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龍戰於野
第二百五十三章 九原
北方的雨季,總是要比南方晚幾個月的時間。
當江南早已一派煙雨濛濛時,北疆的雨水,卻遲遲不肯落下。直到七月末,大雨終於來到。
暴雨、大雨……
一連十餘日,把個黃河水灌得滿當當,咆哮着,打着旋翻滾而去。
雨水過去之後,一道彩虹劃過了天際……
氣溫陡降,似乎在告訴人們,這寒冬的腳步,已經逼近!
扶蘇站在軺車上,手搭涼棚向北方眺望。他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袍,頭扎椎髻,配束髮金冠。
二指寬的黃金抹額貼在額前,一手挽着轡頭,一手扶着肋下的寶劍,目光炯炯有神。
五載北疆風霜,早已將扶蘇歷練出來。
再也不是當年初至北疆時那一派書生模樣。頜下短鬚,面目黑黝,宛如飽經風霜的戰士。
從河北岸襲來的風,有點涼意。
捲起旌旗獵獵。
扶蘇的心情很陰鬱,數日以來他聽到了許多謠言,說胡亥趙高弒父弒君。乍聞這消息的時候,扶蘇真真個嚇了一跳。可是旋即,始皇帝儀仗自平原津渡過黃河,朝着北方繼續巡狩。
所有的謠言,似乎一下子不攻自破了。
不過父皇自渡過大河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過面。據說是生了病……
其實,剛聽說父皇被殺的消息時,扶蘇並不相信。但後來車仗過河,卻引起了嬴扶蘇的懷疑。
別人不瞭解始皇帝,可扶蘇瞭解。
自家老子剛愎自用,而且多疑。這都沒有說錯,但始皇帝有一點,那就是一旦決定的事情,絕不會輕易做出改變。之前在著縣還說要回轉咸陽,可沒幾天的光景,又自食其言,繼續北狩。
這在旁人眼中可能算不得什麼毛病。
但扶蘇知道,這並非是自家老子的性格。難道說,父皇真的出事了?
可如果父皇出事了的話,丞相李斯爲何要說謊呢?李斯和父皇,並肩作戰了一輩子……從當初呂不韋掌控朝政開始,李斯和父皇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兩人聯手,橫掃六國,這情意頗深。
若說李斯反秦?
扶蘇打死都不會相信。
但如果不是……難道說,父皇真的沒事兒?
想到這裏,扶蘇就覺得心情很壓抑。父皇的車仗已經抵達晉陽,可是扶蘇的疑惑,卻越來越重。
“大公子,起風了!”
李成跨馬而來,在軺車旁勒住了戰馬,輕聲道:“這朔風罡烈,咱們還是回去吧,莫傷了身子。”
李成,現如今已是舍人身份,也是扶蘇的左膀右臂。
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這輩子都不可能像祖父一樣成爲名將。但這並不妨礙,他成爲一名優秀的幕僚。李成並不是以兵學爲主,而是着重於雜學。他思路很敏捷,而且所知廣博,能在瞬間想出應對之策。舍人,沒有任何品秩……然則李成卻做得樂在其中,每日都很快活。
扶蘇很信任他!
想當初是他,把李成從槐裏帶出來,推薦給了蒙恬。
扶蘇扭頭,淡淡一笑,“守慎,你掙叫個甚咧。這點小風,又豈能奈何我?風涼正好,腦瓜子清楚,有些事情能想個明白……
哦,上將軍回來了沒有?”
上將軍,自然是蒙恬。
這兩年來,東胡屢次叩邊,蠢蠢欲動。
與以前不一樣,東胡的叩邊行動,有秩序了很多。從前,東胡人一旦叩邊,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每次叩邊之後,所到之處都是一片廢墟。然而這兩年,東胡人似乎改變了策略……他們只搶牛羊牲畜,卻不會輕易大開殺戒。有些時候,在劫掠時,還會給一些商戶一些適當補償。
這也使得北地一些地區的人,不再似從前那麼排斥。
有很多商人,在見到了大筆的錢帛後,還主動的和匈奴人聯繫,販賣一些被管制的物品。
雖殺了很多人,可是卻屢禁不止。
特別是在今年初,東胡人在於延水上游開市,又吸引了大批的商人。
扶蘇已經派人打聽清楚,這兩年主持叩邊和開市等活動的人,正是當年匈奴的左賢王,頭曼的次子,欒提阿利鞮。
自當年匈奴敗北,頭曼身死之後,倖存的匈奴人就分爲兩部人馬。
一部是有頭曼長子冒頓,帶去了狼居胥山,並很快的在當地站穩了腳跟。吞併呼揭等國之後,冒頓建單于庭於燕然山下,安侯河畔(今鄂爾渾河),定名爲龍城,朝着四面擴張開來。
而另一支匈奴人,則大都是當年逃離河南地,無處可去的匈奴人。
他們隨欒提阿利鞮投奔了東胡,從一開始的小帳,逐步發展。到後來,欒提阿利鞮又逐步招收一些不願在大秦律法下生活的燕趙子民,其中不泛有當年燕趙軍中士卒。有了這些人之後,欒提阿利鞮所部不斷壯大。東胡有八大帳,是東胡勢力最爲強橫的部族。而欒提阿利鞮所部,在五年之後,已不弱於八大帳中的任何一支。但是欒提阿利鞮始終保持着冷靜。
他深受內訌之苦,更在燕趙謀士的指點下,審時度勢。
東胡是阿利鞮的依靠,故而他不會和東胡翻臉……至少在目前,他絕不會和東胡人翻臉。
所以,欒提阿利鞮選擇了南下。
但又不是似從前那般鐵馬金戈,而是有剋制的南下,與中原人頻頻接觸。
爲了取得中原人的好感,阿利鞮還請人給他起了一箇中原人的名字。他部落所居靠近故燕之地,故而以燕爲姓。又因部落之畔,有一死水,終日不動,名之爲奴,並有表字,爲十二郎。
郎通狼音……
阿利鞮絕不會忘記自己匈奴人的血脈。
許多當地人,甚至很親切的稱呼他爲十二郎,爲其南下的行動,更多了幾分親和力。
冒頓遠在燕然山,中間尚有月氏國,暫不需要費心。然則這欒提阿利鞮,已成了心腹大患。
蒙恬對這燕奴非常的警惕。
故而在三月於延水開市之時,蒙恬就率部前往查看。
匈奴,亡我之心不死!
李成輕輕咳嗽了一聲,“大公子放心,守慎已派人前去通知上將軍了……估摸着,一兩日間,定會抵達。”
守慎,是李成父親爲他起的名字。
用他父親的話說,李成祖父李信當年,就是輕狂驕傲,導致伐楚失敗。故而希望李成能凡事三思,慎重而行。李成也的確是做到了這一點,遇事即便是已有了對策,他也會三思而動。
扶蘇突然問道:“你怎麼看?”
“啊,看個甚?”
“莫和我打着馬虎眼子,你心裏清楚,我在問你什麼。”
“可是關於陛下的那些謠言?”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用劍鞘輕輕敲擊了一下車轅。那意思就是說:你說對了!
李成頓感頭疼……
這可是牽扯到了皇家裏面的事情,自己一個外臣,怎好隨便評論?他沉吟片刻,低聲道:“大公子,臣乍聞這謠言時,非常喫驚。但仔細想來,無風不起浪……這謠言來得,頗有古怪。”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真的?”
李成低着頭,卻沒有開口。
“若是真的……車駕爲何不回咸陽,反而往北而來?”
“依着常理的話,車駕應該先回咸陽,立刻正名。一旦正名,到時候大公子也只能以臣下之禮覲見。但是車駕不回咸陽,反而北行……臣以爲,也許是少了某件很重要的東西,無法名正言順吧。”
扶蘇身子一顫,扭頭盯視李成。
“會是什麼東西?”
“這個,臣下就不得而知。”
扶蘇用劍鞘,敲擊車轅更急。叮叮叮的聲音在寂寥的原野上空迴盪,扶蘇的目光極爲凝重。
片刻之後,他說道:“李成,你立刻傳令下去,讓蒙疾蒙克屠屠三人,率部自九原往榆中一線,嚴密巡查。特別是窟野河神木嶺一帶,仔細盤查過往人員。如果有人要送東西過來,那麼神木嶺將是唯一可以繞過關卡的地方,也是他們的必經之路。若有消息,立刻回報。”
李成喏了一聲,準備撥轉馬頭。
就在這時候,只聽遠處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大公子,大公子!”
馬上來人在軺車前滾鞍落馬,單膝跪地道:“大公子,上將軍回來了!”
“啊?”
“上將軍還說,請大公子立刻回城,他有要事和大公子商議。”
扶蘇聞聽,二話不說,一拽轡繩,軺車唰的一下子在原地轉了個圈,“李成,你去傳令,其他人隨我回城!”
話音未落,戰馬長嘶。
軺車捲起一股塵煙,疾馳而去。
李成也不敢怠慢,撥轉馬頭朝着遠處行去。好不容易得了些清閒,若那謠言是真,怕就要戰火重燃了!
九原城,於大河套北東流處。
新建造而成的城池,雄壯威嚴。建城之初,正逢李成自樓倉返回。對樓倉鎮的格局,李成是讚不絕口。於是扶蘇採納了李成的建議,取劉闞的建城之法,興造起來了現在這座城池。
數載經營,九原城已成爲北疆第一重鎮。
始皇帝下令設立九原郡之後,先後往九原郡遷住民六萬戶,約二十七萬人口,使之迅速繁榮起來。九原城有人口六萬,這對於戰事頻繁的北疆來說,是一座少有的大城市。蒙恬和扶蘇在這裏苦心經營數載之後,更使之變得繁華起來。經緯交錯的街道,格局頗似咸陽城。
扶蘇驅車感到將軍府門外,勒住馬,跳下軺車。
“屠屠,你怎麼在這裏?”
扶蘇意外的看到了屠屠站在府門外,不由得驚訝的問道。
“大公子,末將是隨上將軍前來……上將軍命末將在這裏等候大公子,他在書房之中相侯。”
聽聞這話,扶蘇又是一怔。
論官階品秩,自然是蒙恬要高他數籌。然則身份的原因,每一次扶蘇前來,蒙恬都會出門相迎,這叫做禮數。可是這一次,蒙恬居然沒有迎接,反而只派了屠屠在這裏,等候自己。
看屠屠的模樣,扶蘇馬上意識到,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速帶我前去!”
這上將軍府,扶蘇熟悉的很,根本不需要屠屠帶引。但是不知爲何,扶蘇這一次卻讓屠屠前面帶路。結果這一路走下來,扶蘇不由得感到心驚。上將軍府佔地三百頃,分內外九進,設小校場。
蒙恬有八百鐵甲軍,就居住在這上將軍府中。
沿途過去,只見兩邊軍卒林立,守衛森嚴。一個個手持刀槍劍戟,光閃閃,卻是殺氣騰騰。
看樣子,是出大事了!
扶蘇一邊想着,一邊就隨着屠屠來到書房外。
只見在書房旁邊的迴廊上,蹲坐着一個體型剽悍的小巨人。一身黒兕筩袖鎧,已破爛不堪。
椎髻蓬鬆,揹負長劍。
看打扮,扶蘇一眼就認出,這是鐵鷹銳士的裝束。乍一看這小巨人的時候,扶蘇還以爲是劉闞。但仔細一看,卻又發現不是。似乎比劉闞要年輕許多,年紀大約在十七八歲,透着青澀。
這小傢伙是誰?
活脫脫又是一頭老羆……
那小巨人,抬起頭,和扶蘇的目光相觸。
扶蘇一個機靈,這小傢伙的目光,可真是兇狠的緊呢。若比當年老羆,這小傢伙更多了分兇毒之氣。
“屠屠,那是何人?”
屠屠剛準備回答,書房門開了。
蒙恬見扶蘇,連忙上前行禮,然後顧不得君臣之禮,一把攫住了扶蘇的手臂,口中急切的說:“大公子,快隨我進來!”
“上將軍,您這是何故?何事如此驚慌?”
在扶蘇的記憶裏,蒙恬一直是沉穩的代名詞。然則此刻,蒙恬慌慌張張,好像失了魂魄似地。這讓扶蘇頗不理解,跌跌撞撞的被蒙恬扯進了書房,剛站穩身形,卻發現書房中還有一人。
那人一見扶蘇,忙上前行禮。
他體型巨大,膀闊腰圓。身上着一件黒兕軟甲,外罩一襲破爛的黑袍。袍子上,隱隱約約,可見斑斑血跡。有一股刺鼻的怪味兒,好像有很長時間沒有洗澡,一臉的風塵,疲憊不堪。
扶蘇看到此人,先是一怔。
旋即仔細一觀瞧,不由得驚呼一聲道:“北廣武君?怎地是你……你,你,你怎會是這般模樣!”
※※※
前面的章節中,出現了一個錯誤。
應該是九原郡,老新錯寫成了‘五原郡’。五原郡是漢時的名稱,從這一章開始,更改過來。
第二百五十四章 九原(二)
劉闞看上去很狼狽!
事實上他也不可能不狼狽……
從平原津帶着贏果逃走,一路上就沒得到過好好休息的機會。贏果雖然懂事,可自幼錦衣玉食的生活,從小在父親呵護中長大,又何曾受到過如此顛簸流離的苦楚?懂事,也有程度上的不一樣。等她從那種惶恐中清醒過來以後,大小姐的秉性發作,着實讓劉闞很頭疼。
好在跟着一個哈無良,多多少少能給她一些照顧。
但即便是這樣,小丫頭一路上不曉得抱怨了多少次……
而趙高等人,固然不可能明目張膽的去追捕他們。可暗地裏派出人手追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特別是趙高手中的中車府,高手雲集。
這些人在戰陣中的用處也許不太大,可是論起單打獨鬥,也都不差。
最可怕的是,這些人的江湖手段非常高明。他們不可能依從普通的方式,而是根據經驗行事。
從平原津渡河肯定是不可能!
