早一日死,晚一日死的区别,又何苦来哉?   ※※※   上将军府起火之时,刘阚等人正好从城西一座废弃的祠堂中出来,距离西门不过也就是几百步而已。   大火炽烈,城门守军皆被调走。   诺大的西城门内,只有十数名门卒看守。刘阚这些人全都是跨马疾驰,在那些门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冲到了面前。二十六个人,二十四匹马,宛若疯虎一般,把门卒斩杀干净。   顺利的逃出城西门之后,刘阚等人不敢停留,直奔富平方向而去。   大约在正午时分,他们才停下了脚步,在一僻静处休息。扶苏这时候醒了过来,轻声呼唤蒙恬的名字。   “上将军何在?上将军何在?”   “哥哥,我是果儿,我是果儿啊……”   赢果连声呼唤,又叫起了刘阚来,“君侯,我皇兄醒了!”   刘阚连忙快步上前,走到了扶苏身边。   伸手试了试扶苏的体温,似乎有些发烫。   “大公子,我是刘阚!”   “却是君侯啊!”扶苏的精神有点萎靡,握住刘阚的手,低声问道:“君侯,我们这是在何处?   上将军在什么地方?”   刘阚实在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蒙恬的事情告诉扶苏。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扶苏真相。毕竟这种事情不可能隐瞒太久,瞒的越久,对扶苏的打击就越大。   “大公子,我们现在是在九原城外,往西走,大约在天黑时,我们可以抵达河阴县。   上将军他……大公子,你可千万要挺住。上将军为了掩护我们逃离九原城,怕已经是身陨了!”   扶苏一怔,蓬的一把抓住了刘阚的手臂,脸上露出一抹潮红之色。   “上将军他,他,他他……怎么了?”   “哥哥,上将军他走了!”   “呀呀呀,痛煞我也……”   扶苏忍不住一声大叫,伤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而扶苏,似乎毫无觉察,忍不住大放悲声,“都是我害了上将军,都是我害了上将军……若非我当初一意留王离在九原,又怎可能出这种事情?”   其实,蒙恬当初曾有意让王离出镇云中郡。   但扶苏考虑再三,最终还是拒绝了。原因很简单,他希望能有一个人留在九原郡,以制衡蒙恬。毕竟扶苏虽然信任蒙恬,但也不希望蒙恬在军中的势力太大,造成无法控制的局面。   而唯一能对蒙恬造成制约的人,就只有王离。   可没想到,正是他当时一时的私心,酿造了一场灾难。   扶苏自责不已,很快又陷入了昏迷中。刘阚让赢果帮忙,除掉了扶苏身上原来的绷带,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卷处理过的绷带,用草药制住了伤口,再用绷带绑住,这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小公主,从这里到富平,路途遥远,颠簸的很……大公子这种情况,实在不适合长途跋涉啊。”   赢果此刻,已没有了早先的那份稚嫩。   她轻声道:“君侯,蒙叔叔交代过,咱们必须要尽快赶到富平,和平侯汇合在一处。我也知道哥哥的伤势不适合长途跋涉,然则现在我们却没有其他的办法,还请君侯能够多多费心。”   刘阚不由得挠头不已。   想了想,他找来了哈无良,低声吩咐几句之后,哈无良转身离去。   “小公主,骑马肯定是不可能了,我让小哈设法在附近找一辆马车,然后我们护着大公子走。   昼间的话,怕是不好行走,我们最好在天黑后上路。   直道也不能走,王离肯定会派人在途中设下关卡……所以我们唯有走小路才行。只是这样一来,可能会耽搁一些时日。这样吧,我再派人先行赶往富平,请求平侯那边给予些接应。   咱们双管齐下,你看如何?”   “但凭君侯吩咐!”   就这样,等哈无良找来了马车之后,刘阚等人把扶苏抬进车内,让赢果在车上休息,屠屠驾车,哈无良和刘信两人在一旁负责护卫。刘阚自己呢,则带着本属于他的八名楼烦骑兵,沿途开路。至于这马车是怎么来的?哈无良又是用的什么手段?刘阚都只能暂时的忽视了。   天黑以后,一行人转入了小路行进。   正如刘阚所猜测的那样,九原通往北地的直道上,设起了关卡。   王离以虎符调动九原郡兵马,沿途搜寻刘阚等人的行迹。好在刘阚等人谨慎,没有留下线索。   然而,真正的麻烦,却在不经意间出现了。   刘阚等人在绕过杭锦坡(今内蒙杭锦旗所在)的时候,扶苏的伤口发炎了,并伴随着发起了高烧。   早先虽有郎中为扶苏处理了伤口,但终究不够彻底。   紧跟着沿途奔波,伤口破裂。刘阚迫于条件限制,虽然精通于包扎之术,但也只能草草的处理。身体本就不好,加之心情燥郁。吃的东西呢,也是生的冷的应付了事。扶苏的伤势就加重了。   高烧不退,开始说起胡话了。   忽而喊叫始皇帝的名字,忽而大骂胡亥赵高,忽而又低声哭泣,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是扶苏母亲的名字。   这个时候,正是扶苏最为软弱的时期。   “君侯,这样子下去,怕是不成啊!”哈无良忍不住低声道:“看大公子的情况,可是不太好。”   刘阚何尝不知道这样子下去不行。   可他也没有办法啊……   “君侯,我记得昨日咱们羊草沟的时候,那边有一个集镇。说不定会有郎中啊之类的人物在。实在不行的话,咱们抢一个郎中过来?顺便也能抢一些草药,说不定对大公子有好处。”   羊草沟?   刘阚倒是有这么一点印象。不过当时急于赶路,没有太留意。那里似乎的确是有一个集镇,而且距离这里也不算特别远。现在赶回去的话,如果一切顺利,天亮之前差不多能回来。   只是这样一来,怕就要暴露行踪了吧。   扭头看了一眼扶苏,刘阚不禁轻轻一顿足。如果扶苏真的出了意外,就算不露行踪,一样是竹篮打水。保住扶苏的性命,与眼下而言,才是第一大要紧事。真暴露了行踪的话,了不起就杀他娘的一条血路出来。想到这里,刘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哈无良的主意。   他又和赢果说起此事,赢果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二叔,我随你一起去!”   刘信大步上前,看着刘阚说道。   “信,你留下来保护小公主。”刘阚拒绝了刘信的请求。在他看来,保护扶苏同样非常重要。   哈无良虽然忠心,但若论起武艺,却差了刘信许多。   “信,好好在这里等我回来。这件事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家。”   刘信咬着嘴唇,用力的点了点头。他拖着狼牙棒,在车辕旁边席地而坐。屠屠整理兵器,换上了铠甲,和刘阚一起飞身上马,带着八名楼烦骑军,风驰电掣一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此时,天将黑。   却见天边乌云涌动,朝着这边滚滚而来。   起风了!   刘阚下意识的握紧了赤旗旗柄,抬头观望天色,心里道:真真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天哭(三)   山雨没有来,倒是一场大雪在子时飘洒。   但见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把个寂寥的天地,一下子覆盖在一层清冷的白色中。   这是北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而且非常大。   连日奔波,几乎忘记了季节的变化。不知不觉中,按照秦历计算,已经到了新的一年。寒风呼啸着在平原上掠过,卷起了满天的雪尘。朦朦胧胧,这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似乎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恍若虚幻,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内心深处,迅速的蔓延了全身。   刘阚下意识的紧了紧大袍。   穿过前面的山坳小道,再走个把时辰,就可以看到羊草沟了。   “屠屠,让大家再快一点,迅速通过山坳小路。”   “喏!”   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富平时的岁月。   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秦人,和匈奴人血战不止。而他们的首领,也正是今天的北广武君。   就在这时,负责前面探路的一名军卒飞驰而来。   “君侯,先不要走。”   “出了何事?”   “南面十里有有一支兵马正在过来,我们现在出去,肯定会和那些人照面,难免一场搏杀。”   是秦军的斥候吗?   这些日子,倒是不少见这样的队伍。多的几十人,少的十几人,一看就知道是斥候队伍。不过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斥候还要出来巡查吗?刘阚不由得一蹙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家都藏匿好行踪,等对方过去之后,我们再行动身。”   众人立刻下马,安抚马匹,使之不发出声息。好在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山坳小道一侧的密林中。从林子外面往里面看,根本无法看个清楚。再加上天色黑暗,雪尘漫天,可视度更低。但是若从密林中往外看,却能看得一个大概。刘阚站在一棵大树后,向林外观瞧。   大概有二百息的时间,山坳小路上,吱吱呀呀行来一支人马。   看人数,约在一属左右,也就是五十个人。有十个人骑马,为首的是一个小将,年纪大约在二十一二,生的唇红齿白,颇有风姿。四十个兵卒,押着三辆囚车。车里有人,但看不清楚模样。原来,这不是斥候人马,而是一支押送囚徒的护兵。不过,这么大的风雪还要赶路?却是有点不同寻常。虽然说兵马的人数不多,但隐隐能看出,这些士卒非常的精悍。   是押送什么人?   刘阚正想着,只听那囚车上有人大叫起来。   “王边,肚子饿了,我要吃东西。”   为首的小将一听,勃然大怒。拨转马头过去,厉声喝道:“你这贼囚,一路上不得安生。也不看看你现在是甚个身份?还以为你是上将军大公子吗?吃东西……老子这一路被折腾的够呛,自己还饿着呢。想吃东西不难,等到了九原城,自然会有你吃的,现在给我乖乖闭嘴。”   那囚车上之人的声音好耳熟!   刘阚一怔,而一旁的屠屠却不由得环眼圆睁,握紧了青铜大钺,压低声音道:“君侯,是两位公子。”   啊……   是蒙疾和蒙克兄弟!   他二人居然成了囚犯?不过想想也正常……所谓斩草除根的道理,王离不可能不明白。蒙恬死了,那么蒙疾蒙克两兄弟岂能安然无恙?之前一直忙于逃命,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他兄弟二人。   和屠屠相视一眼,刘阚做出了决定。   蒙疾蒙克,不能不救……   他呼的抬起手来,在空中做了一个手势。八名楼烦骑军,随刘阚东奔西走,算起来也有三四年的光景了。从一次次血战中活下来,与刘阚已形成了默契。刘阚这一招手,他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摘弓取箭,迅速到了密林的边缘。而后单膝跪地,弯弓搭箭等候命令。   这楼烦骑军本是归化胡人,精于骑射。   能挽强弓,能骑烈马。这弓箭,清一色的黑柘弓,有六石力,百步之内可贯穿铜甲;箭是狼舌箭,也是秦军制式利矢,涂抹有毒药,是大秦箭阵对付匈奴人的利器,威力极为强大。   风很大,雪尘弥漫。   刘阚计算了一下,从密林冲出去,至多三轮箭矢之后,就要开始肉搏。这么大的风雪,利矢能射伤几人很难判断。也就是说,三轮箭矢之后,连带他和屠屠十个人,就要和对方一战。   脑海中迅速的浮现出数种搏杀的方式,并从中选出了最佳的方案。   刘阚将赤旗倒插身前,取出大黄弓,搭上一支赤茎白羽箭。只听嘎嘣嘣的轻响,弓开若满月。   拇指粗细的赤茎白羽箭呼啸着离弦而去。   那马背上的青年刚转过身,走到队伍的正前方,赤茎白羽箭可就到了跟前。风的确是很大,可这赤茎白羽箭是用十二石的强弓射出,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当中,可说是能贯穿金石。   寒风并没有对赤茎白羽箭产生太大的作用,却掩盖了利矢破空的声息。   小将猝不及防,扭头看去那利矢就已经到了跟前。赤茎白羽箭带着强绝的力道,蓬的正中小将的眉心。巨大的力量,把那小将的身子一下子从马上贯了下去,噗通摔在雪地上,声息全无。   就在刘阚射出第一箭的刹那,他甩掉了大黄弓,一把抄起赤旗,拖旗而行,风一般冲了过去。屠屠等人跟在他身后,一边奔跑,一边射箭。百步距离,连射三箭之后,甩掉弓箭,拔出了兵器。   三轮连射,在风雪之中所造成的杀伤力其实非常的小。   只射杀了八九个人而已。但是这三轮连射,还有刘阚那惊天的一箭,所产生的影响,却无法估量。秦军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遭遇伏击。加之小将被突然间射杀,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刘阚风一般卷来,赤旗扬起,带着一道寒光,印在雪尘之中划过。   他身高腿长,加之步伐灵活速度奇快。在他身前一名骑军刚当下一支利矢,刘阚的赤旗就到了。寒光无声无息的掠过那骑军的身体,刘阚脚下不停,继续狂奔。眼见着距离第二名骑军还有六七步的距离时,突然间踏步腾空而起,一招撞天门,蓬的将那马上骑军撞倒在地。   双脚落地,顺势抓住那马缰绳,翻身上马。   此时,那第一名骑军的胯下坐骑,突然间身首异处。一蓬热血从战马的腔子里喷出来,随即战马倒地。而马上的骑军,自腰胯处被一刀两断。上本身摔在雪地上,其骑军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旋即就没了气息。而此时,刘阚已跳上战马,双手舞旗,随雪尘而飘洒寒光。   加上之前他射杀的小将,眨眼间就有四名骑军倒在血泊之中。   屠屠率人已冲了过来,大盾铜钺所过之处,秦军骨断筋折,惨叫声不绝于耳。   五十名秦军,在瞬息之间,被杀得吓破了胆。两个骑军拨马率先逃走,而刘阚也不追赶,策马冲到了囚车前,手起旗落,只听咔嚓咔嚓,赤旗把囚车劈得七零八落,蒙疾率先跳了出来。   在地上一个懒驴打滚,顺势抄起一支长矟。   “君侯,速救我兄弟和李成兄弟!”   这家伙本就是一个悍将,武艺高强。在军营中被王离派去的使者出其不意的抓住,肚子里憋了一股子的气。加之听闻父亲的噩耗,让蒙疾悲愤欲绝。一路上吵吵闹闹,可这心里的杀意,却越来越浓。如今脱出牢笼,若不能狠杀一番,只怕整个人就要爆炸了。那长矟劈挑拦刺,变化多端。屠屠自动靠近了蒙疾,两人一左一右,把个押送的秦军杀得狼狈而逃。   ※※※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押送的秦军被杀死了二十几个,余者也无心再战,一哄而散。蒙克和李成,这时候也获得了自由。二人来不及道谢,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刚下马的刘阚。蒙克颤声道:“君侯,我父亲他……”   “上将军死得其所,二公子节哀!”   蒙克张了张嘴巴,似想要说话。可这话未出口,鲜血喷涌而出,险些瘫倒在地上。   自从得知父亲的死讯之后,蒙克就很压抑。他不似兄长那样,能靠着吵闹发泄心中的悲哀。   积郁心中,又隐隐不愿意相信。   如今听得刘阚亲口证实,心中的那股子气再也压制不住,这一口鲜血喷出,却感觉轻松了许多。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蒙克抄起一支利矢,用力折断。   而蒙疾一手拿着长矟,一手拎着一柄铁剑,在雪地里走动,不时的用铁剑劈砍死尸,看似是检查有没有假死之人,可实际上,却在用另一种方式,发泄心中的悲愤,以及报仇的决心。   李成颤声道:“君侯,大公子他……”   刘阚简略的把九原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轻声道:“大公子被王离重伤,如今很危险。   我准备去羊草沟抓一个郎中来,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刘阚没有去询问蒙家兄弟被抓的过程。其实那过程也无需去询问,刘阚可以猜出来个大概。   “羊草沟?”   蒙克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那地方我曾经路过,的确是有几乎人家。但我却不记得,那里有什么郎中。我记得当时我和大哥还在那里留宿了一晚,当地人说要找郎中,需走几十里路呢。”   “啊?”   刘阚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郎中……   李成说:“羊草沟这地方我也走过,的确是没什么郎中。要想找郎中,怕就要到小怀乡那边。   不过那里有一个兵营,驻扎有大约两曲人马。想在小怀乡劫人,只怕是不太可能。   从这里往西走,正常走两天的路程,有一个地方名叫乌河镇。我依稀记得,那里倒是有个郎中,医术还很高明。据说是从济北郡被迁过来的囚奴……乌河镇往南,就是大青山,向西一日可见大河。而且,那附近没什么兵营,要是我们能快一点的话,说不定可以早到乌河。”   毕竟是经常跟着扶苏一起巡视北疆的人,对北疆的熟悉程度,远非蒙家兄弟可比。   刘阚想了想,似乎李成的主意更妥当一些,当下点头同意。   这次袭杀,又死了两名楼烦骑军……但好在救下了蒙疾蒙克和李成三人,也算是小有收获吧。刘阚等人草草的在密林之中挖了两个坑,把楼烦骑军的尸体埋好。又有屠屠收拢来了几匹战马,众人纷纷上马,打马扬鞭而去。雪越来越大,很快的把那小路上的狼藉掩盖起来……   对于蒙家兄弟和李成的到来,最开心的莫过于赢果了。   哈无良是一个锐士,刘信又闷傻傻的,很难为赢果分担忧愁。而蒙家兄弟和李成就不一样了。   相对而言,赢果对蒙家兄弟和李成的信任,远超过对刘阚的信任。   哪怕刘阚曾护着她一路颠簸,可在赢果的心中,还是蒙家兄弟最为可亲。   原因很简单,蒙家兄弟的出身,更容易被赢果所接受。在这一点上,生活在泗洪地区的刘阚,绝对无法相比。于是,这一行人马又有了变化。李成驾车,蒙疾蒙克随车护卫。而屠屠则带领扶苏的宿卫在前面开路,刘信则跟随着刘阚,率领六名楼烦骑军在后面压阵行进。   也许是有意识,也许是无意识。   赢果逐渐的把刘阚淡化出去,不再像刚开始时候那样,对刘阚言听计从,以刘阚马首是瞻。   李成是第一个发现这种变化的人,可是又无法开口劝说。   因为可能连赢果自己都没有发现这种做法的不妥之处,只是从小女孩儿本心来分别亲疏吧。   蒙克也觉察到了,曾私下里劝说过赢果一次,但效果不是很明显。   至于刘阚,也不是没有觉察出来。只是他已无心和一个小女娃计较这些事情。现在他最希望的,就是把扶苏安全的送到召平手里。这样一来,至少也算是可以给蒙恬一个交代了吧。   北疆的大雪,说来就来,而且接连不断。   从第一天下雪之后,一连两天,断断续续的连续四五场雪,使得原本就崎岖的路,变得更加难行。积雪没过了小半个轮子,而且不时会有打滑的现象。如此一来,速度不得不放慢。   到了第三天,已经疲惫不堪众人,终于坚持不住了。   扶苏的高烧仍旧持续,这荒郊野地里,想要找到一点消炎的药物,都变得非常困难。看扶苏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刘阚也不由得暗自紧张起来。在一个避风之处安顿下来之后,刘阚让人把扶苏从车上抬到一个山洞里,点燃篝火以后,把扶苏身上的绷带取下来,脸色不由得一变。   深可见骨的伤口处,已经出现了腐烂流脓的现象。   这天气越来越冷,条件也越来越恶劣。如果不能尽快处理的话,再拖下去怕就要有性命之忧。   “先要把腐肉处理掉!”   刘阚对李成道:“再这么下去的话,只怕不等到乌河镇,大公子就挺不住了。”   李成几人相视一眼,轻轻的点头。   这种时候,也由不得他们考虑别的事情。当下按照刘阚的吩咐,七手八脚的忙碌起来……   好在离开九原之前,蒙恬准备了一些药物。   刘阚找来一柄锋利的短剑,在火上反复的燎烤,待刀口呈现出青红之色时,下手将扶苏伤口周围的腐肉割除。那焦臭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在山洞里。一旁赢果只看得小脸苍白,不敢在一旁观看。也幸亏扶苏这时候昏昏沉沉,否则这割肉的剧痛,非要让他疼死不可。   处理掉了腐肉,又抹上了所剩不多的药物。   刘阚小心翼翼的为扶苏重新包扎完毕,如释重负的出了一口气。   “至少能拖一些时间吧!”   刘阚洗去手上的血污,沉声道:“大家都休息一下,待天黑之后,咱们就启程上路。小哈带人负责巡视外面,我和信在洞口守候。其余人现在全都去休息,天亮以后,我们不再停留。”   也就是说,要不分昼夜的赶路了。   赢果在山洞深处负责照顾扶苏,蒙疾三人则在中间休息。刘阚和刘信,一左一右的在洞口守护,哈无良则带着两个人,负责外围的警戒。很快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太累了!   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多是一种心灵上的折磨。   “信,你也睡一会儿吧……我先盯着,等后半晌我叫你替我。”   刘信应了一声,靠在刘阚的身边,怀抱狼牙棒,很快就睡着了。   山洞外,寒风凛冽。   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刘阚轻轻搓揉着面孔,试图让自己能更精神一些。可他毕竟也是个人。这一路上,不管赢果是否承认,他是主心骨,承担着许多的压力。当这寂静之时,那困倦之意,旋即涌了过来。   眼皮子不停的打架,刘阚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盹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下子惊醒了刘阚。睁眼向外看去,皑皑白雪,哈无良带着十几个平民装束的人,正朝着山洞走来。刘阚不由得一怔,连忙推醒了刘信。   “信,去叫醒大家,好像有情况!”   说罢,他站起身来,拖旗而走,迎了上去。   “小哈,出了什么事情?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哈无良的脸色,和这地上的雪一样苍白。他大口的喘息着,用颤抖的声音道:“君侯,他们是乌河镇的百姓。”   “乌河镇的百姓?”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这里,距离乌河镇还有一天多的路程,这些乌河镇的百姓,为何在此出现?   “军爷,有没有吃的?”   一个装束看上去颇有些身份的老者走上前来,“大伙儿已经有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都饿坏了!”   这时候,蒙疾蒙克等人也上前来。   刘阚道:“屠屠,拿出一部分干粮,给大家分一下。”   “君侯,这是……”   “等一会儿再说!”   刘阚的脸色阴沉,把这十几人让进了洞中。这些人,一个个都看上去疲惫不堪,神色萎靡。   许真的是饿坏了,硬邦邦的干粮,却吃得极为香甜。   “老人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乌河镇距离此地有近百里,你们怎么会跑这么远?”   那老者闻听一怔,诧异的打量刘阚等人,疑惑的说道:“怎么,军爷们难道不是从河边过来的?”   “河边?”   刘阚摇摇头,“我们是要往乌河镇去。”   “啊,失敬了,失敬了……小老儿还以为军爷们是从河边退下来的呢……这乌河镇,可不能去了!”   “为什么?”   刘阚诧异的询问道:“还有,你刚才说,以为我们是从河畔退下来?为什么会这么以为呢?”   “您是不知道,三天前,月氏人趁大河河面结冰,突然杀了过来。河畔驻军被杀的大败……据说,东陵侯当时就在磴口处整备兵马,也没有任何防备,结果是全军溃散,连东陵侯现在,也不知所踪。十几万月氏人啊……一下子就过河了。前天夜里,一支月氏人还袭击了乌河镇。”   刘阚的脑袋嗡的一声响,懵了!   他张了张嘴巴,想要说点什么。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出不了声……不仅是他,包括蒙疾蒙克在内的所有人,听到这消息都懵了!   “不可能,月氏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兵?”   “这个……小老儿可就说不来了。反正是现在,乌河镇没有了。从磴口一直到广武城,到处都是月氏人的骑兵。那些个混蛋,比匈奴人还要狠啊……杀了抢了还不算,连房子都烧了。”   不可能,不可能……   刘阚的手都在打颤。原本寄予希望的东陵侯,如今竟然遭到了月氏人的袭击?按道理说,月氏人不可能有这个胆量啊……不对,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难道月氏人不怕被报复吗?   面颊一阵阵的抽搐,刘阚的心,都凉透了。   “我记得,临沃好像也有兵马,对不对?”   李成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临沃的确是有一支人马,不仅仅是临沃,广平、临河都有兵马驻扎。   只是这几支兵马,都隶属于九原,非平侯所辖……君侯,你的意思是……”   “有人勾结月氏人,否则月氏人决不可能有胆量过河。”   刘阚忍不住咬牙切齿。若说他生平最恨什么的话,恐怕就是这种勾连异族,屠戮族人的事情。   会是谁?会是谁?   其实,这答案非常的明显,可是刘阚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就在这时候,只听赢果突然一声凄厉呼喊:“兄长……哥哥,皇兄……”   刘阚一惊,连忙转身跑了过去。只见扶苏倒在赢果的怀中,胸口被鲜血染红,嘴角还残留血迹。   “君侯,快救救我皇兄……”   赢果已经乱了分寸,痛哭道:“刚才我皇兄醒过来,恰好听到那人说磴口告破,平侯失踪的消息,一口鲜血喷出来,一下子就昏过去了……连呼吸都好像没有了,君侯,你快想办法啊!”   刘阚蹲下身子,探手试了试扶苏的脉搏。   竟依然是毫无跳动……   “让我来看看,我是郎中!”   那先前和刘阚要食物的老人凑了过来,看到扶苏的伤口时,先是一怔,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之色,伸出手来为扶苏打探脉搏。其实,他也看出来了,刘阚这一行人的来历,怕是不一般。   只是赢果说话时带着方言口音,所以听得不甚真切。   刘阚已不必等他的诊断了……站起身,缓缓的向洞外走,甚至连李成屠屠叫喊他的名字,都未曾听到。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魂魄一样,跌跌撞撞的走出山洞。寒风凛冽,大雪飘飞。   刘阚只觉得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烧一样,张开口想要大喊,却被那寒风硬生生给赌了回来。   十年,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知道该去做些什么。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是一种精神。他不希望这种精神消失,更希望这种精神,能够延绵永存,永不凋谢。可是,当他决意去保护这种精神的时候,却发现所做的一切努力,到最后却成了一场镜花水月。   老秦不死,老秦不死……   脑海中,回荡着这样的呐喊声。刘阚猛然张开嘴巴,迎着那凛冽的寒风,从肺腑之中积压出一个又一个带着金石之音的呼喊声:“风,风,风……”   老秦人结阵,必以秦腔呼喊,以壮声色。   久而久之,则有秦风之说。那每一个‘风’字当中,都蕴含着老秦人不屈服的铮铮傲气。   五百年前,当嬴非子带着老秦人从西垂走出来的时候,不正是用这一声声的呼喊,造就出了今日大秦的基础吗?扶苏死了,可是老秦不会死,只要那‘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精神不死,老秦就永远不死!   刘阚仰天长啸,合着风雪,激荡苍穹……   第二百五十九章 骊山之囚   始皇帝三十九年十月中,月氏人突然出兵。   趁磴口河面冰封时,八万月氏铁骑袭击河南地,北地郡郡守召平猝不及防,被月氏人击溃。   磴口至北广武县遭遇月氏人的袭击,万余人被掳走,沿线城镇村庄,皆化为废墟一片。   十月末,新任大秦上将军,边军统帅王离下达了反击命令。五万秦军自临河等地开拔而出,对月氏人进行反击。在许多人看来,精于骑射的月氏人,将会和大秦边军有一场殊死搏杀。可谁也没有想到,月氏人仅仅是略作反抗之后,迅速撤离河南地,在河北又退后百里。   好嘛,这无疑是一场大胜。   对于北疆边军而言,突然撤换主帅,毫无疑问会产生动荡。   然而一场大战,转移了所有人的实现。特别是王离军的大获全胜,更让许多人为之欢欣鼓舞。   自然而然,主帅被撤换的影响就被捡到了最低。   驻扎在阳周的秦军大将涉间本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不满。然而这战火一起,涉间也无暇在追查此事。待大战结束之后,涉间发现,王离已经站稳了脚跟,在北疆取代了蒙恬的位置。   昔日亲蒙恬的将领,纷纷被撤换。   而东陵侯召平的失踪,更让早先扶苏一系的将领,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各部人马的主将,被王离一系的将领取而代之。大将苏角被委任为上郡肤施大营的统帅,王离则驻扎在九原城。   扶苏突然被下诏处死,蒙恬也魂归黄泉。   召平失踪,月氏人奇怪的叩边……所有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正常,然则聪明人,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处。同时,王离下令追查扶苏的去向,口称必须要‘生见人,死见尸’。   陛下为什么要杀扶苏和蒙恬?   王离虽说是奉诏行事,然则这不余余力的抓捕行动,更让人感到有些古怪。   十一月中,涉间上书王离,请求出兵河北,以惩治月氏人。月氏有人口二百万,控弦之士数十万。然则在涉间的眼中,以大秦边军之战斗力,摧毁那月氏国,也只是分秒钟的事情。   说起来,秦军的战斗力,比之当初蒙恬打匈奴时更加强大。   占居了河南地以后,秦军又增添了一处马源。河南地极为适合牧马,以至于秦军的骑军较之从前更盛。以如此强大的秦军,过河出击月氏国,易如反掌。可是这么一个看似合理的请求,却被王离毫不留情的给驳斥了。按照王离的说法:北地郡遭逢大败,而东胡人虎视眈眈。   此危急存亡之秋,不可妄动兵戈!   北地郡的确是遭到了损失,然则却未伤元气。至于东胡人……东胡王在九月病故,八大帐各立单于,正处于混乱的状态。虽有栾提东胡一部强大,却终究只一部而已,根本不足为虑。   于是,涉间再次上书,据理力争。   十一月中,王离下令罢免了涉间的阳周主将之职,调往云中郡,驻扎于假阴山一线,以监视东胡月氏两部的行动。但王离的命令中还严词警告涉间:未得将令,涉间不得擅自开启战端。   几乎就是在涉间接到命令的同时,始皇帝的仪仗自皮氏(今山西河津市)过大河,进入内史郡治下。在龙门山(今山西平顺县东北)入住行宫。十日后,诏告了始皇帝驾崩的消息。   讣文由左丞相李斯撰写,历数始皇帝生平功绩,并定下了丧祭时间。   留守咸阳的右丞相冯去疾得知消息之后,顿时大惊失色。几乎是连夜出发,率领咸阳大小官员前往龙门山接迎灵柩。然则在龙门山,李斯又出具了始皇帝的遗诏,由嬴胡亥继任帝位。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遗诏。   不过又好像是在情理之中……   自六月以来,始皇帝的种种作为让人茫然不解。先是在著县提蒙毅为御史大夫,似乎是在向人表明,他扶立扶苏的决心。但旋即又改变行程,巡狩北疆……紧跟着,赐死扶苏,诛杀蒙恬。当所有人,甚至包括蒙毅在内都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死了!   而且下诏让胡亥继位。   如果这样一想,始皇帝赐死扶苏的行为,倒也好像有了解释。   可始皇帝虽然疼爱胡亥,可在继承人的事情上,却是一直倾向于扶苏啊……   种种猜忌,让冯去疾无法释怀。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当他提出祭拜始皇帝的时候,却遭到了拒绝。   身为始皇帝的老臣,祭拜陛下,似乎很正常。   可这样一个请求却被拒绝,让冯去疾不得不感到了奇怪。   就在当晚,中车府车士闯入冯去疾的居所,将冯去疾和他的大儿子,当朝大将军冯劫一并拿下。   没等大臣们反应过来,蒙毅也被捉拿起来。   这,这,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最古怪的事情却出现了……按照礼法,应该是先丧祭始皇帝,之后灵柩才可以入葬。   丧祭的时间,是正月初一。   可入葬却是在十二月初三这一天。也就是说,入葬比丧祭的时间要提前了几乎一个月。那丧祭之时,祭奠谁?又如何祭奠?随行的博士自然不会同意,齐刷刷上书,表示反对此事。   上书第二日,胡亥下诏,将上书的博士全部处斩,并诛夷三族。   一日里,胡亥就杀死了三十多名在大秦朝颇有名气的儒生博士,让所有人立刻都噤若寒蝉。   次日,胡亥再次下诏,命少府章邯加快修建始皇寝陵。   并征伐内史郡、陇西郡、三川郡十一万人,恢复当初被始皇帝已下令停工的阿房宫的修建。   美其名曰:以缅怀先帝之英灵。   诸如此类的许多诏令,让内史郡一下子变得人心惶惶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多怪异的局面?   十二月初三,嬴胡亥率领群臣和众皇子,将始皇帝灵柩入葬骊山皇陵。   两万名囚徒被随同合葬,再也没有走出皇陵半步。为此,骊山发生了一场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的暴动。不过面对着寒光闪闪的矛戈,这一场暴动,很快就被中尉军镇压了下去。   夜色漆黑,一场冬雨,伴随着雷声倾盆而下。   位于骊山西绣岭第一峰上,有一座闻名于天下的烽火台。五百多年前,在这座烽火台上,曾上演了一出‘烽火戏诸侯,一笑失天下’的好戏。周幽王为搏爱妃褒姒(音si,四声)一笑,在这里燃起烽火,戏弄诸侯。结果却是,犬戎攻入骊山,周幽王被杀,褒姒被掳。   号称有八百年江山的大周,从那之后,迁都至雒阳。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老秦人走出了西垂,迈出征伐天下的坚实一步。   然则时隔数百年以后,烽火台下再次燃起了烽烟。骊山囚徒和秦军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   烽火台下,遍地死尸。   鲜血,让大地变红。雨水冲刷之后,使之变得淡了许多。可那隐隐的血红色,在电闪雷鸣之中,却依旧格外醒目。   咔嚓,一道银蛇在夜幕中闪过,仿若要撕裂苍穹。   惨白色的光亮,照在烽火台下的大地上,只见一直青筋虬曲的大手,从死人堆里伸出来,朝着苍穹,似乎要把那雷电抓在手中。紧跟着,死尸翻动,从死人堆里,爬出了一个彪形大汉。   这汉子,年纪大约在四五旬的模样,一头乱发披散在肩上,虬髯屈结,只能看到一双澄亮的眼睛。那眸光闪闪,与夜幕中的雷电光芒呼应。雄狮一样的体魄,令他看上去极具威压。   全身上下,血迹斑驳。   大汉站稳了身形后,目光扫过周遭,突然一亮,上前两步蓬的一把攫住了一柄铁剑。   单手发力,拔出了铁剑。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他举起铁剑,仰天放声大笑,“我盖聂还活着,哈哈哈,我盖聂还活着!”   轰隆隆,天边传来了一阵轰鸣声。   瓢泼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而他却恍若未觉。许久之后,盖聂似乎想起了什么,将铁剑收起来,从一具秦军的死尸上拔出一杆长矟,大声的喊道:“阿罗,阿罗……你可还活着?”   在一块大石旁边,几具死尸翻动。   “师傅,我在这儿!”   一个青年爬出来。原来,这大石头有一半埋在土里,但探出来的一半,底部却和地面有一线缝隙,正好能容纳一个人躲藏。这青年一身赭色囚衣,显然也是一个囚徒。临战之时,他大腿受伤,于是就躲在了这石头缝隙中。随后当一具具死尸倒下,把他就给完全隐藏起来。   即便是后来秦军巡视战场,也没有能发现他。   青年爬出死人堆之后,看见盖聂,不由得放声大哭道:“师傅,我还活着,阿罗还活着!”   盖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青年跟前。   一把搀起了青年,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眸中闪烁着一种慈爱的光芒,“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师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   青年看着满地的死尸,忍不住哭道:“二柱子死了,老狗也死了……咱们那一营的人,都死光了。”   盖聂的眼中,有一种痛苦之色。   许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攫住青年的手臂道:“不,还没有死绝。你和我,都还活着!”   “师父,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离开这里!”   盖聂突然把手中的长矟,递给了青年,“阿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老陈他们在死之前,曾私下里对我说,为陛下下葬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腐臭之味。而且那不是一般的臭味,而是尸体腐烂后才会产生的气味。老陈三代专门为人兴办丧事,对那尸体的臭味,最是清楚不过。   老陈当时还说,那股子臭味,少说死了也有一两个月。今年天气冷的早,说不得死得更久。   结果第二天,他们就被合葬了……陛下的死,怕有问题啊!”   “师父,你不是一阵都恨陛下吗?为何对陛下之死如此在意?”   “我当然恨他……”盖聂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可我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好君主。当年因为荆轲的事情,我受到牵连,被抓来骊山服刑。但一开始,他还对我不错,甚至还有心想我做他的鹰郎将。只是当时我心怀怨恨,故而未能答应。这些年过去了,那仇恨也淡了。”   青年说:“那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里?”   “我不知道……”   盖聂想了想以后说:“这新皇帝只是个小孩子,老秦会是什么样,还很难说。咱们最好是观察一下,如果这小皇帝和陛下一样,是个有为的君主也就罢了。如果他不是……你我就找机会杀死他,也算是为这些死去的老兄弟报仇。总之,咱们伺机而动……我们往北地郡走。”   “去北地郡?”   “对,我们去北地郡……”   盖聂说:“小皇帝登基,内史郡定然是守卫森严。往南要通过函谷关,往东要过大河,都不太容易。唯有往西和北两个方向!北地郡我有一个朋友,就住在鸡头山下的乌氏。他是个商人,而且还享有彻侯之位,在当地颇有威望。我们可以先在乌氏躲藏,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顺便,我要你把我教给你的剑术练好,说不得什么时候,你还能凭此剑术,去建功立业。”   对于阿罗来说,盖聂就如同他的父亲一样。   他本是骊山刑徒的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是一个囚奴。父母早亡,从五岁起就被盖聂收养,成为盖聂的关门弟子。十五年来,靠着盖聂的照顾,他茁壮成长,并跟随盖聂学剑,剑术超群,武艺不俗。自幼生活于骊山刑徒大营的环境中,阿罗的性情也非常坚忍。   盖聂既然做出了决定,阿罗自然不会去拒绝。   冒着瓢泼大雨,师徒两人相互搀扶着,从死人堆里走出来。   “师父,我想改个名字!”   “为什么?”   “阿罗阿罗的,似乎很像女人。我生于骊山,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一个囚奴……干脆,我就叫做骊丘吧……骊山的骊,山丘的丘……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骊山所遭遇的一切。”   “也好……那就叫做骊丘!”   声音渐行渐远……   天边雷声轰鸣,苍穹银蛇乱舞。   雨越下越大,似是要把这人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的一干二净去……   第二百六十章 乌氏倮   泾水,宛若巨蟒,横卧北地。   这蟒头,就是鸡头山所在的位置。相传,轩辕黄帝也曾登临鸡头山,以祭祀天地,眺望山川。   十年前,始皇帝在统一六国之后,首次出巡的第一站,也是鸡头山。   这鸡头山形如雄鸡引颈报晓,昂首屹立与三秦大地。峰峦突兀,沟壑纵横。春季时,树木繁茂,花草似锦。河渠流水潺潺,山间鸟雀叽叽,令人不由得心旷神怡,忘记所有烦恼。   正冬春之交,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然则鸡头山依旧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宛若素装佳人,玉立于山川之间,更增添妩媚之色。   鸡头山的山脚下,有一座占地广袤的城镇,名为乌氏县(今甘肃平凉)。   在乌氏县里,县令是谁,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座城镇有一个真正的主人,单名一个倮字。倮本是戎狄人,生于乌姓部落,精于畜牧,是北地首屈一指大商人。始皇帝将乌氏部落的所在地,建立了乌氏县,并封倮为乌氏君,故而又被人称之为乌氏倮,在北地颇有威望。   始皇帝一生,一共只封赏了两个平民为君。   一个是嬴政一生都很尊敬的巴君秦清,另一个就是这乌氏倮。   北地原本就是戎狄所在,乌氏倮又是戎狄后裔,故而在北地的威望之高,连县令也比不上。   他在乌氏县城外,建起了一座城堡,名为乌氏堡,有仆数千人。   乌氏倮的主要产业是以畜牧为主。故而在昭王城西北,一直到大河东岸,差不多十万顷土地的牧场中,蓄养牛羊马匹无数。就连始皇帝在世时也曾戏称:乌氏倮的牛羊,当以谷量。   就是这样一个牧夫,却成为能和大臣们一起,参加皇帝酒宴的大人物。   二世元年,也就是公元前209年正月初十,盖聂骊丘师徒,一路小心谨慎,来到乌氏堡外。   师徒两人蓬头垢面,显得很狼狈,和叫花子似乎没两样。   不过,守护城堡的家丁却没有因此而小看两人。在询问的盖聂师徒的来历之后,迅速将两人请进了门楼中,然后有人去堡中通禀。一举一动,莫不显示出乌氏倮极为良好的家风。   骊丘忍不住说:“师父,这乌氏倮好大的气派,好严的家风啊。”   “乌氏倮走南闯北,从一介贩马的商人,而成为今日的乌氏君,其眼界和气度,当然不一般。   你不知道,当年我与乌氏倮相识的时候,他尚未发家,却已有小孟尝君的称号。为人很豪爽,也非常侠义。当初他曾想请我做他门客,但被我拒绝了。没想到……还是要投靠于他。”   盖聂忍不住叹了口气,似乎是感叹命运的无常。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胖乎乎,若同肉球一样的男子,似滚动一般的走进门房。   来人约五十多岁,两鬓斑白。   大圆脸,小眼睛,鹰钩鼻,阔嘴……五官生的极不协调,圆脸上的笑容,却让人顿生好感。   “聂兄,可是聂兄?”   他一进门,就大声叫喊起来,语气中带着兴奋之意。见到盖聂师徒的模样,他先一怔,旋即跑了上来,也顾不得盖聂那身上的刺鼻气味,一把抱住了盖聂,“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啊!   刚才小家伙们说有一个榆次老友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你……只是没想到啊!聂兄,当初先帝将你囚入骊山时,我曾多方奔走。但先帝因那人之事,意志决绝,最终未能赦免。   多年来,我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甚至以为……如今见你,真是高兴,高兴的很呢。”   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高兴。至少在骊丘听来,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之意。盖聂也颇为感动,深施一礼道:“悔不该当初不听君侯劝说,以至于遭此劫难。君侯之义,聂实感激不尽。   今落难之人,前来投奔,还请君侯收留。”   “甚个收留不收留,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乌氏倮连连点头,“我也是刚从咸阳回来,骊山的事情,也听说了一些。正准备让人去打听一下,你却来了。如此甚好,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好生休养。待朝政安稳之后,我自会设法为你洗脱罪名……若实在不行,我西北尚有牧场,海阔天空,聂兄你不必太过担心此事。”   乌氏倮的爽快,让盖聂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深施一揖,他轻声道:“君侯高义,聂感激不尽。”   乌氏倮一把攫住盖聂的手,又看了看骊丘,“走走走,先洗去这一身的晦气,晚上咱们痛饮三百杯。   对了,我命人从巴郡购来了六年窖藏燕酒,想必对你口味。”   盖聂是太原郡榆次县人,性喜烈酒,犹好那入口如烈火一般燃烧的燕酒滋味。只是自燕赵灭国之后,这燕酒的方子也几乎失传了。而盖聂被囚入骊山后,更没有机会品尝燕酒的滋味。   闻听乌氏倮这里有燕酒,盖聂喜出望外。   虽不明白那窖藏二字的含义,但依旧是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自有家仆烧好了水,让师徒两人痛痛快快的洗了一遭。当晚,乌氏倮在堡中摆酒,和盖聂喝得大醉。   “这乌氏堡内,聂兄你可随便走,没甚好顾忌的。   只是有一处地方,你需注意。堡内西北小院,你万不可靠近。只要近那小院三百步范围中,生死勿论。如果真出了事情,我不会帮着你。余者,可随心所欲,如自己家中住一样。   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会设法操办。”   盖聂趁着酒兴道:“君侯,我生平寄情于剑,除这燕酒之外,无所嗜好。请君侯为我备两柄好剑如何?我想趁此机会,好生调教一下骊丘。你也知道,我这一生,授徒无数,然得我真传者,唯骊丘一人。”   “这有何难?我库府中有不少搜集的古越名剑,聂兄若喜欢,只管拿走就是。”   两人边说边聊,渐渐的就醉了。   骊丘搀扶盖聂回房,乌氏倮则是直接躺在大厅里,呼呼大睡……   就这样,盖聂师徒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每日练剑习武,日子也算是过的舒心。然则从乌氏倮的口中,他们听到了许多关于大秦的消息。   胡亥在登基不久之后,就祭起了屠刀。   而这一次,他的屠刀砍向了他的兄弟姐妹们。先是夺了他哥哥嬴将闾的兵权,而后迅速把将闾囚禁起来。在赵高等人的唆哄下,胡亥毫不留情的把他十二个哥哥在咸阳街头斩去头颅。   九个姐姐,在杜县(今西安东南)五马分尸。   另有三个兄长,则被逼迫自尽……冯去疾父子在狱中被杀,蒙毅满门被抄斩,夷平了三族。   盖聂闻听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得目瞪口呆。   自古以来,有凶残者未能如胡亥这般,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肯放过。   乌氏倮圆乎乎的胖脸,再也没有了笑容,他解释道:“陛下虽受先帝宠爱,然则其母出身低贱,在众皇子当中并不得关爱。如今大开杀戒,未尝不是存了报复的心理。但更多的,则是由于众位皇子对先帝遗诏持有怀疑态度。特别是将闾王子,反应最为激烈,故而不得善终。   可是陛下杀左丞相一家手段未免过于激烈了……夷平蒙家三族,更让无数功臣之后颇感心寒。今左丞相李斯尚能辅佐朝政,使朝纲不坏。可若是李斯一去,谁又能辅佐陛下坐稳江山?   如此下去,大秦五百年基业,将要毁于陛下之手啊!”   这也就是在乌氏堡中,乌氏倮可以这样说话。若换一个地方,他绝不会如此畅所欲言。   “聂兄,关于你清白之事,怕是要等些时候了……如今朝政为赵高李斯把持,尚需观察。   如果陛下再这样倒行逆施下去,我看也不必费心去洗刷罪名了。到时候你留在我这里也好,去塞外也罢。如果真的想要回家乡,我也能想办法解决。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先帝的手段虽激烈,却未如陛下这般残虐。我真担心,这大秦的未来会是如何?”   乌氏倮忧心忡忡,可是盖聂骊丘两人,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意。   敬服始皇帝是一回事,对大秦的恨意是另一回事。盖聂想了想,“既如此,那就看看再说吧。”   乌氏倮点点头,起身离去。   盖聂则带着骊丘来到了城堡的花园里,取两柄宝剑,递给骊丘一柄,在花园中操练了起来。   练了一会儿之后,盖聂感觉有些疲惫,回去休息。   骊丘一人在花园中自顾自的练剑,只练得满身汗水,却周身舒畅不已。   将宝剑收起来,骊丘从一块青石上,拎起青色大袍罩在身上,转身走出了花园。花园门口,有两条小径。一条是通往城堡大厅,一条却是往城堡西北。此时,正处在黄昏的时候,天色有点暗。骊丘正准备回房去,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喵’的声音,立刻引起骊丘的注意。   回头看去,却见通往西北的小径上,出现了一只小猫。   应该是纯种的狮子猫吧……毛发雪白,颈部修长,看起来和狮子颇为相似。不算太大,但也算强壮,尾巴很粗很大,行走时犹如优雅淑女,颇有姿仪。最有趣的是,这小猫一只眼睛金黄,一只眼睛湛蓝,看上去非常的妖异。正是这种妖异和优雅混合在一起的感觉,顿时惹得骊丘关注。   在骊山为囚奴时,营中也有一只小猫,是一只巴蜀猫。   骊丘对那只猫爱到了死,只可惜后来不知所踪,让骊丘好一阵的伤心。   如今看到这只小猫,骊丘不由得心生怜爱。忙蹲下身子,想招引那小猫过来,那只小猫只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就走。骊丘平素稳重,但也并非没有孩童心性,跟着小猫就追下去。   一只猫在前,一个人在后。   骊丘不知不觉的就来到了一座小院外。   小猫刷的窜到了一棵树上,骊丘停下脚步,刚要开口叫喊。就在这时候,他心里生出一种警兆。   耳边传来一种刺耳的锐啸声,骊丘本能的腾空翻转,一支利矢擦着他的身体掠过。   蓬的一声,正中一颗碗口粗的小树上。那利矢所蕴含的力道,竟然将小树从中折断……骊丘还没等站稳身形,观察情况,利矢又至。两支箭几乎是前后相连,力道强绝,极为精准。   连珠箭!   骊丘是没有见过这种箭术,可是却听盖聂说过。   脚下步履虚沉,身子骨诡异的一扭,躲过了第二支箭,可这第三支箭已到了跟前,再也躲不过去了。骊丘急中生智,手中连鞘长剑脱手掷出。只听铛的一声响,长剑随磕飞了利矢,自身也飞出去老远。骊丘吓得急忙后退,就在这时候,从小院旁窜出四五名家丁打扮的男子。   “君侯手下留情,那是主人的朋友,没有恶意。”   小院里声息皆无,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时候,那只狮子猫曾的从树上跳下来,飞一般的向院子里跑去。小院的门,开了一道缝,小猫一下子就闪进屋中。紧跟着骊丘隐隐约约听到有女生说话:“死小八,又跑哪儿去了?”   “丘公子,请速离去!”   一名家丁上前,恭敬的说:“除堡主之外,任何人靠近三百步以内范围,格杀勿论……请公子莫再逗留,以免生出误会。”   骊丘这时候看清楚了那棵被射断的小树,也不由得心里直冒凉气。   两个家丁匆匆上来,把箭支收起来。骊丘这才看清楚,这利矢长约两尺七寸,拇指粗细。   心里一咯噔:这不是传说中的赤茎白羽箭?   赤茎白羽箭,又名飞凫箭,是大黄参连弩特制的弩箭,威力强大。从刚才利矢的手法来看,不是大黄参连弩射出,更像是用弓箭射出。这样的箭矢,这样的力道,需十石以上的强弓方可。   用十石强弓,还能以连珠箭术……   这院子里,究竟是什么人?   同时,骊丘也想起了刚来乌氏堡时,乌氏倮在酒宴上的那番话语。倒是自己先忘记了规矩!可院子里的人也太霸道了,二话不说就要置人于死地?骊丘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转身离去。   回到住所以后,骊丘仍能感觉到后脊梁骨窜起来的凉气。   想一想,真的是有些后怕……如果自己的身手差一点,或者说,自己没有带兵器,最后一箭,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在后怕的同时,又感觉非常好奇。   那院子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如此的神秘……对了,那家丁对院子里喊的是什么?   君侯!   骊丘越想,越觉得心里发痒。   晚饭时,没有看到乌氏倮。据说,他去乌氏县办事情去了,要很晚才能回来。   盖聂则因为心情有一些燥郁,所以喝了点酒之后,早早的就回房休息去了。骊丘一个人,越想就越觉得有趣。他在院子里徘徊了片刻,猛然一跺脚,返回屋中,换上了一身黑衣打扮。   将宝剑佩戴妥当,他悄悄的流出了住所。   在僻静处,他左右观看了一下,猛然垫步拧腰,噌的一下子窜上了房檐,趁着夜色往西北而去。   ※※※   注①:盖聂,战国末年著名剑术家,现榆次人,因慕战国初著名刺客聂政而得名。当时卫国人荆轲也颇喜欢读书和击剑,闻盖聂以剑术著称,不远万里来榆次拜访。在榆次,荆轲与盖聂讨论剑法,话不投机,盖聂怒目而视,荆轲就扬长而去。历史上,盖聂在大泽乡起义后,曾率众投奔陈胜。陈胜败,盖聂隐居深山。   注②:秦二世登基后,在杜县五马分尸了十位公主。今只杀九位公主,另一位,就算是书中的小公主赢果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熊与鱼   月黑风高这个词,本应该出自于元代人元怀所着《拊掌录》一文。   ‘欧阳公与人行令,各作诗两句,须犯徒以上罪者……一云:持刀哄寡妇,下海劫人船。一云: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然则在骊丘后来所着《后行书》一文序言中,写下了:是夜,月黑、风高……这样的字句。这也使得月黑风高一词,提前了一千多年出现。据骊丘言,那一夜,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初春的风,还夹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已过了亥时,乌氏堡各房都熄灭了灯火。而西北小院,却仍有灯光闪动。   骊丘使了一个倒挂金冠,双足钩在一根儿臂粗细的树枝上,头朝下向院子里观瞧。这是一棵生于院墙外的大树,枝叶很茂盛。有一部分枝桠,探进了院子里,躲入其中,非常隐秘。   从小院外面看,似乎很平常。   但是骊丘倒挂树上,这仔细观察了一下之后,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大约有十几间房舍,在假山大树的阴影处,都暗藏有人。这些人看不清楚长相,穿着也是乌家仆人的打扮,单手里面的武器,却十分的精良。天井中,有一个雄狮般的壮汉守护,看上去高大威猛,杀气腾腾。手持铁剑,身穿黒兕软甲,就坐在假山旁的一座凉亭中。   正堂门廊上,还有一个青年。   看得出,这是一个久经沙场的人物。身边放着一把利剑,背负短弓和箭囊,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这都是些什么人?   骊丘正想着,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是乌氏倮,请勿出手。”   在凉亭中的壮汉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走到门前。从小院门廊后,转出了两个男子,朝着壮汉一礼,“军侯,只乌氏堡主一人。”   又是军侯?   难不成日间射箭的人,就是这个壮汉?骊丘心里奇怪……这练武之人,需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这眼力价必须要有。壮汉的身手不差,而且力气也不小,这一点骊丘能够看出来。可若说日间那连珠箭是这壮汉射出来的,骊丘却不相信。感觉着,他没有那么强悍的力量。   思忖间,院门开了一道缝隙。   乌氏倮那肉球一样的身子,出现在骊丘的视线中。   一身黑色大袍,气喘吁吁的看上去非常辛苦。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朝壮汉一笑。   而那壮汉,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军中礼节,“君侯,您来了!”   “我刚回来,就听说出了事情,所以急急忙忙就赶过来……都怪我,没能交代清楚,没惊动公主吧。”   怎么又跑出来了一个公主?   骊丘越听越迷糊,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乌氏倮的身上,脚一松,身体向下坠,同时一个翻滚,双足蹬在枝桠上,如同夜鸟一般凌空掠起,轻飘飘落在房檐上,匍匐着继续观察。   这时候正堂房门开启,从屋子里走出来了四个人。   为首的那名男子,骊丘一见,不由得吓了一跳。这家伙好高的个子,差不多该有九尺靠上。   生的膀阔腰圆,一头黑发,扎成了椎髻。   先前那壮汉若是在此人面前,简直算不得什么。如果说那壮汉是雄狮,那这个人就是一头凶狠的老罴。在他身后,并排三人,两高一矮。高的大约有八尺上下,一个魁梧一些,另一个略显单薄。眉宇间,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看上去应该是兄弟?骊丘也有点拿捏不准了。   而矮的那个,很文气,也很单薄瘦弱。   这四个人走出来以后,院子里的气氛顿时一冷。在门廊下闭目养神的俊俏青年站起身来,乌氏倮也滚着似地小跑上前。他朝着为首一人行礼,“刘君侯……两位少君,真的是打搅了!”   君侯?这个也是君侯?   这小小的庭院里,到底有几个君侯啊……还有两个少君?骊丘虽然这一辈子没走出过骊山,但是也知道,少君这个称呼,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骊丘有点发懵了。   “日间的事情,实在是我疏忽了!”   乌氏倮见礼之后苦笑道:“那孩子本是我一老友的徒弟,因为惹了些是非,故而投奔于我。刚来的时候,我就曾警告过他,莫要靠近此地。没想到那孩子少不更事,实在是我的疏忽。”   九尺大汉,显然是那四人当中的首领。   只见他微微一笑,“君侯何必见外?说起来也有我们的不对。今日公主的小八突然溜了出去,引得那孩子过来。我以为是什么人过来窥探,故而也没打招呼,就抢先出手,险些伤了他的性命……不过,他的身手可真俊的很呢?居然躲过了我的三连珠,倒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伤着人就好。   我等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人,前来求助于君侯。若真的伤了人的话,定然会愧疚于心啊……”   乌氏倮连声道:“哪里哪里!”   “对了,此前拜托君侯的事情,不知可有消息了?”   “幸不辱命,倮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在操办此事,如今总算是有些眉目。”   “如此,我们进屋再谈。”   壮汉侧身让路,乌氏倮也不客气。两人一前一后朝正堂走去,而那两高一矮三个青年,则略略落后。就在这时,屋檐上传来一声嘎巴的轻响,似是青瓦碎裂。声音不大,如果不仔细听,肯定听不到。大汉也没有留意,但是却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留意。先前身背短弓的青年,突然间踏步腾空而起,短弓已擎在了手中,在瞬间弯弓搭箭,刷的就是一支短矢离弦而出。   弄出这声响的,正是骊丘。   趴在青瓦上久了,他想动一下。可不成想,这青瓦的时间许是久了,有点不结实,故而碎裂开来。当那短弓青年出手的一刹那,骊丘也心知不妙。翻身而起,踏步拧身就要逃走。   短矢从骊丘身边擦过。   而骊丘的身子,已经腾空……   一道人影,从门廊下的阴影之中窜出,手中一根狼牙大棒,照准骊丘的身子,就狠狠砸去。   骊丘在半空中,难以躲闪。眼见大棒过来,迫的骊丘不得不一点枝桠,在瞬间横身躲过这一击。饶是如此,那大棒带着的锐风,刮得骊丘脸皮生疼。就是这一耽搁,气息可就乱了。骊丘轻呼一声,轻飘落在了地上。还没等他站稳身形,大棒跟着又砸过来,势若横扫千军。   锵-   骊丘宝剑出鞘,迎着那大棒轻轻一抖,叮的抵住大棒,顺势向下一引。若是普通人,这一引足以连人带棒栽倒在地。而持棒之人却仅仅是脚步一乱,非但没有停下来,身子顺着骊丘剑势所引刷的一个环身。脚下步履轻盈,单吊马虚浮,三宫步回环,大棒做势又是一记横扫千军。   这一次,骊丘却不敢再引了!   先前对手那一棒,力道惊人,已经是耗尽了全力。而今又是一棒,招数相同,可骊丘却知道,对手借着环身之际,棒上的力道少说增加了一倍。如果是盖聂,说不定能引开,但是骊丘却不太可能。棒势奇快,眨眼间就到了跟前。骊丘不得已垫步向后一退,这叫暂避锋芒。   在骊丘看来,对手大棒份量惊人,当时个有勇力的家伙。   但是盈不持久,刚则易折的道理,从骊丘学剑的第一天开始,就被盖聂灌输。所谓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对方连续猛攻落空,定然会做出调整。那时候,可就是反击的时候。   可没想到,来人再击落空之后,口中一声怒吼,大棒呼的又是一击。   这家伙的脚步太灵活了,灵活的让骊丘根本无法还击。那狼牙大棒好像车轮一样轮开,呼呼作响,把个骊丘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门廊上大汉静静观战,一旁诸人也一副轻松之色。   “老屠,照阿信这种打法,你能支持多久?”   壮汉呵呵一笑,“硬碰硬的话……十五招之后我必然败北。但如果是车战,我可在五十招内败他。”   “废话,谁不知阿信长于步下和马上,谁和你劳什子的车战?”   “少君,你莫笑话我……若你面对阿信,能抵几招?”   “二十个回合当不成问题吧!”   乌氏倮这时候也认出了骊丘,急得连连搓手,“君侯,手下留情啊,这是我那老友的徒弟……小孩子不懂事,可能是一时好奇。他不会有什么恶意,还请手下留情,莫要伤了他性命。”   大汉笑道:“不用担心。信虽占了上风,但百招之内怕是奈何不得此人……   这家伙的剑术不差嘛,居然能和信斗到这个地步。对了,你那老友是谁?真真个不简单啊!”   “这个……”   “君侯若为难就不用说了,我也是随意一问。”   乌氏倮苦笑着摇摇头,“不瞒君侯,我那老友……就是当年有魏国第一剑客之称的榆次人盖聂。他因荆轲之事受到了牵连,因而被先帝拿下,困在骊山之中。之前先帝下葬,骊山囚徒曾发生了一次暴乱,我这老友就是趁着那时逃离出骊山,千里迢迢来此,投奔于我……   这孩子名叫骊丘,是骊山囚奴,也是我老友的弟子……啊,还请君侯原谅这小子胆大轻狂。”   乌氏倮说着话的时候,大棒险些击中了骊丘。   大汉闻听却一怔。盖聂?这名字听上去,似乎很熟悉啊!   “盖聂,就是那青鱼盖聂?”   旁边的人惊呼了一声,“怪不得这小子身手不差,原来是那青鱼的弟子。名师高徒,果然不凡。”   “少君,你知道盖聂?”   “我怎不知道……当年荆轲刺杀先帝之后,凡与他有关的人,皆被缉拿。这青鱼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还是父亲率二百锐士前去拿他,结果却被这家伙单人独剑,挑杀了三十七名铁鹰锐士。若非后来父亲设计把他拿住,怕二百名锐士也要被他跑了。那家伙,绝对是个绝顶高手。”   大汉神情不由得一肃。   三十七名铁鹰锐士吗?要真斗起来,我也能干掉……可是挑杀……而且是以铁剑挑杀,难度未免太大了。至少我做不来这种有技巧的事情。唔,想起来了,平定三田之乱的时候,那个在秦亭刺杀我的人,用的宝剑,不是说就属青鱼门下?盖聂,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他相遇!   ※※※   这小院里的人,正是刘阚等人。   当日乍闻月氏人偷袭,召平败北的消息后,大公子扶苏吐血而亡。是被这消息气死的?亦或者是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而亡?这个谁也说不清楚,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总之,扶苏死了!   扶苏的死,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   包括刘阚在内,一时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不过,迷茫总归是要清醒。扶苏死了,可其他人都还活着,那么就要继续坚持下去,直到最后。   赢果也失去了主张。   后来还是李成出了个主意,建议来找乌氏倮帮忙。   乌氏倮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是大秦的封君,但又是戎狄人。商人出身的他,注定是无法似吕不韦那样,介入大秦的政治中心。他对始皇帝很忠心,但也仅仅是忠于始皇帝一人而已。   他是个商人,喜欢投机取巧。   他有戎狄人的血统,性情豪爽,喜欢结交朋友,颇有孟尝君之风。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倒也不失为一个路数。如今这北疆处处设有关卡,想要顺利逃出生天,没有人帮助决不可能。   在一番商议之后,众人决定尝试一下这条路子。   于是就由李成与哈无良先行到乌氏堡打探究竟。正如李成所说的那样,乌氏倮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接纳。刘阚等人就躲进了乌氏堡中,静观外界的动静。所有的一切,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历史,似乎又回归到了原来的轨迹!   刘阚在一番感叹之后,加紧时间进行筹备。   看起来,胡亥现在正忙于稳固他的帝位,所以无暇南顾。可一旦胡亥稳定了位子,那么楼仓,将不可避免的面对一场灾难。到时候就算是嬴壮愿意帮他,想要维护,怕也不太可能。   当务之急,必须要在胡亥稳住帝位之前,赶回楼仓。   而后带着家人迅速撤入蜀郡,再设法封闭葭萌关,至少能抵挡些时日。天下大乱,究竟会在何时出现?那该死的陈胜和吴广,如今又在什么地方?刘阚从前是盼望着陈胜吴广不要出现。而今呢,却已变了想法。陈胜吴广如果起事了的话,胡亥的注意力,再难放在楼仓。   这些日子,乌氏倮忙的,就是要想办法送刘阚等人离开。   斗场中,刘信大展神威。   从九原逃出来之后,这肚子里就憋了一股气。骊丘正好成了他的出气筒。这两个人,一个是天生神力,一个拜师高人。骊丘在撑过了四五十个回合后,渐渐稳住了脚跟。而刘信呢,见强攻难以奏效,也稳住了攻势。两人脚下各有旋即,铁剑和狼牙棒不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刘阚渐渐的蹙起了眉头,这要继续打下去,怕是要百招后才能有结果。   正准备出声让刘信停下来,可就在这时,只听院外一棵大树上传来暴喝声:“阿罗没慌,为师来也。”   一道身影,掠空电射而来。   人未至,声先到。   一道匹练般的剑光如同长虹贯日,扑向了刘信。   那刘信却丝毫不惧,口中爆吼一声,甩开了骊丘,迎着见过冲过去,狼牙大棒高高举起,一式举火朝天式,呼的就砸了过去。这一下,刘阚顿时变了脸色……而来人也不由得一怔。   他这一剑,叫做围魏救赵,剑势看似绝猛,却无甚杀意。   只是想要引开刘信,助骊丘摆脱困境。换个旁人,只要一躲闪也就没事儿了。哪知刘信这傻小子久战不下,蛮性突然发作。见有人偷袭,居然对攻了出去。这一剑下去,固然可以要了刘信的性命,但自己也会被刘信这一棒子砸中,不死也要重伤。眼见大棒临头,来人一咬牙,剑势陡然加快。只见一抹冷幽青光闪烁,让过了刘信这一棒,狠狠的刺向刘信胸口。   刘阚也急眼了……   早在刘信和骊丘交手之时,就有亲兵将他赤旗抬来。此事见刘信有危险,刘阚跨步冲过去,赤旗拖地而过,火星迸溅。他腿长,步子也大,口中一声巨吼:“鼠辈焉敢偷袭,照打!”   赤旗挂着一股锐风,铛的正磕在了对方的剑上。   刘阚往后退了一小步,顺势撞开了刘信,单臂舞动赤旗,大吼一声,环身就是一击。要说刘信的三宫步单吊马是学自于刘阚,但在刘阚施展开来,却与刘信有天壤之别。刘信步伐纯熟,然则过于刚猛。虽和刘阚学习太极拳,可始终体会不到那太极拳中行云流水的法则。   所以,同样是三宫步,单吊马。   在刘阚使来,就多了几分玄玄之意。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来人脸色一变,顿时露出凝重之色。铁剑恍若挂了一块千钧巨石,缓缓刺出。但实际上,那利剑快的出奇。   而刘阚的赤旗,先发后至。   看似迅猛,但实则缓慢……   两种完全不同的视觉差异组合在一起,让所有人都为之感到难受。紧跟着,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来人连连后退,刘阚也站不住脚跟。   赤旗拖地,刘阚手藏身后,微微颤抖……而来人手中的铁剑,也断为两截,脸色有些发青。   “若我青鱼剑在手,胜负尚未可知!”   言下之意,是说刘阚占了兵器之利,所以才能取胜。他说完这句话,猛然一挺胸膛,“我是盖聂,后生可敢通报名姓?”   ※※※   注①:乌氏倮,名倮,战果末年秦国乌氏族人,大约生活在战国末年和秦始皇统治时期,是甘肃平凉历史上第一个写入“正史”的人物。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乌氏倮从事畜牧业生产,养了大量的牛羊,他将牛羊换成珍奇异宝,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的价格赏赐牛羊,结果他的牛羊多到“用谷量牛马”,成为当时全国有名的富商,秦始皇闻讯后,给他“封君”一样的待遇,可以和朝臣一块儿朝觐皇帝。   【寻秦记】当中的乌应元之父,应该就是取自乌氏倮原型。   第二百六十二章 将行   刘阚早已猜到了盖聂的身份,故而当盖聂通报名姓的时候,没有露出半点的惊讶之色。   “我叫刘阚!”   说着话,他扭头把赤旗交给了刘信,“你说我仗着兵器之利才能胜你,现在我不用兵器,赤手和你相搏。若你输了,就必须答应我三件事情。盖聂,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和我比试?”   当刘阚听到盖聂在这里的时候,脑海中就隐隐约约的有了一个计划。   要想实施这个计划,需要多方面的条件。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要盖聂出手相助。   盖聂不禁笑了起来,“好狂妄的后生,刚才你不过是占了兵器之利才得了先手,就自以为能胜得过我吗?某家自六岁学剑,五十年来寄情于剑……世人皆知我剑术高绝,却不知我拳脚未必弱于剑术。后生,你要和我比拳脚,万一有个闪失的话,我可不好向乌氏君交代了!”   盖聂剑术无双,这是举世闻名的事情。   然则他精擅拳脚,却还是头一次听到……蒙疾蒙克等人,不由得眉头一蹙,隐隐为刘阚担心起来。   他们害怕,如果刘阚出了事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不管小公主赢果是怎么考虑,蒙疾蒙克,李成屠屠这四个人,都是当年跟随刘阚在富平参与血战的部下。在内心深处,刘阚始终是他们的上官。更何况,刘阚乃始皇帝亲封的北广武君,只论较这封爵,也足以让蒙疾四人低头。当然了,在赢果心中,出身还是排在第一位。   已然胜了,为何又要相搏?   李成不清楚刘阚心里的想法,忍不住一步,“君侯……”   刘阚抬手,示意李成闭嘴。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盖聂,舒展了一下身子骨,只听全身的骨节在一刹那间嘎巴嘎巴好像爆豆子一样,连续作响。   “也许您老拳脚和剑术一样无双,可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   “什么话?”   “拳怕少壮!”   盖聂闻听,却不禁茫然。   刘阚的这句话,他还真的没有听说过。这是后世总结出的一种经验,在秦汉之交,武术还是纯粹的格斗搏杀之法,并没有形成一种完善的体系。只能说,这时候的武术,还在成长阶段。   刘阚这句话的全文,应该是‘拳怕少壮,棍怕老狼’。   在传统搏斗中,拳术讲求的是快、狠、准三要。要求体力和耐力上佳方可。许多人把比武格斗两种混淆在一起。实际上比武是比武,格斗是格斗。比武可以留手,讲究点到为止。但格斗却是无所顾忌,把击倒对手看作唯一的目标。这样一来,往往是双方都不回留有余力。   格斗首要是狠,也可以叫做爆发力,这需要内在的修炼;其次是身体素质,近似于后来的外功。其三叫做技术,可以称之为招式。年长者,在技术和爆发力方面,都可以通过不断的修行来保持。唯有身体各方面的机能,属于不可抗力,只能延缓衰颓,却不能始终保持。   这一点,盖聂有体会,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聂先生,我若输了,随你要求,我愿赌服输……聂先生,赌注我已经下了,敢应战否?”   盖聂,何等高傲之人。   闻刘阚相逼,顿时勃然大怒。   “拳脚无眼,你自求多福吧!”   “甚好,请!”   刘阚说着,已摆出架势,双拳捆腕,交差胸前。单吊马左腿弯曲,右脚虚沉,身体成就弓形。   宛如一头做势噬人的猛虎,只一出手,盖聂的脸色顿时变了。   “阿信,你叔叔行吗?”   蒙疾忍不住低声问道:“我可是听说,盖聂的拳脚功夫极其厉害,你叔叔和他搏杀,能行吗?”   “二叔的拳脚功夫,连我爹都抵挡不住。”   在刘信的心里,论气力,他老子刘巨毫无疑问是天下第一;可论拳脚的话,连刘巨都不是刘阚的对手。刘巨打不过刘阚,那就说明天下间没有人能打得过刘阚。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   单纯的人,思想非常简单。   至于盖聂是什么天下第一剑客?刘信没有想过。   总之,刘巨打不过刘阚,那么就没有人能打得过刘阚。这就是刘信的信念!   见刘信如此笃定,蒙疾等人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没等这一口气出完,心脏立刻有提了起来。   刘阚动了!   一招天神制军,单吊马连续变化,频率快的惊人。身体低俯前冲,直奔盖聂而去。盖聂双手十字扣,错身抢进。两人在交锋的一刹那,刘阚突然后仰,马步一变,隐在后方的左脚突然一击蹬踹,朝着盖聂的迎面骨就踹了过去。这脚不过膝,方为高明。刘阚这一脚,踹的格外突然。   一旁观战的骊丘,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   盖聂眼睛一亮,道了一声‘好’,身形猛然后退,双脚错动,猛然撩腿斜劈下来。   他自然看得出刘阚这击蹬踹的力道是何等的惊人。先不说刘阚本身的力量,在刘阚错步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一种蓄力的迹象。这小家伙的拳脚功夫,果然是刚猛至极,不可小觑!   这一刻,盖聂收起了小觑之心。   蓬的一声,两腿相交,在外人听来,只觉得全身发寒。   而刘聂两人,却只是同时退了一步,瞬间又猱身而上,拳脚相交,蓬蓬蓬的全都是硬桥硬马的对决。两个人出招都很小心,看似平常的招式,却都暗藏杀机,只看得蒙疾等人眼花缭乱。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盖聂发现情况不妙了!   正如刘阚所说,拳怕少壮……论技巧和爆发力,刘阚不比他差,但是就身体而言,即便盖聂处于巅峰状态时,也未必能比得过刘阚。没办法,刘阚的先天条件太好,身高腿长不说,这灵活度丝毫也不弱于盖聂。连架七八招之后,盖聂有点顶不住了,错步后退,准备变招。   他要变招,可未曾想刘阚却先变招了……   拳势突然间变化,搭住了盖聂双臂,任由盖聂脚下如何错动,如何的变化,却始终无法摆脱。刘阚肢体,仿佛被控制了一样,螺旋形的不断侵进。动作徐缓舒畅,有飘然腾云的意境。   盖聂啊的一声惊叫,身体不自觉的随着刘阚的劲力而转动。   在太极拳中,这叫做缠丝劲。陈氏太极分有八种劲力,缠丝劲即为其一。有道是:打太极拳须明缠丝劲,一般而言,似这种劲力之法,基本上都是不传之秘。若非刘阚前世的外祖父就是一个太极拳的高手,只怕刘阚也无法得到真传。想要练成缠丝劲,无十年之功不可成。   盖聂武艺超群,剑术无双。   可又怎识得这凝聚了两千年道教精粹的拳术?刘阚拳如行云流水,盖聂的身子骨好像不受控制一样,骨节嘎巴的作响。脸憋得通红,不时口中发出虎吼之声,试图摆脱刘阚的缠丝劲。   赢果抱着一只狮子猫,有些迷糊的走了出来。   “小哈,什么事情,怎么这么吵?”   哈无良早就看呆了!   以至于赢果的问话也没有听见。   就在赢果生气,准备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只听刘阚一声巨吼,一道人影飞出去,蓬的正砸在院门上。坚硬的院门,被砸的粉碎。盖聂呲牙咧嘴的倒在院门口,几次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可偏偏全身的骨头架子好像散掉了一样,硬是使不出半点力道。终于,他颓然长叹。   “后生,好拳脚!”   骊丘跑上前来,试图搀扶起盖聂,却被他一把推开,虎目圆睁,盯视着刘阚道:“这是什么拳脚?”   刘阚缓缓收势,轻出一口气。   负手一笑,“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是为太极!”   “太极?”   盖聂一怔,旋即大笑起来,“好一个无极而生,好一个太极……可是出自于老庄之说吗?”   没错,盖聂是一个剑客!   可他却不是个粗人。剑术到了他这个境界之后,当身体机能无法保持之后,他们所需的就是从各种学说中,汲取养分,来增强他们的修养。此时,尚未有道教之说。老庄学说,被人称之为黄老之术,老庄之术……盖聂也曾听过,故而在刘阚说出之后,立刻明白了其中奥妙。   “我今日非输于你,而输于老庄!”   盖聂站起身来,“不过,我输得心服口服,你说吧,是那三件事情,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刘阚一笑,“聂先生,你我屋里说话!”   他不担心盖聂会出尔反尔,在这个时代,信诺比之生命还重要。背信弃义的事情虽屡有发生,但在盖聂这种人身上,却绝无可能。这是一个信诺时代的象征,至少在市井间是如此。   赢果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而不知所措。   “小公主,没事了!”   蒙克轻声道:“不用担心,只是君侯和人比武而已。您只管放心休息好了!”   “咦?”   赢果突然惊叫道:“那不是盖聂叔叔?”   她这一叫,正准备进正堂的盖聂也听到了。扭头一看,先楞了一下,而后指着赢果,半晌说不出话来。   赢果,认识盖聂。   想当初,盖聂被抓到咸阳的时候,始皇帝曾想收服此人,要他出任八大郎中的职务。所以在一开始,对盖聂颇为礼遇。那个时候,赢果还很小,听说盖聂的事情之后,非常好奇。   故而偷偷的跑去看盖聂,还跟着盖聂学了两天剑术。   后来盖聂被囚入骊山,赢果着实伤心了一阵子。几次想要去骊山探望,但都被嬴政所阻止。   一晃十年过去,赢果也长大成人。   然则盖聂却能从她的身上,依稀看到当年那个头束金环,光着小脚丫,拿着宝剑在榻上乱跑的影子。不管他对始皇帝有多敌视,也不管他对老秦人是否有恨,但是对赢果,却相当不错。   “果果?”   赢果虽是小公主,可盖聂却更喜欢叫她果果。   听到这熟悉且久违的称呼,赢果也顾不得什么了。怀中的小猫被她一下子扔到一边,喵的一声惨叫。赢果哭着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盖聂的腰身,“聂师父,我父皇他,父皇他……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父皇……是被……”   “请小公主回去休息!”   刘阚可不敢让赢果说出来。即便这里都是自己人,可说话仍需要小心。   盖聂是什么人?   人老成精,怎能听不出端倪。他轻轻拍着赢果的后背,“果果不哭,先去好好睡觉。待聂师父说完事情,明日再教你剑术,好不好?别怕,有聂师父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   对赢果而言,盖聂是长辈。   自嬴扶苏死后,不管刘阚叔侄也好,蒙疾蒙克也罢,对她很照顾,可终究代替不了长辈的用处。就好像一个小孩子,被欺负之后,同伴只能安慰,却比不了长辈的只言片语有用。   听盖聂这一席话,赢果非但不放手,反而抓的更紧,哭得更厉害了。   看着盖聂对赢果这番爱护,一旁的骊丘,都有些吃味……   不过他这会儿也隐隐明白了刘阚等人的来历!   这都是老秦的人!   而且都不是普通人!   刘阚等人见赢果释放感情,也只能很无奈的摇头。赢果这段时间来所承受的悲痛和压力,他们心里非常清楚。然则,他们也只能在一旁安慰,难以让赢果得到缓解。扶苏死后,赢果只哭了一次。这在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儿来说,绝对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刘阚很担心。   哭一下也好,至少不会坏了身子。   “聂先生,就请您先安抚一下小公主吧……君侯,我们先进屋说话。”   刘阚和乌氏倮等人,走进了正堂。   刘信重又缩回门廊阴影之中,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到了原处。骊丘站在一旁,颇有一点尴尬。   哈无良和屠屠坐在凉亭里喝酒,盖聂忙着哄赢果,竟无一人睬他。   没办法,骊丘只好坐在门廊上,伸出手去调戏那只名叫小八的小猫。可很显然,小八对他不甚感兴趣,优雅的走到了赢果身旁,喵喵的叫着,似乎在劝慰,全然不计较先前赢果把它扔在地上的仇恨。   真是一只色猫!   骊丘也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一声。   ※※※   赢果的情绪得到了释放,沉沉的睡着了。   盖聂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回了房间,然后关上房门。在门外,他看到了缩在门廊护栏旁的刘信。   心里暗自感叹:老秦忠贞,陛下虽死,但却有这许多忠贞之士,老秦不会亡啊!   他朝着刘信点点头,但刘信却没有理睬他,闷着头一声不吭。   盖聂讨了个没趣,向正堂走去。   屠屠打开房门,却见刘阚等人正在堂上高坐。最让盖聂吃惊的,就是乌氏倮和刘阚并肩坐在一起。要知道,老秦等级森严,乌氏倮可是乌氏君,关内侯,仅次于彻侯。原以为刘阚是赢果的护卫,可现在看来,却似乎有点不一样。联想先前乌氏倮对刘阚的称呼,盖聂一怔。   难不成,这刘阚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也难怪他不知道刘阚的名号。   事实上,在中原地区,刘阚虽有名声,却非以勇武著称。他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他的泗水花雕,是因为他的程公纸,是因为他和程邈所创的隶书。而他的勇武,早先只是在北疆流传。至著县始皇帝设宴,这声名才算是为一部分人所知。但是,也仅仅局限于大秦的官员。   盖聂被囚十五年。   刘阚成名之时,他已经与外界断绝了联系,自然没有听说过刘阚的名号。   待乌氏倮简单的介绍之后,盖聂大惊失色……   生于榆次,他自然知道匈奴人的厉害,更清楚那左贤王、左谷蠡王在匈奴,是何等的地位。   居然都死在了这后生的手中?   还有他喜欢的燕酒……再加上刘阚之前所显露的武艺。盖聂只能摇头苦笑:这年轻人实在是太厉害了,他所立下的功业,任何一件拿出来,怕都是寻常人一辈子无法做到的事情。   而骊丘在门口听完,更是满脸的倾慕之色。   看年纪,这位北广武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人家已经位列关内侯,而自己呢?却一事无成!   盖聂起身,深施一礼。   “竟不知是北广武君当面,盖聂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君侯见谅。”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等现在是大秦的罪人,聂先生无需太过在意我们的身份。”自扶苏死后,刘阚在不知不觉中,已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风范。即便是自嘲时,也丝毫不丢气势。   “刚才乌氏君已经把情况说明了!”   刘阚道:“陛下被害,大公子身亡,此正值我大秦死生存亡之秋。小公子倒行逆施,定然会引发出大难。而我如今,诸事缠身,实分身乏术。我需尽快回转楼仓,将家小引入蜀郡之地。   同时乌氏君也已经和蜀郡清老之孙女联系上,准备将小公主先送往蜀郡中安置。   若我猜测不错,中原烽烟将起……小公主实不适宜跟随在我身畔。她是先帝如今唯一的血脉,我等需好生照顾。若有个意外,我等将万死莫赎其罪。蜀郡地处西南,易守难攻。巴家和我关系非同一般,将小公主安置于蜀郡,也是最妥当的安排。蒙疾蒙克,你们以为如何?”   蒙疾点点头,“君侯所言,乃老成之语,我等没有异议。”   “甚好,所以我想请蒙克和信两人,带小公主入蜀郡,投奔巴曼。克军侯,入蜀郡之后,你需尽快谋划,配合巴曼兄妹夺取蜀郡大权。我好友唐厉,如今正在蜀郡,乃多谋之士,克军侯可与之多多商议……这两年,我听闻巴曼已攻夺邛都,打开了滇贵门户,正可发展。   克军侯过去之后,可代我转告巴曼。   封锁江阳、葭萌关两处门户。若有机会夺取阆中,则伺机而动。不可取,则不必勉强。另外,江水通路,必须要保证畅通。我回转楼仓之后,会尽快迁移,以争取和你们在蜀郡汇合。”   蒙克点头道:“君侯放心,克定不辱使命。”   “乌氏君已安排妥当,我会在三日之后,随一支商队出函谷关,回转楼仓。   疾军侯、屠屠和李成随我同行。希望时间还来得及,我们必须要在赵高行动前,完成转移。”   刘阚轻描淡写的,淡化了胡亥的位置。   实际上,他也是在用这样的一种方式,淡化嬴氏的王权。大秦现在是赵高这样的逆臣做主。   将来我清君侧,正好可以正名!   在这一点上,包括李成蒙克在内的人,都未曾听出玄机。反倒是乌氏倮,有些怪异的看了刘阚一眼。   “其实,如果中原真的乱起来,我倒不甚担心。   我所担心的,是九原郡……想当年,我们耗费无数钱粮军马,上将军大公子费尽心思,才夺取了河南地。若中原混乱,北疆军马势必会出击。到时候,河南地兵力空虚,月氏人、东胡人……河南地的重要性,无需我赘言。那是我大秦北疆门户。若被占居的话,则我门户大开。   月氏人也好,东胡人也罢,还有那狼子野心,非我族类的匈奴人……   一旦他们占据了九原郡,等同于在河南开辟了一座桥头堡。进可攻,退可守。到时候云中、太原、雁门、上郡都将面对着异族人的攻击。圣人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所说,乃为楚人。然则今非昔比,六国一统,天下一家。然则胡人终非善类,不可同日而语。   我大秦强盛时,月氏也好,东胡也罢,不敢正视我疆土。   然则内乱一起……焉知胡狼不贪?故而,河南地不可失,失则必酿成我中原之惨事,诸公以为然?”   刘阚这番话,若同前瞻。   历史上,也的确如此。当大秦灭亡,中原混战之时,匈奴人重新占领了河南地,对后来的西汉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即便是当时拥有百万雄师的汉高祖刘邦,也在白登之围中险些丧命。   此后和亲一发不可收拾,也就正式确立了后世屡屡遭受异族欺凌的命运。   若大秦尚在,安叫胡马南渡?   刘阚算不得一个很激烈的民族主义者。但他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汉人优越感。虽然说这时还没有汉人之说,可老秦风骨若在,岂能怕那区区胡蛮?和亲?狗屎!让他们来和亲还差不多吧。   在座众人,都沉默不语。   刘阚的这番话,着实让他们内心狂跳。   真的会出现刘阚所说的那种灾难吗?谁也不希望战乱再起,可看如今的情况,却也不好说啊。   盖聂最先忍耐不住,“君侯,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此事,需乌氏君协助方可!”   乌氏倮半眯着眼睛,圆乎乎的胖脸依旧带着笑容,却让人无法看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广武君说来听听?”   “九原地广人稀,然则土地肥美,可牧马河南,也能谷粟满仓。如今,王离初定河南地,正需人前往安抚。若乌氏君能前往,王离岂不欢迎?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知乌氏君何如?”   乌氏倮,抚着他那肥乎乎的下巴,陷入沉思。   第二百六十三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一)   刘阚话语中所隐藏的意思,乌氏倮是老江湖了,怎可能听不出来?   若只是让他去兴建牧场,乌氏倮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名下多一个牧场,毕竟算不得坏事。   可联系先前刘阚所说的那些话,乌氏倮却听出了另外一种味道。   大秦不可保!   若大秦不可保,中原混战必然会波及八百里秦川。刘阚很显然是不想插手这混乱,他还有其他的心思,所以要遁入蜀郡,以图更大的利益。那这老秦生民在战乱中,又将会如何?   以乌氏倮的智慧,自然能想到里面的奥妙。   刘阚这是在劝他举家搬迁啊……乌氏在长城以内,难保不会遭遇牵连。可如果战乱不起呢?又会如何?搬迁到一个新的地方,绝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乌氏倮不得不做慎重的考虑。   刘阚也没有催促,只是自顾自的说:“我希望乌氏君能在朐衍故地置业。那里是北地、九原、上郡乃至河北四地要冲,背靠大山,直面平原。过河北可拓万里牧场,在河南可得千里沃土。背靠青山,侧有河水,乃极佳之所。当然了,乌氏君若安置此处,也并非没有危险。   月氏人若过大河,朐衍首当其冲。   也正因此,乌氏君需有一猛烈之人保护。聂先生剑术无双,且又不似我等,为外人所知。   若聂先生愿意随行,则朐衍稳如磐石……   乌氏君此举,无异于为我大秦又开辟一座粮仓,功在今世,利在千秋,只不知君侯可否?聂先生可否?”   原来是要我在九原郡做挡箭牌!   而且那句为我大秦开辟粮仓之说,似也有深意在其中。乌氏倮抚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如果真的可以在河北开辟牧场的话,前往朐衍倒非不可行。可这战乱若不起,则利益难保;但若不听,战乱又起的话,岂不是平白丧失了一大笔利益?这广武君,还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罢罢罢,富贵险中求,拼这一把了……   乌氏倮激烈的做着思想斗争,而这在外人,自然不可能看出。   他一咬牙,探身问道:“不知聂兄意下如何?”   盖聂倒显得无所谓,笑道:“我输给了君侯,自然当完成三件事。此事倒也算不得什么,既然君侯吩咐,盖聂自然听从。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君侯能给予一些方便,可否?”   “聂先生但说无妨?”   “我弟子无数,然得我真传者,为阿罗一人!”   盖聂手指骊丘道:“剑术剑法,十五年来,我会的剑法,都已经教给他了。再跟着我,也难有寸进。我希望君侯能收留他,带着他历练一番。剑道一途,唯有在生死间求索,方能有大成。跟着我的话,我总归是狠不下心来……阿罗身手不差,人也机灵,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哈,我刚给他安排了一件事,他就给我扔过来一个拖油瓶……   刘阚上下打量骊丘,而骊丘此刻,也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他不是很会说话,也不懂得甚理解。   只是那双眼睛眨啊眨的,让刘阚心里有些发毛。   “聂先生不嫌弃,阚敢不从命?”   “盖聂多谢君侯关照!”   说完,盖聂让骊丘上来见礼,沉声道:“骊丘,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的随着君侯历练,听从君侯的吩咐,就如同听从我一般。如果让我知道你有悖逆所为,君侯不怪,我也不会饶你。”   “阿罗牢记师父的教诲!”   一旁乌氏倮见盖聂点头了,于是也表示同意刘阚的意见。   不过迁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似乌氏倮这等大户人家,举家迁移事情更多。乌氏倮答应是答应了,可还是决定要再观望一下情况。说不定那个已经被刘阚直接排除出嬴氏子孙的胡亥,会突然间幡然悔悟呢?如果胡亥真的可能悔悟过来,乌氏倮绝不会介意出卖刘阚。   就这样,众人又商议了好久。   只知鸡鸣时分,才算散了去……   接下来几日,刘阚等人自然要为离开做准备。赢果对于去巴蜀的安排倒也没什么排斥。毕竟她也认识巴曼,而且和巴曼还是很不错的姐妹。能在巴蜀落脚安身,也不算是一个坏的选择。   至于报仇?   赢果已不再那么纠结了!   胡亥势力正大,想要在这个时候报仇也不太可能。反正那北广武君也说过了,时间不会太久!   ※※※————   就在刘阚等人在乌氏堡内,忙于准备的时候,嬴胡亥在赵高的唆哄下,再次下达了一道诏令。   征发第四梯次的兵役男子!   大秦律,大秦分五个梯次的兵役。   第一梯次是包括了犯官、赘婿和商人等在内,可强征兵役。   第二梯次则是包括了曾经当过赘婿和商人的人在内,可强征兵役。   第三梯次就要开始追溯血脉关系。祖上曾经当过赘婿或者商人的人,在被征召的序列当中。   始皇帝在世时,即便是修建长城,修建骊山皇陵,也只征召到第三梯次的兵役。   第四梯次包括的范围可就广了……左闾之列,皆入兵役!左闾,在秦代时期,是指那些没有钱的穷苦之人。这穷苦之人的范围有多大?可就不是用一两句话就可以把问题说的清楚。   总之,你住在左闾之中,那就是贫民,就要被征召。   而征召这第四梯次的人做什么呢?   一是修建阿房宫,二是强化南北疆之戍卫。这其中又有一个划分,中原之地,凡河水以北,征发北疆;河水以南,征发南疆。这很容易就能够划分区别开来。所以各地马上开始行动。   且说位于颖水源头处,有一座县城,名为阳城(今河南方城)。   这里曾经是楚国的领地,故而阳城人多以楚人而自居。在阳城有这样一个奇人,名叫陈涉。   说他奇,并非是相貌奇特,而是说这个人和普通人不一样。   出生于贫苦之家,却不肯安于本份。与人佣耕时,却时常捧着一卷竹简在田头诵读。据说,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是什么内容,却从未让人看过。只是常见他向人请教认识字。   二十多岁的时候,和朋友一起耕田。   在田间,他突然对伙伴说:“苟富贵,勿相忘!”   意思就是说,以后谁要是出人头地了,别把这些苦兄弟们给忘记了。对于当时连吃饱肚子都城问题的人而言,陈涉的话,无异于痴人说梦。不禁都笑话说:“连块田地都没有,哪儿来的富贵?”   于是乎,这陈涉说出了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陈涉属于那种游手好闲,喜欢白日做梦的人。   你看他,二十啷当岁了,却连块自己的土地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取媳妇的事情了。干活的时候也不见他卖力,东一下西一下的靠着给人卖力过活。而昔日一起佣耕的伙伴,不少都有了自家的家产。陈涉也不觉得难为情,在这一家蹭一顿,在那一家饮一餐,没个正形。   在这一点上,陈涉的秉性和刘季很相似。   但比起刘季来,却更加不堪。至少,刘季当年好歹是个游侠儿出身,也曾游历天下,更曾仗剑杀人。而陈涉呢?一辈子就缩在阳城这一亩三分地里,人倒是没杀过,偷鸡摸狗却不少。   所以当胡亥下达征发左闾出征的时候,里长毫不犹豫的把他的名字给报了上去。   早就想报上去了!   可这家伙偏偏没犯过事,没经过商,更没有娶过老婆。现在,机会终于来了……里长终于可以不必再去担心,自家那个刚娶过门的媳妇,整日里和陈涉眉来眼去,看着让人揪心。   总之,不管陈涉是否愿意,他都不得不随着众人,踏上了南行之路。   此去南疆,需经过尉氏、阳夏、谯县、钟离等地。路途艰险,还要安期抵达指定地点,陈涉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随着大队人马有气无力的行进着,他不时的回头,眺望着渐行渐远的阳城。   却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再回故乡呢?   陈涉的心情,格外低落。   而与此同时,咸阳宫里却是另一番气象。   随着嬴胡亥坐稳了皇位,清除了异己之后,开始纵情享乐。十三岁的年纪,却是荒唐无比。   这一日,胡亥正搂着宫女听歌舞,却见赵高匆匆而来。   “陛下!”   “赵高啊,有什么事吗?”   胡亥故作老气横秋之状,笑呵呵的看着赵高,“若是公事,莫要再和朕说了,你和李斯做主就好。”   赵高眼中寒光一闪,脸上却带着阿谀笑容。   胡亥不知道,虽则他做皇位才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手下的这两个大臣,已经斗得热火朝天。赵高一内侍,五体不全,心胸极其狭窄不说,而且喜好财货。在这一点上,李斯却不一样。李斯好权不假,但他好权的最终目的,却是为了能施展自己的才华,治理这个国家。   他可以臣服胡亥,但却不代表着他愿意把这个由始皇帝和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断送。   故而做起事来,依旧是战战兢兢,勤勉不缀。   正因为他的认真,让赵高非常不满。   “陛下,可还记得那北广武君?”   “啊,朕记得,那个富平老罴嘛……对了,那家伙可曾抓到?我记得他保着赢果那贱人,逃去了北疆。   如今王离已经做了上将军,为何扶苏等人至今,仍没有下落?”   赵高就等着胡亥这一句问话呢?   “这个……内臣却是不清楚了。此事一直是丞相在操办,内臣几次想插手过问,但都被阻挡。”   “哦?”胡亥推开了身边的舞姬,喝令周遭人全部退下。   胖乎乎的脸上,流露出一抹与之不符的凝重。   “那广武君虽未抓到,可广武君的家眷,如今还在楼仓。   内臣几次催促丞相,希望丞相府能出一道命令,将那广武君家小捉拿。我听人说,广武君是个孝子,只要拿了他的家眷,他自然会乖乖的前来就缚……可是,丞相却始终没有行动。”   “你看李斯这算是什么意思?”   “陛下难道忘记了,李斯当初是如何效忠于陛下的吗?”   嬴胡亥的脸色变的很难看。当初李斯是因为怕死,才向他效忠的。难道说……   一颗怀疑的种子,就这么轻易的种在了嬴胡亥的心中。赵高教导胡亥多年,又能察言观色。   胡亥心里想什么,他自然清楚。   不由得暗自冷笑一声……其实,他哪里有提醒过李斯?胡亥登基之后,诸事繁杂,李斯根本就腾不出手来,去考虑刘阚的事情。在李斯看来,刘阚不足为虑,甚至连扶苏也不足为虑!   只要胡亥坐稳了帝位,天下太平,扶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扭转乾坤?   其实,对于胡亥残杀宗室的行为,李斯也不赞成。但在当时,宗室群情激涌,也不得不这样做。反正主意是赵高出的,等胡亥长大了,明白了是非,自然知道好歹。与他李斯何干?   不过,胡亥这次征发第四梯次兵役,李斯也不太赞同。   这就使得胡亥对李斯已有所不满。赵高再这么一说,于是更加怀疑。   “你的意思是……”   “陛下聪慧过人,自有决断。高不过一内臣,实不敢干预朝政。”   胡亥说:“赵高,这件事情终须尽快解决才好。朕实在是不希望在拖下去了……这样吧,此事由你来操办,要尽快抓到那刘阚。朕不论死活,生要见扶苏的人,死也要见扶苏的尸体。”   “老臣,明白!”   赵高匍匐地上,恭敬的说:“老臣已有了主意。”   “哦,说来听听?”   “其实不难,只需派一人前往泗水郡,命令嬴壮太守出兵,将楼仓刘阚满门老小捉来咸阳即可。”   胡亥说:“可这么简单的事情,李斯也不愿为朕分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有正色道:“那你认为,派何人为妙?最好是一个不与李斯有牵连的人。”   “陛下心思缜密,非老臣所能及也,若非陛下提醒,老臣险些疏忽了!”   赵高这一记马屁,拍的胡亥周身舒坦,小眼儿笑得只剩下一道缝。   “老臣思来想去,李斯乃朝中元老,丞相府又决断大小事务,这个人嘛……博士叔孙通,才学过人,而且和李斯也没有过多的交情。此人很机灵,不如就让他去泗水郡传达命令吧。”   “你推荐的人,朕也放心,就这么着吧。”   这才几句话的工夫,胡亥就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赵高非常识时务的起身告退,让侯在殿外的舞姬歌女们进去。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冷笑。   李斯,你看不起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这只是第一步,我且看你这个丞相,还能做多久?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二)   江水滔滔,浊浪翻滚。   两岸高崖耸立,奇峰突兀,郁郁葱葱。从山间,不时传来苍猿悲鸣。那一声声猿啼,回荡苍穹,久久不肯散去。江水不时泛起血色的泡沫,并夹杂着破碎的船只残骸,翻腾滚涌。   一场大战刚刚落下了帷幕。   唐厉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江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秀气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弧线,嘴角微微上翘,眼中却显露出冷冽的神光。自此一战,巴人商行的船只,当可纵横于这大江上了!   这是发生在初春时节的一场水战。   交战的双方,正是巴郡的秦家和蜀郡的巴人商行。   始皇帝的突然驾崩,让原本在巴郡束手束脚的秦家,一下子又获得了希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秦枳就派出了使者,向赵高表明忠心。当然了,他也奉上了丰厚的钱帛,令赵高眉开眼笑。   在十二月中,巴郡官员得到了诏令,不得再继续打压秦家。   不但不能打压,还要给予秦家一定程度上的照顾。这使得巴蜀的形式,突然间发生了巨大变化。   原本一直处于下风的秦枳,决意向巴曼反击了!   然而,出乎秦枳意料之外的是,在他看来失去始皇帝照应后的巴曼,应该不敢再和他争斗。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巴曼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拒绝与秦枳合作。一月中时,位于严道的巴人突然作乱,迫使得蜀郡官员的注意力,不得不转移了视线。而在同月,白马氐也发生了暴动,将蜀郡的兵力,抽调的干干净净。而巴曼则趁此机会,发动了和秦枳的决战。   战役从一开始,就处于一边倒的状况。   巴曼借助其在江阳兴建的坚固堡垒,死死的拖住了秦枳的主力。   同时又由唐厉曹无伤两人,率领征讨邛都的水军,自水路突然出击,绕至秦枳的侧翼,一举击溃了秦家在巫县的船队大营。此战过后,秦枳在巴蜀江面上的控制力,几乎是荡然无存。   而巴曼的船队,却可以自由行走于大江之上,随时可以登陆,攻击秦家的大后方。   就算秦枳有朝廷的支持,又能如何?   在这巴山蜀水中,如果真的恼了巴曼的话,拼个鱼死网破,也要让这巴蜀之地变成一片废墟。   虽有朝廷的诏令,可面对如此强势的巴曼,巴蜀的官员也着实感到了头疼。   这巴曼……   似乎和秦清完全不一样。   秦清是平和的,凡事讲求一个度。   可是巴曼却不同,讲得通就讲,讲不通就打。偏偏这巴人商行的势力,在过去三四年中膨胀的非常迅速。特别是秦清又开辟了邛都国。惹急了她,一拍两散,她可退至邛都,并且随时能威胁到巴蜀的安全。如今始皇驾崩,巴蜀位于大秦的后方,更需要稳定和平静的态势。   万一真的乱起来,怕到最后,倒霉的还是这些官员。   巴蜀的官员们,不得不一方面设法安抚,另一方面寻求朝廷的最新指示。但谁也没想到,巴曼居然在这时候反击了……而且,还大获全胜。只怕接下来,巴蜀的官员们,会更加头疼。   做为此次大战的策划者,唐厉自然非常享受这种大胜之后的快感。   远处,一只小船飞速靠近。   船头上飘扬着巴人商行的旗帜,站在船上的人,正是巴曼的家将巴周。巴周本叫秦周,因巴曼归宗,于是也改了姓氏。   “唐公子,大小姐有书信来!”   小船靠近之后,巴周顺着舷梯登上楼船,将一封书信双手呈递给了唐厉。   对于这个年仅二十七岁的秀气青年,巴周可不敢有半点的懈怠。原因很简单,且不说唐厉的来历,这三年来在蜀郡的运筹帷幄,不但令巴人商行站稳了脚跟,并且还开辟了邛都领地。   这也使得巴人商行在蜀郡的腾挪迂回之地大大增加。   以至于巴曼赞叹说:“唐厉胸怀甲兵,有经天纬地之才,实不可怠之。”   唐厉接过了书信,飞快的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曼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巴周说:“大小姐说,请公子决断?”   “没想到,这先帝驾崩还有如此内幕……怪不得!你立刻回复曼小姐,就说请她尽快结束江阳之战。吞并秦枳的事情,可以暂时缓一缓。当务之急有二:其一,需尽快控制住成都,夺取葭萌关,关闭蜀郡之门户;其二,命令邾县的主事者,要尽快的设法,和楼仓取得联系。   君侯既然预感天下将乱,绝非无的放矢。咱们还是要早作筹谋,以应对之后的状况。”   巴周是巴曼的心腹,也是一个老臣。   唐厉无需对他隐瞒什么,吩咐完毕之后,立刻命人去召唤曹无伤前来。   巴周也没有啰唆,跳上小船,迅速离去。看着巴周的背影,唐厉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异色。   阿阚,我记得十年前你就曾预感过,会有大事发生。   当初你写下了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词句。婶婶虽然将其焚毁,但后来曾让人私下告之我。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好大的气魄啊……   可如今,陛下驾崩,大公子不在。   你,又会何去何从?是做那周公?亦或者是做那问鼎的武王?呵呵,也许……你已有了决断吧!   ※※※   二月中,刘阚化名阚文,带着蒙疾李成,屠屠骊丘,还有哈无良和六名幸存下来的楼烦骑军。一行十二人,混杂在一支约有二百人的商队之中,走出了函谷关,直奔大梁城方向而去。   这支商队,是乌氏倮派出,目的就在大梁。   乌氏倮的生意很驳杂,并非局限于单纯的贩马。尚有一些皮毛兽骨之类的生意,规模也不算太小。二百人的商队,共有大车四五十辆。刘阚这些人混在其中,也不是非常的显眼。   唯一的问题,就是在于刘阚的身材。   所以他干脆充当起了车夫,通过关卡的时候,佝偻着腰身,也就能糊弄过去。   还有刘阚的那匹赤兔马,原本火炭般的皮毛颜色,也被染成了黑色。赤旗和弓弩就放在大车里面,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在蒙疾看来,这些都是小事情……可刘阚,却不敢马虎半分。   想当年,他和灌婴等人从宋子城返家的时候,因为刘巨的大铁椎,险些暴露了身份。   这种事情有一次就足够了!   刘阚可不希望重蹈覆辙。若因为细节露出了破绽的话,到时候不仅是他们危险,乌氏倮也不会好过。麻烦了人家,就要为人家着想一下。这以后,说不得还要和乌氏倮继续交道呢。   赢果和蒙疾刘信,是在刘阚等人离开的第二天,随另一支商队入了蜀中。   之所以和赢果分开,一方面是想要分散目标,另一方面,刘阚还有自己的考虑。蒙克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如果让他看到楼仓那些秘密的话,势必会引起他的怀疑。刘阚现在考虑的,是尽快转移到蜀郡。有蒙疾这种猛将型的人物就好,蒙克这种智将型的人,倒用处不大。   按照脚程,刘阚等人在出函谷关后,差不多二十天就能抵达楼仓。   可是大秦律法中,对这关碟的要求非常严格。从乌氏堡出发时,关碟上注明是多少人,抵达大梁之后,还需要是多少人。所以,刘阚等人也不能提前离队。要随商队先到大梁城以后,再由大梁城发放关碟,才可以脱身。所以,即便刘阚归心似箭,也需按章程一步步的来。   战国时期,大梁是魏国的都城,也是在当时,最大的都城之一。   魏国的都城原本设在安邑。魏惠王三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339年,魏都自安邑迁都至大梁。   此后,在这座两朝国都中,上演了一幕幕的悲喜剧。   战国时著名的军事家孙膑,在这里失去了双腿,靠着装疯卖傻,躲过庞涓的迫害,逃亡大齐。   又有信陵君窃符救赵,尽显信义之喏。   总之,在这座古都当中,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始皇帝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25年,秦国大将王贲攻魏,决河水和大沟之水,倒灌大梁城。城毁而魏降,昔年荣光却已不再。   如今的大梁城,虽已恢复了些元气。   但从那残破的城墙仍可以看出,昔日水灌大梁城时所引发出来的惨剧痕迹。   刘阚等人非常顺利的进入大梁城之后,随着商队径直来到了落脚点,这才算是长出一口气。   由此南下,可直接入砀郡。   而后遁入砀山,自孟诸泽进泗水郡,直奔楼仓。   顺利的话,大约十天的时间就可以抵达楼仓。刘阚心情,比之当初在关中偷渡函谷关时,放松了许多。先是向那商队的头领道了声感谢,然后一行人脱离商队,准备趁着天色尚早,出城赶路。   这一次,刘阚等人又换了装束。   鲜衣怒马,与先前不太相同。这并非是放松了警惕,而是因为刘阚发现了一个问题。   出函谷关之后,各地官府似乎并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要通缉他的消息。也许是咸阳方面来不及,也许是有意的掩盖这样的信息。总之,各地的守卫并不是很严密,大梁城同样是如此。   与其偷偷摸摸的惹人怀疑,倒不如大模大样的出去,会更加安全。   这也是和人的思维方式有关。   越是小心,越是容易被发现;越是大大方方,人家反而不会在意。不过,刘阚还是做了一些掩饰。比如他把面孔抹黑,又把赤旗包好,放在马背兜囊之中。鲜衣怒马,好不气派。   一行人朝着大梁城南门而去,眼见着城门就在前方,忽听城中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回荡。   是露了行踪?   刘阚这心里面顿时一咯噔,然则脸上却显得很平静。   “出城!”   可就在这时,那大梁沉重的城门嘎吱吱的似乎想要关闭起来。刘阚一蹙眉,心里更加慌乱。   城门口的门卒,却在这时候大声的叫喊起来:“县尉有令,所有人暂不得出城。从今日起,大梁开始宵禁。日入之后,若无通行关碟,一律不得擅自在街上走动,如有违禁,格杀勿论!”   宵禁?   刘阚有点糊涂了!   若只是发现了他们,何需如此大的阵仗?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成,过去探听一下,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成应了一声,催马分开人群,来到了城门口。   他衣着光鲜,加之出身名门,家教不俗。久居幕僚之位,又有一种贵气。骑在马上,气度不凡。   门伯倒也不敢刁难,和李成解释了一番。   李成闻听之后,脸色顿时大变。他拨转马头,离开城门,迅速来到了刘阚身前,低声道:“君侯,出事了!”   “出甚事?”   “五天之前,有一伙儿应该南下的更卒,在大泽乡发生了暴动。   他们杀死了押送他们的将尉之后,又迅速攻陷了蕲县,夺取库府中兵器粮草,声势非常惊人。   据说,那伙儿逆贼已转向谯县方向而来。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到这大梁城下。大梁县尉因此惊慌失措,担心这大梁城里有逆贼的同党,所以关闭城门,准备要挨家挨户的搜查盘问。这城门,依我看一时半会儿,怕开放不得!”   “小儿无能,陛下刚崩,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蒙疾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听得出来,他对嬴胡亥,可说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也许,直到现在,蒙疾还不愿意承认胡亥的身份吧。可在这种环境下,一旁的哈无良还是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   大泽乡?   南下的更卒?   陈胜和吴广!   刘阚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在瞬间,他已经知道了那反贼的来历。陈胜吴广,终于出现了吗?   可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刘阚不禁心里发慌。按道理说,陈胜吴广的出现,本应该是他愿意看到的事情……历史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刘阚本应该更有把握。可不知为何,他此刻的心里,更多的是慌乱。   “那陈胜……没有攻打楼仓吗?”   “陈胜?”李成一怔,“非陈胜,而是一名为陈涉之徒。那门伯似乎知道的也不是太多,我只打听到陈涉和一个叫吴广的人,居然打着大公子和楚贼项燕的名号……可还有很多人相信。”   李成后面的话,刘阚可没有听清楚。   他脑子里已经成了一锅粥!   不管是陈涉还是陈胜,终归是一个人。他们终于动了,而作为泗淮地区中转站的楼仓,肯定要受到波及!   不行,必须要尽快出去,否则可就要来不及了……   而且这大梁城,也留不得。   大梁县尉要排查逆党,自己这些人,到时候难免会露出马脚。   刘阚下定决心,正准备下令闯关。这时候,从旁边的小巷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来,一把扣住了辔头。   “阿阚兄弟,真的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刘阚吓得激灵灵一个哆嗦,汗毛都乍立起来。他一手顺势抓住马鞍上的方锤锤柄,抬眼看去,却不由得愣住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三)   这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的模样,生的白面短髯,体态略显瘦削。   他出现的很突然,以至于刘阚根本没有提前觉察到。仔细看去,却发现这个人却有些眼熟!   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阿阚兄弟,沛县一别九载,未曾想会在这里遇到你……你认不得我了吗?我是周市啊!”   刘阚还真就认不得了!   莫说认不得,连名字听着都有些耳生。   这人笑道:“也难怪阿阚兄弟记不得我了!当年我也居住在沛县,就是你刚到沛县的那会儿,不是正好遇到征召吗?我记得当时的县长好像是姓任,咱们是一闾,往薛县押送粮草,想起来吗?”   啊……   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儿!   不过刘阚还是想不起来这个人,但可以判定,此人好像并无恶意。于是翻身下马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兄,一别经年,周兄你模样大变,我是真的有点认不出来了……恕罪则个,恕罪则个!”   周市感慨道:“阿阚兄弟你太客气了!当年若非你舍生救我,只怕我早已成了昭阳大泽的一堆枯骨。那日你高喊‘绝不丢弃一人’,我至今仍记忆犹新。这些年倒也的确是有了些改善,阿阚兄弟你认不出来我,也是正常。当时我离开沛县的时候,阿阚兄弟你因吕家的事情,被关在大牢中,以至于我未能向你当面道别。如今想来,还颇为懊恼,却未想到今日在这大梁城里,与兄弟重逢。”   刘阚张大了嘴巴……   有印象了,想起来了!   当年在昭阳大泽和王陵交锋时,他的确是救了一个人,好像是叫做周市。   不过他没有太在意,被关入大牢后,曾听谁说过,这周市离开了沛县,去了何处却记不得了。   一晃九年光阴,刘阚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当年的许多事,都变得模糊起来。   没错,就是这个周市!   可即便如此,刘阚也没有放松警惕,小心的询问:“周兄,你如今在这大梁城,做何营生?”   “不瞒兄弟,当年我投奔大梁城的一个亲戚,家境还算富庶。他膝下无子,视我若己出。几年前,我那亲戚过世,把家中财产都留给了我。说起来,日子过的还不错,却比不得兄弟你啊。”   “你……”   “呵呵,兄弟还想瞒我?”   周市只到刘阚的肩膀,只能翘着脚尖,拍着刘阚的肩膀说:“我可知道,你后来卖泗水花雕发了家,杜陵酒神的名字,我怎能不知?只是后来你把产业迁到了巴郡,我还觉得奇怪呢……想着若是兄弟手上的钱帛紧张,我多多少少也能帮衬一点。可这巴郡太远,却不好联系。”   不管周市这番话是真是假,听着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走走走,到我家去!”   周市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刘阚的胳膊道:“看兄弟这派势,想必混的不差,也不缺那几个钱住客栈。可既然来了大梁,若是让兄弟住客栈,却显得我生分了。走走走,就住在我家。”   刘阚看了一眼李成,却见李成轻轻的点了点头。   想想也是,硬闯大梁城肯定不妙,反倒不如住在这周市的家中。   看他这情况,应该是混的还行。不过混迹在市井坊间,也许对刘阚的事,也并非是太了解。   也罢,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吧!   刘阚想到这里,当然不会拒绝。他和周市把臂而行,蒙疾等人则牵着马,跟在两人的身后。   顺着大梁城的主街,拐了两个弯儿,过了三个小巷,就来到一座宅院正前方。   周市倒没有说谎,他那亲戚看起来的确是很富庶。这宅院占地十数顷,房舍无数。这和刘阚在楼仓的宅院比起来,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可要知道,大梁城曾是王都,即便是被摧毁过一次,依旧是寸土寸金,远非楼仓那一片荒芜之地能比拟。   有门子老远看见周市,急忙迎上前来:“老爷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还遇到了一个好朋友。告诉厨上,多准备些酒菜,今晚老爷我要招待客人。”   “喏,小人这就去吩咐!”   周市引着刘阚等人进屋,自有家人过来把马匹牵到马廊里饲养。刘阚还是很小心的,不敢让旁人照顾自家的马匹。原因很简单,害怕周市下手脚,害了马匹,可就要有老大的麻烦。   不是他不信周市,而是这年月,实在不好说谁能相信。   表面上,周市对他的事情的确是不清楚。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刘阚笑道:“马匹还是让我这随从去照顾吧……都是刚从塞上买来的马,性子野,一般人不好照顾。不过还要烦劳周兄你给他们准备些酒菜,就送到马廊那里,可否?”   “阿阚,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周市笑道:“这好办,我这就安排下去。”   趁着周市和管家交代的功夫,蒙疾上前扯了刘阚的衣襟一下,那意思是说:这人,可靠吗?   刘阚呢,一耸肩膀,两手一摊。   天晓得……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市已经安排妥当。刘阚等人也不客气,在大厅里坐下,两人互诉离别之情。   “周兄,你和这大梁城的官府,熟悉吗?”   周市一怔,笑呵呵的点点头,“说不上熟悉,不过家叔早先倒是和大梁官府颇有交情,所以我也算能在官府里说上一些话。怎么,阿阚兄弟你有麻烦吗?只要不太严重,我当代为说项。”   刘阚强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严重!   是这样,我此次来大梁,只是路过……可未曾想到,准备离开的时候,这大梁城却突然封城了。看这样子,不晓得要封到什么时候。我还有要事在身,需要尽快离开,实在是很为难。   所以,若周兄和官府熟识,能否代为通融一下?当然了,若不成,只当我没有提过这件事。”   周市一蹙眉头,咬着嘴唇,沉吟片刻。   “阿阚兄弟,不瞒你说,我还真能帮上这个忙。只是……这需要打点一番,恐怕需要点时间。   这次封城的原因,想必你也听说了一些。   不如这样,你就在我这里先住下,我自去和官府说项。差不多有个两三天的时间,应该能成。但在这之前,你们最好别随意走动。大梁封城在即,没有通行关碟,不得擅自在街头走动。   一句话,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刘阚等人也很清楚,这一旦封城,时间可就说不定了。   和李成蒙疾等人交换了下眼色,刘阚道:“如此,就拜托周兄了!”   “什么拜托不拜托,我能有今日,全靠当年阿阚兄弟你舍生忘死的援救。若再这么客气,我可就要生气了……当罚酒三杯,罚酒三杯!”   正说着话,天井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只听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哭哭啼啼。周市眉头一蹙,怒道:“外面何故如此骚乱?莫不知我这里有客人吗?”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妇人走进客厅。   这妇人年纪大约在三旬上下,生的颇有姿色。在她身后,一伙家丁押着一男一女在客厅外停下脚步。男的,赫然正是先前在门口的那个门子;女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约有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身华美衣装,显示出她不同寻常的身份。生的是粉腮桃红,杏眼含春,杨柳腰盈盈一握,酥胸高挺,妩媚动人。不过此时,她却没有了那华贵姿容,只见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走进客厅的妇人,看起来是周市的老婆。   “老爷,我刚才在后院中,撞见了这贱奴和这贱婢的奸情……故而拿了下来,请老爷发作。   未知老爷有客人在,妾身失礼了!”   唔,居然还有奸夫淫妇?   刘阚万没有想到,刚来周家就遇到了这种事情。周市闻听,勃然大怒,长身而起,走了过去。   “贱婢,刚才夫人所说可真?”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那小娘子连声求饶,殊不知让周市更觉颜面无存,只恨的咬牙切齿。   “你这贱婢,当初老爷我看你可怜,把你从奚馆中赎买出来,好吃好穿的供着你,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对我?”   说着话,周市锵的从旁边抽出一把宝剑,上前一步,恶狠狠的一剑刺出。   刘阚也没有想到,这周市会如此狠辣。二话不说,就杀了那小娘子。不过,他来这时代也久了,自己的两手上,同样是沾满了鲜血,对于杀人这种事情,早也已经麻木了,故而也不甚在意。莫说这小娘子是周市买来的,就算不是,杀了又能怎样?想当初,刘阚在朐衍城里,不也同意陈平杀死了呼衍珠吗?虽然人不一样,可终归都是杀人,又有个什么区别?   “老爷饶命啊……”   门子哀声叫喊道:“老爷,都是小夫人勾引我,非是小的愿意。请老爷看在我祖上三代为咱家效力,饶了小的吧。”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周市已高举起来的宝剑,又轻轻的放下了。   “你这贱奴,老爷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做出如此下贱的事情……若非看在你死去的老爹份上,我今日必砍你狗头。也罢,死罪可免,活罪不饶。来人啊,给我把这贱奴拉下去,重责八十杖。若是死了,就弃尸荒野,去官府消了他的户籍;若还活着,就赶出家门,任他自生自灭。”   什么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八十杖下去,这人还能有个囫囵?   蒙疾等人,大都是出身高门。这种处置家奴的事情,也曾发生过,故而显得很平静。刘阚呢,虽有些不忍,可这种事情,他也不好出面劝说。耳听着那小厮凄厉嚎叫着‘老爷饶命’,人却被家丁拖走。紧跟着,一阵惨叫哀嚎声传来,让这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了。   “周兄,何必为这等小人动了肝火?”   有家人把那小娘子的尸体拖走。   刘阚上前搂着周市的肩膀,笑呵呵的说:“你我今日重逢,乃高兴事,当痛饮三百杯。莫要让这种事情乱了兴致才是。”   也真就是这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周市叹了口气,转脸笑逐颜开。   “夫人,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阿阚兄弟。当年若非是他舍命相救,你我今日也就成不了夫妻。”   “原来是恩人大驾光临,小妇人刚才失礼了,勿怪,勿怪!”   周夫人连忙上前行礼,嘴上又好生的感激了一番。这年月,没甚礼教束缚,女子一样可登堂入室,甚至可以代夫家陪酒。而蒙疾等人呢,也见怪不怪,丝毫不觉得周市这样是无礼行为。   周夫人下去催促酒菜,外面小厮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弱。   刘阚和周市重新落坐下来,不一会儿的功夫,有家人端来酒菜,众人推杯换盏,开怀痛饮。   说是开怀痛饮,实际上刘阚等人都留着酒量呢。   哪怕是肚子里的酒虫再怎么跳,他们也不会过量饮酒。毕竟,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小心为上。   反倒是那周市,端地十分开心。   一连几大觞酒灌下去,喝得是酩酊大醉。   见周市喝得多了,刘阚也不再劝酒。总之,这一顿酒不管是对宾主双方,都非常的尽兴。   就这样,刘阚在周市家中住下。   周市在第二天,就开始忙着跑刘阚的事情。这封城宵禁期间,是只能进不能出。想要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这大梁城终究不是郡城治所所在,上下打点起来,也方便。   若是郡治所,只怕会更加麻烦。   大梁城属砀郡治下,而砀郡的治所却在睢阳,距离颇远。这里正好是四郡交汇之地,东边是东郡,西边是三川郡,西南有颍川郡,所以这管辖权,本身就显得有些混乱。对当地的官员,检查也不甚严密。也正是因为此,周市才有把握说,疏通一下,让刘阚他们早点出城。   周市那边疏通,刘阚在周府中,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坏消息一个接连着一个,陈涉大军已攻克了谯县,接下来会攻击什么城镇?还不是很清楚。   如今,陈涉吴广的兵马,已有数万。   战车逾百,骑军逾千……俨然已成了规模。而这时候,大秦的官员们才开始重视这支人马,泗水郡郡守嬴壮组织兵马,准备出击。可未曾想到,就因这小小的陈涉之乱,泗水郡一下子也乱了起来。首先有取虑人秦嘉造反,而后又有符离人朱鸡石响应,威胁到彭城安危。   也就是说,嬴壮要面临很大的麻烦。   一边是陈涉这边声势惊人,一边是秦嘉和朱鸡石作乱。相比之下,陈涉的实力很大,而朱鸡石秦嘉的声势较小。但如果被他们攻下了彭城,那么问题不会比陈涉的小。嬴壮思虑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先是派人前往陈郡,请陈郡出兵协助。   另一方面,他调集三千兵马,出击秦嘉所部,并在灵璧和芒县一线,摆开阵势,准备迎战陈涉。   按照嬴壮的想法,陈涉攻占了谯县之后,肯定会攻打相县。   毕竟两地之间,只两天的路程。若打下了相县,整个泗水郡都将是一片混乱。所以,嬴壮分兵,用以守势。待陈涉大军攻到,他凭借灵璧等地的地形和陈涉周旋,而后陈县兵马从后掩杀,两下夹击,则陈涉大军必败。总体而言,嬴壮的这个战略思路并没有什么错误。   可李成却不这么认为!   “壮郡守的想法太死板了……”   他指着刘阚等人临时做成的沙盘道:“陈涉乃一流寇,从他之前的作为来看,此人不过是时运所致,才崛起泗水郡。他之前攻陷了不少城镇,但根本不做停留。将库府袭掠一空之后,立刻转移。这说明陈涉根本没有胆略和咱们来一场决战,若非陛下施政有错,他根本不可能成事。   一群乌合之众,打就是了!   守个甚?   给我三千兵马,我就能把他这几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壮郡守太高看了他,只怕反而不美!”   “高看了,难道不好?”   屠屠忍不住道:“至少不会犯错!”   “错估敌势,坐失良机,何来无错之言?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壮郡守高估对手,又低估了自己,本就犯下了不知己不知彼的错误。依我看,这一战,怕是很难取胜啊!”   “你是说……”   刘阚似乎有些明白李成的意思了。   “若我是陈涉,定会以小股人马,佯攻灵璧。然后集结所有人马,在途中伏击陈县援军。   若陈县援军兵败,则战火必将波及陈郡。陈郡,本就是故楚所在,我军一败,必然会有大祸。如果陈涉得了陈郡,昔日故楚之人定然纷纷来投。到那时候,陈涉的羽翼,必将丰满。”   李成这一番分析,让蒙疾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而刘阚,则惊奇的看着李成。怪不得大公子嬴扶苏如此看重李成,确有真才实学啊……   依稀记得历史上的大泽乡起义,陈胜的确是占领了陈郡,而后自立张楚。但这具体是怎么占领的?史书上的记载并不详细。可以肯定的一件事,就是陈胜在夺取了陈郡后,的确才算是成了气候。能有此战法,说明陈涉并非是一个泥腿子。亦或者说,陈涉身边,有能人?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四)   陈县(今河南淮阳),陈郡治所所在。   这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城市,坐落在鸿沟之畔。上古时期,这里名为宛丘,据说是太昊伏羲氏的都城。伏羲氏在此定都,创下了先天八卦和龙图腾之说。后炎帝神农氏也在此建立都城,改宛丘为陈,而后有尝百草艺五谷的故事。大周武王,曾封舜后妫满于陈,建立陈国。   又有说,道教的始祖老子生于陈国,使这里成为后世道教文化的发源地。   ‘天下文官之祖,历代帝王之师’的孔子,曾三次来陈,为他儒家学说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总之,这小小的陈县,可谓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秦二世元年三月的一天,阳光明媚,普照大地。   位于陈县郊外,有一座占地百顷的大宅院。庄宅的主人名叫武臣,是陈县极有名望的大豪。   一大早,武宅外来了两个人。   为首的年纪偏大,另一个正是壮年。两人在武宅门口停下了脚步,年轻的男子上前叩响门扉,不一会儿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警惕的看着二人道:“你们是谁,有何事?”   “请代为通禀,就说里监门陈余,求见武老爷!”   里监门,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吏。说好听一点,是管理街道栅栏的官员,说难听一点,就是打扫街道的人。那家丁一蹙眉,道了一声:“抱歉,老爷身体有恙,不接待客人。二位,请回吧!”   说完,他蓬的就把门关上。   “该死的奸商!”   陈余不由得一跺脚,恨恨的说:“就知道这些家伙靠不住。前些时候说的好好的,一眨眼连人都不见了。”   “陈余莫要焦躁,如今时刻,人心动荡。官府查的也很严密,武老爷小心,也在情理之中。”   “那……”   “不妨事,这许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我猜想,武臣此刻,也是在犹豫不决。   毕竟拿他身家做赌注,怎能不小心一点?不如这样,咱们等一会儿,待到晌午后再来拜访。”   陈余苦笑一声,“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说着,转身正准备离开。却见官道上尘土飞扬,十几骑快马,风驰电掣般跑来。   马上为首之人,身材高大,体魄健壮,相貌颇为秉异。只见他身穿一袭黑衣,一部美髯风中飘散,端的是气度不凡。在他身后的骑士,一个个也都是精神抖擞,显得非常之英武。   那马上人从两人身旁冲过,突然间又勒住了战马,拨转马头。   “敢问尊驾,可是张公?”   语气中,带着一种惊喜之意,让老者不由得一怔。他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尊驾是……哪位?”   陈余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师,这个人就是我早先和你提起过的,武臣的姐夫。姓刘,名邦。”   “好大的口气,竟然自称为邦,看上去不一般啊!”   老者更好奇的是,这中年人似乎认识他。于是微微一拱手,和颜悦色的问道。   这老者,名叫张耳。   本是魏国大梁人。魏国灭亡后,秦始皇听闻张耳师徒的名声,故下令缉拿。这师徒就躲到了陈县,还担任了里监门的小吏。这许多年了,张耳气度更加不俗,即便是被认出,也毫不在意。   马上的中年男子,见张耳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不由得非常高兴。   他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了张耳跟前,“张公,您忘记了?我叫刘季,曾在您门下聆听过您的教诲。”   想当年,张耳去了外黄富豪的女儿,得了万贯家财,门下食客无数。   除了那些当时已经很有名的人外,张耳那记得那许多人?看这人的年纪,当时就算是在他门下呆过,恐怕也是默默无闻之辈。此人自称听过教诲,说穿了不过是给他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张耳人老成精,当然不会揭穿。   “竟然是刘季啊!”   他笑呵呵的拉着对方的手,“十年一别,恍若隔世。未想到,刘季你居然还在,而且如此的精神。若非你说起来,我怕是都记不得了。刘季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要改换姓名?   若我早知是你,肯定来和你相见了,何必又等到今日?”   中年人,正是刘邦。   当日他和周勃卢绾,周苛庄不识四人在祁亭杀官之后,连夜就逃到了陈县。在陈县,有一个他的旧识,就是那个昔年在沛县城里卖酒的武姬。不过武姬如今可不一样了,和自家失散多年的兄弟武臣重逢之后,过着那锦衣玉食的好生活。连刘邦也不敢肯定,武姬是否能接收他。   和武姬分别的时候,武姬曾对他说过:有一日若是过的不如意,就来陈县找我。   刘邦落难了,来投奔武姬了!   最让他吃惊的莫过于,武姬非但没有忘记他,在给他安顿好了之后,还提出要嫁给刘邦。   这缘分二字,真的是很难说清楚。   武臣私下里对刘邦说:“家姐自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挂念着你。不少本地的乡绅才俊,都颇为中意家姐,但是都被拒绝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家姐一直喜欢你。如今……这是天作之缘,你来了,干脆就娶了我姐姐吧。要不然她不快活,我一旁看着,也觉得心里难受。”   刘邦是个好色之徒!   当初在沛县,娶了老婆之后照样拈花惹草。   不过后来被刘阚给收拾了一下,也就收了点性子。可这骨子里的本性,却是永远变化不得。   他如今一落难之人,不得能得一安身落脚之处,还能得一美人,何乐而不为?   武姬的年纪或许大了一点,可这些年养尊处优的,保养很好。白白嫩嫩,让刘邦也不禁垂涎。武臣提出这要求,刘邦哪能不答应?不过还是扭扭捏捏,表现的颇有顾虑,半推半就的应了下来。而后,武臣为刘邦弄来了一个身份,他在沛县做大哥惯了,干脆就改名为刘邦。   一晃两年过去了,刘邦也已在陈县站稳了脚跟。   他天生豪爽,以前是没钱,如今娶了个富婆在家里,自然有变本加厉之嫌。武姬也真是爱煞了刘邦,他要什么,给什么……总之,刘邦如今这气派,比之当年在沛县,却强了许多。   两人寒暄几句,张耳似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我今日本想拜访武老爷,没想到他居然有病了!”   “有病?”   刘邦一怔,旋即大笑道:“张公休听那家伙的话,早上我出去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练剑呢。   嘿嘿,张公的心意,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不如这样,张公跟我回去,若武臣再推三阻四,我就带着他姐姐离开陈县。这小子,脾气是越来越大,怎地连张公都敢拒之门外,实在无礼。”   张耳听这番话,心里面那叫一个舒坦,眼中有一抹赞赏的笑意。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这年月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想当年,他张耳也是一方大豪,如今却要隐姓埋名的躲在陈县当一个小吏,这心里的滋味,肯定不舒服。刘邦这一番话,真让他感觉痛快。   当年怎地就没有发现,门下居然还有这等出众的人物?   张耳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感叹。   刘邦也不管他如何想法,拉着张耳的手,往武臣家的方向走去。   “张公,听说反贼如今的势头,很猛?”   张耳看了一眼刘邦,轻轻点头,“不过情况也并非想像的那样……陈涉如今攻陷了谯县,下一步该如何走,却是至关重要。若是错走一步,此前种种都将化为乌有。刘季,你家住沛县?”   “正是!”   “但不知,你在沛县可有知交之人?”   刘邦毫不犹豫的回答:“确有一两个生死之交。”   “那在当地声望如何?”   “其中之一,乃沛县县尉,与我相知逾十数载;还有一人,我视若亲兄弟,也在县衙当差。   除此二人之外,沛县县丞萧何,素来以我马首是瞻。至于乡邻父老,更是再熟悉不过。”   反正当事人也不在,刘季扯虎皮拉大旗,吹得云天雾地。   张耳眼睛一亮,扭头看了一眼陈余。而后沉思片刻后,突然又问道:“刘季,你祖居沛县吗?”   “正是!”   刘邦疑惑的看着张耳,不免心中奇怪,这老儿为何突然这么问我?   “我祖祖辈辈,都居于沛县,张公为何有此问?”   “我在想,我门下竟曾有一位楚国王族,而我却一无所知。有眼无珠,我可真的是有眼无珠啊!”   王族?   刘邦懵了!   他祖宗八代追上去,有没有王族他不知道,可是却知道,他老子是种田的,他老子的老子,乃至老子老子的老子,都是种田的出身。张耳说的是他吗?他什么时候,竟成了楚国王族?   张耳正色道:“刘季,你也许不知吧……沛县刘姓家族,在三百年前,曾经是楚国王族的一支。沛县刘姓,衍生自荆楚十八家。而这荆楚十八姓,又是自芈姓所出。芈姓,你当知是何人。”   芈姓,那是楚国王族之姓。   刘邦自然知道这芈姓的来历。可这刘姓的来历……   哈,怎么一不小心,老子居然成了楚国王室?   慢着,这老小子突然间和我提起这个,肯定是不安好心。冷静,冷静……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刘邦故作镇定,“老师您这可是说笑了,我怎会是楚国王族后裔?   按照您的说法,那岂不是姓刘的人,都成了楚国王族后裔?我认识一个人,他可是老秦出身。”   “你是说泗水都尉刘阚?”   刘邦的眼中,掠过一抹阴霾。怎地连这老头子都知道那刘家子的名字?他刘家子,就这么有名吗?   不过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笑容,“原来老师也知道刘阚兄弟啊。”   “哦?你认识刘阚?”   “怎可能不认识……呵呵,说起来,我和他还是亲戚呢。他的老婆,是我老婆的妹妹。”   “刘阚夫人是武大小姐的妹妹?”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亲戚?别说陈余想不明白,就连那老奸巨猾的张耳,听着也有些糊涂了。   “错了错了,不是我现在的夫人,而是我以前的妻室。”   刘邦说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悲伤之色。若说他对吕雉没有感情,那纯粹是扯淡。这些年,吕雉可是给他了许多帮助。只是没有想到,最后却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端地是可笑。   对于刘邦身上的这笔糊涂亲事,张耳没兴趣知道。   但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情是,当他得知刘邦和刘阚还有亲戚关系的时候,下意识的高看了刘邦几分。无他,刘阚虽然是大秦的官员,甚至还屠杀了不少六国后裔。但他创泗水花雕白手起家,又与程邈造程公纸,还合力创造了隶书字体。这两件事,足以让刘阚在读书人中,享有名望。   妹夫有如此本领,姐夫想必也不会太差……   张耳沉吟片刻,耐着性子说:“若说那刘泗洪,的确也姓刘,但却并非沛县之刘,而是老秦之刘。   上古时,有帝尧后裔,伊祁氏放勋,受封于刘(今河北唐县),建立了祁姓刘国。后裔因此以刘为姓,又有裔孙刘累,相传能驯化神龙,侍奉夏后,被夏帝孔甲赐为御龙氏,是为刘姓正宗。后殷商时,祁姓刘国改名为刘氏唐国,在周初又被周成王,改封到了杜原,为杜国。   这也是北刘一支的形成,一般而言,河水以北,以及河水两岸地区的刘姓,都归于北刘一支。   刘季你这一支,算是南方刘氏一支,出自于楚国王族。所以两支并无关联,而沛县除你之外,若没有其他刘氏家族的话,应该就是你了。”   按道理说,张耳这一番讲解过后,刘季听了应该很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丝毫不觉得快活。   凭什么刘家子的刘,就能压过我刘季的刘?   大家都是姓刘,凭什么他就是上古时期,而我却是楚国芈姓所出?还他妈的是从旁姓衍生出的旁姓?   刘季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可脸上仍旧带着惊喜之色。   “没想到,我居然出自王族?”   说着话,刘邦带着张耳就到了武臣家门前,叩响门扉,门子打开门一见是他,顿时露出阿谀之色,“原来是刘老爷回来了……啊!”   他看见了跟在刘邦身后的张耳陈余,不由得暗自叫苦。   刘邦说:“张公乃是我的老师,你们以后可要恭敬一些。老师,请先去客厅等候,我这就去找武臣,请他来见你。”   张耳陈余笑着点头答应,随门子进了客厅。   在客厅里,陈余见仆人都出去了,这才压低声音问道:“老师,那刘季不过一痞赖货,您何必要对他如此恭敬?”   张耳却一笑,“陈余,你我落魄至今,切不可轻视他人。   这刘季,有大气,他日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如今陈涉势单力薄,我还需让此人,为我等分忧。”   第二百六十七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五)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虽然大梁早已经封城,可耐不住这消息是无孔不入,究竟是什么人散播开来?已无人知晓。   官府方面,也是焦头烂额。   连续在城中排查了三日,也捉拿了几百人。是不是陈涉的人,说不清楚。但凡是家里藏有兵器的,就先拿到官府大牢之中。到了后来,甚至连一把菜刀锄头,都有可能被认作兵器。   一时间,大梁人心惶惶,躁动不安。   周市整日里早出晚归,很少见到他的人影。刘阚心里很着急,眼看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可是自己还被困在大梁城内。他得到了消息,说是陈涉派出一支人马,去接应朱鸡石和秦嘉所部人马,领军的主将,是符离人葛婴……刘阚眉头紧锁,这焦躁之情,也随之日甚一日。   葛婴是谁?   刘阚没有太深的印象!   他所担心的问题是,一旦葛婴和秦嘉朱鸡石汇合一处,挥军南下直抵楼仓,也不过两三日光景。   楼仓现在情况如何了?   刘阚非常焦虑。虽然有灌婴钟离昧这等猛将,又有陈平贾绍和蒯彻这样的谋士在一旁辅佐。楼仓城高墙厚,建造的时候也经过仔细的设计,防御力极其强大。可刘阚还是不放心,毕竟自己那老娘和妻儿都在楼仓。而楼仓,又是在楚地之上,囤积的物资,极易招人眼红。   庭院里,李成蒙疾屠屠三人,犹在热烈的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哈无良与骊丘一左一右的在房门口坐着,一个饶有兴趣的聆听李成三人的讨论,一个心无旁骛的擦拭着手中的宝剑。刘阚站在窗后,李成等人的讨论声,非常清晰的传入到他耳中。   在李成等人看来,陈涉声势虽大,手下人马众多,却是乌合之众。   虽则对嬴壮的策略不以为然,但整体而言,几人都还算乐观。认为陈涉等人,支持不了多久。   似李成蒙疾这样身经百战的将领,都这么认为。   那驻守各地的官员,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态度,刘阚可想而知。而历史上,正是这些被李成他们视作乌合之众的家伙,动摇了大秦的江山。陈涉,不过竖子耳,纵一时得势,却长久不得。在这一点上,刘阚的看法和李成等人相近。在历史上呢?陈涉好像的确没支持太久。   陈涉不足惧,所惧者,是那六国余孽。   自大秦一统天下,十年间六国余孽就不断试图推翻大秦江山。一次又一次,他们前仆后继。   从张良的博浪沙一椎,到卢子高等人的处心积虑。   再而后三田之乱,再而后……   陈涉搅混了一池的水,六国余孽浑水摸鱼。刘阚抿着嘴,迈步走出了房间。摆手示意哈无良骊丘不必站起来,他径自来到李成等人的身后,俯视地上的沙盘,目光却落在沙盘之外。   在沙盘的旁边,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刘阚看着那块平常无奇的石头,居然有些出神。   “君侯?”   李成扭头看见了刘阚,不由得一怔,“何故一言不发,独自出神?”   “是啊,君侯觉得我和李成谁说的正确?”蒙疾也询问道。   刘阚没有回答,走过去,弯下腰来,从地上捡起那块石头,蓬的砸在了沙盘上。李成也好,屠屠也罢,还有蒙疾……三人辛苦摆出来的沙盘,一下子被砸的散乱,混在一处,乱七八招。   “君侯,这是何意?”屠屠惊奇的问道。   而李成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蓦地倒吸一口凉气。蒙疾虽然没有李成反应快,但也很快理会出刘阚这举动中的含义。他啊的失声叫道……看着眼前散乱的沙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哈,你去传个话,就说请周先生前来一叙,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哈无良答应了一声,起身匆匆离去。   刘阚则背着手,站在那沙盘的一旁,神色凝重,轻轻的叹了口气,“你们刚才说的都没有错,可问题是,所有人都如你们这般思想。一步错,步步错,虽然看则都无大碍,可聚在一起,却会变成一个大错。陈涉的确不会长久,可各地官府对此并不重视,等他们重视起来,陈涉已成大祸……等消灭了陈涉,中原已乱成一团。到时候,恐怕那趋利之人,也就出现了。”   趋利之人?   李成蒙疾面面相觑。   “君侯之意,这小小反贼,竟能坏我大秦社稷不成?”   “也许能,也许不能……能与不能,只看各方应对,还有那推波助澜之人,又会使出何等手段。”   刘阚现在真的有点恨自己了!   当年为什么不好好的读一读《史记》呢?不过,即便是读了,如今的历史,还会不会和历史上的完全一样?刘阚自己也把握不住。站在沙盘旁边,他沉默半晌,转身又默默的回了房间。   但愿吧……但愿楼仓能安然无恙。   ※※※   就在刘阚在心烦意乱的为楼仓担忧时,楼仓也乱成了一团。   已经有大半年了,刘阚音讯皆无。早先还有喜讯传来,说他被封为广武君,位列彻侯之下。   可谁知道,这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在意。甚至当扶苏被杀,蒙恬被诛的消息传来时,也只有少数人觉察到不太对劲,大多数人,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大多数人当中,也包括了阚老夫人在内。   阚夫人虽然识文断字,可毕竟眼光不高。   家道没落,她随着丈夫东奔西走,寄人篱下。到中年方得以安享太平,昔年大家闺秀的见识,早已经荡然无存。与小事上,她能指点一些,并且处理的井井有条。可在大事情上面,阚夫人甚至还比不上王姬看得真切。反倒是吕嬃,听闻这消息后,开始为刘阚感到担忧。   刘阚依附于大公子扶苏,吕嬃心知肚明。   如今扶苏都死了,那刘阚……   吕嬃不敢往下去想,但是已着手开始准备。至年末时,始皇帝驾崩的消息传诏天下,吕嬃更感不安。她开始着手,将之前卖掉土地的钱帛,命人暗中输送往邾县,从那里转移至江阳。如果刘阚真的有三长两短,她会立刻命人抛弃所有的财产,从水路往蜀郡那边撤退。   巴曼曾来信说过,她已攻占了邛都,可为所有人寻一安身之处。   如果不是刘阚始终没有消息,吕嬃怕早就已经下令转移了……可就是这一等,一晃两三个月过去,朝廷没有对楼仓采取任何的手段,让吕嬃不免感到奇怪。曾派人往相县打探,发现嬴壮那边也很平静。唯一改变的,就是嬴壮的态度。以前楼仓过去的人,嬴壮都会非常热情。   可是现在,却变得冷淡了!   也许是扶苏一死,刘阚失势?   也许是嬴壮真的很忙,朝廷连发诏令,下令征召第四梯次的役夫。恐怕嬴壮也不太赞成吧,但却也无法拒绝。短短一个月,仅泗水郡就征发了两万多役夫,往北方徭役。楼仓也得到了征发令!可由于刘阚不在,无法实行。吕嬃呢,也多了一个心眼,押着诏令,始终不发。   这就使得,楼仓成为泗洪地区,唯一一个没有征发徭役的地方。   谁也没有想到,役夫居然会造反!   大泽乡距离楼仓并不远,大约一天的路程就能抵达。而且,在大泽乡还驻守有一支人马。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恰恰是这个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发生了问题。   大泽乡的军营,竟然临阵倒戈了……   想当初,刘阚设立大泽乡军营的时候,楼仓很多人都不能理解。原本,刘阚是要吕释之出镇大泽乡。可七月时,吕文突然病倒,病情非常严重。他膝下四个孩子,大女儿吕雉惨死,大儿子吕泽如今不知去向。小女儿吕嬃虽然孝顺,可终究当不得儿子,吕释之就成了他的心头肉。   老人家病重,最想的就是让儿女守护身旁。   虽说大泽乡距离楼仓不远,可一旦出镇大泽乡的话,吕释之就无法时刻陪伴在吕文的身边。   没办法,在一番商议之后,由钟离昧推荐麾下一人,接替吕释之出镇大泽乡。   而钟离昧推荐的人,正是葛婴。这葛婴在楼仓军中已效力了三年之久。武艺高强,也懂得兵法,并且识文断字。如果不是葛婴投降,说不定陈涉根本成不了气候。可就是这个葛婴,使得刘阚早先的安排化为乌有。大泽乡军营中,多是以楚人为主,对于打着项燕旗号的陈涉,并没有太大的抗拒。葛婴投降之后,军营中的士卒,有半数逃离,其中又有十数人,来到楼仓。   钟离昧闻听自己推荐的人,居然临阵倒戈,顿时羞愤欲绝。   当时就要提兵出击,去取那葛婴的首级。   反倒是吕嬃,温言的安抚。在和陈平蒯彻商议之后,命灌婴率三百楼仓骑军,追击那葛婴。   陈涉非常的聪明!   一开始,他很想率部攻取楼仓,但是被葛婴拦住。   葛婴劝谏说:“楼仓乃泗洪第一坚城,虽辎重粮草无数,但却易守难攻。况且,楼仓地区,人员混杂,其中有自义渠迁涉而来的老秦人三五百户,也是楼仓居民的主体。那刘阚,经营楼仓数载,素有名望。周遭百姓对老秦的仇恨也早已经淡漠,不但不会投靠,说不得还会反戈一击。   而楼仓军四千人马,尤以驻扎楼仓本地的兵马最为强横精锐。   钟离昧,世之虎将,非寻常人可挡;灌婴更配享老秦官大夫之爵,曾随刘阚出征北疆,身经百战,兵法纯熟。此外,楼仓城中还有任敖吕释之,也都是百战之士,通晓兵法。更有曹参陈道子这等谋臣辅佐……将军手中虽有数千之众,然则打下楼仓镇来,却是绝无半点可能。”   陈涉接受了葛婴的劝说……   当灌婴率部出击时,他已掉头攻打蕲县去了。并且他还真的攻下了蕲县,并一鼓作气,连克数县,声势越发的惊人起来。如今,有朱鸡石秦嘉在符离和取虑一带作乱,葛婴回军援救。   蒯彻推断:待葛婴汇合了朱鸡石和秦嘉之后,就一定会南下攻击楼仓。   “夫人,壮郡守老成保守,过于高估了陈涉所部,乃至于陈涉得以壮大。如今陈涉声势已起,楼仓百姓虽心向于我等,却难免会有波动。待葛婴和朱秦二贼联手之后,兵力定然会暴涨。到那时候,他们一定会转向攻打楼仓……主公如今不在下落不明,我等该如何为之?”   吕嬃的头都要炸了!   她不过一小女子,那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昔年刘阚所说的预言,似乎在一件件的发生,一件件的变成了现实。难不成,就束手待毙?   “那先生有何妙计?”   蒯彻说:“我们现在虽然已知晓反贼的计划,但是苦于手中兵力不足,只两千人马,尚有三百骑军在外未归,难以去阻止反贼的汇合。故我有三策:其一,舍弃楼仓基业,立刻遁入蜀中。陈贼之乱必不持久,然则这战火一旦燃起,怕是会波及整个中原,倒是将天下动荡。   我等可在蜀中静观其变,谋后而动。”   吕嬃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阿阚至今未有消息,若他还活着,定会前来楼仓。我们现在离去,阿阚若回来了,该如何是好?面对一座空城,周遭尽是反贼,岂不是让他陷入危险中?   蒯先生,此计不可取!”   蒯彻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轻轻点头,“我知夫人不会同意,这第二个计策,就是请夫人带老夫人等人尽快离去。择一心腹可靠之人,率部镇守楼仓。一方面可等候君侯的消息,另一方面也能拖住贼军,保证夫人你们平安脱离危险。不过这守城之人,需好生斟酌才是。”   话音未落,一旁的钟离昧抢身而出。   “夫人,都是钟离无识人之明,竟错看了那葛婴。钟离愿意留守楼仓,与那葛贼血战到底。”   “钟离大哥,人无完人。葛婴之事,当初是我们大家都同意的,怪不得你!”   吕嬃摇摇头,“阿阚走时,把楼仓交给我。我不能大难来临之时,一走了之。再说了,我若是走了,岂不是让楼仓百姓更加慌乱?所以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为阿阚守住这个基业。”   “夫人!”   “你们莫要再说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之可能。不过我留下,母亲和秦儿、元儿却需尽早送走。大战将起,她们留在这里着实危险。若出了意外,将来我怕也无脸再去见阿阚了。”   “夫人难道不听听第三策?”   吕嬃站起来,“我意已决,何需再听那第三策呢?蒯先生不必再说了,灌婴大哥不在,防务尽由钟离大哥,蒯先生,道子大哥和曹大哥四人决断。楼仓自我在内,都须听从你们调遣。”   吕嬃的绝决,让蒯彻等人大出意外。   齐刷刷的起身,插手道:“我等定不负夫人所托,誓死守卫楼仓!”   “就这样吧,我去劝说母亲他们准备行囊,撤离之时,需及早进行……”   说罢,吕嬃起身离开,蒯彻等人也分头开始忙碌起来。   原本以为,阚老夫人会同意吕嬃的安排。哪知道,老夫人闻听之后,比吕嬃更坚决的拒绝了。   “楼仓是我儿的基业,媳妇尚要死战,我做母亲的,岂能临阵退缩?”   任凭吕嬃如何劝说,老夫人就是不肯改变主意。   只说得口干舌燥,可老夫人的态度很坚决。而王姬呢,则搂着刘元,拉着刘秦笑道:“这里有阿巨保护,阿嬃不比担心我们。只管处理城中的事物,家里我会照应。”   面对这婆媳两个,吕嬃在无奈之际,又平空多了一分感动。   回到书房,吕嬃正准备让人把陈平他们找来,说明情况。还没等她找人,忽闻门外传来戚姬的声音:“夫人,吕老爷派人过来,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夫人商量,请夫人过去一趟。”   吕嬃闻听,不禁眉头一蹙。   吕文的病情,已好转了许多……可这个时候来找我?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商量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六)   从三月初开始,泗水郡就没有下过一滴雨。   在往年的这个时节,早就进入雨季了,可是今年……   泗水的水位,降了一半有余。许多地方的土地,已经干涸的裂开了口子,好像婴儿张开的嘴巴一样。稻谷蔫了,让人看着发愁。许多地方,甚至开始求雨,但老天不开眼,没有用处。   好不容易等到了四月,终于开始低落零星的雨水了。   但收效甚微,根本无法解决燃眉之急。好在一连好几日,天都是阴沉着,让人又有了一些期盼。   萧何近来,却是春风得意。   去年,他和朋友在留恋奚馆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一个女子,名叫蛮蛮。   是古越人后裔,生就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秀丽。据说,这女子本是会稽人,父亲还是诸暨当地的官吏。因项籍在苎罗山袭击赢果姐弟的事情,蛮蛮的父亲受到牵连,被斩首弃市。满门被抄,蛮蛮从一个官小姐,一下子变成了囚徒,后又被卖入习惯,辗转来到了沛县。   说实话,蛮蛮生的并不是那种倾城倾国的姿容。   但秉承良好家教的她,精通乐律,能歌善舞,别有一番动人的气质。萧何已年过四十,早过了那种拈花惹草的年纪。平日里除了读书之外,又好上了音律。听蛮蛮抚琴一曲之后,竟生出了仰慕之心。后又从仰慕,变成了爱慕。瞒着家人,为蛮蛮赎了身子,安置在一处别庄。   他如今是沛县的县丞,大小公务悉出自于他。   只需要把蛮蛮的名字从奚馆中的奚娘清单中除掉就是,再做些手脚,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奚娘,跑来和县丞为难。至于李放,对公务基本上不闻不问,正琢磨着怎样钻营才能升官发财的事情。所以,萧何给蛮蛮一个身份,增加一个户籍,也就变得轻而易举,非常简单了。   天将黑,萧何处理完了最后一份公文。   别看陈涉在泗水郡和陈郡之交闹得轰轰烈烈,可实际上对于沛县而言,却显得有些遥远了。   萧何不看好陈涉!   只要这战火不烧至沛县,就算天塌下来,与他萧何有何干系?再说了,如果天真的塌下来,他萧何一个人也顶不住不是?该死的时候,自然要死。倒不如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   朝廷发来的征发诏令,沛县需出再调拨三百人。   这让萧何非常为难,要知道该征发的,都已经征发走了。再要征发的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乡里乡亲,谁不知道谁啊。   萧何实在是不好下决定,但又不能不遵从诏令。咬着牙,又挤出了三百个名字,萧何摇头苦笑。这征发令要是下去的话,不晓得会有多少乡亲在背地里咒骂。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收拾好了名单,萧何看看外面的天色,从屋角抄起一柄竹簦走了出去。   看着天色,似乎要下雨。   正想着,好像是要应验萧何的猜想一样,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萧何在县衙门口,撑起竹簦。站在街上犹豫了一下,迈步向一条小巷走去。说实话,挺对不住家中的老妻。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了大半辈子不说,在自己受伤的时候,精心的照顾,做足了妻子的本份。   而自己呢……   可这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   萧何还是选择往蛮蛮的住所走去……   蛮蛮烧得一手好菜,喝点酒,谈谈乐律,唱唱诗词,人生若此,又有何求?   拐入小巷,萧何往里走。   眼见着过了前面的一道弯儿后,就到蛮蛮的住处了。可就在这时候,从一旁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两道黑影,拦住了萧何的去路。萧何定睛看去,原来还是熟人。一个是夏侯婴,另一个则是陈贺。两人一前一后,挡住了萧何。萧何一见这个架势,不由得眉头一蹙,脸色阴沉。   “阿婴,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侯婴嬉皮笑脸道:“萧大哥勿怪,小弟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受了樊大哥的托付,请萧大哥去说说话。”   萧何说:“这么晚了,我累了。你回去告诉屠子,有什么事情,让他明天去县衙里说。”   “萧大哥,您可别这样啊……这不是让我和老陈为难嘛。再说了,你家不在这边,想必萧大哥是要去会那小佳人,连兄弟情分也不顾了吗?您也忒不小心了,既然把那小佳人赎了出来,怎地也要给她安排个好住处才是,这里可实在不怎样,而且还非常容易被大嫂发现啊。”   萧何一怔,蹙眉道:“阿婴,你在威胁我?”   “萧大哥误会了,你知道,我生平除了大哥之外,最佩服的人就是您了,怎敢威胁您呢?”   萧何顶讨厌夏侯婴这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年轻时候的刘季,让人心生厌恶……   “我家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阿婴,管好你自己就是了!”   说着话,他就要绕过夏侯婴。但是夏侯婴横身一挪,又拦住了萧何的去路。这一下,可把萧何惹恼了。   “夏侯婴,你究竟要作甚?”   “呵呵,萧大哥,您别发火。只是想请你去屠子那里坐坐,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再说了,你现在就算是过去了,也见不到您那小佳人。倒不如随我一同去屠子家,然后再会佳人,说不得更有情趣。”   “夏侯,正经一点!”   陈贺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似乎有点看不惯夏侯婴的轻佻,蹙眉喝了一句,然后说:“萧大哥,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屠子哥也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您要是不去的话,我们回去也交不了差啊。”   “你们把蛮蛮如何了?”   “萧大哥放心,只是见蛮蛮小姐过的清苦,而且在城里着实容易被嫂子发现,所以下午时,蛊逢他们几个把蛮蛮小姐请到别处,也是为了蛮蛮小姐好,省的她整日里的提心吊胆不是?”   蛊逢,是沛县的一个地痞头子。   萧何闻听蛊逢的名字之后,心里一咯噔,沉声道:“是刘季回来了吧!”   夏侯婴陈贺两人一怔,相视一眼之后,却没有开口回答。   果然是那个家伙回来了!   萧何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前面带路吧。我跟你们一起去屠子那里,看看他刘季想要如何?”   “萧大哥请!”   陈贺侧身让开一条路,萧何点点头,也不理睬夏侯婴,径自在前面走。而夏侯婴呢,一脸的无所谓,和陈贺并肩一起,三人一千两后,拐过了几个弯儿,就看见樊哙家门前的槐树。   这槐树,可是有年月了……   萧何记得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听祖辈提起过。算起来,少说也有百来年了,繁茂的枝桠,如同一个大伞一样,遮掩着樊哙的房舍。昔日,樊哙的家不过是白茅屋,而今却已经是青瓦白墙,甚是气派。正中间一座正堂,两边各有两间厢房。一人多高的夯土墙围成院子,院门也没有关,远远的就可以闻到从院子里飘来的肉香。让人闻一下,就忍不住食指大动。   樊哙现如今是公大夫爵位,论身份比萧何还要高一筹。   此刻却坐在客位上,和一个男子谈笑风生。虽有两三年未见,可萧何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刘季。   按道理说,刘季是通缉犯。   可这里是樊哙的家,谁又会跑来查探?   “萧先生,可算等到你来了!”   刘邦远远的看见萧何,就连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萧何没有给刘邦好脸色!他可以肯定,劫持蛮蛮这件事,和樊哙没有关系。樊哙虽然精明,但却不会用这样的手段。这里除了刘邦,别人也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萧何没有理睬刘季,径自走进院子里,在樊哙对面坐下。   “樊屠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完全视刘邦为无物,夏侯婴气得上前想要理论,却被刘邦一把拦住。只见刘邦摆了摆手,示意夏侯婴和陈贺出去看着。而他,则一脸的笑容,重又坐回了主位,给萧何斟上了一杯酒。   樊哙有点莫名其妙,“萧先生,我怎么了?刘季回来了,我这不是请你来喝酒嘛,还能有什么意思?”   刘邦压了压樊哙,举起酒杯,“萧先生,此事都是刘季的错,与屠子没有关系。刘季只是担心先生不来,故而使了些小手段。不过先生放心,蛮蛮小姐没有受到半点委屈。谁他妈的敢欺负蛮蛮小姐,就算是我兄弟,也不会饶他。刘季也是没办法,还请萧先生……见谅则个。”   这一番话,让萧何啼笑皆非。   “刘季啊,你既然已经逃走了,又何必再回来呢?”   刘邦说:“沛县是刘季的家,就算刘季走的再远,也忘不得家乡的父老,忘不了我是沛县的一份子。   再说了,今时也不同往日,刘季又什么不敢回来呢?”   “你就不怕我抓你?”   “若先生要拿刘季的话,刘季甘愿就缚……只是,如此一来,怕是沛县的百姓,要遭殃了。”   萧何一怔,“刘季,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年,刘季在外奔波,对外面的形式,多多少少也有了些了解。先生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这世间的变化吗?”   萧何冷笑一声,“无非是一群乌合之众惹是生非,有何惧哉?”   “呵呵,先生也许视他们若乌合之众,然则刘季却觉得,那些人说不得,会弄出一番大事业来。   也许先生还不知道,陈涉已分兵两路,一路由葛婴往东,迎秦嘉和朱鸡石去了;而另一路,则有他亲自领兵,绕过苦县,准备在赖乡伏击秦军。陈县我大楚子民,也都已跃跃欲试。”   萧何一怔,惊讶的看着刘季。   一旁樊哙奇道:“不对啊,我听人说,陈涉还在谯县呢,正领人马准备东进灵璧啊。”   “哦,那是吴广所部的疑兵,就是为了迷惑相县守军……等相县秦军明白过来,陈郡怕已失守了。”   “刘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萧何心中,顿生警觉之心。   刘季哈哈大笑,“不满先生,刘季如今恰是义军的一份子。我老师张耳公,不知先生可听说过?   刘季此来,正是受张耳公所托,来主持泗水和东海两郡的事物。葛婴率部,这一两日间就会和秦、朱所部汇合,到时候兵锋所指,楚地百姓定然会开城相迎。我今日前来,一方面是担心沛县遭受战火波及,另一方面,则是为先生还有屠子,谋一份富贵,先生以为如何?”   张耳之名,萧何自然听说过。   而且萧何还知道,刘季的确是在张耳门下呆过。可‘师生’一说,却是第一次听闻。至于刘季说的什么泗水郡东海郡的主持者,萧何自动无视了。这刘季是什么人他难道还不了解?   就生了一副好嘴巴,吹起牛来,可以把天吹破。   但是,看刘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萧何又觉得他这话,未必就全都是假的。的确,如今取虑符离闹得正厉害,如果那个什么葛婴和秦朱汇合在一起,势力暴涨,定然会波及沛县。   毕竟,取虑也好,符离也罢,距离沛县太近了。   只要攻克了彭城和下邳,就会直接威胁到沛县的安危。而且,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多年来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样,时刻提醒着萧何。这也是萧何,始终不敢和大秦走的太近的原因之一。   扭头看去,只见小院的门,已经被关闭。   萧何看着刘季,沉声道:“刘季,就算葛婴能和秦嘉朱鸡石汇合,可你别忘记了,泗洪地区,非只嬴壮一人。楼仓,尚有广武君所部精兵数千,真要打起来,葛婴怕也不是楼仓的对手。”   樊哙脸色,微微一变。   许久后,他轻叹了一声,“大哥,萧先生说的不错。你是没有见过楼仓的兵马,那葛婴虽则也出身楼仓,大泽乡军营临阵倒戈。可实际上,楼仓真正的精锐,驻扎在楼仓本地。人数虽不多,但的确是训练有素,战斗力强大。我曾在北疆见过秦军,说实话,楼仓精锐,尤胜秦军。”   对刘邦而言,楼仓和刘阚,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两个名词。   见樊哙和萧何都称赞楼仓的兵马,刘邦只觉得这心里面,好一阵子的不舒服。   他冷笑一声道:“如果刘阚在楼仓的话,或许真不好说。但据我所知,刘阚自去年末,就音讯全无。没有了刘阚,楼仓就是一头没有牙齿和爪子的老虎。你们视楼仓军为猛虎,与我而言,楼仓唾手可得……嘿嘿,至于那精锐的楼仓军,说不定到时候,都要听我刘季的指挥。   最多三日,我定能拿下楼仓!”   樊哙和萧何闻听,不由得大吃一惊。   刘邦得意洋洋得说:“屠子,萧先生,现在何去何从,想必应有所决断了吧。”   樊哙道:“大哥这从何说起。不管你能不能拿下楼仓来,我屠子都听你的……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讲!”   “若拿下楼仓,还请你饶过刘家老小。”   刘邦毫不犹豫的回答说:“这有何难?不管怎么说,我与刘阚也算是亲戚,岂能对他家人不利?   萧先生,你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七)   已过戌时,夜很深了!   司马喜在府衙中帮着曹参处理完公文之后,颇有些疲惫的回到住所。他如今在楼仓府衙中,担当佐吏,帮助曹参处理一些杂务。楼仓虽小,可五脏俱全。每日里发生的琐事多不胜数。单只靠曹参一人,显然也不太合适。毕竟,大事上需要曹参亲手去办,而小事上,还需要他人的帮衬。   楼仓府衙中,一共有佐吏六人。   包括襄强在内,司马喜是这六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但偏偏,曹参最看重的就是司马喜。   也难怪,司马喜的学识不差,先后得张苍和程邈的教导,在六人中最为出色。   又是出身于刘阚门下,其信任度自然要高于他人。曹参也是出于培养人才的考虑,把许多事情都交给司马喜来处理。自刘阚从薛郡归来后,司马喜就正式调入了府衙之中。一晃两三年过去,昔日那个随同三川郡百姓迁移过来的小子,如今已能够在府衙里,独当一面了。   陈涉之乱,虽说并未对楼仓造成太大的波动,然则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吕嬃既然决定要留在楼仓,和陈涉军决一死战。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可就都扔给了曹参处理。   安抚百姓,清除隐患,清点库房……   诸如此类的事情,足以让曹参忙的不可开交。连带着,司马喜也忙碌起来。他先是拿着户籍册,随钟离昧和贾绍访查楼仓周遭的情况,然后又回来清点了库府,把公文整理妥当。   这些事情做完了,天就很晚了。   明日一早,还要随曹参和蒯彻清点城内的仓窖,肯定会更加忙碌。   该死的陈贼,若非他们惹事,哪会有这许多的事情?司马喜在心里暗自咒骂,一边住处走。   他住在府衙后院和刘家田庄的结合部。   有一个独立的院落,三间青瓦房,一间是书房,两间是卧室,条件很不错,环境也很幽静。   司马喜推开了院门,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这时候,另一间房门被推开了……   韩信走出来,身穿一件黒兕甲,手中拿着那柄祖传的宝剑。若只是这种打扮,司马喜倒不会奇怪。韩信和他所学不同,他修的是刑律和政务之学,而韩信则主修兵学,杂学为辅。   平日里,韩信就是这样的打扮。   可是今天,他肩上还挂着一个包裹,打着绑腿,一副要远行的架势。   韩信显然没有想到,会和司马喜照面。先是一怔,旋即脸上流露出尴尬之色,讪讪的一笑。   “喜子,这么晚才回来啊!”   司马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点点头迈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可走了两步,他觉得有些不对头了。   “信,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这副装扮?”   韩信说:“夫人刚才找我,要我出门办点事……喜子,今天很忙吧,这么晚才回来,一定很辛苦。早点休息吧!我还有要去办事,就不和你啰唆了。”   说完,他迈步就要走。   说起来,韩信如今在楼仓的地位不差,刘阚很器重他。但不知为何,吕嬃总觉得看韩信不顺。所以在私下里曾经和刘阚说过:“韩信这个人,年纪不大,却极有野心。他的眼神很活,与人交谈时,常私下顾盼,非忠诚之士。这个人,可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需要小心。”   而刘阚则受了后世的影响,对韩信的感官很不错。   这家伙的确聪明,在兵学之上,有着独特简介,非同一般。后世不是有一句话,叫做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吗?假以时日,这家伙一定是一个兵学大家。而且,刘阚一直觉得,韩信死得有点冤屈。所以他想要给韩信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故而对吕嬃的话,并不是非常在意。   也许真的是天生吧……   吕家人和韩信好像不太对付。历史上,韩信就死于吕雉之手,如今吕雉死了,吕嬃对韩信同样没有好感。   可是,刘阚器重韩信,却不代表吕嬃会器重韩信。   不仅仅是吕嬃,还有陈平蒯彻,都觉得韩信这个人很轻浮,野心太大,实在是不可重用。   也正因为此,司马喜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可韩信依旧是个白身。   但是,司马喜和韩信的关系不错。他听韩信这么一说,也就没往心里去。正要和韩信道别,司马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脸色顿时大变。他猛然转身,厉声叫住了韩信,凝神看着他。   “信,吕老爷傍晚后把夫人叫了过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之前夫人一直在劝说老夫人,忙着处理各种事情,根本没有召见别人……夫人,何时见的你?”   “啊,这个嘛……”   司马喜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冷冽起来。   “韩信,你莫非想要在这个时候,背弃老爷吗?”   韩信低下了头。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喜子,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不瞒你。老爷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消息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难道就没有觉察到吗?老爷……很可能招惹上了大麻烦,甚至可能已经……其实陈道子他们,还有夫人不会没有觉察,只是到了今日,还不愿承认罢了。   好吧,就算老爷还活着,可又能如何?   老秦暴虐,倒行逆施,已经是人神共愤。楼仓位于楚地,看似富庶,却是四战之地,必为许多人视作眼中钉。一旦老秦倒垮,就算老爷活着,就能挽回局势吗?不可能的……民心所向,老秦必亡。到时候,楼仓势必会成为许多人眼中的肥肉。楼仓能挡住一次,却不可能永远挡住。就这么大的地方,就这么多的人。辎重越多,就越是容易被别人在一边惦记。   大丈夫当于乱世,提三尺剑,建立功业。   韩信不才,也想要有所成就……喜子,你为学多年,才华出众,何不和我一起,寻一明主呢?   到时候,我掌外,你掌内,封王拜相,也未尝不可能啊。”   司马喜不禁勃然大怒,“竖子住口。司马喜别无所长,数年读书,只学会了‘忠义廉耻’四个字。我本一孤儿,被老爷收留,不但给我饭吃,还教我读书识字。此等恩情,万死不得报偿。   你本一浪荡子,老爷怜你孤苦,见你聪明,把你留在身边。   可是你呢,不但不思报答,危难之时却说出这等没有廉耻的话语来。莫说老爷没有死,就算老爷真的不在了,还有夫人和小公子……你你你,你这个无行之徒,只我有一口气,你休想离开。”   韩信没有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沉默寡言的司马喜,居然会有如此暴烈的性情。   看司马喜要和他拼命,不由得心里一慌。   “喜子,你先别急……”   他退后一步,向院门外扫了一眼,摆手道:“我其实也是一番好意,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故如此待我?我绝无背弃老爷的意思,只是这大势所趋,难道你看不明白状况吗……啊,夫人!”   韩信突然惊叫一声,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向司马喜身后看去。   司马喜一怔,本能的扭头往后看。   可这刚一扭头的刹那,他就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他身后是房舍,吕嬃怎可能从后面出来?耳边只听仓啷一声响,眼角余光扫过一抹寒芒。   司马喜心知不好,抬手想要招架。   只听咔嚓一声,血光崩现……司马喜发出惨叫,噗通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   吕嬃从吕文处回到住所,脸色阴沉得有些怕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想要投降的,居然是她的父母。傍晚时,吕嬃被吕文叫过去。原以为吕文有什么要事,可等她到了吕家的时候,却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吕泽!   吕嬃的大哥……   算起来,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吕泽了吧。   自从吕文一家从沛县搬到楼仓之后,吕嬃就很少和吕泽照面。吕泽呢,也不愿意来楼仓住,于是就一个人住在沛县的吕家老宅里。一年到头下来,吕嬃都未必能见到吕泽一次面。   吕家原来的生意,吕文已经停了大部分。   他如今在楼仓,安享太平。要田有田,要人有人。每年还会从江阳那边,收取一部分利润。   这日子过的舒坦,又何苦再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   不过有一些个生意,他还是保留了下来。不过这部分的生意,全都是由吕泽一人出面打理。   吕嬃有刘阚照顾,一辈子吃喝不愁,而且风光的很。   吕释之呢,如今也是楼仓的重要人物,在军中担任要职,身兼官大夫民爵,同样无需他操心。吕雉死后,吕家唯一让吕文操心的人,恐怕就是他那大儿子吕泽了。本来,吕泽也可以在楼仓享受生活,可这吕泽,却念念不忘昔年刘阚断他一腿的仇恨,而且总觉得,刘阚一家当初不过是靠着吕家讨生活的门客,如今却风光无限,让他吕大公子,又情何以堪呢?   不管刘阚当初断他一腿是好心,还是恶意……   吕泽就是无法忘怀。   所以,他也不可能来投靠刘阚,哪怕是靠着老爹吃饭,也不愿意。   靠着吕文留给他的那些生意,这些年来,吕泽东奔西走,倒也过的还算不差。虽发不得什么大财,可也算是上等人家吧。渐渐的,他干脆连家也不回了,和吕嬃之间的兄妹情分,也越来越淡。上一次吕嬃见吕泽的时候,还是在吕雉的丧祭上,不过,也是匆匆来,匆匆走。   “二妹,如今暴秦将倾,刘阚生死不明。   楼仓处境危险,危在旦夕。我听说,陈涉大将葛婴,率五千人已在符离击溃了老秦兵马,和朱鸡石合兵一处,麾下已有万余人。如今他们正在朝取虑逼近,与秦嘉所部人马汇合,不过是早晚之事。到时候,那葛婴麾下将有数万人,且楼仓位于楚地,必然会遭受到攻击。”   葛婴已经与朱鸡石合兵一处了?   吕嬃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旋即,她盯着吕泽,沉吟半晌后,突然问道:“哥哥,你又是从何得知?”   吕泽微微一笑,“不瞒你们说,我与取虑的秦嘉,早先颇有来往。秦嘉本是取虑的大户人家,父亲也知道此人。秦嘉如今已经占领了取虑,正等待着和葛婴汇合。下一步,他们必将攻打楼仓。   妹妹,你楼仓有两千窖的粮草,可供给十万大军一年的粮饷。   且还有三百仓辎重军械,几乎整个淮汉地区的粮草辎重,都集中于此,让人怎能不眼红呢?   我担心你们有危险,故而和秦嘉说,前来说服你。   刘家子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死了……而你如今,风华正茂。何苦又为那刘家子,苦苦守候?”   “大哥,你给我住嘴!”   吕嬃越听越怒,呼的站起来,厉声道:“若非看你是我兄长,我定不会饶你性命。”   吕泽却丝毫不慌张,苦笑着摇摇头,对吕文夫妇道:“父亲,母亲……我这可都是为二妹着想啊。”   “阿嬃啊,你先别生气嘛,坐下来慢慢说!”   吕嬃眉头一蹙,看了一眼吕文夫妇,心里猛然一阵明悟,脱口而出道:“父亲,母亲,难道你们也……”   说着,她目光一转落在稳坐门口,似闭目养神的吕释之身上。   “小猪,难不成你也这般想法?”   吕释之面无表情,睁开了眼睛。   “二姐,若阚哥活着的话,我必随他死战。然则阚哥现在下落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实早在去年听说扶苏大公子被杀时,我就有一种预感,阚哥必然会被牵连。如今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音信全无……朝廷虽然并没有什么举措,可焉知不是一时无暇看顾?待那皇帝坐稳后,定然会对我们不利。虽说,去蜀郡是一条路子,但那终究不是咱吕家的根基啊。   阚哥在的时候,巴曼小姐可善待我们。   可若是阚哥不在了,曼小姐还会善待我们吗?到时候,这楼仓所属的一切,只怕都要被吞并。”   小猪终究是长大了,考虑问题时,也比从前多了些细腻。   一旁的吕文夫妇连连点头,吕泽更是赞道:“小弟果然有眼光,看问题时,可比我考虑的清楚。”   反倒是吕嬃,在吕释之说话的时候,发现吕释之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怔了一下,看看父母,又看看吕泽,一时间难以做出决断。抬起头,再看向吕释之的时候,吕释之已经说完,重又闭目养神,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样。心里,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此事关乎重大,我需仔细斟酌,再做决断。”   吕文夫妇也知道,让吕嬃一下子改变主意,不太可能。   当下点头,不再谈说此事,反而拉起了家常,诉起了亲情。更有吕夫人想起了女儿吕雉,眼泪汪汪……   一直到子时将近,吕嬃才回到了家中。   还没等她坐稳身子,却见戚姬满脸的泪痕,风一般冲进了房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请夫人为喜子做主啊!”   吕嬃愣了一下,“喜子?喜子怎么了?”   戚姬哭道:“小婢刚才去探望喜子的时候,发现喜子倒在血泊之中,一只手臂却是被人砍了。   小婢忙喊人救治,喜子总算是保住了性命……他醒来后说,那天杀的韩信,企图叛逃。结果被他发现后,下了毒手。若非喜子命大,只怕已经丢了性命……夫人,还请您为喜子做主!”   吕嬃闻听,登时呆坐原地。   这人心已经散了……又该,如何是好?   第二百七十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完)   大梁城周府。   周市取出一张关碟,郑重交给了刘阚。   “阿阚兄弟,周某总算是不负所托,没有失了信诺。这关碟你收好……持此关碟,大梁至会稽一线,关卡当不至于盘查。今晚三更天,我会送你们出城。你们用好饭菜,早些休息吧。”   说着话,他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这关碟可真不容易搞到,周市为了这薄薄的一张纸,费尽了心思。   大梁县令和县尉,全都是油泼不进的人,迟迟不肯同意。周市于是只能走其他的路子,想其他的办法。他和大梁县丞的关系很好,于是就拜托这位县丞,弄两张空白的关碟出来。县丞本就是县令的助手,一应公文关碟,都是由他掌管。所以周市拿到空白关碟,倒也不算难。   只用了三十镒黄金就搞定了此事!   所以说,这用钱能搞定的事情,其实根本就不是个事情……   但问题在于,空白关碟在手没有用处。如果上面没有大梁县令的关防大印,关碟如同一张废纸。而这关防大印,就掌握在县令的手中。周市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得知,这大梁县令有一个宠爱的女人。为了这女人,县令在来大梁的时候,连正妻都不带,却带了这个女人。于是,周市就想到了信陵君盗窃兵符的典故,决定走一走这女人的路子。   以百镒黄金做敲门砖,周市打听到了那女人的喜好。   于是投其所好,与她有了交情。而后又花费重金,请这女人盗了县令的关防大印,盖在关碟上。   理由也很充分:我手中有一笔生意,需要马上处理。   可是如果没有关碟,我将寸步难行。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若生意成了,自有心意奉上。   这心意,当然就是县令宠姬的喜好。   周市好歹在大梁城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这宠姬自然不疑有他。于是趁着县令不注意,偷偷的在关碟上盖了大印,交给周市。而后,周市又用重金贿赂大梁城的门伯,骗得打开城门。   林林总总,周市花费了近五百镒黄金。   “周兄,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此情此意,刘阚牢记心中,日后定会报答。”刘阚正色说道。   周市却哈哈一笑,不再提起此事。   子时过后,却是月黑风高。   大梁城一片静寂,周市算了算时间,带着装束妥当的刘阚等人,自周府角门出,绕过大街,从一条小巷里穿行过去。   “出了这小巷,就是北城门!”   周市轻声道:“我已经打点了巡城佐史,这个时间里,巡城人马绝对不会经过此处。你们出小巷之后,到城门口,把我这块玉佩交给那门伯,他自会为你们放行。只是,出城后你们还需小心一些,要绕城而走,切莫被发现。这关碟……呵呵,在大梁城里,却是用处不大。   只要离开大梁地界,就不会再有人盘查。   阿阚兄弟,你们走吧!这一路要多加小心,为兄在这里,就预祝你一路顺风,多多保重了!”   刘阚点点头,朝着周市一拱手。   他翻身上了马,带着蒙疾等人直出小巷,往城北而去。   “老爷,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跟随周市一同前来的一个管家,见刘阚等人走远之后,压低声音道:“至少,也该说声谢谢吧。”   周市一笑,“能用嘴巴感谢的事情,也就不用指望着能有回报。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时候有些话不需要说,记在心里就好。我想阿阚兄弟,心里也很清楚。”   “老爷高明,怪不得老太爷走的时候,把宁陵君这片基业,交给老爷打理。”   周市撇了一眼,那老管家立刻知道,自己说走了嘴,连忙闭上了嘴巴。   “好了,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前日陈县方面已派人和我联系,说是马上会有大动作。   告诉下面人,给我盯紧一些。   这关头,可不要给我惹是生非……若是耽误了君侯的大事情,就算君侯饶他,我定不饶他。”   “喏!”   老管家插手行礼,恭敬的应诺。   周市朝着刘阚等人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突然一笑,“阿阚兄弟,昔日你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报。只不过,待到他日,你又会如何报答我呢?呵呵,北广武君,这个恩,可不好报啊!”   ※※※   “君侯,我总觉得,这周市怕不止是报恩这么简单吧!”   刘阚等人出城之后,打马扬鞭,绕大梁城向南,疾驰而去。待平旦将过,日出将临的时候,大梁城早已经远远抛在了身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往东南顺睢水一路下去,可直抵楼仓。   众人这才勒住了战马,在溪水旁歇息。   跑了一个多时辰,这马儿也累了。哈无良和骊丘带着人在外警戒,刘阚几人则聚在了一起。   李成说:“我觉得,周先生太热情了,想必是有其他的目的。”   刘阚撇了撇嘴,“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菜……今日他借口报恩的付出,来日怕就要收回十倍,乃至百倍的利益。   至于我的身份,一开始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但这些时日过去了,他若是还打听不清楚的话,可就白搭了他亲戚给他留下这诺大的基业了。”   刘阚李成这一问一答,蒙疾和屠屠在一旁听得有些糊涂。   “君侯,您的意思是说,他知道咱们的来历?”   李成笑道:“想必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为什么要帮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想来,一定是别有用心吧。我原本还担心君侯没有看破,但现在看来,却是杞人忧天,白白的费了心思。”   刘阚也笑了!   只是他的笑容里,却多多少少的,有点阴森。   看看天色,他招呼众人上马,“大家再赶上一程,争取在天大亮之前,能看见外黄城。”   众人不由得一愣,“君侯,咱们走外黄吗?那可就要绕远了……”   “走睢水一线,路途虽然会近一些,但只怕路上关卡重重。走外黄虽然会远一点,但关卡不多,相对更加安全。”   刘阚说罢,手中方锤一指前方,“走吧,希望我们能尽早抵达楼仓。”   李成等人听刘阚这么一说,也不再反驳,打马扬鞭,跟在刘阚的身后,急驰而去。   这一路上,几乎是日夜兼程,不敢有半点的拖延。   在大梁城耽搁的时间有点久了,若不再马上加鞭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赶不及了!   时局的变化很快……   陈涉大军果然是按照历史上原有的轨迹发展。   吴广率小部人马,在灵璧一线吸引着嬴壮的注意力。而陈涉则率领三万大军,分批开拔出去。   陈郡方面,在接到了嬴壮的通知后,果真并没有太过在意。   派出八千秦军前往泗水郡救援,却不成想在赖乡遭遇陈涉主力的伏击。猝不及防的秦军,大败而逃……直到此时,嬴壮才发现自己上了当。立刻调集人马,准备从灵璧一线发动攻击。   然则,陈涉却在这时候,突然间反扑而至。   谯县城下,与吴广里应外合,几乎全歼了嬴壮的兵马。   经此一战之后,陈涉大军声威大振。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人们,终于下定了决心,纷纷响应。   一时间,泗水郡、陈郡狼烟四起。   陈县大豪武臣,调集家将私兵,集合陈县父老,破开陈县的城门,将陈县县令和县尉斩杀。   之后,张耳陈余两人出面连横,将陈县周遭几处县城兵不刃血的拿下,迎奉陈涉大军。   这个时候,陈涉麾下兵马已近十万之众,声势与之前相比,更是壮大了不少。他改名为陈胜,率领大军向陈县挺进。在途中,又有故楚大将周章前来相投,也使得陈涉手中又多了一张王牌。   四月末,胶东人田儋起兵反秦,自称齐王,与陈涉遥相呼应。   刘阚等人这一路上,林林总总的打听到了不少的消息。总而言之,没有一件事情对他们有利。   待一行人绕过孟诸泽进入泗水郡,抵达谷水之畔的萧县时,刘阚得到了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消息。   喜的是,楼仓尚在!   吕嬃等人仍守在楼仓,并未撤离。   而惊的却是,那葛婴在取虑汇合了秦嘉之后,竟然弃了下邳和彭城不打,三万大军直扑楼仓。   下相僮县两地,在未出一兵一卒的状况下,举城投降。   葛婴在下相,找到了故韩国王子成。在与陈涉无法联系的情况下,立王子成为韩王,并以僮县为王都。   刘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顿时懵了!   这个王子成是谁?   他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这似乎和后来项梁立义帝有相似之处。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张三李四,而是正经的故韩王裔。如此一来,这葛婴就等同于从反贼的角色,一下子完成了转换,成为六国后裔的义军。   至少,故韩的那些余孽,必然会蜂拥而至。   说不定,这其中就会有张良!   我的个天,事情似乎变得,有些超出刘阚的所知了。在记忆里,可没有这个葛婴,更没有这个王子成啊。今天有了韩王,明天说不定就会有楚王、赵王、魏王、燕王……到那个时候,六国后裔将悉数登场,大秦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怎可能抵挡得住?而楼仓,将要危险。   一想到这些,刘阚就不由得心急火燎。   他带着蒙疾等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的往楼仓赶去。虽然知道可能赶不上,但能距离楼仓近一分,这心里也多一分把握不是?管他结果如何,还是先抵达楼仓,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二世元年五月三日,刘阚等人躲过了重重关卡,抵达睢水宁亭。   也就是在这一天,刘邦在沛县集结乡党,突然攻击县衙,击杀了沛县县令李放,自号沛公。   沛县的突然暴动,迫使得原本准备救援楼仓的嬴壮,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他集结相县的兵马,准备夺回沛县。同一日,葛婴率领大军,自僮县起兵,兵临楼仓城下。   ※※※   注①:楼仓所在的位置,在今天的安徽泗县附近。   历史上,这里曾被称之为楼亭。在西汉时期置县,名为夏邱县。也就是说,在历史上,秦朝并未在此建立起楼仓这个要塞。至于原因嘛……且归结为没有主角的出现吧。   注②:大泽乡起义,比原有历史提前了四个月的时间。陈涉部将葛婴奉命东进之后,立襄强为王。后因陈涉称王,将襄强斩杀。而今,襄强已经为刘阚部下,葛婴自然也就不可能再立他为王。但立故韩王子成之后,在某种程度上,葛婴实际已脱离了陈涉所部。   注③:周市,史料记载,周市是魏王咎的宰相,曾在刘邦斩蛇起义之后,前往沛县,说反了雍齿,使得刘邦失去根基。   第二百七十一章 请君入瓮   烈日炎炎,灰黑色的城墙,在阳光下让楼仓看上去,宛如一头匍匐在泗洪平原上孤寂的野兽。   城高几近四丈,配合以特有的地形,使得楼仓城墙的高度,看上去让人有些眼晕。   正面成弧月的形状,在两侧凸出两座城堡式的田庄,形成掎角之势,与楼仓的正门相呼应。   如果单从外形上来看的话,楼仓好像一头长着两根计较的野牛。   再加上超乎寻常的城墙厚度,和经过别墨后裔参与设计的种种措施,使得这楼仓城变得极难攻破。葛婴曾在楼仓军中效力,对楼仓的城防并非没有了解。当然了,那只是他所知道的,还有很多他不知道,乃至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设计,让葛婴对楼仓,心怀一种莫名惧意。   若非是迫不得已,他还真不愿意攻打楼仓。   可没办法啊……   下邳、彭城、僮县、取虑、符离等县城里的库府并没有太多的存货。想当初,始皇帝为了彻底防止淮汉地区的楚国后裔作乱,把楼仓作为泗洪的一个中转站,周遭郡县的粮草辎重,几乎都搬到了楼仓去。两千窖的存粮,三百仓的辎重,足够葛婴去重新组织出一支大军。   不打楼仓不行啊!   一来是这里的粮草辎重,真的太吸引人了。   得到楼仓,就等同于在泗洪之地站稳脚跟。这样的一个诱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拒绝的。   这二一来嘛,则是因为楼仓的位置。   简直就是一根钉子,扎在了淮汉地区。你不打他,他随时可能反咬一口。这对于以后的发展而言,绝非一件好事。所以,楼仓不能不打,也不得不打。葛婴,必须要面对这个事实。   “楼仓有人口大约两万,其中有五百户,是从关中义渠迁徙而来的老秦人。此外尚有千户人口,源自三川郡和陇西郡。可以说,这楼仓虽然坐落楚地,却有近半数人口,非是楚人。”   葛婴介绍道:“驻扎于楼仓的秦军,约有两千。其中有五百骑军……不过如今有三百骑军在灌婴的带领下,不在楼仓城中,这多多少少的,减少了楼仓军的偷袭能力。除此之外,楼仓尚有二百警备,是负责楼仓治安所用,直接有楼仓府衙所指挥,不归属于楼仓军的治下。   楼仓由三大家组成。   其中刘家和吕家,是毫无疑问的楼仓主宰者。至于泗水下游的陈家,基本上不过问楼仓的事务。吕刘两家的田庄,位于楼仓两侧,充当护卫两翼的责任。这两家当中,加起来有私兵八百人,都是有两家的佣耕所充当。其中,尤以刘家的佣耕,全部都是义渠的老秦人。”   “区区不足三千人,何足挂齿!”   说话的,正是那取虑人秦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我视楼仓,如探囊取物!”   “秦将军,可马虎不得。”   听了半天葛婴的分析,韩王成不由得有些担心,“葛将军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可不防啊!”   韩王成约三旬左右,生的文文气气,说话也是细声慢语。   秦嘉,本是取虑的商人,在当地颇有名气。典型的楚人模样,身材不高,环眼短髯,声音洪亮。   他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声道:“王上休得担心,若做事情如葛将军这般思量,怎可能成事?   楼仓钱粮广盛,更有辎重军械无数。若能夺取楼仓,王上就能迅速组织起大军,挥军北上,直捣咸阳……王上,犹豫不得啊。如果楼仓被别人夺取,到时候我们就只能仰仗他人鼻息了。   嘉不才,愿为先锋,率本部人马,夺取楼仓献于大王。”   这家伙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胸有成竹了啊!   葛婴马上意识到,这秦嘉恐怕早有安排。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人,绝不会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傻子。取虑距离楼仓并不算太远,秦嘉不可能不知道攻打楼仓的难度。既然他这么信誓旦旦,想必早已做了准备。若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还真的可以拿下楼仓……而且,葛婴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别看他攻占了四座县城,麾下也聚集了四五万人马。   可大多数的士兵,手里还拿着锄头木掀。很多人,甚至是连一副布甲都没有。四县的库府,能用的物资实在太少。若不能尽快打下楼仓的话,只怕手里的粮食,用不了多久就光了。   也罢,也罢!   那就只有强攻楼仓了……   就这样,葛婴命朱鸡石率部留守僮县,他和秦嘉,领三万人马攻打楼仓。   秦嘉为先锋,自领八千士卒,战车五十乘,向楼仓扑来。他信心满满,丝毫没有半点紧张。   他当然知道楼仓不好攻打,可他手里,却有王牌。   秦嘉和吕泽交往多年,关系非常密切。总体而言,这个人颇有眼光。当陈涉攻陷了谯县之后,他就意识到,老秦的统治,将会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秦嘉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家伙。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也许会安分守己的当他的大豪。可这世态不稳,他可就不甘蛰伏了。   陈涉在大泽乡起事时,说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颇入秦嘉之耳。   此次他借由吕泽的途径,早已暗中通好楼仓。只要他大军一到,楼仓就会开城投降。而那时候,他将会在韩王成体系当中,地位大增。毕竟,现如今在韩王成的眼里,葛婴才是主帅。   以后故韩的臣子,会纷沓而至。   如果不能现在就站稳脚跟的话,将来那还会有他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秦嘉没有把他的底牌告诉任何一个人。他的心思很简单:夺取头功!   远远的,楼仓已经在望。   秦嘉命人停下了战车,手搭凉棚观望。   楼仓静悄悄的,好像一座死城。而原本飘扬在城头上的大秦黑龙旗,早已不见了踪影,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一切,和早先安排的一样,没有任何的差池。秦嘉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笑容。   到底是个女人,能当得个什么?   三两句就吓得乖乖配合,看起来,吕泽已经控制了状况。   想到这里,秦嘉在车上大手一挥:“全军听令,加速前进……另外,派人前去通知,就说……我来了!”   “喏!”   有秦嘉的心腹,擎住大纛,纵马飞驰而去。   在楼仓城门之外,他勒住了战马,挥动大纛,高声呼喊:“城上的人听着,今有韩王麾下护军秦大人领兵前来征伐楼仓,还不快快打开城门,迎接将军到来?敢有一个不字,休怪大军攻城。”   好半天,城头上出现了一个矮胖的青年。   圆乎乎的脸,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他探头出来,“可是秦嘉将军?秦嘉将军何在?”   这时候,秦嘉已挥军抵达楼仓的城下。   他催车上前,大声道:“我乃韩王麾下护军秦嘉,城楼上何人讲话?”   青年在城头上拱了拱手,“在下吕释之,奉兄长之命,在此恭候秦将军多时了。”   哦,原来是吕泽的兄弟啊……   秦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原来是吕兄弟。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未曾想到今日才得一见。   令兄如今何在?为何不见他的踪影?”   “哦,还要让秦将军知道,这楼仓虽然是家姐做主,然则有许多人并不服气。故而家姐将那些人拿下,交由家兄看管。家姐如今,亲自坐镇仓窖,无法分身。故而派我,在这里等候将军。”   恩,这个也很正常。   想那刘阚经营楼仓多年,总有一些心腹之人。   如果看管不利的话,反而会引起混乱……秦嘉这么一想,也就放下心来。   要知道,泗水都尉刘阚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音讯全无,想必是出了事情。那位吕夫人一个弱女子,正是无依无靠的时候,对娘家人自然会倍感亲切。这动荡时局中,一个女人又能怎么办?而吕家……不过商人出身。这商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恐怕就是那一个‘利’字吧。   常听说,泗水都尉最是赞同一句话:天下熙熙为利而去,天下攘攘为利而来。   秦嘉也是商人,自然深以为然。   城头上,吕释之一挥手,一群士卒出现在城头。   只听他大声喝道:“来人,还不打开城门,放秦将军入城?”   随着吕释之话音刚落,只听吊桥吱呀呀的落下,紧跟着城门大开。秦嘉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吕小兄弟果然识时务!”   说着话,他催车前行,带着人马冲上了吊桥,进入城中。   刚一进城门,秦嘉不由得愣住了!   一般而言,所有的城镇都有瓮城,但是大都居于城外。可是楼仓城门后面,居然还有一座瓮城!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他下令战车停止行进。   不好,上当了……   秦嘉刚准备调转车头,下令撤军的时候。却听到外瓮城门蓬的一声关闭起来。紧跟着正门也随之关闭。入城的兵马,大约有千余人。其中有六成被堵在了外瓮城里,剩下的随秦嘉,被关在了内瓮城中。紧跟着,秦嘉听到了一阵悠长的角号声响……那是老秦的冲锋号。   从楼仓两侧的城堡之中,突然间门户大开。   两支人马从两侧杀将出来,而冲在最前面的两员大将,一个是钟离昧,另一个则是任敖。   当初,任敖押送刘太公一家往楼仓。   不想在途中遭遇了刘肥的袭击。吕雉重伤身死,而任敖也是身受重伤。好在他身体素质比吕雉要强许多,故而伤势虽然很重,却被安期抢回了性命。从那以后,任敖就留在了楼仓城里。   他的母亲,早在他从北疆回来的第二年就过世了。   家中又没什么亲人,反倒是在楼仓城里,有一大帮子的朋友。身为楼仓巡查佐史,任敖隶属于曹参麾下。但实际上,他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接手吕释之手中的兵车,训练车战之法。   虽然说,秦末时骑军兴起,但战车依旧是一个重要的兵种。   楼仓的战车,经过改进之后,配有车轴。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大大增强了战车的冲击力和平稳性。车兵站在车上,可以自由的驾驶战车进行转向,不必担心车轮脱落的事情会发生。   楼仓共有两队战车,而且全部是以老秦人担当。   当角号声响起的一刹那,任敖一车当先,冲出角堡城门。站在车上,手持长戈,指挥者车兵发动凶猛的攻击。而另一边,则是由钟离昧领军,率领二百骑军,清一色的配有双镫高鞍。   一根根长矟,凶狠的贯穿了敌军的胸膛,把敌军狠狠的钉在了地上。   长矟出击之后,骑军抽出了六尺长的长刀,在乱军之中,劈砍驰骋,所到之处秦嘉军抱头鼠窜。   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楼仓骑军的装备,又是超乎寻常的精良。   刀,这种兵器,出现的很早。但是在缳首刀出现之前,只作为礼器使用。直到西汉初期,缳首刀出现,才取代了铁剑,这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在于钢铁的广泛使用,代替了铜器。   盘野老掌握有七十二炼钢的技术,虽然还不够完善,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领先百年。   楼仓军早在一年前正式将刀用于战阵之中,以取代铁剑。   不过由于技术上的原因,也只有楼仓骑军才配备这种兵器。至于步军和车兵,还未曾使用。   绕是只有二百骑军,却杀得秦嘉军鬼哭狼嚎。   而钟离昧,更是挥舞掌中的矛棍,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口中哇呀呀暴叫个不停,钟离昧的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子邪火。若非他无识人之明,错推荐了葛婴,也许楼仓就没有今日的灾难。虽然说吕嬃等人没有责怪他,可是钟离昧却始终觉得不舒服。   我杀,我杀,我杀杀杀……   矛棍劈扫点刺,圈挂横拦。这钟离昧如同一头疯虎一般,任凭秦嘉军人数众多,却无力阻挡。   秦嘉懵了!   耳听梆子声响,外瓮城中,惨叫声不停。   城头上,一群文士簇拥着一个青年女子,出现在秦嘉的视线当中。   只见这小佳人年约二十出头,生的花容月貌,婉约妩媚。   眼中含着杀机,她一摆手,只见两个大汉架着一个男子,趴在了城墙垛口之上。秦嘉仔细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那男子,赫然正是吕泽。只是这时候的吕泽,全无往昔的风采了。   “反贼听好了,楼仓乃我夫君一手所建,倾尽了心血。这里是我们的家,任何人想要毁我家园,且问我手中宝剑,是否同意。”   吕嬃说着,抬手一剑,劈翻了身旁一根儿臂粗细的旗杆。   “若有敢言投降二字者,不论亲疏,吕嬃定不饶他!”   说着话,她抬起了手。   那秀丽的脸颊,苍白如纸。   “小妹,饶我……”   吕泽凄声叫喊,用力的挣扎。   “大哥,晚了!”吕嬃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当年夫君救你性命,可你却恩将仇报,怀恨在心。几次害他,难不成以为我不知道吗?只是夫君不想为难你,饶你的性命……如今,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诋毁夫君,这一次竟然还挑动父母,意图毁我家园。   夫君可以饶你,可是我却不能饶你!”   吕嬃说到了最后,已泪如雨下。   只见她一咬牙,手中宝剑落下……只听得吕泽惨叫一声,一蓬鲜血从城头喷涌,人头落地。   “犯我家园者,唯死耳!”   她杏眼圆睁,脸上犹挂泪痕,可声音冷冽,杀意滚滚。   一旁,吕释之的眼睛里,也泪光闪动。不过他比吕嬃强,没有留下眼泪,只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杀!”   梆子声响,内瓮城头上,弓箭手万箭齐发。   第二百七十二章 巨熊出击   吕嬃几乎是强撑着,坚持走回了家中。   亲手斩杀了自己的兄长,对于楼仓城外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理会了。至于困在瓮城里的那些人,吕嬃也毫不在意。瓮中捉鳖,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跑了秦嘉那些人的话,楼仓也不用再坚守了,直接投降算了……陈平蒯彻吕释之,全都集体自杀,还打个什么?   回到家中,吕嬃再也撑不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噗通就摔倒在了地上……   吕泽,那是她的亲哥哥啊!小时候曾抱着她玩耍,给过她无数的关爱,如今却死在了她的手上。   吕嬃可以不杀吕泽,但在这种时候,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稳定楼仓的人心。   为了这个决定,一连多少天都没有睡觉,吃好。当利剑斩下吕泽首级的那一刻,吕嬃的心里,轻松了很多,而后却是一种痛彻肺腑的心痛取而代之。而这一切,她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吕嬃这一晕倒,可吓坏了戚姬。   “夫人晕倒了,夫人晕倒了!”   小姑娘惊慌失措,大声的叫喊。府里的家人顿时着了慌,东奔西走的,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慌乱,惊动了内宅里的阚夫人。   她带着刘巨王姬夫妇,匆匆赶来。   “阿嬃怎么晕过去了?”   阚夫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见这种情况,一时间也犯了紧张。吕嬃没有把吕泽的事情告诉阚夫人,这会让老夫人感到伤心。所有的一切,她都是在瞒着老夫人的情况下进行。阚夫人知道今天有贼兵来攻打楼仓,可是并不清楚,这里面还牵杂了这许多的内幕。   戚姬哭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阚夫人。   阚夫人闻听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夫人说,老爷走之前交代,要好好照顾老夫人,不能让老夫人担心。所以夫人就严令所有人,不得把事情透露出去……小婢也是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没想到夫人……”   “糊涂,真是糊涂!”   阚夫人顿足,而后突然问道:“那亲家呢?他们现在如何?”   “吕老爷和吕夫人,已经被夫人下令看押起来……吕家的田庄,如今已经由陈家接手。夫人说,楼仓危机解除之前,任何人不得探望吕老爷夫妇。还说,这件事情,不能告诉老夫人。”   “那,告诉下面,要善待亲家。虽然看押起来,但不得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知道了!”   阚夫人也清楚,吕文夫妇在这种时候,必须要看押起来。否则的话,很有可能会酿成大祸。   她在吕嬃身边坐下,轻抚吕嬃瘦削秀丽的面颊,许久之后,一声叹息。   “傻孩子,苦了你,苦了你啦!”   这时候,外面有人来报,陈平钟离昧蒯彻三人求见。   原来,秦嘉的兵马虽然人数众多,但多为乌合之众,接受的训练本就不多,更不要说实打实的战阵掩杀。虽则钟离昧和任敖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人,但全都是训练有素,器械精良的士卒。而主将被困瓮城,这群乌合之众,更无心恋战。只两三个冲击过后,秦嘉所部全军溃败。   至于那秦嘉,更是被射成了刺猬。   他带进瓮城的千余人,没有一个幸存下来。   吕释之,展现出了狠辣的一面,绝不接受任何投降。在瓮城里的士兵停止抵抗以后,他下令步卒冲入瓮城,将所有人的首级全部砍了下来,悬挂在楼仓城头之上。秦嘉血淋淋的首级,挂在城门正中央,两边依次悬挂了几百个首级。剩下来的首级,则全部在城下垒成京观。   正是在这一战过后,奠定了日后吕释之‘人屠’的绰号。   春秋战国五百年的时间,又不少名将享有‘人屠’的名声。大人屠,小人屠,不大不小的人屠……而其中最有名气的,莫过于那杀神白起的‘人屠’之名。如今,吕释之已崭露头角。   任敖和吕释之打扫战场,钟离昧陈平三人,凯旋回城。   一回城,就听说了吕嬃昏倒的消息。三人不敢怠慢,连衣甲都没来得及卸下,急匆匆就赶来了。   阚夫人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后,突然道:“把所有人都找来,我有话要说。”   “喏!”   底下人不敢怠慢,忙将曹参贾绍,楼仓成立文武要员全部找来,包括陈义在内,全都聚集在庭院中。   阚夫人说:“今儿个把大伙都找来,是想要告诉你们……楼仓是君侯一手建造起来,但也倾注了你们所有人的心血。楼仓,不是君侯一人的家园,而是你们所有人的家园。君侯如今不在,如何守护这里,就要看你们的手段了……夫人把她应该做的,不应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要看你们了。   打仗,我们这群女人不懂,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家里等候你们凯旋的消息。   我不想让任何人再来打搅夫人的休息。该如何打,你们自己决定,莫要再来问我们这些女人。”   陈平等人,不由得都露出赧然之色,一个个握紧了拳头。   吕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手段,将楼仓有些散乱的人心稳定下来。接下来,就靠他们了!   “阿巨,你也参战!”   刘巨一怔,瓮声瓮气得说:“娘,弟弟走的时候,让我好好保护你们。”   “混帐东西……”阚夫人勃然大怒,厉声喝骂道:“楼仓如果没有了,你还保护我们个甚?   是男人,就拿起你手里的兵器,砍下那些狗娘养的反贼脑袋。没有了脑袋的反贼,才不会对我楼仓产生威胁。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若还听娘的话,就出去,守住你弟弟的基业。”   自从阚夫人收养刘巨以来,从未对他用如此严厉的口吻说话。   怜他身世可怜,惜他失了记忆。以至于阚夫人对刘巨的好,让刘阚看着,都觉得非常嫉妒。   刘巨的眼睛红了,诺大个汉子,委屈的似要掉泪。   失去记忆的他,如同一个大小孩儿一样。一贯疼爱自己的母亲,突然用这样严厉的口吻责骂,刘巨接受不了。他委屈,他更愤怒……一腔的怒火,一下子都集中在了那些反贼身上。   若非这些家伙,母亲怎可能责骂我?   若不取下他们的首级,我又有何面目再对娘亲!   刘巨的思想很简单,阚夫人几句话,把他训斥的一腔杀意。红着眼睛,厉声道:“娘,巨儿绝不让你失望,不杀尽那些狗贼,绝不回来见你。”   而这时候,王姬又火上浇油,在他耳边轻声道:“巨,你在外面杀的越多,我和母亲就越安全。”   这一句话,足以让刘巨撇开所有的顾忌。   ※※※   葛婴万没有想到,秦嘉会败得如此惨,如此快!   八千兵马,被杀了五分之一……还有逃跑的,走散的。等他收拢了残兵败将,清点之后发现,秦嘉的八千人,几乎去了一半。问清楚了状况,葛婴不由得苦笑连连。这家伙太想当然了吧!   楼仓那是容易被说降的吗?   吕嬃且不说,那是刘阚的老婆。就算吕家同意,陈平蒯彻,钟离昧任敖……哪一个不是曾经和刘阚出生入死,用鲜血打造出来的交情?陈平任敖,吕释之灌婴,曾随着刘阚征战北疆。   蒯彻从一隶奴,而成为今日楼仓的决策人物,深受刘阚知遇之恩。   钟离昧的情况不太了解。但葛婴却听说过,刘阚对钟离昧,有刻骨铭心的恩情,谁能动摇?   天真,真真个是天真到了极点!   如果葛婴知道秦嘉抱着这样的打算前来,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他当先锋的。   清点了人马之后,葛婴督导大军,在傍晚时分,抵达楼仓城下。残阳如血,斜照泗洪大地。   整个楼仓城,被一片血红色的余晖所笼罩。   那城外垒起来的京观,城头上血淋淋的人头……在这落日的余晖之中,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恐怖气息。看到这景象,许多人的头皮都发麻了!葛婴的这些人马,不是没见过血,杀过人。可几曾何时,他们见过这种恐怖的场景?包括葛婴在内,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钟离,我要杀人!”   刘巨暴跳如雷,厉声吼道:“我娘说了,不把贼人杀光,决不罢休。我要杀人,谁敢拦我?”   钟离昧不仅连连苦笑。   这位爷的杀心一起,还有谁能拦得住?   可这葛婴不同于秦嘉,是个知兵的家伙。主动出击……以楼仓的兵力,怕是有些不太充裕。   “蒯先生,怎么办?”   蒯彻和陈平相视一笑,“以我之见,让大爷出去杀他一阵,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蒯老头,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是好人!”   刘巨咧开大嘴笑了。   陈平说:“巨哥,你要出战也行,可这行军打仗,却是有法度的。闻鼓则进,鸣金则退,这是军规,可不同于你打架杀人。你要出战,就必须要听从军令……要是不听命令,我就禀报老夫人,以后不让你出战,乖乖的守在府衙里面,再也别想杀人。到时候,老夫人那边……”   “陈道子,你别说了,我听你的!”   果然,这楼仓城里,能让刘巨乖乖听话的,只有老夫人啊!   钟离昧笑着点头,紧跟着神情一肃,“既然如此,刘巨……着你领三百长矛手,出城迎敌。   此战,需打出楼仓的威风,许胜不许败。闻鼓则进,听到锣声,不管胜负,你都要收兵回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   刘巨只觉得,身体里面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在涌动,热血刹那间沸腾起来。   他并不精擅马术,于是手持那根狼牙棒,身披盘野老为他特意打造而成的镔铁甲,领三百长矛手,就冲出了楼仓城门。此时,葛婴刚稳下阵型,正考虑着是立刻攻击,还是来日再战。   没想到,楼仓却主动出击了!   一个身形好似老罴的巨汉,率部冲出楼仓。   “狗贼,我娘说了,要我杀光你们……谁出来送死,莫要耽搁大老爷吃饭,快来送死啊……哇呀呀!”   刘巨横狼牙棒,在楼仓城下巨吼咆哮。   他是谁?   他老娘又是谁?   好大的口气……居然喊着要杀光我们?   葛婴麾下众将,闻听一个个不由得勃然大怒。见过横的,可还真没有见过刘巨这么横的人!   “秦狗,休要张狂,某家取你性命!”   一名贼将策马挺长矛,冲出本阵,朝着刘巨就扑了过去。   他看出了便宜……刘巨没有战马。就算他身材高大,有算得了个什么?借助战马的冲击力,还不手到擒来?这贼将想得非常美妙,而刘巨却视他为无物,撒开脚丫子,拖狼牙棒往前冲。   过丈的身高,换算起来那可是两米三的高度。   奔跑起来却丝毫不见臃肿,速度很快,狼牙棒拖地迸出火花,眼见着和贼将照面,那贼将狞笑着,挺长矛就刺向了刘巨。谁也没有看清楚,奔跑中的刘巨是怎么一动,就闪过了长矛。   城头上观战的钟离昧吕释之等人,也没有看清楚。   只见刘巨让过了长矛,奔跑之中蓬的一把攫住了那矛杆,口中大吼一声,若同霹雳炸响。   贼将手握长矛,身子却被刘巨硬生生的从马上举了起来。   “给我下来!”   蓬的一声,贼将握矛落地,被摔得晕头转向。不等他明白过来,刘巨已到了跟前,狼牙棒抡起来,把贼将的脑袋生生砸扁在了头盔里面。血肉脑浆迸溅,还有那被砸进泥土里的头盔……   葛婴在战车上,想起了刘巨的来历。   久闻广武君勇武绝伦,兄弟叔侄三人被称为楼仓三熊。楼仓三熊,巨熊为最……见过广武君,也见过那小老罴。惟独三熊之中的巨熊,谁也没有见过。莫不成,这巨汉就是那巨熊?   葛婴刚要张口提醒贼将小心,那贼将已被刘巨砸的脑浆迸裂。   张大了嘴巴,‘小心了’三个字到了嘴边,给硬生生的憋了回来。我的个天,这还是个人吗?   楼仓城头,爆发出一阵欢呼。   “大老爷威武,大老爷威武!”   刘巨则感觉很没有意思,一脚踢开了贼将的尸体,环眼圆睁,口中巨吼一声:“下一个!”   