再加上這些追兵……劉闞等人在頭三天裏幾乎沒有休息,完全是在馬上渡過。數次故佈疑陣,好不容易纔擺脫了追兵,但是在經過鬲縣渡口時,還是被中車府車士追上,一場血戰。
也幸虧了中車府車士通知了鬲縣方面的官吏。
而鬲縣縣尉,恰恰是當初和劉闞一同平定三田之亂的吳辰。臨陣突然倒戈,將那二十多名中車府車士擊殺在大河渡口。吳辰在問清楚了情況之後,毫無保留的相信了劉闞的話語。
一個剛被陛下加封爲北廣武君的人,怎可能突然間去謀害陛下?
至於其他的事情,則有贏果出示了玉璽之後,吳辰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本來,吳辰準備和劉闞一同前往九原郡,但是被劉闞阻止。此去九原郡,可說是凶多吉少。吳辰雖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但終究比不得劉闞他們這等人的強壯。這一路過去,不曉得會有多少次搏殺。帶着一個贏果,已經是大麻煩。若再加上一個吳辰,劉闞可真沒精力去照顧他。
於是,劉闞建議吳辰前往樓倉。
在鬲縣渡口做出好大的事情,終究是隱瞞不過去。倒不如去樓倉,順便還可以把通知一下嬴壯。
不管嬴壯會如何選擇,但有一件事劉闞可以肯定,嬴壯絕不會對樓倉動手。
於是,吳辰劉闞在鬲縣渡口分別之後,往泗水郡方向而去。劉闞呢,則帶着贏果一行人,夜行曉宿,只走小路,風塵僕僕的一路過來。沿途中,六次和趙高派出的人發生交戰,隨行的二十名樓煩騎軍,死傷過半。薛鷗在渡過汾水時,遭遇中車府車士伏擊,戰死於汾水河畔。
而贏果更是在過大河時,於三川渡口中了風寒,一下子倒下來,再也沒能起身。
若非劉闞粗通醫理,贏果可能早就病死在這路上了。好不容易過了神木嶺,這才和駐紮此處的屠屠祕密聯繫上,算穩定下來。這一路上,劉闞真真個是動搖過。特別是在贏果病倒之後,劉闞甚至生出了撒手不管的念頭。可到了最後,卻又神使鬼差一般的,繼續走過來。
當然了,這些話劉闞是不可能對扶蘇說起。
他只是把事情的緣由,大致講述了一遍以後,從腰間結下了那個用蒼龍旗包裹起來的玉璽。
“胡亥,真不當人子!”
扶蘇聽完之後,早已怒火中燒,憤怒的咆哮起來。
而蒙恬的臉色卻陰晴不定,在一旁靜靜的坐着,一言不發。雖然什麼話都沒有說,但可以看出,蒙恬此時真的是出離的憤怒了。緊握雙拳,寬厚的虎軀微微顫抖,牙齒要的嘎嘣響。
“我當盡起北疆兵馬,不殺胡亥趙高,誓不爲人!”
扶蘇如同一頭受傷的野獸,在斗室之中徘徊,“李斯,李斯爲何要背叛父皇,他爲何要背叛父皇!”
其實,扶蘇心裏大致已經明白了李斯背叛的原因。
說實話,他的確看不上李斯!
李斯經驗豐富,而且能力頗爲出衆,這一點扶蘇心知肚明。若沒有真才實學,始皇帝也不會如此重用李斯。但是扶蘇和始皇帝,又是兩種人。始皇帝生於憂患之時,起於微末之中。
幼年時,始皇帝是在趙國都城邯鄲長大。
遍地都是他的敵人,所有人對他,都懷着敵意。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對始皇帝的影響可想而知。他甚至百姓的苦楚,更知道市井裏,有能人無數。所以,他可以不拘一格的任用人才,不管是李斯的倉鼠哲學,還是王綰這等博學大儒。他都能人盡其才,發揮他們的能力。
但是扶蘇卻不一樣!
扶蘇出生的時候,始皇帝已經掌控了大秦朝政。
嫪毐被誅殺,呂不韋也被奪權罷相。扶蘇雖然賢能,但更多的,卻是信任那些有出身的人。
這一點,可以從他的用人看出端倪。
蒙恬自不必說了!
李成,是大秦名將李信之子,監軍府護軍,蒙疾蒙克,馮敬屠屠,也全都是名門之後。李必駱甲出身藍田大營,同樣得到了重用。而除此之外,起於平民,或三秦之外的人,卻很少。
唯一的例外,就是劉闞。
而劉闞的身上,還揹着一個劉氏唐國後人,武王時騎將劉悚後裔的身份。
若非如此,扶蘇對劉闞的使用,怕會更加謹慎。而李斯,雖有才能,但是品性嘛……不高!
扶蘇看出身,看品性。
而這兩點,恰恰正是李斯所不具備的。特別是當年他害死韓非的事情,也讓扶蘇頗爲不滿。
雖說韓非當時入秦,也沒安好心眼兒。
可撥弄是非的人,總歸不得人歡喜。扶蘇現在所擔心的,不僅僅是李斯胡亥,更重要的是李斯的兒子。李斯長子李由,說較起來還是扶蘇的姐夫。他掌控三川郡,也是除關中之外,極爲富庶的地方。李由在三川郡經營多年,頗有實力。若他父子勾結起來,危險可就大了!
待冷靜片刻後,扶蘇問道:“果兒現在如何了?”
“小公主已安排休息了……”蒙恬輕聲道:“從平原津過來,這一路上小公主屢受驚嚇,加之受了風寒,過了神木嶺之後,就一病不起,一直昏沉沉的。若非劉君侯,只怕小公主已故去多時。
臣已安排小公主在府內休息,大夫也說沒甚大礙,靜養些時候就能康復,大公子無需掛念。”
扶蘇聽罷,向劉闞一揖到地,深施一禮。
“君侯忠義,天下無雙,扶蘇實不知該如何答謝,還請君侯,受我一拜!”
“此乃臣之本份,焉能居功?”
劉闞這時候的稱呼已經變了。
事實上不禁是他變了,蒙恬也變了。
此前,蒙恬也好,劉闞也罷,都自稱‘末將’。而現在,口稱‘臣’,等同於確立了扶蘇的地位。
這也是一個從輔君到主君的變化過程。
特別是蒙恬,他向扶蘇稱臣,也就表明,北疆兵馬,任由扶蘇調動。
扶蘇雙手握拳,閉目沉吟片刻之後,一咬牙,“賊子大逆不道,我決意爲父報仇,盡起北疆兵馬。
事不宜遲,此時當由蒙將軍你來主持。
立刻持我符印,派人前往北廣武城,請東陵侯召平前來;上將軍當儘快動身,前往膚施督點兵馬,命涉間在陽周出兵,十日之內,前鋒人馬必須佔領衙關,打開通往內史郡的門戶。”
劉闞在一旁聆聽,不由得暗自點頭。
扶蘇果然是歷練出來了……
這一連串的命令,井然有序。北疆兵馬,乃百戰之師,可謂是大秦精銳。如果真的展開攻擊,天下間少有人能夠抵擋。蒙恬,更是絕世名將,兵法出衆。由他來督導兵馬,最爲合適。
而把召平調來,以其穩重個性,可令輜重糧草不絕。
北疆之地,除蒙恬之外,就是以王離召平兩人威望最高。有召平出鎮九原,一方面可穩固後方,另一方面則可抵禦異族蠢動。召平衝勁不足,守成有餘,倒是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
扶蘇下令之後,輕撫額頭。
“劉君侯,你這一路上辛苦,暫且好生歇息。
恩,就留在這上將軍府裏,待大軍行動時,還需要君侯出馬,爲父皇報仇雪恨,剿滅賊子。”
說罷,扶蘇靜靜看着劉闞。
一剎那間,劉闞甚至生出了一種古怪的感覺,這位大公子的身上,已具有了始皇帝的氣度。
當下插手行禮,“臣聽候大公子調遣。”
說完,他躬身退出了書房,在臺階上長出了一口氣。
扶蘇不會死了!
大秦有這位大公子在,想必不會再如歷史上那般,被一羣烏合之衆推翻了吧。自己雖然沒能夠保住始皇帝的性命,但卻改變了原有的歷史。真的變了,多年來的憂慮,似在剎那間消失無蹤。
扶蘇雖然精明,終究比不上嬴政。
劉巨的事情……呵呵,隨便編造出一個由頭就是。不過在此之前,還需要幹掉那個張良纔行。
“信,去洗一洗,好好休息一下吧。”
劉闞看到在長廊飛檐下蹲坐着的劉信,走過去揉着他的腦袋,輕聲的勸說道。
這小傢伙,真真個是情根深種了。
三川河渡口,眼見贏果乘坐車子被撞翻,這小傢伙好像瘋了一樣,根本不顧自己的安慰,拼着被對方長矛刺傷的危險,生生托起了車子。贏果這一病,也讓劉信變成了活脫脫的守護神。
不喫不睡,整天的守護着。
纔多長時間,原本肉乎乎的臉蛋兒,以瘦削下去。頜下,更生出了青幽幽的鬍子茬兒。
劉信抬起了頭,甕聲甕氣道:“二叔,我不累!”
“屁話,你已經多久沒好好休息了?”劉闞不由得怒了,一把揪起劉信來,“二叔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好吧,別的不說,難不成你想等小公主醒來,就看見你這副邋遢的模樣?”
“我……”
“聽話,去洗洗,喫點東西,好好睡一覺。醫生不也說過了嗎?小公主沒有大礙,休息一下自然能夠恢復過來。你在這裏守着,反而會影響小公主的休息……聽話,跟我下去休息吧。”
劉信歪着腦袋,片刻後一呲牙,笑了。
他點點頭,“恩,我肚子餓了!”
廢話,能不餓嘛?劉信的食量本來就驚人,這一路上喫不好睡不好,又怎可能不感到飢餓?
就這樣,劉闞帶着劉信下去喫飯休息了。
書房窗口旁,扶蘇看着這叔侄的背影,忍不住一笑,“上將軍,怎地這老劉家,盡出此等熊虎之士?前時我聽蒙疾說,劉君侯的哥哥,比他還要驚人,而且武力超羣,有樓倉巨熊之稱。”
蒙恬走到了扶蘇身旁,笑着點點頭。
“臣也着人打聽過一些老劉家的往事……劉君侯的祖上劉悚,也是熊虎之士。想想倒也有道理,武王偏愛熊虎之士,能爲武王騎將之人,豈能是善與之輩?不過當時有烏獲孟賁之流,顯不出他的名聲。不過以我之見,如今這劉家三熊,怕是比當年武王座下之力士不遑多讓。”
“有此猛將,實乃我大秦之福啊!”
扶蘇說罷,轉過身來,“上將軍,出兵之時就拜託你了。這件事情當越快越好,莫要讓那賊子得了喘息之機……這樣吧,我調蒙疾他們過來,隨我爲後軍。待上將軍起兵,我等隨後出發。”
蒙恬點點頭,“甚好!”
他輕舒猿臂,看着擺放在書房中的沙盤,突然苦澀一笑,“沒想到,陛下會走的如此突然。”
扶蘇,默然無語……
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孫子兵法開篇即雲: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這大軍一動,諸般事情就接踵而來。錢糧耗費,更格外驚人。想當初,蒙恬在河南地發動決戰,表面上是隻動用了幾十萬人馬。可實際上呢,各地調動的人員,高達百萬之巨;再如南疆戰事,任囂統兵詐稱五十萬,實際兵馬不過二三十萬。僕從徭役,卻比兵馬人數更多。
扶蘇和蒙恬,都是知兵的人。
深知這兵馬一起,會有更多的事情出現。未雨綢繆,是爲大將者必備的功課。所謂‘夫未戰而廟算者勝,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者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
不管是扶蘇,還是蒙恬,都熟讀兵法。
孫子十三篇倒背如流,滾瓜爛熟。這兵者大事,表面上看去簡單,可內地裏的計算,卻非常繁瑣。
兩人甚至連晌午飯都沒來得及喫,一直到天黑,纔算整理出了一個章程。
蒙恬會在第二天出發,前往膚施督導兵馬。
而扶蘇也有些疲憊,於是起身告辭。
他的府邸,距離蒙恬的住所隔了一條街。出上將軍府時,扶蘇感到有些疲憊,同時飢腸轆轆。
在府門外下車,他徑自到了書房裏。
有家人爲他捧來溫水,溼了溼臉,感覺精神好了很多。
下人們已準備好了飯菜,端到扶蘇的面前。別看扶蘇生於錦衣玉食的皇家之中,生活習慣卻受父親嬴政的影響,很簡樸,不甚奢華。想當初,嬴政對六國用兵時,內府縮減開支。
一餐不過一鼎黃羊湯,一釜方肉,幾張麪餅而已。
扶蘇也是這種習慣!
即便是遠離咸陽,天高皇帝遠的,一樣保持着簡樸的生活習慣。飯菜也是一湯、一肉、一張餅。
他把麪餅掰開,泡進了黃羊湯中,又加了一把蔥花,然後端起方肉,一口食盡。
正準備把羊湯泡餅喫下,突然聽家人稟報:“裨將軍王離在府外求見,說是有要事和大公子商議。”
前面也說了,扶蘇用人,看出身,看家世……
在能力上,王離的確是比不上蒙恬。但是王離也有他出色之處,比如治兵,的確是非常出衆。在治兵上,王離承襲了祖父王翦和父親王賁的有點。論兵法,說實話他也不見得比蒙恬差。
王離的缺陷是在於他的性格,不夠堅定。
比如當年劉闞在富平和匈奴人交手的時候,蒙疾蒙克兄弟都在裏面,可蒙恬卻沒有半分動搖。即便是扶蘇請他出兵,蒙恬也不爲所動。那是個一旦下定決心,就絕不會再有動搖的人。
而王離卻做不到。
這也是扶蘇更看重蒙恬的原因所在。
爲大將者,信念極其關鍵。若隨便動搖,就會拖累三軍。自從河南地大戰結束之後,王離就一直留在九原郡和雲中郡之間練兵。這幾年下來,做的也盡心盡力,扶蘇對他頗爲信任。
再說了王離是王翦的孫子,扶蘇對他豈能不信?