欺负人,这是赤裸裸的欺负人啊……   刘巨的目中无人,把葛婴麾下的将领,气得一个个怒火中烧。五名贼将策马冲了出来,叫喊着扑向了刘巨。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能打吗?我们打不过你,可是我们的人,比你要多。   五名贼将,张牙舞爪的扑来。   当先一名贼将,舞矟挺击。而刘巨却毫无惧色,面对着五名贼将,倒拖的狼牙棒呼的一下子扬起来,向前奔跑两步,猛然踏步腾空而起。狼牙棒在半空中化作举火烧天式,笔直的砸落下来。你就算有马,也比不得刘巨这种速度。毫无花俏的一击,狼牙棒挂着风声。   贼将举矟相应,只听蓬的一声,铜矟中断,战马希聿聿惨叫,那贼将连人带马被砸成了肉酱。刘巨双足落地,余下的贼将已经到了跟前。却见刘巨手中的狼牙棒着地之后,却突然弹起。   没错,就是弹起……   一招横扫千军,呼的一声掠过。   一名贼将躲闪不及,胯下马被狼牙棒正击中了马头。战马惨嘶一声翻到在地,那贼将落马,还没等他爬起来,刘巨那巨大的脚丫子就踩了过来,正狠狠的蹬在了贼将的面门之上。   这个,是泰拳里的蹬技!   泰拳讲求刚猛无铸,爆发力奇强。刘巨这一蹬,足以将碗口粗细的毛竹踹成两段,更何况是人的脸面。整张脸几乎被踹成了肉饼,那贼将顿时丧命。与此同时,刘巨借由这一踹,身体猛然后退,一哈腰,单吊马虚沉,身子呼的扑出去,这叫做饿虎扑食,堪称迅猛至极。   刘巨身上可披着铁甲呢,迎着一匹战马就撞了过去。   贼将的青铜矟贴着刘巨的后背掠过,胯下马惨嘶,被刘巨一下子撞得前蹄扬起,噗通倒地。   狼牙棒猛然脱手,把一名贼将砸翻马下,刘巨赤手空拳,剩下的一名贼将却看出了便宜,不由得大喜往外,挥戟就上。要说起来,这贼将的武艺也不差,可偏偏正遇到了一个刘巨。   但见刘巨脚下三宫步一转,旋身闪过,就贴近了战马。   斗大的拳头,迎着那战马的脑袋就是一记崩拳。拳头和马头硬生生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战马希聿聿一声长嘶,坚硬的头骨,竟然被刘巨轰得碎裂,紧跑两步,噗通一声倒地。   说时迟,那时快!   眨眼功夫,五名贼将纷纷败北。   只看得城头上众人,热血沸腾,而葛婴所部,心里哇凉哇凉……   “擂鼓!”   钟离昧大吼一声,城头上鼓声大作。长矛手齐声呼喊,挺长矛逼向了葛婴所部兵马。别看只有三百长矛手,却是经过严格的训练。奔行迅速,阵型却丝毫不乱。林立的长矛,整齐的步伐,踩着那鼓点,让贼军心惊肉跳。而这时候,刘巨已捡起了狼牙棒,咆哮着冲向贼军。   楼仓两边的侧堡,马军齐出。   “放箭,放箭……”   有贼将大声的呼喊,但是却已不起作用。虽然有橹手掩护,可弓箭手已被吓破了胆子,连弓都拿不稳了,还放个什么箭?刘巨冲到阵前,面对通过来的长矛视若不见。身上的铠甲护住了所有的要害,狼牙棒好像阎王帖子一样,就那么一轮,四五张木橹被砸的粉碎,连橹手也连带着被砸死。   跑吧!   贼军已无心再战,撒丫子就跑。   葛婴眼看这种情况,也知道没法子再打了!   这军心已经完全散了,那刘巨俨然暴走,根本无人能阻拦。   “撤退,撤退!”   葛婴调转战车,急急退去。   心里面却暗自叫苦:看起来,这楼仓果不其然,怕是要来上一场苦战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有熊出没之故人   入夜之后的风,还算凉爽。   公元前209年的空气,没有收到任何所谓的‘科技’影响。没有污染,没有臭氧层稀薄。   这个时代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澄净,令人心旷神怡。   带着睢水的湿润之气,夜风掠过疏林,摇曳树叶沙沙。周遭很宁静,天很高,夜空也很干净。月亮和星星都那么明亮,看上去感觉很舒服。地上的青草,散发着淡淡的,渗人心肺的清香。   李成带着骊丘,还有两名楼烦骑军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哈无良则率领剩下的楼烦骑军,在疏林外做好警戒。蒙疾屠屠二人,背靠着背,闭目打盹。   马不停蹄的一路下来,不仅是马受不了,人同样也吃不消。   刘阚则躺在了疏林中的草地上,头枕双手,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空旷寂寥的苍穹。   他很着急,但却不代表着,会盲目的行动……   刘阚在等待,等待李成他们打听消息回来。从睢水到楼仓,大约还有一天半左右的路程。赶快一点,一切顺利的话,也要一天才能抵达。算上刘阚自己,身边也不过十二个人罢了。   这十二个人想要缓解楼仓的危机,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刘阚更加谨慎。   他要有所行动,而且要一击必中,打在葛婴的软肋处,让葛婴疼得只能乖乖的撤兵。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身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颤动。   刘阚呼的一下子坐起来,探手一把抄起赤旗,轻声道了一句:“有情况,警戒!”   这里,处于僮县、取虑、下相的交界处,正是叛军活动最为频繁的区域。一路上,死在刘阚等人手中的小股叛军,不下百人。这也使得刘阚等人更加机警,任何风吹草动也不会放过。   地面的颤动,很明显是由骑军奔行而造成。   在这个微妙的时期,在这个微妙的区域,可大意不得。要知道,刘阚的身份如今非常尴尬,即为叛军仇视,又不被老秦所认可。说穿了,天下间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有想取他性命的家伙。   蒙疾和屠屠翻身坐起,各自抄起了兵器。   片刻后,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哈无良在树梢上眺望片刻,“君侯,是骑军,看不清旗号。”   “有多少人?”   “不少,至少在两百靠上。”   刘阚握紧了赤旗,“告诉大家,尽量隐藏好行迹,不要被发现了。估计是过路的骑军,咱们别去招惹。只要他们不进来,就别动手。否则要打起来的话,只怕会非常棘手,多加小心。”   这不是两军阵前的搏杀,能避免冲突,尽量还是要避免冲突。   刘阚牵着赤兔马,躲在林中,顺着大道观瞧。只见远处烟尘翻滚,一支黑甲骑军,出现在大道的尽头。月光如洗,看装束应该是老秦的装束。不过没有任何旗号,队伍行进时,鸦雀无声。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骑!   蒙疾和屠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二人也算是见多识广,大秦的精锐人马也见过不少。可如此一支骑军,却是从未见到过……看其军容,只怕是中尉军莫过于此,甚至还有所不及。蒙疾实在想不出,在大秦治下,有那一支秦军能有这样的军容。两人面面相觑,若这些是反贼兵马,那大秦可真就要完了!   骑军,在疏林前停下。   疾驰当中的骤然停止,整个阵型却没有任何乱象。   这时候,从骑军后面飞驰来两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君侯,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是李舍人和骊丘!”哈无良轻声叫道。   刘阚这时候借着月光,也看清楚了那骑军为首的将领。   年纪在三旬靠下,身材雄伟,相貌果毅。一部短须,更使之透出英武之气。将领摘下了头盔,翻身跳下了战马。刘阚一见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   是灌婴!   只见灌婴快走两步,迎着从林中走出来的刘阚,单膝跪地,“末将灌婴,参见君侯……得悉君侯无恙,婴实欣喜。这些日子来,所有人都担心坏了,若知君侯如故,定然会心喜振奋。”   刘阚一把将灌婴搀扶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   多少年的老兄弟……这一晃,又是大半年没见过了。灌婴比之上次见到时,清瘦了许多,但更显剽悍之气。黑黝黝的面膛,目光清澈,却多了一份沉稳。刘阚笑着,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灌,这些……都是你的部下?”   蒙疾咽了口唾沫,看着灌婴身后已下马肃立的骑士,颇有些羡慕的问道。他也是骑军出身,自然能一眼看出灌婴这些部下的不凡之处。单从甲胄方面而言,清一色的黒兕甲,几乎和中尉军同等。手中矟,马上六尺长刀,一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透着一股子英武气。   而战马,也似乎和寻常的马匹不同。   全部是高鞍双镫,坐在上面,可更加稳固……   这就是老罴口中的楼仓军?我的个天,给我一营这般人马,老子可以直接杀过河水,横扫月氏国。真不知道,广武君是怎么训练出来的这么一支精锐骑军。怕是对上中尉军,也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蒙疾和屠屠,看着灌婴身后的骑军,羡慕的眼睛都有点发红了。   暗自下定了决心:等局势稳定了,说什么都要让广武君给自己训练出这样一支精锐。   终于把高鞍双镫拿出来了!   刘阚忍不住在心中,轻轻的一声感叹。   他拉着灌婴,走进了疏林。蒙疾等人紧随其后。一名黑甲骑士,轻轻一摆手,骑军立刻散开,取代了哈无良等人的位置,担任起警戒的任务。而那个黑甲骑士,则静静的在疏林边上守候。   “老灌,你怎么和李成他们遇上的?”   灌婴坐下来,从哈无良手里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水,“君侯有所不知,早先大泽乡军营主将葛婴从贼造反之后,我奉命出击,试图追杀此獠。不成想,此獠不战自退,与陈吴二獠攻袭蕲县,令我扑了一个空。之后贼势越来越大,从逆者无数。以至于我也不敢轻易开战。   本来,我打算回转楼仓。   却不成想,葛婴突然率部东进。   我麾下一骑士长建议,暂不回楼仓。因为回到楼仓之后,必然是一场攻防战,骑军难以施展。倒不如游离于楼仓之外,伏击贼众,行骚扰之势,以最大限度的配合楼仓之战的防御。   贼人声势虽大,却难持久。   若无辎重粮草的支持,撑不了太长时间。待到贼人军心混乱,我在趁机突袭,内外夹击,当可一举获胜。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不错。于是就没有回楼仓,一直在外围周转……碰到小股贼军,就出击消灭。遇到大股人马,则暂时避让。一方面可以演练儿郎们的战阵,另一方面也能减轻楼仓的压力。今天我本来寻找目标,不成想正遇到李司马等人跑了过来,这才知道君侯安在。”   李司马,就是李成。   当初李成是军中司马,灌婴和他曾并肩作战过,故而也叫的顺口了。   “君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公子怎会被杀?您这大半年,怎地一去没有任何的消息?”   刘阚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咱们回了楼仓再说吧。”   “对了,你手中现有多少兵马?”   “三百飞熊卫。”   “飞熊卫?”   灌婴见刘阚茫然,忙解释道:“年初时,老罴营骑军全部换装,配备了双镫高鞍……咱军名老罴,且奔行如飞。道子在见了我们演练之后,就戏称说:此军若老罴插翅,若同飞熊……呵呵,我觉得吧,飞熊二字倒是颇为妥帖,于是干脆以此为名,改骑军名号为‘飞熊卫’。”   飞熊卫,倒也真是不虚此名啊!   刘阚轻轻点头。   沉吟片刻后,他轻声道:“三百飞熊,虽少了一些,倒也能搅和一下。少君,李成……咱们先不要回楼仓。葛婴兵马虽众,但随军携带的辎重粮草必然不会太多。整个泗水郡,有六成的粮草辎重都集中在楼仓。就算他们得了几个县城,也不可能获得太多的装备和粮草。   我想,这也是他们之所以要攻打楼仓的原因吧……   恩,我猜想,那些反贼一定会在县城附近搜刮粮草辎重,以支援楼仓的战事。咱们就在这上面,好好的做些手脚。只要断了葛婴的粮草,我估摸着,他在楼仓城下,坚持不了二十天。   以道子他们的能力,配合楼仓的防御工事,莫说二十天,就算是二百天,凭那些乌合之众也奈何不得。”   蒙疾等人都表示赞同。   伪韩军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役夫流民,本身不可能有多少粮食。而他们打下来的县城,库存也不太多。如此一来的话,葛婴军中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持十天。袭击他们的粮道,定然会让葛婴的压力倍增。这也是从目前而言,最好的一个办法,同时正可以发挥飞熊卫的优势。   灌婴说:“君侯的主意,倒是和我那骑士长的想法一致。   不过他有个更大胆的主意,如果能成功的话,葛婴在楼仓城下,怕是连一天都呆不住。我这些天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按他说的去做……他的意思是,韩军要支撑几万人马的粮草辎重,绝不会分批运送。他们应该会先搜刮粮草,然后集中运送。这样一来,相对要安全一些。   搜刮来的辎重粮草,应该会先集中在僮县。   然后再由僮县统一送到楼仓城下……如果能攻破僮县,将那些辎重粮草毁掉,则一战功成。”   刘阚听完灌婴的话,不由得沉思不语。   釜底抽薪!   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不过也确实有点冒险。但如果成功了的话,葛婴即便是有百万大军,也将不战自溃。值得尝试,很值得尝试……只是,要想成功实施,需要先解决两个问题。   其一就是那些辎重的聚集地,如今猜测,应该就是在僮县,只需确认即可。   第二个问题,则是如何混入其中。只有混进了僮县,才可能毁掉那些辎重。   不过,这两个问题都不难解决。   刘阚很好奇,这个为灌婴出谋划策的骑士长,显然不是个普通人。能想出这釜底抽薪之计的家伙,会是什么来头?想到这里,刘阚问道:“老灌,你的这个骑士长,现在什么地方?”   灌婴一怔,转身手指那个站在疏林边缘的黑甲骑士。   “李子,过来一下!”   那位黑甲骑士显然有些犹豫,磨磨蹭蹭的走过来,先是向灌婴行了一礼,然后又朝着刘阚行礼。   说来奇怪,其他骑士都摘下了头盔。   而这位骑士长却一直带着。遮鼻护甲压在鼻梁上,让人有点看不清楚他的长相。身高应该在七尺七寸左右,体型有些瘦弱。虽然是一身戎装,却透着一股子淡淡的书卷气,很沉默。   “君侯,这就是李子,我的骑士长。”   “你叫李子?”   刘阚觉得这个人的体型好生眼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之后,他开口问道。   “启禀君侯,我就是李子!”   李子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不对,我肯定见过这个人……刘阚想了想,突然伸出手去,按在了李子的头盔上。很明显的,他感觉李子微微一颤,似乎有一个想要躲避的动作。会是谁呢?刘阚不由得警惕起来。   手,轻轻的摘下了那人的头盔。   “李子,你抬起头来。”   李子低着头,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之后,他轻叹了一口气,抬头拱手道:“君侯,别来无恙?”   透过从枝叶缝隙撒入林中的月光,刘阚凝神仔细的看了一眼。这一看却不要紧,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看着对方,怔怔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许久之后,他也禁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少君,别来无恙!”   刘阚伸出手将李子搀扶起来,呵呵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我们竟然是这般重逢。”   李子闻听,也不禁笑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有熊出没之李左车   赵王迁七年(前229年),赵国由于连年的征战,加之代地地震,于是出现了大面积的灾荒。   始皇帝趁机派出大将王翦直下井陉,杨端和则率部自河内出击,围困赵国国都邯郸。   时已名扬天下的武安君李牧,被委任为大将军,倾全国之力抵抗秦军。在战场上,李牧多次击败了秦军,以至于王翦为速战速决,不得不禀报了始皇帝,再一次对赵国使用反间计。   这一次,秦人还是收买了那个当年曾经陷害过廉颇的赵王近臣郭开。   郭开散步谣言,说李牧和副将司马尚勾结秦军,准备背叛赵国。而赵王迁,也再一次的上当,竟听信了郭开的话,派宗室赵葱与齐人颜聚去取代李牧和司马尚。性情耿直的李牧,为赵国想,以将在外,君明有所不受的理由,拒绝接受命令。结果赵王迁设计,斩杀李牧。   很多人说,李牧是死在秦人的反间计上面。   可实际上呢?   明白人都很清楚,赵王迁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李牧。哪怕他信誓旦旦的对外人宣称:李牧是我赵国的白起。并封李牧为武安君的时候,赵王迁也只是把李牧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白起是什么下场?   李牧和白起的下场,又何曾相似!   赵王迁,相信的人只有他自己。李牧功高震主,他只是找了一个合适的由头,干掉了李牧。   作为李牧的孙子,李左车对老秦的仇恨并不深。相反,他对赵国的仇恨,甚至远远超过了对老秦的仇恨。早先三田之乱时,李左车应棘蒲人柴将军的邀请,前往济北郡相助柴将军。   可结果呢,他看到的其实还是一场尔虞我诈。   对六国,他早已死了心。而所谓的复国,也不过是极少数之人的野心罢了。三田之乱被俘以后,刘阚将李左车私下里放走。于刘阚而言,他敬佩李牧将军,故而不忍心对李左车下手。   但是在李左车而言,刘阚却让他感到非常好奇!   这是一个和大多数老秦人不太一样的家伙,不刻板,胆子大,可算得上是有勇有谋。而刘阚在北疆斩杀左贤王和左谷蠡王的事迹,更让李左车对刘阚生出了好奇。从一介白身起家,酿造泗水花雕,出任大秦官吏。他能打仗,同时还发明了纸张这种于读书人而言,如神物一样东西……   和刘阚也只是面对面短暂的说了几句话,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在离开平阳之后,李左车四处游荡,从薛郡走到了九原,从九原又走到了代郡……   游荡了一年后,李左车终于下定决心,去楼仓看一看。而他抵达楼仓的时候,刘阚已奉召随行护驾。于是,李左车在楼仓停留了很久,也着实发现,这小小的楼仓镇里,竟藏龙卧虎。   内政井然有序,武备从未放松。   按道理说,刘阚如此强势的人物,对楼仓应该是铁腕一样的治理。但经过观察之后,李左车却感觉到,楼仓若同一部机器一样,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的被安排在适合于他们的岗位上。   至于刘阚嘛……   据楼仓人介绍,刘阚很少出面打理事情。   倒更像是黄老之术的无为而治。当然了,这无为而治是建立在一个很有序的规范之中,依旧属于法家的范畴。在这个规范之下,楼仓人生活很快乐。虽然不一定比得上那些大城市一样富庶,可是在这里,却别有一番乐趣。李左车越发对刘阚感兴趣了……适逢楼仓军征召,李左车索性加入楼仓军中,被分配到了灌婴的麾下,担当起了一名极为平常的楼仓武卒。   不过,这是金子总会发光。   家学渊源的李左车,涉猎百家,尤擅兵学。   但是,不同于他的祖父李牧那般,李左车不擅长治兵。他的优点在于临阵的指挥,还有战术方面的研究。换而言之,李左车不可能如李牧那样成为优秀的主帅,但却是最好的参谋。   飞熊卫的人数本来就不是很多,李左车的表现,也很容易得到灌婴的关注。   此时,曾参与平定三田之乱的人,大都不在楼仓。李左车在飞熊军中一待就是大半年,竟无人看出破绽。灌婴曾怀疑过李左车的来历,可后来发现,李左车根本就不在意军职的变化。   也就是说,李左车没有控制飞熊军的意思。   大多数的时间里,他更喜欢待在帐篷里打沙盘,看地图,研究过往五百年中的各种战役。   就这样,李左车就成了灌婴的亲卫。   刘阚可是真没有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之下,和李左车重逢。   看上去,似乎比当初在平阳相见时,多了一份稳重气质。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但更精神了,有一股英武之气。   少君?   灌婴等人闻听之后,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又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后代?   待刘阚介绍了李左车的来历之后,灌婴也好,蒙疾屠屠李成也罢,顿时是肃然起敬。哪怕昔日李牧对秦国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打击,两国交兵,本就是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值得仇恨。   相反,对于李牧,蒙疾等人同样是非常的敬重。   要说起第一个对匈奴人开战的名将,可不是蒙恬……准确的说,第一个在北地开疆扩土的人,是李牧。以贫瘠的赵国资源,生生的从匈奴人口中夺下了今日的代郡,足以让人称道。   蒙疾深施一礼,“竟是少君侯当面,昔日我父时常提起武安君之名。说当时能被称之为名将的人,秦赵各得其二。我老秦出了白起王翦,而老赵也有廉颇和李牧,都是这世上少有的英豪。”   所谓惜英雄,重英雄。   刘阚相信,蒙疾这番话绝非是杜撰。   以蒙恬的性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若赞赏什么人,可不会管对方是什么样的来历和出身。   李左车疑惑道:“这位将军,令尊是哪位?”   “呵呵,说起来……”刘阚说到一半突然间笑了,“你们的祖辈,恐怕都交过手吧。这是蒙上将军的大公子蒙疾,这位是李信李将军的孙子李成……哦,屠屠乃是屠睢将军的大公子。”   “啊,竟都是名将之后!”   李左车也吃了一惊,连忙拱手见过,“去岁我听闻上将军蒙难,着实难过了许多时日。我北地又少了一道屏障,上将军不在,只怕是北地百姓,又要遭受那胡蛮之祸,实在令人叹息。”   李左车对胡人的仇视,可称得上刻骨铭心。   也难怪,他祖父李牧前半辈子几乎都是和匈奴人打交道,你又让李左车对胡人,怎能有好感?   屠屠在一旁,也不禁暗自感激刘阚。   自己事情自家心里清楚。自己那老子虽然能征善战,也是老秦的一员悍将。可说实话,别说和李牧相提并论,就算是和李成的祖父,李信将军相比之下,同样有着巨大的差距。屠睢统帅南疆兵马,先胜后败,损兵折将。这名将二字,还是莫再提起。刘君侯这是给我长脸呢。   所以屠屠很明智的一言不发,在旁边聆听。   寒暄了几句之后,刘阚问道:“少君侯,刚才我听老灌说,你似是有主意拿下那该死的僮县?”   李左车笑道:“其实拿下僮县,断绝葛婴的粮道,易如反掌。   葛婴攻占了僮县的时候,我就猜测他会对楼仓用兵,但当时也只是一个想法,并未太明确。   这几天,灌军侯率领我们奔袭韩军,我又仔细的打听了一下。   若说早先我只有三成机会的话,那时至今日,我已有八成的把握,不但拿下僮县,说不定还可以把那韩王成一起干掉。只不过,其中有些细节会有危险,还需要仔细的斟酌一下。”   灌婴一旁怪叫一声,“我说你每次总是抓着俘虏问来问去,居然是打探情况?”   李左车呵呵的笑了起来,随着他这一阵笑,旁边的蒙疾等人,一下子放松了各自的心情。   刘阚却没有笑,而是静静的看着李左车。   片刻后他轻声道:“少君,据我所知……葛婴虽带走了大部分人马,但僮县尚有数千人之多。”   李左车正色道:“到前日葛婴出发后,僮县尚有六千兵马。其中马军八百人,兵车五十乘。余者皆为步卒,但大都是各地流民和临时征集的役夫。想必两日间,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如果这韩王成是在颍川郡,我倒还真没有把握。   可这里是楚地,说穿了这里的人,尊的是楚王而非韩王。葛婴立韩王成,的确是一招妙棋,从而摆脱了他流寇的身份。但是,他不该在泗水郡逗留……哪怕是我手中没有足够的粮草辎重,我也会打着韩王的旗号,往西奔袭。沿途县城可能库存不多,却好过了强攻楼仓。   嘿嘿,葛婴是楚人,在楚地尊的却是韩王……笑话!真是笑话!   莫说僮县有六千兵马,就算是六万,又何足惧哉?僮县人对君侯的好感,说不定比那韩王成,还要高出个几分,也不一定恩。乌合之众,三百训练有素的飞熊军,足以将其一举击溃。”   李左车的这一番分析,让蒙疾等人都不由得刮目相看。   刘阚不由得笑了,看着灌婴说:“老灌,这一次你可算是长了一回眼睛,少君见地,果然精辟。”   他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就请少君侯主持此次攻袭僮县之战。自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命于少君调遣。大家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听从少君调配。违令者,斩!”   李左车万万没有想到,刘阚会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把这指挥权交给自己掌握。   一时间竟呆愣住了!   半晌,他清醒过来,躬身一拱手,“李左车,定不负君侯之厚望……破僮县之策,我已经有了。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须有一武艺高强,剑术非凡之人配合,否则怕是不能够尽全功。”   武艺高强?   这里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李左车在内,身手都不会太差。   但李左车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所谓剑术非凡,并不一定就非要使剑才行。李左车的意思是说,这个人要擅长非常规作战。如果是在以前,这样一个人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找到。   李左车又道了一句,“需有专诸之勇,朱亥之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正站在马旁边,拨弄那马背上高鞍的骊丘身上。   突然的沉寂,骊丘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扭头看去,发现刘阚等人,都盯着他看。   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连忙缩回了手,怔怔的不知所措。   刘阚微微一笑,“有没有专诸之勇,朱亥之猛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有一个人,能和我那侄儿硬拼数十个回合不落下风,又是青鱼盖聂的关门弟子。少君侯,你说这个人可符合你的要求?”   盖聂!   李左车闻听不由得惊呼一声,“怎地,那盖青鱼,尚在人间?”   众人闻听,全都是笑而不答……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熊出没之青鱼门徒   楼仓之战已持续整整三日。   第一日,楼仓先是设计诱杀了秦嘉,而后主动出击,在楼仓城下大败韩军,葛婴所部损兵折将。   不过,葛婴还是有能力的。   连夜整束兵马,虽死伤无数,但依旧占居绝对优势。葛婴接下来变得越发小心,站稳阵脚之后,才展开了对楼仓猛烈的攻击。不可否认,葛婴的攻击的确凶悍,麾下士卒也颇不畏死。只是这楼仓在建设之初,就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因素。历经刘阚设计,别墨钜子苦行者后来更进一步的完善之后,可谓是固若金汤。葛婴兵马虽多,但面对楼仓,也只能扼腕长叹。   从正面攻击,就要时刻防备侧堡的偷袭。   若想先打下侧堡呢,就必须要小心楼仓正面的突击。   想要一口吞下主城和侧堡,那就什么也吃不到。侧堡和主城之间有石甬连接,也无需担心箭矢粮草不足。一个侧堡里,只要安排三百人轮番上阵,就可以抵御住千军万马的冲锋。   再者说,就算是打下了侧堡,楼仓主城只需轰塌石甬,就可以非常轻松的断绝通路。   攻打侧堡,得不偿失。可你不打侧堡,就好像喉咙里有一根鱼刺卡着,让你难受的想吐血。   葛婴数次想要诱使楼仓再一次出城决战,但城中却没有反应。   无奈何之下,葛婴只能用人命去填这个窟窿,和楼仓打消耗战。楼仓,消耗的是人力,而葛婴,消耗的则是辎重和粮草。看谁先顶不住!若非是迫不得已,葛婴可真不愿意这么去做。   只一天光景,葛婴就失去了三四千人。   十成兵马折了一成,就算是葛婴的人马再多,也经不住如此消耗……满营的哀嚎哭泣声,回荡在楼仓上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日,楼仓怕也折损了不少兵马……有一二百人?   已骑虎难下,如果这时候撤退,可以想象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兵马全都是由流民和逃亡的役夫组成,说穿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顺利的时候,这帮家伙绝对是如狼似虎。可一旦遭遇失利,别说几万大军,哪怕是几十万,上百万,瞬间灰飞烟灭。   楼仓必须要打,而且一定要打下来。   从作战的第一天开始,葛婴就派人回报僮县,请求在僮县、下相、取虑三地强行征召兵员。   你楼仓不是能打吗?   可你又有多少人可以参战!   说实话,韩王成觉绝对算不上是一个英明的君主。朱鸡石和葛婴虽然善战,却非智谋之士。   正如同李左车分析的那样,葛婴立韩王成,虽然摆脱了流寇的身份,可这泗洪位于楚地,韩王成的号召力在这个地区,并不算太强大。有战略头脑的人,绝对不会在泗洪地区立足。韩军的根基在故韩的领土上,也就是现如今的颍川郡。葛婴不该打楼仓,应该迅速奔袭颍川郡。   如今,受陈涉的影响,各地义军蜂起。   毗邻颍川郡的陈郡,已经落入陈涉的手中,正整装待发,虎视眈眈。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行动,可是对颍川泗水砀郡三地的威慑已经存在。这种情况下,葛婴如果奔袭颍川,高举韩王成的旗号,说不得颍川百姓会立刻响应,即便是路途中有所折损,却何尝不是一次练兵?   可惜,葛婴没有看到,朱鸡石也没有看到。   秦王政十八年(前330年),秦内史胜率部攻陷新郑,生擒了韩王安。当时只有十几岁大的王子成就开始了颠簸流离的生活。二十一年的逃亡,早已经让王子成雄心尽湮。好不容易又成了韩王,可他哪有什么战略眼光?能安逸享乐才最重要,至于回归故里,却从未考虑。   所以,葛婴征兵的请求,韩王成和朱鸡石毫不犹豫的应下。   一时间,三处县城鸡飞狗跳,但有那青壮的,不问情由,上去就抓走。现在僮县集中,而后准备送往楼仓。泗洪地区,原本就不算个什么富庶之地,这一征兵,却无异于杀鸡取卵一般。   可韩王成不管!   而葛婴更是顾不上管……   朱鸡石是个性情暴烈之人,若有抵抗者,就毫不犹豫的斩杀。   在楼仓之战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葛婴再一次派来了使者,请求僮县加快征兵,以补充兵员。   “征兵征兵!”   朱鸡石暴怒不已,“这泗洪之地,刁民无数。闻听征召者,竟举家逃逸,更甚者还聚众反抗。这两日工夫,虽征召了数千人,可是我部下也死伤颇重。他打不下楼仓也就罢了,何苦为难与我?再这么征召下去,只怕整个泗洪都要和我们为敌了……如果他打不下楼仓,就换我过去。”   韩王成三十出头,生的文文弱弱,不似强硬之主。   朱鸡石在堂上暴跳如雷,全无君臣之礼。可韩王成却熟视无睹,笑嘻嘻的说:“朱将军别发火,葛将军派人来也没有怪罪,只是说让咱们加快速度,征召兵马……这样吧,明日一早,把这两日征召来的人全部送过去,也有个三四千人,至少能抵挡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朱鸡石点点头,“可这三四千人,怕是派不上大用处吧。”   “派的上,派不上,那是葛将军的事情。咱们已经尽力了,送一批人过去,也好封住他的嘴巴。   你这边再加把劲,征召一批新人。   如果这样子葛将军还打不下楼仓的话,那也怪不得咱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还有啊,征收的粮草也有一两万石了,明日一早一起送过去。想来这样子,葛将军就算再想要人要粮,也不好意思那么快张口了。这样一来,咱们岂不是又得了许多空闲时间,再另想办法。   我听说,一些我韩国的老臣子,已经在筹集辎重和人马,正向我们靠拢过来。   坚持一下吧,也许过上几日,情况就会好转。到时候咱们打下楼仓,就再也无需为此烦恼。”   朱鸡石听罢,也只能这样了。   天色已晚,韩王成正打算让人准备酒宴。   突然有人来报,“启禀王上,葛婴将军派人前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朱鸡石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腾地一下子有窜了上来。   “要事,要事!他葛婴除了要人要粮,还能有什么要事?娘的,日间刚派人来,现在又派人过来催了。”   “朱将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韩王成连忙劝说朱鸡石,总算是让朱鸡石闭上了嘴巴。他想了想,“让他们等着吧……就说孤与朱将军都去督促粮草了,让他们在营中待着。对了,给他们准备一些粗鄙的饭菜足矣。”   朱鸡石一怔,奇道:“为何要给他们粗鄙饭食?”   “不如此,他们怎知我僮县的困难?等他们回去之后,告之葛婴,咱们僮县如今也是粮草紧张,葛婴还好意思找我们催要?嘿嘿,他这一不好意思,咱们这边的压力岂不是轻了许多?”   朱鸡石是个粗人。   原本在符离靠渔猎为生,那懂得这里面许多的弯弯绕?   闻听韩王成这么一说,不由得赞道:“王上果然高明……如此一来,葛婴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带人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再征召一些。   反正是要吐出去的,索性一次给他多一点,想必他下一次,就该不好意思再这样派人催促。”   “辛苦将军!”   韩王成笑呵呵的送走了朱鸡石,扭头啐了一口唾沫,“一群粗鄙贱奴,居然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若非孤现如今身边无可用之人,定不容尔!不过,子房他们,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呢?”   自言自语之后,又长叹一声。   有侍卫送来了饭菜,其中还有一瓿五年窖的泗水花雕。   自从刘阚把酒场搬到江阳,更名为泸州老窖后,这昔年的泗水花雕,可就变得越发珍贵了。   有价无市!   就算是有钱也买不来。   韩王成美滋滋的喝着酒,吃着菜,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人也有些熏熏然。   “王上,葛将军的使者已等候多时,您看要不要见他一下?”   “见个鬼了……”韩王成嘟囔道:“见了还不是催要兵员粮草,有什么可见……不见,不见!”   那亲随扭头准备离去,韩王成却突然叫住了他。   “算了,还是见一见吧。”他说着,吩咐亲随过来,“让人准备一些粗食,摆放在这里。”   让葛婴的使者看看,堂堂韩王,如今也要吃这种粗鄙的食物。到时候看那葛婴还能说什么。   还别说,这韩王成别看没什么本事,但这种小聪明,却是说有就有。   他起身到内堂中,把华美的服饰脱下来,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还罩上了一件黒兕甲,在脸上抹了两道黑灰,然后对着铜镜装模作样了好长时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做出一副疲惫之态,他回到正堂。只见一个清瘦的青年,身披破旧的黒兕甲,单膝跪地,正等候着韩王成。   恩,看起来的确是葛婴的亲信。   要知道葛婴麾下,有六成人没有甲胄护身。这青年的黒兕甲虽然破旧,却非普通人能配备。   不过,这人有点眼生,似乎没有见过……   韩王成没有半点的怀疑,在主位上坐下来,颇厌恶的看了一样案子上的食物,拿起一块发黑的面饼,然后对青年道:“你是葛将军派来的吗?”   “回禀王上,正是将军派我前来。”   “可用过饭菜?”韩王成一派虚情假意,“孤刚从外面回来,正好也要用饭,不若一起用吧。”   说完,他对侍从叫道:“来人,再准备一些饭食。”   青年并没有拒绝,沉声道:“谢王上!”   侍从出去了,不过门外尚有两名护卫守候。   “葛将军派你来,有何时禀报?”   “启禀王上,葛将军今日在楼仓城外抓到了一个细作。从那细作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韩王成正拿着黑面饼觉得恶心,闻听之下,顺手把面饼放下,“是什么消息?”   “僮县城中,有人与楼仓暗中勾结!”   “啊!”   韩王成惊呼一声,“可查清楚,是什么人吗?”   “这个……”   青年面露为难之色,看了一眼屋外的护卫。韩王成立刻意识到,那与楼仓勾结之人,一定是位高权重之辈。脑海中,浮现出朱鸡石的面孔。韩王成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面露紧张之色。   “你上前说话。”   “遵命!”   青年上前几步,目测和韩王成的距离,不过十步之遥。   中间隔了一张食案,不过倒算不得大碍。韩王成压低声音道:“葛将军有没有说,那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我!”   青年突然间拔身而起,动若脱兔,呼的一下子扑向了韩王成。韩王成正侧着耳朵倾听,那想到青年会扑上来。不由得啊的惊呼一声,想要躲避,却有些来不及了。从青年袖中滑出一抹寒光,在韩王成的咽喉处抹过。一蓬血雾喷出来,那韩王成捂着脖子,呜呜的却发不出声音。   “刺客!”   门外的护卫觉察到屋中的变故,抢身冲了进来。   青年却不慌不忙,眼见其中一名护卫快到跟前,突然抬手,将短剑做暗器打出,正中那护卫的胸口。脚下轻轻一踢韩王成先前摆在食案上的宝剑,宝剑翻腾而起,他顺手抄在手里。   另一名护卫已经到了跟前,挺剑刺击。   青年在食案上旋身回转,顺势啪的将盘子踢出。那盘子好像长了眼睛,飞向了护卫。   护卫连忙回剑磕飞,却在这时侯,青年已抽出了宝剑,纵身腾空而起,就是一招苍鹰搏兔。   韩王成的宝剑,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也是一柄好剑。   好歹是个韩王嘛,虽然落魄,手里不可能有什么巨阙太阿之类的神兵,但总要找上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来比衬一下身份。说起来,韩王成手里的这把剑也算名剑,是周朝简王所造,名为‘骏’,已流传五代之久,更是韩王的身份象征。韩王成身上,也就这把剑最为值钱。   青年擎剑,踏步腾空而起,自那护卫的身边掠过时,骏剑横抹,将护卫斩杀在地。   此时,远处有杂乱脚步声传来。   青年却毫无惧色,用宝剑将厅中的牛油火烛砍下来,火苗子呼的一下子窜起。韩王成为了显示他王上的身份,从民间搜刮来了一张斑斓猛虎皮。火烛掉在虎皮上,很快就蔓延开来。   紧跟着窗纱布帘,纷纷燃起。   泗洪地区房舍结构,多以木制为主,所以这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青年转过身,走到韩王成的尸体旁边,抬手一剑将韩王成的首级砍下来,找了一块黑布包好,提剑冲出客厅。   “有刺客,有刺客!”   他大声叫喊,迎着赶来的护卫大声叫喊:“快救王上,王上还在屋里,快点救王上出来啊!”   青年这一喊叫,让赶来的护卫就懵了。   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还有一名护卫上前吼道:“速去通知朱将军!”   青年连连点头,快步离去。而火势,此刻也已经蔓延开来,这临时设立的王宫,瞬间烈焰熊熊。   黑烟鼓荡,好不惊人。   朱鸡石率部下刚从外面征兵回来,才一进城门,就看见那蒸腾的大火,不由得一下子呆住了。   “将军,大事不好了,有刺客行刺王上,王宫着火了!”   “救火,快他娘的救火!”   话音未落,只见城北方向突然间也窜起了黑烟。朱鸡石的脑袋嗡的一下懵了,那可是粮草囤积之地啊。   “救火,快点救火!”   可到底是救哪里的火?怕是连朱鸡石都说不清楚。   朱鸡石慌了,这下面的人更乱了……有的要去王宫那边救火,有的要往城北那边救火。大街上,乱糟糟的好像赶集一样,所有人都好似没头苍蝇,乱成了一团。   “敌袭,是敌袭!”   城门楼上,突然间有人大声的叫喊起来。有士兵遥指城外方向,面带惊恐之色,“快点关城。”   原野上,一支骑军正风一般的扑来。   夜色朦胧,只见烟尘滚滚,好像一条黑龙,从黑夜中奔涌而来。   城里面乱了,城外面也乱了……   从城北方向,有一小队骑军疾驰。为首一员大将,黒兕甲,头戴黑色兜鏊,手持一柄奇形兵器。   胯下马,神骏非常,希聿聿暴嘶狂吟。   “朱将军何在,朱将军何在……城北遭遇敌袭,粮草全被烧光了……朱将军何在!”   这时候,朱鸡石总算是清醒过来。闻听那人的叫喊,不由得勃然大怒。你他妈的这不是添乱吗?本来一个个都慌了神儿,你再这么一喊,岂不是让大家更加慌乱?外面还有敌军呢。   “我就是朱……”   朱鸡石催马分开了人群,朝着那支骑军迎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大喊。   心里还有些奇怪:我僮县有这么一支骑队吗?我怎么不知道……霍,这个人的块头可真吓人!   还没等朱鸡石把话喊完,来人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马如龙,快似闪电。人如虎,赤旗卷风……   一抹寒光在空中掠过,朱鸡石甚至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血光崩现,人头落地。   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顺着朱鸡石的身子往下流淌。   “我知道,你是猪!”   来人冷笑一声,赤旗翻转,啪的将朱鸡石的尸体拍下马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千古第一信人   李左车说僮县军是乌合之众,倒也的确是没有说错。   这僮县驻扎了数千军卒,其中有六成都是在僮县的县城外驻扎。当出现敌袭的时候,这些僮县军蜂拥而出。可别误会,他们不是去组织抵抗,出了大营之后,立刻就四散奔逃而去。   以至于灌婴蒙疾带着二百骑军杀到营寨门口的时候,诺大的营寨,竟然是空无一人。   到处都是丢弃的刀枪,那韩王成的旗号,也被践踏的看不清楚字迹。至于僮县城门口上,更是乱得可怜。刘阚和屠屠两人,带着三十名骑军,竟把几百人,乃至于上千人追着打。   谁还顾得上关城门啊!   王宫着火了,朱鸡石没了脑袋……   粮草又被烧了,敌人都突进城里面了,还打个什么?   刘阚一边追杀着,一边发懵。   起义军就这么一个水平吗?那他们是怎么击溃的秦军?这几十个人都能追着几百个人打,秦军在中原腹地,驻军人数虽然不算太多,可怎么着也有十几万人吧。怎么就会被打败了?   刘阚不解,真的是不解!   可这并没有让他就此停下手来,相反杀得更加凶狠。等到蒙疾等人杀到城下的时候,城门洞开,已看不见一个人影。冲进城里之后,所过之处,全都是蹲坐地上,双手抱头的俘虏。   把个蒙疾灌婴气得,哇呀呀怪叫。   这仗打得是真他娘的顺利,但也打得是真他娘的憋屈。奔袭一路,矟尖上却是干干净净。   李左车在哈无良的陪伴之下,走进僮县城中。   见此状况,也不由莞尔,轻轻摇头,“如此兵马,就算是有百万之众,又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刘阚带着人,从街头拐角处出现。   蒙疾等人上前,还一个劲儿的嘀咕说:“君侯,这仗打得忒没意思,忒没有意思了。”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蹲在街头面无人色的俘虏,刘阚沉默片刻,“他们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拼杀!”   “啊?”   “打仗可以有很多理由:为家国、为亲人、为温饱、为生存……诸如此类的原因,多不胜数。可这些人,偏偏到死了还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去战斗。家国?这里是楚地,而非韩国;亲人?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动荡,他们可能都一个个待在家里,和亲人们团聚……   你看他们,到现在还一个个面露茫然之色。   之所以会在这里,除了是被人煽动,受人蛊惑之外,更多的怕还是出于盲从的心理吧。   人云亦云,所有人都喊着要打仗,要推翻我大秦统治。可为什么要推翻?恐怕他们都不明白。”   “那这么多的俘虏……”   “等咱们走了,他们自然也就散了。不必理睬他们……对了,骊丘有没有见到?”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旁边的屋顶上电射而来。哈无良等人抽出兵器,做势就要扑杀对方。   “别动手,是我,是我!”   骊丘好像猿猴一样,躲过了哈无良的宝剑,连连摆手。   李成忍不住笑道:“猴子,你以后出来招呼一声,神出鬼没的吓死个人,险些要了你的性命。”   猴子,是蒙疾给骊丘起的绰号。   并非是说骊丘长的像猴子,而是说他剑术超绝,进退之间犹如猿猴般灵活。其时的江湖武林,武术并没有什么门派区别。但总体而言,却是以南北两大地域来进行划分。北方的武术,多是大开大阖,走刚猛路数;而南方的剑术,则受黄老之影响,剑术中多走轻灵飘逸。   盖聂的剑术,应该属于北地流派,讲的是一个气势。   故而当初他能剑挑铁鹰锐士,以先声夺人,震慑人心。骊丘的身体素质远不如盖聂那般,瘦削轻灵,故而盖聂传授他的时候,就以南方剑术为主。但是,盖聂和骊丘走的毕竟是两个路数,剑法可以传授,可想要再进一步,盖聂并不清楚如何教导,只能靠着骊丘自己琢磨。   让骊丘跟随刘阚,最大的原因,就是想要骊丘寻找自己的剑道。   骊丘对李成的打趣毫不在意,笑呵呵的说:“李公子,非是我怕被伤,而是我担心伤到别人。”   那口气大的很!   言下之意就是说,我之所以叫停,是因为再打下去,肯定会伤到别人,可别以为我是害怕。   他有资格说这种话……   骊丘从腰间解下了滴着血的黑布包,“君侯,骊丘幸不辱命,斩得那韩王首级在此。”   刘阚看了一眼,示意哈无良接过来,也没有看,“此次若楼仓获胜,骊丘你当记首功一件。”   “多谢君侯提拔!”   骊丘说着话,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刚才路过城西拐角的时候,见那里有好多人,正围攻一伙军卒。估计是被强征过来的苦哈哈,好像有几百个人,在那边围着十几个军卒打。   那伙军卒靠着一个小寨,居然让那百来号人占不到半分便宜。   我就是在那里观看,所以才耽搁了一会儿,否则早就回来交令了……”   “现在还在打吗?”   刘阚诧异的问了一句。   “我走的时候,还在交手!”   城里面,此时乱成一团。哭爹喊娘的响成一片。刘阚当下让蒙疾灌婴李成三人带领人马安抚,他则和李左车,带着骊丘哈无良往城西而去。刘阚很好奇,僮县军中还有这等人物吗?   要说靠十几个人抵挡几百个乌合之众,刘阚也不是做不到。   可这不是楼仓,僮县军中,居然还有如此能战的人?倒是一个人物,不能不去看上一眼。   刘阚带着五十骑直奔城西,沿途只见人们仓皇奔走。   韩成死了,朱鸡石也死了……   诺大个僮县此刻已经成了无主之城。相信其他几个县城的情况,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也好不了多少。如今看起来,葛婴立韩成为王,倒更像是一场闹剧。只可惜,刘阚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也没有这个能力接掌僮县这几个地方。否则的话,倒是可以形成个不小的规模。   鸡肋!   这就是刘阚对僮县的评价。   食之无味,弃之嘛……也没什么可惜。   “君侯!”   李左车催马紧走了两步,轻声问道:“你刚才说,打仗总有个目的。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刘阚一怔,哑然失笑。   “我现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存楼仓,保护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家园。”   “哦!”   李左车对刘阚的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失望。   刘阚接着说:“至于以后……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做人,有大志向的确是一件好事,但所有的大志向,还要有相应的实力做基础才行。否则,大志向就是空想,我不喜欢那样的事情。”   李左车眼睛一亮。   他从刘阚的话里面,似乎听出了一些东西。   “那就是说,等君侯有了更大的势力做基础之后,还会有更大的志向?”   “饱暖思淫欲,欲望无止境……”   李左车笑了,他轻轻的一勒战马,悄然的落后了刘阚半个身子。他喜欢刘阚这种人,不是只会空想的人。这世上有太多人有大志向……当然了,并不是说空想的人就一定会失败。   天道远,谁又能知道,会不会有馅饼掉下来,又指不定会砸在某个人的头上?   但是脚踏实地的人,机会应该会更大一些吧。   陈胜吴广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的确是很刺激人。但如果只会喊口号,又能有什么用处?李左车对刘阚的回答,非常满意。他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同样他也偏爱脚踏实地的人!   城西处,原本是僮县大牢。   朱鸡石等人在占领了僮县之后,把这大牢又扩大化,整出了一大块的空地,用来看管那些被强征过来的青壮。这里在一个时辰前,还关押着一千多个人。可是现在,却已空空荡荡。   一处白茅屋前方,竖着一溜栅栏。   这里是负责看押青壮的军卒哨所……   面积也不算大,有一座小箭塔,里面最多能容纳十个人。栅栏前,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一群愤怒的青壮,正猛攻哨所。而栅栏里面,有六七个人结阵而立,护着那座小箭塔。   箭塔上面,有一个大汉。   个子也算不得太高,大约七尺五六的模样。手中擎着一张硬弓,正不断的射杀外面的青壮。   他的射速并不是很快,但每一箭,都是一箭毙命,正中眉心。   任凭栅栏外的青壮如何冲击,但冲在前面的人,都会被他射杀。随后那六七个人,用矛阵抵挡,六七根长矛,硬是挡住了青壮们的攻击。进退之间,颇有章法,显得不同于寻常军卒。   “咦,这不是我楼仓的结阵之法吗?”   刘阚一眼认出,那六七个军卒使用的,竟然是楼仓的矛阵。由于楼仓的矛阵,和秦军所使用的矛阵多少有不同之处,里面参杂了些许欧洲十四世纪的战阵之法,特点自然非常明显。   不过细一想,刘阚就明白过来。   葛婴出身于楼仓军,而且曾是大泽乡军营的主将。造反之后,有一部分士兵跟随了葛婴。   想必,这些人就出身于大泽乡军营吧。   但刘阚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在箭楼上的家伙。   那家伙手里的硬弓大概有八石到十石左右的力,一般人连开几下,就没了气力。可这家伙,却好像不费半点力气似地,连射三箭,托弓的手,依然是稳如泰山,不见半点的抖动。   看起来,还是一个高手!   刘阚立刻下令出击,几十匹战马才一出现,那围攻哨所的青壮,立刻一哄而散。围攻军卒,是因为这些人把他们强征过来。凭的是一股子火气!打了半晌,死伤无数,不少人已经失去了勇气。如今这骑军一出现,那里还有半点再打下去的心思。栅栏后的军卒,见围攻者离去后,都不由自主的长出了一口气。可是那箭塔里的男子,脸色却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一支利矢,挂着风声扑向刘阚。   刘阚在马上看也不看,赤旗扬起,将那利矢一下子劈成两段。   “楼仓武卒,还不归队!”   栅栏里的军卒闻听不由得一怔,当他们看清楚刘阚的时候,有两个军卒吓了一跳,手中长矛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煞白。看起来,这两个人应该是认得刘阚,而且还知道刘阚的手段。   “念尔等受人蛊惑,现在放下武器,尚可保全性命。如若不然,可就休怪某家不讲情面了!”   刘阚声音还未落下,箭塔上的人厉声喝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说着,他再次弯弓搭箭,“君侯,我等早先从逆,乃是死罪。即便是投降,也休想活命……君侯又何必诳我?我知今日必死,然则大丈夫生于世上,但求死得其所,某家绝不会束手就擒。”   大汉说这番话的时候,须发皆张,一派英武气概。   刘阚不由得心生喜爱之情,笑道:“兀那汉子,你叫个甚名字?可敢通报名姓?”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某家名叫季布。”   季布?   刘阚闻听,不由得大吃一惊。   李左车也不禁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可是那‘得黄金百镒,不若季布一诺’的南郢季布?”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以命换命,千金一诺   南郢,是故楚国郢都别名。   故而出身郢都之人,往往会把自己视为最纯正的楚人。刘阚之所以吃惊,不是因为别的事情。   季布!   这可是个很有名的家伙。   对于季布的出身经历,刘阚还真记不清楚。史记他翻过几页,记得的除了那刘邦项羽和汉初三杰之外,留下印象的人,绝不会超过二十个人。如今,这二十个人里,也有不少在他麾下。   季布应该算是这二十个人中的一个吧。   但之所以记下他,并不是因为他的经历有多么显赫,而是因为一个成语。千金一诺,据说就是出自季布这个人。除此之外,刘阚对季布的了解,看起来怕是还没有李左车了解的多。   得黄金百镒,不若季布一诺……   刘阚那搜集名将的恶趣味顿时泛滥起来。这家伙武艺不俗,而且又颇有信诺,算是个人物。   “季布,大丈夫生于世上,但求名留青史。死有很多种死法,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而今你就算战死这僮县城中,也不会被人记住姓名。后世时,也许至多会背着个草寇之名。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当知我说话算数。   若你肯弃弓投降,我保你性命无忧。不仅是你,这些随你一同的人,也全都不会追究罪责。   季布,你是个好汉子,当也能知晓是非。韩王成倒行逆施,在这里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短短几日,就让这僮县变得一片狼藉。我记得这里,也来过多次。当年僮县虽算不得繁华,可百姓们过的还算富庶。我敬你是信诺忠义之人,为何却要助那韩王,做这等助纣为虐之事?”   箭塔上,季布满面羞红,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灌婴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那箭塔上的季布时,不由得奇道:“季布,你怎在此?”   “老灌,你识得此人?”   灌婴道:“当然认得。他原本是楼仓军中一名伍长,因喝醉酒之后打死了一个地痞,本该被处以极刑。是葛婴出面,向钟离求情,才算饶了他的姓名。不过也因此被除了伍长之职,在军中担任小卒。此人颇有勇力,而且人缘很好。我当时本想把他要来,可是钟离不同意,只好作罢。   再后来,他就被调出了楼仓大营,好像是给调到了大泽乡军营之中。   我还以为他战死了呢……没想到竟然从了葛婴那逆贼。季布,见到君侯在此,还不立刻投降?”   刘阚有点羞愧了!   自己这个泗水都尉做的,可真不太称职啊。   麾下有这样的牛人,自己却不知道。但也怪不得刘阚,自从他担任泗水都尉以来,就一直四处奔波,很少呆在楼仓。即便是呆在楼仓,他也是忙于公务,难有时间仔细的寻访贤能。   季布,不过是军中小卒。   即便是勇武,可奈何这楼仓军中勇武之人无数,而刘阚叔侄,更是勇武异常,怎能显得出来?   身份地位的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大的即便刘阚知道季布这个人名,也不知道这个名人就在他麾下效力。   怪不得……   刘阚有点明白季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只怕是因为葛婴当初为他求过情,他记下了这份情意。想到这里,刘阚反倒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想要劝降季布,似乎并不容易。   “君侯,当从速决定,咱们可不能在通县停留太久!”   刘阚揉了揉鼻子,看着季布和那一干军卒,轻叹了一口气说:“季布,我重你是个有情义的汉子,实不忍让你这般死去。我要杀你,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只是我……实在不忍杀之。   你想必也是个聪明人,当明白那葛婴强攻楼仓,本就胜算不多。   如今我火烧了僮县粮仓,他几万大军只怕用不了两三日,就要绝了粮草。空有一伙乌合之众,人数虽多,又能奈何得了楼仓?败亡,只在眼前……我也猜出你为何随那季布造反,无非是他曾为你求情,救过你一次性命……这样吧,他救你一命,我可以还他三命,可否?”   季布在箭塔上,已收起了弓箭,依旧有些犹豫。   “君侯此话怎讲?”   “你若降我,这次我就饶他一命。不仅如此,将来若他继续与我为敌,我还可饶他两次。   一命换三命,季布你也足以偿还他的恩情。   如果葛婴够聪明的话,说不得能长命百岁;但三次之后,如果再落到我的手里,我绝不饶他。”   “君侯不可如此……”   李左车一怔,连忙劝阻道:“那葛婴终非常人,放虎归山,必有后患啊!”   刘阚傲然笑道:“区区葛婴,尚不足为虑。若能以葛婴之命换来季布,饶他三次又有何妨?   少君,若我连那葛婴都要顾忌,以后还能成甚事业?此事我意已决,季布你如何选择?”   季布说:“君侯,我若不降……”   “你若不降,我这里有三百飞熊军。一声令下,灭尔等不过弹指之间。我会厚葬与你,而后立刻回转楼仓,劫杀那葛婴。到时候,我定不会放过他,取他性命,让他与你九泉下作伴。”   “兄长……”   箭塔下,一个青年忍不住唤了一声。   季布沉吟片刻,仰天一声长叹,“葛将军,非是季布忘恩负义,实在世……君侯,季布……降了!”   说着他,他弃了弓箭,手搭箭塔木栏,纵身从箭塔上跳了下来。   “都丢了兵器!”   他喊了一声,紧走两步后,单膝跪在刘阚马前:“罪人季布,叩见君侯。但愿君侯能恪守信用,不忘今日之诺。”   刘阚翻身下马,大笑着将季布搀扶起来,“我得季布兄弟,胜得十万甲兵。”   ※※※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从表面上去,似乎是荒诞可笑,没有半点道理。   葛婴如今在楼仓,手里握着几万兵马,比起楼仓,似乎是占尽了上风。刘阚大言不惭的说饶葛婴性命,如果放在后世,说不得会被人嘲笑做疯子。他几百人,就算加上楼仓的兵马,居然想要打败十倍于他的韩军?这种事情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笑话,一个不可能的笑话。   可季布却心知肚明,刘阚并非在说大话。   他是南郢人,是楚人。   父母早亡,身边只有一个兄弟,名叫季心。   季布这个兄弟,性情暴烈,且仗义疏财。早年曾游侠关中,在三秦之地曾闯下不小的名号。   为人任侠而好斗,属于那种一言不合,就会拔剑相向的人。   在家乡和当地大豪斗剑,失手杀死了对方。季布无奈,只好抛弃家产,带着季心逃离家园。   本来,季布想要去吴地,也就是会稽郡躲藏。   可偏偏季心当年游历关中的时候,正逢刘阚在富平和匈奴人交手,不由得为之向往。刘阚坐镇楼仓,季心就提出了去投奔楼仓的主意。季布一开始不肯答应,毕竟刘阚是一个老秦。但听了季心的说辞之后,也不禁生出仰慕之情。加之刘阚那杜陵酒神之名,特别是楼仓自建立以来,泗洪一地百姓安居乐业,淮汉一路盗匪绝迹,让季布对刘阚,的确是很敬重。   于是和兄弟一起来了楼仓!   而当时,正逢三田之乱,刘阚不在楼仓。   季布兄弟一合计,干脆投军算了。   楼仓军和大多数军队不一样,用刘阚的话来解释:楼仓军是职业军人,而不似老秦的兵制。   在楼仓,一共有两个兵营。   一个是所谓的更卒大营,用来掩人耳目。   服役的壮丁,会在这个大营中进行最基础的训练。但这个大营里的兵卒,算不得楼仓军。   只有经过了一番考验和磨练之后,才可能加入真正的楼仓军,成为职业军人。   当然了,这种事情,决不可能为外人所知。即便是季布兄弟二人,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奥秘。   楼仓有极其丰厚的条件,让刘阚来训练职业军人。楼仓不缺粮,刘阚不缺钱。   这两件加在一起,就形成楼仓特有的兵制。   当然了,对外宣称,仍然是征召兵役,否则必然会被弹劾。当了楼仓兵,不用服徭役,不需要自己配备兵器干粮,一切都有楼仓分配。吃得饱,穿得暖的同时,还可以得到一些军饷。   这对于当地人而言,颇有诱惑力。   但是要成为真正的楼仓兵,也并不容易。刘阚只能在小范围内推行这套精兵政策,除了楼仓,哪怕是在大泽乡等地的兵营之中,都会实行老秦的兵制。这也是楼仓军自建立以来,五六年当中,只有两千兵马的缘故。其中固然有条件环境的制约,更多的则是由于刘阚的谨慎。   况且,两千精兵对楼仓而言,已等同于十抽一。   再扩大的话,哪怕刘阚再有实力,也承受不起这种压力。   本来,季布兄弟很有希望成为职业军人。可惜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斗殴,最终丧失了机会。   季布兄弟两人被调到了大泽乡军营,后来葛婴前来,季布念其救命之恩,于是跟随了葛婴。季布这个人很重情义,也很守信诺,否则也不会有后世千金一诺这个成语的出现。不过他追随葛婴,却不代表他认同葛婴的做法。特别是葛婴立韩成为王,让季布非常的反感。   韩成朱鸡石在僮县的横征暴敛,也让季布深恶痛绝。   若非念葛婴当初为他求情,说不定季布早就带着他那兄弟,往会稽郡去了。   但这并不代表说,季布是一个盲从之人。他有头脑,也在观察。从葛婴兵强马壮的声势中,季布清楚的看出,葛婴和韩成这些人,并非成大事之人,迟早会灭亡。留驻泗洪,强攻楼仓,只是加速了他们的灭亡而已。如今,僮县再一丢失,葛婴所部的命运,已可以预见。   不过,令季布最为感动的,是刘阚对他的重视。   为了不让他背负背信弃义的名声,甚至不惜饶过那葛婴三次性命。而葛婴呢,可能已记不得,麾下还有季布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吧……也好,这样一来,总算是还清了葛婴的恩情。   刘阚在僮县略做休整,而后将兵马重做分配。   那些韩军的俘虏,刘阚一个也没有收留,愿意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就留下来。反正韩王成和朱鸡石已经死了,僮县城里更空无一物,这些人留下来该如何生存,无关刘阚的事情。   他把飞熊军分成两队,蒙疾和灌婴各领一百五十人,屠屠和哈无良为副将。   这四人当中,哈无良的身手可能是最差的一个。但毫无疑问,出身铁鹰锐士的哈无良,在军师素养上,也许仅次于蒙疾。这个人很冷静,遇事也不慌张,可以很好的给予蒙疾协助。   刘阚把季布留在了身边。   跟随季布的六个人,和仅剩下的四名楼烦骑军,组成了刘阚的亲卫。   而季布,变成了刘阚的亲卫长。只这份看重和信任,已足以让季布为之感动莫名……   李左车李成两人,成了刘阚的参谋。骊丘也跟随在刘阚的身边,如同影子一般的悄然无声。   一切准备妥当,刘阚带着人离开了僮县。   留下来的,只剩下满目的疮痍。僮县百姓走出家门,看着这一幕景象,亦不由得心感凄凉。   ※※※   兵临楼仓,已经第五天了!   葛婴也记不清楚,他究竟对楼仓发动了多少次攻击。从三县收缴来的冲车撞木,都投入了使用。投石车也损坏了大半,在僮县库府中翻出来的二十一具大黄参连弩,几乎全部报废。   死伤的人数?   谁还耐得了性子去清点……   如果算上早先秦嘉损失的兵马,韩军的伤亡人数应该超过八千,几近万人之数!   战果呢?   有!的确是有!   突破了三道羊马墙,还填平了侧堡外的护城河。可成果仅止于此,楼仓的主城看似很近,却又无比遥远。用几千人的性命,只换来了这样的成果,葛婴也说不清楚该高兴,还是羞愧?   “将军,不能再打下去了!”   葛婴的幕僚们眼看着正前方的战场,忍不住出言劝阻,“这样打下去,就算是攻下了楼仓,我们一样会损失惨重啊。”   楼仓灰黑色的城墙,在炎炎烈日下,已经成了黑红色。   粘稠的血浆,顺着楼仓的城墙流淌下来,一道一道,乍看就如同裂纹一般,密布在墙壁上。   城墙下,横七竖八的倒着无数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燃烧的冲车,倾倒的大黄参连弩,还有那一具具已经报废掉的投石车,散落在四周。   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葛婴面带苦涩的笑容,轻轻摇头,“不是我要打,而是那边的人,在牵着我们,不得不去打!   你们看看,如今这军中的士卒,还有几个能保持冷静?   难道我就看不出来,楼仓失了几道护墙,平了两道沟渠是有意为之吗?他们这是在引着我们攻打,儿郎们已经杀红了眼睛,如今那可能再听从我的命令。只怕我刚一说要停止攻击,儿郎们的这股子气也就要泄掉了……咱们现在,也只剩下这一口气撑着,万万松不得啊!”   谁也没有想到,这战局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从一开始的主动攻击,到如今被人家牵着鼻子,不得不攻击……葛婴的心里充满了忧虑之情。   “僮县援兵抵达没有?”   “尚未抵达!”   葛婴刚要开口再问,突然间听到战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声。紧跟着金鼓声大作,喊杀声响彻苍穹。   忙凝神关注,却是韩军填平了楼仓城下的护城河,开始对主城发动正面的攻击。   韩军士卒经过四天的苦战,终于到了楼仓城下。一步步的推进,虽然伤亡惨重,却也并非没有收获。楼仓城里,有数不尽的粮草,有数不尽的钱帛,还有那无数美丽动人的女子。   这也是开战之前,葛婴对士卒们的宣传。   攻破楼仓,纵情劫掠……   这些士卒的眼睛都红了,口中嚎叫着,蜂拥到楼仓城下。   楼仓城头,突然鸦雀无声!   葛婴心里一动,暗叫一声不好。但没等他出声,那楼仓城头上突然间一阵梆子响,紧跟着无数支火把从城头扔了下来。城墙下,堆积了无数干草枯柴,火把落下,枯柴顿时燃烧。   那干草上洒了无数引火之物,一下子就蔓延开去。   冲天的烈焰,映着炎炎的烈日,在楼仓城下,竟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迷幻景象,如同时空扭曲。   数百名士卒被这烈焰一下子包裹起来。   连带着被火海吞没的,还有那一具具攻城器械……   葛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从那被火焰扭曲的空间看过去,依稀能看到城头上,站有四个人。两个文士,两个将官。葛婴都认得,文士是楼仓的两大智囊,蒯彻和陈平。而武将,一个是他的老上司钟离昧,另一个则是泗水都尉刘阚的小舅子,吕释之。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葛婴一边命人鸣金收兵,整点兵马,一边厉声的喝问。   两个亲兵冲到了葛婴的面前,神色惊慌的说:“刚才接到消息,僮县,僮县在昨夜,遭遇敌袭!”   “什么?”   葛婴的脑袋嗡的一声响,手都在打颤。   “王上已死,朱将军也被斩杀……粮草辎重被人烧磬,征集来的青壮,也全都逃逸无踪。据从僮县逃出来的人说,整个僮县如今已成了空城,敌军袭击僮县之后,如今已不知去向。”   冷静,一定要冷静!   葛婴在心里不断的提醒自己,可是这手脚身子,却不争气的颤抖不停。   僮县……完了吗?   “将军,还要不要继续攻击?”   “攻击攻击,攻击个鬼……”   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葛婴的脸色苍白。闻听幕僚询问,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中的恐慌,站在战车上,嘶声的咆哮起来。周遭众将,噤若寒蝉。一个个看着葛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收兵,收兵吧!”   葛婴颓然的举起手,“传令收兵,明日再战!”   他突然又问:“可知道是什么人领军突袭?”   “据逃出来的人说,似是泗水都尉,率飞熊军突袭僮县。”   泗水都尉?   那老罴不是已经死了吗?   天不与我,天不与我……竟让那老罴回来了!   葛婴只觉胸口发闷,喉咙发甜。站在战车上,呆呆的发愣半晌,猛然一口血喷出,仰天栽倒。   葛婴这突然昏倒,让周遭人惊慌失措。   连忙上前抢救,收拢兵马,回归营地……只是这一战之后,似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了。   楼仓没有追击,那城头上响起的欢呼声,让韩军感到无比的刺耳。   诺大的营地之中,充斥着一股子颓败的气息。也不知道是谁开头,突然间哭出声来,一下子,整个营地里都回响着哭声。若在从前,将领们一定会跑出来制止。可现在,谁还有这个心思?   哭声,把葛婴从昏迷中唤醒。   他仰天一声长叹,苦笑着摇头道:“诸公,楼仓已不可再打,韩王也遭了毒手。我等何去何从,需尽快拿出一个章程。好歹……我们手中还有兵马。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往陈郡靠拢?”   “万万不可!”   有幕僚连忙阻止,“将军本是奉命东进,却拥立了韩王为主,等同于已经叛离陈涉所部。若是现在回去,肯定是性命难保。我听人说,齐王田儋在胶东起兵,声势也非常的惊人。那田儋,是齐王室之后,在齐地颇有威望。将军不若带兵投靠齐王,说不定还会得到齐王赏识。”   葛婴闻听苦笑,“从这里到胶东,且不说要经过泗水、薛郡、济北、临淄四郡的重重围堵,咱们现在辎重全无,粮草将磬,只怕还没等到了胶东,兵马就已所剩无几,还谈什么赏识?”   “那,实在不行……去沛县?”   又有人提出建议,“听说沛公刘邦,为人爽直。他之前在沛县起兵,曾与我们有过联系……沛县虽算不上富庶,但也是泗水郡数一数二的丰腴之地。我们何不与沛公合兵一处呢?”   葛婴想了想,觉得目前也唯有这个主意还算可行。   “既如此,我们就投奔沛公吧!”   他精神一振,“传令下去,整理行囊。让大家好生休息一下,明日凌晨,咱们离开此地。”   这有了去处,所有人顿时振奋了不少。葛婴又嘱咐众人,千万要小心,不要被楼仓看出破绽。为此,他还亲自率部巡视营地,安抚士卒。可傍晚时清点人数,许多士卒已偷偷逃走。   葛婴无心再去追究,只让人加紧休整。   他独自一人,枯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发呆,思索着这次失败的原因。   从率兵马东进,与秦嘉朱鸡石汇合,到拥立韩成,攻打楼仓。短短十几日的功夫,竟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葛婴隐约感觉到,自己这次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   为将者,需知天时地利人和。   如今老秦残暴,天下动荡,正应了天时。   可拥立韩王,立足泗洪,却是一招绝对的昏招。地利人和全无,才有了今日这般的教训吧!   想到这里,葛婴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以后,可不要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了……   想罢这些,他起身想要出账巡视营地里的状况。可突然间,听到营地里一阵骚乱声想起来。   紧跟着有人凄声叫喊道:“敌袭,老秦敌袭!”   啊,老秦敌袭?   葛婴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事情发生,急忙提矟冲出大帐,在门口连声喝道:“敌人在何处,敌人在何处?”   他尚以为是楼仓的敌袭,可是朝楼仓方向看去,却发现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   后营火光冲天,楼仓的兵马又是如何绕到了后营?葛婴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出一个人名来。   不好,是广武君领兵回来了!   “备马,赶快备马!”   葛婴大声叫喊,可这大营之中,已乱成一团,那有人还会听他的命令。后营,是辎重粮草囤积之地。不过现在已没有什么辎重粮草了,所以守卫相对有些松懈。包括葛婴在内,也没有想到有人会偷袭他们的后营。好不容易拦住了一匹战马,葛婴提矟上马,正要过去查看。   只听得人喊马嘶声传来,紧跟着一员大将,手持铜矟,自乱军中劈波斩浪般的杀出。   “背主之贼休走,灌婴来取你性命!”   那大将一手舞矟,一手拎长刀,连劈带刺,如入无人之境。在他身后,一群飞熊卫挺矟冲击,随着那大将奔走,好似一群杀神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葛婴认得那大将,不由得吓得魂飞魄散。灌婴,这家伙怎地回来了?还有他的飞熊军……那岂不是说,都尉也来了?   面对昔日的上司,葛婴哪敢再交手?   拨转马头,闷声就走。   而就在这时,从一旁又杀出一支人马,同样是飞熊卫装扮,为首主将,手中大矟上下翻飞。   两名贼将上前试图阻拦,却被那大将只一个回合刺翻马下。   “蒙疾在此,葛婴还不拿命来!”   蒙疾?没听说过!   但葛婴此刻已失了胆气,更无心恋战。   催马正要走,却听有人高声喊道:“那穿青袍,头戴金冠的人就是葛婴!”   葛婴闻听,抬头看去。这一看,却吓得他魂飞魄散,顿时感到手足一阵冰凉……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何方神圣(一)   刘阚不认得葛婴。   对于这个曾经在历史上也叱咤风云过那么一小段时间的家伙,刘阚并没有什么印象。如果不是这家伙攻打楼仓,如果不是因为刘阚答应了季布,要饶葛婴性命的话,他根本不会关注。   在撤离僮县之后,刘阚率部立刻赶往了僮县。   按照刘阚原来的想法,是等葛婴所部撤离的时候,再对他突然袭击。可在观看了楼仓的战况以后,李左车却觉得,葛婴麾下的兵马,军心已经散了。能打到现在这一步,想必也是葛婴的极限。虽则葛婴麾下还有几万人,但不管是李左车还是蒙疾灌婴眼中,这不算什么。   以飞熊卫精良的装备,超乎寻常的战术素养。   三百人冲击这种乌合之众的大营,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君侯麾下,果然藏龙卧虎!”李左车不由得赞叹道:“以楼仓之坚固,守住并不让人感到吃惊。难就难在,吊着葛婴的胃口,让他一步步的把所有兵马都投入这么一场消耗战里面。   葛婴……已经失去了对部下的控制。   以我之见,僮县噩耗传来之后,如果葛婴聪明一点的话,一定会在黎明之前,撤离楼仓。”   比起两三年前,李左车的确是成熟稳重了许多。   他不会高估对手,也不会轻视对手。事实上,从他一系列的决策而言,基本上是一言中的。   葛婴的确不傻,这恰恰被李左车说中。   入夜之后,骊丘和季心两人捉到了一个韩军的逃兵。此人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小小的属长。不过这属长非常的聪明,当上面传达下来休整的命令之后,此人知道,大势已去。   葛婴这是准备跑啊……   既然主将都准备跑了,他一个小属长还不早一点跑?   一旦楼仓发动追击战的话,那可就更加危险。现在逃走,目标小,也不容易被发现。反正也是楚人,在这泗洪之地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一段风声过去之后,再去做其他打算。   他想的很好,可未曾想才一出大营,就被骊丘和季心二人盯上。   从这逃兵的口中确定了葛婴要撤退的消息之后,刘阚立刻下定了决心。与其等待,不如现在出击。   “反贼如今人心浮动,无心思战。   营中守卫松懈,所有人都忙着收拾行李,准备逃走。如果将军想袭击他们,小人愿助将军,诈开反贼营门。那后营是反贼辎重粮草囤积处,不过从两天前,营内已不剩下多少存粮。   葛贼为稳定军心,命人以搜集了柴草,堆积车上,诈称是僮县送来的粮草,以稳定军心。   那些柴草,如今就在后营之中,也没什么人守卫。将军可派一些豪壮勇武之人,潜入后营,把那柴草点燃。到时候火势一起,葛贼人马必然大乱。还望将军能绕过小人这条狗命。”   刘阚诧异道:“你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不满将军,小人奉命守的就是后营,自然知道一些。而且,小人还有一些部属,带人进去,也轻而易举。”   如果真的如这逃兵所说,的确是省了许多麻烦。   刘阚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庄贾!”   “庄贾……很好!”刘阚点头道:“休要怪本侯不给你机会。如果你能做到,本侯非但不杀你,而且还会把你记为首功。这样吧……骊丘季心,你二人随他入营,伺机将后营烧起来。   后营火光一起,我立刻率部攻击。”   “喏!”   骊丘季心二人,插手应命。   就这样,庄贾带着骊丘和季心混入了后营之中。待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那营中火起,刘阚立刻下令攻击。葛婴和蒙疾各率一部人马,侧营杀入。后营的火势,让本就处于惊慌中的韩军顿时变的混乱起来。这两支人马杀入乱军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半点抵抗,一路杀过去。   而刘阚等人,更是从后营正门突入。   放眼看去,只见烈焰熊熊,好一派惊人火势。韩军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则四散奔逃。将领们也无心去约束人马,聪明一点的随着乱军就走,那里还有一星半点的胆子,去官刘阚等人?   从后营一路杀进了中军,刘阚几乎没有动过手。   季布使一杆铜戟,几乎包办了所有敌人。   李成忍不住赞叹说:“早先君侯看重他的时候,我还不太服气。可没想到,此人竟如此悍勇?   比之少君,怕也不遑多让。果然是个人物,果然是个人物……君侯的眼光,可真不差!”   当然不会差了。   历史上,这季布可是被项羽看重,位列五大将之一的名将。   如今投奔刘阚,更要好生的展示一番。他这一出手,招招夺命,毫不留情。杀得那韩军四散奔逃,无人敢触其锋芒。杀入中军大营之后,正遇到那葛婴夺路而逃,不想和刘阚照面。   有认识葛婴的人,大声叫喊出来。   刘阚一路下来,早憋得手发痒。几次想要出手的时候,都被季布揽了过去,以至于一路过来,赤旗竟然是滴血未沾。闻听前方那人就是葛婴,刘阚忍不住了。一催胯下马,赤兔马希聿聿暴嘶一声,仰蹄飞奔,快如闪电一般。而葛婴这时候也看见了刘阚,吓得是魂飞魄散。   刘阚不认识葛婴,却不代表着葛婴不认识刘阚。   对于这位昔日的主公,葛婴知道的不多,更没什么接触。但他的老上司钟离昧,对刘阚是赞不绝口。而灌婴吕释之,更曾追随刘阚经历过了北疆之战,所以时常会在葛婴面前谈及。   在灌婴这些人口中,刘阚如神人一般的存在。   吕释之更夸张,还把当年刘阚死而复生的事情拿出来说事儿,以显示他这个姐夫的非同寻常。   久而久之,楼仓军营中就有了一个古怪的传说:刘阚乃天神之子,有白龙护体,乃不死之身。   这年月的人们,崇信鬼神之说。   对神灵,持有一种极其敬重,又极其恐惧的心里。   楚地有五方大帝之说,于是就有人私下里说,刘阚是青帝之子,得神灵护佑。这原本只是吕释之无心之举,却在军中流传的越来越神异。葛婴不是很相信,可人家说的越来越诡异,让他不由自主的,产生出了一种恐惧。如今,当刘阚从火光中杀出,犹如一尊天神也似。   葛婴更觉手脚冰凉,甚至连兵器都拿不起来。   赤旗带着一抹弧月般的寒光,掠向了葛婴。眼见着就要把葛婴斩于马下,刘阚突然想起了和季布的约定,赤旗猛然一翻,改抹为拍,啪的一声将葛婴拍翻马下马,有人上来,就把葛婴按住。   韩军大营这么大的动静,楼仓方面怎可能没有觉察。   在火光刚起的时候,钟离昧陈平等人就接到了通知,带着人登上城楼,举目向韩军大营观望。   虽然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陈平已经判断,定然是刘阚杀回来了……   刘阚好用火!   这是陈平对刘阚的一点认识。自富平之战开始,刘阚几乎是逢战必会用火攻,而且每战必胜。对于火攻之法,陈平认为刘阚已经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天下间少有人能和他比拟。   加之他本就不相信刘阚已死的谣言,同时也为了提升己方的士气。   不管怎么说,如此情况之下,若不给韩军以打击,实在是不配为大将……   于是,钟离昧吕释之和任敖三人,率部杀出了楼仓。不过出于谨慎,楼仓并没有全军出动,而是只出动了二百骑军,两队车兵和五百步卒。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人而已,和韩军比起来,仍有很大的悬殊。可就是这一千多人加入战团之后,令整个战局,再也无法寰转。   韩军本就失了锐气,无心抵抗。   中军葛婴被抓,使得韩军更处于群龙无首的地步。   楼仓军这一冲杀,使得韩军顿时溃败开来。一时间,夜色中的泗洪平原上,一千多人追着几万人狂冲猛打,将韩军杀得落荒而逃,溃不成军。而刘阚,在楼仓军出击的一刹那时,已停止了追杀。他让人押着葛婴,率部直接冲上了一座高岗,静静的观看这一幕荒诞景象。   “少君,你说陈涉能支持多久?”   李左车一怔,诧异地看着刘阚道:“君侯,陈涉如今声势正盛,怎么你却以为,他必败无疑?”   赤旗遥指高岗下的溃军,刘阚道:“就凭他们?”   李左车问道:“如果陈涉真的败了,君侯又会作何选择?”   “陈涉,必败!”   刘阚轻声对李左车说:“我的情况,想必少君也能猜出几分端倪。不瞒你说,我准备待这边事情结束,立刻着手安排撤往巴蜀。以巴蜀之雄关险道,而后休养生息,再求其他的发展。”   “巴蜀?”   李左车一蹙眉,摇了摇头,“君侯,非是我要反对,实在是……这巴蜀并非适合发展的地方。   我也知,巴蜀沃土千里,自老秦征伐以来,已日益富庶。然则这个地方,大都是流涉之徒,人口稀薄……说穿了,巴蜀可为辅助,却不能为主。且其地势险要,守有余……进不足啊!”   “可是……”   刘阚很想辩驳李左车的这个说法。   如果说巴蜀不算是合适的地方,那刘邦又怎可能凭借巴蜀,而夺取了天下呢?还有三国时期的刘备,以巴蜀弹丸之地,而三分天下。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为何要说巴蜀不合适?   可再一细想,李左车说的也没错。   巴蜀的确是人口不多……如今的巴蜀,算不得后世人口中的天府之国!   “那少君莫不是以为,要以这楼仓为根基吧。”   李左车又一摇头,“楼仓,乃四战之地,而且是位于楚地之上……其实,不管陈涉是否会失败,君侯都难以在此站稳脚跟。与老秦而言,君侯是叛徒;于楚人言,君侯是他们的仇人。”   这个道理,刘阚也明白。   可巴蜀不行,而楼仓也不可以……   何处可以为根基呢?   如果说之前刘阚还自信满满的话,那么李左车这一番话,却让刘阚的心里,顿时感到茫然。   “少君,你以为何处稳妥?”   李左车想了想,“得关中者得天下,如果能在关中立足,自然是最为稳妥。可以君侯目前的情况,想要在关中站稳,怕不是太容易,当徐徐图之。若不取关中,当退而求次,取中原。”   “中原?”   刘阚一蹙眉,“得中原,就比得关中更容易嘛?”   李左车苦笑摇头,“非也非也,君侯若非老秦的话,也许得取中原尚不算难。可问题就在于,君侯出身老秦人,而老秦与中原……只这一个出身,就足以让君侯立足中原,多出许多麻烦。”   中原不可!   关中也不可……   李左车苦笑说:“这说来说去,似乎又回到了原处。相比之下,巴蜀倒真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绕了一个圈子,却又回到了原处。   这时候,陈平蒯彻带着人前来,远远的就见吕释之催马急行,大声呼喊着刘阚的名字。   “姐夫,姐夫……你终于回来了!”   算了,根基之事,还是回头再说吧。   刘阚也知道,此刻并非讨论未来的好时候,于是拍了拍李左车的肩膀,催马冲下了高岗。   ※※※   “葛婴输了?”   刘邦高踞沛县府衙的大厅中,面带惊异之色,盯着萧何,有些不相信的说:“葛婴怎么败了?”   萧何面无表情,“败了就是败了,而且败的很凄惨。”   “有多凄惨?”   “僮县遭遇袭击,韩王成被刘阚所杀。葛婴建立起来的那个所谓的‘韩王国’,只坚持了七天的时间。葛婴所部人马,全军尽没。葛婴本人也被俘虏,但不知为何,刘阚却没有杀他。   如今,刘阚已放了葛婴,正在楼仓休整。   但不知沛公,如今又准备何去何从?楼仓兵马一旦休整完毕,刘阚说不得会引军北上,直逼沛县。   沛公,刘阚虽非沛县人,然则曾造福沛县。   许多沛县人,都颇为想念他……如果刘阚率楼仓军兵临城下,恐怕大半个沛县,都会欢呼雀跃吧。”   一句话,只说的刘邦面红耳赤。   他靠着萧何之力,夺取了沛县,杀死了李放。   可情况似乎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样,沛县人对刘邦并不是很认同。若非有萧何安抚,樊哙镇压,只怕刘邦根本就无法在沛县站稳脚跟。早先,他还可以和葛婴等人相呼应,成掎角势。   而今葛婴一败,刘邦就不得不面临相县楼仓还有东海郡三面夹击了!   刘邦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还要不要继续在沛县待下去呢?   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大问题……留下来,很可能会死掉;可如果离开沛县,结局未必会好。   就在这时,庄不识步履匆匆的闯进大堂。   “沛公,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刚才探子来报,嬴壮自相县亲自领兵,率部八千,正向沛县逼近……预计明日正午时,将兵临城下。”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生出了想要逃离的念头。   偷眼看去,见萧何依旧是板着他那副死人脸,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心中生出了一股怒火,有心想要发作,但刘邦再一想,又生生的把这股怒火按捺下来,坐稳身形,沉思不语。   “沛公,这该如何是好?”   “惊慌个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填。   想当初咱们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不照样走遍天下?如今我手握沛县,武有屠子夏侯,老周还有你,文有萧先生和周苛相助。如果这样都挡不住嬴壮的话,那干脆就抱着一起死算了。”   萧何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得出,他并不想死……亦或者说,萧何的心里,还存有很多牵挂。   许久之后,萧何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沛公,我会设法动员沛县的父老乡亲们,给与你最大的支持。我不善兵事,除此之外,再难给你什么帮助。你能打得过壮郡守,咱们皆大欢喜。若打不过的话,沛县也能抵挡一段时间。”   萧何是真的害怕!   他害怕,如果刘邦失败了,沛县的所有人都会遭殃。   这痞子很显然,已经有了这个念头。萧何不敢不站出来,因为这县城里,除了那些乡亲父老,还有他的妻小,他的家人,以及他最挂念的女人。怎么着,也不能让沛县受战火荼毒。   不过,趁着整备的时候,说不定还可以做一些事情?   想到这里,萧何迈步往外走。   迎面正遇到了樊哙,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萧先生,您这是去哪儿?”   “屠子,什么事情,让你如此高兴?”   樊哙一笑,“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着话,樊哙走进了大堂,“沛公,你猜猜谁来了?”   刘邦正在想着对策,闻听樊哙的问话,微微一怔,抬起头问道:“谁来了?屠子,你为何如此高兴?”   “刚才,我在城外碰到了张先生!”   “哪个张先生?”刘邦疑惑的瞪大了眼睛,奇怪的看着樊哙。   樊哙说:“就是当年咱们避难啮桑时,遇到的那个张先生啊……他带来了一支人马,嘿嘿,你绝对想不到,阿肥和张先生一起回来了,还带来了六七百兵马呢。不过张先生说,阿肥害怕您怪罪,所以带着兵马在三十里外的河畔安营扎寨。张先生如今,就在府衙外等您呢。”   “啊!”   刘邦闻听之下,喜出望外,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屠子,怎么不请张先生进来……算了算了,还是我亲自出去迎接吧,萧先生随我一同前去。”   话语中,带着无尽的惊喜和得意。   而萧何微微一蹙眉。   阿肥?怕说的是刘邦的那个儿子,刘肥吧。自从刘肥袭击了囚车,害死了吕雉以后,就音讯全无。刘阚为此无比震怒,曾以泗水都尉之名,发出海捕文书,誓要捉拿那刘肥一伙人。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刘肥居然回来了!   只是,那张先生又是何方神圣?竟引得刘季会如此失态?   萧何心中疑惑,同时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沛县的牛鬼蛇神越来越多,只怕再也难平静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何方神圣(二)   楼仓大捷,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但也在不少人的意料之中。   如陈县的陈余,亲眼看见过楼仓镇的格局,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是很赞同葛婴他们冒然攻打楼仓。陈余的想法和很多有识之士的想法相同。葛婴既然立下韩王,应该迅速回归颍川。   毕竟,颍川才是韩王的根基所在。   “大好的局面,却被那粗鄙之人生生毁去了!”   已改名为陈胜的陈涉,冷笑着做出评价。对于葛婴拥立韩王成,陈胜是发自内心的感到不满。这是一种背叛,赤裸裸的背叛!我给了你人马,你却拥立别人,自立门户。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从一开始,陈胜就期盼着葛婴惨败。   只是没想到葛婴败得会这么快,这么彻底……本来陈胜还想往楼仓方向逼近一下,如今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转而把目光盯在了关中。只有夺取关中,才能算是一场大胜利吧。   连续的胜利,已经让陈胜忘乎所以。   以至于新归附陈胜的孔鲋,在提醒他要小心老秦的反击时,陈胜根本没有往心里面去。   “行军打仗的事情,先生还是不要参与了。如今老秦昏聩,正是将其灭亡的好时节。我已派周章领兵出击,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攻破函谷关了吧……先生只管静候佳音即可!”   孔鲋的确不通军事,但家学传承,见多识广,这眼力架却非陈涉一个泥腿子可比拟。   老秦气数未尽啊!   这气运之说,原本不在儒家学派范围之中。然则战国末年,各派学说已不似早年那般泾渭分明,相互参杂其中。秦二世的确昏聩,朝中又有小人当道,迟早会败亡。然则这败亡,却非是现在。要知道,在那老秦朝堂之上,还有李斯这等人物存在,至少还能支撑住时局。   陈胜现在做的,是应正名求大义!   所谓要师出有名。   哪怕是是在礼乐崩坏的春秋战国时期,各路诸侯出兵,都要先得到周王室的认可。即便周王室再衰弱,那也是共主。无大义之名,擅自出兵的话,反而会落人以把柄。当然了,老秦横扫六国的情况不一样,老秦那是有足够的实力,和天下人叫板。你陈胜,有这个资本吗?   在老秦国力尚未空虚之前,冒然攻击关中,势必会激起老秦人的反击。   孔鲋嘴巴张了张,想要再说点什么。可陈胜已不给他这个机会,袍袖一甩,大步流星而去。   “大……”   孔鲋话到了嘴边,终于还是又咽了回去。   陈涉不过是个粗鄙之人,即便一时得势,恐怕也持久不了吧。   去休去休,留在这里,徒遭羞辱罢了!   孔鲋这心思一起,去意顿生。他何尝看不出来,陈涉根本就成不了大事。按照孔鲋的计划,如果陈涉聪明的话,当先正名。寻故楚王室后裔,立足楚地,寻求楚人的支持。或者说,寻求故楚大臣,那些有识之士的支持,而后谋求发展。待实力壮大,再说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才是最为合适。而陈涉现在,已经被眼前的胜利所迷惑,他的心,怕已快要膨胀了!   孔鲋是在第二天,带着门徒学子离去。   他是受张耳陈余邀请,最晚投奔陈涉,却是第一个率众离开的人。从此,隐居于深山,一心追求学问,再也未出世辅佐任何一个人。两年之后,孔鲋做《孔从子》一书,卒于嵩山之内。   ※※※   对于孔鲋的离开,陈涉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开始积极筹谋称王之时。   麾下众人,能对陈涉造成威胁的,恐怕就是和他同时起义,一直作为陈涉智囊而存在的吴广。   这吴广,是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为当地里正,颇有名望。   据吴广自称,他是故楚名将吴起的后人。才学远非陈涉可以比拟。当初大泽乡起义之后,就是这个吴广,坚决不同意陈胜的东进计划,转而攻击蕲县,才使得陈胜的声势越发浩大。   此后又领兵在灵璧拖住了嬴壮的兵马,并在谯县和陈胜内外夹击,大胜嬴壮。   陈胜一方面非常感激和看重吴广,另一方面又发自内心的对吴广有一点忌惮和猜忌。陈胜在民间威望还算不差,但在军中,却是以吴广的威望最高。直到周章来投,才改变了这局面。   这也是陈胜为何要派周章出击关中的原因。   无他,他需要一个能在战绩和军事上,能够压制吴广的人。   泥腿子出身的陈胜,在军事上和战略眼光上的确是不怎么样,可这猜忌人,耍阴谋手段的本领,却好像是天生一般。为了捧周章上位,他决定让吴广统兵,攻打老秦的要地三川郡。   三川郡郡守李由,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   让吴广缠住了李由,一方面可以为周章创造西进的条件,另一方面也能消耗吴广的兵力。   如果吴广胜了,也是惨胜,而周章进取关中,绝对能压住吴广的风头。   如果吴广败了,周章胜利了,那周章自然可以取代吴广;如果吴广和周章都败了,也是吴广未能缠住李由,造成周章的失败。反正不管是哪一个结果,最终吴广都会受到陈胜的处罚。   在勾心斗角这方面而言,陈胜的确是一个天才。   只是陈胜没有想到,他这一系列的手腕施展出来以后,张耳陈余等人,都觉察到了他的意图。   刘阚大败葛婴之后,依照他先前对季布的诺言,把葛婴放走,驱赶出了楼仓。   不过,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事情,却是愁煞个人喽。   楼仓一战之后,俘虏了韩军八千余人。这几乎快赶上了整个楼仓人口的一半……刘阚不想杀了这些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受了蛊惑,没有任何思考能力的苦哈哈,何苦去为难?   可这些俘虏却不这么认为。   春秋战国时期,杀俘是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情。   君不见动辄几十万人的坑杀,在战国末年屡见不鲜。刘阚这一心慈手软,却让俘虏们看到了希望。   “主公,不能留这些人啊!”   蒯彻苦口婆心的劝谏:“这些人多为楚人,即便你收留了他们,也不可能认同你。他们现在投降,是因为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人一挑唆,就会立刻倒戈相向。而且,他们留在楼仓,毫无疑问会成为一个隐患。他日一旦有强敌来到,定然会毫不犹豫的和君侯为敌。   君侯当杀一儆百,震慑所有窥觑楼仓之人。   如此一来,方能为我们撤离楼仓,争取足够的时间。”   刘阚不禁一蹙眉头,似有些意动。   沉吟片刻之后,他将目光对准了陈平,轻声问:“道子,你以为如何?”   “这些人……其实杀不杀都不成大问题。一群乌合之众,即便将来再与君侯交战,也心存畏惧。只是老蒯说的也不差,这些人绝对不可以留在楼仓。以楼仓目前的状况,实不宜再招兵买马。一方面会让某些人感到恐慌,另一方面有这些人在,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嫌疑。”   陈平说的,也有一番道理。   如今这泗水郡,已经变得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刘阚要做的,是尽快甩开这个地方,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不管是李左车李成,还是曹参蒯彻陈平,都认为刘阚着实不应该继续留在泗洪地区。一旦爆发更大的危机,楼仓首当其冲。   如何撤离,撤往何处,是刘阚当务之急要考虑的问题。   原本他已算计好,撤往巴蜀之地。然而听李左车的一番话语之后,刘阚不免感到一丝犹豫。   “既然这样,让钟离昧他们把俘虏放走吧……临走之时,一人分发一觞粮草,给他们一条活络。   至于以后……”   刘阚说:“咱们再做考虑。不过还是和楼仓的百姓说清楚,以免大家以为咱们抛弃了他们。”   “理应如此!”   陈平等人分别离去,刘阚起身准备往后宅去。   自他回来以后,吕嬃的病情好转了很多。不过心情一直很没落,让刘阚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不可否认,他不在楼仓的时候,吕嬃给予了太多的帮助。   亲手斩杀了吕泽,对于吕嬃而言,肯定是一种心灵的折磨。若不尽快开导,定然会生出心魔。   “君侯,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时,李成步履匆匆的跑了进来,“刚得到消息,壮郡守在啮桑遭遇刘邦伏击,全军尽没!”   刘阚闻听一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嬴壮败了?   刘阚当然知道嬴壮出兵沛县的事情。在他看来,刘邦如今手中并没有什么人,怎可能斗得过嬴壮?然而,嬴壮却败了……八千大军全军覆没,让刘阚不禁为之惊诧,“那壮郡守何在?”   “壮郡守,壮郡守他……”   李成的脸色很难看,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壮郡守被樊屠子……被樊哙杀了!”   啊!   刘阚一下子呆傻住了,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刘阚而言,嬴壮毫无疑问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大秦宗室。虽则为人有时候很莽撞,才能也算不得十分出众,可的确是个好人。想当初,如果没有嬴壮的帮助,刘阚绝不会轻易的站稳脚跟。乃至后来,嬴壮也的的确确很照顾刘阚,给刘阚了许多帮助,刘阚决不可能忘掉。   征伐北疆时,嬴壮把他最精锐的蓝田甲士悉数送给了刘阚。   而后当刘阚回来的时候,那甲士几乎全军覆没。可是嬴壮,却没有半句责怪的言语,依旧对刘阚照顾有加。始皇帝死后,嬴壮也的确是比当年冷淡了一些,却也不能因此而责怪他。   在内心深处,刘阚很感激嬴壮。   听闻嬴壮被樊哙杀掉的时候,刘阚不由得懵了!   但同时,心里面还有一点点的轻松。嬴壮死了,并非死在自己的手中。幸亏他死了,否则日后真的要和嬴壮刀兵相见的时,刘阚可就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呆呆的坐在远处,刘阚说不出话来。   “刘季就算本事再大,但也未必就是壮郡守的对手啊。”   李成咬牙切齿说:“是那萧何与屠子,将壮郡守引到了啮桑谷地后,刘邦伏兵四起,乱军之中,樊屠子杀死了壮郡守……那萧何与樊哙,还假惺惺的为壮郡守收尸,真真个不知羞耻。”   在李成看来,萧何与樊哙,完全是凭靠着嬴壮的提拔才有了今日的位子。   可现在,昔日嬴壮很看重的两个人,反戈一击杀害了他。不知道嬴壮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君侯,君侯!”   陈平和李左车突然间跑进了大厅,李左车急切的问道:“君侯,听说……嬴壮被刘季杀死了?”   刘阚点点头,算是给了答案。   陈平轻声说道:“如此说来,如今这泗洪之地上,只剩下咱们这一支,还算是老秦的人马了!”   “道子,你派人给我盯住刘季。   守慎,你配合老曹,加紧楼仓的收整。我估计,蜀郡方面在这些时日,一定会设法派人前来。一旦蜀郡派人过来,立刻着手撤离楼仓。壮郡守死了,整个泗水郡,怕是要彻底乱了。   这里是楚地,只你我一支人马。   楼仓有这许多辎重粮草,难免会被有心人惦记。我们先前败了葛婴,一方面是葛婴无能,另一方面也有壮郡守为我们牵制了各方人马的缘故。壮郡守如今这一死,牛鬼蛇神怕就要一个个的跳出来了。巴蜀虽非最为合适的地方,但目前而言,撤往巴蜀,却是稳妥的法子。”   最后一句话,是对李左车而言。   李左车并不是很赞同退往巴蜀之地。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也许能想出更好的方法,可是现在,嬴壮这一死,也代表着泗水郡失去了最后一个缓冲之地。楼仓,势必会面临更大凶猛的攻击。   对于刘阚的这个决定,李左车也非常理解。   “对了,南疆方面可有动静?”   按道理说,中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陈胜造反也有三个多月了,南疆的任嚣,总应该听说了吧。可是到现在,南疆还是没有半点动静,让刘阚也不禁心生出一丝极其不详的预感。   莫非任嚣,出了什么事情?   刘阚心存疑虑,不免感到忐忑。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有人来禀报,说是有两个人,在府衙门口求见刘阚。   这个时候,谁又会前来求见?   刘阚说:“有请!”   不管来者是什么人,只有见过了才能知晓来意。刘阚示意陈平等人暂时都不要离开,在大厅两侧坐下。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季心带着两个人走进了大厅。   刘阚凝神一看,却不由得惊奇万分。连忙站起身,绕过书案,快走两步道:“先生,你怎来了?”   还没等来人开口,蒙疾步履匆匆的跑进来。   一边跑,他一边喊:“君侯,君侯……大事不好,出大事了……刚得消息,刘邦攻陷了沛县……”   他冲进大厅,正好和来人错身而过。   许是完全无意间的瞥了一眼,可这一瞥不要紧,却让蒙疾顿时变了脸色,露出惊喜的表情。   只见他虎目含泪,蓦地停下脚步,而后倒头就拜,口中更哭泣道:“干爷爷,真的是你吗?”   第二百八十章 何方神圣(三)   干爷爷?   蒙疾喊那人干爷爷?那岂不是说,这个人是蒙恬的干爹……刘阚一开始并没有注意这个人,因为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另一个人所吸引。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随刘阚平定三田之乱以后,奉召前往咸阳做博士的叔孙通。一晃两三年,刘阚是万万没想到,会与叔孙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重逢。   随叔孙通一起来到的是一个老人!   年纪大约在六七十岁,须发皆白。四方阔脸,浓眉虎目。相貌嘛,平平常常,没什么出奇之处,然则面膛红润,精神矍铄。一身灰布长袍罩在身上,站在那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概。   这是什么人?   虽然到现在,这老者未发一言。   可刘阚却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一种久居上位的气概。此人绝非普通人!但究竟是什么来历?   “君侯,一别经年,你可是越发的精神了!”   叔孙通上前拱手,笑呵呵的说:“叔孙通此次前来,却是为了向君侯寻一个前程。另外呢,也是为君侯引荐一位前辈高人。呵呵,说较起来,这位前辈高人,与老秦之渊源……颇深。”   废话,一个能让蒙疾倒头就拜,口称干爷爷的人,和老秦的渊源能浅了吗?   按道理说,叔孙通应该先把那老人介绍给刘阚。毕竟这里是楼仓,是刘阚的地盘;而刘阚又是老秦的关内侯,爵位一等,非寻常人可以比拟。来者客,自然应该是老者先自报家门。   可未曾想到的是,叔孙通却拉着刘阚走了过去。   “老国尉,这就是广武君。”   国尉?   端的是一个好陌生的称呼啊!自老秦一统天下之后,不久便取消了国尉的官职,以三公九卿代之。这是老秦旧有的官职,设立于秦昭王时期,位列大良造之下,是老秦很重要的官职。   商君书中曾有记载,论军爵,以国尉低于将一级。将短兵四千人,国尉短兵一千人。   这个‘短兵’,近似于后来的卫队。再后来,国尉的位置越发重要,几近于三公九卿中的太尉之职。   这人,是国尉?   老秦自秦昭王之后,共有国尉十数人。   有名的,没名的……但总体而言,全都是有才能之辈。始皇帝登基以来,也更换了几次国尉的人选。其中包括屠屠的父亲,故南征大军统帅屠睢,也曾担当过这国尉的职务。在一刹那间,刘阚脑海中闪现过了好几个名字,但又一一否定。这个人,应该是始皇帝的国尉!   而始皇帝所任命的国尉当中,唯有一个人下落不明。   难道说……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不免有些惶恐的看着那老人。   老人搀扶起了蒙疾,打量了两眼,突然抖手就给了蒙疾一记耳光,“十六年未见,你怎地还是这般没有出息?男人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怎能效仿那女儿家,做此羞人的举止。   谁打了你,你就给我打回去,莫要哭哭啼啼,徒增我心烦。”   好家伙,这老人看上去不算很强壮,但下手可真的是够狠辣。这一记耳光,打得蒙疾脸都肿起来了,却不敢吭声,只是抹去脸上的泪水,恭敬的说:“干爷爷,孙儿受教,绝不会再流泪。”   老人没有再去理睬蒙疾,而上仰着头,打量着刘阚。   “叔孙对我说,广武君是做大事的好汉。富平一战,广武君名扬北疆,杀得匈奴人胆战心惊。   今日一见,我颇有些失望。   怎地这官位越高,就越没了胆气?徒具老罴之形,而无老罴之勇。说实话,我非常不满意。”   这一番话,只说的厅中众人陡然色变,齐刷刷向老者看去。   刘阚倒也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有长者赐教,刘阚幸甚。但不知,如何才算是老罴之勇?”   “你可知,老秦何以能横扫六合?”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刘阚的鼻子,大声的责问。   刘阚一怔,“可因那商君变法?”   “商君变法,不过是表面。老秦所以能横扫六合,只因那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想当初,老秦尚未变法,没吃没穿,甚至连手中的兵器,也残破不堪。然则即便如此,却让六国不敢西向。如今,正是国难之际,昔日老秦赴死之慷慨,我旁观许久,却已似乎失却!   广武君,我只问你一句:可敢提起你的兵器,和那横行鼠辈,决一死战否?”   刘阚不由得为之动容,毫不犹豫的说:“敢!”   “既然如此,何不拿起你的兵器,带着你的兄弟们,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连那鼠辈都能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言语。而你堂堂广武君,为何就不能让天下人知晓,老秦未死,老秦犹存……纵观百年,老秦国难之时,可曾有一人,撤身向后退却一步?”   “您的意思是……”   刘阚惊讶的看着老人。   这老者说话时,带着一口浓郁的大梁口音。   可话语铿锵,隐隐有金石之声,宛若黄钟大吕一般,震馈人心。刘阚懵了,大厅之上的所有人都懵了……之前,大家的思路都集中在往巴蜀退却的方向上。可这老人话语中的含义,却似是要刘阚迎头而上,直取关中!疯了吗?可再一仔细琢磨,刘阚却听出了别样内涵。   老人不是要他去保老秦!   而是要他在中原各地皆败之际,扛起老秦的这一面旗帜。换句话说,老人不是要他保老秦,而是要他去保住老秦的那一股子血性。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刘阚的耳边,似回响起当年富平城破之时,南荣秀军侯死前的高呼。每一次国难来临之时,老秦人何曾退却半步?   “刘阚,受教!”   说着话,刘阚深施一礼,“小子不更事,更需长者时时提点。今有不情之请,还望长者首肯。”   老人倨傲一笑,“你之所请,我已明了。不过,我是否同意,还需看你如何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了一眼叔孙通,“我累了,需好好休息。都是你这夯货,非要把我从家里拉出来。我已多年未曾理事,偏偏被你巧言令色的一番哄骗,才来了此处。我要一安静住所。”   刘阚闻听大喜,连忙道:“长者一路劳顿,刘阚这就安排。”   这位爷狂的没边儿了,也傲气的没边儿了。刘阚这么恭敬的说话,却似理所应当一般,迈步往外走。刘阚连忙跟上去,为这位爷带路。他家中本就不缺这房舍,很快的就为老者安排妥当。   往大厅走的路上,刘阚仍在思索着老者的话。   天下大乱,如果按照这种形式发展下去,老秦的命运只怕是难以保全。   亮出老秦的名号,来日可凭此得老秦人的拥护;可这样一来,危险系数也就会随之增加。   而且,这老秦的名号一旦亮出来,楼仓可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之前大家还可有一分缓冲余地,可如果这样一来,这一分缓冲也就随之荡然无存。彻底的撕破脸,来个你死我活。危险的确危险,但不可否认的是,若成功了,刘阚于老秦的威望,足矣大大提高。也就是说,这楼仓不能丢弃,并且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间,亮出来旗号。   刘阚在思考着老人的这番言论。   大厅里,却好像炸开了锅似地,乱成了一团。   这大厅里的人,认识叔孙通的并不多。除了贾绍之外,也就是昔日曾为敌手的那个李左车。   贾绍在楼仓已有时日,自然要出面为叔孙通介绍。   引荐完毕后,贾绍忍不住奇道:“何公,你不是在咸阳为官吗?怎地这突然间,来到了楼仓。”   叔孙通笑道:“我此次前来,是奉了赵高的指派,前来缉拿君侯家人。”   “啊!”   陈平等人心里吃惊,但是并不感到惊奇。   