聽聞王離求見,扶蘇先一怔,心道:這麼晚了,王離來找我,莫非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請!”
扶蘇說完,三五口吃乾淨了湯餅。這時候,王離隨家人也來到了扶蘇的書房中,先見過禮,然後問道:“大公子,末將今日見九原兵馬似有調動,難不成是那月氏或東胡人前來挑釁?”
“這件事,我原本打算明天再公佈於衆!”
扶蘇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着王離道:“父皇駕崩了……”
“啊?”王離看上去似乎很喫驚,但又似乎有些做作。只是燈光昏暗,扶蘇也沒有看清楚。
王離說:“陛下,駕崩了?”
扶蘇點點頭,從書案下方取出了玉璽,“是被賊子所害……皇妹在父皇臨終前,受託保管玉璽。發現此事時,她已來不及阻止。所以就帶着玉璽,逃出了行營,一路顛簸,前來送信。”
說到這裏,扶蘇的心不由得一顫。
第二百五十五章 九原(三)
劉闞躺在榻上,但睡得並不踏實。
不可否認的一件事是,他很疲憊。不管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非常疲憊。可即便如此,他睡的依然很警醒。從平原津一路過來,他始終都保持着這樣一種警醒。似乎已經成了習慣,即便是如今安全了,劉闞也無法一下子改變過來。躺在榻上,赤旗卻靜靜擺放在一旁。
恍恍惚惚,劉闞似聽到悠長的牛角號響。
是秦軍常用的犀角長號,一般都用於集結兵馬。
三長一短的號角聲,蒼勁而雄渾。劉闞驀地掙開了眼睛,順手一把抄起赤旗,鯉魚打挺站起身來。
“信,快起來!”
似乎已經成了習慣。之前在逃亡的時候,每逢遇到情況,劉闞總是第一個叫醒劉信。
不過這一次,當劉闞叫喊之後,立刻想起,他現在不是在荒郊野地,劉信也沒有和他睡在一個房間。
上將軍府中不泛有空餘的房間,劉闞和劉信分房而住。
劉闞回過味兒來,不由得更加疑惑。這深更半夜的,吹哪門子集結號?
拖旗衝出房間,劉闞又朝着隔壁劉信的房間裏喊了一聲,“劉信,快點起來,外面可能有情況!”
喊罷,他沒有等候劉信,而是徑自朝着前院跑去。
一路上,可以看見上將軍府內的鐵甲軍士正在迅速的集結。劉闞一連拉住了兩個人,卻沒有問出什麼結果來,不由得更加疑惑。在穿過角門時,正好看到蒙恬手持寶劍,走出書房。
看蒙恬的打扮,他應該還沒有休息。
一件黒兕軟甲罩在身上,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大袍。沒有帶頭盔,似乎顯得有些匆忙。劉闞一怔,難道說這集結號,不是蒙恬下令吹響的?若不是蒙恬下令,那麼集結號又從何而來?
“上將軍!”
蒙恬一臉凝重之色,在鐵甲衛士的簇擁下,大步流星走下了臺階。
朝劉闞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蒙恬大聲喝問:“可已打探清楚,究竟是何處角號,因何故不絕?”
“上將軍,似是城門校場方向傳來。”
“城門校場?”
蒙恬不禁大喫一驚,連忙往外走。一邊走,蒙恬一邊道:“速準備車馬,我們馬上趕去校場。”
這城門校場,是駐紮在九原城內的一座軍營。
守衛軍兩校人馬,大約在五千人左右。按照秦軍律法,若無主將命令,校場駐軍不得擅自行動。在這個時候,突然間響起這樣的號角聲……難不成是營嘯?亦或者,是出了別的變故?
蒙恬很擔憂!
在這種時刻,任何細小的變故,都可能造成大禍。
而劉闞,更是感到心驚肉跳不止。依稀,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記得前世讀史的時候,曾讀到過一件發生在楚漢時期的事情:劉邦項羽交戰時,韓信獨自領兵在齊魯之地。劉邦遭遇大敗,而韓信卻連番獲勝,手中兵強馬壯。劉邦兵敗之後,爲了控制韓信手中的兵馬,於是就趁着韓信不在兵營的時候,闖入韓信的兵營,將虎符佔爲己有。
也因此,韓信失去了兵權,最終不得善終。
楚漢時期的兵制,基本上是仿照大秦。如果蒙恬把兵符也放在了軍帳裏的話……
劉闞想到這裏,不由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但願蒙恬不要把兵符放在軍營中,否則的話,麻煩可就大了。
緊走兩步,一把攫住了蒙恬的手臂。
“上將軍!”
“君侯何事?”
“你的虎符,放在何處?”
一句話,問的蒙恬一怔,隨口道:“自然是在軍帳之中。不過有衛士守護,一般人進不去。”
“不好!”
劉闞大驚失色,“一般人進不去,可如果同樣是軍中大將,又有咸陽兵符在手,那豈不是輕易就能得到邊軍虎符?上將軍……大公子那邊怕有危險,只怕是趙高胡亥的人,已經來了。”
蒙恬的臉色,刷的就變了。
說實話,他和扶蘇之所以這麼急於出兵,怕的就是胡亥手中的兵符。
秦軍素來是認虎符而不認人,如果有人拿着皇帝手中的虎符,再得到邊軍虎符的話,那邊蒙恬就再也無法掌控住邊軍了……扶蘇雖有玉璽,但尚未正名。只有扶蘇奪取了咸陽,憑玉璽登基之後,纔可以更換虎符。這樣一來,胡亥手中的兵符也就成了廢銅爛鐵,不足爲慮。
平時,軍中虎符難出兵營。
基本上是在軍帳之中存放,有衛士專門守護。
趙高胡亥派來的人,休想靠近軍帳……但若是邊軍大將,又有皇帝虎符,事情可就真不好辦了!
沒想到,胡亥的人來得這麼快……
“君侯,我給你二百鐵甲士,速往監軍府保護大公子。”
“那您呢?”
蒙恬一咬牙,沉聲道:“角號聲方起,我前往城門校場一探。如果能奪回虎符,一切都好說;如果不能奪回來,君侯速保護大公子和小公主殺出九原城……但願天佑老秦,還不算晚!”
劉闞一聽這話,就知道蒙恬是要拼了。
看看蒙恬身邊的鐵甲士,劉闞覺得倒也不是沒有一拼之力。借蒙恬吉言,但願一切還不晚吧。
想到這裏,劉闞插手應命,帶着二百鐵甲士,朝監軍府方向就走。
而蒙恬則不敢遲疑,登上軺車,率本部人馬朝着校場方向衝去。兩撥人馬,風馳電掣般行動起來,馬蹄聲陣陣,車輪聲滾滾,早在角號聲響起的一剎那間,九原郡居民全都關門閉戶。
這也是九原郡的律法規定。
角號聲響,代表着有軍事行動。尋常百姓需立刻回屋,清空街道。不過這天已晚了,九原城的居民也早就休息了。角號聲把他們從睡夢中驚醒,但是卻沒有一個人開門開窗,查看情況。
拐過街角,就聽見喊殺聲不斷。
劉闞一蹙眉,正要下令向監軍府發動進攻,突然間從一旁小巷裏,衝出了一夥人。爲首之人,隔老遠就喊了起來:“前方是什麼人?通名報姓?”
“我乃北廣武君劉闞,爾等何人?”
“北廣武君?”
那夥人聞聽,不由得驚喜的叫喊出來。爲首之人大聲喊道:“君侯,我等是大公子宿衛……裨將軍王離造反,大公子身受重傷。我等拼死將大公子搶出來,請君侯速速攔住後面的人。”
王離?
居然是王離!
劉闞先是一驚,旋即釋然了。
如果說邊軍之中除蒙恬扶蘇之外,還能掌控兵馬的人,那也只有王離了。召平遠在北廣武城,也就是早年的富平縣,主要是負責防禦臨河渡口一線。王離素來不甚服氣蒙恬,這個劉闞也不是沒有聽說過。當年河南地之戰,蒙恬突然改變策略,使得王離手握重兵,卻只能旁觀。因爲這件事情,王離對蒙恬的不滿,可謂到了極致。若非扶蘇在,只怕早就翻臉了。
胡亥身邊雖然沒什麼能人,可卻有一個李斯。
以李斯飽經風雨,洞徹世情的能力,焉能不知道王蒙二人的矛盾?若是他知道了,又焉能不加以利用?只可惜,扶蘇在信任蒙恬的同時,對王離也從未有過任何的懷疑。畢竟王離的出身擺在那裏……這樣一個人,怎麼都不可能背叛大秦。但他不反大秦,卻可以反扶蘇!
劉闞現在想通了,可已是事後諸葛亮。
轉眼間,扶蘇的宿衛已保護着扶蘇過來。就着燈火的光芒,劉闞看到扶蘇渾身是血,被一名宿衛揹着,昏迷不醒。遠處,有兩撥人馬正在迅速逼近。一撥來自監軍府正門,另一撥卻是從小巷中的一個角門衝出來。兩撥人馬加起來,劉闞粗略計算,差不多有三四百之數。
而爲首的一個男子,步履矯健,一手長矟,一手鐵劍,風一般衝了過來。
“君侯小心,此人武藝高強,非等閒人也!”
宿衛的聲音還未落下,那男子已經撲到了劉闞的跟前。長矟在他手中撲棱棱一顫,猛然一個側身滑步,單手持矟,猿臂舒展,矟掛銳風,呼的就刺向了劉闞。那速度,快若奔雷一般。
此人一出手,劉闞就覺察到他和普通的軍卒不一樣。
招數和軍中大將的招數不同……不過劉闞卻很熟悉,忍不住驚呼一聲:“中車府車士?”
心下雖然喫驚,可是手上卻沒有片刻遲疑。赤旗刷的斜撩而起,身隨旗轉,鐺的正劈在了矟脊之上。旗矟相撞,劉闞這一招跨澗逐虎,就崩開了對方的長矟。然而男子卻不驚慌,長矟雖被盪開,不退反進,鐵劍帶起霍霍寒光,就刺向了劉闞。這是典型的江湖中人手段。
怪不得監軍府抵擋不住!
趙高看起來是下定了狠心了……
看這架勢,追上來的這三四百人裏面,少說也有三分之一是中車府出來的高手。劉闞迎着對手,毫無半點懼色。這一路上,死在他手中的中車府車士,也就不少人了,又怎會懼怕?
“保護大公子退走!”
話音未落,赤旗旗頭一垂,腳下三宮步單吊馬,旗頭向左一擺,身隨旗轉,右肩背向來人,正好讓過了襲來的鐵劍。赤旗順勢一勾,只聽一聲慘叫響起,血光崩現,來人已被攔腰斬斷。這一招,在赤旗書中名爲勾旗術,源自於斧鉞的招數,最適合貼身肉搏,威力無窮。
劉闞身後的鐵甲士,訓練有素。
在劉闞斬對手於長街的剎那間,自動分爲兩撥人馬,一撥護着扶蘇走,另一撥則隨着劉闞,一擁而上,將追兵攔住。劉闞赤旗舞動,唰唰唰好似雪花片片,在空中飄飛。寒光所過之處,只見血肉橫飛,殘肢四落。長街的寬度,限制了追兵無法發揮出人多的優勢,加之劉闞這一輪兇狠的搏殺,當他從人羣中退出來的時候,長街之上,橫七豎八倒着七八具死屍。
“中車府退後,鐵甲軍列陣!”
王離盔明甲亮從監軍府中策馬飛出,見此情形,不由得眉頭一皺,大聲喊喝。
中車府車士的武藝,的確是遠高過於王離的鐵甲兵。但空間本就狹窄,這些人在人羣中穿行,反而極大程度上的造成了鐵甲兵的混亂。劉闞先前之所以能暢通無阻,可以說就是由於中車府車士隨意廝殺而造成的結果。一對一,中車府車士很厲害。可是結陣搏殺,卻差的遠了。
隨着王離這一聲高呼,有六七十人瞬間退後。
鐵甲兵結成了軍陣,一排排鋒利的長矟刺擊,劉闞這邊的壓力,頓時隨之增加。
“退後,往上將軍府撤退!”
劉闞一邊搏殺,一邊嘶聲叫喊。
當劉闞等人,快要退到上將軍府的時候,卻見蒙恬率領本部人馬,也敗退了回來。
“上將軍,先撤入府中,我來斷後!”
劉闞大吼一聲,手中赤旗揮舞更急,接連劈翻了三個逼近過來的兵卒,和蒙恬的人馬匯合在一起。
“屠屠,和君侯攔住他們!”
蒙恬見扶蘇重傷不醒,也不和劉闞客氣。
屠屠應了一聲,一手執盾,一手揮鉞,和劉闞並肩戰鬥。一邊打,他還一邊道:“君侯,咱們又能並肩作戰了!”
若有可能,老子纔不願意呢……
劉闞在心裏苦笑,大吼一聲,赤旗橫掃千軍,又斬殺了兩名軍士。
這時候,蒙恬保護着扶蘇,已推進了上將軍府內。有人在府門前大聲喊喝:“君侯,速退!”
遠處,馬蹄聲,車輪聲傳來。
人喊馬嘶的響動,迴盪在霄漢。劉闞屠屠兩人,最後退進了上將軍府,隨着他二人退進來,大門轟的一聲合攏。那喊殺聲,從府門外傳了進來,聲音越來越響,只讓人心驚膽戰。
“比起當年在富平,這點場面可差的多了!”
屠屠似乎一點也不害怕,笑呵呵的站在門階上,從門縫裏往外看了一眼之後,突然大聲道:“鐵甲軍,弓箭準備!”
說完,他對劉闞說:“君侯請回去吧……這裏有我在,絕不容賊子們闖進來。上將軍想必還要和君侯商議事情,只管去吧。”
劉闞點點頭,也不和屠屠客氣。
他拖旗往裏走,迎面正遇到劉信拎着狼牙棒,往這裏跑來。
“二叔!”
“你剛纔去了何處?怎不見你人影?”
說完,也不等劉信回答,怒聲道:“跟着我,莫要再胡亂跑動……隨我一同去大廳候命。”
劉信應了一聲,默默的跟在劉闞的身後,直奔客廳。
扶蘇已經被人帶到了後宅治療,蒙恬則臉色鐵青的站着,聆聽那宿衛講述事情的經過。
“大公子回府之後不久,裨將軍就來拜訪了。
後來也不知是怎地,裨將軍的隨從在府門外和宿衛們發生了衝突,兩邊就打了起來。大公子帶着裨將軍出來制止,可突然間,裨將軍抽出寶劍,一劍砍倒了大公子。他還拿着一份詔書,說是大公子和上將軍在北疆結黨營私,圖謀不軌……且爲人不孝,而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
還說大公子勾連同黨,上書直言誹謗朝政……故陛下命裨將軍持詔誅殺大公子。
當時府中宿衛就亂了套,裨將軍的手下也趁機殺戮。我等這些人不信,故而拼死搶回了大公子……”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這應該是出自於李斯的手臂吧……
劉闞靜靜的站在一旁聆聽,心思卻是千迴百轉。原以爲自己改變了歷史,可沒想到歷史在轉了一個圈以後,又回到了原處。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劉闞一時間,當真是失去了主張。
許久之後,他抬起頭來看着蒙恬。
“上將軍,你們……”
蒙恬也不禁苦笑,“君侯,正如你所猜測的那樣,王離帶人在傍晚時分闖入了城門校場,奪走了另半塊虎符,將兵營掌控在他的手中。趙高之弟趙勝,帶二百中車府車士協助王離成事。
那趙勝在校場中設下陷阱,準備在我抵達校場之後,將我拿下。
幸虧屠屠機靈,王離控制校場的時候,他看沒有機會,所以就極力配合。後見我來到,帶本部人馬從校場中殺出來報警,我這才倖免於難。如今,虎符落入王離手中,卻真的是糟了!”
“蒙疾蒙克他們……”
“蒙疾蒙克不在九原駐紮。我留在校場的副將楊熊,也被王離親信大將蘇角所殺。”
“那就是說,我們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劉闞不由得苦笑搖頭,看看蒙恬,又看了看手中血跡斑斑的赤旗,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長嘆。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直接回樓倉。
說不定這時候帶着樓倉兵馬,已向蜀中撤退。
真真是天意如刀啊……費了這許多周折,到頭來卻是一場空。劉闞覺得,連老天都站在了胡亥的一邊。人生最悲哀的事情是什麼?不是沒有希望,而是當你覺得明明就要勝利了,結果卻突然間失敗。這種大起大落的感覺,當真是讓人有點無法接受。劉闞,不知該如何說纔好。
這時候,有家兵跑了進來。
“上將軍,大公子他甦醒了!”
扶蘇還活着?
劉闞陡然精神一振。先前看到扶蘇的時候,以爲他都死了。沒想到他還活着……只要扶蘇還活着,就有希望。且不說扶蘇在北疆的威望如何,他手裏還有玉璽,說不定能扭轉局面。
想到這裏,劉闞有來了精神。
他正要和蒙恬去探望扶蘇,上將軍府外,卻傳來一陣喧譁騷亂聲。
緊跟着,一個粗豪的聲音在府外傳來,“蒙恬,陛下詔令,誅殺大公子……如今,九原城已在我手中掌控,你插翅難飛。若聰明一點,當奉上扶蘇首級,出門就縛。陛下雖下令誅殺扶蘇,卻未包括你在內。只要你聽從詔令,說不定陛下還會饒你性命!蒙恬,還不出來接旨?”
劉闞的身子,不由得一顫。
詔令?
胡亥沒有玉璽,又如何發出來的詔令?
蒙恬一蹙眉,轉身要往外走。劉闞這時候將他攔住,“上將軍,你探望大公子,我去外面擋着。”
“你……”
蒙恬似乎有些猶豫。
劉闞一笑,“上將軍,我千里迢迢投奔,你我早已綁在了一起。王離不是矯詔說,陛下怪罪大公子勾結同黨,誹謗朝政嘛?我想這個同黨,應該就是我吧……到了這時候,你我都不可能再回頭了。你去照看大公子,只要大公子還活着,咱們說不得,就還存有那麼一分希望!”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天哭(一)
其實劉闞心裏很清楚,事情演變到這一步,王離那些人既然敢明目張膽的拿出來詔書宣讀,原因只有一個:詔書是真的!這個‘真’,並非是指詔書出自始皇帝之手。始皇帝已經死了,怎可能再下詔書出來?王離手上的這份詔書,一定是符合了真正詔書所需要的一切細節。
一份詔書,除了材質、行文格式等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皇帝印璽。
玉璽已經被王離拿到手了!
劉闞可以肯定這件事情,但卻始終懷着一種希望。他不想親耳聽扶蘇說出真相,只好藉口去抵擋王離。在通往上將軍府大門的路上,劉闞走的很慢,一邊走,一邊思忖着應對之法。
蒙恬手下這些甲士的忠貞,當不至於懷疑。
可是面對一份真正的詔書時,這些甲士的忠貞還能存有多少?恐怕就需要思量了!
蒙恬也好,扶蘇也罷,他們的權勢皆來自於皇帝……
劉闞在府門臺階下停住了腳步,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走上了臺階。屠屠迎上前來,看他的模樣,似乎並沒有什麼動搖。畢竟,屠屠能有今日,全都是蒙恬扶蘇一手扶植起來。拋開他不相信蒙恬扶蘇二人造反不說,單就從私人而言,哪怕詔書是真的,屠屠也不可能背叛。
“君侯……”
屠屠走到劉闞身邊,想要開口說話。
劉闞攔住了他。
其實從府門內那些鐵甲士的動作來看,相信已有人開始動搖了。畢竟,他們始終都是秦人。
“隨我登望臺觀看!”
望臺,是許多大戶人家裏基本上都會有的建築。
其效用就和瞭望塔一樣。春秋戰國五百年,特別是到了戰國末期,戰爭的規模越來越大,次數也越來越頻繁。大戰過後,餓殍遍地,滿目瘡痍。於是,也就造成了盜匪叢生,各地混亂不堪。
各國兵馬,都混戰在一起,很難說能抽出兵力來剿滅盜匪。
當政府朝廷不在被信任的時候,人們不可避免的把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許多大戶人家,爲保護自家的財產,會加強府中的防禦措施。這望臺也就隨之興起,主要是負責偵探敵情。
始皇帝統一六國之後,望臺的作用從早先的禦敵,逐漸變化成了娛樂之用。
不過九原城是一座軍鎮,蒙恬的府邸中,自然也設有這種建築。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使用。
望臺的面積不大,只能容納四五個人。
劉闞在望臺上往府外看,只見長街之上,甲士延綿。
遠處的城門校場方向,角號聲依然不絕於耳。依稀可以看見,一些軍械正源源不斷的運來。
看樣子,王離是準備強攻了!
上將軍府的位置,就在九原城的中心,府前呈一個扇形,視野非常的寬闊。
有大約千人左右的秦軍甲士,列陣在府門外。大約距離府門三百步左右,王離一身戎裝,立於兵車之上。在王離旁邊,還有一輛輕車,尚有傘蓋撐起,傘下有一華服男子,正得意洋洋的和王離在說着什麼。距離遠,劉闞也聽不到,不過他能看出,這人的來歷當不同尋常。
“屠屠,那個人是誰?”
劉闞手指輕車上的華服男子問道。
屠屠手搭涼棚一看,輕聲道:“那個人就是朝廷的使者,新任九原監軍趙勝。”
趙高有兩個兄弟。
別看他是個閹人,可是對自家親人卻非常照顧。大弟弟趙成被他安排在了軍營裏,後來又調入中尉軍,先任郎中,後任騎司馬,與早先劉闞的中郎騎將基本同級。現在則是主爵中尉。
另一個弟弟就是這個趙勝。
被趙高安排學習大秦的刑名之法,後在丞相府中出任舍人之職。
這舍人,是個不入流的官位。如今一躍成爲欽差,而且還是九原城監軍,自然是志得意滿。
劉闞登上望臺,王離也看到了劉闞。
眉頭微一蹙,下意識的握緊了身前的護欄。他不喜歡劉闞,因爲這傢伙太喜歡搶風頭了!
但是他又很欣賞劉闞,從永正原劉闞以步卒火拼蒙疾的騎軍虎曲之後,王離也一直在關注。
劉闞挑動富平之戰的時候,王離曾派人找蒙恬,請求蒙恬出兵援助。
但由於從通盤考慮,蒙恬沒有答應。之後,河南地之戰爆發,原本擔任主力的王離,卻成了旁觀者。這讓王離非常惱火,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可當時蒙恬風頭正盛,他也沒有辦法。一肚子的火氣,就轉向了劉闞……不過事後想想,又覺得這件事情,和劉闞沒關係。
說穿了,劉闞只是適逢其會,不過是蒙恬的一顆棋子罷了。
同時,王離又認真的翻閱了當時富平之戰的戰報,對於劉闞那層出不窮的奇謀妙計,非常讚歎。
若非陰差陽錯,也許真的會和劉闞痛飲兩杯吧。
王離咬咬牙,正要催車上前。一旁趙勝卻突然間開口道:“王將軍,爲何還不下令攻擊呢?”
這夯貨!
王離哭笑不得。
你又不是沒領教蒙恬的鐵甲軍何等厲害?
如果這麼強攻的話,損失會有多麼慘重?不管是蒙恬的鐵甲士,還是自己手中的邊軍,可都是大秦的兵馬啊!只要將詔令宣讀,時間越久,那府中的鐵甲士就越動搖。到時候,可兵不刃血佔領上將軍府,何需耗費這些好漢子的性命?真真個不通兵事,卻要在這裏指手畫腳。
“趙監軍,此事你莫要過問,離自有主張!”
說着話,王離催車上前十餘步,厲聲喝道:“望臺上,可是富平老羆?”
“然!”
“北廣武君,你身受皇恩,爲何卻要抗旨不尊?蒙恬扶蘇,結黨營私,證據確鑿,陛下詔令,誅殺扶蘇,緝拿蒙恬。我敬重你是一個好漢子,定是受了蒙恬的矇蔽,才做出這等糊塗事。
若你識時務,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開門投降,獻上扶蘇首級,縛住蒙恬,當記首功。過往之事,可不再追究。”
說着話,王離一擺手,自有親隨高舉詔書向前。
“此乃陛下詔書,爾等還不接旨?”
“裨將軍,你手中這詔書從何而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傷大公子,搶奪玉璽,投靠弒君弒父之奸賊,乃夷三族之罪。可惜了,王家世出名將,王翦王賁兩位大將軍一世何等英明,卻要毀在你這無父無君之人的手中。劉某不才,今日先殺了你,以慰陛下的在天之靈!”
弒君弒父?
不管是府內還是府外,秦軍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一陣騷亂。
難不成,陛下已經死了?
劉闞話未說完,已從劉信手中接過了大黃弓。搭赤莖白羽箭,弓開若同滿月,只聽嗡的一聲,長箭撕裂空氣,直射向王離。劉闞的箭術,自與灌嬰結識之後就苦練不斷,六載光陰,雖不說讓劉闞成百步穿楊的神射手,但射術業已登堂入室。而且,大黃弓十二石強弓,力道絕猛至極。
王離好歹也是久經戰陣的人,只聽這利矢破空之聲,就知道不妙。
本能的在車上一縮頭,利矢貼着他的盔纓掠過。還沒等他站起來,只聽身後傳來了一聲慘叫。
扭頭一看,只見趙勝被赤莖白羽箭穿透了身體。
那拇指粗細的箭桿,帶着巨大的力量,生生把趙勝的身子給帶起來,蓬的一聲摔在了車下。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屠屠突然振臂高呼。府門後的蒙家鐵甲士先一怔,驀地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高呼:“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誓殺奸賊,爲陛下報仇……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府門後,鐵甲士羣情激昂。
而在府門外,秦軍也騷亂不止。
王離見勢不好,立刻果斷下令,向上將軍府發動攻擊。
“大秦兵符在此,三軍隨我出擊!”
王離命人挑起虎符,以示他秦軍主宰之身份。秦軍歷來是令出而行,即便是心思有所動搖,卻毫不猶豫的向上將軍府衝去。一時間,箭雨紛飛,喊殺聲一片,將先前的騷亂掩蓋過去。
“屠屠,在這裏盯着。”
劉闞低聲吩咐道:“依王離目前的狀況,難以作出有效攻擊……我去後面看看大公子的情況。”
屠屠點頭,“大風大浪都經過了,這算個甚?只是對自家兄弟動手,多多少少有些不適應啊!”
是啊,一日之前,還是並肩作戰的袍澤。
可如今,卻要兵戈相向。這種事情放在誰的身上,怕都難以接受。劉闞理解屠屠的心情,只能輕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話也不說,帶着劉信走下望臺,往後院方向行去。
在過月亮門的時候,劉闞遇到了蒙恬。
“大公子情況如何?”
蒙恬道:“傷勢挺重,但卻沒有性命之憂。小公主已經起來了,在那邊照顧大公子……君侯,我有一個不好的消息。”
“玉璽,被奪走了?”
劉闞苦澀一笑,“若是這個消息,我已經猜到了。否則王離也不敢如此大張旗鼓的攻擊上將軍府。”
“王離……”
蒙恬嘆了口氣,神色有些黯然道:“我與王離自幼相識,他很聰明,學什麼都要比我快,且家學淵源,本該是我大秦棟樑。然則自視過高,心胸又過於狹隘,不免落了下乘。當年賁叔父曾說過,離權欲名利之心太盛,終究難成大器。如今,他助紂爲虐,卻是我沒有能想到。”
幼年好友,如今卻反目成仇,這心裏肯定不是個滋味。
只是劉闞卻無心去考慮蒙恬的感受,沉聲道:“上將軍,王離如今手握九原城兵馬。雖暫時被我動搖了士氣,然則血戰之下,可就沒有迴旋餘地了。何去何從,上將軍當早作決斷纔是。”
何去何從?
蒙恬聽出劉闞的話中含義。
劉闞這是在勸他,儘快突出重圍。但目前的情況,能突出重圍嗎?就算突出重圍,又能如何?