贾绍说:“何公,你不是在说笑吧。”   “呵呵,当然是说笑。不过我也的确是奉赵高之命,来缉拿君侯家人。咸阳现如今,已乱成了一片。若非丞相李斯,怕早就瘫痪了。不过,李斯和赵高之间,似产生了很大的矛盾。李斯并不在意君侯的事情,但赵高……依我看,这一次李斯,恐怕是撑不了太久,必被赵高所害。”   “那你……”   “陛下丧祭之后,我就假意接近赵高。这一次,赵高让我通知应壮郡守,来楼仓缉拿君侯家人。我欣然应命,准备直接来楼仓报信……不成想,途经大梁时,正逢陈涉之乱兴起。   于是我就躲到了小王庄里,和那位老先生交谈了很久,这才劝说得他随我一起,前来楼仓。”   陈平忍不住问道:“何公,那位先生……可就是……”   “正是那人!”   陈平和叔孙通这一打哑谜,让其他人更觉云山雾罩。特别是贾绍,曾经奉命往小王庄拜访过老人。   “何公,那个人究竟是谁啊!两年前我曾拜访过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出奇之处。本来主公准备在回楼仓的路上,再去拜见一下。不成想却被陛下招了过去,随行伴驾。前次我见他的时候,只觉他言辞颇为出色,但却未曾似今日这般,气势逼人。这老先生,究竟何方神圣?”   不仅是贾绍好奇,李左车等人也非常的好奇。   叔孙通笑道:“他是什么人,还是请蒙少君回答为好。”   蒙疾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没想到,干爷爷他居然还在人世。当年他辞官挂印而去的时候,我才八九岁年纪而已。祖父和干爷爷的关系甚好,后来还让父亲拜在了干爷爷的门下求学。   一晃十六年,干爷爷看上去还是很精神,只是我父亲却……”   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清楚那老者的身份。众人一个个急得是抓耳挠腮,却偏偏又奈何不得。   陈平说:“能被上将军称之为亚父者,还担当过老秦之国尉,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左车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流露出一抹敬慕惊讶之色,同时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道子,你说这老先生,就是秦王的那个神秘国尉,缭?”   “尉缭!”   贾绍惊呼一声,张大了嘴巴,再也没能合住。尉缭,这个老人,竟然是那著《尉缭子》尉缭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本楚狂人   尉缭,生卒不详。   刘阚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刻。但并非是因为《史记》,而是因为前世少年时读过的一部名叫《寻秦记》的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穿越者在战国末年时期的经历,其中在小说最后,出现了尉缭。书中的尉缭手段极其狠辣,将小说的主角逼迫的最后是远离中原,避祸北疆塞外。   当时的刘阚,对这尉缭非常好奇,于是还查找了一下尉缭的资料。   此人是魏国大梁人,姓氏无人知晓,甚至在秦廷内,也只有寥寥的几个人知道,故而未能流传下来。唐厉因手中有一部完整的《尉缭子》,刘阚以为他多少知道这个人的情况。可询问之下,甚至连唐厉也不清楚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让刘阚对尉缭这个人,更加的好奇。   世人只知尉缭名缭。   他是在秦王政十年,也就是始皇帝诛杀嫪毐,罢黜吕不韦,亲掌朝政的前后,入秦游说,而被始皇帝所看重。嬴政亲政之后,任命此人为国尉,故而许多人把这‘尉’做了他的姓氏。直至后来尉缭归隐,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真正的来历,始皇帝也非常慎重的隐瞒下来。   至于原因,并无太多人知晓。   甚至有很多人不知道,尉缭为何会突然归隐。史书上记载说,尉缭看出始皇帝不是能‘共富贵’的人,所以功成身退。可真实的情况呢?只怕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所湮没,无人知晓。   刘阚万万没有想到,这公叔缭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尉缭!   “公叔氏,曾经是魏国贵裔,本属于魏国信陵君一系中人。秦王四年时,信陵君病故,信陵君一系的人马,遭到魏王清洗,公叔氏也就是在这场清洗中,举族皆没,唯有公叔缭幸免于难。   公叔缭逃出大梁后,就投靠了陛下,矢志要报仇雪恨。   说起来,还真是有趣。老魏和老秦打了百多年,虽说让老秦吃了很多亏,却又给了老秦许多便宜。   从商君开始,至丞相范睢,再到后来的公叔缭。三个魏国人,却实实在在让老魏最终灭亡。   王二十三年,大将军王贲水灌大梁城,老魏从此灭亡。   公叔缭大仇得报,于是向陛下请辞。而陛下也遵从了当年他和公叔缭的约定,放公叔缭离去。公叔缭回大梁之后,见昔日魏都已成狼藉,也颇有些难过。后来,他干脆就住在大梁城外的小王庄里,读书种田,过隐士般的生活……若非是事出偶然,我也难知晓他的来历。”   叔孙通向刘阚轻声介绍着公叔缭的过往生平。   “君侯,公叔先生素来倨傲,即便是陛下和他一起时,也常有狂言出口,你勿需在意。倒是他说的那些话,听上去似有些刺耳,但不可否认,也有他的道理。老秦以慨然赴死之精神立国,五百年从西北一隅,到雄霸中原,绝非是一个偶然。乱世将临,合该君侯建功立业。”   刘阚轻轻点头,表示赞成叔孙通的这番话。   “楼仓,四战之地,不宜长存。   然四战之地,正是大丈夫扬名立万的绝佳所在。君侯觑准时机,振臂一呼,定能得老秦响应。   不可否认,君侯手中实力并不算强横。   需一立足之地,以休养生息。巴蜀虽好,终究偏于一隅。君侯若只图自立为王,巴蜀当为最佳选择。可如果君侯志向高远,巴蜀的格局却小了些……君侯若要立足,还需更多资本。”   刘阚说:“何公之言,阚已牢记心中。不过,如今贼势强横,举国皆反。以何公高见,何为最佳时机?”   “当老秦生死存亡之时,即为最佳时机!”   “生死存亡……生死存亡!”   刘阚在口中接连重复这四个字,许久之后,似有所得,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   小暑,温风至,蟋蟀居辟,鹰乃学习。   进入六月之后,天气越来越热。偶尔会有一场蒙蒙细雨,虽令气温稍将,却平添闷湿之气。   楼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的生活着。   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一种莫名的镇静。即便是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却丝毫影响不到楼仓人的生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整理沟渠,修缮城墙,丝毫不见慌乱。   过往的路人,照样可以在楼仓落脚。   城外官道路旁,临时搭建起来的小酒肆,旗幡在风中飘扬。   大家都在忙碌,但又好像非常清闲。小酒肆里,客人进进出出,不时从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老丈,这时局动荡,你怎地还有心情做生意?”   一名中年文士,带着两个家人走进了酒肆,在一隅坐下之后,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不免感到奇怪。当那酒肆老板捧着一坛子刚从深井里取出,挂着水珠雾气的坛子走过来的时候,那文士忍不住询问道:“我听说,这泗洪之地,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为何看不出半点痕迹?”   酒肆老板是一个粗壮却矮小的老人。   黑黝黝的面膛,从脖子到后背,还有手臂上有双龙缠绕的纹身。天气炎热,他穿着一件半肩单衣,手臂粗壮,肌肉坟起,青筋虬结。一头花白头发,短髯浓眉,虎目阔口,精神矍铄。   闻听文士询问,老人不由得放声大笑。   “什么大战,不过是一群不长眼的小毛贼想要兴风作浪罢了,怎敌得过咱这楼仓的精兵?   几万蠢贼,到头来还不是灰飞烟灭。   早先咱家君侯不在,犹不怕那些蠢贼生事。如今君侯回来了,谁还敢惹是生非,寻死不成?”   这老人说得一口楚地方言,把酒坛子放在文士面前的案子上。   文士不免一怔,“老人家,听您这口音,却似本地人?”   “正是!”   老人捋着短髯笑道:“小老儿祖上三代居于楼仓,算得上实打实的楼仓人吧。”   “传闻老秦残暴,徭役颇重。这楼仓兼顾淮汉要地,只怕徭役更加不堪吧……再说了,听人说这楼仓的广武君是个极为凶残的人。当初一到楼仓,就杀得楼仓血流成河,老人家何以不怪?”   老人闻听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哪个没卵子的家伙胡说八道?”   他愤怒咆哮说:“别的地方咱不清楚,也懒得去问。可咱这君侯,却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当初楼仓盗匪丛生,尤以丁家在这一地作威作福。咱家君侯来了,先除掉了丁家,又斩杀盗贼。   逢灾难时,开仓放粮,何曾有过懈怠?   不说咱家君侯,只说曹仓令他们,也都是尽心尽力。你去问问旁人,君侯来到之前,咱楼仓人过的是什么生活,来到之后,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君侯虽是老秦,却没有半分凶残。   什么楚人秦人,在这里就只有一个名字,叫做楼仓人。   谁若是敢坏俺们的好日子,别看小老儿六十有二,照样会拎起刀枪拼杀……这是咱的家园。”   “没错,谁敢坏咱们的好日子,和他们拼了!”   酒肆中的人,振臂高呼。   文士不禁有些诧异,眉头一蹙,但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酒肆的老板走到一旁,文士却仍沉思不语。身旁的仆从,给他斟满了一觞浊酒,犹不知晓。   自家中出,一路走来,但见遍地饿殍,盗贼丛生。   人人称之老秦为暴秦,提起来也都是咬牙切齿。可偏生走到这楼仓,却似乎变了模样。这里的楚人,对老秦绝无半点仇视,相反相敬如宾,非常友好。提起那位楼仓之主,也全都赞不绝口。   文士原以为,刚经历一场大战之后,楼仓应该是人心浮动。   可现在看起来……   “公子,天不早了,咱们是留宿楼仓,还是继续赶路?”   文士想了想,站起身来,“咱们在这里停留几日,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停留几日?”   仆人忍不住奇道:“整个泗水郡,唯有这楼仓还是老秦治下。公子即受了子房先生的邀请,为何又要在这里停留?再说了,这楼仓有什么值得观察?他日江南大军一出,怕也难以保全。”   文士却笑了!   “这楼仓乃四战之地,又为楚地,的确不是个好所在。按道理说,这里楚人众多,先前韩王所部虽然不堪,可也不该落得那般凄惨结局。看这楼仓百姓,全不提楚人二字,只说楼仓人。   那广武君,似不是寻常人。   竟把这秦楚之分淡化,手段可不简单。我颇有兴趣,看看这广武君究竟何许人也。再说,他首造程公纸,又与人合创程刘书,泽披天下,恩及士子。我为读书之人,也当前去拜访。”   “那子房先生之邀……”   “我与子房,不过一面之交。他虽邀请我,但我却尚未答应。再说了,那沛公的身份,我一无所知。子房说沛公是故楚王族后裔,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倒不如先去拜访下这位广武君。”   仆人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话。   文士掏出几枚大钱,仍在的案子上,带着仆人起身离开了酒肆。   只是,他前脚刚一出酒肆之门,酒肆的老板就立刻和老伴儿说了一声,紧跟着也离开酒肆。   夕阳斜照,洒下一片残红。   却听得官道上空响起苍劲歌声。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   来也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载。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确取,无伤吾足……”   歌名《楚狂接舆歌》。 《论语·微子》中层有提及,说是孔子周游列国时,有出国的狂人名陆通,字接舆,唱着这首歌从孔子的身边经过,歌词大意似是在劝说孔子。当孔子下车想和他交谈的时候,接舆却走开了,不愿意和孔子交谈。   文士似乎唱的兴起,癫狂大笑着,一遍遍反复吟唱,朝楼仓城走去。   楼仓城上,吕释之手扶腰间四尺长刀,疑惑的看着那悠远而来的文士,眼睛不自觉的眯成了一条缝。   恣意狂歌?   哈,此人必有所图!   “放这狂生进城,找个人盯着他,查清楚他的情况。一有消息,立刻回禀与我,不得有误!”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说降   秦二世元年,注定了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   从陈胜吴广之乱开始,形式越发的复杂起来,并且愈演愈烈。整个关东地区,除了楼仓一次大捷之后,各地秦军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捷报。即便是有重兵屯扎的薛郡和三川郡,也只是呈现出胶着的状态,让人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随着田儋在胶州起兵后,故齐治下,接连响应。昔日大齐的威风,足以让许多齐人缅怀,虽有先前三田之乱的失败为前车之鉴,可还是有很多人怀有侥幸之心。当田儋起兵后,更使得许多不甘寂寞的人,重又跳将出来。   三田之乱中的漏网之鱼田福,率先发难……   东海郡郡守司马欄,眼见薛郡局势越来越混乱,已顾不得沛县的刘邦,转而向薛郡增兵。   两下兵合一处,死守成、卞两地防线,试图将战火阻于薛郡之外。   然则随着局势越来越糜烂,薛郡和东海郡两地,也开始出现混乱,并且迅速的扩散开。   整个关东,从五月开始,狼烟四起。   本就兵力捉襟见肘的秦军,不得不收缩防线,和起义军在三川薛郡两地,展开了反复的拉锯战。   六月时,张耳陈余向陈胜建议,率部北上,攻掠燕赵故地。   与此同时,周章在经过连番的苦战之后,迅速崛起。麾下人马如同滚雪球一样的壮大起来,到六月末的时候,周章所部兵马,已经有六七十万之众。并且在周章的指挥下,逼近函谷关。   李由在荥阳城,被吴广所部死死的缠住,无法脱身。   而吴广呢,虽也明白了陈胜的用意,可大战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想要抽身,也抽身不得。   于是,不管李由还是吴广,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章所部从身边过去,却又毫无办法。   那函谷关,是关中门户。   攻破函谷关,就能挥军一路西进,直取咸阳。   七月初,有雄关之称的函谷关,被周章率部一举攻破,令得天下哗然。   如果说早先还有人打算观察形势,可现在函谷关被攻破了,再不有所行动,必然后悔莫及!   而最先行动的人,却不是关东各地的英豪……   秦二世元年七月,会稽郡吴县。   殷通是一个年过五旬的人,世居于临淄,原本是稷下学宫的学子。   始皇统一了六国之后,殷通奉召出仕。先是在咸阳担任了两年博士,又因精擅刑律,而得到李斯的赏识,被推荐到始皇帝嬴政的跟前。始皇帝三十四年,殷通被委任会稽郡守,出镇江南。   会稽郡,在吴越时期曾繁华一时。   然而进入战国之后,昔日吴越之地,已变成了楚国的粮仓。   虽则比起中原的富庶来,会稽郡还远远不如。但相比较江南大部分的蛮荒之地而言,会稽郡无疑最为繁华。这里有娇滴滴的小佳人,有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还有那河道密布,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情……同时,会稽郡也是昔日楚国的一处粮仓。入秦之后,更供应南方大军的辎重。   总体而言,比起洛阳、咸阳这些著名的富庶之地来,会稽郡还算不得什么。   但,它的的确确,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吴越子弟,秉承了老楚人剽悍的血性,骁勇善战。   殷通初至会稽,就立刻感受到了这里的独特风情。   当始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殷通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想法。   可是随之秦二世的倒行逆施,随着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殷通的那颗心,开始蠢蠢欲动。   若老秦灭亡,哪怕我得不到整个天下,凭借江水天堑,至少能成一方诸侯。   如果运气能好一些,说不定还能雄霸江南,成就昔日楚国之基业!这种想法,如果不出现也就罢了,一俟出现,就好像落地的种子一样,迅速生根发芽。随着中原局势一日日的恶化,殷通的这种想法,就越来越强烈。到了最后,殷通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内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召唤他去做一番事业。而陈胜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让他难以抗拒。   天色,有些阴沉,似是要下雨。   江南本就多雨,不值得奇怪。殷通换上了一身便装,命人整治了酒菜,登上轺车,驶出府衙。   天,已黑。   轺车在吴县城南的一处宅院门口停下。   这宅院,占地十数顷,围墙很高,墙壁上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厚重。   有家将走上前,叩响了黑漆大门。   “谁啊!”   从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带着浓郁吴越口音的声音,紧跟着大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吏。   “郡守前来巡视,不要惊动别人。”   家将亮出印绶,那狱吏一见,连忙从台阶上下来,躬身施礼。   殷通走下车来,轻声道:“最近嶽中可还平静?”   由于殷通是齐人出身,习惯于将‘狱’称之为‘嶽’。牢头连忙说:“启禀郡守,一切如常。”   “薪嶽!”   殷通看着门头高悬的黑色牌匾,上面有两个朱红色的大字,薪狱。   说起这薪嶽,却又不寻常的来历。相传当年吴越争霸,越国战败,越王勾践成了吴王的俘虏,卧薪尝胆,就是在这薪嶽之内。当然了,当时并不叫薪嶽,也不似如今这般的巍峨。   吴国战败之后,勾践兴建了这座府邸。   后来吴越灭亡了,薪嶽就变成了关押犯人的地方。不过能被关押进此地的人,都非比常人。   殷通点点头,迈步走上了台阶。   那老头在他身后紧紧跟随,很快就转入牢室甬道之中。   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迎面袭来,让殷通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这牢狱之中,就是这么一股味道。   哪怕是豪华的牢狱,也难免是这种情形。殷通倒不好说什么,轻声问道:“项梁在哪个牢室?”   “项梁?”   牢头先是一怔,“项先生在最里面的囚室,顺着道往前走,一拐弯就是。”   言语之中,透着一股子恭敬的味道。项家在楚地威望很高,在昔日的吴越之地,同样如此。   殷通这心里面,可就有点不舒服了。   在他看来,如今老秦岌岌可危,他才是这会稽郡的主人。牢头和他说话的时候,虽说是极尽卑谦,但并没有太多的恭敬之意。而这种发自内心的尊敬,才是殷通所需要的感觉。项家,不愧是荆楚十八姓之一,在这会稽郡里,也是地位很高。可这样,自己又算是什么人呢?   若非是有求于项梁,殷通现在就想把项梁斩杀掉。   “你下去吧,我有事情和项先生说……你们几个,守护好这里。”   殷通吩咐完毕,只带了一个家将,拎着食盒往里面走。其余人在甬道里,把狱吏赶走之后,守护起来。   牢室的光线很暗,殷通只能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牢室正中。   这牢室中并不算特别凌乱,他跪坐中央,一副庄肃之色。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殷通知道,这个人,就是项梁。   “项先生,一向可好?”   殷通在牢室外站好,嘴里‘啧啧’了两声,“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让项先生住在这等地方?实在可恨,实在可恨……此乃是某家的疏忽,还请项先生见谅啊。”   “郡守不必客气!”   囚室里的男子,说话时带着阴柔之气。   声音听着,很悦耳,也颇有涵养。但是,却少了些雄烈气息,软绵绵的,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梁不过一囚徒耳,能在这薪嶽之中,已经是托郡守照顾,怎敢又其他的要求。”   “自上一次与先生见过后,通一直想再来拜会。只可惜……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以至于通难以抽身。今日恰有闲暇,故而前来拜望……来人,把酒菜摆上,我与先生畅谈一番。”   家将打开牢门,把烛火拨亮。   只见囚室里的男人,仍正襟危坐。   把发髻拨开,露出一张极为清秀的面庞。岁月的刀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不能掩盖去他原有的英挺和俊秀。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食物,朝殷通微微一笑,给自己斟上一满杯酒。   “梁多谢郡守,先干为敬。”   “请!”   殷通摆手示意家将出去,然后在项梁对面坐下。   “郡守今日前来,怕不止是为了请项某喝酒这么简单吧。”   “项先生果然聪明。”殷通呵呵的笑了,“既然如此,通就不妨直说了。当初囚禁项先生,并非通之本意。实圣命难违,不得不如此耳。项先生一门高士,通早有耳闻,素来是敬重的。”   虽然说是直说,但殷通还是要先试试口风。   项梁淡定的一笑,“郡守这番心意,梁代先人,谢过了!”   “咸阳数次发来诏令,要通把先生囚往咸阳,但通都拒绝了……先生可知道,通何故如斯?”   项梁喝了一口酒,沉吟半晌后,轻声道:“陛下已崩!”   这句话,说的很巧妙。   言下之意是说,不是你想要拒绝,而是因为秦始皇死了,所以你有了别的想法,故而拒绝。   殷通一听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先生果然是聪明人,看起来先生已经明白,通今日为何来此喽?”   “略知一二。”   “即如此,我就直言了。先生虽为囚徒,困于这方寸之地,但想来对外面的事情,也有耳闻。   二世登基以来,信用宵小,倒行逆施。   我观之,其非人主之像,定难长久……如今,天下群雄并起,战火不断。殷某虽非会稽人,可出镇多年,对这会稽也颇有感情。实不忍有一日,战火蔓延江南,到时候难免生灵涂炭。   我想请先生助我,守这一方的平安,保全会稽百姓。   只不知,先生是否愿意相助?我知先生心存疑虑,然则殷某一片赤诚,还请先生不要怀疑。”   项梁嘿嘿一笑,“那郡守要我如何相助?   梁被囚于薪嶽之中,已近两载。虽对外面的事情有所耳闻,可是也无可奈何。如今,梁为囚徒,郡守却要我来相助?梁真的想不出来,我能帮到郡守什么?若能力所及,定不推辞。”   “哈,这囚徒之身,不过是老秦之说。   殊不知这故楚之地的百姓,谁又不清楚项先生一门高士?项家,在楚地素有名望,项先生只需出面,登高一呼,应者不计其数。再者说,先生的侄子,如今做何营生,先生可知晓?”   项梁一怔,半晌后叹了口气。   “梁略有所闻,那孽子聚众为匪,出没于震泽之中,为祸百姓。   想我项氏一族,世代忠良,却出了这么一个孽子,实在是愧对祖先,愧对祖先……此梁之过也。”   说着‘愧对祖先’,项梁的口吻中,却听不出半点惭愧之意。   殷通暗地里咬了咬牙,脸上却带着笑容,“项先生不必如此,想令侄也是救你心切,不得已而为之。我素来敬佩忠烈孝弟之人,故而不忍缉捕。如今……呵呵,这天下大乱,为守我会稽安宁,通愿招降令侄。为震泽水匪,终非一件长久的事情。通愿请先生为县尉,令侄可在先生麾下效力。过往的事情,通不再计较……但不知,这样的条件,先生可否愿意呢?”   项梁闻听,似是异常激动。   呼的一下子站起来,拱手道:“郡守心怀会稽百姓,会稽百姓幸甚,吴越百姓幸甚?梁愿效犬马之劳。   只是,我被囚许久,也不清楚项籍如今的去处。   梁愿书信一封,请郡守代为转交。那孽子素来听我的话,若见到我的书信,定会欣然前来。”   如果项梁说要亲自去见项籍,殷通定不会同意,甚至有所怀疑。   可现在,这项梁就在自己的手里。吴县城内,也多是他的人马,即便项籍不从,又有何惧。   想到这里,殷通说:“如此,还请先生速速书信,我这就派人前去寻找令侄。”   “这有何难?请郡守准备纸笔,梁现在就写。”   殷通立刻派人取来了纸笔,项梁当着殷通的面,奋笔疾书,很快的写好了一封书信。殷通接过来之后,扫了一眼,见上面多是以楚文书写。这也难怪,似项家这等世代为楚国贵族的人,书写楚文也是正常不过。其中倒是有几个秦小篆,但殷通并未十分在意,轻轻点头。   提笔忘字,在所难免。   以秦小篆代替,也没什么问题。   书信通篇读下来,声情并茂,劝说项籍投降。很通顺,而且极具楚辞之风,文辞华美异常。   这就算是解决了一桩心头事!   殷通立刻把书信收好,然后让人将项梁带出去,洗漱一番,更换衣裳。同时,他派人把项梁的书信送出吴县,去震泽寻找项籍。殷通怎可能不晓得项籍在何处?昔日那震泽水匪的头子桓楚,和殷通关系密切。项籍在去年投靠桓楚,不久将桓楚杀死,殷通恨得是咬牙切齿。   数次围剿项籍,不是被项籍杀得大败,就是被他逃走。   不过,如果真能说降了项籍为自己效力,就算再死十个桓楚,又有何妨?   “把这封信交给项籍,就说他叔父如今在我府上做客。十日之内,若不前来,休怪我不客气。”   殷通反复叮嘱,然后才放那家臣离去。   他站在薪嶽门前的台阶上,抬头仰望浩瀚的苍穹,突然笑了起来。   项家叔侄声望高,又能如何?   只要我在这会稽郡一日,这就是我的领地。等将来我兵强马壮之时,再收拾项家叔侄,也不迟!   第二百八十三章 陆贾   泗水郡,楼仓。   整个世界都在喧嚣,都在动荡。   随着周章大军攻破函谷关,昔日雄霸西陲的老秦帝国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尽显苍凉之气。   可楼仓依旧平静!   平静的,就好像一处世外桃源。   清晨,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刘阚已起身穿戴整齐。   吕嬃慵懒的躺在榻上,一双媚目迷离的看着刘阚雄壮的背影。家里有男人撑着的日子,果然很轻松。自从刘阚回来之后,她就彻底轻松下来。除了一些内宅的琐事之外,很少再过问楼仓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经过吕泽的事情后,吕嬃可以明显的感受到周遭人对她的态度转变。   敬畏!   这固然会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同时,吕嬃还感受到了些许的疲惫和痛苦。   现在,噩梦已经醒来。   有刘阚在,她再也不需要去费尽心思。吕文夫妇在经历了一场风波之后,变得低调了很多。   而刘阚也没有去追究这对夫妇。   其实想想,吕文夫妇挺惨的。长女吕雉,聪慧机敏。却死在了他们亲手跳线出来的女婿手中。虽然说吕雉并非被刘季亲手杀害,可终究是因为刘季而遭难,最后死在刘季儿子手中。   长子吕泽,因吕文的一点溺爱,落得个跛子的下场。   更因为此事和刘阚结仇,最终被女儿所杀……吕文夫妇一共就四个孩子,如今却少了两个。   对于喜欢投机逐利的吕文而言,这种伤痛,也许至死也难以抚平。   被阚夫人放出来之后,吕文夫妇深居简出,基本上不与外界接触。除了吕释之,谁也不见。   “阿阚,这么早要去哪儿?”   刘阚没有回头,把一块方巾在颈中扎好,然后罩上镶嵌铜钉的黒兕软甲。   “没想到,这混乱之时,我这楼仓却成了一棵吸引凤凰的梧桐树。那位楚狂人在城中已放歌两日,我若再不去会一会他,可就真的是有眼无珠了。阿嬃,你晌午带着小秦去拜会一下公叔先生。何公已经为我说好,请公叔先生教导小秦……呵呵,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吕嬃眼睛一亮,眉梢浮现一抹喜色。   “公叔先生同意做小秦的老师了?”   “正是!”   刘阚郑重的点头道:“公叔先生乃当世大贤,小秦能得他教诲,也是难得的机遇。你要记住,让小秦不可失了礼数。”   公叔先生,自然就是那位神秘的老秦国尉,公叔缭。   自从被叔孙通拐带到了楼仓之后,这位前老秦国尉就一直很低调,也没有过问刘阚的事情。   这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但却对刘秦颇为喜爱。于是陈平就出主意,由叔孙通出面说项,请公叔缭做刘秦的老师。一方面可以拉拢公叔缭,另一方面这时局混乱,陈平等人各司其职,也确实难以教导刘秦。   至于刘阚,从他回到楼仓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闲暇的时间。   出乎刘阚意料之外,叔孙通向公叔缭一提出来,公叔缭就答应了。   吕嬃也长出了一口气,刘秦拜公叔缭为师,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坐定了刘阚继承人的身份。   这对于吕嬃而言,无疑是很重要的事情。   刘阚没有太多红颜知己,但就只是那巴曼一人,也足以让吕嬃感受到莫名的压力。论出身,她比不得巴曼;论才学,也无法和巴曼相提并论。即便巴曼已没有了当年秦清的背景,可是为了刘阚,以一弱女子之身经营巴蜀,数年不怨不悔,更打理出西南一片天空。这足以让吕嬃感到一丝威胁。今时不同往日,如果不能趁现在巴曼不在,坐稳了位置,那将来……   吕嬃不能不考虑这些。   而刘秦拜公叔缭为老师,也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这个我知道,定不会失了礼数。”吕嬃点头答应。   “另外,你通知一下道子,让他再设法与巴蜀联系……番君吴芮攻破邾县,致使我们和巴蜀的联系暂时中断,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不晓得巴蜀的情况现在如何,实在不行的话,再派人去蜀郡联系。我想现在,曼儿和老唐也正着急于和我们的联络,此事端的不宜再有拖延。”   要是有电话多好!   刘阚说完这些,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哪怕是电报也行啊……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刘阚自己也清楚,就算他知道这技术,也难以在这年代推行。   蜀郡,不晓得蜀郡如今怎么样了?   就在刘阚回到楼仓之后不久,原番阳令吴芮,也终于耐不住寂寞,起兵造反。   这番阳,也就是后世的江西鄱阳县。秦王政二十七年,也就是老秦灭齐,统一六国的那一年,在鄱阳湖畔置番县。番阳令吴芮,据说是吴王泰伯的廿九世后裔,武艺高强,谋略出众。   他本是吴国王室,后吴王夫差被勾践所灭,后裔流落南方。   秦王政二十年,也就是公元278年,秦军攻破楚国王都郢邑,楚王室迁移寿春。秦军为追击楚王室,无暇顾及番越地区,以至于番越地区,盗匪丛生。吴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迅速聚集起了万余人马,在番县站稳脚跟。后吴芮接受老秦的委派,正式成为番阳令。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老秦当初委派吴芮做番令,也是不得已的举动。   一方面是吴芮在当地声望很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手里面没有什么人可以委派。至于后来,吴芮政绩显著,始皇帝也没有心思去顾虑这江南蛮荒之地。十余年来,吴芮始终没有升迁。   如今,吴芮也起兵了!   而且一下子就攻占了邾县,切断刘阚和蜀郡的联系。   倒也不是吴芮要故意为难刘阚,而是在于这邾县(今湖北黄冈西北)的确是一个重镇。背靠云梦大泽,吞吐江水中流。东连会稽、衡山、南拒岭南之兵。加之巴人商行在邾县数载经营,已经使得邾县成为江南最大的一处商业中枢,屯集有大量的货物,战略位置非常重要。   吴芮占居邾县,等同于立于不败之地。   吕嬃对巴曼虽然有些顾忌,但也清楚现如今不是争风吃醋,耍小性子的时候,用力的点点头。   ※※※   刘阚没有骑马,而是坐上一辆轻车,只带着季布和骊丘两人,从府衙侧门出来。   沿着平坦的楼仓街道而行,刘阚坐在车中,透过车厢的小窗向外看,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混乱的时局,没有波及楼仓。短短时日,楼仓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战火的痕迹。   商铺照样开张,百姓照样生活。   这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根基!   刘阚心里,无比的自豪。但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悲哀。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日,楼仓必定会被战火所吞噬。而他,也注定不会在这里久留。没有办法,楼仓虽好,终究不是成大事的地方。这里太小,人口太少……四战之地,即便是富庶,也难以长久的发展和壮大。   不过,局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岭南还没有半点动静?   这些日子,刘阚一直在疑惑一件事情。   南海尉任嚣总督岭南军事,为什么迟迟不行动?要知道,任嚣手里可是有几十万老秦精锐。   在这混乱时局,他如果领兵北上勤王,可说是轻而易举。   可偏偏,这位昔日对老秦忠心耿耿的老上司,至今没有行动,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就如同那几十万人,一下子湮没在了岭南的崇山峻岭之中一样。这,可绝不是一个正常的事情。   难道说,任嚣……别有打算?   刘阚想到这里,不由得激灵灵一个哆嗦。   应该不可能,任嚣对老秦忠心耿耿,怎可能有别的打算呢?可如果不是有别的打算,却为何没有行动?这念头一出现,刘阚心中的疑虑也就越来越深,眉头不自主的拧成了‘川’字。   看起来,应该让道子再留意一下岭南的情况了!   “主公,我们到了!”   季布在车外轻声提醒,让刘阚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从布帘的缝隙看去,车马已经到了客栈的门口。骊丘在车辕上掀起布帘,刘阚从车中走出来。那雄壮的身影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客栈周围人的注意。没办法,刘阚的体型太抢眼了,整个楼仓,也只有两个人能和他比拟。   从客栈小巷里,吕释之匆忙走来。   胖胖的体态,在卸下了盔甲之后,换上了一件大袍长衫,看上去颇有些商人的气度。   “姐夫!”   “他醒了吗?”   “一早就醒了……如今正在后院里喝酒,除了他随行的老仆之外,我已安排下去,周围没有任何人。”   吕释之笑道:“不过,那狂人似是有所觉察,好像知道姐夫你今天会来。”   话语中,轻描淡写,但刘阚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拍了拍吕释之的肩膀,“小猪,小心谨慎是好事,但若是因为小心谨慎,而疑心所有人,就有些过了。他在这里放歌,是在效仿那冯諼‘食无鱼,出无车,无以为家’呢。呵呵,既然自诩为冯諼,又岂能是等闲之辈?只怕我一举一动,都被他算计在内,又何须为此而多疑呢?”   “一狂生而已,有何本事,自诩冯諼?”   吕释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但还是点点头,站在刘阚身后。   冯諼,昔日孟尝君门下客,曾为孟尝君献策‘狡兔三窟’,令孟尝君‘高枕无忧’的那个人。   客栈的老板一见刘阚进来,就忙着想要上前行礼,但是被刘阚拦住。   他带着人,径自从客栈后门走出去,来到了一所小庭院门外。门口有一个老仆,远远看见刘阚过来,却一动也不动。刘阚一见这架势,不由得笑了。看样子,这狂人还要考校一番呢。   “那家伙好大的规矩,明知道姐夫前来,却只让一老仆迎接,实在过分。”   “小猪,休要无礼!”刘阚眼睛一瞪,“若是再啰嗦,我就把你赶回去,听到了没有?”   吕释之对刘阚自是言听计从,一见刘阚瞪眼,立刻闭上了嘴巴。   刘阚走到小院门口,“老人家,敢问贵主人可在?”   “可是广武君当面?”   “正是!”   “我家主人知君侯这两日会前来拜访,故而命老奴再次恭候多时。主人说,只请君侯一人进去说话。”   老仆恭敬的和刘阚应对。   不成想,这一番话却惹恼了一旁的季布,怒声喝道:“尔主人当真无礼,我家主公前来拜会,竟……”   “季布不得无礼!”   刘阚沉声喝道。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老仆,突然笑道:“高人门下无庸才,老先生端的好定力。”   要说起来,刘阚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人。   即便是不刻意,那身上所凝聚的杀气,依旧会在不自主间流露,绝非寻常人能够承受。可这老仆,在刘阚的注视之下,却无所畏惧,表现的非常得体,神情自若,也端地不是一个普通人。   老仆倒也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恭敬的说:“主人说,君侯乃当世英豪,怎会和我这小人物一般见识?”   “嘿嘿,你若是小人物,这天底下的可就没几个大人物了。”   刘阚说笑着,大步走进了庭院。   这庭院倒也不大,是依据早年的楼亭驿站所改造而成。一棵古拙老树,挺拔苍郁。树下坐着一个文士,一边喝着酒,身边还放着一张古琴。不时的,他会抚动一下琴弦,发出悠扬之声。   刘阚进来,文士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   而刘阚也不客气,径自在文士面前坐下,“让先生好等,刘某来迟,自当罚酒三觞。”   那文士,手指一拨琴弦,铮的一声,却风轻云淡……   “君侯百忙,为何来见我这无名之人?”   刘阚笑道:“我知先生出无车,故为先生送车而来。”   战国时的门客,配以车仗,是上等宾客的待遇。刘阚所谓的送车,就是告诉这文士,我要请您出山帮忙,我很看重你,会重用你。文士微微一笑,“某一无名之辈,怎敢当君侯厚爱?”   “无名之辈?先生怕是过谦了!”   刘阚沉声道:“陆先生乃陆元侯之后,楚地名士,怎能说是无名之辈?刘某今日,乃是为求教而来,还请先生万勿推辞。”   陆元侯,名陆通,与孔夫子同时代。   孔子周游列国,那拦阻孔夫子,唱楚狂接舆歌的人,正是陆通。刘阚是从叔孙通口中得知这对面之人的来历。此人名叫陆贾,才智雄奇,辩才无双,在楚地名声极大,更是世家所出。   陆贾?   刘阚前世的记忆中,依稀有这么一个人的印象,似乎颇有名气。   这么一个人物,刘阚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于是在弄清楚了陆贾的身份之后,立刻前来拜访。   陆贾笑道:“未曾想,君侯也知陆贾之名?”   那口吻中,倒是带着一丝自傲。   他沉吟了一下,“但不知,君侯请我,所为何来?”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问你刘阚,请我出山可以,只不过你的理想又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公叔缭问过,叔孙通问过,陈平也问过……如今陆贾也问出同样的问题,刘阚已成竹在胸。   “今嬴氏失其鹿,群雄共逐之。   阚虽不才,却也不甘落于人后……今二世昏庸,阉宦当道,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阚不忍见老秦风骨就此而失,故今日前来见先生,实乃问计耳。但不知,先生又有何妙计教我?”   你问我理想是什么?   那我告诉你,我要逐鹿天下。   这也是刘阚第一次,旗帜鲜明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至于解救百姓之类的话语,却是场面话。刘阚说完,静静的看着陆贾,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那么你又如何回应。   “嬴氏失其鹿,群雄共逐之?”陆贾轻轻抚掌,点头笑道:“君侯此言甚妙,此言说的甚妙。”   他想了想,“不过,如君侯所言,二世昏庸,阉宦当道,老秦已于风雨飘摇中。然则,嬴氏元气未失,内有李斯老谋深算,外有北疆王离大军……嬴氏经营关中五百载,底蕴雄浑。   君侯乃秦人,必遭六国所忌;同时又受嬴氏之恩,起兵反秦,只怕难以立足。   楼仓,弹丸之地,不足以为持。君侯若想逐鹿天下,需另择一地为根基,清君侧,辅关中,以收老秦之心,方可与群雄逐鹿。至于张楚,非成大事之人,即便攻入关中,也难立足。”   清君侧,辅关中?   陆贾这一席话,让刘阚眼前一亮。   毫无疑问,从陆贾的言语中可以听出,他并不看好陈胜。但是刘阚如果起兵反秦,也同样不是一件好事。   陆贾,无疑给刘阚指出了一条出路。   在此之前,刘阚也隐隐有了主意,但陆贾的这番话,无疑让刘阚更加清楚了自己的方向。   “那先生以为,何处可以为屏障?”   “君侯已有腹案,又何必再来考较与我?”   刘阚笑道:“阚虽有主意,但却不知先生所想,和阚是否一致。不若你我各自在手心写出来,看是否一样?”   陆贾点头,起身抚掌轻击,那老仆立刻走进院内。   不一会儿的功夫,老仆取来两管毛笔。刘阚和陆贾各自在手心书写,而后相视一笑,伸出手来。   陆贾的手心写着三个字:河南地!   而刘阚的手心则只有两个字:九原……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间放声大笑。笑罢,刘阚起身,一揖到地,“先生果然见识非凡,刘阚得先生之助,犹若久旱逢甘霖。还请先生出山助我,万勿推辞。”   陆贾也站起身来,“固有所愿,不敢请耳?”   之后,两人又是相视一番大笑……   第二百八十四章 风云突变   九原,刘阚昔日战斗过的地方。   自从公叔缭提点之后,刘阚一直在思索,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根基,以图将来能有更大发展。   泗洪之地,被刘阚首先排除出去。   江南故楚之地,并不想后世那般富庶繁华。人口稀少,很多地方还是蛮荒之地,百越番人甚多。记忆之中,南方真正开始发展,是在五胡乱华之际。大批的北方士族随西晋王朝迁徙南方,除了给南方带去了大量的人口之外,也把许多先进的文明和科技带去。五胡乱华之后,南方才算是繁荣起来。而后持续数百年,方造就了一个由南而北统一天下的朱荒地。   所以,江南不需考虑。   巴蜀之地嘛……倒也是个可以发展的地方。   历史上汉高祖刘邦不正是靠着巴蜀起家?但公叔缭说的也没有错,巴蜀之地同样存在问题。   巴蜀不行;泗洪不妥;江南更被排除在外……   那山东之地又如何呢?   秦末之时的山东,并非后世狭义上所指的山东省,而是指崤山(今河南省洛宁县北)以东的所有地区。昔日崤山,是晋之要塞,与函谷关相连,是关中的一道屏障。在山东发展,势必要面临六国余孽的冲击。并不是刘阚惧怕,但常年征战,又如何能平稳的发展和壮大?   那么山东也只能排除在外!   思来想去,还是李左车提出了一个建议。   河南地土地肥沃,却不为人所重视。有道是大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南地正好就位于这一套之地。自当年河南地大战之后,始皇帝在河南地设立九原郡,辖四十四城。首次迁徙人口,就多大三万户。此后在蒙恬身死之前,又陆陆续续迁徙了近两万户人口,共二十余万人。   这个人口数,与整个老秦帝国的人口数相比,似乎并不算多。   但要知道,老秦的人口一千七百万,多集中在关中和山东两地,而巴蜀和江南广袤之地,也不过区区百余万而已。以九原一郡之地,拥二十万人口,单从人口密度而言,远高于江南和巴蜀。更不要说,这九原郡临近山东和关中两地,可发展的空间,也远高于江南巴蜀。   李左车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心动的优势。   掌控九原郡,等同于掌控了一支庞大的骑军……以楼仓所掌握的高桥马鞍和马镫,配以一支庞大的骑军,可在最短的时间里,横扫关中和山东。这,让刘阚等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是啊,一支拥有高桥马鞍和双镫,而且数量庞大的骑军,的确是让人心动!   “可是,河南地如今在王离的掌控之中,那二十余万戍卫边军,又该如何解决呢?”   贾绍忍不住反驳道:“况且这河南地虽有大河天堑,但是和胡人毗邻。东胡的力量不可小觑,月氏国同样有十数万控弦之士。我们占居了河南地,虽可以避免和各方的冲突,却还需提防胡祸肆虐。”   刘阚想了想,目光却不自觉的落在了陈平的身上。   陈平脸上,带着一抹古怪的笑容,让刘阚顿时想起,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不弱于谋圣张良的存在。   “五年前,我们能打的匈奴狼狈而逃,又何须畏惧胡祸?”   他刻意的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刘阚手中的兵力,可远远比不上昔年蒙恬手中的力量。   但不得不说,河南地之战是刘阚的得意之作。   蒙疾闻听,立刻抚掌大叫道:“君侯所言极是,当年咱们能打的匈奴溃败,如今又岂能惧怕胡祸?”   钟离昧不说话,而灌婴则蹙起了眉头。   至于其他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虽然刘阚刻意隐去了楼仓和昔日蒙恬手中的兵力差距,却不代表别人就一定会随着他的思路走。蒯彻手指轻击长案,叔孙通的眉头,同样是紧锁。   刘阚却浑不在意,盯着陈平,“道子神色如此轻松,计将安出?”   “胡人,不足为虑!”   陈平沉吟片刻道:“胡人多趋利之辈,若君侯决定立足九原,平愿为君侯接触这后顾之忧。   不过,胡祸不足虑,那王离……”   “若胡祸不足虑,王离亦不足虑!”   刘阚沉声回答,而后询问道:“只是不知晓,道子要解决胡祸,需要什么条件?”   “黄金万镒!”   “啊!”   在座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曹参忍不住开口道:“君侯,我楼仓自着手准备撤离以来,你名下各种资产共换得黄金不过三万镒而已。之前资产转移,有一半的黄金已运往蜀郡……而今我楼仓库府,也不过万余镒黄金耳……还要支撑楼仓的周转,若君侯决意迁涉九原郡,也需要足够的钱帛来支持啊。”   一镒黄金,若换算过来,差不多是一斤六两左右。   陈平这一开口,等于是要把楼仓的库府搬空了……这让刘阚,也不由得有些迟疑。   “道子,非是我要为难你。”   曹参正色道:“如今我们和蜀郡的联系断绝,难以得到充沛的钱帛支持。君侯若要立足九原,也许大量的钱帛来进行建设。万镒黄金,我的确是难以供给……最多,我只能分出五千镒。”   “五千镒,不够!”   刘阚沉吟半晌,一咬牙道:“老曹,把库府中所有的黄金,全部调拨给道子使用……至于将来迁徙和九原的建设费用,我们另想别的办法。道子,黄金我给你了,你还需要我提供什么?”   “两个人!”   “谁?”   陈平微微一笑,“两位少君。”   蒙疾和李左车?   这在座之人中,能当得起少君二字的,也只有李左车和蒙疾两人了。   刘阚考虑了一下后,点头道:“我这边没有问题,但不知两位少君意下如何?”   “自当奉君侯之命!”   李左车蒙疾两人起身,插手领命。   刘阚说:“既然如此,道子你带着老蒙和左车,随老曹提了黄金,就下去准备吧。需要什么,可与老曹、贾司马商议。至于王离那边……呵呵,你无需多虑。若我猜的不错,周章攻破函谷关,定然会震动咸阳。也许就是年末,王离一定会率领边军杀入山东,你可趁机行事。”   王离会离开九原吗?   刘阚也不能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周章攻破了函谷关之后,秦二世必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稳坐钓鱼台。南方任嚣没有动作,其心思尚不清楚。那么秦二世能调动的兵马,除关中守军之外,似也只有九原边军。除非秦二世想看着山东局势日益糜烂,否则的话,王离必然出击。   而且前世记忆中,巨鹿之战的秦军主帅,似乎就是王离。   陈平起身往大厅外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刘阚道:“君侯,难道不想知道我如何使用这些黄金吗?”   刘阚先是一怔,很快就明白了陈平这句话的意思。   陈平是担心,他掌控这么多的黄金,一旦有小人挑拨,那势必就会让他陷入刘阚的猜忌之中。   “但用无妨!”   刘阚笑道:“道子,我与你相交也快十年了,你的为人,我很清楚。若是不够,你就通知我,我会设法再为你筹集钱帛。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总之,专心做你的事情就好。”   这番话不仅仅是对陈平说,也是对在座的所有人提醒。   陈平也不再赘言,只是朝着刘阚插手深深一揖,而后转身就走。   “道子!”   “啊,主公还有何吩咐?”   “此去九原郡,怕是会遇到很多麻烦。你到了九原之后,就设法和乌氏倮联系。那乌氏倮如今在九原设立牧场,骊丘的老师盖聂也在那边,有什么问题,可向乌氏倮求助。另外,我会让季心随你一同前去九原……他武艺高强,正可保护你的安全。道子,一路上要小心。”   季心,如今是刘阚的近卫。   刘阚派出季心随行,从另一方面,也表明了他对陈平的关心。   陈平点点头,这才告辞离去……   ※※※   走了一个陈平,又来了一个陆贾。   对刘阚而言,他目前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至于咸阳方面,刘阚已没有心思去理睬。反正他清楚一件事,别看周章现在势大,甚至攻破了函谷关,一路杀向咸阳。但老秦真正的精锐,他还没有遇到。那驻守咸阳的中尉军,可绝非周章的乌合之众能够抵挡。而且,在记忆之中,周章攻入关中,不过是成就了一人之名罢了。   章邯,想必也快要出手了吧!   接下来的两日,刘阚一面督促贾绍,让他设法再与蜀郡联络。另一方面,他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于那五百楼仓骑军的建设之上。双镫和高桥马鞍的出现,在中国军事史上有什么样的作用?刘阚心里不是不清楚。双镫和高桥马鞍,特别是双镫的出现,直接促使甲装骑具的产生。   许多人可能并不清楚甲装骑具的含义。   那么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就是重装骑兵!   重骑兵的威力,无需过多去描述。那本应该是在五胡乱华时期才出现的产物,如果一旦在这个时期出现,所产生的威慑力会有多么巨大?已无需赘言。但要促使重骑兵出现,刘阚还面临着一个非常巨大的困难。那就是制作甲装骑具的材料,以及这甲装骑具的根本式样。   其中,生产甲装骑具的钢材,是刘阚不得不要考虑的问题。   以目前的科技而言,想要生产出如后世一般的甲装骑具,显然不太可能。   这还是一个以铜器为主的时代,铁制兵器虽然已经出现了,但不论是在硬度还是其他方面,都远远达不到甲装骑具的要求。后世,促使甲装骑具出现的一个条件,就是炼铁技术的进步。在五胡乱华阶段,百炼钢的技术已经完全成熟,并且进一步的发展,才使得重骑兵出现。   而现在,即便刘阚手中有一个铸剑大师盘野老,也仅只是掌握了尚不成熟的七十二炼钢之法。   虽然,盘野老在投靠了刘阚之后,数年时间里不断的成熟着七十二炼钢的技术,可依旧无法达到刘阚的要求。   楼仓,铁庐。   当盘野老试图再一次冲击百炼钢技术失败之后,颓然的坐在了地上。   “君侯,您这设想虽好,但……所需条件甚高。以我们目前的情况来说,想要达到百炼钢的程度,根本就无法做到。君侯,我倒是有个想法,既然我们暂时无法成功,何不以铜器暂时替代?虽然一样达不到您的要求,可这铜器的铸造之法,却以成熟,应该能替代一下。   至于百炼钢之法,我以为暂时不要去考虑。   当务之急,是要让七十二炼钢之法稳定下来,而后大规模的生产,从生产中再进一步提高技术。”   刘阚也知道,自己怕是有些心急了。   他想了想,觉得盘野老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很多时候,科技这玩意儿受到诸多制约。哪怕是掌握了技术,也有很多条件限制。单只这硬件设备的要求,也需要很长时间的研发和琢磨。   “既然如此,就依盘老所言吧。”   刘阚和盘野老又商谈了片刻之后,离开了铁庐。   往年这个时候,正应该是丰收时节。可是今年,由于这时局的动荡,使得许多田地都荒芜了。   包括刘阚名下那已经卖出去,但还未有人来接手的田庄,也荒芜了……   骑在马上,刘阚信马由缰的在荒凉的田庄里游荡。骊丘和季布两人在他后面跟随,一言不发。   不晓得,蜀郡的情况又是怎样?   刘阚发现,他的牵挂非常多。时局的变化,也使得他的计划一变再变。希望,蜀郡莫要出事才好。   正想着心事的时候,远方马蹄声阵阵。   数匹快马从楼仓府衙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人,正是蒯彻。   随同蒯彻前来的,还有陆贾和叔孙通。三人在刘阚跟前翻身下马,神色间既有兴奋,又显得焦躁不安。   “君侯,出大事了!”   刘阚一怔,疑惑的看着三人,“出甚大事了?居然让三位先生,如此惊慌?”   “如君侯所言,周章败了!”   “啊!”   刘阚陡然瞪大了眼睛,看着蒯彻三人,“周章败了?你们可确定?”   “探马回报,在三日前,周章兵进渭水,与秦军决战,被杀得全军溃败,向函谷关外迅速退却。”   “可查到,秦军主帅是谁?”   “乃秦少府章邯……”   果然是他,那章邯,果真出现了。   不过,刘阚不明白,即便是章邯胜了,于楼仓来说也算不得一个好消息啊?要知道,刘阚对咸阳的那些人来说,也算不上自己人。可为什么,蒯彻陆贾,还有叔孙通都显得很兴奋?   “三位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消息?”   叔孙通不由得笑了,“嘿嘿,果然没有瞒过君侯……细作带回来了两个消息,除了周章被击溃之外,老秦丞相李斯,被打入了天牢。”   “啊?”刘阚不由得身子一颤,“李斯,被打入了天牢?”   “不错,如今接任丞相之职的,就是那阉奴赵高……李斯一去,君侯再也无需担心老秦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先手   李斯入狱,于老秦而言代表着什么?   不仅仅是刘阚等人清楚,各地的义军首领,也都非常了解。那是老秦的最后一根顶梁柱!   也许只有那一心享乐,浑浑噩噩的秦二世不了解。   事实上,当李斯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传开之时,各地义军首领的第一个反应,全都是不相信。   有阴谋!   这一定是老秦耍的花招。   要知道,李斯刚刚提拔了章邯。而章邯就迅速的在渭水河畔,将周章数十万大军打得溃不成军。按道理说,李斯如今更应该得到秦二世的重用,怎么可能被打入天牢?再者,李斯的长子李由,如今可还在荥阳苦苦的支撑着时局呢……难道秦二世就不怕李由在荥阳造反?   不可能,决不可能!   在一时间,李斯入狱的消息,反而比周章溃败更引人注目。   齐地田氏的攻击,立刻放慢了速度。刘邦也退回了沛县,张耳陈余,在巨鹿默默观察时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咸阳和陈县两地。   官路上飞马驰骋的斥候探马,更络绎不绝,传递着各种各样的消息。   “老秦这一次,只怕真的是没希望了。”   公叔缭轻轻抚摸着刘秦乌黑的长发,仰天一声长叹,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哀伤之色。   老秦统一天下,公叔缭可谓是劳苦功高。   想当年,始皇帝刚刚亲政,内忧外患,举国惶恐。正是公叔缭、李斯这些人,在始皇帝的身边,默默的努力,把局势一点点的挽回。可没想到,始皇帝刚一离去,老秦就轰然倒塌了。   秦二世,这是在自毁长城啊!   “公叔爷爷,李斯为什么会被抓起来呢?”   刘秦仰着头,看着公叔缭好奇的询问。他并不明白李斯对老秦的意义,可年仅十岁的他,多多少少也懂得了很多事情。只看今日父亲带着幕僚们前来拜望,刘秦就知道,事情很严重。   刘阚深信,李斯这一次入狱,绝不是什么阴谋诡计。   因为在历史上,李斯的确是不得好死。但他有点想不明白,咸阳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将李斯拿下?   公叔缭一笑,神情淡然道:“无他,权势耳!”   只这么一句话,所有的疑团就烟消云散了。在座之人,不论是蒯彻陆贾,还是叔孙通曹参,全都是才智冠绝之士。公叔缭只需要微微一提点,所有人立刻反应过来,包括刘阚在内。   自回转楼仓以来,刘阚并未放松对咸阳的关注。   李斯总揽朝政,山东局势虽然混乱,然则却能苦苦支撑。但同时,他和赵高之间的权利冲突,也日益加剧。赵高当然不希望有李斯这么一个人存在。只是先前义军势大,赵高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李斯提拔章邯,而且大败周章。   这也使得李斯在朝中的声望一下子提高了许多,若再不出手,赵高害怕难以压制。   另一方面,随着章邯击溃周章,咸阳危局也随之化解。也许在赵高看来,如今出手,正是好机会。他与秦二世的关系,远远比李斯和胡亥的关系密切。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把李斯拿掉……   “公叔先生,难道赵高就不怕李由造反?”曹参也忍不住开口询问。   公叔缭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停留在了刘阚的身上。那意思分明是在说,这个问题你来解释。   刘阚想了想,“赵高虽无才干,但玩儿这种阴谋诡计,倒也的确是个好手。你看他只是把李斯打入天牢,却没有任何的行动。也就是在警告李由,你若是造反,我就先杀了你老父和兄弟。而且他会给李由一个希望,让李由在荥阳拼死作战,以求建立功勋,让朝廷赦免李斯。   我观三川郡之战局,怕是很快就会结束。   到时候章邯大军将东出函谷关,掌控山东局势……呵呵,不过那个时候,也是李斯人头落地之时。而章邯大军东出函谷关以后,李由的作用也就将要随之减弱,对赵高再无用处了。”   “可赵高如此,岂不是……”   公叔缭冷笑一声,“一阉奴眼中,除名利之外,还能看出什么?陛下一世英明,只在重用此人一事上,着实有些糊涂了!”   看得出来,公叔缭对赵高并没什么好感。   至于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恩怨?刘阚懒得去问,也不想去问。他现在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才能从山东这糜烂的局面之中脱身出去,平安的抵达九原郡。从楼仓到九原郡,一路上危险重重。且不说别的,只那些割据各地的诸侯,就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   周章失败,章邯出关中……   接下来会是什么?   即便是刘阚不知道这一段历史,也能推测出来一个大概。   陈胜吴广先前能一帆风顺,说穿了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山东兵力空虚,加之朝廷对他们并不重视,才使得这支泥腿子大军得以迅速发展壮大。不过,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当老秦强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起来之后,立刻就溃败下来。攻入函谷关,终于触动了老秦的神经。   章邯出关中,陈胜不可避免的会走向失败。   当陈胜失败之后,整个山东的局面,怕是要错综复杂起来,甚至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平静。   不论是咸阳,还是各路义军,在这个时候,都是极其敏感而多疑。   如果在这个时候北上,很可能会面临各方的围剿。刘阚可不会认为,他有能力对抗整个天下。   一个适当的时机!   刘阚需要一个适当的时机……   只有当老秦和各路义军重燃战火,刘阚才有机会,顺利的北上九原郡。   刘阚是这么认为,同样的蒯彻等人,和他是同样的想法。怎样把这池水搅浑?才是当下重中之重。   会稽!   刘阚知道,陈胜失败之后,各方人马都会偃旗息鼓,静观事态变化。   而破坏这种平静局面的,正是那渡江而来的项家兵马。在项羽渡江之前,刘阚必须要抢先占居优势。唯有如此,他才有机会和各路兵马进行交涉,才有可能,顺利的北上前往九原郡。   可是,该如何抢占这个先手呢?   ※※※   眼见着已进入八月,随着秦军出击,山东的局势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换。   周章节节败退,先是退守曹阳(河南省三门峡西南)。可没等周章来得及重整旗鼓,章邯以长史司马欣为先锋,以八千中尉军为主,兵临曹阳城下。在渭河畔,周章亲眼见识到了号称老秦第一军的中尉军,有着何等强大的战斗力。那些家伙,简直是悍不畏死,而且精于战阵。   当时章邯把骊山刑徒组织起来,诈称百万之众。   但却没有出击,仅仅是靠着中尉军,在片刻之间,摧枯拉朽一般的把周章的中军撕成了碎片。   章邯很聪明,深知那临时组织起来的百万兵马,不过是乌合之众,而且军心尚不稳定。   所以在渭河应战的时候,他只派出了中尉军出击。就是凭借着万余人的中尉军,不但击溃了周章大军,而且还震慑了麾下的兵马,使得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刑徒,立刻老实的听命。   周章在曹阳,仅仅坚持了十五天,就被司马欣攻破了城池。   溃败之下,周章只能退守渑池。然而这个时候,经过三十日短暂训练休整后的秦军,在章邯亲自督帅之下,抵达渑池。三天之后,渑池失守……周章走投无路之下,在渑池城中自刎身亡。   与此同时,为解救老父而拼了命的李由,也迎来了转机。   吴广久攻荥阳不下,军中人心浮动。陈胜眼见周章失利,命吴广率部火速入关,驰援周章。   在陈胜命令传递到荥阳城下的时候,荥阳已是强弩之末。   吴广不想功亏一篑,所以对陈胜的命令拒不接受。于是,陈胜使者买通了吴广部将田臧,将吴广击杀。随后,田臧自领上将军之职,留部将李归继续围困荥阳,自己则率麾下精锐人马,试图西进救援周章。   然而,没等田臧抵达雒阳,周章已全军覆没。   一时间,田臧也犹豫了……就是在田臧犹豫之时,章邯挟渑池大捷之势,迅速的杀出关中。   敖仓一战,张楚军再遭重创。   田臧在乱军中被杀,秦军趁势追击,将荥阳城外的李归所部击溃。   持续了整整六十日的荥阳之战,就此结束。三川郡又重回帝国之手,章邯屯军洛阳,虎视山东各路兵马。   从章邯在渭河击溃周章,到复夺三川郡,秦军一共只用了五十天的时间,彻底扭转战局。   面对秦军这疾风暴雨的攻势,所有人都是心惊肉跳。   九月中,秦二世再次发出了诏令,命九原郡郡守,上将军王离尽起北疆三十万秦军,自云中、雁门、太原各郡出击,平剿各路兵马。张耳陈余不敢继续北上,留驻巨鹿,并拥立武臣为赵王,试图在河北地区,来阻击王离大军。同时,张耳派人前往齐地,向田儋请求援助。   “子房,这该如何是好?”   刘邦有些惶恐,“田儋退兵,王恪司马欄没有了齐军的牵制,定然会合兵一处,围剿我沛县。”   张良也不禁苦笑摇头。   “未曾想,老秦竟然如此善战。周章数十万大军,在旬日之间全军覆没,实在是出乎我预料。”   他想了想,展颜一笑道:“不过沛公无需担忧。章邯所部虽复夺三川,怕也已经疲惫不堪了。他那百万大军,也是临时拼凑起来。之前主要是依靠中尉军的震慑……如今复夺三川,章邯当务之急,是要把麾下这百万之众迅速消化。再者,即便他要出击,于沛公也是鞭长莫及。   章邯首先要消灭的,是张楚的陈胜。   而北疆兵马,怕也一时间难以攻到此地。薛郡王恪虽没有了齐军牵制,然则之前腹背受敌,怕也是元气大伤,有心无力。至于东海郡方面,倒不足为虑。良视之如土鸡瓦狗,只需命肥公子率本部出击,如此这般……即便那司马欄能活下来,也难以再对沛公造成什么威胁。”   张良自信满满,在刘邦耳边嘀咕了一阵之后,刘邦顿时大喜过望。   不过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可即便是这样,以沛县弹丸之地,只怕迟早会被战火波及吧……不如这样,如今嬴壮已死,泗水郡只剩下楼仓一地的秦军兵马。我们何不将那相县攻占?   如此一来,还可以与张楚呼应……”   “沛公,万万不可夺取相县。”   张良闻听,脸色顿时大变,“公在沛县,尚有回旋之地。若夺取了相县,只怕就要大难临头。   陈胜如今看似强盛,但早晚必败。   待章邯休整兵马,定然会对张楚行致命一击。以良推测,至迟在年末,章邯定会发动攻击。   到那时候,公将首当其冲,面临老秦凶猛的打击。   再者,陈胜也非善类。相县比邻陈郡,卧榻之侧,他岂能容沛公酣睡?所以,沛公你如果占领了相县,有可能不必等到章邯出击,陈胜就要首先将你吞并。那时候,沛公该何去何从?”   刘邦脸色一变,连连点头道:“若非子房,我险些误了大事。那依子房之见,该如何是好呢?”   张良说:“沛公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沛县的确是太小了,实在不适合发展……不过想要发展,也并非一定要占居相县。彭城乃泗洪要地,人口众多,且城池高险,兵力空虚。沛公可迅速取之,以彭城为根基,伺机待发。   等章邯与张楚交战正酣时,沛公可率部攻取砀郡。   那时候,章邯怕也难以顾及,沛公占领了砀郡之后,可与张楚遥相呼应,并伺机夺取颍川。   得砀郡颍川,公方能与张楚遥相呼应。进可得三川,虎视武关,谋取关中;退可伺机兼并张楚兵马,发展壮大。公乃楚王室后裔,可假借楚王之名,立足于楚地,也不失为一个出路。”   刘邦只听得连声说好!   张良又接着说:“不过这二虎争食之计,还需张楚能抵挡住章邯才可以执行。以张楚之力,怕也有些危险……良以为,还需助那张楚一臂之力方可。公不若派一能说会道之人,前往番县,说服番君吴芮,请他出兵相助张楚。那番君,乃吴王之后,也是个有见识的人,当能答应。”   刘邦点头说:“子房此计好倒是好,可我应该派谁去说服番君呢?”   张良微微一笑,“我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不过要说服此人,良还需亲自往陈留一行,请他出山。”   第二百八十六章 厚黑   清晨,曙光初照大地。   刘阚做完热身运动,倒提赤旗,走进田庄校场。   这是一个面积并不算太大的演武场,一切都依照着早年在泗水河畔时的布置,东边是依照太极图所设立的太极桩,是专门用来练习三宫步的工具。   西面有一块空地,摆放着石锁等器具。   校场后面,连接着一条小河,河畔摆放着一根根沉甸甸,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巨型毛竹。   正中央,是一排排的毛竹靶子。   可别小看这些靶子,全都经过特殊处理,即便是手持削铁如泥的宝剑,也未必能一下子斩断。这种经过特殊处理的人形靶子,可以抵挡住五百斤以上的沉重打击,可用来打熬力气。   小小的校场,却是花费了不少心思才建成。   而之所以建此校场的原因,却是因为刘巨和刘信,这一对破坏力奇强的父子经常习武熬力。普通的设施,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对父子的巨力,阚夫人只好花费心思,建起了这座校场。   还未进校场,就听见从校场中传来低沉的虎吼声,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响动。   刘阚不禁有些好奇,走进校场观看。却见刘巨赤裸着膀子,挥舞着一根沉甸甸的毛竹巨棒,正凶狠的打击着校场中央的人形靶子。看他手里的巨棒,当在百斤左右,蘸了水,每一次击打,水珠四溅。一块块人形靶子被打得粉碎,刘巨的身体在阳光的照映下,闪闪发亮。   汗水和水珠混合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了。   刘阚看了片刻,脸色不由得生出变化。刘巨的力量越发刚猛,而且技巧也日益的精湛起来。   返回楼仓的时候,刘阚听说了刘巨在楼仓城下,斩杀大将的事情。   在刘阚看来,这原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刘巨的力量原本就惊人,区区贼将,怎是他的对手?可现在,刘阚却感到了一丝震惊。他可以看得出来,刘巨的技巧正在向他看齐。   力量上,刘阚本就差了刘巨一筹。   而今唯一占居优势的技巧,只怕再过些时候,也不复存在。   刘巨的实际年龄,估计已经三十多了。按道理说,人过了这个年纪,体力等各方面,都会随之衰退。然而刘巨这家伙却好像不太一样,竟然变得越发的凶悍和强猛,甚至在技巧上,也飞速的精进着。当然,这和刘巨的努力不无关系……可看着挥汗如雨的刘巨,刘阚心里,却不免感到了恐慌。   别人不知道刘巨的来历,他可是非常清楚!   刘巨如今是失忆不假,可一旦恢复记忆,还会像现在一样,紧紧的跟随自己吗?他,可是张良的人啊……也许母亲在的时候,刘巨不会有什么举动。但母亲若不在了,谁还能制服他?   不仅仅是刘阚有这种恐慌,实际上蒯彻也曾在私下里,对他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之前刘阚没有时间,但当他看到刘巨越发强大的时候,不免在心里面,产生一丝不安。   这不安的心情一起,随之心里就生出了杀意。   杀死他?   趁着现在自己还有把握解决他的时候,把他杀死……   这念头才一出现,刘阚立刻用力的摇了摇头。不行,且不说别的,若真的害了刘巨的性命,母亲那里只怕是第一个过不去。这些年来,自己东奔西走,没得片刻安生,更别说在阚夫人膝下尽孝了。多亏了刘巨,一直陪伴着母亲。如果刘巨出了事,母亲怕是会非常难过吧。   “弟弟?”   正在击打靶子的刘巨,突然停了下来,扭头诧异地看着刘阚。   这是个憨厚的家伙,有点傻傻的,却天生具有一种敏锐的灵觉。刘阚心中杀意一起,刘巨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安。当然了,他还分不清楚什么是杀意,只是本能的,有了警惕之心。   转身看过去,发现是刘阚。   刘巨似乎放了心,傻乎乎的笑着,憨憨的说:“弟弟,你起的好早……娘说你这段时间很辛苦,事情也很多,所以不要我扰你。你累不累?应该多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大事。”   “大哥,我不累,你天天都在这里练武嘛?”   “恩恩……”刘巨连连点头,“信不在,你也不在,兵营里的那些家伙,除了婴和钟离,没人能顶得住我一棒子。娘不许我伤人,所以就在这里玩耍……弟弟,你之前教给我的三宫步,我已经练得很纯熟了。什么时候再教给我新玩意儿?前些时候和人打了一架,一点都不过瘾。”   刘巨说的打架,怕就是在楼仓城下连杀五名贼将的事情吧。   刘阚心里不由得一动,笑道:“哥哥,算起来我们也有好久都没过招了,不如在一起练练手?”   “好啊,好啊!”   刘巨好像小孩子一样,拍着手连连点头。   却不知,在他答应的一刹那,刘阚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戾芒。   “你的兵器呢?”   “唔,你等等啊……”   刘巨并不清楚刘阚的心思,转身从场边拎起了狼牙棒。刘阚,也抄起赤旗,在河畔站稳身形。   “弟弟,我出手了,你小心!”   刘巨傻呵呵的笑了一声,迈进两步,突然间踏步腾空而起。狼牙棒在瞬间笔直朝天举起,化作举火烧天式,呼的随身形落下,狠狠的砸向了刘阚。刘阚眼睛一眯,身形陡然旋转,赤旗随即划出一道绚烂的弧光,迎着刘巨的狼牙棒击斩过去。   旗棒相交,发出一声铛的声响。   刘阚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惊得他不禁连忙后退三四步,方才算化解了刘巨狼牙棒上的巨力。   好家伙,他的力量可是比以前大了许多……   刘阚暗叫一声不好,顺势退步,趁换手之际,轻轻抖了抖胳膊。才一下子,就震得他手臂发麻。而刘巨也退了三四步,眼中放光,喜得哇哇大叫,“弟弟,好本事,再接我一招吧!”   表面上看,这一个回合,刘阚和刘巨不分伯仲。   可刘阚却知道,他刚才可使了巧劲,才算是化解了刘巨的招数。而刘巨呢,则是硬生生承受了自己的力量,并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从力量上来说,刘阚在这一个回合,已落了下风。   眼见刘巨好像没事人一样的猱身扑来,刘阚也来不及想太多。   赤旗舞开,身随旗走,一道道弧光随着他身形而起,交差在一起,绚烂亮丽。而刘巨也毫不示弱,狼牙棒呼呼挂着风声,而且越舞越响,越来越快,到最后只能看到一道道的残影。   铛铛铛……   一连串的巨响声传来,刘阚连连后退。   越打,他越是心惊,这心里的杀机也就越发强烈。   这家伙太凶悍了,已经凶悍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要知道,刘阚每一击实际上都用了技巧,才能化解掉刘巨的力量。可是刘巨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硬碰硬的和刘阚进行交锋。别的不说,只他这身体素质,就让刘阚咋舌……刘阚的力量有多大?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使用了太极拳里的化劲之法,等同于刘巨每一次承受的,除了刘阚本身的力量之外,还有他自己的力量。那加起来,怕是有万斤之力,寻常人又怎能承受得了?   可这家伙,竟好像没事儿人一样!   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如果有一天,他要回张良那边,天底下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项羽?   也不过和自己伯仲之间!   可别忘记了,这刘巨还有个便宜儿子。那也是个有万夫不挡之勇的小怪物……   越想就越是觉得担心,刘阚就越发的难以抑制住杀死刘巨的冲动。他突然转身,拖旗而行。   正打得酣畅淋漓的刘巨见刘阚这般模样,连忙大叫道:“弟弟,别走,我们接着来。”   说着话,他就追了上去。   刘阚这一退,却有个名堂,叫做拖刀计。   只见他奔跑之时,突然间脚下一个趔趄,看上去要摔倒一样。刘巨一怔,连忙收起狼牙棒想要过去搀扶,却在这个时候,刘阚猛然一个回身,旗随身走,一道绚烂的弧光骤然出现。   “啊!”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刘阚心里一颤,正对上了刘巨关心的目光。   那眼中带着自责和羞愧,朝着刘阚,伸出手来,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刘阚这一击是要将他杀死。   手一软,刘阚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白发苍苍的模样。   这一旗如果真的落下去,母亲只怕是要伤心欲绝了吧……   想到这里,刘阚就再也狠不下心来。赤旗在半空中陡然停住,锋利的刃口,只差了一指距离,就要砍在刘巨的身上。   “弟弟,你这是什么招数,真厉害!”   刘巨似乎根本不知道,就在刚才,他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瞪大了环眼,好奇的看着刘阚。   刘阚扭头,只见校场门外,王姬拿着一件大袍,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   又看了看刘巨,刘阚突然叹了一口气,收起赤旗,拍了拍刘巨的肩膀道:“哥哥,你要记住。战场之上,千变万化,不可以有半点的松懈。若刚才我是对手,你如今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说完,也不管刘巨是何等反应,他拖着赤旗,往校场外走去。   和王姬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刘阚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王姬那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真的是成不了厚黑之徒啊!   在校场外,刘阚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比不上刘邦!刘邦可以在项羽威胁着要烹了他老子的时候,笑眯眯的告诉项羽,别忘记分我一杯羹。其心何其黑,其面何其厚……刘阚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在历史上究竟是怎么得了天下?又被无数人称赞?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耳!   在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这样一句话。   刘阚用力的握紧赤旗:我非英雄,却也见不得那小人成事……刘邦,我定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   洗罢了身子,刘阚来到了府衙大厅。   刚坐下,就见司马喜急匆匆的从门外跑了进来。   经过安期的救治,又好生的调养了月余,司马喜的身子已经大好。只是那失去的手臂,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司马喜并未就此而颓废。   没等身子骨好利索,他就忍耐不住,哀求戚姬找蒯彻等人,要来了各种书简阅读。由于失了一只手臂,大多数时候都是让戚姬在旁边为他诵读。戚姬也曾在张苍门下学习过,后来又在程邈门下学习,非但识得那秦国小篆,甚至包括六国在内的文字,也多多少少的认得。   始皇帝下令焚书之时,刘阚曾让吕嬃大肆搜集。   当然了,那些书籍大都被保存下来,焚烧的不过是空白木简而已。反正这楼仓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人敢找刘阚的麻烦。不过这许多书籍刘阚还没有来得及看,如今却全部便宜了司马喜。   吕嬃和阚夫人,也刻意的减少戚姬的事情,让她专心陪司马喜读书。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司马喜表面上虽然依旧是嘻嘻哈哈,可是在心底里,却隐藏着浓浓的恨意。   刘阚回来之后,司马喜已经行动自如。   只是看见他那空荡荡的袖子,刘阚就觉着好生愧疚。   想当初,若非是刘阚一意要栽培那韩信,司马喜的手臂,怕也不可能丢掉。也是出于补偿之心,当刘秦拜在公叔缭门下求学的时候,刘阚刻意安排司马喜一同前去,做刘秦的伴读。   其实,就是让司马喜在公叔缭门下求学。   而司马喜呢,也没有辜负刘阚的期望。一方面刻苦学习,另一方面则主动要求为刘阚做事。   他已经成年了,体态略显单薄瘦弱。   刘阚也觉得,司马喜应该学以致用,于是安排他做中涓,在刘阚门下做书佐,负责处理公文。中涓者,亲近之臣。后世‘中涓’的含义,多指太监宦官,然则在现在,特指近臣。   “喜子,何事如此慌张?”   司马喜举止很稳重,躬身回道:“主公,门外有一人,自称是您的故交,想要求见于主公。”   故交?   刘阚实在是想不出来,他如今还有什么故交。   难道说,是巴蜀来人吗?一想到巴蜀,刘阚不免有些激动起来,连忙站起身道:“快快有请。”   司马喜点头答应,转身出去。   不过在出门的时候,他朝着庭院中,正巡视府衙的季布使了一个眼色,季布立刻明白了。   刘阚艺高人胆大,加之一直期盼巴蜀的消息,故而不在意。   但却不能代表,其他人可以不在意。司马喜在经历了韩信一事之后,变得越发谨慎小心起来。   他示意季布加强守卫,以防意外发生。   然后才带着来人,走进了大厅。刘阚一见来人,不由得微微一怔。不是巴蜀的人,但他的确是认识。来人倒也没有说谎,还真真是故交呢……刘阚站起身来,快步向来人迎了过去。   “周先生,您怎么来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宁陵君   周市(音福)一进大厅,那张胖乎乎的圆脸,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自大梁一别,一晃已有大半年的时间,周市看上去比以前更胖了,胖脸也比当初大了一圈。   刘阚回楼仓之后,和叔孙通蒯彻等人谈起过他们在大梁的遭遇。   蒯彻说:“君侯,这个周市,怕不简单啊!”   他想了想,与刘阚分析道:“大梁地处山东腹地,乃勾连八通之地。虽说如今残破,不得当初魏都的盛况,可这地理位置摆在那里,消息传递起来,只怕比洛、荥两城差不了多少。   周市在全城封锁之时,还能助君侯出城,显然也是大梁的一个人物。他怎可能不晓得君侯的事情?君侯到大梁,却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这换做任何一个人,定然会有所怀疑。偏偏他不闻不问,还一力帮助君侯出城,这里面,恐怕是有文章。再遇此人,不可不防。”   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后来刘阚向公叔缭还请教过这件事情。   公叔缭本就是大梁人,而且在大梁居住多年,对城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见刘阚询问,公叔缭只说了一句‘老魏有后人存焉?’,之后就再也不说话,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刘阚猜出个大概。   莫非这周市是魏国后裔?   他还向曹参打听了一下周市的情况,得知周市当年也并非沛县人,和唐厉的情况差不多,是在魏国被攻破那两年,才在沛县定居下来。算起来,周市定居沛县,比唐厉一家晚两年。不过二人之间倒是没什么联系,一个在城里,一个是住在城郊,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哈,没想到这周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刘阚知道,他迟早会和周市再见面。但却未曾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周市看上去一如当初在大梁时那般憨直。   但刘阚却不敢在小觑此人。以魏国后裔的身份,在老秦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而无人觉察,绝不是一个善与之辈。如今,刘阚也不是那个刚穿越过来的未来人,在这个时代已生活了十二载,对于那些历史上有名的,没名的人,都有了清醒的认识。谁说这些古人纯善,谁说这些古人好骗?   风云跌宕五百年春秋战国,也是中华文明最为璀璨的年代,能人辈出,牛人辈出……这些古人的智慧,绝非后世人可以小觑。否则,那一部孙子兵法,也不会流传千年依旧为人所推崇。   战国末期的英雄们,也许没有三国时代那般有名,可绝对不会弱于三国的牛人们。   和这些人打交道,刘阚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周市笑呵呵道:“君侯,大梁一别,风采依旧,市今日再见君侯,心里实在是欢喜的紧啊。”   “周先生,您也瞒得我好苦啊!”   刘阚拉着周市的手臂笑道:“离开大梁之后,我仔细想来,越发觉得周先生非比寻常人。遇大贤而不知,阚真是有眼无珠,愧煞,愧煞……快请上座……喜子,吩咐下去,准备酒宴。”   司马喜在门外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而刘阚和周市,则分宾主落座。   周市正色道:“大梁之时,非我存心隐瞒,实乃不知如何开口。当时君侯似颇有顾忌,我也无法直言相告。不瞒君侯,我祖上六代,皆魏君之臣。当年大梁城破,这才流落到了沛县。   若非君侯高义,于战阵中不弃于我,市今日,早已冢中骨枯……   活命之恩,市绝不敢忘。更何况当初在大梁,市也未曾帮到什么,不过是略进绵薄之力耳。”   周市这番直言不讳,倒是让刘阚多多少少放下心来。   “于周先生是略进绵薄,但于刘某,却是活命之恩。一晃十载,昔日袍泽,如今都生疏了。   能与先生重逢,刘阚心甚喜之。我这楼仓城里,也有一些当年旧识,先生此来还要多住些时候,一叙往昔情义。可惜……老唐、无伤和其哥他们都不在,否则见到先生,定然很高兴。”   两人说着一些没营养的话,不一会儿司马喜命人端上了酒菜。   周市收起脸上的笑意,看着刘阚道:“君侯,市今日前来,却是有话要与君侯说。但不知,君侯于这大势,又有何感官?”   “天下大势?”   刘阚知道,这肉戏要来了。   他沉吟一下,道:“先生不是外人,我也不妨实言。如今老秦的确势弱,但绝非张楚那陈贼可挡。以我之见,开春之前,章邯定会向张楚发动攻势,以张楚之力,怕是要凶多吉少喽。”   周市手扶长案,“若张楚亡,天下若何?”   刘阚想了想,淡然道:“张楚亡,但这天下,怕也是难复往昔之平静。”   “怎么,君侯认为老秦难以稳定局势吗?”   刘阚笑道:“先生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即便是老秦想要稳定,你还有你们那些人,会答应吗?   如今可不必昔年陛下横扫六国之时。   且不说二世非陛下可比,老秦自身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你们,处心积虑十载,又岂能答应?”   周市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刘阚。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道:“君侯乃老秦之臣,即知我等心意,何不将我拿下,以绝后患呢?”   “老秦,非嬴氏之秦,乃关中百姓之秦。   二世昏庸,任用小人,倒行逆施,实不可恕。我虽有心,一来有心无力,二来也不敢逆天而行。嬴氏已失其鹿,天下群雄逐之。我若在此时出手,只怕未等行动,已成天下人公敌。”   周市笑了,“原来君侯也知大势……   只是,君侯你占据楼仓,扼守淮汉,始终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况且,楼仓距离关中路途遥远,君侯以一支孤军而占据此地,周遭虎狼窥视,岂不险哉?而章邯对张楚开战之时,怕也就是虎狼围攻楼仓之日。君侯是聪明人,何不早作决断,以保全自身,为日后谋求呢?”   “但不知,先生有何建议?”   刘阚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周市此来的真正目的。   周市说:“君侯可知宁陵君?”   “略有所闻……周先生,你莫不是要我投降宁陵君吧。我先说好,若是这样,先生可以闭口。”   周市摇头笑道:“我知君侯心系三秦百姓,断不可能归顺任何一方。   我此来,是要与君侯合作……君侯想必已知晓,宁陵君乃魏王后裔,如今得张楚之力,据大梁得魏王之位。宁陵君久闻君侯之名,愿与君侯结为盟友。君侯乃秦人,扼淮汉通路,必为虎狼仇视;且嬴氏与君侯不和,张楚灭亡之后,嬴氏绝不会放过君侯……而那时,楼仓危矣!”   周市这一番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刘阚双手合十放在颌下,静静的看着周市。   “我与宁陵君合作,又能有什么好处?”   “魏王欲求砀郡。”   “然后呢?”   “请君侯资助!”   原来如此……   刘阚大概明白了周市的意思。也难怪,那宁陵君占居大梁,急需扩张,以增强魏国的国力。   大梁城的情况,刘阚大致有一些了解。   要说库府里没有存货,那不太可能。但在这种乱世,想要扩张,仅凭大梁城的库府,全无可能。所以,宁陵君的目光,就不得不盯在其他地方。三川济北等地,以宁陵君目前的实力,肯定不敢轻易碰触。即便那里曾是故魏的领地,可面对着精锐秦军,宁陵君也需谨慎。   不能取故魏之地,那就只能把目光放在砀郡、颍川和泗水郡这些地方。   颍川,如今被张楚占领。一旦秦军对张楚发动攻击,那么颍川就是第一战场。宁陵君不敢取。   不能去颍川,那就只剩下砀郡和泗水郡两地。而砀郡与大梁毗邻,所以宁陵君就把目标锁在了砀郡。但是,即便攻占了砀郡,宁陵君还要面临一个麻烦,那就是粮草辎重的匮乏。   山东南部的粮草辎重,几乎都囤积在雒阳和楼仓。   打雒阳?   那是找死……   宁陵君的目光,也唯有放在楼仓上面。恰好周市和刘阚相识,所以这位宁陵君就派周市前来游说。   这,就涉及到了一个合作的问题。   二百年战国,合纵连横本就是平常事。今日的敌人,明天的朋友,期间的变幻让人难以捉摸。只是刘阚未曾想到,他如今困据楼仓,就有人找上门来联合。从刘阚的角度而言,宁陵君占居了砀郡的话,自然对他有好处。至少在章邯灭张楚之后,可以从侧面牵制住秦军。   而且,刘阚还可以通过宁陵君,在反秦集团中获得一些必要的帮助。   这在目前,他也迫切需要……   只不过,刘阚希望从这件事当中,谋求更大的好处。   当下,他借口需要考虑,没有给周市正面的答复。而这时候,曹参也来了,刘阚也随即停止了谈论此事。曹参带着周市下去休息,刘阚趁机找来蒯彻叔孙通等人,来商议这件事情。   蒯彻抢先道:“此人前来,倒也是君侯的机会。   如果有宁陵君从中协调的话,君侯北上之事,倒也可以少了很多麻烦。不过,还需仔细斟酌。”   “老蒯,你以为该如何是好?”   “自楼仓北去,一路上会有许多阻拦。   君侯,既然你已决心北去,彻愿为马前卒,凭三寸不烂之舌,效仿苏秦张仪,为君侯说出一条通路。不过如今宁陵君既然来了,何不让他出面,为君侯在泗水郡打开一条北上之路?”   蒯彻的心思,刘阚多少知道一些。   陈平去河南地之后,蒯彻就有些焦虑起来。论关系,蒯彻是刘阚的家奴出身,和刘阚关系很近。但比起陈平来,却似乎差了一些……陈平跟随刘阚的时间,不见得比蒯彻短,而且与刘阚有袍泽之谊,一起在河南地出生入死过,甚得刘阚的看重。   从才能上而言,蒯彻和陈平很相似。   这也让蒯彻生出了比较之心……   如果陈平此去河南地立下功勋,那蒯彻可就差了陈平一截。就蒯彻而言,可不希望被陈平压住。故而,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试图展示才能。而现在,机会来了!蒯彻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出手了。   刘阚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   ※※※   第二天一早,刘阚再次接待周市。   他非常明确的告诉周市:我可以资助宁陵君粮草和辎重,但是我有件事,想请宁陵君帮忙。   “但不知是何事?”   刘阚微微一笑,“我与沛县刘季,素有仇怨。   如今,他屯兵在沛县,虎视彭城,已经成了我心腹之患。我想打他,又怕刺激了各方豪杰。   所以,我希望宁陵君出手,为我干掉刘季,攻取沛县。   不知周先生能否答应?若此事能够成功,我回返关中之日,这楼仓辎重,愿尽数奉与魏王。”   周市也听说了,刘季自称是楚王室旁支,号沛公占居沛县,声势不小。   当然了,他更清楚刘阚和刘季之间的确是不太对付。从刘阚在沛县定居的那一天开始,两个人之间似乎就呈现出一种矛盾。但究竟是什么矛盾?周市也不太清楚。可他知道,刘季曾和雍齿联手,试图谋取刘阚的家业。后来若不是当时的泗水郡郡守任嚣劝阻,说不得刘阚就杀了那刘季。   而周市,本身也有些看不过刘季。   听刘阚说完,周市不由得眼睛一亮……   “君侯出手的话,的确会有顾忌。   刘季当年不过沛县一地痞,又有何德何能占居一县,自号沛公?君侯既然开口,市绝不推辞。   不过这件事不需宁陵君出手,待周某略施小计,就足以让那刘季无法在沛县立足。”   “哦?”   刘阚不禁来了兴趣。   未曾想,这位周市还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先生计将安出?”   “君侯如此这般,定能让那刘季,死无葬身之地……”   周市在刘阚耳边低声献策。刘阚连连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看周市的目光,又有不同。   第二百八十八章 张楚末日   按照秦历,已经是新的一年。   章邯在三川郡休整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却迟迟没有动静。而张楚陈胜,则趁此机会调兵遣将,不断向颍川派驻兵马,试图以颍川为主体,和章邯麾下的秦军,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   但章邯,却始终不见有任何的行动。   到十一月中,天降大雪。   这也是近十年来,山东地区最大的一次降雪,整整下了五天,很多地方的积雪,都没过了膝盖。   如此大雪,秦军的骑军恐怕难以发挥作用吧……   陈胜不禁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老天下这么大的雪,是要帮助他渡过难关。只要能挨过这个寒冷的冬季,张楚差不多能恢复不少元气。而且番县的吴芮,也为他送来了很多辎重。   番君向陈胜保证,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南方楚军就能整备完毕,渡江支援张楚。   南方有多少兵马?   陈胜并不清楚,但在这样困难的局势下,还有人愿意出兵襄助,对本不算太稳固的张楚政权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在这样利好消息的推动下,张楚兵马也不禁开始松懈起来。   然而,就在十一月二十日,章邯却突然发动了攻击。   自轩辕关、汜水、汝水三线并进。   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各领一支人马,趁两河冰封之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攻入颍川。章邯亲率十五万轻兵步卒,以八千中尉军为主力,从轩辕关出兵,十日之间连破阳城、阳翟两县。   十二月初,司马欣率八万轻兵攻破郏县、襄城之后,陡然转向,奇袭应亭,随即夺取鲁县。   这样一来,南阳郡和陈郡之间的联系,被司马欣一下子切断。   同时,董翳沿汜水入颍川,夺取了新郑和长社之后,奇袭鄢陵县,兵锋直指许县。三天后,章邯在颖阴城下斩张楚大将伍逢,并且在阵前活捉了张楚重臣,上柱国蔡赐,大获全胜。   在许多人看来,原本应该是势均力敌的一场大战,却成了一面倒的局势。   秦军,竟悍勇如斯?   对这个结果,不仅仅是陈胜没有想到,各路义军同样也没有想到。至少应该鏖战一下吧,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的局面?秦军强大的战斗力,把刚成为魏王的宁陵君魏咎吓得立刻退走。   原本以大梁为国都的魏咎,在颖阴被攻破之后,立刻向北撤退,渡过济水,定都于临济。   “周先生,看起来宁陵君有些撑不住了啊!”   刘阚在田庄客厅里,召见了周市。   “不是想要攻占砀郡吗?”他看着周市,脸上带着嘲讽之色道:“如今张楚未灭,章邯还没有出兵砀郡,宁陵君就退走百里,跑到了临济……哈,连大梁城都挡不住秦军,区区临济……”   一番话,说的周市面红耳赤。   “我立刻前往临济,说服宁陵君出兵砀郡……只是,先前君侯答应过的事情,是否当真?”   刘阚笑道:“只要宁陵君能攻取睢阳,我立刻奉送粮草十万石,箭矢二十万支,盔甲八千套,绝不食言!等宁陵君拿下沛县之后,楼仓一应辎重粮草,尽数等候宁陵君前来清点,如何?”   “一言为定!”   周市和刘阚击掌三下,立下了盟约。   送走了周市之后,李成和贾绍随刘阚登上了楼仓城头,轻声问道:“君侯,那老魏可靠吗?”   刘阚冷笑说:“你们看魏咎那点出息,是成大事的样子吗?   可惜了这个周市,倒也的确是一个人才。可惜他满脑子的老魏,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   李成和贾绍,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守慎,楼仓军现在情况如何?”   自抵达楼仓以后,李成就被派到了楼仓军营,协助钟离昧打理军务。钟离昧是实干型的人,可毕竟是出身不高,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所以在治军方面,始终存在有一些小小的缺憾。   李成出身将门,先是在蒙恬帐下摸爬滚打,并参与了和匈奴的河南地之战。   之后被嬴扶苏所器重,破格提拔上去。军政两方面,都受过正规的训练,与钟离昧那种野狐禅出身的治军之法自然不一样。而且李成性情温和,与钟离昧配合起来,倒是相得益彰。   短短几个月,楼仓军兵步卒已扩充至三千人,骑军增加到了八百人。   而任敖吕释之麾下的车兵,也都已经扩编至四队……加上刘阚手中的亲卫,楼仓兵马已超过五千人。   在这动辄几十万,几百万大军交锋的乱世,区区五六千人的确不多。   可没办法,楼仓人口本来就不算太多,即便是吸收了不少流民和败寇,也难以继续扩编下去。若非这楼仓城里的辎重粮草无数,以楼仓目前的人口而言,五千人已经是庞大的数目。   若计算起来,几乎是四抽一,甚至是三抽一的比例。   公叔缭他们说的没有错,楼仓果然不是一个能发展的地方。看起来,已经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守慎,从明日起,军中之事,你莫要再管了。”   听完李成的汇报之后,刘阚沉吟片刻,吩咐道:“道子和老蒯如今都不在,何公和老曹忙于处理库府的事情,老贾也抽不出身来。这府衙之中事情众多,却需要一个能主持事情的人。”   在不知不觉中,刘阚的言谈举止中,越发显得威严,让人难以抗拒。   李成也躬身应诺。   他不会去反对什么,即便是明知道刘阚把他从军营中抽调出来,并不只是因为府衙事情繁忙。但李成,依旧不会反对。他不是一个愚笨的人,同样也不是一个愚忠的人。心里已隐隐约约的觉察到了刘阚的野心,但在他看来,这并没有什么错。正如刘阚所说的那样:嬴氏已失其鹿,接下来就要看谁能捕猎到这头鹿……只要,刘阚的心中,能牢记住八百里秦川!   始皇帝死了……   扶苏死了,还有将闾那些嬴氏的子孙,都死了。如今嬴氏门下,除了那个二世之外,只剩下避难与蜀郡的赢果。至于嬴婴……李成从未把他看作嬴氏中人,帝王血脉早已变得稀薄。   谁做皇帝都可以!   既然这样子,刘阚为什么不可以呢?   李成是个会思考的人,但是绝不会把这些话,告诉别人。   现在,他只需要听从刘阚的吩咐,以获取更多的信任。昔日陇西李家的门楣,才能够光复。   ※※※   十二月中,章邯攻取许县之后,与董翳兵合一处。   趁颖水河面冰封之时,秦军顺势渡过颖水,兵临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非长平之战的长平)。   长平是一个小城,准确的说,是一个乡。   这里也是通往陈县的必经之路。攻取陈县,需取长平!   为此,陈胜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派出他最信赖的一名将领,武平君宋畔镇守此地。这武平君宋畔,是故楚宋氏所出,年二十三。当初陈胜得取了陈县之后,宋畔是第一个前来投奔的故楚贵族。宋氏,在故楚的名声,甚至远超过了项氏家族,曾历任令尹,极有声望。   陈胜对这个率先投靠的宋氏子弟,也是非常器重。   这大家所出,言谈不同凡响,颇有才学。陈胜甚至准备,等上柱国蔡赐老了,由这宋畔接任。   所以,当蔡赐被活捉的消息传来之后,陈胜立刻派宋畔,抵达长平防御。   同时调集十万兵马,屯扎在长平,听从宋畔的调遣。   章邯手中有二十余万兵马,除中尉军之外,几乎是以轻兵为主。而宋畔手中虽只有十万人,但依托长平,足以和章邯周旋一下。甚至包括章邯董翳在内,也认为要在长平有一场苦战。   但事实,却与章邯所想的完全不同。   被陈胜委以重任的宋畔,说穿了只是个会夸夸其谈的小子而已。   活了二十三年,却从未上过战阵。当宋畔登上望楼,观察秦军的阵型之时,被秦军那沉肃的大军吓了一跳。黑压压一片,宛如从天边涌来的黑色洪流。旌旗招展,兵器寒光,直冲斗牛。   宋畔那张小脸,顿时煞白如纸。   章邯派出麾下大将,昔日曾随蒙恬在河南地与匈奴决战的杨熊出阵挑战。那杨熊也是一名悍将,持钺在阵前连斩张楚三员大将后,用血淋淋的请铜钺点指宋畔,怒吼一声:“宋畔还不受死!”   章邯没想到,杨熊也没有想到……   只这一声怒吼,把个宋畔吓得在望楼上一口气没接上来,眼睛一翻,就倒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活生生的,被吓死了!   主帅这一死,长平十万大军顿时群龙无首,瞬间溃败。   章邯趁势掩杀过去,只杀得十万大军血流成河。一日之间,陈胜苦心调集的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消息传到陈县后,陈胜当时就懵了……   “王上,陈县已不可持……趁章邯兵马还没有抵达,我们赶快撤走,日后还有复起之时啊。”   陈县守将张贺,是随陈胜在大泽乡一同起义的将领。   如今,这陈县城中兵马不过七八千人,而周遭可以调派的人马,都已被调去了长平,无兵可支援。面对秦军二十余万大军,以陈县的状况,根本无法抵抗。于是,他向陈胜谏言。   “撤,撤到何处?”   陈胜此刻是两眼无神,呆滞的看着张贺问道:“南阳郡已月余没有消息,只怕凶多吉少……其他各地,都遭到秦军的攻击,那里还能安全?宋畔该死,误我大事,误我大事啊……”   说着话,陈胜不由得大放悲声。   张贺道:“王上无需担心,秦军兵锋虽盛,可这连番大战,只怕也已经乏了。我们撤往汝阴(今安徽阜阳),沿途还可以召集兵马。那汝阴距离九江甚近……末将听说,番君吴芮的大将黥布已攻取了寿春。王上不妨以重金许之,请黥布提前出兵救援。唇亡齿寒,番君定会应允。”   说罢,张贺又想了想说:“还有,王上还可派人前往新阳,请苍头军主帅吕臣出兵,镇守项县,阻挡章邯大军兵马……那吕臣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只要能拖住章邯十日,则援军必到。”   这真是那个和自己一同起事的张贺吗?   陈胜不由得对张贺另眼看待,同时在心中,又涌出无限的希望。   没错,我虽然败了,可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终有一日,定能扳回这一局,起死回生呢。   当下陈胜立刻派出使者,分别往新阳和寿春而去。   而陈胜自己,则命人收拾行装,带着他迎纳的三十多个后宫妃子,上百辆大车,在张贺的保护下,浩浩荡荡撤离陈县,向着汝阴方向,狼狈而去。这一路上,可真的是狼狈不堪……   陈胜在头天晚上撤出陈县。   第二天一早,章邯的前锋人马,已兵临陈县城下。   得知陈胜已经逃走,主将杨熊气得哇呀呀暴跳如雷。他刚在长平立下大功,被升为左校尉之职。原本想着,拿住陈胜,再立上一功,却未曾想,陈胜居然跑了,只给他留了一座空城。   “追,绝不能放过陈贼!”   杨熊率部就要追击,却被赶来的都尉董翳拦住。   “杨将军,穷寇莫追……那陈胜已经走了一夜,你现在也难以追上。更何况,你我部下兵马,自十一月出击颍川以来,就未曾有过休息。你部下轻兵,更是从长平昼夜兼程,一日间行八十里,疲惫不堪。如今你就算追上那陈胜,也难以和他交锋,不如休整一下,待将军率部抵达,再做打算。   呵呵,你莫担心得不到功勋……   那陈胜不死,迟早是你的。别为了些许功劳,而累得三军疲惫,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杨熊并非莽撞之人,也知道董翳这是好意。   的确,麾下的儿郎们疲惫不堪,特别是这一日八十里的赶路,很难再支撑下去。反正,那陈胜跑不了,立功也是迟早的事情。杨熊当下命部队就地休息,等待章邯率领大军前来支援。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局势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变化!   章邯大军直到第二天晌午,才抵达陈县。   同时,他还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诸公,十日之前,临济魏军突然出击,攻占了陈留、外黄、襄邑、雍丘四县,意图切断我颍川粮道,虎视睢阳……砀郡郡守,已派人前来求援。”   “啊?”   “另外,三川郡还传来消息,泗水郡反贼刘邦,在昭阳大泽伏击司马欄郡守……司马郡守阵亡,薛郡王恪向三川郡求援,请求我们出兵襄助。诸公,这各路反贼好像又开始猖狂了。”   司马欄死了?   这也是继嬴壮之后,老秦战死的第二个郡守。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听门外一阵吵闹。紧跟着一员大将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将军,请为我叔父报仇啊!”   那员大将,跪在地上蓬蓬蓬连连叩首,哭喊道:“叔父于我有养育之恩,若不能为他报仇,夷有何面目在立于世间?将军,夷愿领一军,前往泗水郡,将那反贼刘邦人头,奉与将军!”   章邯见此状况,眉头微微一蹙,陷入了沉思……   第二百八十九章 杀人者,黥布   陈县的沦陷,并没有让老秦的局势有所缓和。   相反,当章邯展开颍川之战的时候,各地的诸侯纷纷开始行动起来,向老秦发起凶狠攻击。   唇亡齿寒!   不管是田儋、张耳、武臣,还是吴芮刘邦,包括各地的义军,都清楚这个简单的道理。   张楚如今在这各路义军当中,势力可谓是最雄厚。有张楚在,就能吸引住老秦的主力,其余各方才能着手壮大。如果张楚没有了,秦军定然会以风卷残云之势,对各路义军行致命打击。   所以,张楚还不能灭亡……   田儋再次发动手中的力量,对薛郡展开攻击。   而这一次,田儋显然吸取了上一次攻打薛郡的教训,不再冒进,而是稳扎稳打的一步步推进。同时,齐军在稳步推进之外,还采取了其他的战术。田儋正式竖起了齐王的称号,并招揽了齐地最强悍的一支马贼。这支马贼装备精良,战力强横,甚至不输于老秦的精锐骑军。   主将名叫柴武,是故赵棘蒲人。   曾参与当年的三田之乱,其老父更死于秦军之手。   柴武自号蒲将军,麾下三千马贼,全都是身经百战之辈。而柴武自己,更是勇武异常,有万夫不挡之勇。有了这支骑军,田儋可谓实力大增。在攻击薛郡的同时,以蒲将军为主帅,自领本部人马,杀入济北,袭扰东郡……蒲将军来去如风,也给秦军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最痛苦的莫过于是那东郡郡守,无奈之下只好向三川郡和咸阳求援。   此时,章邯已率领大军挥兵南下,司马欣董翳全都随军出征。留守三川郡的是李斯长子李由。想当初李由在荥阳苦战,意图立下功勋,挽救老父的性命。然而吴广被杀,张楚军兵败,章邯随即进驻三川郡,夺去了李由的兵权。美其名曰主持政事,可实际上等同于软禁。   李由手中无兵无将,接到了战报之后,也无可奈何。   只能一边派人向章邯求援,一边以六百里加急往咸阳送信。   可颍川战事,正是关键时刻,章邯要主持长平会战,难以抽身。反倒是咸阳的回复率先抵达。   若李由能击溃东郡、济北之地,解除了薛郡之危,朝廷可赦免李斯父子的罪名。   只为了这个,李由拼了性命也要成功。虽然他不赞同老父的一些做法,但李斯终究是父亲,这养育之恩,却不能不报。而且,能重掌兵权的话,想必咸阳方面,也会多一些顾忌吧。   就在章邯攻克陈县的时候,李由在洛阳起兵,兵发东郡!   ※※※   夏历正月初一。   以古老的习俗而言,这一天才是一年之始。   始皇帝统一了六国之后,把夏历十月初一算作新年的第一天。虽然已经有近十年的时间,但许多人,特别是楚地的百姓,依旧习惯的把正月初一算作新年第一天。严冬,似已过去。   过去的一年中,发生了许多让人难以忘怀的事情。   先是嬴胡亥登基为秦二世,旋即就发生了轰轰烈烈的大泽乡起义。昔日如庞然巨兽般的帝国,在一片血色之中,尽显颓然之色。只是谁也没想到,张楚崛起的快,败亡的同样迅速。   这也给许多人敲响了警钟。   嬴秦虽已颓然,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拥有着庞大的战力。   陈胜逃到了汝阴,沿途又收拢了不少残兵败将,手中依旧握有数万兵马,总算是松了口气。   可是,还没等他坐稳屁股,南阳就传来噩耗:秦军长史司马欣攻克宛县,南阳郡被秦军复夺。张楚大将宋留在乱军中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副将邓说率领残部,退守山都,以沔水之险,堪堪站稳脚跟。手中虽然还控制着邓县、筑阳和酇县三地,但实际上已经无力反攻。   南阳十四县,已丢失了三分之二。   山都四县,已属于偏远蛮荒之地,在后世,被划分到湖北丹江口市附近。   陈胜欲哭无泪,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片大好形势之下,怎么突然就溃败如斯?   “王上,如今吕臣将军驻守在项县,想必秦军在一时半刻之间,也难以攻破。   当务之急,是要和番君结盟。同时在派出使者,与各地首领联合。只有这样,才能挡住秦军,以求复起之日。番君的兵马,如今已过了江水,屯扎在下蔡(今安徽凤台县)……番君已派出使者,在外面等候。那使者说,番君希望王上能移驾下蔡,和他商议具体的事宜。”   陈胜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张贺。   他甚至以为是听错了,或者是张贺说错了?   我好歹也是张楚王,你一个番君,按道理说应该是来汝阴见我,怎么现在要我去下蔡见你?   “张卿,你是不是……”   张贺苦笑道:“王上,今时不同往日。番君刚夺取了寿春,连战连胜,可谓是兵强马壮。而今我们,只余下汝阴在内,区区数城……吴芮的态度自然和从前不一样,王上还需忍耐方可。”   “混蛋,我堂堂张楚王,怎能去见那吴芮?让他来汝阴见我!”   “王上!”   张贺扑通一声跪下,“秦军屯兵陈县,随时可能会攻打过来。单凭吕臣将军手中的苍头军,不足为持。王上麾下虽有数万兵马,然则士气低落,若没有些许时日的休整,恐难以再战。   昔日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所败,几近灭国。   然则他卧薪尝胆,终使得越国复兴,还杀死了夫差,灭掉了吴国。王上如今,唯有效仿那越王勾践。今日忍一时,他日方能卷土重来。现在番君势大,而秦军又虎视眈眈,王上三思啊。”   陈胜听张贺一番劝说,顿时泪流满面。   他拉着张贺的手,“孤有眼无珠,不识张卿大才,亏待了张卿……如今危难之时,方见人心向背。若孤有复起之日,愿与张卿共享天下……罢罢罢,今日不同往日,孤就去见那番君。”   陈胜似乎有点明白了,他失败的缘由。   本就是一个泥腿子出身,说穿了这心里面,还是有些自卑。似张贺这等随他一起起事的涓人,在陈胜得势之后,多少有些看不起,反而一味的重用张耳陈余宋畔蔡赐这些故楚贵族。   可实际上呢,这些人又何尝看得起陈胜?   事实证明,他看重的那些贵族,要么是不堪重用,要么就怀有别的心思。唯有似张贺这种当初随他起事,一直跟随他的人,忠心耿耿,更为他解忧出谋。陈胜甚至在想:如果长平会战时,我让张贺主持军务的话,会不会是另一个局面?我想,总要比那武平君宋畔强吧。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不管陈胜如何的悔恨,事实已无法改变。   而且,在陈县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出击的秦军,也让陈胜没有时间去感慨和后悔。第二天一早,车驾自汝阴驶出,浩浩荡荡向下蔡进发。与此同时,两支秦军悄悄的从陈县出发,一支向睢阳火速救援,另一支兵马,则杀向谯县……章邯也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追击陈胜。   下蔡位于淮水中游,古称州来。   二世元年,一支兵马渡江而来,几乎是兵不刃血的攻占了下蔡。   远远看过去,只见旌旗招展,兵营肃立。一座座营盘错落有致的建在一起,显示出主将不同寻常的军事素养。陈胜并不是很懂这个……当初起事时,他基本上是登车振臂呼喊,带着一帮子人冲过去,把敌军冲乱之后,结束战斗。而为张楚王以后,陈胜就很少再冲锋陷阵。   陈胜不懂,可张贺却看出了端倪。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轻声道:“王上,看起来番君身边,有能人啊。”   “哦,此话怎讲?”   “看着扎营的技巧,以五行八卦的方位,依托地形而建。进可攻,退可守,绝非等闲人可为之。   臣下估计,番君身边当有将门后代辅佐。   否则,一般人决不可能如此安营扎寨……王上见到番君之后,需更加小心。还要多留意番君身边之人。臣下猜想,让王上来下蔡拜会的事情,很可能是出自此人手笔,以先声夺人。”   张贺现如今,已经被陈胜拜为张楚上柱国,主掌一切事务。   陈胜对张贺呢,也是信任有加。事实上现在也容不得他去选择,不相信张贺,唯死路一条。   “孤记下了!”   陈胜用力的点点头,而后派人上前通报。   不多时,只听营盘中号角声响起,一支人马簇拥着一辆轺车,从营中飞驰而来,出现在陈胜面前。   车上走下一中年男子,远远的就向陈胜稽首见礼。   “大王一路辛苦,吴芮未想到大王来得如此快,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王上,此人当就是吴芮!”   张贺低声提醒,那意思是说:正主儿来了,你别太托大,失了礼数,可就被人家得了口实。   陈胜连忙下车,与吴芮见过礼。   “落难之人,岂敢劳动番君迎接。小王今日前来,实是为求援而来,多谢番君出兵相助啊。”   这姿态,可谓是低到了极点。   吴芮闻听却淡定一笑,“王上客套了,吴芮起兵反秦,也是为了寻一条活路而已,不值得王上赞誉。我已命人摆好了酒宴,不如进大帐一叙……哦,这一位,想必就是力挽狂澜的张贺将军吧。”   咦,吴芮居然听过我的名字?   张贺也不由得有些得意,连忙谦让。   “王上,我们把臂而行……张将军一行怕也辛苦了,我已安排了小帐,将军可带人先休息。”   那意思是说,我听说过你,不过你却没有资格和我同帐而坐。   张贺闻听,心中不由得火起。可是看两边那盔甲整齐的兵马,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躬身道:“多谢番君费心。”   “张卿……”   一听张贺不能随同前往,陈胜这心里却没了底儿。   自从逃离陈县,陈胜一直唯张贺马首是瞻。他有心想要让张贺与他一起去大帐,吴芮却不给他机会,笑着拉着陈胜的手往营盘里走。两边军士呼啦啦上前,将张贺和陈胜分隔开来。   事到如今,却是身不由己啊!   陈胜不免心中忐忑,随着吴芮一同走进了大帐。   一进大帐,陈胜意外的发现,这帐中还坐着一个人。面白无须,相貌略显清秀,透着一股阴柔的英气。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陈胜更加吃惊了……吴芮松开了手,向那人躬身行礼。   “梁公,张楚王,来了!”   这是什么人?   陈胜一下子就懵了……   看样子,此人的地位身份,还在吴芮之上。   可这兵马,不是吴芮的兵马吗?怎么突然间,吴芮多了一个上司?一时间,陈胜竟不知所措。   “某家项梁!”   那人站起身来,沉声道:“你就是那楚王陈胜吗?”   “啊,正是小王!”   这项梁言语之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正视的威严。那绝非一般人所能拥有的气度,若非世代传承,就是久居上位。至少,以前投奔陈胜的那些故楚贵族,和此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吴芮笑道:“陈公起事之时,自称奉大将军项燕之命……   嘿嘿,怎地如今在大将军公子面前,却不见礼?陈公,这一位就是大将军之子项梁项将军!”   “啊!”   陈胜不由得目瞪口呆。   想他当初在大泽乡起义的时候,就是打着项燕的旗号。   其实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幌子。甚至连陈胜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没想到,项燕的儿子却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陈胜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小王见过项将军!”   “住口!”   项梁突然间一声咆哮,声音略显尖厉。   “尔乃何人,竟敢自称楚王?还打着家父的旗号,招摇撞骗,实在是欺人太甚。”   别看声音尖厉,项梁手扶肋下佩剑,顿时流露出一股杀气。   陈胜吓得连忙后退,惊恐的看着项梁,“项将军,我是受番君之邀前来商谈合作之事,你想怎地?”   项梁冷嗤一声,“招摇撞骗之辈,有何资格与我商谈合作?”   吴芮则笑道:“项将军,陈公这一年来,倒也非常辛苦,还是有些功劳的,还请将军息怒。”   说完,他扭头看着陈胜说:“陈公,你这一年来,也着实辛苦。不过现在,项将军来了,你就无需再过操劳。江北秦军,就由将军出面解决,陈公何不与我一同返回江南,也正好休息一下。”   这意思很清楚:你既然打着项梁的旗号,那就是项家的家臣。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项家打先锋而已。现在项家的人出面了,就不再需要你了……把你的地盘和军队交出来,跟我回南方享福吧。说是享福,但是人都知道,不过是变向的囚禁。   好家伙,这项家人还真不客气啊!   陈胜怎能听不出吴芮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勃然大怒。   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江山,即便是现在只剩下区区几个县城,那也是我用命搏回来的。怎么你们一来,就轻而易举的夺走?陈胜这时候也算清醒过来,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   “项将军,我敬你是大将军之子,才来和你商谈。   孤虽没有你那般出身,但有今日之局面,也是孤用性命搏来。要我交出兵权,绝无半点可能。   你们既然没有合作之意,那孤也没有必要再留下来。   告辞……”   吴芮冷笑道:“既然来了,怎可能让你离开?”   陈胜这时候才发现,吴芮简直就是个笑面虎。虽然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可这心思却歹毒的紧。   仓啷一声,陈胜拔出宝剑。   “项将军,你们这是在逼我啊……我虽敬大将军之命,却也绝不会束手就擒。项将军,番君,此地虽然是你们的兵营,可我也并非一人。我随行还带着数千兵马,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数千兵马吗?”   吴芮哈哈大笑,然后抚掌对帐外喝道:“景将军,请你进来吧。”   话音未落,从大帐外走进来了两个男子。   其中一个人,赫然正是随同陈胜前来的将领,名叫景驹,是以涓人之身,随同陈胜一起起事的人。景驹的手中,赫然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陈胜仔细一看,那竟是张贺的首级。   “景驹见过大将军,见过番君!”   那景驹上前一步,把人头摆放在地上道:“奉大将军之命,逆贼张贺已经伏诛,兵符业已由曹咎将军所持,往营外收拢人马去了。张贺随身所带符玺,都在此处,还请大将军过目。”   “景驹,你……”   陈胜咬牙切齿的看着景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可怜张贺,忠心耿耿。却不想死在这小人之手。   而景驹则淡定一笑,“陈公,非是景驹不忠。既然陈公是项大将军的家臣,那景驹自当向大将军效忠。这不过是景驹的本份……可惜了张将军,冥顽不化。否则景驹有怎能忍心杀他?”   “我杀死你这无义之人!”   陈胜厉声喊喝,两眼充血,持剑扑向了景驹。   就在这时,随同景驹一同进帐的男子,却突然出手,蓬的一下子攫住了陈胜的手臂,就好像铁钳一样,任凭陈胜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紧跟着,那人抬脚狠狠踹在陈胜的胸口上。   陈胜噔噔噔连退数步,噗通坐在了地上。   “大将军面前,岂容你小小家奴放肆?”   “你是何人?”   男子头扎赤帻,闻听陈胜询问,冷冷一笑,“好叫你知道,爷爷名叫黥布,特来取你狗命!”   第二百九十章 乱局   魏咎出兵了!   对于刘阚而言,这局势是越乱越好。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乱局中左右逢源,顺利抵达河南地。   魏咎,还没有攻克睢阳。   但为了表示诚意,刘阚命吕释之亲自护送第一批辎重,悄然送抵砀山祈乡。而魏咎也没有客气,让他的亲兄弟魏豹亲自前去接收。就在数日前,魏豹攻克虞县,距离祈乡并不算远。   首批辎重当然不可能是按照早先的协议,全数交付。   只有三万石粮草,八万支铁镞雕翎箭,还有三千副精良的秦军装备。其中,配有三百副两当铠,全部是以七十二炼钢打造而成。这对于缺衣少食,物资极其匮乏的魏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特别是那三百套两当铠,更让魏豹欣喜若狂,代表其兄,向吕释之表示感谢。   有了这精良的两当铠,战阵之中的活命机会,无疑大大增加。   这种铠甲,当然不可能配备个普通军卒,但是魏军的将领们却能够配备,自显得格外珍贵。   “姐夫,你不知道,那魏豹见到铠甲之后,喜得合不拢嘴。他还向我保证,一定会在年前对睢阳发动攻势……还有,周市先生也随行去了,他对我说,最迟正月末,定将沛县奉上。”   刘阚没有出声,站在城头上向外看,目光中透着浓浓的不舍之意。   这片土地,是他一手建起。当年的泗洪,不过一片废墟荒野,如今却已变成了鱼米之乡了。   如果不是这场战乱,也许再过十年,泗洪会成为楚地最富庶的地方。   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抛弃这片土地。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再回来时,楼仓会是什么样子?   “派去乘丘的人,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吕释之轻声回答:“不过想来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彭大哥应该不会拒绝吧。”   始皇帝在平原津死后,刘阚被迫逃往九原。   不久,彭越因母亲病故,弃官而走,回巨野为母亲守孝。   刘阚回楼仓之后,就派人和彭越联系。彭越那边的回答也非常干脆,只要刘阚能抵达巨野,他一定会出手襄助。同时,彭越还向刘阚保证,他昔日的下属扈辄,如今是顿丘少吏,掌兵事,负责看守顿丘渡口。只要刘阚率部能顺利抵达巨野,他彭越就能保证刘阚渡过河水。   扈辄?   刘阚倒是有些印象。   那是彭越身边,一个颇有见识的年轻人。   长的很文气,但打起仗来,却无比的凶狠。当初在平阳,扈辄身上三箭,血流如注,仍咬牙坚持,杀散了田家的护队。当时刘阚还对彭越戏称:这扈辄,简直就是彭越的拼命三郎。   没想到,如今也成了一方镇守。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渡口,但对于刘阚而言,却有着莫大的用处。   “君侯,君侯……”   楼仓城墙的驰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亲卫急匆匆冲上城来,只见他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君侯,相县来人,送来一封急件。   李大人命我前来通知君侯,请君侯立刻回府衙商议事情。”   刘阚一愣,诧异地看着那亲卫,“相县?相县什么人送来了急件?”   也难怪他感到疑惑,自从嬴壮死后,楼仓和相县几乎就失去了联系。当然了,刘阚本身也不想和相县联系。万一出个什么纰漏的话,那可就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可没想到,相县在这个时候,却突然间和自己联系了。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刘阚一时间想不明白。   但既然相县来人,刘阚也不能怠慢。   他让吕释之继续巡视楼仓,然后带着骊丘季布两人匆匆走下城楼。早有人把赤兔马牵过来,刘阚翻身上马,带着两人打马扬鞭,直奔府衙而去。   府衙中,李成正陪着两个人,谈笑风生。   刘阚走进大厅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惊喜的叫喊道:“李必、骆甲?两位大哥,怎是你们?”   相县来人,竟然是刘阚的老熟人。   李必和骆甲,出身铁鹰锐士,曾随任嚣在沛县,参与了昭阳大泽围剿王陵的战役。之后刘阚和这两人也是多有来往,更在永正原一起效力。只是河南地大战时,李必骆甲二人出镇云中,未能及时参与那次战斗。之后刘阚和他们也有联系,后来还听说,他们调到了咸阳。   千想万想,刘阚也没有想到会是他们。   李必骆甲二人起身见礼,“君侯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说实话,看着刘阚,这两人也颇多感慨。想当年,刘阚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而已,可如今,却已是关内侯。李必骆甲两人升迁的也不算慢,如今已出任中郎骑将。可和刘阚一比,这差距实在太大了……不过,这二人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消息,看着刘阚,目光很复杂。   倒是刘阚毫不在意,拉着两人,显得非常兴奋。   “两位老哥,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个……我们是奉章邯将军和司马夷将军之命,前来向君侯求助。”   “司马懿?”刘阚可吓了一跳。这三国的老奸巨猾,也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听李成解释,才知道此司马,非彼司马。刘阚不由得哑然失笑,旋即神色一肃,“章邯将军向我求助个甚?”   李必骆甲相视一眼,苦涩的笑了。   “君侯,你的事情……我们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章邯将军大概也有所耳闻……朝廷方面对君侯颇有看法,我们虽然同情,但终究是军人,有些事情,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章邯将军只说:请君侯看在八百里秦川父老的份上,给予一些援手。   至于朝廷方面……章邯将军会尽力为君侯挽回,如果真的要和君侯交手,他可放过君侯三次。”   我要他放水?   刘阚在心里不禁冷笑一声。   可又一想,那章邯手握重兵,如果真的找麻烦的话,刘阚怕是要头疼一下了。   想了想,刘阚道:“章邯将军求我何事?”   “陈县战事已经基本结束,那张楚陈胜,不过是垂死挣扎。数日之前,章邯将军和司马夷将军各领一支人马,自陈县分别向砀郡和相县出击。如今,司马夷将军已经复夺了那相县。”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李必骆甲两人,没有说话。   “但君侯想必也清楚,相县已非当年,早已残破。加之被泗水地区被反贼袭扰,物资极度匮乏。司马夷将军复夺相县之后,粮草辎重就出现了问题……雒阳方面需要支持三地,已难以承受。”   “颍川战事不已经结束了,雒阳怎还要支持三地战事?”   “君侯有所不知,李由郡守复起,率部出兵东郡,已缓解薛郡的压力。再加上砀郡的章邯将军,陈县的董翳都尉,三川郡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无法在估计到司马夷将军。   章邯将军和司马夷将军商议过,如今能支援相县的,就只有君侯的楼仓了。   我们临来的时候,司马夷将军说了,他此次出兵泗水郡,是要为他叔父报仇,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理。只要君侯能给予支援,在泗水郡范围内,他可以尽最大力量,给予君侯帮助。”   这个条件,非常诱人啊!   仔细想来的话,司马夷和章邯,这也是无奈之举。   楼仓囤积着泗水、砀郡、东海以及淮汉之地六成以上的辎重。战乱已持续了一年,各地库府都不甚充沛,唯有楼仓辎重丰裕。司马夷当然可以先攻打楼仓,已夺取粮草辎重。可问题在于,楼仓虽然小,但当初建设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各方因素,想要强攻,怕是两败俱伤。   章邯曾任少府,也负责管理建筑上的事宜。   当初楼仓建成之后,曾将图纸送到咸阳。章邯看罢之后,就说这楼仓,简直是个乌龟壳,难以下口。不过他当时还是很高兴的,认为有楼仓这么一个地方,足以稳定住淮汉地区。   然则现在……   章邯不清楚楼仓到底有多少兵马。   可却清楚,如果楼仓坚守不出的话,司马夷根本就拖不起。   打,既然没有希望,那也唯有和刘阚和谈。至于刘阚,也无需害怕……他控着司马夷的粮道,不管司马夷做什么,都需要三思而后行。在这个问题上,刘阚的楼仓,处于绝对上风。   李必骆甲两人说完这些,不禁忐忑的看着刘阚。   那也就是说,秦军控制地区,自己可以横行无阻喽?至于那些战乱区,刘阚倒不是很担心。   只要能抵达巨野,彭越自会接应。   而各地的义军……目前还不成气候。至少在楼仓巨野这一线,除了刘邦之外,没有值得担心的武装。刘邦?当司马夷出兵之后,怕是自顾不暇,又哪有什么能力,去顾及其他事情?   “好吧,司马夷将军,需要多少辎重?”   李必取出一张清单,递给了刘阚。   刘阚看了看,“这些辎重倒是没有问题,只是我不可能一次发出。这样吧,两位大哥留下来,我先把第一批辎重,五万石粮草和十万支箭矢发出,由你们的人带走。想必司马夷将军,会派人接收吧……   司马夷将军攻克萧县后,我会发出第二批辎重。   待将军占领彭城,我送出第三批辎重;之后将军在泗洪地区的辎重,全部由我楼仓一力担之,如何?”   这等于把司马夷的咽喉卡住了!   即便司马夷到时候想反悔,怕也要三思而后行。   只是,李必骆甲两人没想到,刘阚居然把他二人给扣下了。有心想要拒绝,可是和刘阚目光相触时,两人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寒。如今的刘阚,可不再是当年的小子。这家伙杀过的人,足以让李必骆甲感到心惊。而且,付出他二人,而换取充沛辎重,司马夷断不会拒绝。   骆甲苦笑道:“君侯好意,我们心领……只是我二人都是马上将,留在楼仓,怕是用处不多。”   那意思分明是说:你楼仓又不是以骑军为主,把我们留下来,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李必轻轻拉了一下骆甲,有些担忧的向刘阚看去。   刘阚一笑,“我有点小玩意儿想请两位评价一下。不如这样,两位大哥和守慎去一趟兵营,看看我楼仓的骑军如何?看罢之后,如果两位大哥还是要走,那我也绝不会再做挽留的。”   李成看了一眼刘阚,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抹微笑。   看罢了楼仓骑军的秘密之后,再想走,怕就只有让他二人的心走了,而人肯定要被留下来。   李必骆甲二人很无语,但也很无奈。   ※※※   不过,看过了楼仓骑军之后,李必骆甲两人显得非常兴奋。   之前对刘阚的那点抱怨,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马镫高鞍,这两件物品对骑兵而言意味着什么?   再也没有人,能比李必骆甲更清楚了。   更强大的冲击力,更可怕的杀伤力……李必骆甲也很清楚,看完这两样之后,想走已不太可能。   楼仓骑军的人数虽然不多,可是有了这两样物品之后,战斗力将大大的增强。   李必甚至有信心,给他三百骑军,他能冲垮一万人组成的步军方阵!刘阚手中拥有这样的秘密,足以说明他所谋甚大。也许这个时候加入其中,并非一件坏事。反正,刘阚是老秦人。   在李必和骆甲向刘阚表示效忠之后,刘阚立刻给司马夷发出了第一批辎重粮草。   得到补充的秦军,在司马夷的率领下,迅速攻取萧县,兵锋直指彭城。同时,刘阚又派人前往虞县,把他所掌握的情况,通知了周市。刘阚建议,魏军在目前的情况下,先不要急于攻打睢阳。以魏军的战斗力而言,根本不可能抵挡住秦军的攻击,倒不如稳固城池,防御章邯。   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建议,原因非常简单……   章邯的粮草并不充沛!   只要宁陵君实行坚壁清野的战术,坚守不出。不需多久,章邯就难以再坚持下去,唯有退兵。   雒阳,不可能长时间的支持三个战区的供给!   对刘阚而言,局势越乱越好,唯有这样,他才能从中渔利。而这个消息对魏军来说,无疑非常及时。本来周市还准备攻打睢阳,和章邯来一次决战呢。如今得到刘阚的情报,他立刻通知魏豹。魏豹也不是莽撞的人,马上下令各部人马撤离虞县和蒙县,屯扎在襄邑守备。   本来,攻占了砀郡六个县城的魏军,兵力有些分散。   如今让出两个县城之后,其襄邑的兵力立刻增加。当然了,魏豹把虞县、蒙县两地的库府搬空,全部转移到了襄邑城。即便是章邯占领了两县,也不得不面对粮草短缺的窘困局面。   周市向刘阚表示了感谢,并且告之刘阚,夺取沛县的时机,已经成熟。   刘阚的使者离去之后,周市和魏豹密议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孑然一身,前往沛县。   然而,刘阚却没有想到。   就在他紧锣密鼓准备实行大撤离计划的同时,一支兵马自江南渡江而来。八千子弟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广陵。与此同时,故楚大将军项燕之子项梁起兵,迅速吞并了陈胜所部,聚集十万大军,陈兵项县,拉开了反击了序幕。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昔日谶语再次流传开来,使得各路早已疲惫的义军首领,顿时重新振奋。   消息传到居巢(今安徽巢湖市)城内,一位老人抚掌大笑,兴奋不已。他连夜收拾好行囊,登一叶扁舟,悄然北上,直奔汝阴而来。   这才引出一幕:楼仓群雄会,老罴战霸王!   第二百九十一章 螳螂捕蝉   秦二世二年,也就是公元208年。   历史在这个地方,悄然间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而这所有的变化源头,正源自于本不应该存在的楼仓镇。于是,在一只蝴蝶轻轻的震动了一下翅膀之后,山东局势变得错综复杂起来。   首先,陈胜本应该在陈县失败后,被车夫庄贾所杀,而后其部将景驹率残部自立为王。   可如今,陈胜却死在了项梁的手中。在项梁的眼中,陈胜本就是一个微不足道,因时局而起的小人物,杀了也就杀了。可他却忘记了一件事情,陈胜终究是第一个站起来反抗老秦的人。不管项梁愿不愿意承认,包括田儋张耳魏咎在内的各路人们,对陈胜始终存有敬意。   若非陈胜,六国后裔又怎能有机会奋起反抗?   虽然项梁对外宣称,陈胜随番君吴芮前往邾县去了。可他旋即吞并陈胜的人马,而张楚上柱国张贺,不知所踪。种种迹象已经表明,陈胜被项梁杀死了。历史上本应该各方派遣使者,与项梁结盟的诸侯,如今全都采取了观望的态度。天晓得,这项梁是否会连他们一起吞并?   而司马夷,原本应该是在攻破陈县之后,支援砀郡。   如今却换成了章邯统军……司马夷为舒服报仇心切,迫不及待的向泗水郡杀去。特别是在他得到了楼仓的补给保证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的顾忌,沿途一路屠杀,只杀得血流成河。   相县被屠城;萧县被屠城!   已经杀红了眼睛的司马夷攻占萧县后,就派人前去楼仓催促第二批补给。   同时,司马夷按耐不住报仇的心思,在楼仓的补给还没有抵达之前,竟带着先锋人马提前出击,去把大军主力,丢给了副将打理,向着彭城急进,试图抢先占据彭城,与刘邦决战。   同样的,在历史上本应被章邯轻易击溃的宁陵君魏咎,却因为得到了刘阚的情报,一改早先强攻的姿态,收缩兵力,摆出一副坚守的架势。《史记》中记载,魏咎由于冒进的原因,使得兵力分散。结果被章邯各个击破,最终死于临济。而如今,形式却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章邯的补给线的确是出现了大麻烦。   雒阳方面在同时补给三地战事一年之后,已呈现出不堪重负的疲态。   按照章邯的意思,引魏军出击,即便是舍他两座城池也无所谓。分散魏军兵力,将其主力拖在睢阳。而后集中全力,迅速击溃魏军主力之后,再挥军北去,将魏军彻底的消灭掉。   然后,魏军却放弃了攻城略地的诱惑,依托襄邑的坚城,似是要和秦军来一场持久战。   这一下,章邯可真的头疼了……打持久战,打消耗战,对于章邯而言,那绝对是一场噩梦。   ※※※   正月廿八,谷水河畔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时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司马夷率部突进,眼看着越过谷水,就能抵达彭城。急切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一些。他勒马在谷水河畔,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河水的缓急,下令全军渡河。   谷水,是雒水的支流。   此时的河水,并不湍急,就渡河而言,当不存太大的问题。   于是司马夷也没有仔细的探查,指挥兵马迅速渡过谷水。可没有想到,正当大军走到河中央的时候,谷水上游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咆哮之声。紧跟着,大地颤动,似有万马奔腾。   没等司马夷反应过来,一股洪流从谷水尚有咆哮着汹涌而来,瞬间就到了跟前。   有将近半数的士兵,被洪水席卷而走。那河水中带着尚未融化的坚冰,还有粗大结实的圆木,即便是不少士卒会游泳,可是在这坚冰圆木的撞击之下,也一个个丧生在河水之中了。   这突如其来的洪水,足足持续了一刻钟的功夫。   惊魂未定的司马夷带着残部,站在河岸旁的山丘上,眼看着洪水渐渐平息,只觉一股寒意涌来。   是天灾,亦或者是人祸?   司马夷此时仍有些犹疑不定。   不过,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只听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声,在苍穹回荡。从背后,杀出了两支人马。   “将军,有埋伏!”   废话,这时候若是在看不出来端倪,司马夷这几十年可就真的活到狗身上了!   只是司马夷不免有些奇怪,筑坝断流,蓄水成洪,绝非一日可以功成。也就是说,对方老早就在这里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已经算出来,自己会率部出击……这反贼里面,似有高人。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司马夷考虑太久。   他咬紧牙关,厉声喝道:“敌军迫近,唯有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方有生机。儿郎们,当奋勇杀敌,方不负赳赳老秦之命……随我出击,出击!”   司马夷麾下,尚有三千余人。   而这其中,还有一千名中尉军。这也是章邯照顾司马夷,把手中本就不算多的中尉军,分出了一千人。这一千名中尉军,就充当起了司马夷的近卫。当大军渡河之后,中尉军并没有过河。闻听司马夷下令,中尉军丝毫没有惊慌的表现,迅速结成了战阵,迎着敌军就杀了过去。   司马夷一马当先,手中青铜大钺上下翻飞,只杀得对方人仰马翻。   “秦将休要猖狂,樊哙前来会你!”   乱军中,一员大将飞马扑来,一手长矟,一手铁剑,劈波斩浪一般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司马夷面前。手中长矟一抖,怪蟒翻身,分心就刺。司马夷举钺封挡,架开了对手的长矟,二马错身之际,那抬手就是一剑,横扫过来。这一剑,端地是突然,险些把司马夷砍中。   好一个司马夷,丝毫不乱。   猛然在马上一个铁板桥,大钺铛的崩开铁剑后,呼的坐稳身形,反手就是一击。   对方躲闪的很快,这一个回合在电光火石间就已经完成。司马夷这才注意到对方这员大将的相貌,只见一身黒兕甲,魁梧雄壮。司马夷忍不住开口喝问:“兀那贼将,可敢通名报姓。”   对方大笑一声,“秦将,莫非你耳朵聋了不成,爷爷樊哙……今奉沛公之命,再次恭候多时了。”   说着话,樊哙舞矟再上。   司马夷也不惊慌,二人马打盘旋,就战在了一处。   七八个回合下来,却是不分胜负。司马夷不由得心中焦虑,在这里多停留分,就多一份危险。   他卖了个空子,拨马就要离开。   却没想到,人群中又有一员大将杀出来,掌中一杆长矛,黑黝黝,沉甸甸,锋寒毕露。   “秦狗,休走!”   来人身高在九尺开外,生的膀阔腰圆。   他也不多话,上来就是一矛刺来。司马夷连忙侧身躲闪,摆大钺和对方站在一起,同时口中大骂:“贼子安敢偷袭?可敢通报姓名?”   “某家朱句践,秦狗还不受死。”   这时候,一旁的樊哙却没有动手,径自朝着中尉军杀了过去。不过,司马夷可丝毫不觉得轻松,因为这朱句践的本领,似乎还要高出樊哙一筹。几个回合下来,司马夷就抵挡不住了。   战场远处,一座小山之上。   刘季站在轺车上,静静的观看着山下的战况发展。   “没想到这秦将,竟然如此勇猛?朱句践可谓是我生平所见之人中,少有的猛将。可这家伙居然能和他交锋这么久,的确不简单……看起来,老秦的实力确实强横,当需谨慎才是。”   一旁清瘦的刘肥,闻听顿时大怒。   “父亲,休要长那秦狗的士气,待孩儿出击,将那秦狗拿下。”   刘肥之所以敢这么说,并不是说他武艺比那个朱句践或者樊哙还要高明。这里面,却有一段小故事。当年刘肥在薛郡落难之后,四处游荡。在偶然的机会中,他于一个小山村里遇到了朱句践。当时的朱句践,身受重伤。全凭这底子厚撑着,穷困潦倒,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刘肥连夜从县城了绑来了一个医生,救活了朱句践。   一问才知道,这朱句践是当年豪侠朱亥的孙子,曾拜在盖聂门下学艺。不久前奉命刺杀刘阚,不成想刺杀不成,反而险些丢了性命。一听是刘阚的仇人,刘肥顿时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朱句践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从来不屑于和别人联手杀敌……   所以,樊哙见他出手,就没有联手去围攻司马夷。可刘肥不一样,他是朱句践的恩人,而且朱句践对他,也颇为尊敬。即便是出手围攻司马夷,朱句践最多抱怨一下,绝不会怪罪他。   刘邦当下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出击吧,速战速决!”   刘肥闻听顿时大喜,率部自山岗上就冲了下去。看着刘肥这一去的背影,刘邦突然有一种感慨:自己好像老了……奋斗了一辈子,一直想要和那刘阚争个高下。以前,刘阚比他强。   可是现在,时来运转,刘阚快要成落水狗了!   只是可惜了阿雉,若她还在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收服刘阚的可能。但现在,只怕是难了!   “老周真是料事如神,怎么以前没有看出来?”   一旁的卢绾,看着已经渐渐露出溃败之相的秦军,忍不住感慨道:“若非他前来告之我们,并且要我们在这里设伏,只怕我们和这秦军,江油将有一场恶战。沛公,何不将老周留下?”   “我倒也想这么做,只可惜……老周如今是宁陵君的人,未必能看上我们吧。”   卢绾说:“也不一定,大家终究喝过一个地方的水,而且还一起出生入死过。如果老周不念旧情,又怎可能前来提醒我们?他虽在宁陵君门下,但又怎比得了和咱们这种过命的交情?”   刘邦之所以在这里设伏,却是因为一个昔年的旧友前来拜访。   宁陵君的亲信,如今还是魏国的丞相,周市。刘邦自然认得周市,毕竟当年一起在沛县生活。   周市前来,一方面是想要代表宁陵君和刘邦结盟。   另一方面呢,则是告诉他,老秦派司马夷率兵,前来围剿他们。   周市告诉刘邦:如今秦军虽然势大,章邯连战连捷。可各地烽火四起,秦军的补给怕难以跟上。所以,秦军每战,必然是竭尽全力,行雷霆一击,以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司马夷如今深入泗水郡,必然也面临这样的问题。他很可能会乘胜追击,迅速占领彭城,以求速胜。   如果刘邦能在谷水设伏,将司马夷击溃的话,定会稳定住泗水的局面,甚至能威胁到砀郡。   这砀郡,一直是刘邦想得到的地方,因为依照张良的设计,得砀郡之后,将能连接颍川郡。   周市表示,如果战胜了章邯,宁陵君可以把蒙县以南的七个县城,全部交给刘邦。   如此,刘邦就能拥有一个半郡的地盘。在如此厚利的吸引下,刘邦又怎可能抵挡得住诱惑。   几乎是倾巢而出,将沛县的兵马全部拉出来。   而镇守沛县的职责,则是随刘肥一同前来的谋士,名叫吴辰。   此人精通律法,据说曾担任过鬲县的官吏。刘邦起事以来,最缺乏的就是这样精通内政的人才。在历史上,他有萧何曹参周昌等人协助。可如今,曹参周昌已投奔刘阚,剩下了一个萧何,刘邦却不免有些猜忌。毕竟,这萧何当初,可是被刘邦逼迫着,一同起兵造反。   刘邦想用,又不敢重用。   这也是他占领沛县后,始终没有向外扩张的一个原因。   当然了,害怕激怒刘阚,也是一个原因。所以刘邦占领了彭城之后,就一直没有再有行动。   就在刘邦和卢绾说话之际,刘肥已经杀入乱军之中。   只见他摘弓搭箭,对准了正拼命抵挡朱句践的司马夷,口中一声大喝之后,猛然开弓放箭。   司马夷本来就被朱句践杀得是狼狈不堪,刘肥一箭射来,他根本来不及躲闪,被刘肥一箭射中了面门。大叫一声,翻身从马上就栽了下来。朱句践勒马回头,狠狠的瞪了刘肥一眼。   而刘肥,却好像没什么事儿一样的,呲牙一笑。   对他这种很无赖的做派,朱句践也习惯了。摇摇头,无奈的笑了一声,催马继续追杀秦军。   司马夷这一死,秦军顿时乱成了一团。   中尉军本来还能抵挡住攻击,可是被本方兵马一冲,阵型顿时大乱,再也无心恋战下去。   眼看着战局即将结束,刘邦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   可就在刘邦准备鸣金收兵,打扫战场的时候。一匹快马从远方疾驰而来,风一般的就到了山岗下。山岗下的士兵正准备阻拦,就听马上之人大声喊道:“我是周苛,有要事禀报沛公!”   周苛?   刘邦一怔,他不是留在沛县吗?   刘邦正奇怪着,周苛已经冲上了山岗。只见他满脸的风尘,气喘吁吁的从马上滚落下来,扑通跪在刘邦的轺车跟前,“沛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吴辰造反,打出了楼仓的旗号!”   “什么?”   刘邦闻听,顿时呆若木鸡。   他瞪大着双眼,好半天反应过来,噌的从车上跳到周苛跟前,“你再说一遍?”   “吴辰造反……他,他,他是刘阚的人。如今沛县已经失守了,还请沛公尽速做出来决断!”   第二百九十二章 楼仓大战将起   楼仓城内,一派肃杀庄严的气氛。   从表面上看,家家户户还是正常的生活。该经商的经商,该干活的干活,显得是有条不紊。   然后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许多商铺已经空了。   往日里,过往客商云集,喧嚣热闹的客栈酒肆,如今却是冷冷清清。   城外路边的简易酒肆,不再继续营业了。只有那楼仓特有的酒幌子挂在门口,随春风舞动。   楚项来了!   那些祸害人,不让人安稳过日子的贼兵要来了!   就在一夜之间,故楚贵裔项家,在会稽起兵,已打过江水的消息,传遍了楼仓的大街小巷。   这里面固然有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因素,但也不排除,居心叵测之人的有意为之。   可是,楼仓人的反应,却让一些人失望了。他们并没有表现的特别慌乱,看上去格外平静。   “慌个屁,想当初十万反贼攻打楼仓,还不是被我们杀得血流成河,狼狈而逃?娘的,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过点平静的日子?贼人要打,就让他们过来好了。当初刘君侯不在的时候,能打的十万贼人抱头鼠窜;如今刘君侯回来了,就算是来二十万贼人,也让他有来无回。”   楼仓人的底气显得格外足,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牛气。   也难怪,经过半年前的一场洗礼之后,楼仓人对楼仓的城防极有信心。加之城里有猛将无数,精兵数千。粮草辎重又格外的充沛,二十余座大仓之中,更是堆满了兵器铠甲和箭矢。   想当年,俺们君侯带着八百人就能打得几十万匈奴人束手无策。   富平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俺们楼仓人为何就做不到?再说了,俺们如今的一切,都是拜君侯所赐。   昔年河南地决战,刘阚率部血战富平,击杀胡王的事迹,如今在楼仓已经是家喻户晓。   一开始,也只是小范围的传递;可到了后来,传的是越来越玄乎。几万匈奴兵,变成了几十万匈奴兵。左贤王,变成了大单于。刘阚在故事之中,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几近神仙。   这自然少不得刘阚幕僚们的推动。   用叔孙通的话说:管他玄乎不玄乎,我们只需要让楼仓人信念坚定,又何必去在意其他?   于是在叔孙通的操纵下,楼仓产生了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   在酒肆客栈等人口密集之地,派人用讲故事的方式,把刘阚当年河南地之战的事迹传播开去。说起来,这应该是最早出现的评书艺术吧……再加上叔孙通贾绍这等人的粉饰夸张,楼仓人视刘阚犹若神灵。本来嘛,刘阚早年就有白龙降世的传说,如今联系起来,自然不容人去怀疑。   所以,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静。   但实际上,所有楼仓青壮,全部都被调拨进了军营之中,驻扎在已经荒芜的刘家田庄操练。   而留在家中的老弱病残,也没有闲着。   依照着楼仓府衙分派下来的任务,该准备绷带的准备绷带,该做担架的去做担架。懂得烹煮药物的人,则被聚集在一起,按照官府提供的药方,准备金创药和麻沸散之类的药品。   总之,楼仓城里是外松内紧,已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   随风招展的大纛,在空中猎猎作响。   刘阚身披甲胄,登上了城楼,向远方眺望了片刻,猛然回首问道:“小猪和老任,离开几天了?”   季布低声回答:“十天了!”   “那么,他们动手,怕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但愿他们能站稳脚跟,这样我们回旋的空间,就更大了。”   季布嘿嘿一笑,“君侯只管放心,释之公子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挺细腻的。此去彭城,有巨野派出的八千人马,足以站稳脚跟。至于沛县,我听曹先生说,君侯的声望可好的很呢。”   “季布,你也学会拍马了?”   季布正色的摇头,“非是季布阿谀,实是君侯深谋远虑。原本我还担心那彭越不肯分兵出来,可没想到,他竟答应的如此痛快。他这一出手,足以让我们的压力,减轻了一半还要多。”   刘阚笑而不语。   事实上,当刘阚与周市商定之后,又留守沛县的人,居然是当年和他一起平定三田之乱的吴辰,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说起来,刘阚从回到楼仓后就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当初他保护赢果,渡河北上的时候,曾拜托鬲县县长吴辰,前往楼仓通知家人,让他们做准备。   可没想到,这吴辰在各县弃官而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更没有想到的是,吴辰竟然出现在了沛县,还在刘邦的麾下,担任非常重要的幕僚工作。   这,简直就是天助刘阚夺取沛县!   所以,刘阚很快就和吴辰有了联络……他当年起家于沛县,虽然已离去多年,可带给沛县的好处,足以让很多人牢记在心中。这些年来,刘阚虽然没有怎么回去,但却始终和沛县有联系。之前是通过任敖,当任敖投奔楼仓之后,刘阚与沛县的联络,也就随之转到暗处。   事实证明,这效果很好。   神不知鬼不觉的和吴辰联络上以后,刘阚才知道,他和吴辰在鬲县分手之后,途径东海郡,准备前往楼仓的时候,不小心遇到了当时正在流窜的刘肥等人,而且还被刘肥看中,带在身边。   期间,吴辰几次想要逃走,都未能成功。   而刘肥也表现的很有诚意,三番两次饶恕了吴辰。   见逃走无望,吴辰只好安下心来随刘肥行动。并且在后来的几次行动中,展现出了足够的能力。这也让刘肥对他更加信赖,在盗匪之中的地位飞速提升,后来更成为了刘肥的智囊。   第三把手,仅次于刘肥和朱句践。   吴辰通过刘阚的在沛县的信使,将刘邦的情况一一说明。   特别是朱句践,吴辰更写信告之刘阚:此人就是当年在秦亭刺杀未遂的刺客,盖聂的徒弟。   这可让刘阚吃惊不小。   朱句践稳坐刘邦阵营中第一猛将宝座,甚至连樊哙也要逊色两分。如今,刘邦麾下有大约万余人。其中刘肥带来的人马,最为精悍,全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匪,有着很强大的攻击力。   刘邦在去岁末,派周勃攻克了彭城。   又以夏侯婴镇守留县,自己则坐镇沛县,保持对薛郡的压力。   樊哙卢绾,刘肥朱句践四人随刘邦一同守在沛县,实力也不算太弱。特别是在听从了张良之计,伏击司马欄之后。刘邦已经隐隐成为泗水郡势力最大的一支人马,必须要尽早解决。   刘邦?   说实在话,刘阚始终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有他横在泗水郡,始终是一个极大的隐患。刘阚也多次想要敲掉刘邦这股实力,只是之前时机不成熟,加之对张良的忌惮,让刘阚迟迟没有动手。现在,张良不在沛县,据说是去了颍川郡……这也让刘阚看到了一个机会。如果再不动手的话,可就要坐失良机了。   示好宁陵君,再把司马夷的情况通报过去。   而后刘阚就坐等捷报……   可未曾想,在这个时候,项家出兵了!在张楚和秦军激战正酣的关键时刻,项家悄然过江。   这的确是让刘阚措手不及。   一直以来,刘阚的目光都盯在山东战场上,无意间忽视了江南会稽郡的动静。他哪能想到,会稽郡郡守殷通会引狼入室,竟存着收服项家叔侄的心思,让项籍畅通无阻的进入吴县?   殷通不是没有防备,但却实实在在的忽视了项家叔侄在南方的威望。   项籍在郡守府大开杀戒,把殷通和他身边的那些所谓高手们全部击杀;龙且曹咎,项庄虞子期四人迅速控制了吴县的城门,形成关门打狗的局面。项籍斩杀殷通之后,项梁立刻前往吴县城外的军营之中。吴县的秦军,大都是由楚人和古越人组成,于是让项梁很轻松的掌控了兵权。   此后,项梁迅速和番县的吴芮联系,并且顺利接手了吴芮的兵马。   吴芮无心征战天下,只想保一方平安。   这出头的椽子先烂,有项梁出面,吴芮自然乐得轻松。再说了,项家的威望,的确高过吴芮。   去岁末,有颍川人郦食其突然造访项梁。   项梁立刻整备兵马,渡江北上。   他与吴芮的主力大军是从寿春过淮水,意图夺取陈胜手中的兵马。   同时,为了确保淮汉道路畅通,项梁又命项籍领本部八千子弟兵,自历阳渡江,而后直取堂邑和广陵,兵进淮汉,占领泗洪。而后再迅速与项梁的主力汇合,复夺楚地,挺进关中。   本来项籍过江,虽然让刘阚措手不及,但也在预料之中。   这西楚霸王本来就不是一个肯安分守己的家伙,否则又怎可能在诸暨山上和刘阚等人冲突?   八千子弟兵?   刘阚可是耳熟能详。   不过,只凭区区八千子弟兵的话,想要来楼仓讨便宜,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刘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着手安排如何与项羽再来一次交锋的时候,从南方又传来了一个噩耗。   自楼仓往南,渡过淮水之中,有一大片广袤的丘陵地带。   可就在这丘陵地带,有一处县城,名为东阳。东阳城里面,住着一个前东阳令史(秦职官名),名叫陈婴。这陈婴是道地的楚人,而且在淮汉地区也颇有名望,民声甚好,是个贤人。   在刘阚的记忆中,历史上陈婴并不是一个很响亮的人物。   至少,刘阚记不得有这么一个人。   倒是当年他刚抵达楼仓的时候,为兴修楼仓地区的水渠,襄强曾经向他提起过这么一个人物。刘阚还派人前去邀请,但当时陈婴一来还是官吏之身,二来是个孝子,不愿离开东阳。   后来刘阚又派人邀请了几次,陈婴都婉转的拒绝了。   楼仓稳定下来以后,刘阚就开始四处奔波,很少呆在楼仓。请陈婴的事情,就这样被搁置。   久而久之,连刘阚都忘记了,在东阳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而今,恰恰就是这么一个人物,给刘阚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项羽渡江,占领广陵之后,淮汉地区的楚人,立刻蠢蠢欲动,准备响应项家的召唤。这在短短数日间,就聚集了数万人马。   但光是聚集起来还不行,他们需要一个合适的首领。   于是这些楚人就找到了陈婴……   陈婴呢,也颇为心动。   不过他有凡事先请教母亲的习惯,于是就向母亲禀明了这件事,想要听听母亲是什么意见。   陈婴的母亲,倒是和阚夫人有点相似,算是大家闺秀出身。   她对陈婴说:“自我嫁到你陈家之后,就没有听说过你家祖上,有什么人当过高官贵人。如今,你一下子被捧得这么高,只怕不是一件好事情。倒不如先跟随别人做事。成功了,能得到赏赐,失败了,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我听说项家人如今已兵临广陵,何不投靠项家?”   从某些方面而言,陈婴母亲的这番话,倒也颇有些符合明哲保身,不为人先的思想。   陈婴接受了母亲的劝说,立刻与项羽联系。底下的人,对投靠项家,也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反对。   可这样一来,却让项羽,一下子凭添数万人马,实力大增。   而刘阚也有些头疼了……   一下子面对几万楚军人马,说他不紧张那纯粹是胡扯。但毕竟经历过富平血战那样的生死大战,他如今有几万兵马,楼仓也非富平可以比拟,且粮草充沛,军械众多,岂可能示弱?   “算算时间,那项家楚军,只怕是准备渡河了吧。”   季布点点头说:“昨日襄强县长派人送来战报,说是那项家楚军以兵临淮水南岸,估计就是这一两日渡河吧。”   襄强,如今可是徐县的县长。   “徐县的物资,已经全部转移过来了吗?”   “至今日凌晨时分,徐县库府之中的所有物资,都已被转移至楼仓。灌婴兄弟所部骑军,也在昨日傍晚,与襄强县长交接完毕。算起来的话,也就是今明两日的光景,灌婴兄弟就会和项家楚军的前锋接触……弄不好,现在这两支人马,已经交手了……真是羡慕灌兄弟啊!”   季布忍不住发出了一句感慨。   而刘阚却不免感到这心里,有一丝丝的沉重。   灌婴,那是自家的老兄弟了。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之所以派灌婴出去,并非是要坚守徐县。其实,以徐县的情况,也不可能守住。灌婴出击,另有重任啊。   说兵法谋略,经过近十年的修炼,灌婴已非当初吴下阿蒙。   可刘阚却有些担心,担心灌婴那火爆的脾气。万一……刘阚不敢再去想,只能紧蹙着眉头。   但愿老灌,不会莽撞行事。   他一边在心中暗自祈祷,同时有隐隐的期盼着。   期盼项家楚军的到来?   不,准确的说,刘阚期盼着项籍的到来。当初在诸暨山,由于各种原因,未能和项籍打个痛快。   如今,双方这是要摆开战阵,真刀真枪的来一场血拼!   一想到这些,刘阚就忍不住兴奋起来。双拳紧握,刘阚的身子,暗暗发抖,一团火焰,在胸中燃烧。   来吧,来吧!   刘阚在内心期盼:让我好生领教一下,你这位天下第一猛将,鼎鼎大名的西楚霸王的手段!   第二百九十三章 徐县第一战   黑夜降临,夜幕笼罩在徐县上空。   这座位于淮水拐弯处的县城,在夜色里静悄悄,鸦雀无声。整座城市,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半点生气。早在数日前,徐县长就下达了迁徙之命,把整座城市一下子给搬空了。   徐县,并非大城市。   事实上,由于地处于淮水转弯之所,每逢汛期,都会被水患所困扰。   有能力的,想方设法迁离了徐县。其中单只迁移到楼仓的徐县人,就有五六百户人家。   随着嬴壮调离,楼仓建立。   徐县的情况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改善。阚夫人让刘阚出资,在徐县挖了一些水渠,以缓解水患的困扰。同时由于这淮汉粮道的稳定,也使得徐县人口经过动荡之后,逐渐的增加起来。   特别是刘阚出任泗水都尉之后,也加强了对徐县的整治。   许多流民被安置在徐县,虽然比不得楼仓那般,可也算是有了一个稳定的生活。不过,即便如此,到襄强接手徐县的时候,整个县城也不过六千三百多户,总人口也只是刚过了三万。   广陵失守,东阳起事。   淮汉之地的混乱,直接引发了徐县的动荡。   有门路的人,纷纷逃离徐县,往相对平静的东海郡转移。那里虽然刚死了一个郡守,但不论是义军和秦军,都暂时无力去控制。于是乎,这荒芜的东海郡,倒变成了一块世外桃源。   当然了,没有门路,没有能力的人还是有不少。   一部分人偷偷的逃离徐县,前往淮汉投奔楚军;另一部分人身受刘阚的恩典,决定留下来。   这些人被襄强全部送往楼仓,大约有七八千人左右。   虽然大都是以老人妇女和婴儿为主,可刘阚还是表现出极度欢迎的态度,将他们全部接纳。   此时的徐县,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   亥时刚过,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和骚乱的声音。   亮子油松做成的火把,排成了一条长龙,浩浩荡荡的从淮水方向疾驰而来。中军大纛鲜亮,上书斗大的‘龙’字。这‘龙’字是以楚文书写,大纛猎猎,‘龙’字也张牙舞爪,显露狰狞。   “将军,徐县已经变成了空城!”   有探马来到大纛下,一员顶盔贯甲的大将跟前,“卑下探查过,整座县城里,如今空无一人。”   “该死的秦狗,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纛下的将领,身高近八尺,生的虎背熊腰,提拔伟岸。   掌中执一杆六十余斤重的青铜长矛,坐在马上,面带懊悔之色。他一手挽住缰绳,陈胜问道:“你可确定,这周遭没有秦狗埋伏吗?”   “将军,卑下已查过了,这徐县周围,绝无秦狗埋伏。   少将军勇武异常,天下无双。自兵出江水,未有败绩……想那秦狗也是吓破了胆,哪还敢留下来送死?以卑下之间,咱们直接杀向楼仓,把那些秦狗子杀光。听说楼仓可是有很多……”   话未说完,那将领一鞭子抽在斥候身上。   “混帐东西,竟敢胡言乱语?陈先生说过,需稳扎稳打,绝不能冒进。昔日葛婴,乃前车之鉴。”   这鞭子看似抽的很重,可实际上,却没怎么用力。   斥候还是装腔作势的一呲牙,而后低声道:“那姓陈的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更未建立寸功,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甚至还在将军之上?卑下就是不服气,看不得将军受这委屈。”   “好了,莫再多说……今晚先驻扎徐县,带明日大军渡淮水之际,我们就前往楼仓。”   “遵命!”   这将领,正是项籍的家将,龙且。   说心里话,此次出兵本来挺顺利。可自从那陈婴投奔项籍之后,龙且就有点不太高兴。   在龙且看来,陈婴不过是个文士,根本没有资格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可也不知道怎么了,项籍对这位陈婴先生,表现的倒是非常尊敬。时常向陈婴讨教,让龙且等人颇有些不舒服。   但是,龙且绝不会怪罪项籍。   所以这口气,就一直憋在了心里。   从东阳县出击,龙且马不停蹄,一日二百里攻克了淮水渡口。正准备一鼓作气,过河继续前进的时候,陈婴却向项籍建议,要稳扎稳打。楼仓虽小,却非是广陵等地能够相提并论。   最好是待全军过河之后,再一同出击,方能对楼仓造成足够的压力。   陈婴是了解楼仓,所以才这样建议。   可龙且就认为,这书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实可恶之极。   但军令如山,即便是龙且也不敢违抗。   于是下令前锋军当晚留宿在徐县,他率部巡视县城,发现这县城里可真称得上是干干净净。库府空荡荡无一物不说,就连那些民居里,也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而且,七成以上的民居,残破倒塌。能看得出来,那些倒塌的房舍,是人为所致,很显然是出自于秦人的手笔。   秦狗子可真狠啊,什么也没有留下来,甚至连个住所都不给留。   徐县的城墙也是残破不堪,有很多地方都塌陷了。这也让龙且看在眼里,更恨在了心里面。   巡视了一圈之后,龙且回到了大帐。   看了一眼的残败之后,这心里面更觉得憋屈了……   命军卒准备了酒水,他独自一人喝了一会儿闷酒,然后也不脱去盔甲,和衣倒在铺上,沉沉睡去。   已急行军一日的楚军,也都累了。   埋锅造饭之后,除了巡逻的士卒之外,都也歇下了。   徐县城中,渐渐平静下来。偶尔有刁斗的声音响起,整个县城,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   而此时,徐县城外,淮水河畔。   灌婴催马上就冲上了大堤,手搭凉棚,朝着远处的徐县眺望。   李必骆甲两人在他身后,静静的站立着。他们和灌婴也认识,当年曾在永正原,一起效力。   如今,这二人在楼仓骑军当中担任骑将,各领二百楼仓骑军。   “老灌,差不多是时候动手了吧。”   灌婴摇摇头,“再等等……楚军应该已经睡下,不过还很惊醒。现在动手,只怕不能竟全功。   再等一个时辰吧,过丑时之后,楚军就应该睡死了。那时候在出击,效果会更好。   不过,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想法……此乃楚军前锋,若是能将其全歼,于楚军而言,定然打击甚大。刚才探马回报,说这批楚军过河时,在淮水上搭建了三十余座浮桥。想必是为了楚军主力渡河而准备……我想请两位哥哥率本部人马,在我行动之时,突袭淮水河畔浮桥。   如此一来,可断绝楚军的退路,更能拖延楚军主力过河,让君侯能准备的更加充分。”   李必骆甲两人一听,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连连点头道:“老灌,这个主意甚好,就依你所言。”   “不过,两位哥哥当牢记,绝不能久留。   浮桥毁去之后,需立刻撤走……楚军断了后路,定然会往泗水与淮水交汇处败退。   那里是一片平原,两位哥哥可以在那里埋伏。不过在天亮之前,你们必须要撤离战场,与我汇合。”   当年在永正原的时候,灌婴还是个莽撞的毛头小子。   没想到一转眼,昔日的莽撞小子,已经能审时度势,使用计谋了。李必骆甲在心里暗自感叹,这楼仓麾下,真真个是藏龙卧虎啊。虽然如今兵马不多,可是发展的空间,着实很大。   两人插手行礼,催马率领本部骑军,迅速离开。   ※※※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过去。   灌婴看看淮水的水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正好是淮水的转弯处,河面非常狭窄,而且水势也很湍急。加之冰雪消融,正是淮水春季汛期。水很大,也非常猛。早在三日之前,灌婴就秘密派人在这里筑坝蓄水,而后才和襄强交接。甚至连襄强在内,也不知道灌婴在这淮水之上,已经埋好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灌婴牢记,在出发之前,刘阚拉着他的手,对他的那番叮咛。   “老灌,你我相识,已有十载。这十年里,咱们兄弟一起出生入死,经历过许多事情。如果说,这楼仓城里我最信谁的话,舍你再无其他人选。你这次的任务很重,所以我也更担心。”   “君侯,我……”   “老灌,你听我说。你性子粗莽,有时候很容易冲动。这些年来,你苦读秦开将军的骑战兵法,我非常开心。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读了这许多年的兵书,当知道这为将者,智信仁勇严,这五要当需牢记心中。而五要之中,智为首位……静而生定,定而生慧,请兄牢记。”   灌婴看着水位不断上涨的河面,轻声道:“阚兄弟,你且放心,灌婴绝不会让你失望。”   “将军,丑时已过,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灌婴点点头,举起手喝道:“传我命令,决堤放水!”   轰,一声天崩地利般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徐县城中,龙且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呼的站起身来,手扶佩剑,厉声喝道:“是什么声音?是什么声音?”   亲兵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是怎么回事。   龙且连忙冲出了大帐,翻身跨上战马,风驰电掣一般的冲上了残破的城头,向远方眺望。   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线。   夜色中,白线越来越近,发出万马奔腾一般的咆哮声息。轰隆隆,震耳欲聋,渐渐的逼近。   龙且在会稽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曾观看过钱塘江大潮。   见此情形,离开反应过来……   他惊恐不已,连忙大声喊道:“快跑,快跑……淮水决堤了,是淮水决堤了!”   话音未落,龙且已拨转马头,从城楼上就冲了下去。也顾不得麾下的士卒了,他催马扬鞭,朝着另一边的城门冲去,一边跑,龙且还一边大声喊叫:“儿郎们,随我快跑,淮水决堤!”   刚跑出了城门,就听身后传来轰隆的巨响。   另一侧的城门楼,在汹涌的洪水冲击下,已经轰然倒塌。   徐县的城墙已经经历过许多次淮水的肆虐了,早不堪重负。虽然襄强接手之后,给予了一定程度上的维修,可这根基已经坏了。被洪水一冲,立刻倒塌。凶猛的洪水,卷着巨大的石块,一路奔腾下来,更让许多楚军士卒,死于非命……   “将军,往浮桥方向退!”   龙且一边催马,一边回答道:“不行,来不及了!我记得前面有个山岗,先上去,避过洪水!”   他一马当先,很快就冲上了一座山岗。   身后士卒蜂拥而至,但这山岗实在太小,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人。有的士卒,甚至开始自相残杀。而龙且在山岗上,已经失去了对士卒们的控制力。而且,他也要为了这山岗上的一席之地而努力,长矛上下翻飞,瞬间挑杀了十数名士卒,这才让楚军的士卒不敢在向他冲击。   洪水,呼啸着从山岗下奔腾而过。   数不清的楚军士卒,哭喊着,哀嚎着被大水卷走。   龙且的耳边,此刻回荡着楚军士卒的叫喊声,哀求声……他不忍再听,再看,闭上了眼睛。   “火,大火!”   身边亲兵突然大声叫喊起来,把龙且吓了一跳。   “什么火?”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疑惑的询问道。不过,龙且很快就明白了!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只见南方火光冲天……这一下,却让龙且的脸色顿时变的惨白。他认出,那是浮桥方向的大火。   这火光,让龙且清醒了!   只怕连这一场洪水,也是人为的吧……   秦军?除了那秦狗子之外,也不可能有别人这么做。没有想到,秦狗子竟敢在这里伏击自己!   龙且在山岗上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没卵的秦狗,不敢真刀真枪的拼杀,竟用些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和你家龙爷爷面对面的战上一场,鬼鬼祟祟的躲在暗中偷袭,不是好汉。”   轰鸣的水声,淹没了龙且的叫喊。   就好像是在嘲讽他一样,从他脚下的山岗,呼啸而过……   大约半个时辰,洪水终于过去了。泗洪平原上,成了一片泥泽。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战马的尸体混在一起,有的被泥浆埋了一半,有的甚至只露出一个脑袋。在这凶猛的洪水下,能落得个全尸都成了奢望。许多死尸是残缺不全,有的更是脑浆迸裂,面目血肉模糊……   从淮水方向,传来了一阵号角声。   一队骑军从地平线出现,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那大纛上的苍龙,迎风而舞动。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一个个盔甲鲜明,手持兵器。   “秦军,是秦军的苍龙旗!”   有眼尖的人看清楚了大纛上的苍龙图案,不由得大惊失色,惊恐的叫喊起来。   而龙且却是咬牙切齿,翻身上马,一把抄起了长矛,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和秦狗子决一死战。”   马冲下了山岗,但没等冲出两步,被脚下的死尸一绊,扑通一声,马失前蹄,摔在了地上。   龙且从马上被摔的头昏脑胀,连长矛都不知道丢到了何处。   浑身泥水淋淋的爬起来,没等站稳身形,秦军的骑队已经到了跟前。马上的骑士,看也不看,掌中铁矛一震,狠狠的扎在了龙且的身上。而后手臂一抖,将龙且就扔了出去,摔在地上。   灌婴并不知道,他刚才打得就是龙且。   反正这时候的楚军,看上去区别并不是很大。   将龙且挑飞后,他举起铁矛,厉声喝道:“老罴营,冲锋!”   铁蹄踏在泥浆里,泥水四溅。楚军那里还有半点战意,见楼仓军杀来,一哄而散,四下奔逃而去。楼仓骑军,如同一股旋风,在泥泞的平原上席卷而过,只留下遍地的残尸。   朝阳,在黎明时升起。   一匹战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端坐一个瘦削的青年。   看他的模样,却是风尘仆仆。在战场上勒住了战马,他举目四望,见遍地的楚军尸体,不由得一声叹息。   还是来晚了!   他拨转马头,正准备离去。可就在这时候,一只肮脏,沾满血污的大手从死尸堆里伸出来。   青年耳边响起一声低弱的呻吟,让他连忙回首看去。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挣扎了两下,却没有能站起来。青年犹豫了一下,而后催马上前。在那人身旁勒住了战马,青年翻身从马上跳下来,而后蹲下了身子。   这是个相貌很雄奇的人,看他身披铠甲,想必是一个将领。   胸口上方,肩窝下,有一处枪伤。铠甲显然没有能抵挡住对方这一枪,护肩碎裂,伤口发黑。   “水,我要水!”   青年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竹筒,而后把那人抱住,将水筒放在他的嘴边。   喝了两口水,那人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他睁开眼睛,看着青年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我救了你,应该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我,我乃楚军先锋,龙且……”   青年瘦削,略有些苍白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轻声道:“我叫韩信,正要投军!”   第二百九十四章 打虎亲兄弟   把徐县运送来的物资全部安排妥当,又将徐县的百姓安置下来,已经过了子夜。   刘阚累得不轻,不过仍撑着疲乏的身子,在城里巡视了一圈。对于楼仓的百姓而言,能看见刘阚雄壮的身影,就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地,马上能平静下来。特别是在这敏感时节,更是如此。即便是很多人都已经睡下了,听到街道上的马蹄声,也会忍不住偷偷看一眼。   当一个主公,真的很累。   特别是所有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时候,仅是那种压力,普通人怕就要崩溃。   虽然明知道这城里不会有什么事情,毕竟进入战备以来,楼仓的警卫工作,做的非常严密。   但刘阚还是要走一遭,这是他的责任。   回到府衙,已近丑时。   “骊丘!”   “喏!”   刘阚在台阶上,想了想道:“你去找一下李司马,让他配合老曹和老贾,多多留意那些移民。”   骊丘点头,插手行礼之后,飞快离去。   毕竟不是楼仓人,刘阚对那些徐县来的难民,总归是有一些不放心。大战之时,万一有人在城里捣乱,将会让他非常困扰。可刘阚也不能拒绝这些人,毕竟人家是冲着他的名号而来。   “老季啊,随我忙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刘阚这么强壮的人,都觉得疲惫,更何况季布?   季布倒也不矫情,“主公歇息之后,布就去歇息……”   他是刘阚的亲卫长,刘阚不休息的话,他这个亲卫长,哪有歇息的道理?季布是个粗人,但也清楚自家的事情。刘阚让他当亲卫长,也算是对他的信任。士为知己者死,他更需认真。   刘阚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往后院走。   一边走,他一边沉声道:“老季,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你去做……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呆在我身边。楼仓有两个侧堡,如今北堡有钟离镇守,我非常放心;但南堡的主将,却一直悬而未决。两个侧堡,等同于我楼仓的两只拳头,能牵制住敌军,令其不敢全力的进攻。   以前,若老任在,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现在,灌婴、任敖和小猪,全都另有重任,不在楼仓。我思来想去,唯有你,能当此重任。”   本来季布听刘阚说,不让他再担任亲卫的时候,心里不免一阵紧张。   可没有想到,刘阚竟要他独当一面。两个侧堡对楼仓的意义,季布也在军营里呆过,如何不知?   心下一阵激动,他拱手道:“主公放心,季布在一日,定不让南堡有时。”   “如此甚好,你明日直接去向何公报到,接领兵符印信……南堡安危,我可就交付给你了!”   对于季布的本事,刘阚原本并不了解。   只是因那‘一诺千金’而对季布产生了兴趣。可是接触以来,却发现季布在军事上,确有才能。怪不得能成为项羽的五大将之一,这样的一个人物,当自己的亲卫,实在是屈才了。   “君侯,君侯!”   月亮门后,转出了一个婀娜的身影。   戚姬朝着刘阚挥手,让刘阚不由得一怔……   “戚姬,这么晚了,你为何还不休息?在这里作甚?”   戚姬连忙说:“君侯,奴婢是奉了老夫人之命,专程在这里等候君侯回来。老夫人说,她有事情要与您商议。不管您多晚回来,都要您过去……老夫人还说,她会一直等着您过去。”   这么晚了,娘找我有什么事情?   刘阚不由得愣住了……   平日里,阚夫人睡得很早,也很少熬夜。这么晚找自己,而且口吻这么严厉,定有要事商量。   刘阚不敢怠慢,扭头对季布说:“老季,你先回去休息吧。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去找何公。”   “喏!”   季布也知道,刘阚是个孝子。   阚夫人这时候找他过去,怕是要说上一会子的话。   自己明天还要接防南堡的守卫,的确不适合在这里耗着。于是躬身行礼,转身回房休息了。   刘阚随着戚姬,往后宅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问道:“戚姬,娘这么晚了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啊!”   戚姬摇摇头,“家里没出什么事情,只是傍晚的时候,大夫人去拜会了老夫人,还哭了好久。   但小婢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之后老夫人就要小婢找您……哦,大夫人和大老爷都在。”   大夫人,说的不是吕雉,而是刘巨的老婆,王姬。   刘阚有点丈二和尚了。   戚姬前面引路,领着刘阚来到了后宅。   老夫人的房间里,火烛闪亮。戚姬敲了敲房门,轻声道:“老夫人,君侯回来了!”   “阿阚,进来吧!”   阚夫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戚儿,你也歇着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出去的时候,顺便和主母说一声,就说阿阚在我这里,今晚可能不回去了。让她莫要挂念,早早的休息吧。”   “是!”   戚姬在房门口一福,扭头看了一眼刘阚,然后匆匆的走了。   刘阚推开房门,走进了房间里。阚夫人的房间,分内外三间。外面是一个大厅,里面则为卧室和书房。随着吕嬃接掌了家事,老夫人已经很少再出面了。大多数时间,在后宅看看书,写写字,没事儿的时候,还会登上轺车,让刘巨赶车,王姬陪伴,在田庄里转上一转。   阚夫人本就是大家闺秀出身,精通六国文字,更熟读儒家经典。   只可惜,嫁给了刘阚的老爹之后,颠沛流离的,昔日爱好也只能放弃。如今生活过的安逸了,特别是刘阚下令收集六国经典,让老夫人非常高兴。索性整日里读书写字,还整理典籍。   这日子,过的倒也快活……   老夫人坐在外堂中间,手里还捧着一卷竹简。   刘巨傻乎乎的在一旁坐着打瞌睡,王姬则坐在刘巨的身边,看刘阚进来,不由得低下了头。   “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叫儿子来,有何吩咐?”   “阿阚啊,坐下来说话。”   老夫人摆手让刘阚在另一边坐下,然后对王姬说:“媳妇,你兄弟好喝茶,去烹一壶茶水来。”   “是!”   王姬连忙起身,走了出去。   这么晚让我喝茶?   老娘啊,看起来你是不准备让我睡觉了……   刘阚不由得一呲牙,脸上做出一副笑容,“娘,有什么事情,您就说吧。”   “现在就剩下咱娘三个了……阿阚,你对你哥哥有意见?”   阚夫人从盘子里捡起一块小点心,砸了一下刘巨。刘巨一下子醒了,抹了一把嘴,看见了刘阚。   他顿时咧嘴笑了,“弟弟,你也来了!”   刘阚微笑着点点头,疑惑的看着阚夫人道:“娘,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对大哥有不满了?”   阚夫人看着刘阚道:“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阿阚,不管你怎么看待巨,可娘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些年,你东奔西走……娘也知道,你是做大事情的人,没时间在家。可你不在家,家里总要有个男人撑着不是?这些年,巨跟着娘,虽然有时候傻呵呵的,也会惹娘生气,可娘这心里,也因此有了个寄托。   秦的年纪小,阿嬃整日里也是忙忙碌碌……幸亏巨在娘身边,否则娘会寂寞的很呢。”   刘阚这心里面,一阵惭愧。   他站起来,朝着刘巨深施一礼,“这些年来,辛苦大哥了!”   “嘻嘻,弟弟,我们什么时候再练武啊?和别人打,一点都不过瘾,只有和你打,才过瘾。”   刘阚,汗,大汗……   “你想杀了巨,对不对?”   阚夫人突如其来的一句,把刘阚吓了一跳。   刘巨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道:“娘,弟弟怎么会杀我呢?他是陪我玩儿,你不要责怪弟弟。”   阚夫人没有理睬刘巨,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刘阚。   刘阚这时候,有些明白了……   那天和刘巨过招时,他确实有心杀了刘巨。而且,这一幕正好被王姬看到。王姬可能不懂武艺,但久经世事的她,却可以从刘阚那一刻的眼神之中,觉察出刘阚心里,浓浓的杀机。   忍了这许久,她可能真的忍不住了吧。   也难怪,一个妇道人家,前半生孤苦伶仃,养着一个傻儿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依靠,虽然也是傻傻的,可终究是个依靠啊。王姬实在是害怕,害怕这手足相残,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刘阚沉默了!   阚夫人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当年我要收养巨的时候,就看出你心里面,好像有点芥蒂。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对他如此的忌惮?   巨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人也有点傻傻的,憨憨的……可他是个好人,这孩子心底不差。   我知道楼仓将迎来大战,也清楚你这段时间很忙,很累。但这件事,我必须要问清楚。   有道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这是人间纲常所在。我不希望你怀着这芥蒂去走上战场,连自家兄弟都信不过,你还能信谁?阿阚,从你死里逃生之后,人好像变了一个样子。娘看在眼里,也喜在心中……只是,如果你老是存着这么一个疙瘩不解开,娘心里总是不放心。”   “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阚在沉吟半晌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把事情说开。   不过有一些话,还真就不能当着面说。阚夫人犹豫了片刻,看看刘巨,又看了看刘阚,最终一咬牙,摇了摇头。   “我说过,这屋子里,就是咱们娘三个,有什么话,就敞开了说吧。”   刘阚不禁心中苦笑,犹豫了一下之后,沉声道:“娘,你可知道大哥的来历?”   “你是说他从前的经历吧……这个娘确实不知道。”   刘阚一指刘巨,“当年我在博浪沙遇到了大哥,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可您知不知道,在我遇到大哥之前,博浪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有人在那里刺杀陛下。”   刘巨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了。   而阚夫人眼神一变,看看刘阚,又看看刘巨。   “阿阚,你是说……”   “没错,有人在博浪沙刺杀陛下,而大哥正是那其中之一。不过,他并非主谋,而是别人的家奴……娘,你可知道,大哥从前的主人又是什么人吗?是那如今为刘季出谋划策之人。   那个人叫张良,乃故韩国贵族后裔,对秦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当初您要收阳大哥,我就不太同意……因为我担心,如果大哥有一日恢复了记忆,会不会再回到他那主人的身边。大哥的武艺,您心里最是清楚,真打起来的话,连我也不是对手。   张良、刘邦……   与我有深仇大恨。特别是那张良,智谋深邃,有神鬼莫测之能。若得大哥,我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说出口来,刘阚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说实在的,这些年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刘巨的事情,始终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他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刘巨记忆恢复了,翻脸不认人……   阚夫人也惊住了!   她猜想过许多种原因,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不由得呆呆的看着刘巨,竟不知如何是好。十年了,她早已把刘巨当成自己的孩子,可不成想,自己的孩子竟还有这样的故事?   “张良……博浪沙……秦人?”   刘巨喃喃自语,忍不住捂住了头,大声喊道:“那我是谁?我究竟是谁?为什么我记不起来?”   看着渐渐癫狂的刘巨,刘阚立刻警惕起来。   下意识的,抽出了肋下的铁剑。他盯着刘巨,只要刘巨有半点不对的地方,他就会出手杀了他。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门外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刘巨。   “巨,你是刘巨,莫难过,你莫要难过……在我心里,你就是巨,是我的丈夫,信的父亲。   巨,过去的事情过去了,想不起来就别去想。你如今是娘的儿子,是阿阚的哥哥,记住这些,就足够了……阿阚兄弟,巨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即便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也不会对你不利。求你莫要杀他,他也是个可怜人……你忘记了,他身上的那些铜锁?他那主人,不是好人……他不会恩将仇报的。”   抱着刘巨的人,是王姬。   此时的刘巨,双手抱着头,跪在地上,不停的用头撞地。   刘阚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却没有一点放松。   “阿阚,把剑收起来!”阚夫人突然开口,站起来走到了刘巨的跟前。   “娘,小心……”   阚夫人没有理睬,而是伏下身子,轻轻摩挲刘巨的脑袋,“你别担心,我知道,巨不会害我!”   “可是……”   没等刘阚说完,只听那刘巨猛然发出一声虎吼。   他呼的站起身来,挣脱了王姬的手臂。刘阚吓得纵身向前一步,一把将阚夫人拉到了身后。   而此时,刘巨目光清澈。   “阿阚,让开!”   阚夫人推了推刘阚,绕过刘阚的身子,走到了前面。她静静的看着刘巨,眼中透着慈爱的光彩,却一句话也不说。   “巨,你可别……”   王姬爬起来,大声的叫喊。   刘巨猛然抬腿,大步走向了阚夫人。   在阚夫人的跟前,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娘,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阚夫人听这话,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还留着眼泪。刘巨虽是跪着,可脑袋却和老夫人齐胸。阚夫人伸出手,抚摸着刘巨乱蓬蓬发髻,仿佛自言自语的说:“想起来就好,想起来,就好啊!”   那温柔的言语,让刘巨泪流满面。   “张狗已死,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有刘巨,娘的儿子。”   “我的儿,你却让娘担心死了……”   阚夫人一把抱住了刘巨的脑袋,两人都同时痛哭失声。一旁的王姬,也流着泪,走上前跪在了老夫人身边。   反倒是刘阚,在一旁站着,没有人理会。   心里不免有点发酸,他看着抱头痛哭的三人,半晌后轻轻一叹,手中宝剑落在了地上。   阚夫人是刘阚的亲生母亲。虽然说身子里的人,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刘阚,可这身子,却是从阚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血肉。不知为何,刘阚心里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多余的人。   转身默默的往屋外走……   却在这时候,阚夫人喊道:“阿阚,你去何处?”   刘阚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强笑一声,“娘,孩儿有点累了……您和大哥……也早点歇息吧。”   “阿阚!”   对自家孩儿的心思变化,阚夫人如何能察觉不到?小时候的刘阚,喜欢腻在母亲的身边,有点什么心思,阚夫人都能觉察到。可自从那一次死而复生之后,阚夫人就再也感觉不到刘阚的心思了。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阚夫人就越发觉得刘阚陌生。   可在这一刻,她又感觉到了刘阚的心思。   其实细想,刘阚这些年也不容易,提心吊胆的不说,在生死线上,更一次又一次的徘徊。   反倒是自己这个母亲,给予他的关怀太少了,甚至于远远比不上对刘巨的关怀。   看着刘阚的背影,阚夫人也觉得很酸楚。她叫住了刘阚,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   反倒是王姬,站起来走到刘阚身旁,把刘阚拉了回来。   刘巨也看着刘阚,这个一直照顾他,同时又一直提防着他的兄弟,此时看着竟是如此憔悴。   “弟弟,不管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大哥,我却一直把你当作兄弟。”   刘巨说着话,捡起了刘阚掉落在地上的宝剑,挥手就是一剑,把发髻斩下。   “当着娘的面,我发誓,我一定会保护好弟弟……谁要是伤我弟弟一根毫毛,我绝不饶他!”   妈逼,搞这么煽情干嘛,弄的老子有点想哭了!   刘阚低着头,轻轻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子,顺势抹掉了眼角的泪珠,同时心里,轻声嘀咕。   第二百九十五章 兵临城下   回到自己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寅时了。   刘阚脑袋昏沉沉的,有点麻木。就在刚才,一会儿悲,一会儿喜;一会儿惊,一会儿惧。   这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就算是神经再坚强的人,也会感觉疲惫。   吕嬃还没有睡,点着灯看书。刘阚走进房间的时候,她连忙起身,上前为刘阚脱下了大袍。   “婆婆这么晚了还找你,出了什么事情?”   吕嬃疑惑的看着刘阚,轻声询问道:“这些日子,我觉得嫂嫂看上去有点古怪,见到我好像很怕的样子,甚至连话也变得少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婆婆找你,和这件事情有关?”   刘阚不得不赞叹,吕嬃真的是一个很聪慧的女人。   和她的姐姐相比较,吕嬃少了一分大气,但却多了些许细腻。性格上,不似吕雉那般的强硬,但同样的精明过人,能在细微之处,能看穿很多问题,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刘阚坐在榻上,深吸了一口气,让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一些家事罢了,没甚大事……秦,已经睡了吗?”   吕嬃忍不住笑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秦早就睡了。不过他没有在自己房中休息,睡在公叔先生那边……你的这个儿子啊,可深得公叔先生的喜爱,恨不得就把他留在身边呢。”   刘阚一怔,旋即摇摇头,笑了。   的确,这段时间来,他很少关注刘秦的情况。自从拜在了公叔缭门下之后,刘阚很少去过问。一方面是因为他真的很忙,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公叔缭的信任和尊敬。拜在人家门下,却隔三差五的询问,岂不是对人家不相信?公叔缭那是什么人!后世大名鼎鼎的尉缭。   “也好,跟着公叔先生能学很多东西,这样我也放心了……”   刘阚说着话,倒身就躺在了榻上。吕嬃伏在他的胸口,听着刘阚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双手不自觉的抱紧了刘阚。许久,她突然问道:“阿阚,这一次……我们能胜吗?听说楚军……很强!”   “比楚军更强的对手我都遇到过,至今未尝一败。阿嬃放心,楚军休想攻破我这楼仓城。”   刘阚轻声回答,抚摸着吕嬃柔柔的秀发。   他是在安慰吕嬃,又何尝不是给自己增加信心?他心里明白,这一次遇到的对手,和往常不同。西楚霸王,千古第一猛将!楚霸王的名声在后世可谓响亮至极,刘阚有怎能不担心?   吕嬃沉默片刻,猛地翻身坐起来。   “看我这记性,险些忘了大事……”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边,从一摞公文中拿出一卷来,递给了刘阚。   “你刚才在婆婆那边时,彭城传来急件。”   “哦?”   刘阚也一下子坐起来,伸手接过公文,“什么情况?”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呢。”   刘阚先是把公文放在身边,双手用力的搓揉了一下面庞,以便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他振作了一下精神,拿起公文来展开。吕嬃手持火烛,站在了刘阚的身后,和他一起阅读这公文。   吕嬃知道,刘阚这些时日,一直在等沛县的战报。   理论上而言,刘阚也不禁止他参与政事,毕竟有很多时候,刘阚忙不过来,也需要她帮忙。   可在大事情上,吕嬃是不会轻易做主。   更多时候,重要的公文她都会让刘阚先看,如果刘阚向她询问,商量……她才会发表意见。   “好,实在是太好了!”   刘阚看罢了战报,忍不住连声叫好。   原来,当刘邦出兵伏击司马夷的时候,吴辰突然发难,配合刘阚在沛县的一些人马,将沛县掌控在手里。之后,他迅速和吕释之任敖汇合,从沛县发出兵符令箭,先后将留县夏侯婴、彭城周勃调出来县城。吕释之和任敖,分兵突进,趁彭城留县兵力空虚,一举将之攻克。   并且,吕释之在留县中途伏击夏侯婴,并活捉了萧何。   当刘邦得到消息,率部试图反攻沛县的时候,吴辰坚守城池,吕释之率兵从后偷袭,将刘邦打得大败。而后刘邦率领残部与从彭城赶来的周勃汇合,试图复夺彭城。可毕竟手中没有攻城器械,任敖也是久经沙场,坚守不出。刘邦在彭城强攻半日之后,不得不败退而去。   如此一来,刘阚北上的道路,基本上畅通无阻。   不过,这书信是陆贾所写。在字里行间里,陆贾显得并不是非常乐观。他在信中提醒刘阚,虽然已夺取了彭城沛县,可实际上,刘阚手中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将这些城镇掌控起来。   泗水郡如今,数面受敌。   不管是睢阳的章邯,还是陈兵于陈郡,蓄势待发的项梁,都不会任由刘阚把泗水郡控在手里。而且,楼仓正面也将遭遇敌军,刘邦虽失去了三县,可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可不防。   特别是项梁手中,握有十数万大军,随时可能复夺陈县,兵进泗水郡。   所以刘阚在这个时候,必须要行那连横之策,不仅仅是与魏国宁陵君打好关系,还要和睢阳的章邯,薛郡的王恪等各方面联合起来。唯有行这连横之策,楼仓才能免去后顾之忧。   陆贾分析的很透彻,甚至将各方的优劣,全都写了下来。   洋洋洒洒万余言,却让刘阚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前世的刘阚,虽出身军人世家,但毕竟没有真正的走上过战场。况且,后世的军事战略和秦汉时的兵法谋略,虽有脉络可寻,终究有很多差别。刘阚虽读过兵书战策,来到这个时代也看过商君残篇,拜读完整的《尉缭子》。甚至说,他在北疆连番用计,与匈奴激战,说不懂得谋略,自然是有些说不过去。   然后,刘阚的谋略,大都停留在战术层面上。   在大局观方面,他可以依靠着先知先觉抢到一些先手,可总体而言,还是非常的薄弱。   特别是在目前的状况下,整个历史似乎已经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让刘阚的先知先觉彻底失去了作用。于是乎,他迫切的需要提高自己的大局观。陆贾的这封书信,无疑给刘阚开启了一扇大门……这古人的智慧,果真深似海。合纵连横之策,刘阚可谓是如雷贯耳。但当真正使用的时候,才发现这里面,竟然包容了各个方面的学识。   陆贾的策略,非常清晰。   首先要说服薛郡王恪,与刘阚达成一种默契。   随着咸阳失德,老秦对地方上的控制,变得越发薄弱。王恪作为老秦人,撑到现在,可以说已经尽了全力。薛郡现如今非常疲惫,继续有盟友的支持。而李由在东郡,被蒲将军柴武死死的缠住。虽然说局面上占尽了优势,但也的确是被柴武骚扰的狼狈不堪,难有余力。   章邯被魏军拖住,再加上项梁大军虎视眈眈,也无法提供支援。   从前,王恪还有个东海郡可以作为援军。但现在司马欄死了,薛郡等同于是孤军作战。面对声势日益浩大的齐王田儋,王恪的确是需要一些援助。振奋军心也好,怎样也罢,总好过现在。   刘阚与王恪有旧,此时伸出援手,王恪定不会拒绝。   只要和王恪结盟成功,那么刘阚就有资本和章邯去谈判。否则一旦王恪和刘阚撤出薛郡泗水,章邯就要面临义军大汇合的局面。十几万楚军,十几万齐军,还有魏军……章邯如何选择?   章邯只要点头,答应牵制住楚军主力,刘阚就有足够的资本,和义军讨价还价,周旋起来。   想必楚军也不想在楼仓纠缠太久。   守住楼仓,就能维持住山东南部的确一个微妙的平衡,刘阚就能从中渔利。   楼仓坚持越久,得到的好处就越多。不管章邯也好,楚军也罢,都不会愿意这样子纠缠下去。   刘阚逐字逐句的反复读过,对陆贾是赞叹不已。   “阿嬃,你觉得陆先生的这番计谋,如何?”   吕嬃不置可否,“你若是觉得好,那就是好喽……我一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许多复杂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拟全权委托陆先生进行此事,你觉得怎样?”   吕嬃想了想之后,轻声道:“委托陆先生操作此事,自然是好的。可我担心,陆先生会不会借此机会……你也知道,你若委托他全权操作,就等于把泗水郡北部,都给了陆先生掌控。”   刘阚明白吕嬃的意思。   她是担心,陆贾在沛县坐大啊!   一旦全权让陆贾操办这件事情的话,等同于沛县、彭城、留县三地的兵马,物资,人员全都交给了陆贾……如果陆贾到时候有什么二心,那可就等同于把自己的后脊梁都亮给了人家。   刘阚沉吟不语。   半晌之后,他一咬牙道:“虽说陆先生跟我时间不长,但既然委托给他,那我就只有去相信他。”   “夫君既然决心已下,妾身自无异议。”   当下,刘阚立刻写了回信,并把自己的印信,一同交付给了信使。   吕嬃害怕出事,还派了司马喜随行同往沛县。这一切处理完毕之后,天已大亮……   朝会的时候,徐县大捷的消息传来,让所有人自然少不了一番欢呼和庆祝。叔孙通命人在楼仓城内,大肆宣扬徐县大捷的消息,以振奋楼仓百姓的士气。同时,他也提醒刘阚,徐县大捷并不是结束,相反只是一个开始罢了。以楚人之性情,遭此大败,一定会疯狂的反扑。   对此,刘阚自然也心知肚明。   不过他还是虚心的接纳了叔孙通的建议,派出十数支斥候人马,加强对楚军的侦查。   正午时,斥候来报:楚军大军以渡过了淮水,向楼仓迅速逼近。   “那灌婴他们现在如何?”   斥候说:“灌婴将军所部人马,在昨夜偷袭楚军前锋之后,于凌晨前已撤离,如今去向不明。”   刘阚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和叔孙通贾绍相视一笑。   ※※※   日暮时,楚军先锋人马,抵达楼仓城下。   刘阚得到消息,立刻率众登上了城楼,向城外眺望。   只见在楼仓城外,一支人马已列队肃立。土黄色的衣甲,是楚军特有的色彩。斜阳残照,大地血红。八千骑军肃立城下,旌旗招展,大纛猎猎作响。一员大将,胯下一匹神骏乌骓马,掌中一杆长一长八尺的盘龙戟,黑盔黑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在阵前纵马盘旋。   “楼仓秦狗,大楚天兵已至,尔等还不速速献城受死?   项籍在此,哪个敢与我一战!”   刘阚闻听此言,不由得凝神仔细观瞧。   这一看却不要紧,他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原来是苎罗山的手下败将……项籍,还认得我否?”   第二百九十六章 老罴斗霸王   苎罗山!   对项籍而言,那绝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回忆。   自幼信奉武勇天下的项籍,二十五年以来唯一的一次失败,就是在苎罗山上和刘阚的一战。   虽说那一次看似刘阚是处于下风,可项籍心里清楚,在气力上,刘阚实际上略胜于他。   扛鼎和接鼎,完全是两个概念。即便是项籍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在当时,把那巨鼎接下来。可刘阚却实实在在的接住了,并且反掷了回来,而项籍却没有敢去硬接,这就算是输了。   一晃三载,项籍时时牢记当日的比拼。   只是那天走的匆忙,他也没有去询问刘阚的名字。之后项梁出事,让项籍不得不转移了注意力。所以,即便是他兵临楼仓城下,依旧不知道这楼仓的广武君,就是当日苎罗山之敌。   项籍是怎么来的?   原来昨夜淮水浮桥大火一起,项籍就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可这水火无情,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天亮之后,重新搭造浮桥,率领大军渡过淮水。   收拢残兵败将,项籍询问了昨夜战况。   可问题是,许多楚军甚至连敌人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甚至有的人干脆闭着眼睛想像,把灌婴所部说成了踏着巨浪而来,神勇无敌的水怪天兵……只听得项籍脑袋都有点发懵了。   但有一点却很清楚,那就是龙且遭遇了秦军伏击。   陈婴是最早率部过河的人,在巡视了徐县废墟之后,苦笑着说:“秦将颇有谋略,竟然数日之前,就筑坝蓄水。龙且将军夜宿徐县时,就是被秦将决坝泄洪,才导致了他全军覆没。”   “那龙且呢?龙且如今在何处?”   项籍和龙且,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他倒是不关心楚军结果如何,只担心龙且的安危。可得到的答案,却是让项籍悲恸至极。单只一个徐县,就活活的困死了数千人,沿途被洪水冲击,死伤更不计其数。后来又遭遇秦军的伏击,整个战场上,可说是连一个秦军的尸体都没有发现。龙且的结果,可想而知。   项籍暴跳如雷,也顾不得陈婴的劝阻,甚至连大军还没有全部渡河,他就率领本部八千子弟兵,气势汹汹的逼近楼仓。在项籍眼中,楼仓不足为虑,八千子弟兵定然能轻松的占领。   可是等到了楼仓城下,项籍就懵了!   这楼仓,哪里是一个小镇,分明就是一个乌龟壳。   城高墙厚,项籍甚至没有见到过如此坚城。即便是会稽郡的治所吴县,也远比不得楼仓的城墙。而且不同于普通的城市格局,两个侧堡呈锥形而设,使得攻击面顿时缩小了一半还多。   一旦发动攻击,攻城的士卒将要三面受敌。   先攻击侧堡,攻击面太小,根本摆不开阵型;若要先攻击主城,就要面临两翼侧堡的夹击。   再加上楼仓城外,水渠沟壑密布纵横,大型的攻城器械也无法立刻投入使用。   要想使用攻城器械,就要先填死这些水渠沟壑。可这样一来,攻城的时间就要大大的延长。   这是哪个该死的家伙,设计出这样的城镇?   项籍没有办法,只好摆开阵势,在城下纵马叫阵。   听到刘阚的声音时,项籍觉得有些耳熟。可是苎罗山三个字一出来,他就立刻想起了刘阚。   “原来是你!”   项籍勒马向城头上观望。   此时夕阳西下,从项籍的角度看去,正好是迎着落日的余晖。那余晖之中,一个雄伟如老罴般的身影在楼仓城头上站立。看不太清晰面孔,但是那身披晚霞的身姿,却让项籍心里一咯噔。   陈婴没有夸大,这楼仓看起来,只怕是不好打!   “汉子,你就是楼仓守将?”   项籍出人意料的,没有叫嚣‘秦狗’之类的话语。他是个高傲的人,对不堪一击的对手,绝不会有什么尊重可言。但是对那些勇武的人,却格外尊重。更何况,刘阚曾和他不分伯仲。   “某家大秦朝北广武君,泗水都尉刘阚。”   刘阚在城头上,微笑着一拱手,“项籍,你我各为其主,就不要再说什么场面话了……你要打,某家奉陪到底。当年苎罗山未能分出胜负,今日咱们就在这楼仓一决生死。不过,你远道而来,想必也已疲乏。某家不占你的便宜,由你休息一晚。明日卯时,咱们决一死战,如何?”   这一番话,却是先声夺人。   你不是自号勇武吗?我就和你斗上一斗!而且,绝不占你便宜。   只这一番话,说的城下楚军,一个个都变了脸色。自古识英雄重英雄,楚人好斗,最敬佩这有勇气的人物。今日见刘阚这一番话出口,竟一个个心生好感,整齐的队形出现了一丝散乱。   史书上说,项籍不好读兵法。   可不通兵法的人,怎可能闯下西楚霸王这好大的名声。   项籍一下子就看出了刘阚的意图,这家伙是在乱我的军心啊!别看他说的这么好听,不肯占我便宜。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越是显得这样大度,那我这些兵马休整一夜之后,士气可就要弱了。所以,绝不能向他低头,只有和他一战,方显我项籍的威风。   “刘阚,休要呈口舌之利!”   项籍马打盘旋,戟指城头道:“是英雄,可敢现在与我一战?”   “哈!”刘阚大笑道:“本不想占你的便宜,哪知你却不知好歹。你要战,便作战……项籍,待我取你狗命!”   你要战,便作战!   这六个字一出口,楼仓城头上鼓声大作,直叫人热血沸腾。   项籍更是勃然大怒,这刘阚牙尖嘴利,把本该他说的话,竟抢先一步全都说了,实在可恨!   不一会儿,楼仓城中,传来秦军独有的长角号声。   号声苍劲雄浑,在空中激荡。紧跟着城门大开,刘阚跨上赤兔马,风驰电掣一般冲出城来。   只见他,头顶赤红色兜鏊,火红战袍劈在身上。   内衬镔铁打造而成的两当铠,腰间束带,掌中赤旗,光毫闪闪。那赤旗旗柄之上,裹缠红色丝麻,以防止手心出汗,出现滑脱的状况。虎头錾上,赤缨飘扬,恍若一团火焰在燃烧。   胯下赤兔嘶风兽,纵声长嘶。   项籍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未曾想这家伙,竟有如此好马?   他胯下的乌骓马,也是一匹万中挑一的大宛良驹。可刘阚的赤兔马,也丝毫不弱于他的乌骓。看那兵器,从未见过。但凡是用这种奇形兵器之人,必然有不同寻常的招数,还需谨慎。   刘阚和项籍在阵前各自勒住了战马,相互打量。   “那汉子,可敢与我赌斗?”   刘阚一怔,“赌斗个甚?”   “我若输了,不犯你楼仓一草一木,立刻撤兵;你若输了,就让出楼仓,我也决不为难你。   不知你是不是真好汉,可敢与我立下赌约?”   刘阚好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项籍,半晌后突然发生大笑,“项羽,亏你也是领兵打仗之人,竟说出这等幼稚的话语?你为楚人,我乃秦将,你我之间,早已不死不休,又赌斗个甚呢?   项羽,你把这行军打仗,当作小孩子的游戏吗?   先不说别的,你不得我楼仓辎重补充,又如何攻城略地?我若失了楼仓,岂不是束手就擒?   原以为你一路杀过来,多少是个人物。哪知道却说出这般小儿的话语,实在让我笑煞!”   项籍被说的满脸羞红,心中更是暴怒不已。   “刘阚贼子,我敬你是个人物,方与你赌斗,未想你不知好歹,实在是可恨,可恼啊……刘阚,拿命来!”   项籍恼羞成怒,催马舞戟冲向了刘阚。   刘阚足套双镫,一磕赤兔马的小肚子,只听赤兔嘶风兽希聿聿一声长嘶,迎着项羽就冲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两匹马都是万中无一的宝马良驹,瞬间照面之后,项籍大戟一招玉带缠腰,呼的就卷向了刘阚。刘阚也不示弱,赤旗在手中滴溜溜向外一翻,铛的一声响,旗戟交击,声音清脆悦耳。   这家伙的力气,可是比苎罗山增强了不少!   刘阚甫一交手,就知这项羽在气力上,和自己不相上下。当下也不迟疑,二马错身之时,猛然一击斜斩。项籍眼疾手快,一式苏秦背剑,盘龙戟呼的一转,横担肩头,铛的崩开赤旗。   这人交锋,马也不肯示弱。   不论是赤兔嘶风兽,还是那乌骓马,都属于性情倨傲之辈。那容得对方在自己跟前嚣张跋扈?刘阚和项羽在马上交锋,这两匹战马也是小动作不停。踢踹撕咬,横撞扫尾……一时间,这战场上打的是难分难解,竟不分胜负。   两边观战之人,只看得是眼花缭乱。   城头上,叔孙通厉声喝令:“擂鼓,为君侯助威!”   数百面战鼓,咕隆隆的敲响起来。主城鼓声这一响,两边侧堡的战鼓也跟着响了起来。而楚军则是摇旗呐喊,不停的以碰撞兵器,为项羽加油。战鼓声,嘶喊声,在战场上回荡不止,直叫人热血沸腾……不知不觉,两人已交锋过百回合,天色也渐渐的黯淡了下来,皎月当空。   项羽打得兴起,跳出圈外,厉声喝道:“刘阚,可敢夜战?”   刘阚笑道:“有何不敢!”   说着话之间,城楼和战阵之中,都亮起了松油火把,把战场照的是灯火通明。刘阚和项羽又打到了一处,这一次双方都较上劲儿了,刘阚赤旗越舞越快,一抹抹弧光斩向了项羽;而项羽手中盘龙戟,也是越舞越急,剁、刺、勾、片,磕、探、挂、掳,是招招暗藏杀机。   又打了百余合,项羽有点撑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他在交手的时候,必须要以双腿夹紧战马,方能坐稳发力;而赤兔马配有双镫,相对而言刘阚可就占了优势。特别是打到了最后,刘阚这赤旗的力道,越来越强猛了。   这家伙,怎如此凶悍?   项籍自认也够悍勇了,可没想到遇到了这么一个比他更凶悍的人物,渐渐的招数可就散乱起来。   就在这时,楚军之中一员大将,在旗门下悄然取出了弓箭。   战场上,刘阚和项羽刚错马而过,正要拨转马头再战的一刹那,就听弓弦声嘣的一响,一道劲风自身后袭来。他下意识的侧身一闪,哪知那箭势迅猛,蓬的一下子,正中刘阚的肩头。   “啊!”   刘阚不由得大叫一声,催马就走。   而项籍却有些莫名其妙,他还没有弄清楚,那一支利矢,是从何而来。   “项羽小儿,竟敢使诈,非真英雄!”   项籍虽然恼火部下多事,可他刚才却是真的落在了下风。若非这一支箭,只怕是凶多吉少。   再说了,战场之上,哪有那许多规矩?   想到这里,项籍也顾不得询问究竟是谁射的冷箭,大戟高举,厉声喝道:“三军儿郎,随我冲锋!”   话音未落,只听楼仓城内传来两声暴喝:“项家小儿,竟敢暗箭伤人……休走,季布(钟离昧)来也。”   侧堡城门大开,两支人马从城里杀将出来,和楚军混战在一起。   季布钟离昧两人双战项籍。要说真较量起来的话,即便是季布钟离昧联手,依旧差项籍一筹。但之前毕竟和刘阚恶斗了数百回合,此时此刻,项籍早已人困马乏。加之刚才有胜之不武的嫌疑,项籍这会儿子正觉得心里有愧,当下虚晃一招,逼退季布钟离昧,率部撤退。   季布两人也不追击,本就是为了抢救刘阚而已。   两人率部掩护着刘阚,退回楼仓城里。一进城门,就见叔孙通等人急匆匆迎上前来,“君侯,可无恙?”   刘阚反手,将箭杆削断。   而后咬紧牙关,手一用力,噗的就拔出了利矢,鲜血喷溅了叔孙通一身。   自有军医匆匆上前,把金创药涂抹在刘阚的伤口上,扎上绷带。见刘阚如此英勇,楼仓城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刘阚脸色略显苍白,却仍旧谈笑风生。   他也不回去休息,而是率部登上城头,手中赤旗遥指在夜色中缓缓退去的楚军,厉声喝道:“项羽,暗箭伤人的鼠辈,却丢煞了你祖父的威名。今日刘某不死,来日定会取你项上人头!”   “取你项上人头!”   城头军士,齐声喊喝。   出人意料的,那楚军竟鸦雀无声。   刘阚笑道:“我虽中了一箭,可这一箭对楚军的杀伤力,却是更甚于对我的伤害。依我看,楚军此次退兵,士气定然低落。”   第二百九十七章 狂暴巨熊(一)   楚军的营地中,灯火通明。   项籍打赢了?   也许吧,至少在斗将中,他似乎是胜了刘阚。可他丝毫不觉得高兴,甚至感觉到非常羞耻。   如果不是那一支冷箭,自己恐怕就败了。   他铁青着脸,端坐大帐中央,眼神凶戾的凝视着在他面前站立的武将,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吕马童,谁让你暗施冷箭?”   武将身高七尺有余,是项籍在夺取了吴县之后,前来投靠的人。   此人武艺不俗,难得的是有一手高绝箭术。项籍平日里对吕马童也很看重,只是却没有想到,这吕马童却在暗中施放冷箭。楼仓城下的一场交锋,楚军并没有太大的伤亡。但是在项籍而言,却是真的输了!他甚至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勇气,再去楼仓城下叫阵。   吕马童挽回了他失败的局面,却让他失去了信心!   “末将见将军当时危险,故而未想太多,就射了那秦狗一箭。”   “两军阵前,你怎能……”项羽本来是想说:你怎能做这样优势光明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不得不闭上了嘴巴。两军交锋,打得不仅仅是勇武,同样也是斗得谋略,斗得尔虞我诈。   打仗,哪有什么光明磊落?   项籍一直都渴望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但他也知道,做英雄的结果,往往不会太好。   矛盾的心理,让他不知该如何再去责备吕马童。   于是这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你今日这一箭,当记首功!”   违心之论啊!   其实,项羽恨不得挥剑把这吕马童当场杀死。可他不能杀,只能强作笑容,勉励了一番吕马童。待吕马童走之后,他呆呆的坐在大帐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明日,是打还是不打?   ※※※   与此同时,楼仓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阚肩膀上的那一箭,伤势并不是太重。城下一场龙争虎斗,让楼仓人的士气,顿时暴涨。   回到府衙,还没等刘阚走进家门,吕嬃就哭着冲了过来。   “阿阚,我听说你受伤了?”   刘阚一皱眉,旋即笑呵呵的说:“是哪个家伙胡言乱语?不过是些许皮肉之伤罢了。两军交锋,上阵搏杀,哪有不磕磕碰碰?阿嬃你莫要担心,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没有大碍。”   吕嬃仔细看去,刘阚除了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精神却是好的。   “好了,你没有把这事情告诉娘吧。”   吕嬃说:“我得到消息之后,立刻让人封锁了消息,就是害怕娘知道,会出什么岔子。不过你最好还是去探望一下,娘自打听说敌军兵临城下,你出城和人交手,就一直有些担心。   阿阚,你流了这么多血,没事儿吧。”   刘阚的衣甲上,沾满了血迹。   不过用过了金创药之后,已经止住了流血。   见吕嬃神色紧张,刘阚轻笑道:“没关系的……待我换过了衣衫,咱们再去拜见娘。”   而后他又吩咐众人严守城池,盯住项籍的动作。   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完毕,刘阚才回到卧室,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和吕嬃一同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的确是很担心!   虽说刘阚不是第一次上阵,可老夫人还是免不了有点害怕。   见刘阚回来了,这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放回了肚子。拉着刘阚在屋里说话,刘巨坐在旁边,盯着刘阚的脸,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   不过,恢复了记忆的刘巨,虽然还是很憨直,却不似从前一样傻兮兮的,没个轻重。   同样是练武之人,刘巨看得出来,刘阚好像是受伤了。   只是刘阚不想说出来,显然是害怕阚夫人担心。刘巨眉头紧蹙,却始终没有开口。   “阚啊,这仗,要打到何时?”   刘阚说:“恐怕要打些时日……不过母亲不必担心,以楼仓之雄关,楚军绝讨不得好处。到最后,他们只能乖乖的和咱们求和……娘,这一仗打完了的话,我们很可能要换一个环境了。”   “环境?”   阚夫人先是一怔,旋即笑道:“你是说去九原?”   “啊,娘您怎么知道的?”   刘阚很震惊。撤往九原的事情,只有他核心周围的人才知道,甚至连襄强那些跟随他很久的人,也不清楚。而且,刘阚没有和阚夫人提起过这件事,老夫人又是从何得知?难道说……   “你别瞎猜。”   阚夫人笑道:“是前两天公叔先生过来时,偶然间向我提起的……阚,九原郡,真的那么好?”   隐隐约约,刘阚猜出了公叔缭的意思。   母亲是雒阳人,但长年生活在南方(黄河以南地区,在当时基本上都称之为南方),对北方总是怀有一些排斥。九原郡,很多人都以为那是个苦寒荒凉之地,甚至连刘阚一开始,也这么认为。   可实际上呢,河南地之肥沃,不属于中原。   人口嘛……可能比不得雒阳关中那些地方,但绝对比这泗洪要多很多。   公叔缭不是个多嘴的人。曾出任老秦国尉的人,怎可能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既然向阚夫人透露口风,肯定是怕老夫人到时候转不过弯儿,不肯前往九原郡。而刘阚呢,又是个孝子。老夫人如果不肯过去,只怕……透露口风,其实隐隐也包含着劝说老夫人的意思。   有道是,人老成精!   公叔缭来到楼仓之后,很少出谋划策。   这其中有年龄的关系。可若说起思绪缜密,的确不是刘阚可以比拟。至少,刘阚就没有想起来。   “娘,我出去方便一下。”   刘巨突然开口,站起身来朝着阚夫人行礼。   阚夫人一愣,旋即点头笑道:“巨啊,你只管去就是了,不用和我招呼。我这里和你弟弟,还有弟媳再说会儿子话,就歇息了。你也别过来伺候了,早点休息,明天去帮你弟弟的忙。”   刘巨连忙说:“孩儿知道了。”   说着话,他就走出了房间。   刘巨没有去方便,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王姬正在火烛下缝补衣服,见刘巨进来,诧异的问道:“阿巨,你怎么回来了?娘歇下了吗?”   “没有,和二弟在说话。”   刘巨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秀儿,二弟今日出战,你有没有打听过,战况如何?”   秀儿,是王姬的小名。   她本没有名,这秀儿还是在和刘巨成亲后,阚夫人为她起的名字。   王姬说:“打听过了,听说楚军的主将很厉害,和二弟打得难分难解。不过,没分出胜负来。”   “我总觉得二弟今天有点不对劲儿!”   