蒙恬想了想,用力拍了拍劉闞的肩膀。
“君侯,我沒有看錯你,大公子也沒有看錯你啊!”
劉闞不禁愕然的看着蒙恬,不明白在這個時候,蒙恬突然說這些沒用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君侯,你聽我說。賊子如今是鐵心要我和大公子的性命。王離得了兵符,肯定會召集人馬前來。這上將軍府,應該能撐一陣子,可也撐不住太久。如果王離全力攻擊,配合他手中掌控的輜重,撐不過天亮……所以,我不能走……君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走?
劉闞一怔,旋即醒悟過來,張大嘴巴驚道:“上將軍,你是說……”
“大秦可無我蒙恬,卻不能無大公子。如今這情形,我只有拜請君侯,一定要保護好大公子!”
“這怎麼可以?”劉闞脫口道:“不若我留下來拖住他們。”
話一出口,劉闞心裏不免有些後悔。不知不覺,自己已經視自己爲老秦的一份子了!這種話若在以前,劉闞決不可能說出口來。哈,沒想到如今,卻說的這麼順口,沒有半點遲疑。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精神,一種風骨。當和這些老秦人呆的久了,居然不自覺的受到了影響。
蒙恬笑了,拍了拍劉闞的肩膀。
“二十年之後,你一定有這個資格留下來。”
言下之意是告訴劉闞:你現在還沒有這個資格……
“君侯,在這府邸中,我還是上將軍,你需聽我命令。我已命人準備,待王離攻擊最爲猛烈之時,你帶着大公子和小公主,從密道中逃出去。那密道,本是我當初一時性起建造,卻沒想到會有用到的這麼一天……密道出口,在九原城西。
到時候我會盡可能把王離的注意力吸引在這邊,西門的守衛不會太嚴密,你可順勢衝出去。
出城之後,不要再回頭。
往廣武城去,護着大公子去找東陵侯。
現如今,我失了虎符,陽周兵馬難以再調動起來。唯有請東陵侯暫時捨棄臨河渡口,率部南下。
我估計那王離接手北疆兵馬之後,至少需要一兩個月才能平定下來。
所以,在王離穩定之前,你和東陵侯必須要保着大公子攻佔咸陽,輔佐大公子登基。我們雖然沒有了虎符玉璽,但咸陽城忠臣又在……你記住,大公子在,我大秦這希望就還在。”
蒙恬諄諄教誨,聽上去似乎很囉嗦。
但劉闞卻知道,這恐怕是蒙恬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番教誨。
“其實,當年陛下令我盡屠河南地匈奴人之後,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會有什麼好下場。
老天保佑,我雖不得善終,卻還能戰死,總好過武安君只能自盡而亡。
君侯,莫再贅言……你速去準備。在時機成熟時,我會派人通知你。府外的事情,你莫再管了。”
戰國時期,一共出了四個武安君。
最早的是那配六國相印的蘇秦,得趙國封爲武安君;之後是秦國名將白起,因其能撫養軍士,戰必克,得百姓安集,故號武安;白起之後,則是趙國名將李牧。此外還有楚國名將項燕,也曾得武安君的封號。不過細想之下,似乎得武安君這個封號的人,似都不得善終。
蒙恬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其必死之心已顯露無疑。
劉闞也知道,勸說不得蒙恬。
只能以老秦軍禮,向蒙恬致敬,而後帶着劉信轉身離去。
※※※
正如蒙恬所說的一樣,王離能做到北疆邊軍裨將軍的位子上,靠的並不僅僅是他出身顯赫。
臨陣指揮頗有章法,先前被劉闞動搖的軍心,很快就平定了下來。
秦軍,向上將軍府發動了兇猛的攻擊。王離爲速戰速決,甚至動用了大黃參連弩等軍械。
以數倍於府中甲士的兵力,發動攻擊。一時間,上將軍府門外險象叢生。
不過此時,在府門後指揮的人,卻換成了蒙恬。
這也算是大秦兩位名將的一次交鋒吧。雖然並不是很公平,可這世上,卻從未沒有過公平。在蒙恬的指揮下,王離一次次的攻擊被擊退。但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蒙恬能憑藉上將軍府堅固的院牆來防禦,可是王離手中卻又強大的軍械做輔助,使得蒙恬損失極爲慘重。
子時過後,前院府門被攻破。
已殺紅了眼的秦軍,踩着無數屍體衝進了上將軍府。
然而早在前院告破之前,蒙恬已率部退守在第二進宅院,組織家人繼續抵禦。上將軍府一共九進宅院,如果照這麼打下去,就算是取得了勝利,王離也覺得不夠光彩。
“投石車,轟擊!”
大型軍械開始發揮威力,王離連續攻擊,在半個時辰裏,連續突破三道防線。
上將軍府的鐵甲士,已傷亡過半。可是秦軍,更折損了近千人。這讓王離不由得惱羞成怒。
扶蘇躺在一個簡易的擔架上,再一次昏迷過去。
劉闞命人抬着扶蘇,在後院的柴房門口集合。除扶蘇劉闞等人之外,只有二十人相隨。這裏面有劉闞帶過來的七八個樓煩甲士,剩下的大都是扶蘇的宿衛。這次突圍,人不能太多,否則就會暴露行蹤。所以連帶劉闞扶蘇、贏果劉信和哈無良,一共也只有二十五個人而已。
黃一品沒有隨行!
失去一隻手臂的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是個累贅,所以留下來作戰。
此時,秦軍攻破了三道防禦,黃一品也許已經戰死。不過這種時候,不會有人再去關心這個問題。
劉闞守在密道入口處,靜靜的擦拭赤旗。
赤兔馬在他身邊,不時踏動鐵蹄。那蹄子上的馬蹄鐵,踏在青石地面上,嗒嗒作響,瀰漫着一股冰冷的鐵鏽腥氣。劉闞看了看周圍衆人,突然開口道:“信,你揹着小公主,負責保護他的安全。上將軍那匹青騮,就由你來騎……小哈帶十個人,就負責護衛小公主的安全。”
“啊?”劉信一怔。
讓他揹着贏果?
這可是讓劉信有些不好意思。而贏果,則臉一紅,卻沒有拒絕。她看得出來,這許多人中,尤以劉闞叔侄武力最高。劉闞肯定是要保護兄長,那麼讓劉信來保護她,似乎也很正常。
亂戰之中,大家最好不要分散。
那麼唯有綁在一起,可能是最好的主意。
蒙恬的青騮,是大宛良駒,汗血寶馬。負責馱劉信兩人,倒也不會喫力。
劉闞站起身來,示意隨從過去,把扶蘇纏起來,然後用大帶把扶蘇綁在了自己的身上,翻身上馬。
這時候,卻見屠屠帶着黃一品趕來。
“君侯,上將軍命你現在行動。”
說話的時候,屠屠低着頭。但看得出來,他眼睛通紅。黃一品牽着一匹戰馬,把繮繩遞給屠屠。
“君侯,拜託你了!”
他身上血跡斑斑,朝着劉闞深施一禮。
看樣子,屠屠奉蒙恬之命,要和劉闞他們一起突圍。若在平常,劉闞說不定會安慰兩句,但在這個時候,他面沉似水,沒有任何話語,命人打開密道入口,然後勒馬轉身,示意劉信帶人先行。
“一品,你……”
“小哈,莫要擔心我。”黃一品笑盈盈,絲毫看不出半點恐懼,“你們進去之後,我會在這裏放下斷石,堵住密道入口。有一些事情,總是要有人來做的……小哈,保護好小公主。
君侯,你們保重!”
哈無良眼睛紅紅的,朝黃一品拱手,催馬入了密道。
緊跟着,劉闞也率部上前,在入密道之前,扭頭看了一眼黃一品,突然道:“一品,若有來世,咱們痛飲三百杯。”
聲音略帶着梗咽,但是劉闞卻不敢再旁人面前表露,催馬入了密道。
屠屠這時候,也翻身上馬。
他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卻被黃一品攔住,“屠屠軍侯,莫再耽擱時間了。和君侯一起走吧。”
“保重!”
屠屠撥轉馬頭,進入密道。待衆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密道中的時候,黃一品走到入口旁邊,單臂扭動上面的一塊原石,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一塊巨石落下,正好將入口死死堵住。
抹去了臉上的血污,他單臂揮劍,把堆積在柴房裏的陶罐砸碎。
黑油,瞬間流了一地。
這時候,前院的喊殺聲越來越進,顯然是王離率部,快要衝到這裏了。也算是輝煌過吧,這輩子當過鐵鷹銳士,立過不少的戰功。能爲我老秦而亡,黃一品雖死,可心裏卻無遺憾。
燃起火摺子,丟在了地上。
黑油遇火,呼的一下子燃燒起來,瞬間把柴房吞噬。
黃一品橫劍頸間,輕輕哼着那首老秦的軍歌:“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烈焰中,傳來蒼涼的歌聲。
當那歌聲唱到‘與子同仇’之際,黃一品一咬牙,手中一用力,鐵劍橫抹,血光崩現!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天哭(二)
北疆的朔風凜冽徹骨,狂野罡烈。
上將軍府後院中大火一起,瞬間擴散開來。有道是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火勢一旦肆虐開來,就再也無法控制住。更何況,蒙恬早已經做了那玉石俱焚的主意,在後院中多堆積了乾柴火油等物品。所以在這些引火物的助威之下,整個上將軍府,瞬間化爲成一片火海。
王離懵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素來溫文的蒙恬,居然會使出如此暴烈的手段。
他已衝入了第六進庭院,眼見着就要攻陷內宅大門。蒙恬手下的鐵甲士,戰死無數,殘存的不過二三百人而已。只要破了內宅,和蒙恬這一局博弈,他王離可就算是大獲全勝了。
哪知蒙恬使出了這樣的手段,讓王離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說起來,他和蒙恬沒有深仇大恨,甚至還有一些血緣關係。王離的父親王賁,和蒙恬的父親蒙武,當年同出於藍田大營,後來又一起在王翦的麾下效力,彼此之間可算得上很親密。
王離的小姑,也是嫁給了蒙家。
只是當年王氏一族何等興盛,兩代名將,註定了王家成爲始皇帝身邊最能打仗的家族。而蒙家則不一樣。蒙驁也好,蒙武也罷,雖說戰功顯赫,卻遠遠無法和王翦父子相提並論。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王離本身就有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而且,他的出身,也的確比蒙恬好。
王離一直在軍中效力。
而蒙恬從藍田大營出來之後,卻舍了軍職,出任咸陽令,而後又轉入軍中,相對要駁雜些。
王離自認比蒙恬厲害,但卻沒想到,屢屢被蒙恬壓了一頭。
特別是河南地與匈奴決戰一事,讓王離對蒙恬更加不滿。趙國儒家學宗荀況曾說過:人性本惡。或許有些偏頗,但並非沒有道理。若按照後世基督教的說法,嫉妒是人與生俱來的原罪。嫉妒心一起,會讓人失去很多東西。越來越偏執,越來越狹隘,直至到某一天爆發。
王離應該算是這一類的典型吧……
“救火,快救火!”
當火勢向外蔓延開來之後,小半個九原城都受到了波及。
衝入上將軍府的秦軍,在熊熊烈焰的逼迫下,不得不暫時後退,從第六進庭院,退到了第四進庭院。繞是如此,許多人還是葬身於火海。站在四進庭院的天井中,王離仍能感受到那烈焰的熾烈。
“蒙賊何在?”
王離忍不住向一旁人親兵詢問。
“將軍,先前有人看見上將軍在內宅大廳中端坐,火勢起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調集九原兵卒,速撲滅大火。”
王離下令,之後有一把攫住那傳令兵,“傳我命令,嚴密巡查,不可以放過一個漏網之魚。
蒙恬在這時候點起大火,說不定是想要趁機突圍。命令城門軍,把這府邸周圍的街道給我封鎖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但擅自通行……我就不相信,他蒙恬真的能不顧生死?”
“將軍,監軍的事情,還要小心處理纔是。”
一名幕僚在王離耳邊低聲提醒。
是啊,趙勝的事情倒的確是一個麻煩。不管王離怎麼看不上這傢伙,可終究是代表着朝廷。
他沉吟片刻,低聲道:“依你之見,當如何是好?”
“監軍死的時候,所見者多爲將軍親信。除此之外,就是那些中車府車士。可命人將這些人聚在一起,然後……”那幕僚做了一個殺人的動作,然後接着說:“對外只需告訴朝廷,監軍率部追襲餘孽去了。反正這搏殺之事,不是我殺人,就是人殺我,誰又能說得出究竟?”
王離面露微笑,突然問道:“你叫個甚名字?”
“卑下名叫張再,上郡人!”
“張再?”
王離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主意甚好,就由你出面解決此事吧……”
說話間,前方的火勢已經被控制住,王離不再去考慮其他,帶着親兵邁步行去。雖說火勢很猛烈,但幸好這幾進的院落都被摧毀過一遍,可燃物不算太多。繞是如此,走在地面上,隔着靴子仍能感受到地面的熱度。第七進院落的火勢也被控制住了,可是王離卻再也邁不出一步。
遍地的死屍……
全都是蒙恬的鐵甲士。
在大火最爲猛烈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出來投降,每一個人都頭朝外匍匐在地,遍地的鮮血已經黑色。翻過一人的身子,王離不由得眉頭一蹙。這些人全都是自刎而亡,讓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老秦人。
面對敵人自刎而亡,這種傳承了幾百年的老秦習俗,讓王離的面頰抽搐不停。
蒙恬就端坐在大廳中,背靠一面玉石屏風,衣冠整齊,臉上猶顯露出一抹嘲諷般的笑容。
身前的石案上,擺放着一鼎銅爵。
死的很安詳,應該是服毒自盡……
“離,若有一天,你我面臨絕境時,你會如何選擇?”
耳邊突然迴響起當年同在藍田大營時,和蒙恬閒聊時的話語。
王離意氣風發,揮着手臂大聲道:“我爲老秦,必當戰死,絕不退縮……老懞,你又會如何選擇?”
“我嘛……最怕疼了!”蒙恬笑嘻嘻的回答說:“若有可能,我情願飲一爵毒酒。我聽說,人若能不流血而亡,來世一定能記得前世記憶。到那時候,我還可以提劍上馬,爲我大秦殺敵。”
在當時,蒙恬的這個回答被王離嫉妒鄙視。
如今,蒙恬似乎實現了他的願望……
寧可死,也不願意向我認輸,向我投降嗎?
不知爲何,當王離看到蒙恬屍體的一剎那,心裏面全無喜悅之情,空蕩蕩的,好像失去了魂魄。
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其實不管效忠誰,我們不都是在爲大秦而戰?
王離轉身走出了大廳,站在臺階上,久久沒有言語。
“將軍,尚有二小蒙將軍不在城中,您看……”
張再再一次開口,提醒了王離。是啊,蒙疾蒙克兩人都不在九原駐紮,可不能跑了這二人。
“張再,你立刻派人持我虎符前往襄亭,將蒙疾蒙克押赴九原城。”
襄亭,位於上郡昭王城西,膚施以北,靠近神木嶺,是上郡一處極爲重要的關隘。蒙疾蒙克兩兄弟,就率領着兩曲人馬,駐紮在那裏。王離倒沒有想過要斬草除根,但讓他們兄弟繼續統兵的話,實在是一個威脅。若去了他二人的兵馬,蒙疾蒙克就算是再厲害,也沒用處。
張再點頭,領命而去。
天已經矇矇亮了,火勢也已熄滅。
可是這上將軍府中,卻沒有發現扶蘇等人的屍體。王離意識到事情似乎脫離了他的控制,剛準備下令再次搜索,有小校突然來稟報:“啓稟將軍,大事不好……半個時辰以前,有一夥人突然在九原城西出現,殺死了守門的兵卒,奪門出城而去。”
王離激靈靈一個寒蟬,半個時辰以前?不就是上將軍府火勢正烈時?
“爲何現在才報?”
“將軍,當時全城兵馬都在這邊救火,城西只留有十幾個小卒。那些人十分兇狠,沒有逃走一個活口。
待我們發現的時候,那些人已經不知去向……”
啊呀呀!
王離不由得狠狠的一頓足,猛然轉過身子,凝視着蒙恬屍首所在的大廳,面目猙獰的有些可怖。
“老懞,這就是你的主意嗎?
你寧可死,也要掩護他們逃走。把這上將軍府點燃,讓他們趁亂離開九原,是也不是?”
王離恨得牙齒咬得嘎嘣嘣直響。可片刻之後,他突然頹然嘆了口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說明,蒙恬比他高明百倍?也就是說,在混亂之際,他王離所做的一切決定,都在蒙恬的掌控之中。蒙恬啊蒙恬,你真是死了也要和我作對……不過,你以爲你真的能夠得逞嗎?
“立刻傳我命令,自九原向西,宜良、成宜、河陰至西安陽一線各部兵馬,全部進入臨戰狀態。沿途設立關卡,若無我的關碟印信,任何人不得通過。如有不遵命令者,格殺勿論。”
“喏!”
親兵急匆匆傳令去了。
而王離卻緩緩走到大廳門口,看着裏面蒙恬的屍體,雙手握緊了拳頭。
打仗,也許你蒙恬真的很厲害……
可是你可知道,丞相的手段?
你以性命護得大公子離開,殊不知正落入了丞相的算計。早一日死,晚一日死的區別,又何苦來哉?
※※※
上將軍府起火之時,劉闞等人正好從城西一座廢棄的祠堂中出來,距離西門不過也就是幾百步而已。
大火熾烈,城門守軍皆被調走。
諾大的西城門內,只有十數名門卒看守。劉闞這些人全都是跨馬疾馳,在那些門卒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然衝到了面前。二十六個人,二十四匹馬,宛若瘋虎一般,把門卒斬殺乾淨。
順利的逃出城西門之後,劉闞等人不敢停留,直奔富平方向而去。
大約在正午時分,他們才停下了腳步,在一僻靜處休息。扶蘇這時候醒了過來,輕聲呼喚蒙恬的名字。
“上將軍何在?上將軍何在?”
“哥哥,我是果兒,我是果兒啊……”
贏果連聲呼喚,又叫起了劉闞來,“君侯,我皇兄醒了!”
劉闞連忙快步上前,走到了扶蘇身邊。
伸手試了試扶蘇的體溫,似乎有些發燙。
“大公子,我是劉闞!”
“卻是君侯啊!”扶蘇的精神有點萎靡,握住劉闞的手,低聲問道:“君侯,我們這是在何處?
上將軍在什麼地方?”
劉闞實在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把蒙恬的事情告訴扶蘇。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告訴扶蘇真相。畢竟這種事情不可能隱瞞太久,瞞的越久,對扶蘇的打擊就越大。
“大公子,我們現在是在九原城外,往西走,大約在天黑時,我們可以抵達河陰縣。
上將軍他……大公子,你可千萬要挺住。上將軍爲了掩護我們逃離九原城,怕已經是身隕了!”
扶蘇一怔,蓬的一把抓住了劉闞的手臂,臉上露出一抹潮紅之色。
“上將軍他,他,他他……怎麼了?”
“哥哥,上將軍他走了!”
“呀呀呀,痛煞我也……”
扶蘇忍不住一聲大叫,傷口迸裂,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衫。而扶蘇,似乎毫無覺察,忍不住大放悲聲,“都是我害了上將軍,都是我害了上將軍……若非我當初一意留王離在九原,又怎可能出這種事情?”
其實,蒙恬當初曾有意讓王離出鎮雲中郡。
但扶蘇考慮再三,最終還是拒絕了。原因很簡單,他希望能有一個人留在九原郡,以制衡蒙恬。畢竟扶蘇雖然信任蒙恬,但也不希望蒙恬在軍中的勢力太大,造成無法控制的局面。
而唯一能對蒙恬造成制約的人,就只有王離。
可沒想到,正是他當時一時的私心,釀造了一場災難。
扶蘇自責不已,很快又陷入了昏迷中。劉闞讓贏果幫忙,除掉了扶蘇身上原來的繃帶,又從行囊中取出一卷處理過的繃帶,用草藥制住了傷口,再用繃帶綁住,這纔算是長出了一口氣。
“小公主,從這裏到富平,路途遙遠,顛簸的很……大公子這種情況,實在不適合長途跋涉啊。”
贏果此刻,已沒有了早先的那份稚嫩。
她輕聲道:“君侯,蒙叔叔交代過,咱們必須要儘快趕到富平,和平侯匯合在一處。我也知道哥哥的傷勢不適合長途跋涉,然則現在我們卻沒有其他的辦法,還請君侯能夠多多費心。”
劉闞不由得撓頭不已。
想了想,他找來了哈無良,低聲吩咐幾句之後,哈無良轉身離去。
“小公主,騎馬肯定是不可能了,我讓小哈設法在附近找一輛馬車,然後我們護着大公子走。
晝間的話,怕是不好行走,我們最好在天黑後上路。
直道也不能走,王離肯定會派人在途中設下關卡……所以我們唯有走小路纔行。只是這樣一來,可能會耽擱一些時日。這樣吧,我再派人先行趕往富平,請求平侯那邊給予些接應。
咱們雙管齊下,你看如何?”
“但憑君侯吩咐!”
就這樣,等哈無良找來了馬車之後,劉闞等人把扶蘇抬進車內,讓贏果在車上休息,屠屠駕車,哈無良和劉信兩人在一旁負責護衛。劉闞自己呢,則帶着本屬於他的八名樓煩騎兵,沿途開路。至於這馬車是怎麼來的?哈無良又是用的什麼手段?劉闞都只能暫時的忽視了。
天黑以後,一行人轉入了小路行進。
正如劉闞所猜測的那樣,九原通往北地的直道上,設起了關卡。
王離以虎符調動九原郡兵馬,沿途搜尋劉闞等人的行跡。好在劉闞等人謹慎,沒有留下線索。
然而,真正的麻煩,卻在不經意間出現了。
劉闞等人在繞過杭錦坡(今內蒙杭錦旗所在)的時候,扶蘇的傷口發炎了,並伴隨着發起了高燒。
早先雖有郎中爲扶蘇處理了傷口,但終究不夠徹底。
緊跟着沿途奔波,傷口破裂。劉闞迫於條件限制,雖然精通於包紮之術,但也只能草草的處理。身體本就不好,加之心情燥鬱。喫的東西呢,也是生的冷的應付了事。扶蘇的傷勢就加重了。
高燒不退,開始說起胡話了。
忽而喊叫始皇帝的名字,忽而大罵胡亥趙高,忽而又低聲哭泣,唸叨着一個女人的名字。
那是扶蘇母親的名字。
這個時候,正是扶蘇最爲軟弱的時期。
“君侯,這樣子下去,怕是不成啊!”哈無良忍不住低聲道:“看大公子的情況,可是不太好。”
劉闞何嘗不知道這樣子下去不行。
可他也沒有辦法啊……
“君侯,我記得昨日咱們羊草溝的時候,那邊有一個集鎮。說不定會有郎中啊之類的人物在。實在不行的話,咱們搶一個郎中過來?順便也能搶一些草藥,說不定對大公子有好處。”
羊草溝?
劉闞倒是有這麼一點印象。不過當時急於趕路,沒有太留意。那裏似乎的確是有一個集鎮,而且距離這裏也不算特別遠。現在趕回去的話,如果一切順利,天亮之前差不多能回來。
只是這樣一來,怕就要暴露行蹤了吧。
扭頭看了一眼扶蘇,劉闞不禁輕輕一頓足。如果扶蘇真的出了意外,就算不露行蹤,一樣是竹籃打水。保住扶蘇的性命,與眼下而言,纔是第一大要緊事。真暴露了行蹤的話,了不起就殺他孃的一條血路出來。想到這裏,劉闞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哈無良的主意。
他又和贏果說起此事,贏果沒有任何反對的意見。
“二叔,我隨你一起去!”
劉信大步上前,看着劉闞說道。
“信,你留下來保護小公主。”劉闞拒絕了劉信的請求。在他看來,保護扶蘇同樣非常重要。
哈無良雖然忠心,但若論起武藝,卻差了劉信許多。
“信,好好在這裏等我回來。這件事結束了……我們一起回家。”
劉信咬着嘴脣,用力的點了點頭。他拖着狼牙棒,在車轅旁邊席地而坐。屠屠整理兵器,換上了鎧甲,和劉闞一起飛身上馬,帶着八名樓煩騎軍,風馳電掣一般,沿着來時的路返回。
此時,天將黑。
卻見天邊烏雲湧動,朝着這邊滾滾而來。
起風了!
劉闞下意識的握緊了赤旗旗柄,抬頭觀望天色,心裏道:真真個,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天哭(三)
山雨沒有來,倒是一場大雪在子時飄灑。
但見鵝毛大的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下,把個寂寥的天地,一下子覆蓋在一層清冷的白色中。
這是北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而且非常大。
連日奔波,幾乎忘記了季節的變化。不知不覺中,按照秦歷計算,已經到了新的一年。寒風呼嘯着在平原上掠過,捲起了滿天的雪塵。朦朦朧朧,這世界變得模糊起來,似乎一切都變得不那麼真實,恍若虛幻,讓人生出一種莫名的寒意。從內心深處,迅速的蔓延了全身。
劉闞下意識的緊了緊大袍。
穿過前面的山坳小道,再走個把時辰,就可以看到羊草溝了。
“屠屠,讓大家再快一點,迅速通過山坳小路。”
“喏!”
似乎又回到了當年在富平時的歲月。
一羣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秦人,和匈奴人血戰不止。而他們的首領,也正是今天的北廣武君。
就在這時,負責前面探路的一名軍卒飛馳而來。
“君侯,先不要走。”
“出了何事?”
“南面十里有有一支兵馬正在過來,我們現在出去,肯定會和那些人照面,難免一場搏殺。”
是秦軍的斥候嗎?
這些日子,倒是不少見這樣的隊伍。多的幾十人,少的十幾人,一看就知道是斥候隊伍。不過在這麼惡劣的天氣下,斥候還要出來巡查嗎?劉闞不由得一蹙眉頭,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家都藏匿好行蹤,等對方過去之後,我們再行動身。”
衆人立刻下馬,安撫馬匹,使之不發出聲息。好在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在山坳小道一側的密林中。從林子外面往裏面看,根本無法看個清楚。再加上天色黑暗,雪塵漫天,可視度更低。但是若從密林中往外看,卻能看得一個大概。劉闞站在一棵大樹後,向林外觀瞧。
大概有二百息的時間,山坳小路上,吱吱呀呀行來一支人馬。
看人數,約在一屬左右,也就是五十個人。有十個人騎馬,爲首的是一個小將,年紀大約在二十一二,生的脣紅齒白,頗有風姿。四十個兵卒,押着三輛囚車。車裏有人,但看不清楚模樣。原來,這不是斥候人馬,而是一支押送囚徒的護兵。不過,這麼大的風雪還要趕路?卻是有點不同尋常。雖然說兵馬的人數不多,但隱隱能看出,這些士卒非常的精悍。
是押送什麼人?
劉闞正想着,只聽那囚車上有人大叫起來。
“王邊,肚子餓了,我要喫東西。”
爲首的小將一聽,勃然大怒。撥轉馬頭過去,厲聲喝道:“你這賊囚,一路上不得安生。也不看看你現在是甚個身份?還以爲你是上將軍大公子嗎?喫東西……老子這一路被折騰的夠嗆,自己還餓着呢。想喫東西不難,等到了九原城,自然會有你喫的,現在給我乖乖閉嘴。”
那囚車上之人的聲音好耳熟!
劉闞一怔,而一旁的屠屠卻不由得環眼圓睜,握緊了青銅大鉞,壓低聲音道:“君侯,是兩位公子。”
啊……
是蒙疾和蒙克兄弟!