刘巨挠挠头,“我看他似乎是受了伤,不过他好像不希望被娘看出来,所以一直忍着……但是我能闻出来他身上的血腥味。秀儿,你去替我打听一下,看看这情况,倒是是怎么个样子?”   王姬放下手里的活计,点头道:“好吧,我出去打听一下。   不过,你也知道弟媳是个多聪明的人,如果府中现在没乱起来,那肯定是被阿嬃给压下了。”   “那……就出去打听看看!”   王姬答应了一声,婀娜的走出了房间。   刘巨在屋子里徘徊片刻,突然转身走到衣柜跟前,把柜门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件黒兕筩袖铠,套在了衣内。然后又柜底取出两支沉甸甸,二尺长短,系着铁链的铁椎。把铁椎包好,放到了屋外。刘巨抄起狼牙棒,在院子里认真的打磨清洗起来。   大概过了两柱香的时间,王姬匆匆的回来了。   “巨,二弟真的受伤了!”   “可是被那贼人所伤?”   王姬点点头,“我在门口遇到了屠屠将军,他跟我说,二弟和那贼人交手的时候,被贼人暗施冷箭,射中了肩膀。若不是对方使诡计,二弟说不定就赢了。不过伤势听说,并不严重。”   刘巨闻听,勃然大怒。   “狗贼无耻,竟敢暗箭伤我兄弟?”   “嘘,你轻一点!”王姬连忙捂住了刘巨的嘴,“二弟既然不愿意声张,想必是害怕娘知道担心。你这么大声,整个楼仓都听见了……放心吧,二弟既然不说,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   我听屠屠说,城里的军士都义愤填膺,恨不得与贼人死战呢……   不过那贼人也确实厉害,据屠屠将军所说,自他跟随二弟,还没见过哪个贼人,能和二弟打得不分胜负。”   “哦?那贼将很厉害吗?”   “听说很厉害……我又没有见过,怎知厉不厉害?不过屠屠将军既然这么说,想必是真的。”   刘巨闻听,蹙起了眉头。   他一把抄起狼牙棒,走到屋檐下,拎着一个黑色包裹往外走。   王姬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巨,这么晚了,你要去何处?”   “娘说,明天要我去帮二弟的忙。”刘巨头也不回,“我去校场练武,你别等我了,早点歇息。”   刘巨素来嗜武成性,王姬也没有考虑太多。   哪知道,刘巨走出了别院之后,脸色突然间变得阴沉起来,“暗箭伤人,算得了什么好汉?   待我取你性命,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第二百九十八章 狂暴巨熊(二)   天色越来越晚……   刘阚也已经休息了。迷迷糊糊之中,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刘阚蓦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吕嬃也醒了,连忙披衣而起。   “何故这般吵闹?”   刘阚冲出了卧室,就见庭院中,王姬正被两名亲卫拦着,大声的叫喊。一见刘阚出来,王姬立刻大叫道:“二弟,大事不好了……你哥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担心他出城去找那楚人了!”   “啊?”   刘阚大吃一惊,挥手示意亲卫放开王姬。   “嫂嫂,你不要着急,大哥去了何处?好端端的,他找楚人去干什么?”   王姬解释说:“晚上你大哥回来之后,就告诉我说,看你的样子,似乎是受了伤,还让我出去打听。   我出去打听了情况,听说你今日交战,被那楚人偷袭伤到。回来后和你大哥一说,他就显得非常生气。后来他说要去练武,我也没放在心上。可这都快要到子时了,你大哥还没回来。   我去他平常练武的校场看,却没有看见他的人。   回房之后又发现,他平日里所用的衣甲都不见了踪影……二弟,你知道巨自从恢复了记忆之后,一直想要帮你作些事情。可是他笨,不识得字,除了会打架什么都不会。我担心……”   刘阚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回身询问:“今夜何人把守城门?”   “君侯,主城城楼上有李司马和屠屠将军两人巡守,城中则有曹仓令和襄强县长两人巡视。”   刘阚松了口气,“嫂嫂莫担心,李司马和屠屠将军巡守城门,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说不定大哥这会儿还在城里,只不过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先回去,我这就去找他。”   说着话,刘阚朝吕嬃使了一个眼色。   吕嬃心知肚明,连忙搀扶王姬,一边走还一边低声的宽慰。   “备马,随我前去城门。”   别看刘阚是那么劝说王姬,可他心里面,也着实没底儿。刘巨那是什么人?套句俗话说,那是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站人的主儿。那一身的功夫,连刘阚也自愧不如。别看刘巨憨直,可如果他真要做什么事情的话,谁也拦不住。再说了,以刘巨的身手,真想要出去,肯定不会让李成他们发现。毕竟,刘巨不是傻子,跟阚夫人这么久了,也长了几个心眼。   风驰电掣一般的冲上了城楼,李成和屠屠,早已经在城上恭迎。   早在刘阚来之前,就派人送出了消息。所以,李成和屠屠立刻在城墙上巡视了一遍,结果……   “君侯,只怕是大爷,就是从这里出城的。”   在主城和侧堡相连的拐角处垛口上,有一根直径三公分左右的铜锁垂在城墙外。两尺长的铁椎,卡在垛口上面。刘阚探头往下一看,铜锁大约两丈长,陡直的墙壁下,是一个两丈长的马面墙斜坡。这种墙体,对守城一方极为有利,当然了,如果下去,也相对的简单。   刘阚的眉头紧锁,心里不由得苦笑。   “这是何时发现的?”   “就在刚才!”   李成说:“一般来说,我们差不多半柱香时间会有一次巡视。可这里是主侧堡交接之处,敌人想从下面上来,根本不太可能,所以巡视就松懈了一些。我估计,大爷若是从这里出去的话,估计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因为一个时辰前,我和钟离将军曾在这里说话,大爷不可能瞒过我们。”   若是这样子……   刘阚想了想,“李成,传我将令,把府衙里的二百骑军全部调出来,随我前去救援兄长。   钟离季布两位将军,自侧堡悄悄出击,埋伏于羊角坡两侧芦苇荡之中。我带兄长回来之后,若楚人追击,就让过其前军,从两侧伏击拦截;如果楚军没有追击的话……立刻撤回城中。”   李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轻声道:“君侯,您这样轻身涉险,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兄长能为我报仇,而不顾生死,我若坐视不理,那还有何面目活在世间。”   刘阚顿时大怒,厉声道:“此事不用再说,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一炷香之内,我要出击楚军。”   “可您的伤?”   “区区皮肉之伤,何足挂齿?”   刘阚说着话,手扶在垛口之上,举目眺望远处的楚军大营。   只见灯火闪闪,隐隐约约能听到那楚人军营中特有的刁斗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   刘巨溜出楼仓,趁着夜色,悄然来到了楚营营外。   营门口有楚军的巡逻队在营外巡视,守卫极其严密。刘巨性子虽然很暴躁,但却不是个莽撞之辈。他知道,如果这么硬闯进去,恐怕不等见到那楚人主帅,自己的性命已经危险了。   所以,他绕着楚军的营盘而行。   楚军大营外,有一片芦苇荡。刘巨身高马大,却非常的敏捷。在芦苇荡中行走,没有惊动任何人。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刘巨意外的发现,在楚军大营左侧,有一个小门,只有两个楚军在这里看守。前面曾说过,楚人好勇斗狠,可是军纪却不是很严,而且有一点随意。   所以扎营之时,经常会留有一个小门,名作‘鱼门’。   在战况不紧张的时候,会有人从这‘鱼门’溜出去。后来吴起在楚国变法,其中对军纪严加整顿,使得楚人军纪好转了许多。可这‘鱼门’的习惯却保留下来,不过是用作辎重通行。   此时,哪会有什么辎重抵达?   两个楚人靠在营门口,看上去似乎是在打盹儿。   刘巨又观察了片刻,见确实没有危险之后,风一般从芦苇荡中冲了出来。一手拖着狼牙棒,另一只手却伸向后背,抓住一根铁椎,抖手掷出。华棱棱一阵响动,那铁椎狠狠的砸在了一个楚军的头上。铁椎倒也不重,约有三四十斤的样子。可从刘巨手中发出来,那确实致命的!   噗……   那楚军脑浆迸裂,倒在了血泊之中。   另一名楚军也清醒过来,抄起兵器,刚要大声叫喊。却见刘巨一抖铁椎上的铜锁,那铁椎恍若灵蛇一般,从血泊中一下子窜了起来,刷的绕在了楚军的脖子上。随后刘巨,狠狠一拉。   楚军士卒,拼命的挣扎,偏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时候刘巨也到了他的跟前,举起狼牙棒,手起棒落,将士兵的脑袋砸碎。   蹲下身子,观察了一下四周情况。   刘巨悄然的钻进了楚军大营之中……   这是楚军的辎重营,空地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辎重。   刘巨躲在一个粮垛子后面,不知道该如何寻找那个该死的楚人主帅。不过,他也有主意。   既然找不到你,那干脆就让你自己出来吧。   想到这里,刘巨二话不说,把一个摆放在地上的火盆挑到了粮垛上面。   这粮垛一遇火,呼的一下子就着了起来。刘巨闷着头,接连将十几个粮垛子全都点燃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   他在营中大声的叫喊起来。   刹那间,辎重营顿时乱成了一团。在睡梦中的楚军,从帐篷里蜂拥而出。正是初春,天干物燥。   整个辎重营变成了一片熊熊火海,只吓得楚军四处奔走,设法扑灭大火。   刘巨在人群中,挥动狼牙棒,冷不丁的就是一下。在这人喊马嘶的混乱局面下,竟没有人察觉到刘巨的异状。不一会儿的功夫,死在刘巨狼牙棒下的军官,就有十几个人。不远处,有一个大帐篷,看上去好像是大人物居住的地方。刘巨心里一动,停止杀人,躲到暗处。   一个年约四旬,生的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赤着膀子,从帐篷里冲出来。   “快点救火,快点救火……”   他大声叫喊,身边的几个亲卫都纷纷出动。就在这时候,刘巨却突然从暗中窜出,从背后照准那男子就是一棒。打完了之后,迅速又退了回去,端地是有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的味道。   “马将军死了……   马将军被人杀死了!”有人发现了中年人的尸体,顿时惊慌失措,大呼小叫起来。他这一叫不要紧,整个辎重营却变得更加混乱起来。有清醒一点的人立刻喊道:“速速禀报少将军!”   少将军?   莫非就是那该死的楚人主帅吗?   刘巨躲在角落里,静静的观察着营中混乱的局面。听到有人高呼‘少将军’三个字,他心里不由得一动。少将军是什么东西?刘巨不知道。可他却听人叫过李左车和蒙疾少君侯。   还有他侄儿刘秦,许多人尊称为小公子。   这个少将军,恐怕性质差不多吧……就算不是楚人主帅,至少也是个大人物,可以将之击杀。   想到这里,刘巨贴着营地的边缘,往那营门口溜达过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远处人喊马嘶不停。一群人骑着马,簇拥着一个相貌雄武的青年,疾驰而来。看那青年的年纪,和二弟的年纪差不太多。大约八尺高,胯下一匹神骏的宝马。   整个楼仓城,谁的战马最好?   毫无疑问,是刘阚的赤兔嘶风兽。刘巨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可那气派,还有那匹乌骓宝马,却让刘巨立刻作出了判断。这家伙肯定是个大人物,若能杀了此人,楚人主帅定然会露面。   刘巨的身体,几乎全都所在了营门旁的阴影里。   眼见着那楚人骑马来到辎重大营的门口,勒住战马。刘巨眼睛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双手紧紧握住了狼牙棒,猛然纵身从阴影里窜了出来,狼牙棒高高举起,正是举火烧天式。   “狗贼,敢伤我兄弟,拿命来!”   狼牙棒挂着风声,呼的向那楚人将领,凶狠的砸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狂暴巨熊(三)   说来项羽也是倒霉。   和刘阚一战尽落下风不说,虽后来胜了,可这胜利却让他无比的揪心,甚至感觉有些丢人。   项羽性情高傲,对自己的武勇更达到了迷信的地步。   自会稽起兵,连战连胜,可说是天下英雄,谁都不在他眼中。   但偏偏就是这小小的楼仓,却让项羽体会到了生平第一次挫折。胜之不武,暗中偷袭……这对于心高气傲的项羽而言,就如同是一次羞辱。有心杀了那吕马童,可这人却救了自己的性命,还保全了项羽的颜面;可不杀他,项羽总觉得,嗓子眼儿里扎着一根鱼刺,难受!   如鲠在喉,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   项羽心情烦躁,早早的就睡了。可没想到,半夜时辎重营突然起了大火,让他顿时警醒。   辎重营怎可能起大火?   难道是……项羽心里还有一个顾忌,那就是在徐县袭击龙且的秦军,至今音讯全无,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陈婴不同意冒然进击,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难道说,是那秦军劫寨不成?   一想到偷营劫寨,项羽顿时清醒了。   立刻派人召集兵马,自己则带着几十个亲兵和将领,朝辎重营赶来。   可没想到,刚到了辎重营门口,就见一团黑影从暗中扑出。一股锐风扑面而来,砸向项羽。   猝不及防中,项羽连忙举大戟向外封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力传递过来。只震得项羽两臂发麻,虎口迸裂,耳朵边上嗡嗡直响。   胯下乌骓马,希聿聿长嘶。   踏踏踏,连连后退。   “刺客,有刺客……保护少将军!”   事情发生的突然,让跟随项羽前来的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是看项羽撑住了致命一击,这些人可就都明白了。这是有人要刺杀少将军啊……几十个人呼啦啦就涌上前来,刀枪并举。   刘巨也没有想到,自己全力一击,居然没弄死项羽?   难不成这家伙就是和二弟交手的人吗?看这力气,恐怕是和二弟在伯仲之间,只可惜是个小人。   “狗贼,休走!”   刘巨大步流星,朝着项羽扑去。   迎面楚军士卒扑过来,刘巨却视而不见。眼睛死死的盯住了项羽,脚下一个滑步,闪过了刺过来的长矛,探手蓬的一把攫住,口中一声暴喝,将那长矛连带着人一起举了起来,狠狠的砸在地上。同时身形呼的一个旋身,右臂持狼牙棒随身而动,轮圆了就是一记玉带缠腰。   刘巨这多大的力气?   能在百步之外,将七八十斤重的铁椎击中轺车,那是何等惊人。   这些年来,他苦练三宫步,加之生活条件的改善。虽已经三十多岁了,可这身体却正处在巅峰的状态。狼牙棒轮开了,足有万钧之力。把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亲兵,当场连人带马砸飞出去。   这和盖聂的挑人不一样。   盖聂那是巧劲儿,可刘巨这是实打实的力量。   人马落地时,已经是血肉模糊。而这时候,刘巨已经冲入了人群之中,左手长矛,右手狼牙棒,脚下三宫步转开,就如同一扇风车一样。叮叮当当,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那可真是照着就死,碰着就亡。如同一头疯狂的猛虎,刘巨所过之处,端的是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身下横七竖八十几具尸体倒着,没有一个是完整。   项羽勒住了战马,在外面仔细观瞧,不由得是心惊肉跳。   儿臂粗细的盘龙戟,被刘巨一棒子砸的弯成了弓形,已经无法再用。两手鲜血淋淋的,看上去很吓人。连乌骓马也不安的长嘶不停。刘巨身上的那股子狂暴之气,令人不免生出畏惧。   “兀那狗贼,伤我兄弟,不要走!”   刘巨如同一头发疯的老罴,全身上下沾满了鲜血。   他双眸通红,紧盯着项羽,硬生生从几百人当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长矛已经丢到了一边,刘巨双手舞棒,呼呼的挂着风声。就在这时,从远处飞马驰来十几员大将。为首的正是那吕马童,掌中一杆铜矟,一马当先叫喊道:“少将军休慌,吕马童来也!”   你他娘的才慌张!   项羽勃然大怒。可不知为什么,他还真不敢冲过去和刘巨交手。   这边吕马童等人已经过来,十几员大将呼啦啦围住了刘巨。刘巨杀红了眼,见有人拦他去路,心中怒气顿时爆发。大棒一震,只听刘巨一声虎吼:“挡我者,死!”   脚下三宫步呼的转开,身随大棒而行,呼呼作响。   吕马童首当其冲,正迎着刘巨的狼牙棒。眼见狼牙棒过来,吕马童摆铜矟向外一崩……   可就是这一崩,出了事情。   连项羽都抵挡不住的力量,吕马童虽然弓马纯熟,有怎可能挡住。   只听一声惨叫,吕马童的铜矟被生生砸断。狼牙棒夯在他的腰间,打得他胸腹之间,是血肉模糊。倒在地上,仍在抽搐不停。刘巨大脚丫子上来,狠狠的一脚,踹碎了吕马童头颅。   十几员大将蜂拥而上,可刘巨却毫不畏惧。   狼牙棒左右舞动,和那十几人站在一处。楚将人多,还骑着战马。却被刘巨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试想连那狼牙棒的边都不敢沾上,这仗该如何打下去?   “弓箭手,弓箭手何在!”   项羽见刘巨一个人,把他的侧营就闹得天翻地覆,不禁暗自惶恐。   他灵机一动,大声喊叫:“弓箭手上前,把这怪物给我射杀,给我射杀……”   直接把刘巨划到了非人类的哪部分。也难怪,普通人,又有谁能像刘巨这样子凶狠悍勇呢?   弓箭手纷纷上前,对准了刘巨!   正当项羽准备射杀刘巨的时候,却听见前营一阵人喊马嘶。   回身看去,发现楚军大营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项羽不由得一怔,心道一声:又发生了什么事?   “少将军,大事不好了!”   “何故惊慌?”   “秦狗,秦狗杀进了联营……”   “啊呀!”项羽乍听之下,顿时慌了神儿,“前营为何没有阻挡,直到这个时候才来报告?”   “少将军,您调各营兵马前来救火,前营守备空虚,被秦狗一举突破。”   “有多少人?何人领军……”   没等那斥候回答,项羽的目光,突然间一凝。   只见乱军之中,一匹毛色如火炭一般的宝马良驹,横冲直撞。马上大将,手持赤旗上下翻飞,犹如阎王帖子一样,那所到之处,只杀得楚军人仰马翻。刘阚,竟然是刘阚偷营劫寨!   项羽似乎一下子明白了。   之前让那怪物点燃辎重营,把楚军大营搅乱。   待各部人马都调动起来之后,刘阚再率领主力出击。   这家伙,可是好谋划啊!   此时此刻,整个楚军大营里,已经是乱成了一片。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楚人那打顺时勇猛无敌,遭遇挫折就兵败如山倒的毛病暴露无遗。在不清楚秦军到底有多少人马的时候,只看见满眼熊熊烈焰,到处都是纵马疾驰的秦军士卒……打?还打个屁啊,赶快跑吧!   “哥哥休要慌张,我来救你!”   刘阚也看见了陷入重围之中的刘巨,连忙大声叫喊,催马冲了过来。   那赤旗左劈右砍,无人能挡住他这一击之力。而刘巨听到刘阚的声音,不禁精神大振,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却是狰狞无比。满脸的血污,看上去活脱脱一凶神恶煞。   群战刘巨的一员楚将,被他这一笑,笑得竟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毙命。楚人信巫,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刘巨一笑,笑死了一个楚将。那是楚将胆小……可在别人看,事情就有点不寻常了,他一笑,人就死了?   “这家伙会巫术!”   原本就被刘巨杀得手软脚软,心惊肉跳的楚人们,一听这个,立刻相信了。   不仅仅是楚将扭头就走,就连外围的弓箭手,也急忙丢掉了弓箭,撒丫子跑了。   项羽一看这情况,心知无法再战了。一个刘巨就打不过了,再加上一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刘阚……   要是被缠上的话,那结果可想而知。   把手中的盘龙戟丢到一边,项羽拨马就走。   一边走还一边安慰自己:不是我怯战,是那秦狗会巫术……   正打得痛快的刘巨,发现对手一下子都跑了,不由得呆愣在原地。   这时候,刘阚催马到了刘巨跟前,看着刘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说实在的,即便是那天阚夫人把事情说开了,刘阚对刘巨还是有点顾忌。可没想到,听说自己受伤的消息之后,刘巨竟然真的跑出来为自己报仇。耳边响起了那天刘巨的话:谁伤我弟弟半分,我定不饶他!   你不饶就不饶了……   可一个人跑到人家敌营里,这不是送死吗?   “二弟,他们跑了!”   刘巨拖着狼牙棒,挠头对刘阚说道。刘阚心里却一暖,可手上却不满,举起赤旗,在刘巨的脑袋上敲了一下,“都跑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这一出来,可是把娘给吓坏了……等着吧,回去以后,娘肯定不会放过你……好了,快点随我撤走,别让那些家伙回过味儿来,把咱们困住。”   “好!”   虽然被刘阚敲了一下头,可刘巨心里还是很高兴。   因为他能感觉到,弟弟其实也很关心他。否则,又怎可能带着伤,杀到这敌营之中来救他!   “二弟,这是他们主将的兵器!”   刘巨捡起了项羽丢在地上的盘龙戟,晃了一下说:“那家伙很厉害,可惜胆子小,跑的太快!”   若项羽知道刘巨对他的评价,定然大呼冤枉。   你让我和人打可以,但你总不能让我和妖怪火拼吧……   刘阚一眼认出,那正是项羽的兵器。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是看样子,项羽也吃了不小的亏。   “拿着它,咱们立刻撤走!”   楚军大营之中,已经是乱成一团,那有人会阻拦刘阚?   就这样,刘阚兄弟带着二百骑军,从楚军大营之中杀了出来,竟然是无一死伤。待项羽清醒过来,发觉刘阚人马并不多的时候,立刻带人在后面追击。可不成想抵达羊角坡的时候,被钟离昧和季布两人率部从两侧伏击,折了几百人之后,再一次狼狈而逃。   这一战,楚军被刘巨斩杀闾长以上的将领,二十八人。   而粮草辎重,更是损失殆尽。   天亮时,项羽重新集结人马,清点人数。   可这一清点,却让他有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八千子弟兵跟随他一起渡江,打了多少次大仗,可谓是百战百胜。但没成想,在这楼仓城下,一夜之间,竟折损了近千人……这可都是他的精锐啊!   项羽,是欲哭无泪……   “少将军快看,前面好像是军师的旗号!”   项羽正沉浸在这大败的悲恸之中,身边的小校却高声叫喊起来:“少将军,真的是军师的人!”   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支人马缓缓而来。   大纛上,掐金边,走金线,书写大楚天兵,三军司令。正中央,斗大的项字,随大纛拂动。   那大纛之下,一辆轻车之上,站着一个中年文士。   头戴竹冠,身穿大袄,披着一件青色的斗篷。三缕美髯,随风而飘动,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   来人,正是陈婴!   第三百章 秦同   楼仓,酒肆。   大战已经开始,但楼仓人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紧急动员令已经生效,大家每天按照吩咐下来的工作,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忙碌一天之后,三三两两的,有的回家,有的则取酒肆里坐坐,喝上两碗酒,聊聊天,然后再去休息。   这似乎成了一个习惯。   残酷的战争,似乎并不能影响到楼仓人的心情,看他们的模样,都显得很轻松。   “听说了没有,楚军来了!”   “废话,当然知道,昨天不是已经交过手了吗?楚军没占到便宜,还惹怒了大爷,单枪匹马的杀进楚军大营,把那些家伙杀得抱头鼠窜……陈二,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陈二,长着一副标准的楚人模样。   个头不高,七尺的身材,单薄瘦小。   单眼皮子一翻,“我说的是楚人主力……昨天的楚军,只是前锋。听说楚人大军已经到了,有十好几万人呢,就驻扎在城外十里之外。我看啊,这一次楼仓怕是要危险了,说不定城破之日,咱们满城老小都要遭殃……城外是楚人,咱们也是楚人,你们说好端端,打个什么?”   一双双眼睛,刷的就盯在了陈二的身上。   “你个混账东西!”   一个酒杯劈面砸了过来,险些把陈二砸的头破血流。但即便是躲过了酒杯,陈二身上也湿淋淋的,看上去很狼狈。陈二不由得勃然大怒,抬头顺着方向看去,脸色却不由得是一变。   “老牛头,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我砸死你这个混帐东西!”   老牛头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他以前是在城外开酒肆的营生,大乱将起,就回到了楼仓城内。   这是个道地的楼仓人,祖上六代住在这泗洪之地,靠渔猎为生。   后来楼仓建立,老牛头一家就住进了楼仓。如今老牛头的孙子就在楼仓军中效力,长子则做了个小买卖,名下还有几亩薄田,日子过的相当不错。只见他站起来,手指陈二骂道:“我就觉得你这小子不是好玩意儿,自打来了楼仓之后,整日里尽到处散播一些奇怪的言语。   乡亲们,拍着良心说一句话:这十年来,君侯待咱们如何?   以前,咱楼亭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咱楼仓人,过的又是什么日子?旁的我不知道,咸阳啊、雒阳啊我也没有去过。可我那老伴,却是从郢都逃难而来。她对我说,咱楼仓人过的日子,就算当年的郢都也比不上……这是谁给咱的?是君侯!没有君侯,咱们只能漂在水上。   君侯说过,楼仓没有秦楚之分,没有地域之分。   生活在这里,大家就只有一个名字:楼仓人……十年来,君侯可曾给过咱们半点的欺辱?   娘的,如今好日子刚开始,就有一群人上蹿下跳,在这里捣乱。   我老头子就一句话,谁不让我过好日子,老头子也不会让他舒坦……十几万人又能如何?当初韩军不也是十几万人围攻咱们楼仓?可结果呢,还不是被君侯他们打得溃不成军,狼狈而逃。”   酒肆里的人,闻听连连点头。   没错,十几万人有怎地?这楼仓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怕他们作甚?   陈二的面颊,微微一阵抽搐。他的确不是楼仓人,而是在数日前,随徐县人一起搬过来的。   对于之前楼仓遭遇的大战,他还真不是很了解。   牛老头指着陈二骂道:“混帐东西,你给我滚出去,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我这家酒肆,不欢迎你这种人……还有,这一次我饶过你,下一次如果再让我听见,我就禀报衙门,看你还敢不敢碎嘴子。”   “陈二,走吧!”   一旁的酒客说:“牛老爹要较真起来的话,你可没好果子吃,走吧。”   一群楚人败类!   陈二在心里咒骂,但是脸上却带着笑容,连连道歉,退出了酒肆。   主人的兵马已经到了,如今按兵不动,定然是在等待消息。可这些楼仓人,把那秦狗奉若神灵一般,别说劝降,就连说那秦狗个不是,就一个个暴跳如雷。如此下去,可不太好办。   沿着街道,往住所方向走。   陈二没有发现,在他身后跟上了两个男子。到了一个巷口的时候,两个男子突然加速,一左一右的把陈二夹在了中间。   “啊,你们……”   陈二刚要叫喊,却发现腰间抵着一柄明晃晃的短剑。到了嘴边的叫喊声,又生生的咽回去。   “想活命,就乖乖的跟我们走。”   “我……”   “住嘴,到了地方,自然有你说话的机会。”   一个男人手搂着陈二的肩膀,另一个男人则后退一步,紧盯着陈二。   两人夹着陈二,拐进了小巷,一直走出去,就到了一座大宅的后门外。陈二一看黑漆大门,不由得心里一沉。有心挣扎,可还没等行动,短剑已扎破了他的肌肤。看这样子,但凡他有半点不轨的行动,这两个男子就会毫不犹豫的将他杀死。这两个人,绝对是杀人不眨眼。   门开了,两个男子夹着陈二,进了宅院。   阴森森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两旁是十几间厢房,正中央一座大厅。   “马兄弟,今天又有收获?”   一个身穿衙役服装的青年迎上来,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锁链,笑呵呵的开口打招呼。   “有劳兄弟了……总有那不长眼的家伙,想在城里兴风作浪。今儿个居然跑到了牛老头的地盘。   正好闲着也是闲着,兄弟顺手就把他带来了。只是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还要烦劳你们。”   “都是为君侯效力,说什么烦劳不烦劳的?”   那青年一抖锁链,只听哗啦啦一响,熟练的扣在了陈二的手脚上,然后牵着一根细链子,笑呵呵的说:“你,是想走着进去,还是要被人抬着进去?这两天,刑房里的兄弟,手痒着呢。”   马兄弟则一拍陈二的肩膀,“我若是你,肯定选择走进去。硬骨头我见多了,可是没人能撑过这黑衣卫的十二刑房……呵呵,当然了,你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也算开开眼界。”   黑衣卫?   那是什么东西!   陈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由得心里一哆嗦。   这几个人,看上去都挺和蔼可亲,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笑容背后,隐藏着何等的狰狞杀气。   “我自己进去,不烦劳各位了。”   “聪明!”马兄弟笑道:“一会儿见到贾大人的话,不妨继续这么聪明下去,可能会好一点。”   青年一抖链子,带着陈二往大厅走。   陈二眼角的余光,扫视两边。只见那厢房门阶上,打扫的很干净,但仍能看到斑斑的血迹。   心里,又是一哆嗦。   走进大厅,正对厅门,有一张长案。   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具,还分门别类的编上了号牌。七八个木架子,上面同样挂着刑具。很多刑具,陈二根本就叫不出名字来,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   不由得,越发忐忑。   “在这里等着!”   青年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非常安静。陈二一个人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因为他能感觉到,在这大厅的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加之心里有鬼,让陈二额头上,不自觉的渗出密密的汗珠。   这些秦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个人在这里站着,也是一种煎熬。   大概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陈二有点受不了了。这时候,一阵鼓声响起,紧跟着从后堂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大厅外,跑进来八个衙役,分列两边。中年人在长案后撩衣跪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问道:“堂下的贼人,叫什么名字?”   “小民,陈二!”   “陈二,你知道为什么会把你带到这里吗?”   陈二眼珠子滴溜溜转,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小民这嘴贱,在外面胡言乱语,所以惹怒了老爷。”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的人多了去,可为何只抓你一人?”   中年人抬起头,目光炯炯。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相貌也很清秀。可是一瞪眼,却流露出一股狞戾之气。他冷冷的说:“我还以为你很聪明,但看起来,你这聪明却没有用对了地方。”   说着话,他抖开卷宗,“陈二,世居东阳,是东阳大族陈氏族人,后卖身为陈婴的奴仆。八个月前,你从东阳移居到了徐县,自称是流民,登记了户籍。此后,你在徐县倒也还算老实……君侯下令迁徐县百姓之后,你一同来到了楼仓,至今……一共是二十八天,我说的可有错误?”   陈二的身子,颤抖不停,匍匐在地上,一言不发。   “这二十八天里,你做过什么事,都在我这里有记录。   陈二,要不然,我说一下?看看有没有差错……”   “小,小民不敢烦劳老爷!”   中年人笑了,“算你聪明,知道心疼老爷……既然如此,那你就别再瞒着啦?老爷想知道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乖乖的倒出来,免得待会儿遭罪。趁着老爷心情好,没有把家伙抬上来的时候,你能交代的让老爷满意,日后有你的好日子;否则,家伙一上来,你说可就晚了。”   听上去,中年人的语气非常轻柔。   陈二咬咬牙,“老爷,小民实在是不知道……”   没等他说完话,中年人就打断了陈二。目光突然间凌厉起来,盯着陈二,许久轻轻叹息一声。   “陈二,老爷看你顺眼,所以不想让你遭罪。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识抬举……老爷提点了十一年刑狱,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问口供。看着那些自以为英雄好汉,自以为是硬骨头的家伙,在老爷跟前惨叫,在老爷跟前求饶,就会觉得这心里面,舒爽的不得了。   愿意为你是个识时务的家伙,哈,没想到,老爷今天看走了眼儿。   既然这样子……把英雄先带到十二房里走一遭,要是能挺得过来,老爷再亲自动手,会会这位英雄。”   中年人的语气,非常温柔,却让陈二不寒而栗。   两个大汉上前一步,架起陈二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兄弟,你今天可别让我们失望。”   “老爷,冤枉,冤枉啊!”   陈二凄凉的叫喊声,传入了中年人的耳朵里,但中年人,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秦同!”   从后堂里走出一人,正是叔孙通。   中年人连忙起身,向叔孙通拱手一礼,“恩公!”   “别玩儿的太过火了,这个人,君侯还有用场……还有,以后别再称我恩公,称呼我官职,或者叫我名字都行。这礼不能废,如今我们都在君侯麾下效力,有些事情,最好注意点。”   “喏!”   秦同答应的时候,从厅外传来了一声响彻人寰的惨叫。   叔孙通脸色一变,身子没由来的轻轻一颤。但旋即苦笑着摇摇头,“秦同,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儒生,却偏偏喜欢这种调调。你那刑房,连我都不敢进去,你说你这么多年,怎还是那毛病?”   秦同正色道:“对那些自以为是硬骨头的家伙,十二刑房最有作用。   不过何公请放心,同已非当年莽撞之人,下手自有分寸,绝不会耽误了君侯与何公的大事。”   “明白就好,等那家伙招了,就先搁在你这里。   另外,你这黑衣卫要多加留意才是。大战将起,只怕那些溜进城里的耗子,活动会很频繁。”   秦同笑道:“请何公禀明君侯,同执掌刑狱十一年,这种事情最是得心应手。之前抓的耗子,都已经乖乖的招了。有的还愿意配合我,去探听口风。他们的一举一动,尽在我掌控之中。”   叔孙通点点头,“甚好,我向君侯举荐你,就是看中了你的手段和这份心思。   这黑衣卫,虽然有些见不得光。比不得那些战将们在战场上的厮杀,也不似我们这些人出谋划策。可于君侯而言,黑衣卫却是最重要的部门。你们是君侯的眼睛耳朵,要时刻警惕。   我今天前来,也是君侯派遣。   他要我转告你:如今大战在即,很多事情他无法顾及。所以,这城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说着话,叔孙通向大堂上所有人拱手一礼。   包括秦同在内的所有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我等,定为君侯效死命!”   “好了,事情说完了,我也该走了。”   叔孙通说着,正要离去。就见有黑衣卫跑进来,恭敬的说:“大人,那陈二,已经愿意开口。”   秦同和叔孙通,相视一笑。   “把那厮带上来吧,让我听听,他能告诉我些什么事情。”   ※※※   叔孙通离开了黑衣卫衙门,带着亲随,径自往城门口方向走去。   登上城楼,就看见刘阚手扶垛口,眺目远望。在刘阚身后,如同巨熊一般的刘巨,静静的站立。   李成和屠屠,分列刘阚两边,不时的轻声交谈。   叔孙通上前一步道:“君侯!”   “啊,何公!”刘阚转身,看了一眼叔孙通,笑道:“城里的事情,都办的妥当了吗?”   “君侯放心,秦同在砀郡提点刑狱十一年,这方面绝对是一个老手。有他盯着,城里的耗子们,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不过,这家伙却是死性不改。当初就因用刑过度,被贬为庶民。   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了,还是老毛病,而且越发的变本加厉……   君侯,此人可大用,但还需时时敲打才行。”   “这个,我有分寸!”   叔孙通来楼仓之后,为刘阚推荐了几个人。   秦同就是其中之一……   “看样子,陈婴并不愿意强攻啊!”李成低声道:“看他这架势,怕是想要先和我们和谈。”   刘阚点点头,“项籍大败,对楚军的士气打击甚大。   陈婴现在需要做的,是恢复楚军的士气。我估计,他会先着手攻克凌县几个城镇,以胜利来稳定军心。同时,凌县等地失陷之后,楼仓等同于被孤立……呵呵,这个家伙,不简单。   我现在突然有点后悔了。   当初襄强他们向我推荐此人的时候,我没有太在意。如果当时我强行征辟他的话,又会如何?”   “只怕会身在楼仓,心在楚吧。”   叔孙通笑道:“我也听说过陈婴此人,世代楚人贵裔。想要收服他,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刘阚突然想起一件事,历史上,真的有这个陈婴吗?   如果有,他又是站在哪一边?   乱了,似乎这历史,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刘阚甚至不知道,经历昨夜一场大败之后的项羽,是否还能似历史上那样,成为西楚霸王?   “君侯,您在想什么?”   “啊!”刘阚用力甩了甩头,“我只是在想,等陈婴发现那凌县几处县城,如今已成了空城,会如何反应?算算时间的话,老灌他们应该已洗掠的凌县,现在怕是已经兵临淮阴城下了。”   “君侯,楚军似乎有人过来。”   李成突然开口,刘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夕阳西下,在一片落日的余晖之中,一辆轻车徐徐而来。   车上,站着一名文士。他在楼仓城下停下车辆,举目向城上看来,然后一拱手:“敢问刘君侯,何在?”   第三百零一章 楼仓之战(一)   陈婴如何不认得刘阚?   东阳虽然是在淮水以南地区,可终归属于淮汉通路所在,隶属于泗水都尉的管辖范围之内。   刘阚数次邀请陈婴,但都被拒绝了。   却不代表陈婴对刘阚不了解。相反,过去几年中,陈婴曾数次来到楼仓。不过当时刘阚一直忙碌奔波,陈婴也只能是惊鸿一瞥般的看上几眼。就那么几眼,足以让陈婴记忆深刻。刘阚的体型在楚人当中,属鹤立鸡群的那种,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透着一股子威严。   陈婴记在心里,却没有上前招呼。   他是楚人,当了两年令史已经是勉为其难,让他再去给刘阚做属下,那是万万不可能。   毕竟,东阳陈氏也是故楚贵裔大族,族中许多人都曾在楚国为官,更有不少人战死于疆场上。   所以对老秦,陈氏一直怀有深深的敌意。   陈婴没有为刘阚效力,却不代表他对刘阚没有关注。事实上,自楼仓建起的那一天开始,陈婴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威胁。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古老的谶语让陈婴相信,老秦必然会被消灭。可楼仓崛起之后,已经成了一根扎在楚人土地上的一根钉子,实在太过于危险。   楚人自淮汉道出,必攻下邳,而后彭城,顺势进入齐鲁。   这是一条必须要走的战略通路,但由于楼仓的出现,却使得楚军在渡过淮水之后,就不得不面临尴尬的状况。首先,攻取下邳,将会受到牵制;其次,过淮水之后,迂回空间将会缩小。这会出现,原本的大规模迂回战争,变成一城一地的攻坚战,于楚军而言,消耗太大。   不打楼仓,后方不宁。   攻打楼仓,必将陷入一场苦战……   结果嘛,毫无疑问,楚军必然获取胜利。可问题是,在楼仓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消耗这么多的兵力,是否值得?但,你不打不行,除了战略上的需要,楼仓的辎重,让许多人眼红。   所以,早在陈胜吴广起事不久,陈婴就派出了细作,试图混入楼仓。   再坚固的堡垒,也经不住内部的分裂。陈婴的计划不可谓不详细,但他没有想到,拥有前世记忆的刘阚,对于间谍战的重视,远远超过了陈婴对用间的认识。孙子兵法十三篇之中,有用间一篇。但实际上,秦楚时期的用间手段,还处于一种原始的萌芽状态,并不成熟。   只需要略一关注,刘阚就可以觉察到其中的问题。   这也是他组建黑衣卫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了,刘阚的行动,在城外的陈婴,不可能知道。   他就是陈婴?   刘阚在城头上,见陈婴轻车而出,不由得暗自佩服此人的胆略。   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刘阚很清楚陈婴的重要性,也明白,只要杀了陈婴,就可以对楚军造成很大的麻烦。可他不能,因为这是这个时代的人,所恪守的一个原则、底线。   如果他冒然出手,杀死了陈婴,弄不好会让楼仓内部,先出现不和谐之声。   不过,既然陈婴来了,刘阚也不会示弱。   当下离开城头,登上了一辆两轮轻车。城门大开,刘阚亲自驾车而出,和陈婴打了个照面。   “君侯,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   陈婴倒是挺佩服刘阚。不管怎么说,刘阚发明程公纸,创隶书的名声摆在那里。作为一个读书人,陈婴可以对任何人不屑一顾,但却不能对刘阚表示不敬。原因很简单,刘阚所做之事,大利天下读书人,那是了不得的事情。即便是已故儒门先贤孔鲋,也需尊一声:刘生!   古人的用字,非常讲究。   ‘子’、‘生’之类的字眼,是不能随便使用。   陈婴此来的意图,非常明白。   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使楚军可以顺利攻克下邳,占领泗洪、淮汉之地。能绕过刘阚的楼仓,自然是一件好事。否则消耗大量的士卒性命,战果嘛……却未必能尽如人意。   刘阚一拱手,“可是陈婴先生当面?   我亦久闻先生之名,知先生有大才,可定国安邦。数次相邀,却未能见先生一面,实乃憾事。”   陈婴一怔,露出一抹笑容。   他那能听不出,刘阚这是客套话。   定国安邦?也许吧……可实际上,若非自己此次随项籍出兵,渡过淮水,刘阚未必就能知晓他的名头。当然了,当年辞官之后,刘阚数次派人邀请陈婴,也让陈婴颇有些感动之心。   目光不由得变得复杂起来。   陈婴轻叹一声,“能得君侯看重,实陈婴之幸。然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看重我,我很感激。可我们不是一路人啊!   你属秦,我归楚,秦楚之间的仇恨,决不可能随意的抹去。   刘阚,又何尝听不出陈婴话中的意思?   “先生,秦人、楚人,就真的这般重要吗?想当年,周天子得天下,天下共归大周,以周人为傲;若追溯而上,商汤夏启,武帝三皇……三千年前,天下一家,何来楚人、秦人之分?   我听说,楚王先祖季连,原本是黄帝之后。   而秦人祖先,当为少昊。少昊帝,曾抚养黄帝之子颛顼,说起来也是一家人。   诗经大雅中有诗曰:无忝皇祖,式救尔后……为何到了今日,我们却忘记了祖先的情谊,非要兵戈相见呢?陈婴先生,七国二百年,战乱不止,百姓过水深火热的日子,你难道不知?   而今,为一己之私,竟不惜挑起战火,让百姓们重新回到那种颠簸如浮萍般的日子,你们于心何忍?”   这秦人的祖先是不是少昊,陈婴说不准。   可楚人的祖先,的确是黄帝的后裔。刘阚这一番话,只说的不温不火,却让陈婴,哑口无言。   “君侯,非是我为一己之私,实暴秦昏庸,致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我大楚不过是顺势而起,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君侯是明事理的人,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秦失其鹿,群雄共逐之,此乃大势。我知君侯非常人,但纵使君侯本领再大,凭区区楼仓,却无异于螳臂挡车。”   刘阚说:“失天下者,非秦人,乃嬴氏。   先生说你们是解救百姓与水火之中,可我却看到的是百姓流离颠沛,大好的土地被荒废。   你楚军所过之处,满城屠戮,洗掠争抢,就是为百姓做主吗?   先生,我没有看到你们解救百姓,只看到你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之事。天下大势,与我无关……我守楼仓,就要保这一方的平安。而今,你们无端犯境,可听到这楼仓百姓的心声?”   “这个……”   刘阚不断的偷换概念,让陈婴瞠目结舌。   谁说这刘阚只是一介武夫?伶牙俐齿之处,岂能是一武夫可做到?   见陈婴沉默,刘阚突然大声问道:“陈先生,你可有梦想?”   “啊?”   陈婴被刘阚突如其来的一问,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的看着刘阚,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刘阚扭头,看着城楼上飘扬的苍龙旗。   目光从楼仓城头上的每一个人身上掠过,而后长出一口气,回头对陈婴说:“我有一个梦想!   这个梦想,深深根植于我的心中。   我梦想有一天,在这片光荣的土地上,不再有战争。   我梦想有一天,这片土地上,楚人、秦人、齐人……不再兵戈相见。他们同席而作,亲如兄弟。   我梦想有一天,函谷关前不再血流成河,昔日的战场,能成为千里沃土,所有人在同一块土地上耕耘。   我希望有一天,天下不在有地域和国界之分,所有人能手拉着手,同声高呼:我们是炎黄子孙!   陈先生,也许你会说,我这是在胡言乱语。可是我真的做过一个梦,深谷弥合,高山夷平,歧路化为坦途,曲径成为通衢……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让炎黄子孙的荣光,散播到每一个角落。让普天之下所有的异族人,匍匐在我们的脚下,不敢冒犯我们祖先的英灵……   我怀有这个信念,让阳光所照之处,都有苍龙旗在飘扬!”   刘阚笔直的站在车上,落日的余晖照应着他的身体,恍若一个天神。   他的这番话,是大声的咆哮出来。城楼上鸦雀无声,一双双目光,凝视着他如山般雄伟的身躯。   陈婴在刘阚的对面,也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伏地膜拜的冲动。   他强行压抑住自己那近乎激动的心情,平息沸腾的鲜血,许久之后,在车上向刘阚一揖。   原本,他想劝说刘阚,可现在,他却动摇了!   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陈婴一抖缰绳,驾着轻车,朝楚军大营方向行去。   “炎黄威武,君侯万岁!”   突然间,在楼仓城头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陈婴身子一抖,忍不住扭头向身后看去。只见刘阚,依旧笔直的站在车上,巍然的,一动不动!   这一战,能胜利吗?   陈婴不由得有些疑惑。   楼仓人口的确不多,他们的兵力更是稀少。   然则民心所向,当所有的楼仓人,都决心为刘阚死战的时候,就算有百万大军,也未必能胜!   看起来,一场苦战,已不可避免……   ※※※   注①:昨日出场的秦同,历史上被刘邦封为彭侯,史记中并未详细记载。   第三百零二章 楼仓之战(二)   清晨,楚军在楼仓城外,列开战阵。   不过当先的楚军,手中拿着的并不是刀枪斧钺,而是一个个装满泥沙的麻布口袋。随着激昂的鼓声响起,楚军阵营中传来震天介的呐喊之声。一队队,一列列士兵在木橹的掩护下,迅速向楼仓扑来。他们把手中的麻袋投入水渠里面,而后迅速后退,跟上的士卒,继续填渠。   刘阚站在城头上,手搭凉棚眺望。   “看样子,陈婴是早有准备啊!”   李成淡定一笑,“君侯数次征召,可这陈婴虽未回应,想来这心里,早就存有不轨的企图。既然心存不轨,怎可能不留意楼仓的状况?要攻楼仓,就一定要先把这里纵横密布的沟渠填平。否则他们的冲车云梯,一应大型的攻城器械就无法使用。怪不得,他要停留徐县一日。”   “君侯,咱们是不是可以尝试着进攻一次?”   屠屠看着楚军不断填平沟渠,渐渐逼近楼仓,忍不住问道:“难不成看着他们放手施为不成?”   刘阚,没有回答。   “屠屠,看见那土丘了没有?”   李成一指楼仓侧面的一座山丘,“陈婴不是个莽撞之辈,既然出击,就一定有所防备。我敢肯定,那土丘之后定有楚军精锐骑军埋伏,只要我们敢出击阻拦,楚军就一定会发动偷袭。”   屠屠顺着李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土丘,名叫红土洼,正位于睢水河湾之处。那里水势平缓,河湾有平坦的滩地,可埋伏万余人,而不露半点痕迹。此时,红土洼静悄悄,好像非常平静。可越是平静,就越是有鬼。楼仓如果出击,楚军自红土洼偷袭的话,定然会给楼仓造成巨大的威胁,不可不防备。   刘阚突然说:“看起来,项籍学聪明了!”   他转过身,沉声喝道:“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将竹矛架设妥当,等待我的命令。”   竹矛,是当初苦行者在楼仓时,根据楼仓的条件,而设计出来的一种武器。   材料选用泗洪本地盛产的毛竹,粗细大约和婴儿的手臂一般。把毛竹挖空,关注进去一种特制的液体,通过楼仓城头架设的大黄参连弩射出。毛竹在击中目标后发生碎裂,将关注在毛竹里面,带有强烈腐蚀作用的毒液溅洒出去。只要是被溅到,肌肤就会迅速的溃烂。   用刘阚的话说:这叫做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   楼仓城里,专门有一个仓库,是用来存放这种武器,并且有重兵看管,守卫森严。   楚军,越来越近。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担心楼仓会出兵阻止,但慢慢的,发现楼仓城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心也就放回了肚子里。反倒是站在轻车上的陈婴,突然间感到了一丝不安。楼仓越是安静,说明他们的反击,会越猛烈。而直到现在,楼仓也没有出击,显然是看穿了他的埋伏。   “通知少将军,请他多加留意,楼仓可能会有阴谋!”   传令兵立刻答应,可是还没等他上马离开,就听见楼仓城头上,突然间传来一阵隆隆鼓声。   嘎吱,嘎吱……   弓弦颤动声不绝于耳,数百支毛竹离弦而去,呼啸着飞向了逐渐推进的楚军。   出手了吗?   陈婴一怔,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楼仓有大黄参连弩,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陈婴并不奇怪。   可是,没等他嘴角的笑意完全展开,就听蓬蓬蓬一连串沉闷的声响,紧跟着木橹碎裂,伴随之凄厉的惨叫声,在空中回荡。大黄参连弩的射程,在六百步到八百步左右,是防御大型攻城器械的绝佳武器。如果楼仓不行动,就要眼睁睁的看着以为屏障的沟渠被楚军填平。   但如果攻击,实际杀伤力,却并不算太大。   毕竟,大黄参连弩也就那么多,一支弩箭射杀一个人,楼仓能有多少弩箭,可以使用呢?   弩箭消耗太多的话,当攻城器械登场时,楼仓就防御力,就大大降低。   说穿了,填平沟渠,实际上也是陈婴的消耗战术。可没想到,楼仓的弩箭竟然……   竹矛击中木橹,顿时碎裂开来。黑色的毒液在空中挥洒开来,一直竹矛碎掉,毒液至少覆盖十数人。楚军猝不及防,被毒液溅在身上。刚开始还没有在意,可很快的,身上被溅洒到毒液的地方,就出现了溃烂。而且,毒液并非产生剧痛,而是奇痒无比,只让人在地上翻滚不停,用手抓,用手挠,恨不得把肉都给挠烂……那凄厉的哭号声,让陈婴心惊肉跳。   该死的秦人,用的什么武器?   陈婴还在奇怪,这第二轮的竹矛,已经从城楼上发射出来。   失去了木橹的掩护,楚军士卒顿时慌乱不堪,四处奔逃。大多数的竹矛落在了地上,碎开……毒液飞溅,这一来,却使得杀伤的面积陡然增大,近千名楚军被毒液溅到,在地上翻滚嚎叫。那些被竹矛钉死的楚军,相比之下要幸运许多,毕竟死了就死了,无需忍受那般痛苦。   看着楚军士卒,一个个把自己抓挠的血肉模糊,阵中的楚军士卒,一个个魂飞魄散。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   陈婴声嘶力竭的叫喊,随着铜锣声响起,溃败下来的楚军士卒,面无人色的退回了本阵之中。而那些留在战场上的楚军士卒,依旧嚎叫着,翻滚着,抓挠着,让人看着,顿生惧意。   “弓箭手,放箭!”   陈婴果断的发出命令。   可弓箭手却迟疑了,“军师,往何处射?”   “把那些士卒……”陈婴手指着在战场上鬼哭狼嚎的楚军,咬着牙说:“全部射杀,全部射杀!”   “军师,那是自己人啊!”   “我当然知道那是自己人……可你们想要看他们,再那里活活受罪,把肠子也给抓挠出来吗?”   一席话,让周围将官都沉默了!   是啊,看那些人的模样,简直就是在活受罪;可射杀自己人……   “放箭!”陈婴怒道:“再不放箭,休怪我以违抗军令处置。”   掌旗官深吸一口气,摇摆手中大纛。   弓箭手万箭齐发,将战场上的楚军士卒,纷纷射杀当场。哀号声,渐渐平息。可是陈婴却清楚的感觉到,自家的兵丁,看自己的眼神儿明显不太对,士气更是随之减低到了极致。   也难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射杀自己人,很容易招惹来仇视。   所谓兔死狐悲的道理,大家都清楚。今天射杀了那些人,明天,会不会射杀自己?可在陈婴而言,又有什么办法?不射杀他们的话,只那惨状和嚎叫声,也足以让己方的士气消失。   刘阚在城楼上笑了!   身后的士卒,欢呼雀跃起来,高呼‘炎黄威武,君侯万岁’的口号。   事实上,当竹矛射出的一刹那,刘阚就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这叫做武器致胜论,先进的武器,超乎寻常的杀伤,对敌人造成的威慑力,是难以估量的。倒是陈婴果敢射杀伤员,让刘阚暗自点头。不过他也知道,接下来……楚军一定会调整状态,展开最疯狂的报复。   “军师,为什么要射杀自己人?”   项羽得到了消息,再也无法在红土洼呆着。   他带着亲随,立刻赶到了阵前,怒气冲冲的吼道:“那些,可都是我大楚的好儿郎,为何要……”   项羽虽遭逢了大败,可是在楚军之中的威望,却丝毫不减。   同前些日子的意气风发相比,他看上去有一些憔悴。不过暴怒之时,依旧是带着骇人煞气。   陈婴手指阵前死尸,苦笑着说:“少将军,如果再让他们叫喊下去,只怕会把整个大军的士气,全都喊没了。婴也是无奈之举……天晓得,这该死的楼仓,怎会有这样恶毒的武器呢?”   “你不是早有筹谋,为何没有半点防备?”   项羽怒声喝问,拨转马头,看着遍地的楚军尸体,竟忍不住悲由心生,眼睛不自觉的湿润了。   “我说过,秦狗狡诈!”   他咬牙切齿道:“搞什么步步推进,我大军既然兵临城下,自当一鼓作气,发动进攻。就算是战死疆场,也是不负我大楚男儿的威名。自己杀自己人……岂不是让儿郎们感到心冷?”   陈婴脸色阴沉,没有出声。   项羽本就是狂傲之人,之前遭逢败绩,有所收敛。   可那刻到了骨子里的妇人之仁,当见到麾下士卒的惨状之后,就再也无法忍住了。   他纵马驰骋在阵前,振臂厉声喊喝:“儿郎们,秦狗子就在面前,随我攻破楼仓,杀光秦狗!”   “攻破楼仓,杀光秦狗!”   不得不承认一点,项羽在鼓动士气方面,的确很有一套。   他挑下战马,抽出铁剑,探手抢过一面盾牌,厉声道:“大楚男儿,随我冲锋!”   隆隆的战鼓声敲响,回荡在苍穹。   一队队楚军,在项羽的带领下,如同潮水一般向楼仓涌来。   冲车井阑,云梯撞木,夹杂在军阵之中,隆隆作响。不是有沟渠嘛?不怕,我们冲过去!   陈婴有心阻拦项羽这种莽撞的冲锋,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这位少将军,怎是听得劝的人?   之前若非遭逢败绩,恐怕也不会听从自己的劝说。而今,他性子上来了,怎可能劝得回来?   只是如此,楚军怕是要死伤惨重了……   楼仓城头上,梆子声急促响起,紧跟着城头上万箭齐发,一蓬蓬箭雨,遮天蔽日,倾泻而去。   大黄参连弩,弦声阵阵。   一支支儿臂粗细的弩箭,呼啸着射向了井阑冲车。   “抛石机,发射!”   面对着楚军潮水一般的攻势,刘阚反倒是不慌不忙。眼看着冲车井阑跨过沟渠,逼近城楼的时候,他果断发出命令。隐藏在城门角落中的百余台抛石车,轰隆隆射出菱形的巨石。   与此同时,两翼侧堡中,也是箭雨纷纷,碎石满天。   眨眼的功夫,城下楚军伤亡惨重。被箭矢射成了刺猬,被巨石砸成了肉泥。   一摊摊模糊的血肉,残肢断臂洒落一地。两辆井阑,被巨石砸的粉碎。车中的士卒,也尽数惨死于阵前。   项羽冲在最前面,铁剑上下翻飞,将箭矢拨打开去。   可就算他冲到护城河边,也不得不停下脚步。云梯撞木,井阑冲车根本就无法靠上前来。   面对着四丈余高的城墙,项羽只气得是暴跳如雷。   “少将军,昔日苎罗山你以巨鼎相试,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刘某,就依这巨石相还。”   刘阚在城头上怒吼一声,单手抓起一块镇石,一脚踩在垛口上,探出半个身子,狠狠砸了下去。   这镇石,大约百斤,可当刘阚掷下来后,力道何止千钧。   镇石来势汹汹,项羽无从躲闪。一咬牙,举起铁盾向外封挡,口中一声大喝:“开!”   蓬的巨响声,那铁盾被砸的不成形。   镇石在空中翻了个滚,噗通一声掉进了护城河里。   而项羽则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胸口发闷,喉咙发甜,哇的一口殷红鲜血,喷了出来。   “君侯威武,君侯万岁!”   刘阚长出一口气,前日里被暗箭所伤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空。   城下楚军,却慌乱成一片。   “保护少将军,保护少将军!”   百余名亲兵冒着箭雨冲上前,两个人架住了项羽,就往后撤退。项羽还有心挣扎一下,可无奈何,刘阚那一击,砸的他身体虚软,难以用力。   该死的刘阚!   项羽在心中喝骂不停,可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   “少将军,你尚欠我一箭,来日定当奉还。”   楚军把项羽保护的是严严实实,刘阚也难以下手。看着项羽退去,他忍不住在城头上,大声喊喝。   哪知这一句话,只气得项羽心口一阵发堵,哇的再吐一口鲜血,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铛铛铛……   楚军阵营中,铜锣声响起。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楚军士卒,又如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   士气,似乎更加低落了!   而且这伤亡,也是十分惨重。   一个冲锋,至少有一千多名士卒倒在了楼仓城下。不过也不是没有效果,至少填平了两道沟渠。   看着遍地的死尸,陈婴同样是心痛不已。   但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就只有硬拼……   “送少将军下去休息,传我将令,重整人马,继续攻击……我到要看看,他楼仓还有多少花招。”   鼓声隆隆作响,溃败下来的楚军,迅速整列成阵。   可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官神色慌张的骑马来到轻车跟前,翻身落马,颤声道:“军师,不好了!”   “何事惊慌?”   “淮水浮桥被毁!”   陈婴一怔,“淮水浮桥,不是已经修好了嘛?”   “又被毁了!”传令兵强压着声音道:“就在昨夜,一支秦军突然偷袭,不但烧毁了浮桥,还把那囤积在河畔的粮草,全部给烧了……”   “什么?”   陈婴听完这话,顿时大惊失色,“你再说一遍?”   “淮水浮桥被烧,粮草尽数被焚!”   啊呀呀……   陈婴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向楼仓城头看去,似乎一下子明白什么!   第三百零三章 楼仓之战(三)   是夜,楚军大营中,一派愁云惨淡的景象。   项羽气色坏败的半倚在中军大帐里,不时间发出强压抑着的咳嗽,令帐中的气氛变得更冷。   “刘阚,根本就没打算和我们决战。”   陈婴轻声道:“虽然他摆出一副要和我们决战的架势,把我们吸引在泗洪。可实际上呢,他是要拖住我们,要把我们生生的拖垮在这里。少将军,如果继续强攻下去的话,可就危险了。”   “陈军师,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名楚将,忍不住跳出来大声说道:“楼仓区区弹丸之地,我就不信咱们十几万大军,攻不破这城池。”   “王翳,住嘴!”   项羽突然一声暴喝。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气血平息下来,“听军师说完,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以军法处置。”   在经过了接连两次失败之后,项羽似乎变得耐心了许多。   “军师,请你继续说下去。”   陈婴则看了一眼王翳,接着说:“攻破楼仓,当然不是不可能。可问题是,攻破楼仓,我们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且不说楼仓城高墙厚,但只是他库存的辎重武器,就已经是个大麻烦。   今日他们一毒水攻击,逼迫的我们不得不将自己人射杀。   王将军,如果他们持续这样攻击的话,你认为我们的士卒,又有多少人能坚持下去?少将军今日强攻的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以少将军之能,也只能止步于楼仓城下,难以再进。   好吧,豁出去十万兵马,我们打下了楼仓,但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王翳满面通红,闭上了嘴巴。   陈婴用力的搓揉面颊,“少将军,如今楼仓派出一支人马,使我军粮道不靖。粮道不靖,则军心不稳。我们自淮汉出击,粮草本就不算充足。原本指望着攻取楼仓,能缓解我军的困难,可现在看来,却是差了一着……早知道,还不如放弃泗洪,直取相县,与魏王咎汇合一处。”   项羽没有吭声!   事实上攻取楼仓的建议,是他提出。   本来以为这楼仓弹丸之地,可以轻而易举的攻占。但没有想到,却损兵折将,被困在此地。   “如果我们此时绕开楼仓,则对于楚人而言,无异于一次打击。   项公在汝阴夺兵,本就让许多人心怀不满,暗自提防。但现在呢,却变成了对我军的轻视。   所以,楼仓必须要攻占,这对于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但楼仓不可硬敌……我原以为,这泗水都尉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但没有想到,却是这般人物。”   “那你去投他啊!”   王翳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惹得项羽勃然大怒,也不顾病体衰弱,跳起来就要斩杀王翳。   陈婴连忙劝阻,“少将军不必生气,王将军也是无心之语。婴并非动摇,只是懊悔当初,为何小觑了此人,没有认真的打听……如今,秦军虽有孤军在外,但来去如风,且行事缜密。   我们目前只好派重兵押送粮草,已渡过这一段危机,再想其他的办法。   当务之急,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将楼仓拿下……以婴之愚见,能兵不刃血,自然是最好。”   所谓上兵伐谋!   陈婴说的确有道理。可想要兵不刃血的拿下楼仓来,又谈何容易?   在私下里计算过,如果强攻楼仓的话,没有六十天到一百天的时间,根本就不可能占到便宜。但问题是,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一旦他们被拖住,那就等于项梁一方的压力将增大。   “刘阚打有不打,走又不走,如鲠在喉,实在可恶。”   项羽握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了长案上,“陈先生,你派往楼仓的细作,目前可有什么消息?”   陈婴苦笑道:“少将军,您看如今的情况,我有可能得到消息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拖着?”   陈婴连连摇头,“拖不得,拖不得啊……”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有小校突然来报:“少将军,龙将军回来了!”   项羽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脱口问道:“龙将军?那个龙将军?”   “龙且将军,是龙且将军!”   “啊呀!”项羽闻听,不由得惊喜非常。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绕过长案,大声的问道:“老龙回来了?他没有死吗……老龙在何处,快领我去见他。”   不管陈婴如何的高明,可在心里,项羽还是更相信龙且。   那毕竟是随他一起长大的伙伴,原以为徐县之战时已经阵亡,却没有想到,龙且还活着……   这也许是这两日来,项羽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从帐外,龙且被两个士兵搀扶进来。   “少将军,我回来了!”   “老龙……”   项羽忍不住眼睛一红,鼻子一阵泛酸,上前一步,抱住了龙且,“你没死就好,我还以为……”   “少将军,老龙丢了您的脸,让您失望了。”   龙且形容憔悴,面色蜡黄。   他扑通一声跪在项羽面前,放声大哭道:“我把您交给我的儿郎,都给丢了,实罪该万死。”   “老龙,胜败乃兵家常事,快起来,快起来……输了就输了,你看我,如今不也是连战连败?   楼仓的主将,就是那个当年咱们在苎罗山遇到的家伙。   前日和昨日……我连在他手上折了两阵。”   “啊,少将军您也输了?”   项羽明显不想再就这个问题上纠缠。能承认失败,已经是他的极限,若再探讨,那绝无可能。   “老龙,快坐下。”他拉着龙且,在大帐里坐下,上下打量一番之后,“老龙,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龙且苦涩道:“那日我在徐县被袭击,全军覆没。自己也被秦狗所伤,险些丢了性命……幸好,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将我救下来,然后带我离开了战场,将养起来。这刚好一点,我就听说少将军兵临楼仓城下,于是带着那人一起来见您……少将军,那是个精通兵法的高人。”   “哦?”   项羽闻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好奇的问道:“高人如今何在?”   “就在帐外,等候您的召见。”   项羽和陈婴相视一眼,连忙起身道:“老龙,你怎好让高人在帐外等候,来人,快有请高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青年迈步走进大帐。   他年纪看上去,大约在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青涩,但气宇轩昂,透着一股子沉稳之气。   这就是高人?   项羽愣住了!怎么看上去,比我还年轻……   “小民韩信,乃淮阴人氏!”青年走进了大帐,拱手一揖,“久闻将军之名,今日特来拜会!”   ※※※   睢阳,古为宋国之都。   陆贾看着那古老厚重的城墙,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的握了握拳头。   从薛郡归来,他带着与薛郡郡守王恪的一纸盟书,直接奔赴睢阳古城而来。   这将是我一展才华之地!   他暗自给自己打气。自投靠了刘阚以来,刘阚对他敬若上宾,许多事情,都要先请教他的意见。这对于陆贾来说,无疑是一种知遇之恩。越是如此,陆贾就越是希望为刘阚做些事情。   但他也清楚,刘阚帐下并不缺谋士。   不管是陈平陈道子,还是蒯彻……这些人跟随刘阚已久,可谓根基深厚。自己一个刚投靠过去的人,一上来就指手画脚,定然会引起陈平等人的不满。所以,刘阚议事时,陆贾大都是保持沉默,不太站出来说话。一来,是蒯彻等人做的已经很好,二来则是为保护自己。   陆贾相信,总有他出头的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陈平远赴河南地,蒯彻去了河北。   贾绍则忙于和蜀中的联系,叔孙通似乎并不喜欢插手太深,只游离于边缘,推荐一些人才。   于是,就有了陆贾表演的机会。   当他奉命督守彭城以后,立刻就设计出了一套可行之策。   先是前往薛郡,与王恪订下盟约,而后再出使章邯,说服章邯合作。   陆贾很清楚,如今在泗水郡,可谓是三足鼎立。秦军、楚军还有楼仓军……相比之下,楼仓军实力最弱,但手中掌握的资本,却是最大。陆贾需要把这些资本,转换为刘阚的优势。   那么睢阳之行,就是关键!   睢阳之行若成功,刘阚的势,就营造到了极致。   接下来,只需一个合适的机会,刘阚趁机从泗水脱身,转战九原郡即可。   这里面有一个度的问题,陆贾自认,已经把握住了章邯的软肋。所以,此行若成,则大功告成。   “站住!”   没想到,刚到睢阳城外,车马就被秦军阻拦住。   不过陆贾倒也不慌张,冷静的说:“我乃广武君使者,奉命前来与章邯将军商议事情。尔等速速通报,不可耽搁。”   广武君是谁?   守城的秦军士卒并不清楚。   可是看陆贾的这个姿态,却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于是有士卒飞报睢阳府衙,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一员大将从城中疾驰而来,在车前勒马。   “少府大人有令,命使者觐见。”   自章邯在渭水河畔一战成名之后,军中多称呼他为将军。但这一次,章邯却称呼他的官名,显然是对陆贾格外的重视。陆贾在车上一拱手,驾车进入城中,和那位将领并马行进。   “广武君,可安好?”   在马上,那秦将突然间开口询问。   陆贾一怔,连忙道:“广武君一切安好,有劳将军挂念……但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我叫冯敬,昔日与广武君,有袍泽之谊。”   “啊,竟是大将军公子!”   陆贾把秦军中的将领,已经打探的清楚。   这冯敬,作为章邯的副将,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嬴胡亥登基之后,逼死了冯去疾和冯劫父子。包括冯敬在内,自然免不了遭受牵连,一同下狱。   好在冯家在咸阳也颇有根基。   嬴胡亥后来,也是有一点后悔,当初杀冯家父子太急。有心放过冯敬,可又担心冯敬心怀恨意。于是就把冯敬打发到了骊山服役。章邯出山之后,力保冯敬随军听命,如今屡立战功。   只是陆贾没有想到,这冯敬和刘阚也有一段交情。   冯敬的神色一黯,强笑道:“陆先生是吗?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冯敬如今,不过是待罪之身而已。   我与北广武君也算至交,他的事情……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如今天下大乱,各方官员都心思浮动,可北广武君却还在苦苦支撑泗洪的局面,实在是个讽刺。”   冯敬见两边无人,突然压低声音道:“陆先生,楚军如今反攻陈县,魏军坚守不出,与我僵持在砀山之畔。睢阳粮草并不充裕,章邯现在也正为此而烦恼……先生不妨多多利用一下。”   陆贾惊愕的看着冯敬。   这些情况,他也只是隐约听说,并不确定。   可冯敬却确认了这些消息,对于陆贾而言,无疑是增添了谈判的砝码。   冯敬,面色正常,目视前方,似乎刚才说话的人,并不是他。在狂喜之余,陆贾不由得心中暗自感叹:君侯所言不差,嬴氏已失其鹿啊……连冯敬这样的人,都不再对嬴氏忠心了。   “冯将军,若有可能,请伺机北上吧……君侯说过,章邯将军,也难力挽狂澜。”   陆贾在确定了冯敬的心思之后,在府衙停车之时,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而后不再出声。   冯敬,用不易被人察觉的幅度,轻轻一点头。   这时候,从府衙里走出一人,看了看在台阶下昂首站立的陆贾,大声喊道:“少府大人有令,命广武君使者,报门而入!”   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陆贾不由得在心里一晒然,昂首迈步走上了台阶。   他用不卑不亢的口吻,大声说道:“北广武君帐下使者,陆贾拜见章邯少府大人!”   冯敬在台阶下,看着陆贾的背影,不由得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昔日的刘军侯,如今的刘君侯,已经成了气候……只看他这手下使者不卑不亢的模样,在如今的咸阳,又能有几个人?   也许,伺机北上,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恩,听说王离已将兵马调集完毕,不如寻个机会北上?只不知道,这位广武君,如何脱身!   第三百零四章 楼仓之战(四)   秦二世二年二月,泗洪地区发生的战况,出现了诡异的平静局面。   楚军在连续发动两次攻击之后,旋即就偃旗息鼓,不再对楼仓开战;而楼仓呢,也没有在楚军停战的时候,进行任何攻击。双方就僵持在泗洪平原之上,谁也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   这种诡异的平静局面,很快就蔓延出去。   先是章邯停止了对魏军的进攻,甚至让出了已经复夺回来的蒙、虞两座县城,兵退百里,在睢阳筑起了一道防线。同时,主力人马从睢阳向南推进,三十万大军在相县、谯县一带拉开了阵势,并向竹邑方向移动。看样子,章邯准备暂时放弃了砀郡,要向南方楚军进攻。   原本在陈县成胶着之势的楚军,这时候也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项梁下令,马上放弃对陈县的攻击,绕过陈县,以黥布和曹咎两人为先锋,迅速扑向符离和蕲县。同时留下一部分兵马,以景驹为主帅,驻守项县至新阳一线;以原张楚苍头军主帅吕臣为将军,抢占城父县,以牵制章邯的侧翼人马,同时封锁章邯和陈县之间的联系。   轰轰烈烈的战局,在十数日之间,就从陈郡转移向了泗水郡。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许多人感到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有人觉着开心……   比如重回大梁城的魏咎,便是这其中之一。   他听从了丞相周市的意见,先是与刘阚秘密结盟,得到了足够的辎重补充;之后让出蒙、虞两县,在襄邑摆出和秦军决战的派头,着实是赚足了人心。昔日魏国的流亡贵裔,纷纷投奔大梁……如今魏咎的实力,和几个月前相比,已经大不一样,可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了。   章邯一停战,等同于魏咎的正面,不再承受压力。   他立刻命部将张魇,向西推进,夺取了尉氏、苑陵两地,威逼新郑,虎视荥阳。   如果被魏咎攻占了新郑的话,那么就等于打开了三川郡的门户。无奈之下,在东郡作战已有显著成效的李由,不得不停止前进,回兵屯扎在酸枣和阳武一线。这样一来,秦军直接就对大梁产生了威慑。魏军也停止了攻击,双方就在这东郡、三川和砀郡三地交汇处,僵持。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三川郡的压力减少了,李由虽然回兵,却依旧对齐军的蒲将军部,施加足够的威慑力。   二月十七日,薛郡郡守王恪,趁春汛来临之际,在桃乡渡口掘开汶水,水淹齐军。   八万齐军丧命于冰凉的汶水之中,齐王田儋也在这一战之中战死。   原本整肃的齐人,一下子慌乱了起来。他们匆匆忙忙的立齐王田建的另一个兄弟,田假为王。可没等田假坐热乎了王位,田儋的兄弟田荣,自济北郡出兵,赶走了田假,立田儋之子田市为王,总算是稳定了局面。可这一立一废的功夫,就过去了两个月,中原局势,再变!   王恪在汶水击溃了齐军之后,乘势而进,将丢失的领地重又夺回。   而后,他以汶水为屏障,筑起了一道防线之后,就再无动静……   ※※※   局势变化的太快了,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经历了三个月时间的战乱之后,河水以南各地,随即陷入了平静之中。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在一起,激战正酣。   刘阚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沉吟半晌之后,苦涩一笑,投子认输。   “公叔先生的棋力,果然高明。”   公叔缭捻着胡须,看了看刘阚,又看看坐在他身边的刘秦和刘元两人,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怎么,君侯还没下定决心吗?”   刘阚点点头,“终究是经营了十载,此地凝聚了我太多的心血,放弃了的话,实在有些不舍。”   “今日放弃,他日可以夺回。”   公叔缭笑道:“想当年,秦魏交战,秦国国力衰落。孝公果断让出了河西之地,送给魏王以作为停战的条件。之后方有商君变法,国力复强。只十年后,孝公以商君为率,夺回了河西。”   刘阚抬起头,看着公叔缭,轻轻点头。   公叔缭说:“我也知君侯在此地倾注太多心血,然则楼仓……泗水郡在蛊魏、楚、齐三国交汇之地,君侯你虽然十载经营,但终究是根基太浅,难以立足。只看陈涉起事以来,各地流民激涌,但又有几人愿意来你这楼仓避难?即便你开仓放粮,也未能改变太多的局面。   除了楼仓和沛县,你认为你能站稳何处?   再看那项氏叔侄的情况,与你截然不一样。他叔侄当年避难江南,仓皇皇若丧家之犬,朝不保夕。可他挥军北上,方过江水,淮汉数万遗民纷纷投效。更不要说,那陈婴一般的人物……   这个,就是根基!”   刘阚说:“公叔先生所说的道理,阚不是不知道。   否则当初,就不会让道子他去北疆做事了……可这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纯属蛮性作祟。”   公叔缭轻抚刘秦的小脑袋瓜子,捻须哈哈大笑。   “有血性是好事,不服输更是好事。但要成大事,就不能太拘泥于一地一城的得失。这无关于感情,只有对错。君侯选择北疆为根基,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日后自可见分晓。   我也知君侯之心。   那天君侯在城下所发豪言壮语,实令人警醒。   天下,本为一家,皆炎黄之后。可自从周王室迁都,天下之乱纷沓而来,春秋以来五百年的战乱,这百姓的思想,都已经变成了习惯。要想改变,非一朝一夕,君侯还需继续努力。”   公叔缭说的,是刘阚那天和陈婴的一番对话。   如今,在这楼仓城里,人们都已琅琅上口……我有一个梦想,愿天下大同,愿世人无地域之分,可同席而坐,歌舞欢唱。炎黄子孙这个词,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被楼仓人所熟知。   当然了,要让大家完全接受,并不容易。   “公孙先生这一番话,阚如梦方醒。”   刘阚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屋外走,“我这就去促成此事,想来项、章两边,都已有些不耐了。”   陆贾出使睢阳,说得章邯心动。   章邯表示,愿意阻挡楚军,但有一个条件,楼仓必须要坚持到他接手之后,刘阚方可撤离。   而楚军也派出了使者,与刘阚进行谈判。   主持谈判的人,依旧是陈婴。他的条件是,只要刘阚撤出了楼仓,楚军绝不会再攻击彭城等,刘阚已经占领的城市。并且向刘阚保证,楚军会承认刘阚在泗水郡的存在,绝不反悔。   当然了,陈婴的条件是,刘阚要把楼仓交出来。   为此,刘阚这几日很是上火。他这左右逢源之计,可算得上是成功。   但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时,却又对楼仓生出了恋恋不舍之意。而更要命的是,几乎所有的楼仓人,都愿意和刘阚一同离开。楼仓人口虽然不算多,可万余人,不泛一些老弱病残之辈。   这要撤离,可不太容易……   “君侯且留步!”   公叔缭见刘阚要离开,连忙高声喊喝。   他笑呵呵的说:“见君侯这一年来运筹帷幄,老朽也不禁心痒。秦的课业,已差不多完成了。不过再想要提高的话,需要更换一人才好。至于让何人授业……君侯可以去找叔孙询问。   他为圣人门徒,交友广泛,想必能推荐合适的人选。   老朽却闲来无事,想要找些事情来做,也好打发时间……思来想去,老朽想要向君侯讨要些事物,不知君侯能否答应?”   大名鼎鼎的尉缭,要为我效力了吗?   刘阚闻听,不由得心中大喜……   这一位,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自从公叔缭来了楼仓之后,刘阚就一直希望他能为自己效力。   连始皇帝都要倚重的人,岂是等闲?   强耐着狂喜之情,刘阚说:“但不知,先生所要何事?”   “呵呵,我见君侯的黑衣卫,甚是有趣。故而厚颜向君侯讨要,但不知……君侯可否割爱?”   “啊!”   刘阚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要知道,这位公叔缭,当年就是始皇帝的特务头子。   有他出手掌理的话,那黑衣卫的能量,也将随之大大增强。   “既然先生喜欢,阚这就让秦同前来见您。”   专业的事情,最好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打理。刘阚当下答应下来,“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之就好。”   “哦,先看看,先看看再说!”   公叔缭说完,又恢复了往日懒散的模样。   “元,跟我走,带你去见奶奶,莫打搅了先生的授业。”   刘元答应了一声,蹦跳着走到了刘阚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刘阚的手掌。她已经十二岁了,个头很高,颇有其母当年的风采。算起来,刘元在楼仓也生活了差不多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对于刘季的印象,早已模糊……和刘阚很亲,而且依稀的,似乎也知道自己和刘阚的关系。   毕竟,那种父女间的血缘关系,不可能断绝。   而且关于刘元的事情,刘阚也告诉了吕嬃。虽然心里有些吃味,可吕嬃待刘元,一直如己出一般。   “君侯!”   “啊?”   出门之际,公叔缭再次开口,“亥无道,但三秦无罪……亥亡之日,即君侯计算关中之时。   然今时,君侯不可参战。   秦无二主,背秦之名,非君侯可承受。   静待时机,且静待时机为妙……”   刘阚怔怔的看着公叔缭,片刻后点了点头。   公叔缭的意思很简单:刘阚是秦人身份,而且受封秦之爵位。此时此刻,即便是他和胡亥再不对付,也不能和秦军敌对。否则,这反叛秦人,杀戮秦人的罪名,可不是他能够承受。   思来,不无道理。   那章邯在历史之上,因临阵投降,而致使数十万秦军被项羽坑杀。   结果后来被项羽分封在三秦之地上,可秦人对他却是深恶痛绝。许多人背井离乡,逃到汉中。   这才造就了刘邦在历史上,能轻而易举夺取关中的胜利。   公叔缭,这是在向刘阚提醒:你的志气很高远,希望天下大同。可问题是,在现阶段,这地域之分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想要成就大事,就必须有根基。而这个根基,在八百里秦川!   刘阚,在门外朝公叔缭一揖到地。   第三百零五章 楼仓之战(五)   楼仓西十里,有一个名叫羊角坡的地方。   因为地形地貌,很像是山羊的犄角,因而得名。羊角坡的坡度大约有三十多米,不算陡峭。   两边生有密密麻麻的白茅,站在坡顶看去,一片茫茫似雪的白色。   风吹来,白茅摇曳,起伏如海潮。那景色煞是壮观,飞扬在空中的芦花,更增添几分情趣。   刘阚轻易间车,跨坐赤兔嘶风兽。   身边只跟着一个刘巨,其他随从,是一个不带。   驶出楼仓之后,兄弟两人径直来到羊角坡上。只见坡顶竖着一面黄罗伞盖,楚军大纛迎风招展。陈婴坐在伞下,顺着缓坡往下看,有密密麻麻大约五六百亲随警戒,都显得很紧张。   刘阚跳下车,大步向黄罗伞盖走去。   而刘巨就坐在车上,怀抱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一动不动。   这兄弟两人,才一出现,楚军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领军的楚将,心里不由得一颤。   这两兄弟实在太悍了!   刘巨孤身偷袭楚军,刘阚二百骑马踏连营。   在楚军之中,早就传的越来越玄乎。说什么刘巨青面蓝牙,形如恶鬼;刘阚有白龙保护,身怀龙气。喊一声,吓死八百人,怒一怒,千个人头落地……甚至连生吃人肉的谣言也有。   谁都知道是假的,可偏偏都愿意相信。   以至于陈婴不得不祭起军法,连杀了数十人,才算是稳定了军心。   刘阚坚守不出,项羽陈婴拿楼仓束手无策。   倒是那救下了龙且的韩信,道出了一番言语:“刘阚坚守楼仓,看似要和我们死战。但我以为,他并不想如此。刘阚虽是秦人,但实际上却属于大公子扶苏一系。而今胡亥登基,秦王与扶苏,也死得颇为古怪……再看刘阚回楼仓后的举动,似乎没有想过,去和秦军相呼应。   否则,嬴壮出击沛县时,楼仓虽刚经历大战,但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救援。   可是楼仓没有动……为什么呢?信倒是觉得,他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可嬴壮对刘阚,有知遇之恩。为什么刘阚不想动?究其原因,恐怕就在这嬴氏内部,这皇位的争斗上面。”   韩信没有把他在楼仓生活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但他分析的,的确是有道理……   本来,像韩信这种刚加入楚军的人,哪有资格参与这种商讨?可他是龙且的救命恩人,而项羽和龙且,如兄弟一般,感情深厚。连带着,对韩信也很看重,直接把他纳入亲信的行列。   “韩兄弟,你究竟想说什么?”   龙且没有听明白韩信的意思,忍不住大声询问。   可他没有听懂,不代表别人也听不懂。项羽陈婴,仿佛拨开云雾见晴天一样,瞪大了眼睛。   陈婴说:“龙将军,韩司马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这刘阚,并不是老秦的人。”   “啊?”   “或者,说他不是嬴胡亥的人更准确一些。”   韩信笑呵呵的点头,“军师所言极是……如果信猜的没有错,那么刘阚,决不可能与我死战。”   龙且晃着脑袋,笑呵呵道:“我不懂。”   “笨!”项羽骂道:“军师和韩司马的意思是说,这广武君虽是秦人,然而却被那狗皇帝所猜忌,和秦狗不是一条心。”   “不是一条心?可他就挡在我们面前啊。”   陈婴说:“他挡在我们面前,是因为要和我们谈条件。   刘阚看似在泗洪生根,可实际上却如同水上飘萍,毫无根基。否则,大乱一起,他也曾开仓放粮,但除了楼仓人之外,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留下。他拦住我们,是要和我们谈条件啊!”   项羽性情高傲,对秦人极端仇视。   可是对刘阚,却表示出了足够的尊敬。   “这位广武君,的确是有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格!”   经过这一番分析之后,韩信算是彻底进入了项羽的圈子里。同时,项羽陈婴也停止攻击楼仓,暗中观察形势。章邯突然南进,占领了谯县。陈婴和韩信立刻明白,这是刘阚的手段。   如果章邯得到了楼仓,那其麾下数十万人马,就可以得到最够的补充。   章邯现在最缺什么?   就是辎重粮草……   楼仓这批辎重粮草若是到了章邯的手里,楚军就将要面临毁灭性的打击,再也难继续立足。   而反过来,如果楚军得到这批辎重粮草的话……   陈婴就有把握,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组织起一支十数万的大军,使楚军的力量成倍的增长。   楼仓归谁?   这已经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但有一点大家都清楚,绝不能攻击楼仓,否则就会把刘阚,推倒对方的阵营之中。这个时候,刘阚向左还是向右,直接影响到战局的发展。所以,章邯南进,威逼楚军,制造压力。   而项梁甚至不惜放弃陈县,转而扑向泗洪,一边纠缠章邯,一面派出使者。   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答应刘阚,让他自立为王,也一定要拿下楼仓,绝不能交给章邯!   这是项梁的命令。   而主持和刘阚谈判的人,就由陈婴担当。   ※※※   看着走近的刘阚,陈婴心里,陡然感到了一丝压力。   “君侯,别来无恙!”   “哈哈哈,陈先生别来无恙啊……”   刘阚笑着,非常随意的在黄罗伞盖下一坐,“陈先生,请坐吧……今日泗洪芦花绽放,可真是一个喝酒赏花的好时节。可惜啊,刘某来得匆忙,未曾带酒。否则定与先生,共谋一醉。”   你他娘的不是忘记带,是根本不打算带!   谁不知道,你刘阚是靠酿酒而发家?可如今的形式,却让陈婴没有别的选择。章邯来势汹汹,即便项梁出兵纠缠,也只能达到延缓脚步的效果。时间长了,楚军决不可能挡住章邯。   “君侯端地风雅,正好,婴这里有一瓿存放了十年的泗水老酒,愿与君侯共享。”   “泗水老酒?”   刘阚的眼中,陡然显出迷茫之色。   他轻声叹息道:“我本是一寒家子,幼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家财万贯,良田千顷,过上好像我岳父那般富庶的生活。可不想……若非陛下与大公子,阚又何来今日风光……只可惜……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楚国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烟波江上,使人愁啊!”   楼仓,没有黄鹤楼,也没有鹦鹉洲。   只是想起始皇帝,想起扶苏,想起蒙恬……   刘阚露出伤感之色。   这首应是八百年之后才会出现的【黄鹤楼】,脱口而出。   陈婴一蹙眉,有心笑话刘阚不懂诗词就乱言诗,可在一品味,却又是回味无穷,令人生出惆怅之意。   “好诗,真的好诗!”   陈婴沉默许久,突然抚掌大笑道:“未想君侯尚有如此文采,今骤闻此诗,实婴之幸,当浮一大白!”   他这话,倒也不是什么阿谀之言,而是发自内心。   黄罗伞外的亲随,捧着一瓿酒走上前来,陈婴接过,起身亲自为刘阚斟满了一觞,而后又给自己斟上一觞,旋即一饮而尽。   “他日我若富贵,定会在这睢水河畔,建起一楼,就命黄鹤楼!”   陈婴笑着,手指远处河湾,“想必此处河湾,就是君侯所说的鹦鹉洲吧……好名字,果然好名字。”   刘阚张大了嘴巴,心道:这厮太强悍了吧!   黄鹤楼,就这么着有了?   那后世武汉的黄鹤楼,又该怎么办?   不过,这一首诗词,却让陈婴和刘阚之间,看上去多了几分亲密。   也难怪,这陈婴本就是个文人,吟诗作赋之类的事情,是他最为喜好的事情。军营之中,多为粗人。如今来了一个韩信,倒是排解了些许寂寞。可韩信,在陈婴眼中,依然算不得文人。   顿生知己之心,和刘阚连饮三觞。   陈婴熏熏然说道:“君侯有大志向,婴佩服的很。不过如今,老秦将亡,大楚将兴。君侯以孤军死守楼仓,当得了一时,却当不了一世。项公对君侯,甚为钦佩,愿以上柱国之位,相邀。”   上柱国,类似于宰相,是楚国的官职。   刘阚一笑,“我生做秦之人,死为秦鬼雄。项公厚爱,阚心领了。”   “真是太可惜了!”   陈婴说:“其实,君侯的处境,项公多多少少,也听说了。老秦无道,守君侯这等英雄而不用,其败也在常理之中。君侯既然不愿为楚臣,何不自立为王?听说,君侯祖上本为刘氏唐王……项公愿助君侯一臂之力,兴复西唐之国,但不知君侯意下如何呢?”   看样子,陈婴做足了功夫。   刘阚是刘氏唐国之后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陈婴居然连这个都能打听出来,显然这项氏已经把他放在了头等的位置上。   复国?   刘阚看上去很激动,探手蓬的一把攫住了陈婴的手腕,颤声道:“先生,项公果然如此说过?”   “婴怎敢以这种事情说笑?不过……”   “不过什么?”   “项公说,只要君侯愿意退出楼仓,他方有余力助君侯成事。”   “退出楼仓……”刘阚踌躇起来。   陈婴接着说:“项公乃仁厚之人,更爱惜君侯才华,故有此说。想必,君侯也不愿那咸阳小儿得势,对吗?”   言下之意是说:我们输了的话,章邯接下来,就是收拾你。   你刘阚毕竟是嬴扶苏的人,即便扶苏如今已经死了,可是咸阳城里的秦王,也不会放过你吧。   这一句话,似乎击中了刘阚的软肋。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声音并不大。可是每一声响声,都好像重锤一样敲在陈婴的心头,让他有些忐忑。虽然明知道,刘阚是在拿腔作势,陈婴还是担心啊!万一,韩信说的不对,怎么办?   虽然表面上看着,很平静。   陈婴心里面却已经翻江倒海一样。为了掩饰,他故作潇洒的端起酒杯,慢悠悠的品着酒水。   只是这酒的滋味……着实不知道!   “也罢,让我交出楼仓,可以!”   刘阚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陈婴心里的一块大石,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君侯请讲!”   “楼仓,我可以交给你们,但是不能马上给你们。   楼仓城中,愿意跟随我离开的人,你们绝不能阻拦。这些人信我,所以才留在楼仓和我并肩作战。如果我这么撒手走了,岂不是寒了他们的心?所以,如果有人要跟我走,你们要放行。”   陈婴想了想,“这个,我可以代项公答应。只是时间不能太久……一个月之内,君侯必须交出楼仓。”   刘阚点点头,“其二,楼仓我让出来可以,但我也需立锥之地。   我本西唐刘王后裔,漂泊八百年之后,如今也是落叶归根之时了。我欲取雁门郡,不知何如?”   陈婴一怔!   他倒是猜到了刘阚的这个条件。   不过在陈婴想来,刘阚应该会在三秦、巴蜀、乃至齐鲁之地择地成国。   可没有想到,刘阚做的更干净,舍弃了泗水郡基业,直接去北边发展了……   “可雁门郡,是赵王治下。”   陈婴这倒不是推脱,雁门郡是故赵国的治下,如今由赵王武臣所有,这件事怕连项梁也没招。   “这我知道,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项公知晓,他日我谋雁门,他不可插手。”   “这个……没问题!”   陈婴心道,雁门那苦寒之地,你要是想拿走,就只管拿走好了。当然了,你和武臣开战,自没有问题。我恨不得你们打得两败俱伤,到时候更好收拾。想来项公,也不会拒绝此事。   接着,刘阚又东扯西扯的弄出了一大堆条件。   而陈婴,也煞有其事的讨价还价,好一番唇枪舌剑的争吵。   不过双方都控制着一个尺度,见差不多了,于是击掌盟誓,算是把这些事情,都说得妥当。   正午时分,刘阚登上轻车,和刘巨缓缓而去。   负责保护陈婴的楚将,名叫萧公角。他来到陈婴身边,低声道:“军师,秦狗只有两人,咱们不如……   只要杀了这秦狗,楼仓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陈婴却好像看白痴一样,看了萧公角一眼,“你去问问下面的兵卒,看他们可有胆略过去杀人?   而且,那广武君身经百战,绝非无谋之人。   如今敢孤身前来,焉知不是有诡计?咱们杀得了也就罢了,若杀不了他,岂不是误了大事?”   陈婴话音未落,忽听得一阵号角声传来。   远处白花花的芦苇荡中,突然间出现了楼仓军的旗号。   为首大将,正是屠屠。他率领兵马,和刘阚兄弟汇合,迅速扯向了楼仓。   萧公角脸一白,暗自庆幸刚才没有贸然行动。可是陈婴,却一扫先前的那副熏熏然醉态。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渐行渐远的楼仓军大纛。   许久之后,他咬牙切齿的说:“刘阚如若不死,只怕迟早会成为,项公的心腹大患!”   第三百零六章 楼仓之战(六)   与楚军达成了协议之后,楼仓开始撤离了。   不过,为了不过早走漏风声,以免刺激到章邯,刘阚的撤离非常小心。泗水郡的情况很复杂,魏军、楚军、楼仓、秦军……几方势力纠缠在一起,各路斥候细作,出没于泗洪之地。   所谓一家女,三家许。   刘阚目前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不过相对而言,魏军在获得了喘息之机以后,对楼仓也并非势在必得。所以陆贾秘密出使大梁之后,便取得了魏咎的谅解。事实上,魏咎如今也需要项梁能尽快的壮大起来,牵制住章邯。只要楚军能牵制住了章邯的话,魏国就可以把大部分力量挪出来,才能对付李由。   李由的兵力或许没有章邯那么强盛,可贵在精锐。   特别是他驻扎酸枣以后,可以直接从荥阳获取足够的辎重补充,对大梁的威胁,更加严重。   表面上看似僵持,可一旦李由能调整过来,就会迅速攻击大梁城。   魏咎即便是不愿意楚军获得楼仓的辎重,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条件。不过作为交换,刘阚同意在撤离沛县以后,沛县巨野等地交给魏咎。对于这样一个结果,魏国人基本可以接受。   至于能不能拿到巨野……   让魏咎和王恪商量去吧。   反正这春秋战国五百年的时间里,不仅仅是百家争鸣的涌现,欺诈权谋,从没有中断过。   孔夫子说,春秋,是礼乐崩坏。   那么战国争霸,就是一场场权谋的较量。   刘阚想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就必须要适应这些事情。   协议之后的第一天,刘阚把楼仓百姓分作三批,送走了大约六七百人。其中不泛有伤者和老弱妇孺,并安排了一些车仗,负责撤离。楼仓不缺车仗,更不缺辎重粮草,缺的是根基。   这些愿意跟随刘阚,在楼仓血战的百姓,刘阚不能一走了之,不闻不问。   毕竟,在这个时代里,屠城灭门这样的惨事,并不少见。他走了,满城的百姓,可就危险了。   带这些百姓撤离,固然会很麻烦。   可同样的,也是收买人心的一个手段,所谓‘仁义’之名,不就是这样子慢慢的积蓄起来的吗?   对于这个决定,楼仓内部也分成了两派。   以贾绍等人为首,反对带百姓撤离;但叔孙通和曹参,对此倒是非常的赞成。   名声,也是一种根基啊!   为什么项梁渡江之后,可以轻松的接收了张楚的人马?项羽才打到广陵,东阳等地就举城相投?所为者,无非是项家的名声……还有田儋、魏咎这些人,不同样也是因为一个名字?   甚至在历史上,那泥腿子出身的刘邦,也是靠着入关中约法三章之后,博取了一个宽厚的名声,这才有了他去汉中,关中百姓纷纷相随的举动。而在刘邦入关之前,也不过普通诸侯罢了。   这就是‘名’的作用。   今日麻烦一点,困难一点……   但是这好处,在日后就能慢慢凸显。   第二天,楼仓送走了五百人!   ※※※   就这样,章邯拼命的向楼仓靠拢,项梁拼命的阻拦章邯。   竹邑、符离、大泽乡、蕲县一带,变成了血腥战场,每一天,双方都会爆发各种各样的战斗,每天的死伤总和,达数千人之多。而在泗洪地区,项羽也做足的姿态,军营之中鼓声不断,楼仓城下喊杀声震天。如果不靠近过来,还真的就以为,这里正发生着激烈的战斗。   刘阚有条不紊的撤离百姓,并且着手将楼仓城中的一些设施全部毁坏。   比如铁庐这样的机构,是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而各种新式的武器,带不走的话,就地销毁。   粮食,辎重可以留下。   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刘阚绝不会留下来。   第十七天,项羽派人前来催促,请刘阚加快撤离的速度。   实际上,楼仓此时已经撤走了三分之二,不过对楚军宣称,不过才一半儿而已。   原因嘛……敲诈一些楚军的车马器具。毕竟此刻的楚军,已经被拖得不耐烦了。符离一线的战事,楚军越发吃紧。项梁已派来使者,催促项羽加快进程,早一日占领楼仓,少一些伤亡。   “刘君侯,我们早已经商定,你尽快撤离楼仓。   为何到现在,才撤离了一半儿?按照你们这速度,三十日的期限转眼既至,到时候如何交接?”   项羽被催的急了,亲自带人来到楼仓城下,与刘阚相见。   在他身后,楚军有气无力的挥舞兵器,扯着嗓子嘶声呐喊。刘阚和项羽两人,各乘一骑,在两阵中间相会。这也是他二人,自当日楼仓城下一场大战之后的首次相见,彼此都很客气。   刘阚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叹了口气说:“少将军,非是我不愿意尽快撤离,可你也知道,这搬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特别是那些老人家,恨不得连自家的房子都搬走。这拖家带口的,而我楼仓车仗也不太充足,真的是难以加快速度……这样吧,能不能再宽限个十日?”   十日,那至少也是数千人的伤亡啊!   项羽虎目圆睁,瞪着刘阚。   “君侯,大丈夫做事,当爽利痛快。   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出来就是。这样子拖拖拉拉,实在不痛快……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这个……”刘阚一副为难之色。   他沉吟了一下之后,轻声道:“既然少将军这么说,我也就不客气了。百姓们不愿搬走,还是有一些原因的。主要是……大家担心,一旦我们撤离了楼仓,贵军到时候反悔,我等可就麻烦了。你也知道,我们能坚持到现在,就是靠楼仓的城高墙坚……如果撤出去了,我们就等于失去了屏障。到时候几千人马,又如何挡得住你十万虎狼之师?百姓们,非常担心。”   项羽闻听,勃然大怒。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须发贲张,厉声喝道:“刘君侯,项某可以保证,绝不会做那无信无义之举。如有反悔,他日当如此箭!”   说着话,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利箭,折成了两截。   刘阚立刻正色道:“我知少将军乃信义之人,既然少将军如此说了,我这就加快撤离。只不过……”   项羽快疯掉了!   这家伙,九尺高的汉子,打仗的时候凶猛如虎,怎地这会儿婆婆妈妈的,如此不痛快呢?   “君侯,你有话请明言。”   “我城中缺少车马,以至于进度迟缓。   如果能有一千辆车马的话,想必能提前撤离。只是这兵荒马乱的,我实在不知何处可买卖!”   这厮真真个虚伪至极,不就是要我出车马吗?   楚军的车马,多是战场上缴获,或者从民间征调而来。虽然不算太多,可这一千辆却是有的。   项羽咬着牙说:“君侯何需买卖,若缺少车马,藉可提供。   今晚之前,定将车马送到……”   “如此,阚感激不尽!”   两个人在阵前,看似很亲热的交谈。   刘阚敲完了竹杠之后,心满意足的回城去了。可项羽却立在战场上,拨马回头,看着身后的楚军仍自呐喊不停,忍不住心头怒火熊熊。这打得算是什么仗?就算是战死了,也强过这般的窝囊。他策马冲到军前,马鞭子狠狠的抽在掌旗官的身上,厉声骂道:“别喊了,回营!”   那掌旗官,委屈的要死。   我们也不想这么喊啊……可,这不都是您和军师吩咐,说什么要掩人耳目,这嗓子眼喊得都冒火了。   可再大的委屈,也不能说啊。   只能让士卒息声,跟在项羽的身后,有气无力的回营了。   ※※※   “守慎,你看这楚军,会不会反悔?”   刘阚回城之后,立刻登上城头,观看楚军的动向。他低声的向身边的李成询问:“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撤走之后,楚军是否会追击?”   李成微微一笑,“项籍怕是不会!”   “哦?”   “我观察了很久,此人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今日在两军阵前,他折箭盟誓,显然不可能再反悔。   这个人,勇则勇矣,用兵也不差……只是心高气傲,像足了当年的蒙家公子。   不过,项籍不会反悔,并不代表楚军不会追击。   楚军如今分为两派,一派是项籍所部人马,另一派则是陈婴所部。陈婴这个人,怕是比项籍难对付。以他的眼力价,肯定看出,君侯胸怀大志,日后必然会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   如果是项籍,碍于誓言,不会追击。   可这陈婴才不会在意这许多,肯定会派出本部人马,在我们撤离楼仓之后,尾随攻击的。”   刘阚轻轻的点头,赞赏的看了李成一眼。   “守慎所见,与公叔先生不谋而合。   公叔先生的意思,这陈婴留着,怕是个麻烦。如果不能趁机将他干掉,至少也要让项家疏远。   你立刻设法通知老灌他们,就说……我有要事,要他来做。”   灌婴自徐县攻击龙且后,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十分模糊。这是为了保证他麾下骑军的机动性,刘阚一早就给把权力下放给了灌婴,吩咐他可以便宜行事,无需和楼仓请示。   但是,一俟楼仓战事有平缓的迹象,灌婴就要设法和刘阚联络。   至于联络的方法,自有李成负责。   李成接令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君侯只管放心,此事我已有筹谋,绝不会耽搁君侯大事。”   眼见着,距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   获得了一千辆车马补充之后,楼仓撤离的速度,明显加快。   从楼仓送来的名单来看,再有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全部撤走。到时候,楼仓只剩下几千楼仓军,会随同刘阚,最后一批撤离。车兵已护送楼仓的百姓,在先期离开楼仓,估计将抵达彭城。   唯一让项羽心疼的是,多出一千辆车马来,只怕是要搬走不少辎重。   当然了,一千辆车马能运走的辎重,与楼仓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即便如此,项羽依旧心疼。   “少将军,军师求见!”   项羽坐稳了身子,连忙说:“快快有请。”   不多时,就见陈婴走了进来,先行礼一揖之后,坐在一旁。   “军师,这么晚来找我,不知有何事情?”   陈婴道:“少将军,不知你可看过了今日楼仓送来的撤离清单?”   “哦,已经看过了!”   “计算起来,楼仓如今只剩下一批青壮和那刘阚的家人。除此之外,只剩下几千楼仓步卒。”   项羽疑惑的看着陈婴问道:“军师,哪又如何?”   “以婴看来,那刘阚定会派部下精锐,掩护家人先行撤离,而后才会离开楼仓。此人生性至孝,会把大部分力量,集中在家人身边,自己不会带多少人撤走……少将军,这刘阚能文能武,而且因造字创纸,甚得士子之心。此人,胸怀大志,身边聚集了不少能人,是个祸害!   如果这一次放他走了,他日必成心腹之患。   少将军,咱们何不趁其离开之时,在中途伏击?   刘阚一死,则他那些麾下,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   项羽闻听,不免有些意动。   可片刻之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军师,我已在两军阵前盟誓,不会追击……此事还是就这么算了吧。”   “可……”   “军师,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怎能言而无信?我在两军阵前盟誓,如果反悔了,有有何面目在带领众人?此事我意已决,军师不必再提。还是养足了精神之后,明日进城清点吧。”   项羽的语气坚决,陈婴也不好再劝说了。   他退出大帐,站在空地上轻声一叹。就在这时候,从大帐后面转出了一个青年男子。   “韩信,你怎在这里?”   “哦,我刚才去探望龙且将军……”   韩信面带笑容,负手徐行。他走了两步后,突然问道:“军师,你以为楼仓刘君侯,何如?”   陈婴一怔,“此人,知进退,明事理,有野心……乃人杰也!”   “是吗?”   韩信踌躇了一下,和陈婴擦肩而过,往自家军帐走去,“只可惜,此去北上,却是蛟龙入海!”   陈婴这心里面,不由得一咯噔。   韩信,这是话里有话啊!   他转身朝自己的军帐走去,在军帐门口,他招来亲信,“立刻找萧公角过来,不可被人察觉!”   萧公角,东阳人。   当初随陈婴起兵,投奔了项羽。   虽然如今不是在一个体系里,可毕竟是同乡之谊。加之萧公角对陈婴素来很敬佩,算得上是陈婴一系的人马。韩信的那句话,让陈婴下定了决心。即便是被项羽责怪,也不放过刘阚。   他走进营帐,片刻功夫,萧公角匆匆前来。   “军师,这么晚找我,有什么吩咐吗?”   “老萧啊,你且坐下。”   陈婴示意让萧公角坐下,给他斟上一杯酒,“婴实不知该如何开口……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大事,想要拜托于你……不过此事,颇有凶险,只不知道,老萧你有没有胆气,做这件事?”   萧公角闻听,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军师,我老萧什么都没有,只这一身都是胆。   有什么事情,您只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绝不会推辞。”   “还记得上次我和楼仓的刘阚,在羊角坡上谈判时,你曾说过,要杀了此人?”   萧公角一怔,“当然记得。”   “我当时拦住了你……可事后想起来,颇有些后悔。”陈婴喝了一口酒,低声道:“这个人,很不简单。明日他就要撤离楼仓,如果被他逃走了,将来一定会给我们制造出很多麻烦。   明日刘阚撤出楼仓之后,我会拉着少将军,在城里清点物资。   我想请你带本部人马,伏击此人……只是这个人悍勇无比,与他交锋,我担心会发生危险。”   萧公角一听,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容。   “军师,别人怕他,我却不怕。   我早就看那秦狗不爽……就算他很厉害,全身上下又能捻几根钉?此事,就交给我来去办。”   “我果然没看错人,老萧你不愧是东阳的第一好汉。若能杀得刘阚,我当为你与项公请功……”   正说着话,营帐外突然间传来一阵阵的骚乱。   陈婴不由得一怔,连忙和萧公角冲出了营帐,“何事如此慌乱,出了什么事情?”   “军师,火,起火了!”   有军卒大声叫喊,用手一指。   陈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楼仓城内,烈焰熊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上当了?   这时候,项羽也得到了禀报,披衣冲出大帐。   “立刻起兵,立刻起兵,随我攻入楼仓……绝不能让那刘阚,将粮草焚毁。”   项羽这会儿快疯掉了,大声咆哮起来。有小校牵马过来,他顾不得披上盔甲,率领兵丁,就冲出了军营,向楼仓扑去。陈婴也有点慌神儿了,也连连下令,命军中各部人马前去楼仓。   不过,就在他杀出军营的一刹那,却突然间勒住了战马。   “军师,怎么不走了?”   萧公角带上本部兵马,跟在陈婴身后。见陈婴突然停下来,他不由得疑惑的催马上前,询问。   “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陈婴喃喃自语说:“那刘阚需要我们在泗洪缠住章邯,否则又怎能脱身北上?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焚毁辎重粮草呢?不可能,绝不可能……”   “军师!”   “啊!”   陈婴猛然大叫一声,一副如梦方醒的表情,“萧公角,带上本部人马,随我去追击那个刘阚!”   萧公角,有些莫名其妙!   第三百零七章 楼仓之战(七)   楼仓城里,烈焰熊熊,把大半边天都照映的红彤彤。   可是当项羽带人冲到楼仓城下的时候,竟发现这楼仓城门洞开,吊桥平放,城头上声息全无。   项羽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埋伏!   他立刻喝令人马停止前进,在城门口观察了许久。   可楼仓城门一眼望去,却是通通透透,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噼噼啪啪的火焰燃烧声,再无半点声息。如果实在以前,项羽会毫不犹豫的带着人冲进楼仓。可是接连在刘阚手上吃亏,让他不得不谨慎起来。或者说,项羽在过去的时间里,被刘阚折磨的已经有点草木皆兵了。   大约一盏茶的光景,终于确认楼仓城内无人。   项羽这才下令进入楼仓救火……   但是,当项羽站在火场前的时候,又是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楼仓城里,的确是起火了,不过烧得并非是仓库里的辎重粮草,而是堆放在田庄里面的枯草干柴。也不知道刘阚是从哪儿找来这么多的柴薪,东一堆,西一垛的,到处都是。不仅仅刘家的田庄如此,还有陈家的田庄,吕家的田庄,也是同样的情况。熊熊大火,直冲九霄。   这刘阚,玩儿的是什么把戏?   项羽苦笑一声,心道:难不成我项某人的信誉就这么差?差到了连发誓,都不能让人相信?   他当然明白刘阚的心思,后世三十六计之中有一计,名金蝉脱壳。   刘阚这是害怕自己,反悔追击啊!   想来,刘阚这些时日呈报过来的撤离清单上,水分不会少了。说不定,早就撤离干净……之所以一直不动,就是在等时机,来一把大火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而后伺机撤走,神不知鬼不觉!   好谋算啊……   项羽可以肯定,在这田庄里,一定有可以悄然撤离楼仓的后门存在。   “少将军,我们怎么办?”   看着熊熊燃烧的柴薪,楚军将士忍不住过来询问:“这火,究竟救还是不救?”   “救吧,救吧!”项羽叹了口气说:“好好的一座堡垒,莫要因为这一把大火,而付之一炬。   传我将令,王翳带本部兵马救火,其余人随我保护仓库,清点粮草辎重。   另外,派人火速前往符离通知大将军,就说楼仓已落入我们手中,大将军可暂时向后撤退!”   “喏!”   楚军将士齐刷刷应命。   项羽率领本部人马,前往仓库清点辎重粮草。   当他看见那叠摞在仓库里面,一幅幅崭新的盔甲兵器,一垛垛粮草辎重的时候,心情豁然开朗。   “速速清点数目。”   早有军中长史司马等官员冲上去,开始清点物资。   “少将军,这里有一册清单。”   一名文官从仓库的厢房里翻出了一册清单,惊喜的大声叫喊起来。   有了这一册清单,将会大大减轻工作的强度。要知道,如果没有清单的话,就必须要一点点登记造册。楼仓这么多的物资整理起来,那可是一个很大的工作。没一两个月,怕难以整理出来。现在,只需要按照清单上的数目清点,就可以迅速的清理点查,省了好大麻烦。   项羽微微一笑,“即如此,你按清单点查吧。”   心里面,陡然间生出了一丝寂寞:刘老罴倒也是个信人,知道我楚军如今危急,留下这份清单,倒也是一番情意。只可惜,以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再与他相见,想起来倒也真是怀念啊!   楼仓城下的月余光阴,对于项羽而言,无疑是毕生难忘的经历。   就在他最春风得意之时,刘阚用他的方式,好生的教导了项羽一番。这也彻底让项羽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不管是刘阚的合纵连横,还是陈婴的唇枪舌剑,以及韩信的胸怀甲兵,都让项羽获益颇深。至少,他现在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在某些时候,妥协。   如今,刘阚走了,却让项羽生出了寂寞的感觉。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和刘阚再会?这些日子的装腔作势,回想起来,倒也真的是有趣。   其实,秦人之中,似乎也有妙人。   想到这里,项羽忍不住笑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变得坚定起来,向远方眺望,暗自握紧拳头,在心里发誓:下一次,我绝不会再像这一次般的难堪了……   “军师呢?怎么没有看见军师?”   韩信和龙且催马而来,在项羽身前下马,好奇的向四周打量。龙且扯着嗓子,三里外都能听见。   项羽回过神,这才算反应过来。   是啊,陈婴去哪儿了?   按道理说,占领楼仓之后,陈婴应该第一时间出现才是。但好像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他人影。   “谁知道军师去了何处?”   项羽连忙询问,但是四周人,却没有人出声。   好半天,有一个文官走了出来,期期艾艾道:“早先出营的时候,属下似乎见到陈军师和萧公角将军在一起,带着不少人马,往北边去了。可是刚才一忙碌,属下就把这件事情忘了。”   往北边去?   项羽心里一咯噔。   “军师不会是去投秦军了吧。”   龙且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但话一出口,就被韩信拍了一巴掌。   “老龙,你胡说什么?”韩信笑了笑,对项羽说:“少将军不必听老龙胡说八道,军师自淮汉相投,一直都尽心尽力的为少将军谋划。早先,咱不占优势的时候,军师没有去投秦军;如今咱们夺取了楼仓,占尽了优势,军师更不可能投敌。想来,肯定是军师发现了什么……   只是,军师就算有事,也应该派人告诉一下少将军。他这样带着人不吭不响的就走了,难免会让人心生疑窦。少将军,我看没什么大事,不必太担心,可能过一会儿,军师就回来了。”   这世上,软刀子最是杀人不见血。   韩信看似句句是为陈婴说话,可是在项羽耳中,却不是个滋味了。   自从陈婴投靠以来,诸事不顺。   先是龙且在徐县遇袭,而后自己在楼仓惨败,接着大军强攻楼仓,最后是不了了之。   反倒是陈婴稳扎稳打的,到最后拿下楼仓。自己虽是主帅,可在很多人心里,怕陈婴才是功臣。   要说这人啊,总是有这嫉妒之心。   项羽是个傲气的人,自然免不了这方面的心思。   但最严重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让项羽感觉揪心的,是陈婴不声不响,带着兵马离开,而自己这个主帅竟然毫不知情。这也就是说,陈婴在军中,掌控着一部分力量,这让项羽很难受。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沉吟片刻,大声道:“老龙,你和韩信留在这里,清点辎重粮草。我亲率三千兵马,前去接应军师……我担心,军师可能去追击刘阚了。我与刘阚有约定,他这简直是让我信誉尽失。   我这就去追他回来。”   韩信说:“少将军这么一说,倒是很有可能。   不过,少将军还是要提防一些的为好。我听说,那刘阚在河南地的时候,智谋百出,以数百兵马,硬撼匈奴十万大军,打得匈奴人损兵折将,落荒而逃。信非是长别人的志气,只是他既然今日使出这种伎俩,难保在撤退的时候,没有设下什么诡计……那,军师可就危矣!”   这一番话语,说的项羽连连点头,表示赞赏。   他立刻率部出击,前去追赶陈婴。   看着项羽离去的背影,韩信嘴角微微一翘,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陈婴足智多谋,又能怎样?   只怕过了今晚,你这军中第一谋士的位置,就再也无法保住了。到那时候,就是我上位之日。   “韩信,你看什么?”   龙且在旁边,疑惑的问道。   韩信一笑,“没什么,只是想那刘阚,这一次怕是难逃一死了……老龙,楼仓到手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龙且一怔,“什么打算?”   韩信说:“楼仓到手,少将军定会招兵买马,扩大军容。如今东海郡还是乱局,乃无主之地。不过,那也是咱们建立功勋的好地方……咱们若能为少将军夺取东海,就直接威胁薛郡。   给咱们三万大军,我可以保证,在两个月之内,把薛郡奉与少将军。   只是,我一个人无法完成。但不知你老龙,有没有兴趣,咱们联手,夺下这楼仓之后第一功?”   龙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自徐县失败之后,项羽虽然没怪罪他,可龙且的心里面,一直都不舒服。   如今听闻韩信的一番话,他敏锐的意识到,这是他建功立业,洗刷耻辱的大好机会。对于韩信这个救命恩人,龙且非常信任。别看韩信年纪小,可这肚子里面,是有真才实学啊!   特别是在治军方面,简直如使臂转。   龙且麾下的万余新兵,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被韩信调教的颇有模样。   如果有韩信给自己出谋划策,以自己的勇武,加上韩信的智谋,那简直可称得上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龙且毫不犹豫的说:“阿信,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如果你愿意出手帮我,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这样吧,等少将军回来了,我就和他提这件事情,他绝不会拒绝的。”   一想到可以率兵出击,龙且喜不自禁。   而一旁的韩信,脸上的笑容,在这时候,更浓!   ※※※   陈婴和萧公角带着人马,趁着夜色,迅速追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能肯定,楼仓的大火,不过是刘阚用来遮人耳目,吸引己方注意力的伎俩。他肯定不在楼仓,而是率部撤走了……从楼仓撤往彭城方向,最快的路就是走唐河岔子,过睢水。   所以,陈婴要赶在刘阚抵达之前,在唐河岔子设下埋伏,趁机伏击。   萧公角麾下,有大约八千人。   算一算,应该足够伏击刘阚等人了。   只要那杀死刘阚,绝了这心腹之患,就算回去被项羽怪罪,他陈婴也是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陈婴心急如焚。不断扬鞭催马,加快行进的速度。   已是仲春之末,天比往常要亮的早许多。陈婴等人抵达唐河岔子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远远的,只见澄净的唐河,如同玉带一样,绕河湾而走。   “老萧,你带一部分人,埋伏在那片芦苇荡之中。我估计,刘阚肯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伏击他。   待会儿他过来了,一定急于过河。   到时候听我的号令,咱们一同出击,务必要将他留在这河湾上。能杀了此人,你我以后也能高枕无忧。”   萧公角立刻点头答应,带上一部分人,就往芦苇荡里走。   陈婴则带着另一部分人马,往河湾的另一侧埋伏。当所有人都埋伏好了,陈婴才松了一口气。   一名亲兵,突然间耸了耸鼻子。   “军师,这是什么味道?”   陈婴没有在意,随口说:“可能是芦苇腐臭之气吧。忍耐一下,等一会儿秦狗一来,咱们就杀出去。”   “不是,不是!”   那亲兵用力的摇摇头,“不是腐臭之气,好像是,好像是火油的气味。”   火油?   陈婴一怔,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火油稀释在水中,气味并不是很浓郁。再加上这唐河岔子芦花飘香,不仔细闻,很难觉察到。   他连忙蹲下身子,用手抓了一把泥土。   天蒙蒙亮,可以看到,这泥土里有一种怪异的黑色。放在鼻子下一闻,更发出刺鼻的气味!   “不好,赶快撤走!”   陈婴只觉后脊梁上,从腰部窜起了一股寒气,只往脖子根儿走。   这是有埋伏啊!   看样子刘阚已经想到了,己方会有人伏击,故而在这里……他连忙上马,带着人往芦苇荡边上走。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一线金光,太阳升起。   一叶扁舟从唐河上游飘飘然而来,船头上一名文士,大声笑道:“陈婴,我家君侯早就知你等楚人,毫无信义可言。故而在此设下埋伏,等你们前来送死……嘿嘿,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说话间,就见那扁舟之上,飞出一支鸣镝。   刺耳的锐啸声,在寂静的河岸上空响起。   刹那间,从对岸的河套子里,窜出百余艘小船。每艘船上,有三人站立。一人撑船,两名箭手。   随着李成一声‘放箭’喝出,弓箭手弯弓搭箭,在箭头点燃起来,嗖嗖嗖,朝芦苇荡射去。刹那间,芦苇荡烈焰熊熊,火光冲天。如果说楼仓那一把火,是为了吸引人,是假的话,那现在这大火,确是真真正正,取人性命的烈焰。火势,在瞬息之间蔓延,唐河岔子,浓烟滚滚。   芦苇荡里的楚军,躲闪不及,有的被火箭直接射中,有的摔倒在地上,被践踏而死。   但更多的人,却是被那烈焰所包围。他们的身上本就沾着火油,这一遇火,立刻就烧起来。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苍穹中回荡。   陈婴已顾不得许多了,不停的抽打胯下的坐骑,扯着嗓子大声叫喊道:“撤退,快点撤退!”   你进来容易,想要出去可就难了。   到处都是浓烟滚滚,到处都是烈焰熊熊。   陈婴等人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好像没头苍蝇一样,东走西窜。这时候,萧公角带着一支人马过来,大声叫喊:“军师,往这边走,往这边走。”   在西南方向,有一个河套子,也许是因为水流急的缘故,所以并没有烧起来。   陈婴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催马跟着萧公角就走。这一路上,遇到有阻拦自己去路的楚军,萧公角毫不犹豫的舞矟挑杀。眨眼间,一行人就冲出了芦苇荡,朝着楼仓方向,败走而去。   可没等走多少里地,就听见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一员大将,身高过丈,手持狼牙棒,带着一百名手持短矛盾牌的楼仓士卒,拦住了去路。   “狗贼,大爷刘巨在此,尔等还不下马投降!”   萧公角和陈婴,都不认得刘巨。   可这并非是代表,所有人都不认得刘巨。萧公角麾下,不仅仅有随项羽参与过楼仓之战的士卒,还有当初跟随葛婴,攻击楼仓的楚军。这刘巨是个什么人物?这些人是最清楚不过。   有机灵的,一看见刘巨那雄壮的身影,立刻掉头就走。   被烧死还能有个全尸,如果撞上这位大爷,被他手里的那根棒子扫上一下,就是死无全尸了。   萧公角大叫一声,“军师速走,我来拦住他。”   说着话,他拍马舞矟,就冲向了刘巨。   陈婴那里还顾得上什么客气,二话不说,带着残兵败将,绕道就走。   在陈婴想来,就算萧公角打不赢,至少也能拖住刘巨吧……   可哪知道,刘巨面露轻蔑笑容,沿着萧公角过来,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侧身让过长矟之后,马步扎稳,口中一声巨雷般的虎吼,挥拳打在了那马脖子上。刘巨这一拳的力量有多大?   只看战马的下场就能见分晓。   那战马希聿聿惨嘶一声,跌撞撞走了两步,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刘巨一拳,生生打折了战马的脖子。那萧公角被摔得头晕脑胀,盔歪甲斜。他挣扎着还想要爬起来,可没等他站稳,十余支短矛刷的就刺过来。穿透了萧公角的身体之后,盾牌顺势一推,萧公角就倒在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看着仓皇而逃的陈婴,刘巨也不追赶。   他大吼一声:“投矛!”   一百名士卒同时后退一步,摆好了架势,振臂将手中的短矛掷出。跑在最后面的几十名楚军,被活活钉死在了地上。而楼仓军士卒在掷矛以后,探手从背后,又抽出了一支短矛。   原来,这支楼仓军,全都是随身携带两支短矛。   陈婴只听见身后惨叫声连连,不用回头看,也能知道是什么结果。   他不由得暗自懊恼,明明知晓那刘阚是个奸诈之辈,诡计多端,为什么不防他这一手埋伏?   只知道算计人,却不知道,人家也在算计自己!   陈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内心里,始终对刘阚存着一丝轻蔑。可现在看来,谁轻蔑谁,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陈婴越发的恼火,不停抽打马匹。   绕过前方山坳,就是直通楼仓的官道了……说来可笑,连这么一条官道,也是刘阚督造而成。   “陈先生,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陈婴听到这声音,就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去,只见山坳之中,绕出一支人马。却是清一色的骑军,黑盔黑甲,整装严肃。为首有四员大将。   左边李必,右边骆甲。   正中间,刘阚一身便装,手捧赤旗,面带微笑。   在他身边,略落后半个马身,灌婴立马横戟,满脸的杀机。   看到这一幕,陈婴绝望了……   他一咬牙,仓啷一声拔出了肋下的佩剑,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冲锋,杀出一条血路!”   ※※※   楼仓之战,已接近尾声……   就总体而言,最近的章节,我基本上还算满意。   从大泽乡起义,到项羽过江的故事,我从一开始就设计妥当。可是在书写的时候,才发现会是如此的痛苦。   各方势力的纠缠,各路英雄的登场,为楚汉之争拉开了序幕。   不断有人涌出,不断有人死亡……各路人马间势力的此消彼长,城池争夺的得得失失,短短七个月的时间,也是最为频繁。写到这个地方,我才知道原来的设想是美好的,可史料各方面的东东,却是极度匮乏的。   中间停停歇歇,不断的在理清思路,实在抱歉。   另:最近几章里出现的萧公角,历史上在楚汉之争中,死于彭越之手,除此之外,查无史料。   第三百零八章 楼仓之战(八)   楚军此时,那还剩下半点斗志?   陈婴的喊话,并没有让楚军振作起来。楚人那种顺境中勇猛无敌,逆境中毫无斗志的毛病,在这一刻凸显无疑。对陈婴的喊话无动于衷,一个个神色慌张,有的人连兵器都拿不稳。   刘阚灌婴等人,哈哈大笑。   陈婴脸胀得通红,恶狠狠的看着刘阚。   他突然高举长剑,一催胯下战马,厉声喊道:“秦狗,我与你誓不两立。”   就算是今日战死在此处,我也绝不能让你瞧我不起。   刘阚冷冷一笑,两脚一磕飞虎蟾,胯下赤兔嘶风兽,仰天一声暴嘶,闪电一般,扑了出去。   灌婴和刘阚相交多年,对刘阚的想法,非常清楚。   他高举大戟,厉喝一声道:“老罴营,冲锋!”   楼仓骑军齐声呼喊,挺长矟,纵马冲击。锋利的长矟,贯穿了楚军的胸膛,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楚军凄厉的哀嚎声,在山坳上空回荡不停。蓬蓬蓬,连续的突刺,即便是长矟也承受不住这种凶猛的力道。在刺杀了四五个人之后,许多楼仓骑军的长矟,喀吧一声,从中折断。   但这些骑军并不惊慌,撒手扔掉长矟,抽出了一把把明晃晃的长刀。   这也是楼仓铁庐打造出来的马刀,长四尺左右,单面开锋,适合劈砍。刀柄用粗布缠绕,可以防止沾染鲜血之后,手滑脱出。刀名缳首刀,也是铁庐的第一批兵器,今日在战场上出现。   缳首刀,刀锋闪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而陈婴和刘阚马打照面,陈婴二话不说,在马上挺剑就刺。   刘阚微微一笑,手中赤旗一个翻转,铛的将长剑磕飞,“军师既然亲自相送,怎连杯水酒也不用,匆匆就要走了呢?若是传扬出去,别人定会说我刘阚不懂礼数……随我去彭城做客吧!”   说着话,二马错身之际,刘阚旗交左手,右手轻舒猿臂,蓬的就攫住了陈婴的腰带。   单膀用力,就听陈婴啊的一声惊呼,整个人被拽离了战马。刘阚把陈婴往马背上一横,左手抬起,用赤旗旗柄的金錾,敲在了陈婴的脑袋上。一下子,陈婴就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   刘阚拨转马头,“老灌,扯呼!”   灌婴点头,呼喊着收拢骑军,随刘阚迅速向唐河岔子退走。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项羽带领骑兵赶到了这山坳处,只看见遍地的死尸……   “军师何在?”   项羽抓住了一个溃败的楚军士卒,大声询问。   “军师,军师被秦狗子抓走了!”   “那萧公角呢?”   “萧公角将军……被那刘巨斩杀……”   “啊呀呀!”项羽在马上气得暴叫不停,“那兵马呢?萧公角所部的兵马,都去了何处?”   “少将军,秦狗子在唐河岔子设伏,火烧芦苇荡。我军死伤惨重,后来又被秦狗子连番的堵截,几乎全军覆没……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其他人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项羽脑袋嗡的一声,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那可是七八千人马啊,这才多长时间,就剩下眼前这些残兵败将了?   不过,心中却有一丝得意之情:那陈婴整日里稳重稳重的说个没完,到头来还不是损兵折将?   连人都被抓走了,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嚣张!   这种怪异的念头一升起,让项羽吓了一跳。   “立刻赶往唐河岔子,解救军师!”   即便陈婴不听军令,在军中拉帮结派。可不管怎么说,他投我以来,都忠心耿耿,为我解决了很多麻烦。如今,他落入刘阚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我怎么也要,设法把他给救回来。   可是,当项羽来到唐河岔子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火海,烈焰熊熊。   河面被大火照映的通红,一眼看去,一个秦军的人影,都没有看见……   ※※※   刘阚率部抵达唐河岔子之后,绕过芦苇荡,和李成的船队会和。   百余艘小船,分作几趟,很快把刘阚他们接过了睢水,然后在河对岸,一把大火焚毁了船只。   楚军得了楼仓,会出现什么结果?   刘阚已懒得去理会。   他带领兵马,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很快就赶上了前方的车队,和老夫人一家团聚。   而后,兵马继续前进,风餐露宿的过了十天之后,终于抵达彭城。   这时候,先期出发的楼仓人,已经开始从彭城向沛县转移;而抵达沛县的人,又经过一番休整之后,迅速穿越昭阳大泽,向巨野方向靠拢。刘阚抵达彭城的时候,楼仓人已经转移了三分之二。   吕释之陆贾率部出城迎接,大家相见,又免不了一番长吁短叹。   十年的基业,就这么丢弃了……   陆贾他们的心情还好一点,可吕释之等人,不免会有些心酸。但也清楚,刘阚所做并没有错。   今日的退让,不正是为了来日的前进吗?   “小猪,你可瘦了很多,气色也差了不少。”   刘阚搂着吕释之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你心里不舒服,不过别记在心上。姐夫向你保证,有朝一日我们若能打回来,我会让你第一个打进楼仓城里……”   吕释之用力的点点头,笑了。   “好了,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很辛苦。   现在我来了,你好好休整一下……十日之后,我还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若你身子垮了,可别怪我把功劳让给别人。去看看你姐姐,还有你爹娘。虽然……他们终归是你父母啊。”   吕文夫妇,是和老夫人他们一起,最后一批出发。   自从发生了吕泽的事情之后,吕释之就没有和这老夫妻说过话。   这夫妇二人,虽说眼力价活泛,但不管怎样,终归是父母。在楼仓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刘阚听吕嬃说,夫妻两人时常会惦念吕释之。毕竟,他夫妇二人膝下,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   吕释之别人的话不听,但是却听极了刘阚的话。   他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地,拉着刘阚到了一边,低声说:“姐夫,周市前段时间派人过来,询问咱们什么时候退出泗水郡;他送来了不少东西,其中还有,还有二十个女人。”   “女人?”   吕释之嘿嘿笑了,“全都是吴越美女,看着煞是娇小动人。   我还没告诉二姐呢……过些日子咱们就要撤走了,这些女子,姐夫你看,该如何处置才是?”   “这个周市啊!”   刘阚叹了一口气,“他这不是给我送礼,是给我送麻烦呢!   我现在哪有心情考虑这个……这样吧,你去把这件事告诉你二姐,就说是我说的,留下两个女子,在路上专门照顾我娘。恩,再留下四个女人,送到你父母那边,他们年纪终究不小了,长途跋涉的,也需要几个细心的人照应。其他的女子,让她看着办,实在不行的话……   给你找个媳妇算了……反正,你年纪也不小了!”   一句话,让吕释之顿时脸通红。   刘阚哈哈大笑,迈步走进了府衙大厅。   曹参陆贾,叔孙通贾绍等人都在等着他。   贾绍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阚:“君侯,巴蜀来信了……”   “啊?和巴蜀联系上了?”   贾绍微微一笑,“联系上了,不过……我们死了不少细作。番君吴芮把持住了大江枢纽,攻克了长沙郡。属下连续派出十余波细作,都未能突破他们的大江防线。后来,还是买通了吴芮的儿子,这才顺利进入了巴蜀……如今,曼小姐已经攻破了巴县,将秦家逼迫到了阆中一带。   唐厉军师挥兵南下,将邛都国占领,以五尺道为界,目前和夜郎国分治。   曼小姐派人说:君侯若是要取河南地的话,希望您能尽快设计出一条和巴蜀相勾连的通路。”   的确,河南地和巴蜀相隔关中,路途艰险。   若无一条稳定的通路,实在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刘阚想了想,“这件事先放一放,等我们到了九原郡之后,再做打算。贾绍,你要设法再与巴蜀联系,让唐厉加快南进的步伐,务必要在关中被攻破之前,将以下地区全纳入其治下。   不过,这其中可能会牵扯到山民间的矛盾,需软硬兼施,不可一味的逞强。   一俟关中被攻破,我要他立刻停止南进,回兵屯扎于巴蜀之地……弄不好,还要有一场恶战。”   刘阚让人准备笔墨纸砚,依照着他后世的记忆,迅速画出了一张简易地图。   地图的范围,将后世的云南贵州纷纷涵盖其中,并且把缅甸等地区,也都纳入其中的规划。   “这些地区的形式很复杂,尚有无数未开化蛮民。   加之多山路,道途崎岖……老唐在攻取之时,可拉拢一批,杀戮一批,以南蛮治理南蛮,先稳定下来再说。至于其他事情,待我们在九原郡站稳脚跟以后,我会设法和他谈论对策。”   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方面是迷茫于,刘阚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地区;另一方面,则暗自思索,刘阚这个‘软硬兼施’的计策。不过,真正让大家感到吃惊的,是刘阚以无比肯定的口气说,关中必被攻破!   “主公,您就这么肯定,关中会被攻破吗?”   叔孙通说:“关中有函谷为门户,占据山川之险要。六国耗二百年时间,也未能真正攻破关中。   如今义军随不断扩张,但攻破关中……”   “是啊,是啊!”   贾绍说:“我甚至听说,嬴氏已调王离之北疆兵马,入雁门关,直逼太原郡。   张耳陈余虽然在那边颇有起色,但要想抵挡住北疆兵马,只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王离,入雁门关了?   刘阚激灵灵一个寒蝉,“王离何时入得雁门?”   “细作回报,大约十三日前。如今在马邑集结,只怕随时都会出击的吧。   武臣已放弃了大半个太原郡,集结其兵马,驻扎巨鹿郡,准备和王离所部决一死战。代郡的陈余,邯郸的张耳,也都再调集兵马。但我估计,以他们目前的状况,恐怕难有胜算。”   “如此,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   刘阚记忆中,张耳陈余的确不是王离的对手。   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才有了西楚霸王项羽的声名崛起。   “立刻派人去沛县,通知吴辰任敖,命他们加快撤离的速度。我们要在王离攻占太原之前,渡过河水,穿横山绕过长城,进入北地郡。只要抵达北地郡,我们面前就是一马平川了。”   虽不清楚原因,但众人齐声应命。   “君侯!”   叔孙通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道:“我想要离开一段时间。”   刘阚一怔,“离开?”   叔孙通正色道:“君侯抵达九原郡,需要面对的事情,多不胜数。仅内政一事,就足以让君侯难以招架。君侯虽有曹参公相助,但终究只是一人。所以想在九原立足,需大量的人才。   我有一些好友,恰精于政务,通晓律法。   我准备走上一趟,请他们出山相助……如果君侯所言关中大乱发生,恐将殃及池鱼,需早作打算。”   曹参在一旁,也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九原郡土地广袤,远非楼仓可比。而人口,更是楼仓的二十倍,乃至于三十倍有余。   能治理好楼仓,并不代表着就一定能治理好九原。   需要更多的人手帮助,否则凭曹参一人,只怕是要被活生生的累死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烦劳先生!”   刘阚向叔孙通拱手一揖,“我派小哈随行先生左右。他对关中十分了解,而且为人也很机警。   有他保护的话,我这心里多多少少也能安生一些。”   “如此,甚好!”   叔孙通起身,“不过,除小哈之外,我还需一人随行……但不知,君侯能否把司马喜割爱?”   “司马喜?”   刘阚疑惑的看着叔孙通道:“喜子要是愿意随行,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我不太明白,先生为何要让喜子跟随?”   “无他,此去关中,一路上可拓宽眼界。   喜子失一臂后,一直奋发刻苦。就学业而言,喜子已无甚可学。正需一路历练,增长见闻。”   刘阚点点头,“若是这样,我倒也无甚话可说。还是那句话,喜子愿意,我自然同意。”   众人接下来,又把今后一段时间的事情商讨了一遍。   一直到天色将晚,这才各自散去。刘阚起身正准备去休息,不成想才出大门,就被人拦住了。   “君侯,留步!”   刘阚循声看去,原来是曹参。   他走到了刘阚的跟前,拱手行礼,期期艾艾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刘阚不禁有些奇怪,“老曹,你这吞吞吐吐的,究竟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你我相交,也有十数载了,于外人面前,你称我君侯。可在我心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和我一起在沛县大牢中,一起喝酒的老曹。   兄弟之间,莫吞吞吐吐,说吧,有什么事情?”   曹参是个敏于行,而不善言辞的人。   即便现如今已经为人父,却依旧是老样子。他涨红了脸,好半天才说:“阿阚,我想向你求情。”   一改往日的称呼,不叫君侯主公,而称呼刘阚的名字。   这让刘阚的心里面,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当下搂着曹参的肩膀,笑呵呵的问道:“老曹,好端端的,你向我求个什么情啊?难不成,你做了欺男霸女的事情?”   “嘘!”   曹参的脸更红了,紧张的说:“阿阚,你莫乱讲。若是让我媳妇知道了,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曹参是个怕老婆的家伙!   这在楼仓,并不是一个秘密……   刘阚笑道:“那你向我求什么情呢?”   “萧,萧大哥……如今是你阶下囚徒,你打算怎么对他?”   “你是说,萧何?”   刘阚这才想起来,之前吴辰曾派人禀报,说是在夺下沛县的时候,将萧何一起,也拿住了。   吴辰还说:“萧何有宰相之才,实不忍杀之。   君侯如今要做大事,正需萧何这样的人物来帮忙。若君侯同意,我愿意劝说萧何,使他归降。”   只是当时刘阚忙于楼仓之战,没有回复。   后来楚军兵临城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战事上面,把萧何的事情,不知觉中抛在了脑后。也许,刘阚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萧何。这个人……只是不知怎么被留在了沛县里面?   今天,曹参一提起,刘阚这才恍然大悟。   萧规曹随……萧何与曹参之间的关系,如同兄弟,又如同师徒。所以,曹参求情,也是正常。   刘阚想了想,“老曹,你以为,我应该如何处置他?”   “萧大哥不是恶人,当年在沛县时,也并非有意要和你为难……有些事情,只是……身不由己!”   曹参憋脸通红,轻声道:“包括这次他随刘季起事,怕也是迫不得已。之前他来过几次楼仓,对君侯也是非常敬佩。阿阚,说起来,咱们都是从沛县走出来的,还望你看在同乡之谊上,饶他一命吧。”   “我何时说,要杀他了?”   “啊?”   刘阚诧异地看着曹参,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已。萧先生的人品和才学,我素来是敬重的。他一心为沛县乡亲谋利,几次升迁的机会,最后都放弃了……只可惜,我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你也知道,当初我离开沛县的时候……我有心请他出山,却不知如何开口。”   曹参惊讶的看着刘阚,“阿阚,你是说,你不会杀萧先生?”   “神经,似先生那等才学的人,我请教还来不及,何来‘杀’字一说?这样吧,老曹你代我走一趟,去沛县探望萧先生……如果他愿意一起共谋大事,刘阚愿以国士相待……如果他不愿意帮我,我也不为难他。只是请他暂时委屈一下,待我撤离沛县,再重新给他自由。”   刘阚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萧先生大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啊!”   “君侯放心,我这就前往沛县,定说服萧大哥前来效命……他要是不愿,不愿意……我就把他绑过来见你。”   看着曹参急头怪脑的模样,刘阚忍不住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刘阚向曹参深深的一揖。   第三百零九章 长征(一)   被关在彭城的民居里,陈婴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   相反,刘阚不但给他安排了一个干净舒适的住所,屋外面还有一个面积不算太小的院落。   据说这本是彭城一个长吏的住处,说不上奢华,但很雅致。   在屋里呆的闷了,可以到院子里透透气,散散步。只要陈婴不走出这个院子,不管他做什么,都没有人出面阻止。不过,陈婴也知道,门口有两个十二个卫士,三班轮流看守着他。   只要他有一点点不轨的举动,定然会有人取他性命。   一晃过了两天,陈婴的心情也渐渐的平静了。仔细回想这段时间的遭遇,他骇然发现,自己的所有安排,都似乎在刘阚的掌控之中。不管激战还是谈判,包括后来那近一个月的漫长等待。   想必,楚军得到楼仓辎重的补充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修整时间。   分发粮草,招揽士卒,补充兵源,更换盔甲武器……而章邯,也一定不会这么甘心让出楼仓,会倾尽全力的攻击。所以,不管是秦军还是楚军,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无暇顾及刘阚。   等秦军楚军分出胜负的时候,刘阚只怕早已经远走高飞!   真小觑了天下英雄啊!   陈婴叹了口气,黯然的靠在门阶上,呆呆发愣。   阳光很暖,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让人有一点困倦。眼看着春季已过,盛夏将临。   陈婴心里有些担忧,因为泗水郡和淮汉地区,连续两年春季大乱,未能及时的耕种。耽误了农时,待秋收之日,定然会出现粮草的短缺。如果楚军在年末时不能把战场转移到楚地之外,那么明年的农时,只怕又要耽搁。连续三年耽误农时,即便是有楼仓打底,也危险的很呢。   不晓得项公和少将军他们,在补充了辎重之后,会有怎样的举措呢?   一想到这些,陈婴的心思顿时乱了……   说来也很奇怪,刘阚把他囚禁在这民居之中,并没有派人来劝降呱噪。好像把他给忘记了一样,三天来连个人影都不见。陈婴当然不会认为,刘阚会放过他。估计等过了这些时日,他就会前来劝降。如果劝降失败,那就是刘阚对他挥舞屠刀之时……只可惜,壮志未酬!   陈婴不会投降!   哪怕他对刘阚很尊敬,甚至说是钦佩,也不可能投降。   他是楚人贵裔,怎可能向刘阚低头?虽则刘阚那‘天下大同’的思想,听起来非常的诱人,但陈婴却以为,实现的可能性不会太大。五百年的地域敌对,怎可能一下子就消除的了呢?   而且,秦人式微,已是不可扭转的事实。   只看项公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举措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不知不觉天已黄昏。就看守送来了饭菜,陈婴也不客气,是饭来伸手。   吃罢了晚饭,他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天将子时。   泗水郡的春天,天气变化很快。日间还是明媚的阳光,到了晚上,就成了乌云遮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陈婴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有‘邦邦邦’的敲门声,声音非常微弱。   “大公子,大公子快些醒来,我是陈二。”   陈婴以为自己做梦,顺手拉起褥子,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可是那敲门声,又一次响起,“大公子,大公子快些开门,我是陈二!”   陈二?   陈婴蓦地清醒了,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   屋子里的牛油大蜡还亮着,不过烛光已经微弱。他揉了揉眼睛,总算是明白,他不是做梦。   “谁?”   “大公子,我是陈二啊!”   陈二!想起来了,去年年初时,他派了不少人渡过淮水,在泗洪之地潜伏。陈二,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的这些安排,最终没有产生作用。   陈婴几乎快把这件事情,都给忘记了……陈二是他家的老人,而且还是同族,可以值得相信。   只是,他怎么出现了?   陈婴想到这里,连忙起身过去开门。   一股寒风涌入房间里,屋子里的烛火扑簌一下子被熄灭了。   门口站着一个矮小精壮的汉子,一见陈婴开门,连忙闪身进来,倒头就拜,“大公子,我可算是见到您了!”   “陈二,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婴发现,陈二的穿着,是楼仓军的装扮,脸色一变,“难不成,你已经投靠了那些秦狗吗?”   “大公子,我也是没办法啊!”   陈二哭诉道:“我们一批人从徐县混入楼仓之后,很快就被发现了破绽。死的死,抓的抓……小二我一看情况不妙,就立刻停止了活动。后来楼仓军撤离,征召役卒。我看躲是躲不过了,于是就混入了军营里,想趁机溜出来,和您汇合……可是,这军中实行连坐之法……   我被盯的死死的,根本逃脱不了。   随着楼仓军来到彭城之后,才算是松懈一点。前天我们和骑军的人喝酒,偶然间听他们说起了您,这才知道您也被抓了,关在这里。我这些天,一直观察情况,想要找机会和您相见。”   “那门外的守卫……”   陈二说:“今天下雨,守卫很松懈,只有两个人。   小二我斗胆偷了一枚出城令符,那两个守卫,也被我杀了……大公子,我们快点逃走吧。”   “逃走?”   陈婴心里有些犹豫,看了一眼陈二。   陈二说:“是啊,再不走,可就没有机会了!楼仓人已经撤离的差不多了,我听说后天一早,那刘君侯也要率部离开,把彭城移交给魏国人接收。不过走之前,他们恐怕会有一次清洗。   今天一大早,菜市口死了二十多个人,全都是楚人……   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估计会有更多人被杀。到时候如果大公子不投降的话,肯定会被砍头。”   陈婴心里一咯噔,脸色也变得煞白。   不怕死,准备慷慨就义,和真正得知自己被杀的消息后,完全是两个心思。   没想到这刘阚做的倒也干脆,不废任何口舌,不降就杀,果真是老秦人暴虐的手段啊!他想了想,“咱们怎么走?就算我们出了彭城,只怕也不免会遭遇老秦人的追杀,难以逃脱啊。”   “这个……泗水郡如今流民四起,只要能混进去,想必能躲掉吧。反正逃出去再说,总比呆在这城里等死强啊。”   如果陈二井井有条的说出逃走计划,那陈婴是断然不会听的。   不仅不会听,他反而会产生怀疑。可正是因为这没有计划,也使得陈婴,一下子相信了陈二。   陈二取出一套楼仓军的甲衣,让陈婴换上。   然后一人披着一件蓑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落。院门口,倒着两具死尸,鲜血被雨水冲刷,成了一条小沟。陈婴虽是读书人,但也不是没杀过人。一眼看出,这两人的确是死了!   陈二带着陈婴,绕过大街,钻进了一条小巷。   不一会儿走出小巷,就看见一棵歪脖树下,静静的站着两匹驽马。   “这……”   “嘿嘿,大公子不知道,小二在役卒中,就是负责照看牲口。这两匹马,是早先拉车的驽马,虽说不上好,但也强过两条路逃走不是?小二偷了两副骑具,再加上手里的这块令符。   咱们大摇大摆的从城门出去,只要别慌张,就不会露出马脚来。   反正这种天气里,秦狗子也都懒得仔细盘问。能出了彭城,咱们这就算是彻底的安全了。”   陈婴点点头,“小二,这一年来,你可是沉稳多了,也长进多了!”   陈二苦涩一笑,“大公子,这天天介的提心吊胆,察言观色……小二就是不想长进,怕也不行啊!”   陈婴没有说话,用力的拍了拍陈二的肩膀。   两人快步走到马跟前,翻身上马,朝着城门口方向走。   彭城大门紧闭,门楼下,有两列军卒看守。   “什么人?”   “啊,自己人,自己人……同哥,怎么今天是您当值啊。”   那城门口的门伯,是个黑脸男子,举着火把一晃,“小二啊,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是熟人?   陈婴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的扶着肋下宝剑。   却见陈二不慌不忙,跳下马来。他朝着陈婴使了个眼色,示意陈婴下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笑嘻嘻的走上前,“这不是襄老有令,要我出城办点事……要不然,这下着雨,大晚上的,谁愿意出门?”   门伯查验了一下令牌,点了点头。   “怎么,襄老让你做什么?”   “这个……”陈二一脸为难之色,“同哥,这您也知道规矩,我真不好说啊。”   “好了好了,不说就算了……我也是随口一问罢了。”说着话,他摆手示意开城,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了陈婴的身上。好锐利的目光……陈婴心里一晃,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不敢正视。   好在门伯并没有为难,陈二和陈婴,就这么顺利的出了城。   两人一出城,立刻翻身上马,打马扬鞭而去。门伯站在城门楼下,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森然冷笑。   他一挥手,自有士卒关上城门。   顺着驰道飞快的跑到了城门楼上,只见苍龙大纛下,刘阚和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并肩而立。   “君侯,一切顺利,陈婴已经走了。”   刘阚转过身,看了一眼门伯,“老秦啊,你今天的表演可真的是太逊了。特别是最后看陈婴那一眼,我都担心你露出破绽……看起来,你还要跟着公叔先生,再好好的历练个几年呢。”   门伯,赫然是黑衣卫的掌刑司马,秦同。   站在刘阚身边的老者,正是公叔缭,闻听刘阚打趣,笑呵呵的说:“这也难怪,老秦执掌刑律多年,毁人无数……他这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子杀气,一时间想要抹去,也不甚可能……”   说完,他对刘阚说:“如君侯所言,这戏已开始,就请君侯,把后面的演上吧!”   刘阚轻轻点头,不无可惜的说:“只是放走这陈婴,我心是有不甘啊……此人,确有才学,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如果不是为了放出小二这条线,不能劝降陈婴,那我也要取了他的性命。”   公叔缭却嘿嘿一笑。   “区区陈婴,已不足为虑。”   他捻着胡须说:“就算他才华高绝,此次回到楚营之中,怕也难有施展的机会。其人未死,然已废矣。”   也就是说,陈婴这次回到楚营里,只怕也少不了被猜忌。不杀他,可实际上,这个人已经被废掉了……有的时候,这比杀人更毒辣!刘阚听罢,不禁微微一笑,轻轻点头,一言不发。   对于公叔缭,他开始敬佩了。   ※※※   一切,都如同陈婴所猜想的一样。   楚军在得到了楼仓的辎重粮草补充以后,士气大振。   项梁在得到消息之后,果断地放弃了竹邑的争夺,退守符离,不再于章邯继续纠缠下去。   同时,苍头军主帅吕臣退守下城父,依旧时时威胁章邯的侧翼。   这吕臣,也精通兵法。占领了下城父之后,就和新阳汝阴遥相呼应,成掎角之势。虽进无力,但守有余。章邯这时候,也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吕臣身上,但吕臣,始终是一个祸害。   相县府衙中,章邯脸色铁青。   “如此说,刘阚已经和楚贼联手,让出了楼仓?”   细作跪在堂前,能感受到从大堂里,时时传来的杀气,不由得心惊肉跳,颤声回答道:“启禀将军,从目前看来,广武君和楚贼,怕确是联手了……他现在已扯至彭城休整。楚贼项籍占领楼仓之后,招兵买马。在短短十五天时间里,已装备出八万楚军,和项梁会师取虑。   另,楚将龙且,奉项籍之名,率五万兵马,占领了淮阴、凌县、下相三地,兵锋直指下邳。”   “可探查清楚,楚军如今,有多少兵马?”   “据卑下打探所得,楚军目前已装备之人马,共十五万余人。   但其粮草充足,仍在招收兵马。淮汉、泗水、乃至钟离等地的楚人,闻项家起事,纷纷来投。   卑下预计,待一个月之后,楚军能扩充至三十万左右。”   章邯,不停的吸冷气,牙根更是一阵阵的抽疼……   楚军这般大肆招兵买马,实在不是一件好事。项家叔侄在楚地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远非那陈胜吴广可以相提并论。打,还是不打?   打,楚军现在很明显,是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想要攻取,非三两月可以攻破符离……而秦军,也远非十年以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黑龙大军。说穿了,这些秦军当中,人员太杂,不好控制。除了手中那几千中尉军可以值得信任之外,其他人马……章邯实在是不知道,一旦战事出现不利,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状况。   而且,连番作战,秦军非常疲惫!   可是不打?可就要坐视楚军壮大了……   章邯现在是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王离那边,迟迟没有出击……如果北疆军马进入中原,三十万秦军,绝对可以摧枯拉朽般的解决这些反贼。可是,陛下却似乎并不着急。   “该死的刘阚,秦人败类!”   章邯突然踹翻了长案,咒骂道:“竟如此大胆,枉先帝封你为广武君,却不思为大秦效力。”   骂归骂,可章邯心里很明白:不是刘阚不愿意效力,恐怕是陛下,不想他效力吧。   他闭上眼睛,沉吟半晌后,突然说:“传我命令,退守竹邑……命中尉军出击,给我拿下彭城。”   “且慢!”   一旁闪出一员将官,插手道:“少府大人,中尉军在,尚可震慑楚军,若中尉军不在……再说那刘阚,如今虽撤出了楼仓,但定与楚人和魏人联手结盟。我们现在攻击彭城,只怕会遭遇楚军和魏军的夹击。如此一来,彭城非但不能拿下来,我们反倒是不得不退出这泗水郡。”   “冯敬,那你说该怎么办?”   章邯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了堂下的青年身上。   冯敬已年近三旬,但看上去,远比同龄人稳重许多。章邯出自于冯去疾门下,与冯敬之父,冯劫同在蓝田大营效力,袍泽之情,也让他对冯敬非常关照。更何况,冯家父子,死得……   “少府大人目前最主要的敌人,是楚贼项梁叔侄!”   冯敬说:“项梁如今得了楼仓城,招兵买马,士气正旺盛。待其休整之后,定然会向少府大人猛烈进攻。到那时候,少府大人将面临楚军最凶猛的攻击,所以当务之急,应休整为上。   士卒们自去年连番征战,已有半岁未曾休整了,疲乏至极。   且我军粮草辎重难以为继,若持续逞强,只怕难以长久……何不暂时后退?”   “后退?”   章邯对于冯敬这种将门出身的军人,非常看重,“冯敬,何不详细说明?”   “敬有十六个字,还请少府大人指教。那就是:东御项梁,西进陈郡;稳定颖、砀,连结李王。”   东御项梁,就是以相县为泗水郡桥头堡,稳固防守。   西进陈郡,彻底平定陈郡之乱,扫清陈郡的楚军。而后以颍川砀郡为根基,稳扎稳打,积蓄力量。同时与李由、王恪联合,将战局控制在东面,然后一步步的压缩那些叛军的空间。   待王离扫清了河北之地,挥军南下,一举消灭之。   对于秦军而言,这也许是目前最好的一个选择。   章邯苦涩一笑,轻轻地摇头道:“冯敬,你的计策的确是目前的上上之策。然则以此计行来,只怕非两三年,不能竟全功。赵丞相已派人催促,命我一定要在年末,结束掉这场战乱。”   章邯所说的年末,并非十二月,而是以秦历计算,十月一日之前。   冯敬脸色陡然变得通红,大声道:“少府大人,那阉奴不知兵事,焉敢……”   “冯敬住嘴!”章邯大声喝道:“你刚才的话,我权作没有听见。但以后,我不想你再说这样的言语。”   冯敬的眼中,闪现出一抹失望之色。   他深呼吸数次,平息激动的情绪,轻声道:“少府大人当务之急,是要让麾下军卒,尽快休整。”   章邯点点头,“此事我自会安排。”   “其实,少府大人若想拿下楼仓,并不是一件难事。   敬愿单人独骑,前往薛郡说服王恪郡守,请其自薛郡出兵,过昭阳大泽,直击沛县和彭城。   如此一来,少府不需要动一兵一卒,就可以解决彭城之患。甚至,不需要惊动楚、魏两军。”   “从薛郡出兵?”   章邯想了想,轻轻点头:“倒也是个好主意。只是如今战局糜烂,咸阳政令难以在各地实行。   王恪这个人很精明,只怕……而且,他和刘阚似有盟约,只怕未必会同意出兵吧。”   冯敬一笑,“少府大人,他刘阚可以合纵,难道少府就不能连横?”   “啊?”   “只要少府大人能给我足够的权限处置此事,敬愿效仿苏秦张仪之事,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那王恪出兵。”   章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冯敬果然是忠直之人,不愧去疾之后。   你冯家之事,陛下早有悔意。如果此次你能够说服王恪,出兵攻打彭城,我愿全力保奏,请陛下为冯家平冤昭雪……冯敬,我大秦如今风雨飘摇中,彭城一事,章邯就拜托于你了!”   “冯敬,定不负少府大人之命!”   他上前一步,从章邯手里得了令符,插手一礼之后,转身大步向屋外走去。   可是在走出大堂的那一刹那,冯敬却突然一滞,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章邯此时正在低头处理公文,并没有注意到,冯敬眼中闪过的一抹不舍之意。   “少府大人,您多保重!”冯敬在大堂外,又深施一礼。   章邯笑呵呵的摆摆手,“速去,速去,莫要婆婆妈妈,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一一处理呢。”   冯敬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他站直了身子,昂首阔步向外行去。   少府大人,难道您还没有看明白吗?嬴氏在一日,那阉奴在一日……我大秦之未来,又从何谈起呢?   第三百一十章 长征(二)   阳光明媚,照耀大地。   刘阚在彭城门外,与前来接收彭城的魏国宰相周市,洒泪而别。   “君侯何不留在泗水郡,与我等共谋大事呢?”   周市颇有些不舍的拉着刘阚的手说:“北疆苦寒,且一路险阻重重。又有胡祸肆虐。东胡人,月氏人,蠢蠢欲动,只怕未必会有安宁。君侯留在这中原腹地,正可大展身手,何必远行?”   “周大哥,非是我想要走,实在是中原,容不下我啊!”   刘阚叹了一口气,脸上看似真诚无比,可心里面却嘀咕:若留下来,只怕你们又该坐卧不安了吧!   “唉!”   周市一脸沉重,点点头,表示理解。   事实上,刘阚留在这河水以南,很难有大作为。   而且一旦他真的有了大作为的时候,楚军也好,魏军也罢,还有齐人,也不会放任他做大。   周市只是不舍刘阚这一身的才华,却要远赴北疆,未免有些可惜了。   不过也好,远赴北疆,虽苦寒了一些,但总好过被群狼虎视。内心深处,如果不是自己一家身受魏国恩典,只怕也会选择跟随刘阚而去吧……毕竟,如今这泗水郡,是越来越乱了。   “阿阚兄弟,一路保重啊!”   刘阚点了点头,“周大哥,可有打听到刘季的下落?”   周市一怔,“倒追查过一段时间。当初咱们拿下沛县之后,听说他带着残兵败将,逃过了泗水。之后曾在薛县附近停留过几日,但很快就撤走了……神出鬼没的,目前也不清楚他的踪迹。”   刘阚压低声音道:“周大哥,这刘季是个人物,你当需小心才好。咱们联手夺了他的老家,只怕他现在,心里不服气的很呢……他手底下有一帮子人,屠子他们皆有万夫不挡之勇,迟早会复起。那时候,我已远赴北疆,周大哥恐怕就要成为他首先报复的对象,不可不防。”   周市嘴角一撇,没有往心里去。   刘季,不过一无赖子罢了,能成的什么气候?   刘阚看周市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有往心里去……不过他该说的已经说了,周市怎么做,就看他自己的了。   “周大哥,我就一句话!”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如果有一天,见到那刘季之后,别和他废话,抢的先手,把他弄死。否则,一定会遗祸无穷。”   “我记下了!”   周市笑了笑,用力点点头。   他和刘阚用力的拥抱了一下,“四月之前,还请君侯撤离沛县。”   “这个……自然!”   刘阚嘴角抽搐了两下,心里骂道:妈个巴子的,刚才还热泪盈眶,依依不舍,这一转脸的工夫,就惦记着让我让出沛县了……这老周也算是练出来了,一手翻脸不认人的功夫,确实精湛啊。   他与周市拱手,翻身上马。   阚夫人和吕嬃等人,两天前已经在吕释之和刘巨的保护下,前往沛县。   想必现在,应该抵达了吧!   刘阚只带了李必骆甲两人,率骑军最后撤离。灌婴则带四百楼仓骑军,赶往巨野,与彭越汇合。   这一站连着一站,必须要准备妥当。   刘阚现在有点明白了,三国演义里那刘备带着几十万人从新野撤离,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   只两万人而已,吃喝拉撒,可都要考虑的面面俱到。   若非身边有曹参襄强这些人,刘阚只怕早就被这些事情愁死了……   “君侯保重,一路顺风!”   “老周,你也多保重!”   刘阚在马上捧旗拱手,然后和李必骆甲等人撤离了彭城。   周市在彭城门外,目送刘阚等人的背影消失,总算是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彭城到手!   接下来,留县、沛县再一到手,这魏国就有了足够的生存空间。   ※※※   “秦同!”   疾驰三十里后,刘阚等人放慢了速度。   骆甲和李必各带二百骑军压阵,刘阚突然勒马,轻声唤道:“那仓鼠已经到位了吗?”   秦同暂时没有什么事,所以留在刘阚身边,处理一些简单的公文。闻听刘阚询问,他连忙催马上前,拱手道:“君侯,昨日凌晨,仓鼠派人送信过来,说已经安顿下来,一切都正常。”   “陈婴那厮如何?”   “呵呵,似乎不甚得意。”秦同黑口黑面,难得挤出一抹笑意,“项羽对他擅自出兵好像不太满意,不过并没有怪罪他。项梁已抵达楼仓,对陈婴倒也没有为难,依然很重用他……随项梁一起抵达楼仓的,还有一个叫范增的人。仓鼠说,项梁对这个范增,似乎是非常的尊敬。”   “哦?”   刘阚这心里,陡然一缩。   范增也出现了吗?   这位历史上,项羽身边的第一智囊,被项羽尊为亚父的人,终于也出现了!   “这个范增,据说曾经是楚国的官员。”秦同说:“仓鼠险些被他看出了破绽,不过好在公叔先生准备好了说辞,所以才没有出事……只不过,仓鼠在近期内,怕是难以展开行动。”   刘阚阴沉着脸,点点头。   “通知仓鼠,就说一切以保证自身安全为主,不可冒然行动。”   “喏!”   秦同应了一句,然后又说:“不过仓鼠提到了一个情况。”   “讲!”   “项羽身边,现在多了一个名叫韩信的人,似乎也是个厉害的角色。项羽对他很看重,据说已参与军帐议事。他在徐县时救过龙且,所以龙且对他也很佩服。此次龙且攻打下邳,这个韩信,就是龙且的军师。”   刘阚一怔,脱口道:“韩信?”   “正是!”   这个白眼狼终于出现了吗?   刘阚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杀机,不自觉的握紧了赤旗。   不对,韩信怎么会跑到项羽那边去了?根据历史,他就算是跑,也应该去跟随刘邦才对嘛。   乱了,好像真的有点乱了!   刘阚想了想,轻声道:“吩咐仓鼠,多留意韩信这个人。”   “喏!”   刘阚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有点想不出来,这项羽如果重用了韩信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说不准,这还真的说不准了!   只不过,刘阚不知道,历史上的韩信,并不是一出山就跟随了刘邦。   事实上韩信先投了项羽,后因在项羽帐下不得志,所以才转投了刘邦。一开始,韩信在刘邦帐下也不被看重,甚至还逃走了。从而也引发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美名,才有了登台拜将。   哈,乱吧,最好更乱一些!   刘阚突然笑了,嘴角一翘,心道:反正我不趟这浑水,等你们斗得你死我活,我再来收拾残局。   想到这里,他不再为这些事情烦恼,一催战马,大声说:“加快速度,今晚务必抵达留县。”   ※※※   与此同时,薛郡鲁县府衙中,王恪迎来了一个人。   此人身高八尺,相貌清癯。文雅中,透着一股子威武之气,颌下长髯,飘洒于胸前。   “王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他手捻长髯,淡定的笑道。   在他对面,王恪似乎有些犹豫,眉头紧蹙,沉吟不语。   “郦先生,非是我不愿意投降。如今老秦之局势糜烂,咸阳二世昏庸无道,我早有心另投明主。   只是,我与齐田,有不共戴天之仇。齐王田儋,被我屡次击溃,甚至丧命于我手中。今新王复立,乃是田儋之子。我若投降,田荣田假,又岂能容我?只怕到时候,他会立刻翻脸。”   “齐王?”   郦先生不由得笑了,轻轻摇头,“王公,其并非是要王公降齐,而是请王公投于楚王麾下,共谋大事。”   “楚王?哪个楚王?”   “当然大楚芈氏之后的楚王!”   王恪一听,眉头皱的更紧,连连摇头说:“这怎么可以?这薛郡在齐鲁之地,治下也已齐人为多。我怎可能不投齐王,反投楚王呢?再者说了,您说的楚王,我从未听说过。我只听说,楚国大将军项燕之后,如今统兵在泗洪,正与章邯鏖战,我投了楚王,又有何好处呢?”   “王公也说了,您与齐田有杀兄杀父之仇,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您。   而且,田荣如今新剿灭了田假,齐国正处于混乱之中。而我王则不同,乃真正的大楚王裔。   且有荆楚十八家后人辅佐,又有故楚令尹之后相助。只要登高一呼,项梁必会欣然来投……嘿嘿,您也知道,那项梁刚得了楼仓,如今正是兵强马壮。章邯,只怕是难以抵挡啊。   我王乃爱才之人,有王公相助,定然非常高兴。待我大楚天兵席卷山东,攻入关中之时,就是王公封王之日。王公也是明白人,当早作打算才是。郦食其今日前来,全为王公考虑。”   “这个……先生可保证,楚王不会找我麻烦?”   “楚王怎会找您的麻烦,王公大名,楚王是知道的……到时候王公过去,大王高兴怕还来不及呢。”   王恪闻听之下,也不禁颇有些意动。   “但不知,楚王要我如何做呢?是不是立刻打出楚王的旗号?”   “这倒不急!”郦食其微微一笑,“事实上,其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乃是受沛公之托,请王公帮忙。”   “沛公?”   “沛公乃是我王同宗,荆楚十八姓之后裔,正经的楚国王室,甚得楚王信赖。”   王恪点点头,只是觉得‘沛公’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路的高人。既然决意要投楚王,那和这位沛公打好关系,肯定是不可少的。于是,王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但不知,沛公要我做何事?”   “王公可认得那泗水都尉?”   王恪一怔,“当然认得。当年我和广武君,曾一同平定三田之乱,如今还结成了盟友呢……听说他已经让出楼仓,集结在沛县附近。有传闻说,他准备率部北上,撤离出山东战场。   说起来,二世昏庸,有广武君这等人物,却不能用。去年登基时,还发出诏令,要杀了广武君。也幸亏了陈胜吴广起事,才使得这件事没有进行。各路溃败时,唯有广武君获取大胜……”   “看起来,王公对这位广武君,非常敬重?”   “敬重倒也说不上,只是爱惜他才华耳……如今,这能文能武的人,的确是越来越少了啊!”   郦食其脸上的笑意,陡然不见。   “沛公拜托王公的事情,就是想请王公,在那广武君北上之际,将其杀死!”   “啊!”   王恪不由得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巴,看着郦食其。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没入了一片花海之中,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第三百一十一章 长征(三)   泗水潺潺东去,宛如玉带,绕沛县而行。   刘阚抵达沛县之后,并没有住在沛县城里,而是在沛县城外的泗水亭畔安顿下来。不仅仅是刘阚,还有阚夫人、刘巨、王姬等人,也都一同住在了泗水亭。这里,承载了他们许多回忆。昔日的酒场已不见了踪迹,不过连片的田庄,还有泗水亭官驿,足够刘阚等人居住。   抱着刘秦,牵着刘元的手,刘阚在泗水亭外漫步。   “想当年,爹就是在这里起家,和你其伯、唐伯他们,一手创出万岁酒,有了杜陵酒神的赞誉……你们看,那边土地,当年是我酿酒的地方。呵呵,这一晃,可就过去了十年之久。”   刘秦问道:“爹爹,唐伯父他们现在何处?”   “在巴蜀,和爹爹一样,努力的想要打造出一个千秋盛世。   秦,你要记得,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真命天子。爹起于这田埂之间,将来你万不可忘记这一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今日之嬴氏帝王,就是你前车之鉴。”   “爹爹,公叔先生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使民,而不可使知之。要实其腹,虚其心……   可叔孙先生却说,当教化苍生,使其知荣辱。一个使其知,一个不可使知之,不免矛盾了。”   刘阚看着刘秦,不免有些惊讶。   他今年还不到十岁吧,怎就开始学习这些?   一旁刘元却开口,“也不矛盾啊!说不定叔孙先生所说的教化,就是要百姓不可知嘛……民智不开,你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知与不知,其实只是一念之间,我倒不觉得有甚矛盾。”   刘元,已十二岁了!   刘阚诧异地看着她,心里不免疑惑。   “小爸,是小弟修学时,我在旁边听,自己琢磨出来的。”   刘元已知道了刘阚是她的父亲,但她却不喜欢称呼刘阚‘爹爹’。吕嬃曾私下里询问过她,刘元说:“爹爹是坏人,害得母亲身死,我经常在梦中诅咒他……我不要叫小爸‘爹爹’,那样会在梦中,连小爸一起诅咒。”   这倒是事实!   吕嬃就有好几次听到,刘元在梦中诅咒刘季。   小孩子的思想非常单纯,也许在刘元的心中,并不希望刘阚成为和刘季一样的人吧。   所以,刘阚也没有在意……   刘元说的这些,并非没有道理。   事实上,历朝历代,帝王家都把持着喉舌。他们需要百姓知道什么,那么百姓才可能知道什么。   美其名曰:教化,开启民智!   可不希望百姓知道的事情,他们绝不会说出半句。   甚至,会阻绝各种渠道,不惜用国家机器去镇压……   刘阚笑了笑,揉了揉刘元的脑袋,又掐了掐刘秦的脸蛋,“秦,以后要和姐姐一样,自己多思考。   先生们教给你的东西,终究是他们自己的思想,而非属于你们。 《论语》为政里面曾说过:学而不思则罔!说的就是你;元,思而不学则殆,说的却是你。”   刘元和刘秦都很聪明,但却各有各的毛病。   刘秦好学,但不好独自思考;刘元呢,虽爱思考,但却往往断章取义,听一两句次课业,就不愿再听,缺乏长性。对于这一点,吕嬃也私下里提醒过刘阚。但是刘阚却认为,应该在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们。说教式的东西,小孩子往往不爱听。这一点上,刘阚自己深有体会。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父女三人就坐在泗水河畔的草坪上,说着话,聊着天。   刘元和刘秦,都很珍惜这难得的机会。毕竟父亲整日都在忙碌,很少有时间和他们一起玩耍。   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两个孩子在叽叽喳喳的说话。   刘阚偶尔应和,面带着微笑,安静的聆听……   累了!   他头枕双手,躺在草坪上,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耳边回荡着潺潺的水流声。那微风掠过,好不轻柔。   刘秦和刘元,有样学样的在他边上躺下来。   刘元枕着刘阚的肚子,刘秦靠在刘阚的腿上。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的躺着。   长久以来,被各种事情纠缠的有些燥郁的心情,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中,被洗刷的干干净净。   因过泗水与童戏,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刘阚睁开眼睛,知道这短暂的宁静,已经过去了。   刘秦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刘元则坐起来,面带着一丝恋恋不舍。   “小爸,我们回家吧!”   看得出来,她并不想回家。只是知道小爸在做大事,能陪着自己在这里玩耍半日,已是难得。   刘阚突然笑了,抱起刘秦,“元儿,来,跟小爸骑大马!”   “啊?”   不等刘元反应过来,刘阚已伸出大手,将刘元托起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走,我们回家喽!”   抱着刘秦,让刘元骑着,刘阚站起来,又让刘元发出一声轻呼,下意识的抱住了刘阚的脑袋。   回家喽!   刘元的心里,好温暖。   她弯下腰,把脸蛋儿贴在刘阚的头顶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君侯……”   来的人,是李成。   不过当他看到这一幕景象时,却不由得呆愣住了。   和刘阚相识,也不是一两日了。李成见过在富平县城里,奇谋百出的刘阚;见过在河南地冲锋陷阵,杀人如麻的刘阚;见过在楼仓,沉稳冷峻,运筹帷幄的刘阚……可是,他却没有见过,这一刻,脸上洋溢着笑容,活脱脱一个普通人的刘阚。这一刻,刘阚只是一个父亲。   “我们回家!”   刘阚朝着李成打了个招呼,迈开大步,向官驿走去。   李成也没有出声,牵着马,看着在前面走的刘阚,突然间,脸上也浮起了一抹笑容。   他想起了郁郁而终的爷爷,想起了在咸阳病故的父亲……小时候,爷爷也喜欢这样子,让他骑在脖子上!始皇帝宏才大略,大公子扶苏也胸怀乾坤。可是李成总觉得,他们有点冷漠。   也许帝王家出身,注定了他们是这样子。   李成更喜欢这一刻的刘阚,因为他觉得,不管外面传的有多玄乎,刘君侯其实,只是一个人!   回到泗水亭官驿的时候,吕嬃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走出来。   那女子年约二八,长的不是那种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但也不丑,算得上是小家碧玉吧。   看身形,好似江南女子。   流露着一种婉约之气。很安静,跟在吕嬃的身边,丝毫没有那种锋芒毕现的光彩,也不似戚姬那种聪明伶俐。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不会注意到她。这就是魏咎派人送过来的二十个吴越女子之一。吕嬃只留下了八个女子,阚夫人和吕文夫妇各留两个服侍,她和王姬,一人一个。   留在吕嬃身边的女子,姓薄,祖籍吴中。   是项梁过江之后,送给魏咎的礼物,后来又被魏咎转送给了刘阚。   没有名字,所以大家都叫她薄女。年纪小称之为女,等过了二九,就要改称之为薄姬了。   倒是个挺有眼色的女子,而且能拂的一手好琴。   吕嬃见刘阚这模样,不由得眉头一蹙,上前刚要开口,却见刘阚把手指放在了唇边,“嘘,都睡着了!”   刘秦睡得很香甜,刘元抱着刘阚的头,也睡着了!   把刘秦交给了吕嬃,刘阚又摆手,示意薄女过来,小心翼翼的把刘元抱下来,“让他们好好睡觉。”   “阿阚,你应该注意点,怎么说你也是……”   刘阚一瞪眼睛,“也是什么?不管我坐在什么位置上,我都是他们的爹。哪个敢乱嚼舌根?”   脸上虽然带着不满,可是心里面,却很温暖。   吕嬃回瞪了刘阚一眼,“好了,快点进去吧……曹大哥和任大哥,陪着萧先生来了,在里面等你。”   “萧先生来了吗?”   刘阚闻听,不由得一喜,连忙往里面走。   “夫人,莫怪君侯,他这般喜爱孩子,说明他顾家,同样也在乎您啊。”   薄女轻声劝说吕嬃。   吕嬃忍不住笑了,“这个我自然知道,只不过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却要多注意这礼仪才行。   这是叔孙先生不在,否则一定会说教他的。   嘻嘻,不说这个了……薄女,你带孩子回去睡觉,我要和嫂嫂,进城一趟,办一些事情。”   “喏!”   薄女点点头,让两个健妇抱着刘秦和刘元回房睡觉。   刘阚走进了厅上,一进门就连连道歉,“让先生久候,实乃刘阚之过。刚才故地重游,不小心就忘了时间,还请先生恕罪,恕罪。”   先生,自然值得是萧何。   这一晃啊,可就是三年没有见面了!   自从刘阚当年伴驾随行,就再也没见过萧何。如今这一见,却不免心中生出了几分感慨。   萧何,真的老了!   要说的话,萧何如今也才四十多岁。   可两鬓斑白,看上去好像五六十的模样。他的那种老态,并非只是身体上,而是发自内心。   看得出,萧何的日子,过的并不舒畅。   “萧某一阶下囚徒,怎敢劳君侯如此看重。”   刘阚一把攫住了萧何的手臂,不让他行礼,“萧先生,值不值得,要我说才算数,你说的,不算。   算起来,与萧先生相知,业已十余载。   对先生的人品和才学,刘阚一向十分敬佩。只可惜,这造化弄人,让你我屡次不得不兵戈相见。但这并不影响刘某对先生的尊敬……刘某的心思,想必老曹都已经和先生如实说过了。   是去是留,刘某绝不敢强求。   但阚有一言:今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齐楚两地,不日间定有无数惨烈战斗。到时候,大战一起,血流成河,饿殍千里,民不聊生。阚以为,这场灾难,只怕会延绵各地,苍生将苦。”   萧何的面颊,微微一抽搐。   “君侯莫不是认为,老秦无力回天?”   刘阚扶着萧何坐下来,“这在座之人,都不是外人。老曹和老任,加上你我,也算是同乡之谊。   以先生之才华,难道还看不清楚吗?阉奴不死,老秦必亡!”   萧何说:“既然如此,君侯当挥兵而上,杀入关中,斩杀阉奴才是。为何要选择北上,去那苦寒之地?”   “非阚不想,实不可能!”   刘阚正色道:“我乃大公子之人,二世对我忌惮颇深,恨不得取我性命……要入关中,非兵强马壮不可行。可问题在于,这山东各部,谁又会允许我兵强马壮?楚人、齐人……哈,只怕恨不得我死吧。刘某有自知之明,虽空怀济世之心,却无挽救苍生之力,故而才北上。”   萧何默然不语,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刘阚说:“先生莫要以为我北上,是苟且偷生,不顾苍生之苦。   当年,上将军动倾国之力,与匈奴人血战,拓土三千里,才有今日之九原。也许在先生看,匈奴已退,北疆安宁,去九原实乃不智。可我却知道,那匈奴也好,月氏也罢,还有东胡人,窥视我中原之心不死。北疆兵马尽出,平剿山东之乱。其结果……哈,我还真不敢说。   但我知道,若北疆无人,则胡祸定起。   若弃了九原郡,来日那胡人就可以直接威胁雁门,兵犯马邑,直入我中原大地,才是真正之苦。   我欲在河南地休养生息,一方面可抵挡胡祸,另一方面……”   萧何突然抬起头,盯着刘阚道:“得河南地,则可建起无敌骑军,不管是西进关中,亦或者东出雁门,夺取山东,都易如反掌。君侯,您不是为苍生之苦,而是想做那鹬蚌相争,得利的渔翁啊。”   萧何是何等人,怎能看不出其中的奥妙?   刘阚是笑而不语,旁边曹参任敖,也都面色如常。   萧何,什么都明白了!   那颗原本已死去的心,骤然间蠢蠢欲动,又复活了……   他冷静的分析了种种利弊,却越发感觉到,刘阚北上,实在是一步绝妙好棋。   刘阚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管是那项梁也好,刘季也罢,还有什么魏咎田荣,都有着极其深厚的山东子弟背景。为什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一呼百应?不仅仅是因为秦二世的昏庸,老秦的暴政;其中也有他们楚人、韩人的背景。如果陈胜吴广是秦人,会有那么多人跟随吗?如今想来,只怕不可能。   所以,刘季在泗水可以崛起;田荣在临淄能雄霸一方;项梁能渡江之后,迅速掌控楚地;魏咎能坐稳大梁……包括张耳陈余,哪一个没有山东人的背景?于是,他们都成为一方诸侯。   可是刘阚偏偏不能!   他那秦人的烙印太深了,很容易引起别人的猜忌和嫉妒。   唯有北上!   他在河南地有赫赫威名,更背着北广武君的名号,极容易立足;河南地接近秦地,又不为诸侯所重。刘阚进可入山东和关中,退可以三千里河南地为根基,夺取河北之地,继续扩土。   最重要的是,河南地……有用之不竭的战马!   如果老秦完了,刘阚可以凭借其秦人的身份,打起大公子扶苏的旗号,招兵买马,尽收关中数百万民众之心。   其野心,亦随之昭昭。   搏?还是不搏?   萧何也清楚一件事情,他没有别的选择。   即便他不为刘阚效力,刘阚撤离沛县之后,刘季回来会信任他吗?   之前的经历,让萧何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刘季看似豪迈,可实际上,却是睚眦必报的性格。   用得着你,可以把你视之为父母供奉。   用不着你的时候,就会想方设法,让你痛苦不堪。   想到这里,萧何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叹,“君侯,萧何愿为君侯效犬马之劳。只是……”   “先生请明言。”   “此次沛县反复,不少人牵扯其中。我担心,将来这沛县被他人所得……乡亲难免遭遇报复。   只怕,君侯北上人马,又要增添许多啊。”   有沛县人,愿意和自己北上?   刘阚刚抵达沛县,还不是很清楚状况,不禁疑惑的向曹参任敖看去。   两人点点头,“粗略计算,恐有万余人希望与君侯同行……另外,原武陈禹也派人过来,说已经开始向河南地迁徙,大约有数千人。君侯,这许多人一加入,只怕我们的压力,会更重啊!”   不仅仅是护卫兵力的捉襟见肘,还有粮草,各种生活上的负担……   原以为,刘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狠狠的愁上一番。但没想到,刘阚听完了,却是笑了。   “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原来只是这个啊!   怕个甚,有萧先生出马,这些许事情,不过是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只是,老曹你可要委屈一下了。”   曹参立刻起身道:“若萧大哥愿意出马,曹参甘做助手。”   刘阚则看着萧何说:“萧先生,怎么样?不晓得你愿不愿意,为刘某来解决这么一个大麻烦?”   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克,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   刘邦人品不怎么样,可这眼光却的确毒辣。   一个能使粮道不绝,安抚百姓,坐镇江山的萧何在,刘阚何必去考虑这些事情?   但在萧何而言,刘阚这番话,却是让他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慨。   当下起身,一揖到地说:“萧何愿为君侯,效死命!”   刘阚嘿嘿笑了!   如今,三杰之一的萧何,归了我;韩信,投了项羽;张良嘛……很可能继续跟随刘季吧。   三杰各为其主,那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第三百一十二章 长征(四)   萧何的加入,对于刘阚而言,无疑至关重要。   这是一个统筹规划的天才!刘阚的手底下,如今也算是人才济济。可总体而言,长于阴谋的人多,精于谋略的人多……可是在内政方面,却是人才匮乏。屈指算来,也只有曹参能上得了台面。李成在扶苏手下也当过舍人,多多少少能算上一起,除此之外,就选不出人了。   叔孙通是个学者,能成为优秀的幕僚,但是不能独当一面。   这一点,叔孙通自己也清楚。所以他从不在楼仓内部的建设上发表什么意见,大都是游走边缘。   在巴蜀的审食其、周昌,也都不错。   可毕竟要打理巴蜀的基业,很难抽身出来……   以前,只楼仓小小一城而已,最多在加上徐县这一地。   刘阚还不会觉得太紧张。可将来要在九原郡站稳脚跟,仅四十四个县城,就足以让人头疼。   大局上的控制,曹参终究差了一点。   用刘阚前世的话来说,就是格局小了一点。他是个做实事的人,是一个非常称职的执行者。   而萧何呢,则是规划者!   这就是萧规曹随的来历,不仅仅是萧何比曹参年长,而是两个人的格局差距。   萧何甫一接手,立刻就指出了刘阚早先制定的撤离计划中,存在的问题。并且迅速进行调整,特别是把先前的百姓自行解决伙食的规定,变成了统一发放口粮。对于这个决定,刘阚很不理解。   “君侯,您手中能有多少粮食?”   “这个嘛,是由老曹管理,应该足够食用了吧。”   曹参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刘阚没有说错。   萧何笑了,“老曹所说的足够,只是相对于从楼仓撤离时的人数而言。君侯从楼仓撤离时,共有一万六千人相随,这里面包括了四千临时征召的护队。除此之外,尚有骑军一千一百人,战车百零三乘,不足两千八百九十七人,共五千四百一十四人。老曹,我说的可正确?”   曹参说:“没错。”   “驽马一千二百匹,牛九百二十一头……”   萧何侃侃而谈,把刘阚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如数家珍般的报出来,让刘阚不由得暗自佩服。   这可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记忆竟然如此惊人。   只一个晚上,所有的资料都记在了脑中。   萧何说:“可问题是,君侯一路北上,这个人数肯定要有变动。死伤难免,这个可以暂不考虑,那么慕名而来的人,又该如何处置?沛县,会增加一万多人,原武会有三千余人……这个数目加起来,君侯手下就有三万百姓相随。除此之外,从巨野到顿丘,还会有流民不断加入。”   “哦?”   萧何正色道:“君侯撤出楼仓,其实也将引发出更大规模的战争。要知道,泗水郡已经耽搁了两年农时,若继续耽搁,就算是楚军得了楼仓,也支撑不了多久。所以,项梁一定会想方设法,尽早把战场转移,以保证其后方的粮道不绝。那么,他会向何处转移?君侯想过吗?”   刘阚眉头紧蹙,轻声道:“若我猜测不错,应该是想薛郡、砀郡、济北、颍川转移吧……”   “正是!”   萧何说:“大战一起,必然会让许多人流离失所。青壮尚可加入军中,那么老弱病残,妇女童子,又当如何?君侯一路北上,不可避免的会有人希望加入,不为别的,只求一口饱食。   那么,君侯能拒绝否?”   刘阚面颊抽搐,苦笑一声,“只怕很难。”   “呵呵,这不是什么妇人之仁,而是为君侯留名。所以,君侯不管是否愿意,都必须收留。   那么,现在的粮食,就明显不足了……   萧何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自巨野开始,我们一路北上,至北广武城止,数千里路途,需通过六个郡,一百零三个县城。如果每个县城有五百个流民投靠,那么到达九原郡,君侯有多少人?”   刘阚粗略一计算,不免吓了一跳。   如果按照萧何的说法,自己抵达九原郡的时候,麾下几近十万民众。   “君侯可能会认为萧何这样计算,会比较夸张……但有备无患,未雨绸缪,总比到了事前再去想办法好。”   “先生所言极是。”   “况且,君侯收纳流民,与君侯有莫大的好处。   嘿嘿,这一路北上过去,君侯仁义之名,天下还能有谁人不知?即便将来诸侯嫉妒,也许谨慎小心。   只不过,这样一来,君侯的压力,却要增加许多了。”   仁义之名!   刘阚突然想起了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对刘备说的天时地利人和三要素。   再不济,也要占居个人和的名声吧……   “先生所言极是!”刘阚一咬牙,心道:麻烦就麻烦吧,为了这该死的仁义之名,可拼一拼。   “就按照先生所说的去做……老曹,你协助先生办理此事,我另外再抽调小猪和任大哥两部兵马协助。恩,还有李成吴辰两人,全都听从先生的调派。此事,我就着先生全权处理。”   说着话,刘阚一摆手,“来人,取我宝剑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有小校捧一柄明晃晃的佩剑进来,刘阚接过来,双手奉到萧何面前。   “此剑名诫,乃先皇当年赏赐于我。   今日,我将此剑赠与先生,谁若不听调遣,无需通禀,先生可先斩后奏,全权掌管这件事。”   萧何不由得一怔,诧异地看着刘阚。   他只是提出这个建议,在他想来,如果刘阚接受了,也会委派曹参处理此事,而非是他。   毕竟,萧何才投效刘阚不足三日光景,这楼仓上下,哪一个不比他资历老?   可是万没有想到,刘阚会委以如此重任。   不仅仅是让他全权处理,还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只这份信任,这份知遇之恩……萧何不由得泪流满面。他一直觉得,刘阚有才华,但在气度上而言,怕是比不得刘季那般宽宏。   可现在看来,他真的错了!   “萧何赴汤蹈火,也定不负君侯之信任。”   刘阚微微一笑,只是用力的拍了拍萧何的肩膀……   ※※※   萧何的这一次调整,可以说是非常的及时。   刘阚呢,因为有了萧何出马,则显得非常轻松,在沛县停留三日之后,率部与魏豹交接。   沛县交接结束之后,魏军等同于占居了泗水郡北部地区,实力大增。   刘阚则迅速撤退至了巨野,与彭越相汇合。   彭越如今在巨野,却是兵强马壮,声势颇大。他原本就在巨野泽声名响亮,如今天下大乱,人心思动。彭越并不急于起事,依旧按兵不动,积蓄力量。如今,在彭越麾下,有数万人。   彭越还是那个彭越,可刘阚却非当年的刘阚。   两人相见之后,依旧是非常亲热。但很明显的,刘阚感觉到了,彭越笑容背后,隐藏的猜忌之心。酒宴上,两人推杯换盏,甚至还让女眷前来相见。彭越的老婆,就是当年他从沛县奚馆中带回去的狐姬。不过呢,除了狐姬之外,他现在又纳了六个小妾,尽享齐人之福。   狐姬为彭越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和刘秦年龄相仿。   酒席宴上,彭越还兴致勃勃的说:“阿阚兄弟,不如让秦和巨结拜为兄弟,你以为如何呢?”   巨,非刘巨,而是彭越长子彭巨。   彭越的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长子彭巨,次子彭野,倒是正应了巨野泽之名。   幼女方三岁,名叫彭阳,因生于城阳而得名。   刘阚微微一笑,“大哥所言极是,就这么办吧……”   当下,彭巨和刘秦在院中面相东方结拜,彭巨的年纪略小于刘秦,故刘秦为兄,彭巨为弟。   二小结拜之后,气氛显得更融洽了。   于是乎,大家推杯换盏,却是毫不热闹。   酒宴到戌时方结束,刘阚带着家人,熏熏然告辞回家。   刘阚才一走,彭越的醉意也随之消失。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刘阚给他送来的礼物,一时间犹豫不决。   “妹夫,酒席宴上,为何不下令击杀此獠?”   一个四十多岁,相貌清癯的文士走过来,轻声问道:“只需你一声令下,那刘阚定难逃脱。”   这文士,名叫狐偃,是狐姬的哥哥。   前面曾提到过,狐姬原本是出自高门,因家族衰没,而被卖入了奚馆。   与彭越成亲之后,一开始倒也没什么人上门。后来彭越出任秦朝官吏,这狐家的人,就跟过来了。狐偃就是其中之一,早年曾拜在胶东名士盖公门下求学,后来又在稷下学宫任职。   家族败落之后,狐偃就逃离临淄,辗转齐鲁之地,后来还跑到了下邳,和六国贵裔混在了一起。彭越当官之后,狐偃在偶然的机会中,得知了妹妹就嫁给了这个彭越,于是立刻来投。   彭越手底下,猛人不少。   但是出谋划策的人,却不多……   狐偃又是他大舅子,很快就获得了重用,并且成为彭越的军师,为他出谋划策。   彭越说:“阿阚兄弟与我有救母之恩,多年相交,情深意重。我能有今日这般风光,全赖阿阚兄弟的照顾。如今他落难了,在我这里借一条路走,那是信我,重我……我怎能够杀他?”   “我的老妹夫啊,你怎能如此实诚?   刘阚当年照顾你,不过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他是什么人?杨朱传人,拔一毛利天下,他都不肯为之。此人在楼仓时,常说:天下熙熙为利而去……你若没有用处,他岂会照顾你?   别的不说,当初攻打平阳,不就是明证?   再者说,此一时彼一时,刘阚非当年的泗水都尉,你也不是当年打渔的彭越啊。项公占了楼仓,注定了大楚将兴。你得要看清楚时局,否则将来,后悔莫急啊。今日只要取了那刘阚的性命,就会得沛公所重……到时候,荣华富贵滚滚而来,那可是光耀彭家门楣的事情。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大哥,你怎能这么说话?”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妩媚的女子,瞪着狐偃,怒道:“我家阿越乃重情义的好汉,今日如果杀了刘君侯,你让他日后如何见人?巨野泽,有多少人受过君侯的恩惠,你莫要再害阿越。”   这女子,正是狐姬。   狐偃眉头一皱,“妹妹,你一妇道人家,懂得个什么?我哪里是害阿越,我这是给他指一条飞黄腾达之乱。   妹夫,王郡守的使者还等着你呢……人家可说了,你要是不肯,他们就自己做。   到时候楚王一至,这头功就是王郡守一人,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这件事情,你可要考虑清楚。”   “大哥你别再说了!”   彭越正色道:“夫人说的没错,不管阿阚兄弟待我如何,可他对我巨野泽的兄弟,却是有恩。   今日我若做了这事,以后就没有脸面去面对我那些兄弟。   我不会动阿阚兄弟的,你去告诉那王郡守的使者,他们的事情,我不掺和,仅次而已矣!”   狐偃,不由得顿足捶胸,好不失望。   ※※※   刘阚住在赵王亭驿馆之中。   夜色已深了,吕嬃带着孩子们都睡了,刘阚一个人,坐在庭上看书。   薄女蜷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子的打盹儿。本来,刘阚不需要人在这里伺候,可是吕嬃却说,他晚上看书,批阅文件,总归要有人在旁边照顾着,拨拨烛火,添上一杯茶水,总是好的。   所以,薄女就留下来,负责伺候刘阚。   只是这夜深人静,她抵挡不住困倦之意,竟睡着了。   刘阚看了一会儿的书,见薄女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随身的大氅盖在她身上。   “君侯,门外有客人求见!”   刘阚身边现在没什么人当值了。   司马喜随叔孙通去了关中;刘信在巴蜀;骊丘跟着陈平去了北疆;季心则保护蒯彻在河北。   身边连一个书童都没有,只好从军中选了两个小校担任。   可这军中之人,说话那有个轻重。   薄女一下子就惊醒过来,看刘阚就站在她身边,不由得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一缩身子,却发现身上,盖着刘阚的大氅。   “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就睡着了,请主人责罚!”   十六岁的小姑娘,可吓得不轻。   刘阚一蹙眉,随即无奈的摇摇头,轻声道:“薄女,我这里有事情,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可是主母说……”   刘阚伸出手,蒲扇巴掌在薄女的脑袋上揉了一下,“听话,睡觉去!”   好像不是主人对仆人命令,更像是长兄对妹妹的关爱。薄女眼睛一红,心中顿时涌起暖流。   一开始,被送到彭城的时候,薄女苦闷的很。   和她一起被送过来的赵女,私下里曾说:“听人说,那个广武君长的好吓人,而且杀人不眨眼,还喜欢生吃小孩子。咱们这一过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但愿得,别被他给看重才好。”   赵女生的高挑修长,美艳动人。   不过呢,她没有留下来,而是被吕嬃送给了吕释之。   薄女却留了下来,但终日提心吊胆。直到那天在泗水亭官驿门口,看见刘阚抱着刘秦,背着刘元的样子时,才觉得,这位广武君,远非赵女所说的那样可怕。而今日,她更加感动了。   “小婢去给您沏茶,然后再休息!”   薄女轻声说了一句,好像被吓坏了的小兔子一样,嗖的一下子跑了。   刘阚则对门口的小校问道:“是什么人要见我?”   “他说,是君侯河南地袍泽!”   河南地袍泽?   刘阚揉了揉面颊,而后沉声道:“有请!”   他想不出会是什么人来找他。河南地的袍泽多了去了,但除了李成之外,如今应该没几个人在山东(这里的山东,特指崤山以东,而非今日的山东省。)南部吧。而且,这么晚来找他……   正思忖着,就见小校带着一人,走进了庭上。   那人抬起头来,朝着刘阚拱手一揖,“君侯,还识得昔日故人否?”   “冯敬?”   刘阚愣了一下,但旋即认出了来人,不由得惊喜非常。   和冯敬,也是老交道了。不仅仅是在河南地,还有后来的三田之乱时,和刘阚有过亲密合作。   “冯敬,你怎么会在这里?快快请坐!”   刘阚高兴的大步上前,一把攫住了冯敬的手臂,“这一晃快五年了,平阳一别,君安好否?”   冯敬的脸色一黯,轻声道:“我父亲和祖父,都死了……昔日冯家,如今只剩下我一人,苟延残喘而已。”   “哦……对不起!”   刘阚这才想起来了冯敬的出身。   对于冯家的遭遇,他都听说了。虽然没有和冯去疾、冯劫见过面,但是刘阚对这二老,还是很尊敬。蒙恬能在河南地大获全胜,可说是与冯家二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不管是当时担任右丞相的冯去疾,还是大将军的冯劫,虽不赞同蒙恬的主意,却倾尽全力的给予支持。   没什么私心,只有意见的分歧。   刘阚曾接到过冯劫亲笔所书的文书,对于冯劫,很是尊敬。   冯敬强自一笑,“君侯无需如此,逝者如斯……敬心中早已没了波澜。”   “快坐,快坐!”   刘阚拉着冯敬坐下来,薄女奉来了一杯清茶,和一壶酒水。   茶归于刘阚,酒水归于冯敬。冯敬虽然不喝茶,但当年秦清去咸阳时,也曾送过一些,故而也知道。   这属于个人习惯,他倒不甚在意。   “老冯,你怎么会在这里?”   待薄女退下之后,刘阚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故去之后,我就再也没听到你的消息,去了何处?”   冯敬叹了口气,“此事,一言难尽。”   他犹豫了一下后,轻声道:“君侯,我今日是特来相投,另外想要告诉你,你现在危在旦夕。”   “啊?”   冯敬当下,把他的遭遇说了一遍。   “如果章邯将军能听我的建议,真的那么做了的话,我定然不会来找你。可是,阉奴为祸,阉奴为祸……我实看不到半点希望,无奈之下,只能失望而走。我到王恪门下,本是为了掩人耳目,伺机投奔你。可没想到,却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所以今日,特来向你示警。”   “什么消息?”   “君侯,可知道一个叫做沛公的人?”   “沛公?”刘阚一怔,旋即瞪大了眼睛问道:“老冯,你说的可是刘邦?”   “那我就不清楚了!”   冯敬说:“我买通了王恪家的仆人,得知前些日子,一个名叫郦食其的人,前去拜访王恪。   于是我就让那仆人着意打听。   郦食其是楚王的麾下,据说楚国王裔之后,如今就和那个沛公在一起……郦食其是来劝降王恪降楚,并说沛公请求王恪,在薛郡解决你的性命。此次,我是随王恪使者,前来巨野。”   刘阚的眼睛,不由得一眯缝。   “就在刚才,我看见彭越的大舅子,偷偷的进了我们的住处,和王恪的使者,在房中密议。   我猜想,彭越怕是要不利于你……所以急急忙忙的前来,一是警告你,二是前来投奔。”   彭越要对我不利吗?   刘阚这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   怪不得酒席宴上,那彭越看上去表情古怪……   不对,如果彭越真的要对我不利,酒席宴上就是除掉我的最好时机。我带着家小,他要是真的动手,我就算能杀出来,却也难顾全阿嬃他们……彭越没有动手,就说明他还没下定决心。   难道说,他现在下定决心了吗?   应该不会吧!   根基刘阚对彭越的了解,彭越这个人很念旧,也很重感情。除非是自己真的对彭越造成了威胁,否则他不会向自己动手。我明天就要离开巨野泽了,又怎可能,威胁到彭越的利益?   但是冯敬的话,又不能不信。   刘阚想了想,陡然心生一计……   “薄女!”   “奴婢在。”   薄女没有去睡,而是躲在屏风边上,等待刘阚的招呼。   刘阚这边一叫她,薄女立刻走上前来,轻声道:“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去叫醒主母她们,让他们立刻准备,动身离开……告诉我大哥,一定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人偷袭了。   然后,你去找灌婴李必骆甲三人,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三人商量。   还有一件事,让灌婴把人都叫起来,不过不能声张,要偷偷的溜出营地,在驿馆外听候命令。”   “喏!”   薄女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刘阚则拉住了冯敬的手,“今日若非少君你来相告,刘阚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冯敬说:“君侯,这少君之称,以后莫要再提……我冯家世代忠于嬴氏,却不想……从今日起,冯敬不再活于世上,只有一冯唐,还望君侯不吝收留。冯某,愿为君侯效犬马之劳。”   第三百一十三章 长征(五)   后半夜时,巨野泽的天空,乌云密布。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刘阚骑在马上,沉静的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赵王亭官驿,面色很平静,可眼中却透着落寞之色。   昔日好朋友,今天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不管彭越是否出自于本心,只要冯敬所说的事情一旦发生,他和刘阚之间的那份情谊,也将随风消散。心里存着几分芥蒂,今后相互防备,相互算计……这样的兄弟,这样的好友,不做也罢!   “君侯,有动静了!”   远处传来两下夜鸟的啼声,那是秦同的黑衣卫,向刘阚示警。   面颊一抽搐,刘阚举起手来,身后四百楼仓骑军,齐刷刷没入一片蒿草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在寅时将至,一支人马从远方醒来。   巨野泽突然起了大风,风声鹤唳,掩去了大半的声响。队伍突然停下来,狐偃勒住了战马,手搭凉棚看了看那灯火通明的官驿,脸上浮现出一抹冷森的笑意,嘴角微微的向上翘起。   “二黑兄弟!”   “狐先生……”   “看见了吗?那刘阚自以为安全,连守卫都没有。”狐偃轻声道:“我已经和王大公子商谈过,只要杀了刘阚,沛公面前……嘿嘿,你我还有老彭,就算是记下了首功。沛公乃楚王心腹,只需他向楚王美言两句,今后你我的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项梁公的兵马,已夺取了下邳。”   李二黑是巨野泽大邱乡人,从小跟着彭越,对彭越忠心耿耿。   彭越身边有两个心腹,一个扈辄,一个李大黑,也就是李二黑的兄长。   他手中握有一支精锐人马,是当年随彭越一起在巨野泽为寇时,积攒下来的家底儿。彭越不愿意背信弃义,可不代表着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至少这李二黑,就觉得应该杀死刘阚。   原因无他,谁让刘阚带了那么多物资?   李二黑属于那种匪性深重的人,见到这么多的物资,早就心动。   如果是在以前,他或许不敢动什么坏心眼儿。可如今刘阚正是落难之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李二黑的心思,可就活泛起来。能杀了刘阚,得了物资,还能为彭越铺一条富贵之路……李二黑当然愿意。所以,当狐偃找到他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连夜动手。   听狐偃说完,李二黑用力的点了点头。   黑夜中,他举起了,握紧拳头,然后向前一挥。   数百人刷的一下子散开,向赵王亭官驿迅速的扑了过去。李二黑更是冲在前面,很快就来到驿站门口。里面静悄悄的,门口也没有什么人看守。他深深吸一口气,突然间一声爆吼:“杀!”   率先就冲进了驿站。   数百名士卒,紧跟着李二黑涌进了驿站之中。   可是进了驿站以后,李二黑马上就感觉不太对劲儿……   驿站里一个人都没有,院落里堆放着一垛垛的枯草干柴,并且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火油气味。   不好,上当了!   李二黑瞳孔一缩,转身喊道:“有埋伏,快点撤!”   这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几百人拥堵在那一扇门内外,外面的人想要往里面冲,里面的人想要往外面走……就在这时,只听一连串的历啸在苍穹中回荡,淹没了呼啸的风声。   苍狼箭,这是苍狼箭!   李二黑对秦军的苍狼箭阵并不陌生,闻听这声音,不由得心里一咯噔。   抬起头向天空中看去,可这一看,却是大惊失色……   一支支火箭自空中飞入了院落,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则射在草垛上面。那草垛上泼了无数的火油,一支火箭,就足以引发出巨大的火灾。一个草垛着了……紧跟着又一个草垛在燃烧。   火箭如雨,飞落院内,瞬间这赵王亭驿站,烈焰熊熊。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大火一起,就再也熄灭不得,并且迅速蔓延,整个驿站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院中挺拔的古树,如同巨大的火把,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撤退,撤退!”   李二黑大声呼喊,却不想,驿站外突然间出现了一队队的骑军。这些骑军没有发起冲击,而是围着驿站,纵马行驰。马上的骑士,更弯弓搭箭,将向拥堵在驿站门口的士卒疯狂射箭。   最外面的士卒,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余者想要往里面冲,里面的人想要往外面跑……   这人推人,人挤人,人踩人……惨叫声不绝于耳,李二黑只看得心疼无比,大声吼道:“不要慌,不要慌……往外面走,大家冲出去,杀一条血路出来……”   呆在院子里,肯定被烧成灰烬。   李二黑可不想这么死,咬牙切齿的大声呼喊,总算让士卒们稳定了一些。   好不容易冲出驿站,脱离了火海。   李二黑还没有来得及整顿人马,却见骑军突然变化队形。如果说先前的骑军,只是胡乱散射的话,那么队形变化之后,就变成了一队队,一列列的骑军围着这些士卒打转,箭矢如雨。   李二黑拨打雕翎,厉声喝骂:“秦狗,不是英雄!可敢与我独斗?”   只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大笑,刘阚纵马飞驰而来,“无义小贼,也敢妄称英雄?待某家擒你!”   赤兔嘶风兽在火光之中,犹如一团烈焰,呼啸着就冲了过来。   刘阚舞动赤旗,招出小鬼拍门,啪啪两下,就将两个士卒劈翻在地。赤兔马,就到了李二黑的面前。李二黑转动手中铁棍,嗡的一声,跳起来迎面砸向了刘阚。刘阚却视若不见,胯下马蓦地一声长嘶,在急速行进中突然变幻步伐,小碎步向边上一个横移,巨大的马身撞在两名士兵的身子上,只撞得对方骨断筋折,倒在地上哀嚎不停。   李二黑一击落空,刘阚在马上将赤旗交到了左手,轻舒猿臂,蓬的一把就攫住了李二黑的领子。   战马一个转身,刘阚抡起手臂,把李二黑呼的一下子就扔了出去。   蓬,李二黑摔在了地上,只摔得是头破血流,眼冒金星,刚站起来,脚一软,扑通又倒在地上。   两柄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李二黑的脖子上。   刘阚脸色阴沉,厉喝一声:“一个也不要放过,杀绝!”   李必骆甲两个人,各带本部人马,抽出缳首刀,冲了过去。先前被箭阵射杀了大半,残存的士卒,见李二黑被捉住,哪里还有半点斗志?楼仓骑军如风卷残云一般杀了过来,钢刀闪烁寒芒,将一个个士卒砍翻在地,只杀得火海前方,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更到处都是。   “我认识你!”   刘阚的赤旗,放在李二黑的肩膀上。   冷森森的寒意,直逼得李二黑毛骨悚然。不过,他也算一条好汉,倔强挺着胸膛,直视刘阚。   刘阚说:“你是老彭的心腹,我记得你姓李……当年伯母在世时,我和老彭第一次相遇,你也在场。十载光阴,刘某人自认对得起你们。为何要下此毒手?你,可是奉老彭之命过来?”   李二黑大声道:“此事与彭大哥无关。   秦狗,人人得而诛之……至于我为什么杀你,很简单,尔财货足耳!”   这李二黑倒真是爽直,把话说的非常明白:在公,你是秦人,我要杀你;在私,你钱物太多,我看着眼红,所以也要杀你。   这两个理由出口,惹得刘阚忍不住放声大笑。   “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我刘阚,竟有今日之难!”   这时候,远方一支骑军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大将灌婴。   他跳下马,命人带上一个文士,“主公,刚才我在途中见到此贼,形容惊慌,故擒来见你。”   刘阚眼睛一眯,“你是何人?”   “路过的,我只是路过的……”   “狐先生,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我一心为彭大哥求富贵,有个甚可怕?”   没等那文士说完,李二黑怒吼一声,环眼圆睁道:“秦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彭大哥定会为我等报仇。”   冯敬……不对,如今应该称之为冯唐。   他催马上前,在刘阚耳边轻声道:“此獠就是狐偃,乃彭越之妻长兄,为人甚是奸猾。”   “君侯,君侯!”   狐偃一听,原本就苍白的脸,顿时不见半点血色,噗通一声跪下来,“君侯,不是我要杀你,实乃王恪王大人要杀您……你放过我,放过我吧,我可以立刻带您去找那王恪的使者报仇。”   “呸,软骨头!”   李二黑在一旁咒骂道。   刘阚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突然睁眼道:“老冯,你说如果我要杀了这两人,彭越会怎么做呢?”   冯唐轻声道:“只怕不会太高兴吧。”   刘阚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盯着李二黑和狐偃两人。李二黑仍旧是昂首挺胸,而狐偃则瑟瑟发抖。   “他若不高兴,又会如何?”   “呵呵,恐怕君侯通过巨野泽,会麻烦一些吧。”   刘阚森然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会一会他彭越,看他又有什么说辞!”   ※※※   夜已深,彭越还没有休息。   他坐在书房里,呆呆的发着愣,脑海中一片空白。   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感觉着古怪的很……杀刘阚吗?不可否认,这的确是让他心动!但是不可以!且不说杀不杀的了,刘阚曾救过自己的娘亲,今日落难而来,若是为了一己荣华富贵而杀了刘阚,日后自己……又有何面目见老娘?可是,这念头的确诱人!   一双柔嫩的小手,轻轻揉捏肩头。   彭越不必看,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能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的人不多,而那诱人的体香,更是熟悉无比,除了妻子狐姬之外,又能是什么人?   “夫人,怎么还没有休息?”   狐姬跪坐他身后,搂住了彭越的虎腰。   清楚的感受到,狐姬紧贴在他后背的两团丰腻,彭越不由得一阵英雄气短。   “夫君尚在苦恼,妾怎能歇息?”   彭越抬起胳膊,将狐姬搂过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粗糙的大手,轻抚柔嫩面颊。   “夫人,你可有话说?”   狐姬轻声道:“我一妇道人家,不懂得那许多大道理。   当年我落难沛县时,曾听人说起过这位刘君侯,都说他是一个英雄……夫君,英雄难免有落魄之时。   今日刘君侯落难,他日保不住,夫君……”   狐姬没有说下去,但彭越的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却轻轻一颤。   “夫人,你接着说。”   狐姬坐起来,正色道:“刘君侯是英雄,我家夫君也是英雄。自古只有惜英雄,重英雄的道理……别人富贵时,送上千金未必得人看重;别人饥渴时,一杯薄酒情深意重。谁,能没有个不走运的时候呢?今日是刘君侯,来日呢?今日夫君如何待刘君侯,他日别人也就如何待夫君啊。”   狐姬早年经历无数磨难,学问不算大。   可是说的这番话,却让彭越无可反驳。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就难……   今日我如何待刘阚,他日我落难时,别人会如何待我?   想到这里,彭越忍不住长叹一声,“夫人所言极是,我险些做了错事啊!”   房门,突然间急促的敲响。   “什么事?”   “彭大哥,大事不好了……赵王亭驿站,起火了!”   彭越脸色顿时一变,呼的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门口,拉开房门道:“你刚才说什么?”   “赵王亭驿站,起火了!”   没等彭越开口,狐姬已经走上前来,厉声喝问道:“我兄长呢?他在何处!”   “啊,大爷天黑之后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有人看见,大爷和二哥一起出去了。”   大爷,就是狐偃。   彭越乍闻之下,倒也不紧张。   狐偃手里没兵没将的,能折腾出什么事情?   可听闻后面一句,他可就有点坐不住了。二哥,是彭越庄上的人,对李二黑的尊称。李二黑手里可是有兵有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还能有什么好事?