他二人居然成了囚犯?不過想想也正常……所謂斬草除根的道理,王離不可能不明白。蒙恬死了,那麼蒙疾蒙克兩兄弟豈能安然無恙?之前一直忙於逃命,卻不想在這裏遇到了他兄弟二人。
和屠屠相視一眼,劉闞做出了決定。
蒙疾蒙克,不能不救……
他呼的抬起手來,在空中做了一個手勢。八名樓煩騎軍,隨劉闞東奔西走,算起來也有三四年的光景了。從一次次血戰中活下來,與劉闞已形成了默契。劉闞這一招手,他們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摘弓取箭,迅速到了密林的邊緣。而後單膝跪地,彎弓搭箭等候命令。
這樓煩騎軍本是歸化胡人,精於騎射。
能挽強弓,能騎烈馬。這弓箭,清一色的黑柘弓,有六石力,百步之內可貫穿銅甲;箭是狼舌箭,也是秦軍制式利矢,塗抹有毒藥,是大秦箭陣對付匈奴人的利器,威力極爲強大。
風很大,雪塵瀰漫。
劉闞計算了一下,從密林沖出去,至多三輪箭矢之後,就要開始肉搏。這麼大的風雪,利矢能射傷幾人很難判斷。也就是說,三輪箭矢之後,連帶他和屠屠十個人,就要和對方一戰。
腦海中迅速的浮現出數種搏殺的方式,並從中選出了最佳的方案。
劉闞將赤旗倒插身前,取出大黃弓,搭上一支赤莖白羽箭。只聽嘎嘣嘣的輕響,弓開若滿月。
拇指粗細的赤莖白羽箭呼嘯着離弦而去。
那馬背上的青年剛轉過身,走到隊伍的正前方,赤莖白羽箭可就到了跟前。風的確是很大,可這赤莖白羽箭是用十二石的強弓射出,在一百五十步的距離當中,可說是能貫穿金石。
寒風並沒有對赤莖白羽箭產生太大的作用,卻掩蓋了利矢破空的聲息。
小將猝不及防,扭頭看去那利矢就已經到了跟前。赤莖白羽箭帶着強絕的力道,蓬的正中小將的眉心。巨大的力量,把那小將的身子一下子從馬上貫了下去,噗通摔在雪地上,聲息全無。
就在劉闞射出第一箭的剎那,他甩掉了大黃弓,一把抄起赤旗,拖旗而行,風一般衝了過去。屠屠等人跟在他身後,一邊奔跑,一邊射箭。百步距離,連射三箭之後,甩掉弓箭,拔出了兵器。
三輪連射,在風雪之中所造成的殺傷力其實非常的小。
只射殺了八九個人而已。但是這三輪連射,還有劉闞那驚天的一箭,所產生的影響,卻無法估量。秦軍根本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遭遇伏擊。加之小將被突然間射殺,許多人都沒反應過來。
劉闞風一般捲來,赤旗揚起,帶着一道寒光,印在雪塵之中劃過。
他身高腿長,加之步伐靈活速度奇快。在他身前一名騎軍剛當下一支利矢,劉闞的赤旗就到了。寒光無聲無息的掠過那騎軍的身體,劉闞腳下不停,繼續狂奔。眼見着距離第二名騎軍還有六七步的距離時,突然間踏步騰空而起,一招撞天門,蓬的將那馬上騎軍撞倒在地。
雙腳落地,順勢抓住那馬繮繩,翻身上馬。
此時,那第一名騎軍的胯下坐騎,突然間身首異處。一蓬熱血從戰馬的腔子裏噴出來,隨即戰馬倒地。而馬上的騎軍,自腰胯處被一刀兩斷。上本身摔在雪地上,其騎軍忍不住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旋即就沒了氣息。而此時,劉闞已跳上戰馬,雙手舞旗,隨雪塵而飄灑寒光。
加上之前他射殺的小將,眨眼間就有四名騎軍倒在血泊之中。
屠屠率人已衝了過來,大盾銅鉞所過之處,秦軍骨斷筋折,慘叫聲不絕於耳。
五十名秦軍,在瞬息之間,被殺得嚇破了膽。兩個騎軍撥馬率先逃走,而劉闞也不追趕,策馬衝到了囚車前,手起旗落,只聽咔嚓咔嚓,赤旗把囚車劈得七零八落,蒙疾率先跳了出來。
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順勢抄起一支長矟。
“君侯,速救我兄弟和李成兄弟!”
這傢伙本就是一個悍將,武藝高強。在軍營中被王離派去的使者出其不意的抓住,肚子裏憋了一股子的氣。加之聽聞父親的噩耗,讓蒙疾悲憤欲絕。一路上吵吵鬧鬧,可這心裏的殺意,卻越來越濃。如今脫出牢籠,若不能狠殺一番,只怕整個人就要爆炸了。那長矟劈挑攔刺,變化多端。屠屠自動靠近了蒙疾,兩人一左一右,把個押送的秦軍殺得狼狽而逃。
※※※
一場突如其來的戰鬥,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押送的秦軍被殺死了二十幾個,餘者也無心再戰,一鬨而散。蒙克和李成,這時候也獲得了自由。二人來不及道謝,衝上去一把抓住了剛下馬的劉闞。蒙克顫聲道:“君侯,我父親他……”
“上將軍死得其所,二公子節哀!”
蒙克張了張嘴巴,似想要說話。可這話未出口,鮮血噴湧而出,險些癱倒在地上。
自從得知父親的死訊之後,蒙克就很壓抑。他不似兄長那樣,能靠着吵鬧發泄心中的悲哀。
積鬱心中,又隱隱不願意相信。
如今聽得劉闞親口證實,心中的那股子氣再也壓制不住,這一口鮮血噴出,卻感覺輕鬆了許多。
“不報此仇,誓不爲人!”
蒙克抄起一支利矢,用力折斷。
而蒙疾一手拿着長矟,一手拎着一柄鐵劍,在雪地裏走動,不時的用鐵劍劈砍死屍,看似是檢查有沒有假死之人,可實際上,卻在用另一種方式,發泄心中的悲憤,以及報仇的決心。
李成顫聲道:“君侯,大公子他……”
劉闞簡略的把九原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最後輕聲道:“大公子被王離重傷,如今很危險。
我準備去羊草溝抓一個郎中來,沒想到遇到了你們。”
劉闞沒有去詢問蒙家兄弟被抓的過程。其實那過程也無需去詢問,劉闞可以猜出來個大概。
“羊草溝?”
蒙克歪着頭想了想,搖頭道:“那地方我曾經路過,的確是有幾乎人家。但我卻不記得,那裏有什麼郎中。我記得當時我和大哥還在那裏留宿了一晚,當地人說要找郎中,需走幾十里路呢。”
“啊?”
劉闞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沒有郎中……
李成說:“羊草溝這地方我也走過,的確是沒什麼郎中。要想找郎中,怕就要到小懷鄉那邊。
不過那裏有一個兵營,駐紮有大約兩曲人馬。想在小懷鄉劫人,只怕是不太可能。
從這裏往西走,正常走兩天的路程,有一個地方名叫烏河鎮。我依稀記得,那裏倒是有個郎中,醫術還很高明。據說是從濟北郡被遷過來的囚奴……烏河鎮往南,就是大青山,向西一日可見大河。而且,那附近沒什麼兵營,要是我們能快一點的話,說不定可以早到烏河。”
畢竟是經常跟着扶蘇一起巡視北疆的人,對北疆的熟悉程度,遠非蒙家兄弟可比。
劉闞想了想,似乎李成的主意更妥當一些,當下點頭同意。
這次襲殺,又死了兩名樓煩騎軍……但好在救下了蒙疾蒙克和李成三人,也算是小有收穫吧。劉闞等人草草的在密林之中挖了兩個坑,把樓煩騎軍的屍體埋好。又有屠屠收攏來了幾匹戰馬,衆人紛紛上馬,打馬揚鞭而去。雪越來越大,很快的把那小路上的狼藉掩蓋起來……
對於蒙家兄弟和李成的到來,最開心的莫過於贏果了。
哈無良是一個銳士,劉信又悶傻傻的,很難爲贏果分擔憂愁。而蒙家兄弟和李成就不一樣了。
相對而言,贏果對蒙家兄弟和李成的信任,遠超過對劉闞的信任。
哪怕劉闞曾護着她一路顛簸,可在贏果的心中,還是蒙家兄弟最爲可親。
原因很簡單,蒙家兄弟的出身,更容易被贏果所接受。在這一點上,生活在泗洪地區的劉闞,絕對無法相比。於是,這一行人馬又有了變化。李成駕車,蒙疾蒙克隨車護衛。而屠屠則帶領扶蘇的宿衛在前面開路,劉信則跟隨着劉闞,率領六名樓煩騎軍在後面壓陣行進。
也許是有意識,也許是無意識。
贏果逐漸的把劉闞淡化出去,不再像剛開始時候那樣,對劉闞言聽計從,以劉闞馬首是瞻。
李成是第一個發現這種變化的人,可是又無法開口勸說。
因爲可能連贏果自己都沒有發現這種做法的不妥之處,只是從小女孩兒本心來分別親疏吧。
蒙克也覺察到了,曾私下裏勸說過贏果一次,但效果不是很明顯。
至於劉闞,也不是沒有覺察出來。只是他已無心和一個小女娃計較這些事情。現在他最希望的,就是把扶蘇安全的送到召平手裏。這樣一來,至少也算是可以給蒙恬一個交代了吧。
北疆的大雪,說來就來,而且接連不斷。
從第一天下雪之後,一連兩天,斷斷續續的連續四五場雪,使得原本就崎嶇的路,變得更加難行。積雪沒過了小半個輪子,而且不時會有打滑的現象。如此一來,速度不得不放慢。
到了第三天,已經疲憊不堪衆人,終於堅持不住了。
扶蘇的高燒仍舊持續,這荒郊野地裏,想要找到一點消炎的藥物,都變得非常困難。看扶蘇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劉闞也不由得暗自緊張起來。在一個避風之處安頓下來之後,劉闞讓人把扶蘇從車上抬到一個山洞裏,點燃篝火以後,把扶蘇身上的繃帶取下來,臉色不由得一變。
深可見骨的傷口處,已經出現了腐爛流膿的現象。
這天氣越來越冷,條件也越來越惡劣。如果不能儘快處理的話,再拖下去怕就要有性命之憂。
“先要把腐肉處理掉!”
劉闞對李成道:“再這麼下去的話,只怕不等到烏河鎮,大公子就挺不住了。”
李成幾人相視一眼,輕輕的點頭。
這種時候,也由不得他們考慮別的事情。當下按照劉闞的吩咐,七手八腳的忙碌起來……
好在離開九原之前,蒙恬準備了一些藥物。
劉闞找來一柄鋒利的短劍,在火上反覆的燎烤,待刀口呈現出青紅之色時,下手將扶蘇傷口周圍的腐肉割除。那焦臭令人作嘔的氣味,瀰漫在山洞裏。一旁贏果只看得小臉蒼白,不敢在一旁觀看。也幸虧扶蘇這時候昏昏沉沉,否則這割肉的劇痛,非要讓他疼死不可。
處理掉了腐肉,又抹上了所剩不多的藥物。
劉闞小心翼翼的爲扶蘇重新包紮完畢,如釋重負的出了一口氣。
“至少能拖一些時間吧!”
劉闞洗去手上的血污,沉聲道:“大家都休息一下,待天黑之後,咱們就啓程上路。小哈帶人負責巡視外面,我和信在洞口守候。其餘人現在全都去休息,天亮以後,我們不再停留。”
也就是說,要不分晝夜的趕路了。
贏果在山洞深處負責照顧扶蘇,蒙疾三人則在中間休息。劉闞和劉信,一左一右的在洞口守護,哈無良則帶着兩個人,負責外圍的警戒。很快的,衆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夢之中……
太累了!
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更多是一種心靈上的折磨。
“信,你也睡一會兒吧……我先盯着,等後半晌我叫你替我。”
劉信應了一聲,靠在劉闞的身邊,懷抱狼牙棒,很快就睡着了。
山洞外,寒風凜冽。
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劉闞輕輕搓揉着面孔,試圖讓自己能更精神一些。可他畢竟也是個人。這一路上,不管贏果是否承認,他是主心骨,承擔着許多的壓力。當這寂靜之時,那睏倦之意,旋即湧了過來。
眼皮子不停的打架,劉闞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盹兒。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陣腳步聲傳來,一下子驚醒了劉闞。睜眼向外看去,皚皚白雪,哈無良帶着十幾個平民裝束的人,正朝着山洞走來。劉闞不由得一怔,連忙推醒了劉信。
“信,去叫醒大家,好像有情況!”
說罷,他站起身來,拖旗而走,迎了上去。
“小哈,出了什麼事情?這些人……是從哪兒來的?”
哈無良的臉色,和這地上的雪一樣蒼白。他大口的喘息着,用顫抖的聲音道:“君侯,他們是烏河鎮的百姓。”
“烏河鎮的百姓?”
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這裏,距離烏河鎮還有一天多的路程,這些烏河鎮的百姓,爲何在此出現?
“軍爺,有沒有喫的?”
一個裝束看上去頗有些身份的老者走上前來,“大夥兒已經有一天多沒有喫東西了,都餓壞了!”
這時候,蒙疾蒙克等人也上前來。
劉闞道:“屠屠,拿出一部分乾糧,給大家分一下。”
“君侯,這是……”
“等一會兒再說!”
劉闞的臉色陰沉,把這十幾人讓進了洞中。這些人,一個個都看上去疲憊不堪,神色萎靡。
許真的是餓壞了,硬邦邦的乾糧,卻喫得極爲香甜。
“老人家,究竟出了什麼事情?烏河鎮距離此地有近百里,你們怎麼會跑這麼遠?”
那老者聞聽一怔,詫異的打量劉闞等人,疑惑的說道:“怎麼,軍爺們難道不是從河邊過來的?”
“河邊?”
劉闞搖搖頭,“我們是要往烏河鎮去。”
“啊,失敬了,失敬了……小老兒還以爲軍爺們是從河邊退下來的呢……這烏河鎮,可不能去了!”
“爲什麼?”
劉闞詫異的詢問道:“還有,你剛纔說,以爲我們是從河畔退下來?爲什麼會這麼以爲呢?”