狐偃,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   “立刻传我命令,让大家在大厅集合,点起兵马……”   “夫君!”   狐姬话音未落,彭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立刻派人,把王家的使者给我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他们擅自活动,就给我格杀勿论,听明白了没有?”   “喏!”   那传令兵立刻小跑着离去。   彭越在狐姬的侍候下,顶盔贯甲,罩袍束带。   哥哥啊,你这是陷夫君于不仁不义之境啊……你想求富贵,我不管。可你不能害我夫君啊!   看着彭越离去的背影,狐姬手扶门框,轻轻叹息一声。   大厅里,彭越的手下已经聚集起来。   扈辄不在巨野泽,所以这里为首的人,就是彭越另一个心腹,李大黑。   “大哥,赵王亭那边怎么起火了?”   一见彭越过来,李大黑就连忙上前询问。   彭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件事情,却要问你的弟弟……传我命令,立刻带上人,去赵王亭救火。”   说完,彭越也不理莫名其妙的李大黑,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   彭家庄的大门洞开,人马已点齐。   彭越正准备上马,就听有人来报:“彭大哥,那广武君刘阚,在庄外求见……还有,他带着二哥和大爷……”   “来了多少人?”   “单人,独骑!”   彭越一听这话,就愣了。   单人独骑?这刘阚的胆子还真够大啊……慢着,狐偃和二黑不是去杀他了?难道说,没有成功?   彭越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想杀,一方面又不想杀。   李二黑他们擅自行动,固然让他不高兴,可心里面,却又不免有一些期盼。至于是期盼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如果刘阚真的死了,那他手下的兵马财货,岂不是都可以归于自己所有吗?   可现在,刘阚没死,还过来了……   彭越心里又是惊怒,又是愧疚。   片刻之后,他翻身上马,“带我过去一观!”   李大黑等人随着彭越,冲出了田庄大门。火光下,就见刘阚跨坐赤兔嘶风兽,怀抱赤旗,一只手举着火把。马背上有一根绳子,顺着绳子看过去,就见另一头,却拴着李二黑和狐偃两人。   绳子打成了结,套在两人的脖子上。   衣衫褴褛,双手被缚……   “妹夫,救我!”   狐偃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一马当先的彭越,立刻大声叫喊。   刘阚面无表情,只是用脚轻轻一碰马腹,赤兔马立刻向前小跑了两步,把狐偃和李二黑两人一下子带翻在地上。那绳索勒住他们的脖子,狐偃只能呵呵的出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彭越还没有开口,那李大黑却怒了!   “姓刘的,你怎能如此欺辱我兄弟?我和你誓不两立!”   口中咆哮着,纵马向刘阚就冲了过来……李大黑的马,还是刘阚赠送给彭越的礼物,血统不错。   马奔跑起来,也是快如闪电。   彭越一把没有拉住李大黑,眼睁睁的看着他,就冲到了刘阚的面前。   掌中铜钺一领,当头就是一击。   刘阚冷冷的看着他,赤旗在手里扑棱一掉头,迎着那铜钺呼的撩起,只听咔嚓一声响,铜钺被赤旗,一下子斩成了两截。没等李大黑反应过来,刘阚一催赤兔马,赤旗顺势向下一抹。   只听希聿聿,战马一声悲嘶。   硕大马头,被刘阚一旗斩断……   沾着鲜血,冷气森然的赤旗架在了李大黑的脖子上,身后李二黑和狐偃则被勒的面色铁青。   “刘阚兄弟,手下留情!”   彭越纵马疾驰而来,可还没等他靠近,就听刘阚一声大吼:“彭越,你再上前一步,此三人,人头落地!”   “吁!”   彭越连忙勒住了战马,表情尴尬的看着刘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人相距大约二十步左右,四目相视。   “刘阚兄弟,这其实……”   “彭大哥!”   刘阚打断了彭越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大哥了……误会不误会的,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十载交情,已经被这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与其你我以后相互猜忌,倒不如今日把话说清楚……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如果你真的看重你我的交情,就断然不会留那王恪的使者在田庄里面。你留下了,就说明,你的确动心了!”   “我……”   不知为什么,彭越没有勇气否认刘阚的话。   刘阚笑了一笑,“不过我还是很感激,感激你昨日酒宴上,没有痛下杀手,还让巨和秦结拜为兄弟。不为别的,只为巨和秦的兄弟情谊,我今日放过这三人的性命。但有两句心里话,却必须要说出来。   彭兄,你为人重情义,但却容易被人所影响。   有些时候,你确立了目标,就不应在随意摇摆……你不是个有大主意的人,更当谨守立场。”   “刘阚兄弟……”   刘阚收起了赤旗,一刀斩断挂在马背上的绳索。   向彭越一拱手,“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彭兄,你多保重,我告辞了!”   赤兔嘶风兽仰蹄一声长嘶,原地滴溜溜打了一个旋儿,风一般朝着远方急驰而去!   雨,淅淅沥沥的落下,但彭越恍若未觉。   “妹夫,不能放他走,否则……”   “你住口!”   彭越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怒火,抬手狠狠的朝着狐偃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夹杂着彭越心中的愤怒、愧疚和迷茫,力量奇强。只抽得狐偃啊呀一声惨叫,脸上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回家!”   彭越拨马就走,也不理那狐偃是如何的下场。   李大黑惊魂未定,一把抓住李二黑的领子,怒声喝问道:“你这混蛋,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   到现在,李大黑也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二黑期期艾艾的把事情缘由说出来,只气得李大黑暴跳如雷,举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李二黑半边脸,肿起老高。   “我打死你这没出息的东西,竟为了些许财货,干这种事情?   我大邱能有如今的局面,多亏了刘君侯当年的提携……你你你……来人,给我把这混蛋东西绑起来。”   他也知道,这事情中,狐偃的责任最大。   可是李大黑不能责怪狐偃,毕竟那是夫人的哥哥。彭越可以打他,但自己,却不能那样做。   雨,越下越大……   彭越也不想再去救火了,回到书房里,一屁股坐下来,脑袋混沦的很。   刘阚临走时的那番话,还有他心里的那一份失望和伤感,都让彭越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爹爹!”   彭巨出现在书房门口,瞪大眼睛,看着彭越,“娘亲刚才告诉我,刘家哥哥,是不是走了?”   彭越抬起头,看着彭巨,轻轻点头。   “可是我给他准备的礼物,还没有送给他……他怎么走了?”   “礼物?”   彭巨走到彭越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柄短剑,“这是刘家哥哥送给我的……他说要我好好练武,将来可以帮爹爹杀坏人。本来我也该送刘家哥哥礼物,可当时没来得及,还想天亮后送过去。”   彭越接过了短剑,按绷簧,仓啷一声,拽出了宝剑。   短剑,名鱼肠。   是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二百年前,因专诸刺王撩,而闻名天下。   剑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秦儿周岁,秦曼赠礼。   这是刘秦满岁时,秦曼送给刘秦的礼物。鱼肠宝剑,锋毫森然,冷气扑面。想来,这短剑是刘秦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那漆器剑匣,因时常抚摸,以至于图案模糊,但触手却光滑。   看得出,刘秦挺重视这次结拜。   可自己的一时糊涂,却深深的伤害了两个孩子的心!   若说真心结交,自己不如刘阚。虽然刘阚时常把利字挂在嘴边,但刘阚的利,却是大利天下!   以前自己还不服气,而今……   彭越强笑一声,“别担心,你准备好了礼物,爹爹就派人送过去,你刘家哥哥一定会很高兴。”   “谢爹爹!”   彭巨露出了笑脸,转身准备出去。   “巨!”   “爹爹,还有什么事?”   “如果……爹爹说的是如果,将来出了意外的话,你要保护好你母亲和弟妹,带他们去投靠你刘家叔叔。”   彭巨有点不太明白,但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去,把你母亲找来。”   彭巨蹦蹦跳跳的出去了,不一会儿的功夫,狐姬匆匆走进了书房。   “夫君,有什么事?”   彭越站起来,正色道:“夫人,我已下定了决心。”   “啊?”   “我决定,起兵反秦!”   狐姬的脸色一变,“夫君,你还是要杀刘君侯吗?”   彭越摇摇头,“不管阿阚兄弟认不认我,我这辈子,都把他当成兄弟,又怎可能去害他性命?   不过,阿阚兄弟已立下大志愿,我若是不好好做一番事业,将来岂不是被人耻笑?”   “那你,要投靠何人?”   狐姬轻声道:“是楚王?还是刘君侯?”   “我无颜去见阿阚兄弟,若不成就一番事业,绝不见他……至于楚王,我投他个甚楚王?他楚王如何,与我何干?项梁新得楼仓,声势正隆,我去了,正如夫人所说,不过富贵时送去黄金千两,人家未必会把我放在心上;我决定去济北郡,投齐王田荣,正好奉一杯薄酒。”   “齐王?”   狐姬眉头一蹙,“我听说他田荣现在正招兵买马,夫君投奔他,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田家人……夫君还要小心一些。田荣手下也有不少人,到时候莫要遭人嫉妒,反而不美。”   “谁敢惹我,彭老子又岂是善与之辈?了不起,彭老子占山为王,也能过的逍遥快活!”   说完,彭越仰天大笑。   狐姬见彭越决心已下,也不再劝说。   “你速派人前往顿丘,告诉扈辄,待阿阚兄弟抵达后,立刻将顿丘交付于他,然后带人与我汇合。我这就去找大黑他们,好好的商量此事……阿阚兄弟说的不错,我当坚定信念,才能有所作为。”   “那后院的使者……”   彭越脸上,浮起一抹狰狞笑意,“彭老子起事,正需人来祭旗……那几个家伙,正派上用场。”   一声巨雷,在苍穹中炸响。   银蛇舞动……将巨野泽,笼罩在一片惨亮的银白之中!   第三百一十四章 长征(六)   秦二世二年四月,得到了辎重的补给,获取了大量兵器铠甲的楚军,发起了反击。   项梁亲自督帅,兵发竹邑。   章邯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迅速撤出竹邑,退守相县。   同时,让出了陈县,退回颍川,以许县为桥头堡,搭建起来了一条稳固的防线。之所以退出陈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颍川郡如今人心惶惶,许多故韩国的贵裔,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过长的战线,让章邯难以支撑下去。   让出陈县,算是一种战略上的收缩,不但可以集中兵力,更能威慑颍川的宵小。而最重要的一点,章邯的战略撤退,迫使魏咎大将张魇收兵撤回尉氏,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李由的压力。   ※※※   泗水郡,下邳!   韩信正坐在府衙中,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龙且在十天之前,突入东海郡,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一般,扫荡了残留在东海郡的各路秦军兵马,并攻取了东海郡的治所所在,郯县。表面上看,龙且是大军的主帅,可实际上呢,龙且在更多的时候,充当的是冲锋陷阵的角色,而把各种军务指挥大权,交给了韩信。   韩信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已成为了一军主帅。   对于这一点,已占领了取虑县城的项羽,心里非常清楚,不过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也就是说,项羽默认了韩信的主帅地位!   攻取郯县之后,龙且立刻派人来下邳,向韩信询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韩信呢,也必须要根据最新的情况,制定出相应的策略来。此时此刻,他正在大厅里,观看着东海泗水两郡地图。   “将军,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将军的故人。”   韩信收回思绪,诧异地看了一眼亲兵。心里很疑惑,他这些年来,哪有什么故人?除非是……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个雄壮的身影,韩信心里一乱。   反出楼仓,对韩信而言,也许是一生里都难以磨灭的遗憾。特别是将和他同窗多年的司马喜杀死,让韩信更是感觉不安。一直以来,他都不敢太过张扬。直到刘阚离开了楼仓之后,他才算是亮出了旗号。不管怎么说,刘阚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他呢,则以背叛作为回报。   犹豫了一下,韩信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请!”   亲兵喏了一声,急匆匆离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一个中年文士,在两个亲兵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厅。   韩信一怔,不认识这个人。   可没等他开口,文士却笑道:“敢问,可是淮阴韩信当面?”   “大胆,敢对我家将军无礼?”   韩信如今在军中,担任着司马的职务,说穿了就是谋士。不过呢,他喜欢别人称呼他做将军。   除了龙且称呼他做‘老韩’之外,余下兵将,见韩信面,都必须尊称一声‘将军’。   这人着实无礼,竟然直呼韩信之名。   韩信的亲兵,当然不答应……   韩信却摆了摆手,拱手道:“在下正是韩信,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鄙人乃无名小卒,不过受将军故人所托,送一封书信。”   韩信摆摆手,示意亲兵退下。   “敢问,是哪位故人?”   “将军的故人很多吗?”文士微微一笑,取出一封书信,放在韩信面前。信封上,写着淮阴韩信亲启的字样。那封口火漆,却盖着一个苍龙印记,让韩信的瞳孔,不由得一阵收缩。   苍龙印记,乃老秦的标记。   但是和老秦的九爪苍龙不一样,信上的印记是六爪苍龙。   一来,是不逾矩;二来,也是区分官印和私印。这是刘阚独有的标记,韩信怎可能认不出?   嗓子有点发干,身子有点发僵。   虽然刘阚不在这里,可韩信仍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君侯,安好否?”   文士一笑,“君侯说,还没有被你气死。”   韩信的脸上,有一丝愧疚的表情,同时心里,更有一种轻松。   “君侯说,人各有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说不得是什么人的错。只是,你不该伤了喜子。”   “喜子他……”   “他没有死,不过少了一只胳膊。”文士在一旁坐下,“君侯让我转告你,你和喜子之间的事情,将来自有喜子和你清算。”   “请代韩信向君侯问好,就说信……实愧对君侯。”   韩信心里又一阵轻松,撕开封口,抖出里面的信瓤,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   “陆先生,君侯所言,当真?”   陆先生一笑,“想必是真的!韩将军,楚王握在他人之手,只怕用不了多久,连项将军都要受人节制。如果被他占居了薛郡,稳住了根基……哈,到时候以楚王之名昭示天下,项公是听,还是不听?”   韩信握紧了拳头,目露杀机。   陆先生接着说:“我听说韩将军在东海郡势头甚好,所到之处,大小城关无不开城献降。用不了太久,就可以直抵薛郡……拿下了薛郡,等同于为项公减缓了压力,到时候可直逼三川郡。   此乃旷世功业,可如果薛郡被别人得了,将军这不世功业,只怕要拱手相让,白白便宜别人。”   韩信沉默的坐着,一言不发。   陆先生则显得很轻松,从衣带上抽出一柄竹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轻摇着。   韩信一直盯着陆先生,许久之后,开口道:“但不知,君侯想要信,做些什么呢?”   “呵呵,韩将军这就错了!”   陆先生忍不住莞尔,笑道:“此与君侯何干?君侯北上,从此与中原再无半点纠葛,谁占了薛郡,谁称王称霸,和君侯没有任何关系。之所以派我前来送信,只是不想韩将军你到头来,一场空……气归气,可韩将军你,终究是出自君侯门下,他也希望你,能够建立功业。”   韩信的脸,红了!   “君侯,真的不准备回来了?”   他有些犹疑的问道:“那北疆苦寒,以君侯之才名,即便不能称王侯,在中原据一席之地,当不成问题。何苦要远赴北疆呢?少将军对君侯,也是敬佩有加,如果君侯愿意,信可以……”   陆先生大笑,“非君侯愿走,实中原无立锥之地。   与其看人眼色,不如在北疆逍遥快活。韩将军,如果君侯愿意的话,又何须什么人为他引介?   不说别的,他创字造纸,文名天下……只是,这中原太小,却容不下君侯。”   说完,陆先生站起身,向韩信一拱手,“信,我已为君侯送到,如何决断,还要看将军自己选择。   另外,君侯在我临来的时候,托我带一句话给韩将军。”   韩信连忙起身,“还请赐教。”   “君侯说,看好你的虎符,莫要轻信他人!”   “啊?”   “言尽于此,在下就告辞了……韩将军,你多保重。”   陆先生迈步往外走,韩信连忙追上去,恭敬的送陆先生出门。   “先生,您乃大楚陆元侯之后,何不留下来,一同做番事业?以先生之才,若来相投的话,项公定会扫榻相迎。”   韩信在临别时,想要挽留这位陆先生。   但陆先生却笑着摇摇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这是君侯赠与我的诗词。贾,一介狂生,难免得罪他人。倒不如跟着君侯北上,逍遥塞外,何苦要为这名利,而奔波劳苦呢?”   说完,他登上了轻车,驾车离去。   韩信没有再挽留,只是看着陆先生渐行渐远的车辆,轻轻叹了一口气。   “来人!”   “喏!”   “立刻派人前往郯县送信,请龙且将军尽快起兵,横扫东海郡,攻占薛地……告诉龙将军,如果不能尽快攻占薛地,只怕到时候,会夜长梦多,白白的便宜了别人。一俟攻击,不可停顿。”   “喏!”   “马上备车!”   韩信吩咐完之后,立刻着人准备车马。   “传令下去,后军立刻整备妥当,待我从取虑见少将军回来之后,立刻出发,兵进东海郡。”   ※※※   四月的风,很柔。   从黄河扑面而来的水气,驱散了初夏时节的那一丝炎热。   萧何的估计并没有错,从巨野泽一路下来,沿途又有数千名流民加入了北上的队伍。不过幸亏有所防范,否则就会造成激烈的冲突。季布率前军,连同一万五千人,顺利渡过黄河;钟离昧领中军,带两万多流民,正有秩序的从顿丘渡口,向黄河北岸转移,也非常顺利。   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流民,约六千余人,抵达了顿丘。   由吕释之任敖两人压阵,倒也非常的平静。   萧何带着曹参李成吴辰等人,终日忙碌,进行各种调整。当刘阚率部抵达顿丘的时候,中军已有三分之二,渡过了黄河。   “再两三日,就可以全部过河了!”   萧何向刘阚汇报着一应情况,曹参不停的做出补充。   刘阚没有说话,等萧何说完了,他突然扭头对贾绍说:“河北之地,蒯彻可有消息?”   “蒯先生在二十天前,曾派人送信,说是已说服了代郡十二县城,只需君侯抵达目的地,这十二县就将由李少君接掌……蒯先生已经南下,说是要为君侯,敲开上郡门户,畅通道路。”   “哦?”   刘阚点了点头,“离石如今,由谁掌控?”   “秦军,王离!”   刘阚的脸色微微一变,轻声道:“看起来,王离已加快了进军的速度,我们也要加快速度啊。”   萧何明白刘阚的意思,当下点头,表示明白。   “老蒯此去太原,只怕要啃一块硬骨头。”   王离,可不会像代郡那样容易说服啊……代郡,那是武安君李牧的根基,李牧在当地的威望,甚至高于赵国王室。哪怕已经死了多年,可这威信依旧存在。蒯彻可以借李左车之名,在代郡迅速站稳脚跟,说降代郡官员。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一定可以,把王离一起说服!   贾绍点点头,不过旋即笑道:“君侯莫要为老蒯担心,他这个人看似癫狂,然则谋后而动,绝不会冒然去找王离的……既然决定行动,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王离,当不足为虑。”   “你对老蒯,倒是颇有信心啊!”   贾绍闻听,不由得大笑,“纵观君侯麾下,能和老蒯诡辩者,唯陆先生一人耳,我等早已领教。”   一阵说笑,让刘阚的心情顿时放松了很多。   这几天,他心情一直不太好。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巨野泽,和彭越的绝交。虽然后来,彭越派人给刘秦送来了彭巨的礼物,是一管翠玉萧,据说是狐姬家传之物,狐偃投奔彭越的时候,将这管玉箫也送了过来。   彭巨,名虽为‘巨’,可并不是五大三粗,和彭越一样。   他随母亲狐姬多一点,相貌清秀,颇有书卷之气。喜欢音律,与他那‘巨’之名,颇为不符。   这管碧玉箫,是彭巨最喜欢的物品,如今作为信物,送给了刘秦。   同时,也算是传达了彭越的一个信息:咱们做不成兄弟了,可咱们的孩子,始终还是兄弟!   而且从送信人口中,刘阚也了解到了彭越的动向。   彭越这一走,巨野泽周遭,恐怕这战火,也将迅速蔓延开去吧……   只愿得,彭越大哥,能一帆风顺。即便将来对决疆场,勿论谁胜谁负,也不枉做过大丈夫事!   “老萧,那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刘阚沉吟了片刻,沉声道:“顿丘这边,有吴辰即可。今晚,你家眷先行通过,你和老曹,随家眷一起过河,我估计过河之后,你怕是会更加忙碌。忙归忙,但却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萧何感动莫名。   他点点头,拱手退出。   刘阚拿起摆放在面前的一份公文,展开来看了一眼之后,突然问道:“谁能告诉我,这李良又是何人?”   “壶关校尉李良,原本是太行山的独行大盗。”   贾绍连忙介绍道:“此人在去年是投奔了张耳和陈余,并且迅速从太行山中拉起了一支人马,攻克上党、邯郸等地。不过后来,张耳陈余立武臣为赵王,重用了大批武臣带来的亲信。   李良因此受到了排挤,被派至井陉关,阻挡秦军……   王离入关(这里的‘关’,指的是雁门郡的关卡)之前,曾派人与力量联系,并说服李良投降。   投降之后,这李良就让出了井陉,后来任壶关校尉……不过这一次,并非是我们去游说李良,而是李良主动派人,与季布将军联系,说是可以让出壶关一条通路,请君侯顺利通过。”   “为什么?”   刘阚诧异道:“他为何要如此做?别跟我说他是顺势而为,那是狗屁。顺势,也顺不到我这里。”   贾绍说:“我派人和李良接触过,据说,李良之所以让出壶关,却是因为向君侯报恩。”   “报恩?”   刘阚眉头紧锁,轻揉面颊,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问道:“那这个李良,是哪里人?”   “据说是宋子人!”   “宋子城?”   刘阚更加奇怪了,他这辈子只去过一次宋子,但似乎没有帮过什么人吧……如果硬要说有,那恐怕就是高渐离了。难道说,这李良是高渐离的什么人吗?刘阚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毕竟时间太久了!   宋子城,那差不多是刘阚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硬是要说印象深刻,一个是高渐离,一个是车宁……还有一个,就是徐公了吧。   之后高渐离刺秦王不成而被杀,车宁在高渐离被抓之后,更是音信全无,活不活着都是问题。   徐公?   天晓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李良有古怪,派人再去查探。”   “喏!”贾绍连忙领命答应,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之后,忍不住又问道:“那我们要不要从壶关通过?”   “要,当然要!”   刘阚笑道:“既然人家主动要求了,咱们怎能拒绝?而且,如果能从壶关过的话,能省不少事情。这件事,你和老萧他们多多合作。至于李良这个人,有准确消息了,立刻通禀与我。”   “喏!”   刘阚长出了一口气,靠在书案边上,轻轻的揉着太阳穴。   不走壶关,可不可以?   也不是不行……可问题是,不走壶关,就要绕太行山而行,不可避免的要通过秦赵两国的交战区;亦或者,自太行山穿行而过。可这山里,不同于后世的太行,里面尽是不毛之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进山之后,那所遇到的各种未知危险,也将随之增加,非常不妥。   壶关,李良?   刘阚陷入了沉思……   ※※※   当晚,刘阚安排阚夫人等家眷车马过河。   阚夫人和吕嬃都不愿意先走,想要和刘阚一起过去。但是却被刘阚拒绝了……   大河以南,如今就是个火药桶子。各方势力交错纠缠,天晓得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战场。   能早过去一时,就安全一分。   河水以北地区虽然也很乱,可是比起这边,却平静了许多。   好不容易,才算把阚夫人她们劝上了船。不过吕嬃还是让薄女留下来照顾刘阚,理由是他如今日理万机,身边确实需要有个人来照顾。薄女能吃苦,而且很细心,正好能照顾刘阚。   否则,吕嬃就不过河!   无奈之下,刘阚只好把薄女留下来。   目送阚夫人她们的船只离去之后,刘阚带着人回转顿丘府衙。   可没等他坐下来,喝上一口热茶,就见李必匆匆跑来,“君侯,刚才细作回报,顿丘六十里外,发现秦军!”   本已昏沉沉的大脑,墓地一下子清醒了。   刘阚瞪大了眼睛,惊奇道:“秦军?是何方秦军?有多少人,主帅又是何人?”   也难怪他会如此紧张,这顿丘地处东郡、济北和薛郡教诲之处,这么大规模的迁徙,秦军怎可能没有觉察?加上薛郡王恪的反复,让刘阚不免感到有些紧张。这时候,会是哪路人马?   “细作尚未查探清楚。”   “再探!”   “喏!”   李必插手应命,飞快的退去。   刘阚立刻招来了灌婴等人前来商议。   “老灌,你立刻点起兵马,随我前去观敌……释之和任大哥留下来,配合老吴安置流民,加快渡河的速度。”   众人听罢,各自领命而去。   刘阚则带上灌婴骆甲李必三人,领一千骑军冲出了顿丘城。   此时,已过了子时。   刘阚领兵马出顿丘十里,就见探马疾驰而来,在刘阚马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道:“启禀君侯,已打探清楚,所来秦军乃东郡兵马,看旗号,似乎是三川郡郡守李由,亲自领兵前来。”   李由?   刘阚脑袋嗡的一声响,不禁目瞪口呆。   李由怎么来了?   倒不是害怕李由,不过这李由,毕竟不同于其他人,是个很难缠的角色。这家伙,最厉害的就是一个字‘稳’。不会轻易冒险,不贪恋大功,一步一步,却总是能取得胜利。不管是先前的荥阳之战,还是后来在东郡围剿蒲将军,就是靠着他的这个‘稳’字,还有他的韧性。   这时候李由出现,刘阚是真的担心。   毕竟刘阚如今,可没有楼仓做掩护……顿丘城,根本不足以做倚仗。   “阿阚,我带人拖住李由!”   灌婴上前请命,“你立刻回去组织人马,迅速过河……那些流民,不行的话,就别再管了。”   “李由这次过来,肯定是冲着我,以他那性子,你根本不可能拖住。”   刘阚摇摇头,突然道:“李必骆甲,你二人立刻带人回去,让小猪他们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那您呢?”   “我去会一会李由,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灌婴说:“我和你一起去。”   “老灌……”   “阿阚兄弟,咱俩个相视十余载,可谓是不打不成交。十年的交情,更有无数次生死与共,别人都可以走,惟独我不可以。你要是真的出了事情,没有人再叫我老灌,活着有甚意思?”   灌婴笑着对刘阚说。   那张黑黝黝的脸,丝毫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刘阚也笑了……   得知己如斯,死又何憾?   “你非要跟着我去送死,那就跟着吧……先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别被李由,吓得尿了裤子。”   “我呸,谁尿裤子,还不一定呢!”   自从刘阚被封为泗水都尉,后来又成了广武君之后,灌婴就再也没和他嬉笑怒骂过。有时候,刘阚甚至感觉着灌婴和他疏远了,再也不是那个送他大黄弓,随他一起去宋子城,在富平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了。   可是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长征(七)   李由没有带来太多的人马,只一千骑军。   不过这一千骑军之中,裹挟着十数辆大车,全都由战马牵引,奔行时轰隆隆,颇有气势。   在顿丘城外三十里处,刘阚灌婴,与李由遭遇。   秦军在急速奔行中,突然传来一声唿哨,千余匹战马,齐刷刷停下脚步,迅速摆开了阵势。   李由自旗门下,纵马飞出,与刘阚两人马打照面,拢住了缰绳。   秦军,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   刘阚有点弄不清楚了,这李由究竟是什么意思?   于是催马上上前,赤旗横搁马鞍桥,他向李由一拱手,沉声道:“李郡守,一别经年,安好否?”   李由则取下了兜鏊,静静的看着刘阚。   就在刘阚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他突然长叹一声,轻声说:“刘君侯,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世事无常,当年雒阳一别,原以为你我都可飞黄腾达,却不想落到了这般天地。   我爹他……自尽了!”   “啊?”   刘阚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惊诧的看着李由,“李丞相他……”   李由点点头,“父亲自从被赵高诬陷,打入天牢之后,赵高害怕陛下询问,于是日日拷问折磨。我父年事已高,哪受得了那般羞辱。前些时日,他请咸阳一狱卒捎信过来,说他已无生念,准备一死向先帝恕罪……父亲让我早作安排,可我身为老秦驸马,又能安排得什么?”   李斯,死了吗?   刘阚不免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是为李斯?还是因为其他?刘阚说不上来。此刻,他心情五味杂陈,久久的说不出一句话。   “李郡守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告诉我此事?”   李由面颊抽搐了一下,催马上前数步,低声道:“大公子,是不是真的没了?”   刘阚点了点头,却没有出声。   李由叹了一口气,苦涩一笑,“君侯不要担心,由今日前来,并无敌意。老父一走,由心如枯槁,朝廷诏令与我而言,已没有半点意义……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因为老父临终的嘱托。”   想来,李斯临死时,心里始终背负着一份愧疚。   若非他胆小惜名,贪恋权势,与那赵高联手,如何会有今日的局面?   他一死事小,却又希望能为关中保留一口元气,故而让李由留守三川郡,算作是一份补偿。   “我父心意,我十分清楚。”   李由说:“其实,我早萌生去意,可之前老父一家性命,尽在我一人之手,我脱身不得。而今,老父已去,可章邯兵马已控制三川,我同样难以脱身。我死,不足惜,然李家不可绝了香火。   我父生了我兄弟几人,我如今也有两子三女……   君侯,我听说你要北上河南地,所以一直密切关注,只为了今日拜会,实有求于君侯啊!”   隐隐约约,刘阚似乎明白李由此来的目的了!   李由举起手向前招了招,只见那骑军突然向两侧让开,露出了一条通路。   十几辆大车徐徐行来,在李由身后停下。   十几个青年男女,有的怀中还抱着幼儿,走下了大车。李由也下马,向刘阚一揖到地,“由恳请君侯,保我李家香火不绝。若君侯能答应,由有一桩天大的礼物,愿奉与君侯面前。”   青年男女中,最大的和刘阚相仿。   “这是我长子李颍,早年也参加过河南地之战,不过与君侯并非一军;这是次子李弛年二十一,熟读律法,曾任雒阳令门下长史;长女李琰,长婿白术(音zhu);次女李绥,婿孟续,原本担任少府少监之职,后被老父调至三川郡,出任荥阳县尉;小女李行,这是她夫君白无。   白术白无乃亲兄弟,白术精于医道,曾任太医丞;白无长于农事,原本是治粟内丞。   今欲托付君侯,还请君侯万勿推辞……”   李由说着话,一招手,“尔等,还不快拜见广武君!”   刘阚这时候也下了马。他被李由这一手,弄的有点糊涂了。   几个男女纷纷上前,“拜见广武君,请君侯收留!”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刘阚有点手忙脚乱,看着李由说:“李大哥,你这又是作甚?”   如果说,早先刘阚对李由还有些顾忌的话,那么现在,已经少了几分提防。听刘阚恢复了当年在雒阳时的称呼,李由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他上前两步,握住了刘阚的手。   “阚兄弟,你还能称我大哥,我高兴的很呢。”   “快让他们都起来,有话好好说嘛。”   “你们还不谢过君侯收留之恩!”李由喝令一声,李家儿女纷纷开口言谢,而后站起身来。   “阚兄弟虽年幼,然则与我犹如兄弟。   尔等今后随阚兄弟,需听奉他的命令,事君侯,如事我一般。”   “孩儿(女儿)牢记父亲教诲!”   李由拉着刘阚的手,用力的摇了摇。   这是在托孤啊!   刘阚忍不住说:“李大哥,何不随我一同北上?”   李由摇摇头,“谁都可北上,唯有我不可北上……阚兄弟,你可知在这大河南岸,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吗?只要我一离开这里,就会有各路兵马追击。赵高如今封锁我老父的死讯,以为我还不知道;但他对我的提防,却从未放松过。我在这里,尚能稳住各方人马,包括章邯。”   “可是……”   “阚兄弟,我也知局势不利,但我走不得。   我要是跟你走了,说不定还会连累与你,连家小也都无法保全。而且,我在这里,也算是制衡大河以南的一大因素。若我走了,河南必乱……我虽痛恨赵高,却不能置三川百姓于不顾。”   刘阚,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李由。   而李由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手指那骑军道:“这些骑军,全都是我李家私兵组成。君侯北上,正需人手。他们原来大都出自北疆,今送与你,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感激你保我李家香火。”   说完,他从怀中取一封书信出来。   “你北上之时,必然要过太原郡。   到时候可持此书信,找那驻守汾水的秦军主将涉间,把这书信交与他。涉间看罢书信,必不会为难你。”   “李大哥,你还是随我一同走吧。”   李由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刘阚继续纠缠,只是拍拍他的手臂,然后转过身,向儿女看去。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能回到咸阳的话,请代我将我老父一家老小尸骨收拢,葬于上蔡东门,由感激不尽。”   上蔡,是李斯的老家。   刘阚用力的点点头,表示一定会答应。   李由又叮咛了儿女好一阵子,这才翻身上马,向刘阚拱手道:“阚兄弟,此去北疆,由预祝你鹏程万里,后会无期了!”   说完,他拨转马头,打马扬鞭而去。   骑军中,飞出百余骑,随着李由远走。   李颍等人,则带着兄妹儿女,跪在大河之畔,向李由远去的背影,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泪如泉涌。   刘阚走到他们身边,将众人一一搀扶起来。   “由郡守欲求仁得仁,你们也莫要太过悲伤了,否则白白辜负了由郡守的这番苦心。   李颍,这骑军就暂由你来率领,随我一同留后压阵;其余人等,立刻赶赴顿丘渡口,连夜渡河!”   “我等愿遵君侯之命!”   李家儿女齐刷刷躬身行礼,纷纷上车上马,朝着顿丘方向行去。   “阿阚兄弟,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灌婴来到刘阚身边,压低声音耳语道。   刘阚摇摇头,“李由此时何需耍这样的计谋?他如果真的要对我们不利,只需挥兵而来,我们很难抵挡。   哀大莫过于心死,想必李郡守现在,已经心如死灰了吧……”   从堂堂大秦驸马,眼见着要变成亡国之臣。   朝中小人当道,老父自尽狱中。若非是如此,李由怎可能生出如此的心思呢?   刘阚叹了一口气,跨上赤兔马,“老灌,咱们也回去吧……李由已选择了他的路,我们还要按照我们定下来的路,继续前进!”   灌婴,用力的点了点头!   ※※※   四月末,王恪起兵反秦,宣告投降楚王。   同月,刘邦在琅琊郡南城乡诏告天下,拥立楚王之子芈心(又名熊心)为楚王。   他运气倒是真的很不错,沛县丢失之后,带着残兵败将和家小,逃到了薛郡。却不想掠夺薛县时,正遇到了楚王之后。张良正在颍川,组织人马准备作乱,不在刘邦的身边。得了楚王,刘邦这心思可就变得又活泛起来。他这刘姓,原本就是荆楚十八姓的旁支,如果伸出个几杆子,也能算得上是楚国王室。他就开始琢磨着,如果我拥立楚王,以楚王之名号召天下,又会如何?   熊心在薛郡过的很苦,靠与人放羊为生。   自楚国灭亡之后,身边只有一个故楚贵裔之后,宋义相伴。   这宋家,在楚国名望很高,曾出过极为令尹。宋义听刘邦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有些心动了。   而后卢绾在旁边一戳哄,刘邦就下定了决心。   在他想来,只要打着楚王的名号起事,楚地各方豪杰,定然会纷纷响应。   君不见那陈胜吴广,只靠着项燕之名,就造成了好大的声势。而今他有正牌的楚王在手里,肯定比陈胜更加有声势。于是,刘邦的目光,首先就盯在了薛郡上,正好王恪也正犹豫。   王恪起兵降楚,使得山东南部地区,顿时混乱起来。   首先是巨野泽彭越率两万人马,赶赴济北郡,投奔了田荣,使得田荣手中的实力,顿时暴涨。   自古以来,薛郡就是齐人之地,君不闻孟尝君狡兔三窟,这薛郡当年可是孟尝君的封地。你楚王在哪儿都可以,但你现在把手伸到了齐地,田荣怎可能答应?只是碍于项梁势大,田荣只好忍耐。他必须等待,看项梁对此如何反应。如果项梁也同意的话,他只有捏着鼻子,忍了!   可没想到,项梁还没有做出回应,东海郡的楚军,就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龙且在十日之内,连破襄贲兰陵三县,挥军攻入薛郡,并在三日间,拿下了薛县县城。由此,薛郡门户洞开,楚军长驱直入。韩信更亲自督帅兵马,连破藤县、邹县、合乡、任城,兵临峄山脚下。   王恪连发书信,表明他已归顺大楚。   可韩信对他的书信却是置之不理,在五月中攻克平阳。同时,龙且听取韩信的意见,对王恪也是不予理睬。韩信攻克平阳的时候,龙且的先锋人马,已经攻打到了昌邑县城城下。   “郦食其欺我,郦食其欺我!”   王恪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楚军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归降,已决心攻取薛郡。   深感上当受骗的王恪,暴跳如雷。如果在这之前,他还可以向李由求援,可是现在呢,王恪疯掉了!   其实不仅仅是他,包括郦食其,也没有想到出现这样的结果。   楚军的行动实在是太快了,快的让他来不及反应。韩信攻克了平阳的时候,郦食其还在鲁县做上宾。王恪一怒之下,将郦食其拿下,在鲁县府衙前,支起了大锅,将郦食其烹死……   楚军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也似乎是在向田荣释放了一个信号。   项梁不承认这个楚王!   于是,立刻命彭越率本部人马,自梁父山攻入了琅琊郡。彭越方投田荣,正需战功立足。   十五天中奔袭千里,连克蒙乡、费乡和南城乡三地,将刘邦等人一下子驱逐出琅琊郡。   刘邦大将庄不识,在南城乡被彭越射杀……   知道这时候,远在下邳的项梁,似乎才得到了楚王的消息。   他连忙表示拥立楚王熊心,并下令韩信龙且停止攻击薛郡,还派人送信给田荣,希望田荣谅解。   刘邦等人,保护着熊心一路逃来,派人送信给项梁,请项梁迎接楚王。   这也代表着,刘邦由此,失去了对楚王的控制。不仅仅是这样,项梁不可避免的对他,生出猜忌。   泗水郡,下邳。   圯桥东面,有一座大宅,毗邻圯水河畔。   宅院中,有一座八角小亭,范增坐在亭中,聆听河水潺潺,品一口美酒,脸上浮现出满足笑容。   “军师,项公来了!”   范增连忙起身,还没等他走出小亭,就见一行人沿着曲径小路行来。   当先一人,正是项梁。   他身披铠甲,头戴兜鏊,看上去英姿勃发。只是在龙行虎步之间,却似乎少了一些威武气概。   走过来,项梁一拱手道:“范老,有好酒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项公,您这不是自己就来了吗?”   范增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   不过红润的面膛,显示出他精神极好。与项梁一同走进了小亭,二人坐下来,范增为项梁满上一觞酒,微微一笑,“增还要恭喜项公,楚王一来,又将为项公,凭添百万大军,可喜可贺!”   “若非范老出谋,那刘邦怎可能乖乖的就范?”   项梁难道不知道刘邦拥立楚王吗?   事实上,在刘邦还没有昭告天下的时候,项梁就已经从项羽那边得到了消息。   对此,他非常烦恼。   得楚王,就等于得到了楚国正统,那么先前斩杀陈胜的负面影响,也将随之消弭。可问题是,刘邦不可能乖乖的把楚王奉上,而项梁,也不好明目张胆的攻打刘邦,那样反而适得其反。   对楚王的重要性,项梁已看得非常清楚。   就在他苦恼的时候,范增却献上了一个主意:“少将军得此消息,却不阻止龙且韩信所部兵马,想来已有了决断。既然如此,项公何不装作不知此事,且让那韩信龙且出兵,继续攻打。   韩信龙且二人,相得益彰,薛郡必能拿下。   到时候田荣见此情况,哪能不明白您的心思,一定会出击琅琊郡……   不管刘邦是生是死,楚王必然面临无立足之地的尴尬窘况。到时候,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项公!”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不过项梁很奇怪:这刘邦,又是何需人也?   “范老,如今刘邦来投,薛郡已落入我们手里,下一步,该如何为之?”   范增笑道:“龙且韩信得了薛郡,但项公此时却不可贪恋,甚至也不能嘉奖龙韩二人,还得要给予惩戒,并将薛郡,交还给田荣。”   项梁一怔,“这是为何?”   “如今,还不是和田荣翻脸的时候。不但不能翻脸,还要给他一些好处,让他安心。因薛郡之事,齐楚之间已有了矛盾。如果再占住薛郡不还,那田荣怎能善罢甘休?现在,时机未到。”   “可龙、韩二人……”   “韩信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里面的缘由。   我猜想,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呵呵,他这是在为项公您替罪,里面的轻重,又如何看不出?   只要韩信能看明白,那龙且就不会有问题。韩信于龙且有救命之恩,听说他对韩信,很信服。看此次攻掠东海郡就能知道,龙且名义上是主帅,可实际上,所有一切都是韩信策划。”   “这样子……”   “不如这样,就让韩信独自领军,命他攻打李由。   不过龙且却不适合继续留在韩信身边,让他回少将军帐下听令,再派出子期前去与韩信副手,如何?”   项梁想了想,点头道:“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龙且不具备制衡韩信的能力,所以不好让他继续留在韩信身边。   范增也看出,这韩信是个打仗的好手,不能不重用此人。可是,如果任由他发展,只怕难以掌控。所以范增让虞子期过去,一方面虞子期是项羽的大舅子,另一方面,此人颇有能力。   至少,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给予韩信一些制约。   这制衡之道,不能不谨慎一些……   ※※※   王恪兵败鲁县,逃往东郡。   不过很快被李由抓到,在酸枣斩首祭旗,随后对大梁发动了攻击。   韩信自薛郡出击,救援大梁……李由则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不得已向章邯求援。此时,章邯正在和项羽鏖战,听闻三川郡危急,立刻命董翳司马欣两人留守相县,继续阻挡楚军。   他则率部赶赴新郑,支援李由。   这一番动作,使得山东南部的确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各方兵马纠缠在了一起,战事此起彼伏。   不过,这一切和刘阚已经没有了关系。   在等到陆贾从下邳赶回来之后,刘阚一行人渡过了黄河之后,迅速北上。季布攻克了繁阳和黄乡之后,绕过安阳而走,转道进入河内境内。一路上,浩浩荡荡,队伍已增至六万人。   萧何立刻实施了第二套方案,自流民之中抽调青壮,调拨入季布等人麾下。   如此一来,季布、钟离昧实力大增,并依照萧何的吩咐,开始沿途袭掠乡镇县城,以补充辎重。   大多数投奔刘阚的人,都是为了求一口饱食。   刘阚能让他们吃饱,不过相应得,他们也必须要承担起一些责任。   萧何按照年龄、家庭状况,分成了五个梯次。多子之人,二抽一,加入战斗部队;独子,为守护人马,负责照管老弱妇孺;单身者,为辎重部队,负责押运接受物品……诸如此类的分派,形成了相互的制约。比如说,守护部队,决不可能守护自己的家人;如临阵而逃,家人连坐。   这样一来,也就使得流民必须要尽本职之事。   等到了抵达潞乡时,流民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的多了起来,几近八万之数。而刘阚的兵马,逾越万人之数。相应的,也有不少人在途中死去,特别是一些老弱者,病死途中。   用萧何的话说:这是一次淘汰。   等刘阚抵达河南地的时候,麾下至少能接近两万兵马,足以在河南地站稳脚跟。   听起来,有点残忍,但这不可避免。   刘阚一开始还会听取这伤亡人数的报告,到了后来,干脆眼睛一闭,看也不看,省的揪心。   五月末,刘阚抵达潞乡。   在向前方行进,就是壶关了……   壶关,因关口形似壶状而得名,远在商周之时就以建立,隶属黎侯国治下。春秋,被纳入晋国,在战国初年,属于韩国上党郡,后被赵国所有。   北有百谷山(今名老顶山),南有双龙山,两山加峙,中间空断。   山形似壶状,以壶口为关隘,这就是壶关名字的来历。   壶关守将李良,早早的在关隘前等候。   他身材高大,但略显瘦削。相貌挺秀气,但嘴唇单薄,双眼狭长,透着一股子阴鸷气息。   见到刘阚,他连忙上前,“刘君侯,十载不见,尚记得故人否?”   啊,的确是有点面熟!   刘阚可以确定,他真的见过这个李良。   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不由得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还请李校尉明示。”   “十年前,我本沛县县长李放门下……我叫李童,君侯可还有印象?”   “啊……”   刘阚指着李良,连连点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李童,没错,李县长的门生。”   狗屁门生,其实就是个家奴书童而已。   不过人家今非昔比,要接人家的路,刘阚不得不改口。   李童……不,如今应该称之为李良,热情的说:“十年前,君侯大婚之日,良因故未能参加。   十年来,良一直思念君侯,原以为无法再和君侯相会,却不想,今日却能在这壶关相会……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君侯,我已在关上摆下了酒宴,用得还是当年泗水花雕,欲与君侯痛饮。”   十年前,刘阚与吕嬃成婚,李放雍齿和刘季三人,准备联手将刘阚的产业夺走。   却不成想,刘阚买通了李放的书童,也就是眼前的这个李良,反败为胜。后来李良得了黄金,又有当时刘阚通过宋子城县令徐公办理的户籍,由此而改名。不过,刘阚真的记不清了。   看李良很热情,刘阚却不好拒绝。   不过经历了赵王亭驿站的事情之后,刘阚却多了几分小心。   他没有引见其他人,而是刘巨保护着阚夫人等家眷,先行通过了壶关。而后他则带着灌婴,一起登上壶关城头。   灌婴,和李良倒也见过……   至少李良还记得灌婴,一见面,那是热情的不得了。   看着队伍从壶关鱼贯而过,一边在关头上饮酒,三人不知不觉的,把话题转移到了往事上。   “我早就知道,那刘季不是好东西!”   听刘阚说,李放被刘季所杀,李良义愤填膺。   你他娘的要是这么忠心耿耿,当年又怎可能背叛李放?从根本而言,刘阚是不屑于和李良交往的,可有求于人家,却也不得不放低姿态。三人推杯换盏,待大队人马全都通过壶关时,已经天黑了。   李良盛情的挽留刘阚,并说他准备了一些辎重,待稍晚时,送到刘阚的住处。   刘阚也确实是抹不开这个脸面,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李良在关内安排了住所,然后又和刘阚推杯换盏,继续喝酒,一直到夜深时,才算结束。   “老宁头,送刘君侯休息。”   从旁边走上来了一个老卒,搀扶住了刘阚。   这老卒,力气好大……   刘阚向那老卒看了一眼,但由于背着灯火,所以看不清长相。不过这体格,倒真的是威武。   李良说:“君侯且回去歇息,我这就去督促下面,过一会把辎重送过去。”   “有劳李校尉!”   刘阚面带笑容,和李良道别,与灌婴在那老卒的引导下,走下了城关。   沿着大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老卒在一座宅院门口停下,“刘君侯,就是这个地方了。”   “多谢!”   刘阚笑笑了,迈步准备进去。   可就在这时侯,灌婴突然拉住了刘阚,上上下下打量那老卒,开口说道:“老儿,为何我看你如此眼熟呢?”   老卒抬起头说:“君侯如今身在高位,尽享荣华富贵,又怎记得当年宋子故人呢?”   又是故人!   这年头,故人还真他妈的多啊……   刘阚听那老卒这一句话,也不由得向他看去。   先前,老卒背着火光,看不清楚长相。之后,一直在前面领路,刘阚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而现在,他手举火把,直面刘阚,却是让刘阚看得清清楚楚。   不由得啊的发出一声惊呼,刘阚手指那老卒,好半天惊奇的喊道:“你这老儿,怎会在此地?”   第三百一十六章 长征(八)   十年前宋子城一行,如果说让刘阚印象最深刻的,除了高渐离之外,就是狗屠车宁了!   只是,高渐离被徐公所捕,押送咸阳;而车宁从此就杳无音信,仿佛从人世间蒸发了一样。   之前见李良时,刘阚还在想,车宁如今是否还活着?   可没想到,这才一眨眼的功夫,车宁就活生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狗屠老儿,你竟还活着?”   刘阚没有直呼车宁的名字,而是称呼起他狗屠的名号。车宁老脸上,露出一抹快活的笑容。   “当年贩酒小儿,如今也已是大名鼎鼎的广武君了!”   一旁灌婴,立刻摆手。   亲兵立刻散开,警戒四周。   “进去说话吧……这里不太方便。”车宁说着,推开大门,举着火把说:“李良可是为此,筹谋许久了!”   这话里,有话!   刘阚心里不由得一咯噔,急忙随车宁走进了大宅。   这宅院,本是早年故赵国一位富商的别庄,面积不是并不是很大,可以轻松的容纳下百余人。   车宁带着刘阚,在厅堂里坐下。   这是一座很古老的宅院,从厅堂里陈旧的家具来看,至少也有几十年的历史。   斑驳的廊柱,有些地方已经脱了漆……不过能看得出来,这挺干净,有人经常在这里打扫。   经常打扫,和临时打扫,完全是两个概念。   至少空气就不一样,这一点刘阚倒是能够分辨出来。   “这是李良用来招待大人物的地方。如今时局混乱,壶关也不是什么繁华之所,这座老宅也算是得体,虽然破旧了一点……呵呵,只是过了今晚,只怕这座老宅,就不复存在了吧。”   车宁用颇有感情的目光,环视这座厅堂。   刘阚则不说话,只是看着车宁,嘴角翘起来,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份沉稳,那份冷静,让车宁突然间闭上了嘴巴。早已经准备好了的说辞,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好吧好吧,我承认了,我有条件!”   刘阚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当年爽直豪迈的狗屠老儿,如今也会用心计了?不错,不错!”   车宁撇了刘阚一眼,“我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总不可能一辈子爽直豪迈吧……再说了,老高一走,我这心里面空落落的,也没得那份豪气了。你不也一样,十年前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刘阚笑而不语。   薄女奉上了两杯蒙顶清茶,不过车宁似乎并不喜欢。   “好啦,想要喝酒,等咱们过了这一关再说。等去了九原郡,你想喝多少,我给你多少。”   “我甚时候说过,要跟你去九原郡了?”   车宁梗着脖子,环眼圆睁。   刘阚笑呵呵后的也不说话,而薄女则站在刘阚的身后,抿着嘴,偷偷的笑了。   “好吧好吧,你这小子如今是成精了……”   车宁正色道:“李良要杀你,就在今晚,你可知道?”   “啊!”   薄女突然惊呼了一声,引得刘阚扭头,瞪了她一眼。   “我当然清楚,我和那李良,也没有什么交情,值不得他如此盛情的款待。呵呵,想当年,我把他逼出了沛县,想必他心里面,一定很不舒服吧……如今有机会,自然想要讨回颜面。”   “若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车宁喝了一口茶,扭头就喷了出来,“妞儿,去外面水井里给我弄一碗水来,这是什么东西?”   刘阚点点头,薄女下去了。   “暴殆天珍啊,这可是好东西呢。”   “你们老秦人稀奇古怪的,拿着树叶草根的当水喝,我才不要和你们学。”车宁抹去了嘴边的水渍,然后正色道:“赵王武臣,早先派来了使臣,出黄金三千镒,请李良取了你的姓名。”   “赵王,武臣?”   “天晓得是哪来的赵王。”车宁冷笑一声,“那张耳陈余以为随随便便找个人做赵王,这赵地的百姓就会听他们的话?也忒幼稚了点……不过,那武臣的确是派人前来和李良商议,那使者当时就住在这里,他们的谈话,我倒是亲耳听见……哈,武臣对你,似乎非常仇视!”   武臣是谁?   刘阚除了知道,这武臣是陈县大户,后来随陈胜吴广起义,与张耳陈余来到赵地之外,就再也不清楚他的事情了。他连武臣见都没有见过,怎可能和他有仇恨?难不成,是项梁作祟?   这倒是颇有可能!   这时候,灌婴巡视了外面之后,走进厅堂。   “武臣?那不是刘季的小舅子!”   “啊?”   灌婴说:“早先刘季在沛县起事,我听人说他是得了陈县大豪武臣的资助。好像说,武臣的姐姐嫁给了刘季……哦,当时大嫂还说过,武臣的姐姐,曾在沛县卖过酒,似乎还是熟人。”   刘季起事的时候,刘阚还没有回楼仓。   当时执掌情报的人,是蒯彻,并且禀报了吕嬃等人。   只是刘阚回来后,一直就没有清闲过。对于刘邦这些年来的遭遇,他也不很清楚,也没过问。   如今一听灌婴解释,刘阚恍然大悟。   “刘季是谁?”车宁奇道。   “一无赖子耳……”刘阚正说着话,薄女捧着一瓿刘阚酿造出来的烧酒,走进了厅堂。   “好酒,好酒!”   车宁一闻那酒香,就连连点头。   薄女为车宁斟满了一觞,然后悄然坐在了刘阚的身后。   “老儿,你且把话说完,难不成还少得了你的酒吗?”   车宁说:“你和武臣什么恩怨,我不清楚。反正情况就是这样,李良同意了,并且准备在今晚动手。他一会儿给你送来的,可不是什么辎重。到时候他会把大量的枯草干柴送过来,一把火点起,把这老宅烧掉……至于你那些兵马,没有了你,也就不攻自破,成不了气候。”   刘阚冷森森的笑了。   “老灌,谁负责押后?”   灌婴说:“是小猪所部的五十三乘兵车,刚通过壶关,如今在壶关外十里暂停,等待汇合。”   刘阚点了点头。   对于李良,他不可能没有防范。   所以在通过壶关之前,刘阚就下令一部分人马通过壶关之后,就悄然停下来,以防备不测。   “你立刻派人通知小猪,让他秘密返回。   十里路程,往返大约需要两柱香的时间……薄女,焚香!   一俟关内有喊杀声响起,小猪就立刻出击。这李良,我不找他的麻烦,他倒是自己来送死了。”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良的这一番举动,倒也不足为奇。   灌婴起身离去,刘阚则瞪着车宁,嘿嘿笑道:“狗屠老儿,当年你不肯随我走,那现在如何选择?”   车宁说:“我找到我那浑家了!”   “啊?”   车宁轻声道:“我当年和老高为躲避追捕,逃离家园。一直以为,我那家中,肯定受了牵连。可不成想,十年前我离开宋子城,回老家一看,我那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连小孙孙都有了。   后来老高在咸阳成仁,我带着全家老小,就离开了老家,跑到这壶口居住。   一晃,我小孙孙已经十三岁了,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过去了,可没想到,还是遭逢兵乱。”   人常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果然不虚。   当初在宋子城初遇车宁的时候,这家伙虽略显疲态,但不失为豪壮之士。   可这十年过去了,昔日的狗屠者,却变成了这般模样。特别是在谈论孙儿的时候,那表情……   刘阚忍不住笑了!   “好了,你这老儿如今可真的是啰唆。”   “哈哈哈,等你和我这般年纪,说不得比我还啰嗦。”   车宁闻听刘阚的调侃,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吧,我就直说了。这赵地迟早会有一场大战,对不对?”   “没错!”   “不管是谁打赢了,肯定免不了生灵涂炭。   我已五旬有余,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我那孩儿,还有我那几个小孙孙,却还要传承我香火。   我助你解了这一场危难,你保我孩儿和小孙孙,能平安富贵,如何?”   刘阚诧异道:“狗屠老儿,你怎么就能肯定,我能保你孩儿平安?   要知道,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连老家都丢了,这拖家带口的要跑去河南地避难,你就这么有信心?”   车宁忍不住大笑,“贩酒小儿,我对你有甚信心?   只是你这家伙,忒能折腾……想当初在宋子城的时候,还是个贩酒小儿,可十年间,就成了什么劳什子君侯。他娘的,老子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能折腾的家伙了,保不齐将来复起。   再说了,你说甚自身难保?   你让出楼仓,引得秦军和楚军火拼,而后趁机撤离,还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了魏咎,让他承了你好大的人情。这一路上,你他娘的吸纳流民,活人无数。连上党郡都知道,老秦出了个仁义之人。他娘的,你逃命都能逃得如此风光,老子当然信你,将来定然能做出番事业。”   这车宁喝了两口烧酒,嘴巴里可就‘豪迈’起来。   只听得坐在刘阚身后的薄女,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好生的难受。   刘阚揉了揉鼻子,也忍不住笑了。   “老儿,你这越老,可是越弥辣了……比起当年来,的确是进步不小。”   “我哪有兴趣关心这个?”车宁笑着摇摇头,“是我一个小兄弟告诉我的这些事情,否则我怎可能知道?”   “小兄弟?”   刘阚一怔,“什么小兄弟?”   “哦,我那小兄弟,名叫乐叔。   原本是邯郸人,后来因为避难,全家就搬到了屯留(今山西长子县东北)。如今在壶关服役,担任闾长之职。那家伙喜欢琢磨这些事情,而且很厉害。我听他说,他祖上还做过名将。”   乐叔?   很陌生的名字……   刘阚只知道,在战国时期,有一个名叫乐毅的名将。   难不成,这乐叔是乐毅的后人吗?   “他祖上,可是乐毅乐打将军?”   “那我可就不太清楚了!”   “那他现在……”   “你先说,答应不答应吧。”车宁喝了一大口酒,瞪着刘阚说:“你要是答应,我可以为你引介。”   “你这老儿!”   刘阚笑着摇摇头,“你明知道,我肯定会答应的,还非要我说出口吗?”   车宁浓眉一挑,“话还是说明白一点的好,说出口的话,总不成反悔!你若是不开口,我怎知你答不答应?   乐叔如今就在打谷场守备,那李良准备好的‘礼物’,如今就在那打谷场里。   乐叔说,李良要动手,肯定也是在下半夜。所以君侯如果要动手的话,最好是抢得先手。   他可以在打谷场接应,只是那里地形不甚好,不适合马战。   贩酒小儿,不知你的步战如何?若是有胆量的话,和我一起走上一遭,看看你如今是甚水准?”   刘阚闻听,忍不住大笑起来。   “狗屠老儿,若说打架,马上步下,你都不是我的对手!”   “那也要领教过,才能知道。”   车宁此刻,已全无早先那副垂垂老矣的疲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豪壮气概。   这老儿,可真的是老而弥坚啊!   ※※※   三十辆大车,就集中在打谷场内。   李良坐在大帐里,自斟自饮的喝着小酒,同时看着时间。   算一算,那刘阚现在也差不多该睡着了吧……到时候把这些车辆推过去,一把大火,他插翅难飞。   仔细的盘算着,早先有没有露出破绽。   李良相信,自己做的是滴水不漏,决不可能被刘阚看破。   杀了刘阚的话,不仅仅能得到那三千镒黄金,想必驻守在太原郡的王离上将军,也会很高兴。   能得了王离的看重,说不得以后飞黄腾达。   弄不好,还能成为一方主官,总好过如今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当什么校尉。   说句实话,这校尉当着也没什么意思。还要听别人的命令,手底下也不过只八百健卒而已。   李良是个有野心的人。   同时也是个贪婪的家伙……   否则当初,就不可能毫不犹豫的把李放给卖了。   现如今,只要再弄死了刘阚,他可就一举成名,名动天下了。   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酒,李良忍不住幻想未来荣华富贵的好日子,而且是越想越美妙,摇头晃脑。   “着火了,着火了!”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李良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下意识的站起身,大声喝道:“呱噪个甚?何处着火了……”   “校尉,那些大车,着火了。”   “什么?”   李良蓦地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刘阚看破了自己的伎俩?   不可能,不可能啊……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他怎可能看破呢?再者说了,他就算看破了,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堆放‘礼物’的地方。一定是哪个混蛋不小心,引着了那些车辆,真是该死!   李良心里很清楚,那车上撒着火油,很容易点燃。   他一把抄起了桌案上的长剑,大步流星的冲出了军帐。只见,打谷场上,火光冲天。三十辆大车,被大火吞噬,烈焰熊熊。噼噼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有许多士卒,奔走逃窜。   “该死的,快点救火!”   李良大吼一声,心里道:若错过了这一遭,可就没机会了……实在不行,老子就强攻那刘阚。   难不成我麾下八百精卒,还斗不过一个流寇?   从刘阚撤离楼仓的那一刻开始,李良就把刘阚视作了流寇。   他上前一步,大声喊道:“速速调集兵马,速速调集兵马……”   一个秦军士卒,看装束却是闾长模样,跌跌撞撞从浓烟中奔跑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校尉,李校尉……”   “又有什么事情?”   李良转身看去,却见那闾长身高近丈,手拖赤旗,飞快的向他跑来。   眨眼间,那人已快到了跟前,李良这才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不由得惊叫一声,想要开口让人阻拦。   可没等他开口叫喊,来人已经到了近前。   赤旗扑棱棱一转,大喝一声,“无他,取尔狗命!”   正是刘阚!   “拦住他!”   李良不禁奇怪,这刘阚怎会在这里出现。下意识的一声叫喊,两边数十名亲兵蜂拥而上,拦住了刘阚。   只见刘阚步履轻快,脚踩三宫,身体呼呼飞旋,带起一道道,一条条,一溜溜夺目的弧光。那光芒围绕着刘阚的身体急速旋转,如同一道龙卷风,呜呜环旋。两名亲兵甫一靠近,顿时被那寒光吞噬。只听咔咔的声响,一连串的惨叫声传来,两个亲兵横尸在地,五脏俱露。   刘阚展开了赤旗,上下翻飞。   李良的亲兵,又如何能抵挡住这头凶残的老罴?   “速速调集人马,围杀此獠!”   李良嘶声叫喊道:“杀刘阚者,赏黄金百镒!”   “让我来!”   李良的身后,传来一声巨吼,一个雄壮的身影出现,全身上下,沾满了血迹,一手铜钺,一手盾牌。他风一般的向刘阚扑过去,可是就在和李良错身之际,猛然停住了身形,反手就是一斧头。   钺,差不多就是后世的斧头……   李良猝不及防,只听咔嚓一声,被铜钺砍成了两段。   “贩酒小儿,老子这手段,如何?”   刘阚招出小鬼拍门,将两个亲兵砍翻在地,大笑道:“狗屠老儿,尚能饭否?”   这话,车宁爱听!   刘阚这是把他比作廉颇啊!   “贩酒小儿,且让你一睹燕赵豪士的手段。”说着话,他挥舞铜钺,就冲上前来,和刘阚两下夹击,只杀得那些亲兵抱头鼠窜。与此同时,许多秦军士卒纷纷倒戈相向,在一个壮年男子的带领下,追杀四周兵卒。远处,秦军大营里喊杀声一片,却正是吕释之率部赶过来。   李良一死,秦军群龙无首。   特别是很多秦军都没有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间就杀将起来?一方是仓促迎战,另一方却是准备充足。双方这甫一接触,秦军立刻溃散而去。眼见这火势越来越大,刘阚立刻下令,迅速撤离,莫要被长子守军察觉。   车宁抢过了一匹战马,大声道:“贩酒小儿,我先去接家眷,随后与你汇合……小乐,那老罴,就是广武君!”   带领秦军反戈一击的壮年汉子,大步走上前来。   “乐叔,见过广武君!”   刘阚则向乐叔一礼,“敢问,可是昌国君之后?”   昌国君,是战国时那层下齐国七十余城,几乎灭掉了齐国的乐毅封号。   乐叔先一怔,旋即笑道:“正是家祖!”   刘阚说:“但不知,少君有何打算?”   “君侯,少君一说,乐叔愧不敢当……乐叔不过是为一己之私,若君侯不弃,愿随君侯北上。”   所谓的一己之私,其实就是为了保全家小。   乐叔既然是名将之后,就算比不得当年的乐毅,可终究家学渊源,不比常人。他自然也看得出来,河北地区已经是战云密布。刘阚一路北上,仁义之名已传遍天下,乐叔自然动了心思。   值不值得跟随,并不重要。   能冲破重重关隘,一路杀将过来,那本身就足以证明了刘阚的实力。   乐毅本是中山国人,后效力于燕国。到了乐叔这一代,已很难说清楚,他究竟属于哪一国。   乐毅死后,乐毅之子乐闲乐乘两兄弟,先为燕国效力,然不得重用,于是回到了赵国,赵国王封乐乘为武襄君。   乐叔是乐闲的儿子,但是对赵国,感情并不是很深。   赵国灭亡之时,乐叔年纪还小,所以很难说,他对老秦有什么仇恨。因为那个时候,乐闲乐乘兄弟已死去十六年,乐叔并没有得到赵国什么恩典。如今,这河北之地将乱,乐叔最想的,是保全家小。留在河北之地,难免遭受战火袭扰。倒不如随着刘阚北上,寻一方净土。   对于这名将之后,刘阚自然不会不顾。   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乐叔带着百名士卒,加入了刘阚的队伍。   天大亮后,车宁带着自己的家小还有乐叔的家人,从后面追上来,与刘阚的人马汇合一处。   立马山丘上,刘阚看着浓烟滚滚的壶关方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再往前,过了铜鞮县就要进入太原郡治下。那汾水之畔的界休县,尚驻扎着秦军大将涉间。   刘阚记得,那可是一个非常沉稳,有谋略的将领,甚得蒙恬看重。   过界休,恐怕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了……更何况,王离大军陈兵晋阳,不晓得蒯彻有何进展?   “小猪!”   “末将在!”   吕释之快步走上前来,插手行礼。   “去请李颍过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付于他。”   看起来,是时候使用李由的书信了……只是不知道,那效果又会是怎样?   ※※※   注①:乐叔:乐毅之孙,史记记载: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   注②:李良,武臣部将,被派去平定常山、太原。因太原久攻不下,回来报告,遇到武臣的姐姐,遭其傲慢接待,大怒,杀武臣的姐姐,攻邯郸杀死武臣、邵骚。攻击张耳、陈余部失败,降秦将军章邯。   第三百一十七章 长征(九)   晋阳,北临汾水,三面环山。   城楼上,招展的苍龙旗随风舞动,猎猎作响。   蒯彻跪坐于厢房中,双目微闭。看上去,似乎非常平静。厢房外,有十名铁鹰锐士肃立门口,不时的探头向屋子里查看。见蒯彻一动不动,也没有人走进去说话,又重新站稳身形。   已经来到晋阳十天了!   从走进晋阳城门的那一刻开始,蒯彻就失去了人身自由。   王离即没有召见他,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把他安置在上将军府中,并且派专人,看守着他。   十天了,也不知道主公如今到了何处?   蒯彻心里很焦虑,但是在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   正午时分,一阵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有人走到门口,和那铁鹰锐士交谈了两句,但声音很小。   “蒯先生,上将军有请!”   蒯彻缓缓睁开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正了正头上的黑冠,迈步走出了厢房。   “前面带路!”   蒯彻的语气很清冷,让人听不出半点端倪。   王离终于忍不住要见我了?   这说明,赵地的战事进行的并不顺利,而主公突进的速度,也有些出乎王离的预料之外,他有点着急了!   在电光火石间,蒯彻已分析出了其中的玄机。   的确,王离和赵军的战事,的确进行的不太顺利。那赵王武臣,亲自督帅兵马,在数日前夺回了井陉关,很是出乎王离的预料之外。而代郡渔阳等地的秦军,进攻并不是非常卖力。   大有出工不出力的架势,让王离非常愤怒。   但最让王离感到恼火的事情,莫过于刘阚轻而易举的突破了壶关,陈兵于铜鞮县。如果在这个时候,刘阚发动攻击,极有可能对王离的侧翼造成威胁。虽然界休有涉间在镇守,可是王离并不放心。因为他太清楚这刘阚的本事了……当年在河南地,那可是奇谋百出的主儿。   涉间虽然也身经百战,但未必就是刘阚的对手。   当年刘阚一个人,就把个河南地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他手里有兵有将,更兼麾下谋士无数。   这真要打起来的话,王离很是担心。   不过,刘阚似乎并不想硬来,也不想和自己闹得太僵了……   否则也不会派人前来,只不清楚,这刘阚的喉咙里卖的什么药?王离不免心中有一些忐忑。   事实上,王离现在有点后悔了!   老秦在新帝登基之后,迅速衰弱,让王离有点吃惊。   眼见着各地战火频频燃起,可咸阳却似乎没有太大的作为。最让王离感到不理解的,就是那赵高怎么就当上了丞相,把持朝政……而最让王离敬佩的李斯,居然因谋反被关进天牢。   老秦,这究竟是怎么了?   王离想不明白,而今也不想弄明白。   他最关心的事情,莫过于迅速将山东各地的叛乱平息,然后挥军入关中,好好的询问一番。   如果胡亥还是老样子,他也不介意,动用王氏一族在关中的力量,另立新帝。   至于赵高?王离还真的不看在眼里……他有兵有将有名望,可不是章邯冯劫那些人能比拟。   不过,解决这件事之前,王离必须要平息叛乱,才能获得足够的威望。   蒯彻迈步走进了上将军府的大厅,全然不理睬那摆放在庭院之中,架在熊熊烈焰之上的大釜。玩儿下马威吗?我边走代郡十二县,这种场面见的多了。陆贾能在泗水郡合纵,我又岂能落于他后?再怎么说,我也是主公身边最亲近的人,如果输给了陆贾,主公面子上也不好看。   所以,他平静的走进了厅堂,微微一欠身,“广武君门下舍人蒯彻,见过上将军。”   “大胆!”   两个偏将厉声喝道:“即知上将军当面,还不跪下?”   蒯彻理都不理那两人,只是看着王离笑道:“这尊敬,由心而外。若上将军这样在意俗礼,蒯彻跪下又何妨?”   王离本来是想给蒯彻一个下马威,可没想到,被蒯彻一句话就说成了沽名钓誉之辈。   那话说的非常清楚,尊敬人是在心里,而非流于形式。尊不尊敬的,不是跪不跪的问题……你往里要是这么爱慕虚荣的话,我跪了也无所谓。只不过,这一跪下去,尊不尊敬就另一说。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属下。   王离抬手道:“先生既然来了,无需计较这些俗礼。”   “我久闻上将军乃名门之后,王翦大将军,王贲大将军,都是彻心中敬佩之人。两位王将军,虚怀若谷,礼贤下士。听说王贲大将军在胶东,但闻有一言之教者,就会待若上宾,真否?”   王贲当年驻守胶东时,的确是如此做。   当地耆老名流,向他谏言,王贲莫不是亲自相迎。   你爷爷礼贤下士,你父亲虚怀若谷……那现在,到你王离上将军了,该怎么做,你看着办。   坐在王离下手的,是他的心腹大将苏角。   勃然大怒,“该死妇孺,胆敢如此无礼,可想试我宝剑锋利否?”   蒯彻眼皮子一翻,却不理睬苏角,只看着王离微微一笑。这一笑,让王离好生的尴尬起来。   “苏角住嘴!”   王离瞪了苏角一眼,起身上前一礼,“先生请坐!”   公叔先生说的果然没有错!   王离这个人,爱惜颜面,素以王翦和王贲为目标,甚至一言一行,都要模仿那二人的举措。   只可惜,形似而已,却不得其神髓。   蒯彻在一旁坐下,王离说:“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无他,为上将军求千古美名耳!”   王离不由一怔,身子向前倾了一下,瞪着蒯彻说:“但不知,先生所说的这千古美名,又是何意?”   苏角呼的站起来,“上将军莫要听这狗货胡言乱语,他如今自身难保,他那主子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能有个甚美名与上将军?倒不如一剑砍了,也省得这酸货呱噪。苏角愿请一支将令,只上将军一声令下,角定取那刘阚狗头,来与将军下酒,何必再和这酸货纠缠不休?”   蒯彻眼皮子一翻,“说话的可是那假阴山下的‘马蹄’先锋?”   说起‘马蹄先锋’,确有一个小故事。   数年前,始皇帝尚未驾崩,蒙恬仍镇守河南地时,曾与东胡匈奴阿利鞮在假阴山下,有一次交锋。   结果是秦军大获全胜,可不成想临了被阿利鞮设了一计。   当时的先锋大将,正是苏角,竟不敢追击,错失了全歼东胡匈奴的良机。后来扶苏询问起时,苏角竟以马失前蹄为借口,说是无法追击……这笑话传开,就有了马蹄先锋的说法。   其实,是讽刺苏角胆小怕事。   蒯彻一语,把个苏角说的面红耳赤,暴跳如雷。   王离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苏角,给我滚出去,否则无我命令,再开口必斩你那狗头!”   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苏角也是个性如烈火的主儿,谁都不服气,当年甚至和蒙恬瞪过眼,顶过嘴。   可偏偏对王离忠心耿耿,闻听王离发火了,苏角咧开嘴一笑,“我不说话,我不说话好吧。”   王离拱手道:“先生勿怪,苏角就是这狗脾气,莫要理他。”   说着话,他一挥手,让人奉上了美酒,“也不瞒先生,离与广武君并无冤仇,相反对他非常敬佩。   算起来,我和他还是同乡,都是频阳东陵人,哪有什么仇恨?   只不过呢……造化弄人,各为其主罢了。我相信,广武君与我老秦还是忠心耿耿……但不知,先生所说的千秋美名,又是何指?”   大丈夫生在世上,当名留青史。   王离的祖父王翦,父亲王贲,一个灭楚,一个灭齐,可谓是留有美名。偏偏到了王离这一代,连一点机会都没有留下。好不容易等到了对匈奴开战,却平白的成就了蒙恬的美名。   王离当然不舒服,当然希望,能超越蒙恬,留下名号。   蒯彻淡定一笑,“想必上将军也知道,我家君侯准备北上。”   “我猜得出来!”   “那上将军可知道,我家君侯,准备去何方?”   王离眼睛一眯,看着蒯彻,半晌后说:“无非是趁我大军南下,占领九原郡,还能去何方?”   蒯彻忍不住放声大笑,“上将军,你也太小看我家君侯了!”   “愿闻其详!”   “我家君侯实不想参与这中原之战,六国不容,老秦不纳,留在山东,图增添尴尬而已。   故而广武君决定,渡河北上,攻伐月氏,消灭东胡,剪除匈奴。为我大秦,再扩土万里,以振奋我大秦之威风。广武君曾言:胡虏亡我中原之心不死,必与之你死我活,好让胡虏知晓,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   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   王离身子不由得一颤,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目光有些迷离。   好一句令人热血沸腾的‘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在王离的心中,何尝就没有这样一个梦想?   想当年,始皇帝会横扫六国,虎视天下,何等气魄。   而如今……   王离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轻声道:“可这与我,又有何干系?”   “广武君说,若上将军肯放一条路出来,他愿奉上将军之命,征伐河北,剿杀胡虏。到日后,旁人问起来,也少不得上将军这一场千古美名……只是不知道,上将军是否愿意呢?”   以我的名义出兵河北吗?   不需我一兵一卒,名留青史,扩土开疆……   王离不由得踌躇。当年被蒙恬夺了那开疆扩土的功劳,如果刘阚所言是真,倒也补偿了遗憾。   “可是,我怎知广武君会不会学那假途灭虢,在九原郡一留就不走了呢?”   蒯彻冷笑一声,“莫不是上将军以为,手握三十万精卒,连一群山东的乌合之众,也斗不过吗?”   王离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是啊,我怕他个甚呢?   他要是敢强占河南地,老子麾下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啊。   王离静静的观察着蒯彻,而蒯彻则神色自若,一点也没有惊慌之色。   “先生所言极是!”   王离咬了咬牙,站起来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广武君。他可以假道九原郡,只是不能在九原郡停留太久。这样吧,我允许他在临河停留休整三十……不,十五日。若十五日后不过河,我定然会下令攻击。”   蒯彻摇摇头,“十五日却有些短了……毕竟广武君长途跋涉,至九原已人困马乏。   二十日,但必须在朐衍得到足够的补充。不过上将军放心,我们可以出钱购买,决不让上将军受损。”   二十日,朐衍?   王离断然否认,“临河,三十天……至于辎重补充,我可以让人给予供应,但需高出市价。”   “若是在临河的话,只怕三十天不行,五十日,广武君定然可安排妥当,渡过黄河。”   “四十日,绝不能再多!”   临河是个小城,补给相对困难一些。而且是在新筑的长城之外,王离倒是能理解刘阚的难处。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还是确定在四十天。   蒯彻心满意足的起身,准备告辞。   却不想,王离突然说:“先生,您有如此大才,何必北上,过那颠簸流离的生活。离愿为先生担保,何不留在我军中呢?待六国之乱平定,王离保证,先生的爵位,定不会低于广武君。”   王离,对蒯彻有了兴趣。   蒯彻一怔,沉吟了片刻后,“此事,我还需要和广武君商议。”   “哈,那很简单……我相信广武君,是不会薄了我这个面子的吧。”   语气中,带着一丝丝威胁。你如果不同意留下来,我就不让刘阚有好果子吃,你自己看着办。   蒯彻苦笑一声,“上将军,此事容我三思。”   “这是自然!”   王离沉声道:“先生可持我将令前往界休,通知那涉间,令他放行……到时候,先生可以和广武君当面直言,我相信广武君,一定会同意。”   那言语中,带着不可抗拒之意。   蒯彻面颊抽搐了两下,“既然如此,彻愿效犬马之劳。”   ※※※   刘阚伸了一个懒腰,走出铜鞮府衙大门。   到了铜鞮之后,他麾下流民的数量,已增加到了十万之多。   河北战事,虽不如山东南部的战事那样频繁,可同样也是很激烈。赵国强征百姓,许多人都逃离了家园。上党郡的情况好一些,但也是非常混乱。混乱到刘阚火烧壶关之后,上党郡郡守竟不敢派兵追剿,只是接手了壶关的防务以后,放任刘阚一行人,平平安安的北上。   李颍,去了界休,到现在还没回来。   无奈何,刘阚只好命季布和钟离昧两人,在少水(时黄河支流)之源,安营扎寨,等待消息。   若非情况特别紧急,刘阚可不愿意和秦军正面冲突。   他可以在山东南部,在邯郸一路杀过来,但那些终究比不得在北疆作战的秦军精锐。   更何况,就算动了界休,那就等于惊动了王离。   以他目前的状态,勉勉强强抵达九原郡,已经是非常难得。如果和秦军正面交锋,那可就是九死一生。不过,界休的涉间,也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刘阚的兵马,在少水站住了脚跟。   “君侯,公叔先生有请!”   薄女从后面一路小跑的追上来,禀报道。   公叔缭一般不会主动去找刘阚,都是刘阚自己前去求教。   他执掌黑衣卫,但大多数的时候,是通过秦同与刘阚进行联系。这一次主动找刘阚,却让刘阚心里一咯噔。   莫非,是出了什么乱子?   刘阚不免惶恐,快步向公叔缭的住处走去。   公叔缭也住在铜鞮府衙中,有一个很清静的小院子。   见到刘阚进来,他摆手示意刘阚坐下,然后对在他身边看书的刘秦道:“秦,去把那书卷拿来。”   刘秦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摞纸张回来,在公叔缭的示意下,放在刘阚的面前。   虽然一路奔波,刘秦的功课却没有停止。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师之前,公叔缭仍旧担任刘秦的老师。公叔缭有规矩,上课的时候,刘秦首先是公叔缭的学生,其次才是刘阚的儿子。   所以,没有公叔缭同意,刘秦不得擅自开口。   刘阚拿起来看了一眼,见上面密密麻麻尽是小篆。   公叔缭说:“我观君侯治兵,颇有当年铁鹰锐士之法。铁鹰锐士自司马错大将军创立以来,已渐趋完善。我回大梁之后,又寻来了当年吴起将军训练武卒之法,加以改编,结合了技击骑士的一些训练之法,才有了这一卷《公叔治兵》。今献于君侯,待他日可以用于军中。”   刘阚连忙道:“如此,多谢先生。”   公叔缭微微一笑,拍了拍刘秦的脑袋,“好了,莫要再装了。你爹爹一来,我就知道你这心思早就跑了……且去玩耍吧,我与你爹爹商量些事情。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明日继续。”   刘秦脸一红,放下手中的书卷。   刘阚朝他笑了笑,让刘秦自己出去玩耍。   待刘秦出去后,他才看着公叔缭说:“公叔先生,不知有何见教?”   “君侯以为,王离必败?”   刘阚一怔,点点头。   “何故?”   “这个嘛……”   刘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对公叔缭说,他是穿越来得,看过史记,所以知道王离输了?   公叔缭倒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君侯若觉得不好说,那就罢了。   不过,既然君侯认为王离必败,河南地必为君侯所得……那么君侯抵达河南地之后,有何打算?”   打算?   刘阚瞪大了眼睛,心里不由得奇道:有什么打算,难道你还不知道?   到九原之后的打算,早就和公叔缭说过。只是公叔缭突然提起这件事,必然有他的想法。   “君侯立足九原,将以何名?”   刘阚一怔,这倒是从未考虑过。   “君侯若以老秦之名,难免遭人攻掠;若王离战败,那么君侯必然将面临群狼围攻,则危矣,   但不以老秦之名,又将以和名目?”   “这个嘛……”刘阚想了想,正色道:“还请先生教我。”   公叔缭说:“我曾听叔孙说过,君侯乃商周时,刘氏唐国之后人,不知对也不对?”   刘阚点点头,心道:我哪里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了,我不承认也不可能,就算是吧。   “既是刘氏唐国后裔,当立国为唐。   君侯需早做准备,王离败时,即为君侯复国之日。到时候,君侯可昭告天下,就说愿为老秦北方屏障。   如此,君侯以秦人之身,复立唐国,不但不会让关中百姓反感,还能够让六国诸侯所接受。   从此以河南地为根基,先取云中,与代郡相连。   只不知道,陈道子在河北所谋之事进行的如何了……如果顺利的话,无需一年,河北之地,将尽落君侯之手。到时候君侯挟老秦屏障之名,入主关中,立国号为唐,则天下可得。”   公叔缭所言的,是一个战略上的方针。   当然了,若实施起来,还需要很多细节进行磋商。   但是,这方向必须提前确立。刘阚闭上眼睛,仔细思忖一番之后,起身拱手道:“就依先生所说。”   ※※※   转眼,已过仲秋。   炎炎酷暑即将过去,山东北部的气温,开始回落。   细算一下,这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半年。李颍终于回来了,同时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蒯彻。   “涉间已让出了界休通路,并兵退三十里,为君侯放行。”   李颍的长相,颇有些和李由相似。   他当年曾在蓝田大营中效力,后来又追随蒙恬,参加了河南地之战。   只不过,李颍没有在永正原呆过,所以和刘阚没有见过面。他被蒙恬派往云中,在王离帐下听令。   河南地结束之后,李斯老妻过世,李颍回家为祖母守孝。   之后发生了三田之乱,李颍就奉命前往洛阳,在父亲李由的帐下听命。李斯出事之前,李颍担任荥阳尉,更协助李由,和吴广在荥阳城鏖战了百余日。如果不是李斯出事,至少能出任一方主官。可是随着李斯入狱,李颍也被架空,后来干脆辞官,帮助父亲李由打理军务。   从某方面而言,李颍深得李由真传,稳重的很。   他说:“涉间看了我父亲的信后,颇有意动。不过估计是担心王离那边问罪,故而迟迟没松口。”   这恐怕也是涉间允许刘阚的人,驻扎少水之源的缘故。   李颍说:“若非蒯先生说服了王离,涉间未必会那么快,就下定决心。   涉间将军让我捎话给君侯,未能随君侯征伐河北,是他生平之憾事。若有机会,待山东之乱结束,他一定会向上将军请命,前往河北,与君侯并肩作战……君侯,咱们真的要去河北?”   刘阚微微一笑,“河北之地,我早晚取之,但却非是现在。”   蒯彻忍不住开口道:“君侯,我在晋阳观秦军兵马,军容整肃,颇威武,与早先所见之秦军,大不一样。我实担心,若王离征伐山东结束,反攻河南地时,我们真的能挡住那秦军吗?”   当初选定河南地做根基的时候,是建立在王离必败的基础上。   加之当时所见到的秦军,战斗力的确是不高,故而所有人并未十分在意。   可是现在,连蒯彻都有点动摇了……   以如此精锐之兵马,真的能在河南地站稳脚跟吗?   又是同一个问题!   刘阚还真的不好回答……   包括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项羽是如何在巨鹿战胜的王离。但史书上的确是记载了,项羽由此一战,而确立其西楚霸王之名。有时候,刘阚也在疑惑,这么精锐的兵马,王离怎么输了?   他努力的撤出战局,所做的一切谋划,都是建立在王离必败的基础上。   但是,他无法回答蒯彻等人的问题……   搏一下吧!   刘阚只能赌博一次,看这结果,究竟如何。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蒯彻的疑问。   就把这个谜团,留到答案揭晓之日再说吧!   当年项羽靠勇武能战胜王离,今日他虽没有了季布,但却得了一个韩信,应该更不成问题。   刘阚却不知道,他身边的钟离昧,当年正是项羽手下的五大将之一!   “君侯,王离要我留下来。”   蒯彻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刘阚愣住了。   “王离的意思,若我不留下来,只怕他就要对君侯不利。彻思来想去,决定留在王离军中。”   “可是……”   刘阚一听这个,不禁有点急了。   蒯彻说:“我思来想去,觉得留在王离身边,于君侯的用处更大。   其一,君侯经略九原也好,河北也罢,有道子一手筹谋,我相信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而我留在君侯身边,暂时也无用武之地。   倒不如留下来,可以为君侯多争取一点好处。比如停留临河的时间,比如获取更多的物资。”   蒯彻是什么人?   刘阚也许并不知道,他眼前的这位文士,就是后世编纂《战国策》的实际操办人。虽然历史上,把战国策归到了刘向的身上,可实际上呢,真正编纂战国策的,却是当时为了避讳,改名为蒯通的蒯彻。   蒯彻看得出来,刘阚其实也不是很有把握,王离必败!   于是他说道:“其二,若王离胜了,我可迅速通知君侯,让君侯早日过河。”   “其三,如果王离败了,我希望能为君侯,挽留下一部分的兵马,以壮君侯在九原的声威。”   蒯彻正色道:“有此三点,彻必须要留下来。   不过我会向王离建议,留在涉间这里……因为我观秦军之中,唯涉间似乎不与王离同心。   如此,不管王离胜负如何,我想要试一试,看能否将涉间说服,归顺君侯。”   李颍等人,吃惊的看着蒯彻。   果真是和刘阚一家人啊!   刘阚的麾下,不少人都知道,蒯彻曾经是刘阚的隶奴。   这主人是个疯狂的主儿,连昔日的隶奴,也是如此的疯狂?   策反涉间……这绝不是李颍敢去想像的事情。一时间,竟然被蒯彻这种大胆的念头,所惊吓。   谁不知道,那涉间是个对老秦忠心耿耿的家伙?   刘阚静静的看着蒯彻,从那澄净的目光中,刘阚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范阳街头,卖身葬父的家伙。   他突然笑了,笑得非常开心。   而蒯彻也笑了,同样笑得很灿烂……   也就是在这一笑之中,蒯彻和刘阚两人的心,似乎一下子贴近了。   刘阚上前,一把抱住了蒯彻,“老蒯,能不能策反涉间,能不能拉来兵马,这些对我都不重要。   兵马没有了,老子可以再招;地盘儿没有了,老子可以打回来。   但是老蒯若没有了,老子会伤心一辈子……机灵点,若发现情况不对,你可千万不要逞强。”   蒯彻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主公,你也是,可千万别逞英雄!”   第三百一十八章 长征(十)   六月的风,已经带着一丝萧瑟气息。   奔腾的大河咆哮着,打着旋儿,滚滚东逝去……   渡口上,苍柏古松,身姿依旧挺直,可是在那苍劲之中,却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了一丝沧桑。   是啊,秋天要来了!   虽说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可同样也有苍冷与萧瑟。   刘阚跨在马上,看着渡口排成一行行,一排排的流民大军,一个劲儿的蹙眉,心思颇为凝重。   这才几天的时间啊,萧何竟然又鼓捣出了两万流民。   这也使得刘阚北上的人马,突破了十万大关。看着潮水一般的人流,刘阚这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以前担心河南地人口稀少,现在好了,有十万人了,可刘阚还是忧心忡忡,彻夜难寐。   “老萧啊,这么多人……马上就是冬天了啊!   九原的冬天,可冷的紧呢。咱们的粮草够不够,辎重够不够?别到了目的地,再饿死无数啊。”   萧何同样是很忧虑。   话语中,透着一种疲惫之意,他回答说:“君侯,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到九原得到补充之后,最多能撑过这个寒冬……其实,寒冬时节我倒不担心,我担心开春之后,依旧是粮荒。   这十几万人,至少需要坚持到来年秋收。   可这整整一年的时间,怎么熬过去?君侯,这仁义之名已经有了,接下来就要看你如何为之。”   老萧越来越狡猾了,还学会了踢皮球!   刘阚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是见萧何脸颊瘦削,一副疲惫的样子,到嘴边那打趣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有多久能全部渡过大河?”   李成一旁说:“大概到傍晚时,就可以全部渡河了……不过本地人说,入夜后可能会起大风,到时候……要不这样,君侯你先渡河吧,否则等起了大风,恐怕再过河,就不那么容易了。”   李成的意思很清楚,君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十日渡河,有无数流民陆陆续续的赶来,刘阚的压力也日渐增重。如果这么耗下去,只怕到了夜里,人会更多。当放手时则放手,君侯您需量力而行,不能再发这善心,成了拖累。   刘阚何尝不知道,他多停留河北一时,压力就增重一分。   但现在他必须要撑着,于是摇摇头,“让家眷车马先行渡河,我还是最后一批上船,莫再赘言。”   “喏!”   李成也知道,自己劝说不得刘阚。   于是只能加快渡河的速度,只要刘阚上船了,也就是最后一批。   可,莫要再拖上一日……   “君侯,涉间来了!”   就在渡河速度加快,眼看着快要到黄昏时,乐叔突然在一旁叫喊。   乐叔追随刘阚后,被刘阚留在了身边,担任护卫。一个乐叔,一个车宁,倒也能减少几分压力。   车宁的大儿子,比刘阚大不少。   不过虽然长得和车宁一样,五大三粗,但却不擅武艺,早年跟着燕国的工匠,学了一手精熟的打铁技巧。他如今在盘野老那边当帮手,倒也算是人尽其才。倒是车宁的小孙子,这些年跟着车宁习武,如今已成了刘秦的小跟班,关系处的很融洽,开口闭口的一个劲儿叫‘哥哥’。   从通过界休,到十日渡河,涉间一直没有露面。   这个时候,他露面,又是什么意思?   刘阚连忙拨转马头,带着车宁乐叔前去迎接。就见涉间带着一个百人骑队,在蒯彻的陪同下,出现在大河渡口。算一算,距离上次和涉间见面,也差不多有七八年的时间了。涉间看上去没什么大变化,黑口黑面的……九原的朔风,让他身上平添了一种肃杀的寒意。斑白的两鬓,并未让他苍老,反倒让人感觉着,更加稳重,更加成熟。一双眸子,如鹰隼般锐利。   “君侯!”   涉间对刘阚很尊敬,并没有因为他如今是否落难。   刘阚也连忙下马,拱手道:“君侯二字,将军莫要再提,刘阚如今,不过是一落难之人罢了。”   涉间摇了摇头。   “君侯这爵位,乃先帝亲口所封,除非先帝诏告,君侯还是君侯。”   涉间说话很直白,隐隐也透露出一个意思:他并不承认,如今那个坐在咸阳的二世,是皇帝。   但这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刘阚也好,涉间也罢,都不会在这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   涉间说:“我知君侯北去河北,想必会遇到不少麻烦。之前,我一直不好出面,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什么流言传到晋阳去。不过,我一直在关注……今日不得不说一句,君侯你……心肠太软。”   “啊?”   “这许多流民加入,会让你的压力越发沉重。   九原之苦寒,君侯想必也知晓……你随行所带辎重,只怕不足以撑上太久。要安置这些流民,怕非易事。另外,君侯到临河之后,还需要多加小心才是。月氏胡狗,蠢蠢欲动……去岁寒冬,屡次渡河袭掠。今春以来,更不断袭扰九原郡,君侯渡河之后,不免要面对上他们。”   刘阚心里一咯噔,说:“多谢将军的提醒,刘某定不会轻饶这些墙头草!”   墙头草?   涉间一怔,但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忍不住大笑起来,连连点头道:“墙头草,形容的果然不错。那些月氏狗贼,就好像是长在墙头的枯草,风往那边吹,它们就会朝那边倾倒。   君侯……乌氏侯是不是……你的人?”   “啊?”   刘阚虽然说很镇静,但听了涉间这突然间的转变话题,也不由得激灵打了个寒蝉。   “乌氏倮突然从乌氏大规模转移到九原,我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   不过上将军对他倒是非常欢迎,而且在过去两年中,的确对九原郡,带来了很大的好处。   我曾私下计较,乌氏倮转移之时,正是君侯逃亡之日……君侯莫担心,此事我谁也没说过。”   怪不得蒙恬对涉间的重视,远远高过于王离。   这个人能思考,会冷静的分析,已经具备了名将的基本条件。   身经百战,且无甚名利之心,这也就让他能更进一步……只可惜,涉间虽也是出身蓝田大营,可终究没有王翦王贲那样的长辈。他没什么背景,完全是一步步走上来,远比不上王离的前途。   扶苏看重王离,是从政治上的角度考虑。   但论能力,涉间只怕是比王离更有发展前途吧……   涉间轻声道:“我与君侯说这件事情,其实是想要告诉你,乌氏倮在过去一年中,似乎与匈奴大单于冒顿,联系颇为密切。据我所知,冒顿曾数次派人,与乌氏倮在河北之地会面。”   “啊?”   “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涉间说:“君侯虽然和乌氏倮一样,都是商贾起家,但君侯身上,军人的气质更多一些,重一些;而乌氏倮,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商人。我几次想要动手除他,可碍于上将军之命,终究未能动手。   君侯若是有心,不妨思考一下,乌氏倮的关系……”   刘阚这一下,可真的有点担心了!   陈平可是在九原郡呢,而且和乌氏倮有过联系。   如果……   想到这里,刘阚不由得打了一个寒蝉:道子,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涉间和刘阚交谈了一会儿,告辞离去。   蒯彻走在最后面,趁机和刘阚低声道:“君侯不要担心,道子机灵的很,而且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不到最后,他也不会对乌氏倮交底儿。如果乌氏倮真的心怀不轨,也难逃道子之眸。”   刘阚点点头,强笑了一声。   “老蒯,王离同意让你留在涉间这里了?”   蒯彻嘿嘿一笑,“同意了!”   “那你可要小心……我是说,别逞强。还是那句话,兵打没了我再招,地盘没有了,我再抢。你老蒯只有一个,你的命是我的,我要是不同意,你可千万不能死,否则我就亏本了。”   已没有了早先的激动,可心里面,依旧暖洋洋。   蒯彻点点头,“君侯,你也要保重,别逞英雄。否则,我活着,你没了,那我可没人要工钱了。”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蒯彻快马离开刘阚,和涉间走到了一起。   三人在渡口,马打盘旋,相互拱手,互道珍重。   此时,渡口起了风,最后一批人,也都登上了渡船。   刘阚最后一个上船,在船甲板上,不无留恋的看了一眼苍茫的原野,而后一摆手道:“开船!”   ※※※   秦二世二年初秋,韩信在东郡,打了一场战果辉煌的战役。   李由从六月起,一反往常的稳重,疯狂的向大梁展开了攻击。他调集麾下所有的兵马,并且将屯扎在三川郡的十万更卒全部推上了战场,昼夜不停,向古城大梁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   每一天,大梁城上空喊杀声整天。   成百上千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城里,城外。   鲜血,把大梁城染成了红黑色,顺着城脊的缝隙,鲜血流淌而出……   原本就不甚坚固的大梁,在坚持了八天之后,出现了裂口。每天围绕着大梁城,死伤无数。   一时间,全天下的目光,从万里长征的刘阚身上,转移到了古都大梁城下。   魏咎十天里派出了二十一批使者求援,其中绝大部分死于乱军之中,但还是有逃出战场的信使。   项梁有点糊涂了!   他不明白,早先不显山露水的李由,为什么会突然间发疯了?   别说项梁不明白,连章邯也看不清楚其中的奥妙。他曾派人前去询问,但得到的答案却是:我围攻大梁,势必会让各方诸侯恐慌,前来救援。请章将军做好准备,截住各方的诸侯。   而事实上,不管是项梁也好,田荣也罢,都在暗自观察,并没有立刻出击。   七月初六日,大梁城破!   秦军呼喊着向大梁城发动最后的攻击,可就在这时候,督战东郡的韩信,却奇兵突起,出现在大梁城外,李由的背后。三万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猛攻。遭遇偷袭的秦军,顿时乱了阵脚。已经准备在王宫里自尽的魏咎,得知消息后立刻组织人马,发动了反攻。   两下夹击,秦军腹背受敌,大败而回。   十七万秦军,在大梁城一战之后,折损了三分之一。   在退往酸枣的时候,又遭遇蒲将军偷袭,损失惨重。虞子期抢先攻取了酸枣,断绝了李由的退路。无奈之下,李由兵退临济,驻守平丘。十数日之前,他领兵围攻大梁城……而今,他被楚魏二十万大军包围,困守平丘孤城,身边只剩下了不足万人的兵马,可谓狼狈至极。   “李平之想作甚!”   章邯在抵达荥阳之后,暴跳如雷,“这不是他的风格,他用兵素来稳健,为何会露出后背那么大的破绽?   连酸枣也不顾了,这是倾巢而出。   他李平之想要干什么?”   李平之,是李由的字。平之的意思是,平定天下。   当年李斯在咸阳站稳脚跟后,把李由从老家上蔡接回来,始皇帝将女儿许配给了李由,赐字平之。   李由,此时正稳稳的坐在平丘府衙中,神情自若。   众将听召,前来府衙议事。   可一进府衙大门,就看见庭院之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十数具血淋淋的尸体。   一百亲随,杀气腾腾的在庭院大厅两侧站立。   这一幕,让众将不由得心惊肉跳,咽了口唾沫,想要离开,却发现大门已经被李由派人堵上了。   “都进来吧!”   李由在大厅里沉声喝道。   众将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大厅,却发现李由没有顶盔贯甲,也没有穿官府,而是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青灰色便装。   他跪坐在正中央,面前书案上的铁剑,犹自顺着剑脊往下滴血。   李由的神色很轻松,摆手示意众人都坐下。   “大家莫要担心,由并无恶意。   门外所杀,皆阉奴耳目……呵呵,都坐吧。”   心里,咯噔一下,一双双眼睛,骇然的盯着李由。   李家和赵高之间的恩怨,这些为将官者,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一直以来,李由都是笑呵呵的,看上去并没什么大碍。没想到,突施杀手,竟然将赵高的耳目都杀了?难道说,李由想要……   不知为什么,不少人一想到那个可能,心里没由来的一阵轻松。   “由自出镇三川,从未与大家把酒言欢过。   今日,也无甚美酒,只从城里搜取来了一些江阳老窖,与诸公分享。”   亲随,捧来了几瓿江阳老窖,给众人斟上了一杯。李由自顾自的饮了一口,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三十年前,我父助先帝斩嫪毐,夺吕不韦之权,亲理朝政。我带着一家子老小,从上蔡来到咸阳。当时那想到父亲会那般风光,临行前,老母将这件衣衫洗了又洗,才战战兢兢启程。   一晃三十载,我受先帝重恩,更将大公主许配与我。   我目睹了老秦最辉煌的岁月,如今细想来,却是历历在目,犹如发生在昨日一般。   主公,敬先帝!”   “敬先帝!”   众将官纷纷举起酒杯,洪声喝道。   “如今,正是老秦危急存亡之秋,由本当竭尽全力,为君分忧。   然则,此君非先帝,由以身心憔悴,实无力再力挽狂澜。唯有一死报先帝之厚恩而已矣。”   不是要投降吗?   众将听出了其中的端倪……   一个个疑惑的看着李由,有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诸公随我多年,如今的情况,平丘被几十万大军围困,以平丘之城,绝难坚守过三日。   与其徒增死伤,倒不如……为大家求一生路。   尔等,降了吧!”   “李郡守……”   李由摆摆手,“其实我也知道,尔等不少人的心里,早存了这样的念头。只是碍于我的面子……   降了吧,能有条活路,总归是好事。   由有一言,还望诸公铭记:如若将来,我老秦兴复有望,还请诸公多想想,昔日老秦荣光。”   说完,李由让众将开城门投降,自己摔碎了酒杯,转身走进内堂。   众将迟疑了片刻,一个个鱼贯而出。在经过了一番考究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开城投降。   围困平丘的主帅,正是韩信和虞子期。   乍闻平丘投降的消息,虞子期还有些犹豫,这是不是李由的诡计?   韩信摇摇头,“子期兄,你我,前去送李由一程吧。”   “韩帅,你是说李由他……”   “从他早先猛攻大梁,我就有点怀疑,他存了必死之心。如今平丘举城献降,李由必死!”   虞子期是商贾出身,论武力比不上龙且黥布,论智力也不如韩信。   但他是项羽的大舅子,对老项家忠心耿耿,否则项梁也不会派他前来,协助韩信。对韩信的能力,虞子期非常的佩服。攻掠薛郡,没有奖赏反而受到了责罚,韩信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短短两三个月,从手中万余兵马,迅速壮大到了十万大军。   别人是越打兵越少,韩信是越打兵越多。   而且,指挥调度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半点的混乱。这是一个帅才,一个不可多得的帅才!   虞子期在给项羽的书信中,对韩信是赞不绝口。   所以,他从在公事上和韩信为难,相反是竭力的配合,让韩信能够尽情的施展才华。   如今韩信要进城,虞子期虽有些惶恐,却还是随着韩信,一起受降。韩信不喜欢杀俘,而是将降兵迅速调入了军中,打散了,混合在一起。受降仪式,韩信从来不会举行,只是让平丘众将纠集起兵马,交出兵器,然后派专人看管。他则在向导的带领下,一起走向了府衙。   一进府衙大门,就见遍地的尸体。   李由的那些亲随,全都自刎在庭院之中,无一生者。   “这些都是义士,当好生的收殓!”   虞子期点点头,表示记在心里。两人踩着流淌了一地的血水,啪唧啪唧,发出诡异的声音。   李由静静的坐在书房里,正襟危坐,却已了无声息。   他是服毒自尽!   在书案前,放着一封书信。   信,是李斯所写,韩信倒也认得李斯的笔迹。当年,刘阚求字,楼仓搜集了赵高李斯的不少文字。韩信在楼仓呆了不少年,当然也接触过不少。他轻轻的念着书信的内容,轻轻摇头。   ……由,我再想和你兄弟一起,出上蔡东门,牵着家中那条黄犬,一起追逐狡兔……但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韩帅,李斯他,死了?”   韩信默默的收好李斯的书信,放入怀中。   他静静的看着李由那张已经没有血色,但却仍带着一丝微笑的面容,突然间心里一阵悸动。   也许,他正怀念和父亲一起牵犬逐兔的美好时光吧……   “好好保存好李郡守的尸体,他日我们若攻入了关中,且将他的尸首,和家人合葬一起吧。”   虞子期点点头,可是脑海中依旧回荡着一个念头:李斯,死了……一定要尽快禀报少将军!   ※※※   秦二世二年七月末,李由兵败,自尽于平丘。   消息传递到了雒阳之后,李由的妻子,也就是秦二世嬴胡亥唯一的大姐,在雒阳郡守府的后宅中,服毒自尽。   同时,李斯已死的消息,在瞬息间,传遍了山东南北,举国震动。   王离悲愤之下,在井陉关大败武臣,兵发恒山郡……   章邯八月中,率部再攻大梁,破大梁城,击杀魏咎。魏咎的兄弟魏豹,在周市的保护下逃出了大梁城,一路东去,在定陶才算是站稳了脚跟。同月,章邯复夺沛县留县,不十日,韩信反攻,与项羽会师于彭城……   十一月,项梁再迎接了楚王熊心之后,拜上柱国,亲自督军,兵临彭城,直指定陶。   同时以项羽为主帅,韩信为副帅,攻击砀郡。   而此时,刘阚率领十余万流民大军,经过三个月艰苦的长途跋涉,终于走出了横山,立马于长城之外。   扑面而来的,是河南地那苍茫古气。   白茫茫一片大雪,盖住了那条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修建而成的直道。   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十余万流民同时发出了欢呼声,那声音,在苍冷的苍穹中,久久回荡。   “娘,我们到了!”   吕嬃王姬两人,搀扶着阚夫人站在车辕上,流着眼泪,快活的大声说道。   “刘家哥哥,这就是河南地吗?”   车宁的小孙孙,拉着刘秦的手,轻声的询问。   刘阚、灌婴、任敖、吕释之、李必、骆甲、李成……   当年曾在这一望无际的土地上战斗过的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守慎,我们回来了!”   刘阚身披一件黑色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发,随风舞动,金闪闪的束发金冠,两指宽的黄金抹额……   刘阚高举起了赤旗,大吼一声:“我回来了!”   赤兔嘶风兽似乎明白了刘阚的那一份心情,仰蹄直立而起,一声长嘶。   希聿聿……   回荡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