“您是不知道,三天前,月氏人趁大河河面結冰,突然殺了過來。河畔駐軍被殺的大敗……據說,東陵侯當時就在磴口處整備兵馬,也沒有任何防備,結果是全軍潰散,連東陵侯現在,也不知所蹤。十幾萬月氏人啊……一下子就過河了。前天夜裏,一支月氏人還襲擊了烏河鎮。”
劉闞的腦袋嗡的一聲響,懵了!
他張了張嘴巴,想要說點什麼。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出不了聲……不僅是他,包括蒙疾蒙克在內的所有人,聽到這消息都懵了!
“不可能,月氏人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出兵?”
“這個……小老兒可就說不來了。反正是現在,烏河鎮沒有了。從磴口一直到廣武城,到處都是月氏人的騎兵。那些個混蛋,比匈奴人還要狠啊……殺了搶了還不算,連房子都燒了。”
不可能,不可能……
劉闞的手都在打顫。原本寄予希望的東陵侯,如今竟然遭到了月氏人的襲擊?按道理說,月氏人不可能有這個膽量啊……不對,不對,這裏面肯定有問題。難道月氏人不怕被報復嗎?
面頰一陣陣的抽搐,劉闞的心,都涼透了。
“我記得,臨沃好像也有兵馬,對不對?”
李成下意識的點了點頭,“臨沃的確是有一支人馬,不僅僅是臨沃,廣平、臨河都有兵馬駐紮。
只是這幾支兵馬,都隸屬於九原,非平侯所轄……君侯,你的意思是……”
“有人勾結月氏人,否則月氏人決不可能有膽量過河。”
劉闞忍不住咬牙切齒。若說他生平最恨什麼的話,恐怕就是這種勾連異族,屠戮族人的事情。
會是誰?會是誰?
其實,這答案非常的明顯,可是劉闞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就在這時候,只聽贏果突然一聲淒厲呼喊:“兄長……哥哥,皇兄……”
劉闞一驚,連忙轉身跑了過去。只見扶蘇倒在贏果的懷中,胸口被鮮血染紅,嘴角還殘留血跡。
“君侯,快救救我皇兄……”
贏果已經亂了分寸,痛哭道:“剛纔我皇兄醒過來,恰好聽到那人說磴口告破,平侯失蹤的消息,一口鮮血噴出來,一下子就昏過去了……連呼吸都好像沒有了,君侯,你快想辦法啊!”
劉闞蹲下身子,探手試了試扶蘇的脈搏。
竟依然是毫無跳動……
“讓我來看看,我是郎中!”
那先前和劉闞要食物的老人湊了過來,看到扶蘇的傷口時,先是一怔,旋即又恢復了平靜之色,伸出手來爲扶蘇打探脈搏。其實,他也看出來了,劉闞這一行人的來歷,怕是不一般。
只是贏果說話時帶着方言口音,所以聽得不甚真切。
劉闞已不必等他的診斷了……站起身,緩緩的向洞外走,甚至連李成屠屠叫喊他的名字,都未曾聽到。整個人就好像失去了魂魄一樣,跌跌撞撞的走出山洞。寒風凜冽,大雪飄飛。
劉闞只覺得胸中似有一團火在燒一樣,張開口想要大喊,卻被那寒風硬生生給賭了回來。
十年,他用了十年的時間,終於知道該去做些什麼。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是一種精神。他不希望這種精神消失,更希望這種精神,能夠延綿永存,永不凋謝。可是,當他決意去保護這種精神的時候,卻發現所做的一切努力,到最後卻成了一場鏡花水月。
老秦不死,老秦不死……
腦海中,迴盪着這樣的吶喊聲。劉闞猛然張開嘴巴,迎着那凜冽的寒風,從肺腑之中積壓出一個又一個帶着金石之音的呼喊聲:“風,風,風……”
老秦人結陣,必以秦腔呼喊,以壯聲色。
久而久之,則有秦風之說。那每一個‘風’字當中,都蘊含着老秦人不屈服的錚錚傲氣。
五百年前,當嬴非子帶着老秦人從西垂走出來的時候,不正是用這一聲聲的呼喊,造就出了今日大秦的基礎嗎?扶蘇死了,可是老秦不會死,只要那‘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精神不死,老秦就永遠不死!
劉闞仰天長嘯,合着風雪,激盪蒼穹……
第二百五十九章 驪山之囚
始皇帝三十九年十月中,月氏人突然出兵。
趁磴口河面冰封時,八萬月氏鐵騎襲擊河南地,北地郡郡守召平猝不及防,被月氏人擊潰。
磴口至北廣武縣遭遇月氏人的襲擊,萬餘人被擄走,沿線城鎮村莊,皆化爲廢墟一片。
十月末,新任大秦上將軍,邊軍統帥王離下達了反擊命令。五萬秦軍自臨河等地開拔而出,對月氏人進行反擊。在許多人看來,精於騎射的月氏人,將會和大秦邊軍有一場殊死搏殺。可誰也沒有想到,月氏人僅僅是略作反抗之後,迅速撤離河南地,在河北又退後百里。
好嘛,這無疑是一場大勝。
對於北疆邊軍而言,突然撤換主帥,毫無疑問會產生動盪。
然而一場大戰,轉移了所有人的實現。特別是王離軍的大獲全勝,更讓許多人爲之歡欣鼓舞。
自然而然,主帥被撤換的影響就被撿到了最低。
駐紮在陽周的秦軍大將涉間本對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感到不滿。然而這戰火一起,涉間也無暇在追查此事。待大戰結束之後,涉間發現,王離已經站穩了腳跟,在北疆取代了蒙恬的位置。
昔日親蒙恬的將領,紛紛被撤換。
而東陵侯召平的失蹤,更讓早先扶蘇一系的將領,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各部人馬的主將,被王離一系的將領取而代之。大將蘇角被委任爲上郡膚施大營的統帥,王離則駐紮在九原城。
扶蘇突然被下詔處死,蒙恬也魂歸黃泉。
召平失蹤,月氏人奇怪的叩邊……所有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正常,然則聰明人,卻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處。同時,王離下令追查扶蘇的去向,口稱必須要‘生見人,死見屍’。
陛下爲什麼要殺扶蘇和蒙恬?
王離雖說是奉詔行事,然則這不余余力的抓捕行動,更讓人感到有些古怪。
十一月中,涉間上書王離,請求出兵河北,以懲治月氏人。月氏有人口二百萬,控弦之士數十萬。然則在涉間的眼中,以大秦邊軍之戰鬥力,摧毀那月氏國,也只是分秒鐘的事情。
說起來,秦軍的戰鬥力,比之當初蒙恬打匈奴時更加強大。
佔居了河南地以後,秦軍又增添了一處馬源。河南地極爲適合牧馬,以至於秦軍的騎軍較之從前更盛。以如此強大的秦軍,過河出擊月氏國,易如反掌。可是這麼一個看似合理的請求,卻被王離毫不留情的給駁斥了。按照王離的說法:北地郡遭逢大敗,而東胡人虎視眈眈。
此危急存亡之秋,不可妄動兵戈!
北地郡的確是遭到了損失,然則卻未傷元氣。至於東胡人……東胡王在九月病故,八大帳各立單于,正處於混亂的狀態。雖有欒提東胡一部強大,卻終究只一部而已,根本不足爲慮。
於是,涉間再次上書,據理力爭。
十一月中,王離下令罷免了涉間的陽周主將之職,調往雲中郡,駐紮於假陰山一線,以監視東胡月氏兩部的行動。但王離的命令中還嚴詞警告涉間:未得將令,涉間不得擅自開啓戰端。
幾乎就是在涉間接到命令的同時,始皇帝的儀仗自皮氏(今山西河津市)過大河,進入內史郡治下。在龍門山(今山西平順縣東北)入住行宮。十日後,詔告了始皇帝駕崩的消息。
訃文由左丞相李斯撰寫,歷數始皇帝生平功績,並定下了喪祭時間。
留守咸陽的右丞相馮去疾得知消息之後,頓時大驚失色。幾乎是連夜出發,率領咸陽大小官員前往龍門山接迎靈柩。然則在龍門山,李斯又出具了始皇帝的遺詔,由嬴胡亥繼任帝位。
這是一個出乎所有人預料的遺詔。
不過又好像是在情理之中……
自六月以來,始皇帝的種種作爲讓人茫然不解。先是在著縣提蒙毅爲御史大夫,似乎是在向人表明,他扶立扶蘇的決心。但旋即又改變行程,巡狩北疆……緊跟着,賜死扶蘇,誅殺蒙恬。當所有人,甚至包括蒙毅在內都還沒有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他死了!
而且下詔讓胡亥繼位。
如果這樣一想,始皇帝賜死扶蘇的行爲,倒也好像有了解釋。
可始皇帝雖然疼愛胡亥,可在繼承人的事情上,卻是一直傾向於扶蘇啊……
種種猜忌,讓馮去疾無法釋懷。而更讓他喫驚的是,當他提出祭拜始皇帝的時候,卻遭到了拒絕。
身爲始皇帝的老臣,祭拜陛下,似乎很正常。
可這樣一個請求卻被拒絕,讓馮去疾不得不感到了奇怪。
就在當晚,中車府車士闖入馮去疾的居所,將馮去疾和他的大兒子,當朝大將軍馮劫一併拿下。
沒等大臣們反應過來,蒙毅也被捉拿起來。
這,這,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過,最古怪的事情卻出現了……按照禮法,應該是先喪祭始皇帝,之後靈柩纔可以入葬。
喪祭的時間,是正月初一。
可入葬卻是在十二月初三這一天。也就是說,入葬比喪祭的時間要提前了幾乎一個月。那喪祭之時,祭奠誰?又如何祭奠?隨行的博士自然不會同意,齊刷刷上書,表示反對此事。
上書第二日,胡亥下詔,將上書的博士全部處斬,並誅夷三族。
一日裏,胡亥就殺死了三十多名在大秦朝頗有名氣的儒生博士,讓所有人立刻都噤若寒蟬。
次日,胡亥再次下詔,命少府章邯加快修建始皇寢陵。
並征伐內史郡、隴西郡、三川郡十一萬人,恢復當初被始皇帝已下令停工的阿房宮的修建。
美其名曰:以緬懷先帝之英靈。
諸如此類的許多詔令,讓內史郡一下子變得人心惶惶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什麼會出現如此多怪異的局面?
十二月初三,嬴胡亥率領羣臣和衆皇子,將始皇帝靈柩入葬驪山皇陵。
兩萬名囚徒被隨同合葬,再也沒有走出皇陵半步。爲此,驪山發生了一場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的暴動。不過面對着寒光閃閃的矛戈,這一場暴動,很快就被中尉軍鎮壓了下去。
夜色漆黑,一場冬雨,伴隨着雷聲傾盆而下。
位於驪山西繡嶺第一峯上,有一座聞名於天下的烽火臺。五百多年前,在這座烽火臺上,曾上演了一出‘烽火戲諸侯,一笑失天下’的好戲。周幽王爲搏愛妃褒姒(音si,四聲)一笑,在這裏燃起烽火,戲弄諸侯。結果卻是,犬戎攻入驪山,周幽王被殺,褒姒被擄。
號稱有八百年江山的大周,從那之後,遷都至雒陽。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老秦人走出了西垂,邁出征伐天下的堅實一步。
然則時隔數百年以後,烽火臺下再次燃起了烽煙。驪山囚徒和秦軍發生了一次激烈的衝突。
烽火臺下,遍地死屍。
鮮血,讓大地變紅。雨水沖刷之後,使之變得淡了許多。可那隱隱的血紅色,在電閃雷鳴之中,卻依舊格外醒目。
咔嚓,一道銀蛇在夜幕中閃過,仿若要撕裂蒼穹。
慘白色的光亮,照在烽火臺下的大地上,只見一直青筋虯曲的大手,從死人堆裏伸出來,朝着蒼穹,似乎要把那雷電抓在手中。緊跟着,死屍翻動,從死人堆裏,爬出了一個彪形大漢。
這漢子,年紀大約在四五旬的模樣,一頭亂髮披散在肩上,虯髯屈結,只能看到一雙澄亮的眼睛。那眸光閃閃,與夜幕中的雷電光芒呼應。雄獅一樣的體魄,令他看上去極具威壓。
全身上下,血跡斑駁。
大漢站穩了身形後,目光掃過周遭,突然一亮,上前兩步蓬的一把攫住了一柄鐵劍。
單手發力,拔出了鐵劍。
“我還活着,我還活着……”
他舉起鐵劍,仰天放聲大笑,“我蓋聶還活着,哈哈哈,我蓋聶還活着!”
轟隆隆,天邊傳來了一陣轟鳴聲。
瓢潑冰涼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而他卻恍若未覺。許久之後,蓋聶似乎想起了什麼,將鐵劍收起來,從一具秦軍的死屍上拔出一杆長矟,大聲的喊道:“阿羅,阿羅……你可還活着?”
在一塊大石旁邊,幾具死屍翻動。
“師傅,我在這兒!”
一個青年爬出來。原來,這大石頭有一半埋在土裏,但探出來的一半,底部卻和地面有一線縫隙,正好能容納一個人躲藏。這青年一身赭色囚衣,顯然也是一個囚徒。臨戰之時,他大腿受傷,於是就躲在了這石頭縫隙中。隨後當一具具死屍倒下,把他就給完全隱藏起來。
即便是後來秦軍巡視戰場,也沒有能發現他。
青年爬出死人堆之後,看見蓋聶,不由得放聲大哭道:“師傅,我還活着,阿羅還活着!”
蓋聶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青年跟前。
一把攙起了青年,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眸中閃爍着一種慈愛的光芒,“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師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
青年看着滿地的死屍,忍不住哭道:“二柱子死了,老狗也死了……咱們那一營的人,都死光了。”
蓋聶的眼中,有一種痛苦之色。
許久之後,他深吸一口氣,一把攫住青年的手臂道:“不,還沒有死絕。你和我,都還活着!”
“師父,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離開這裏!”
蓋聶突然把手中的長矟,遞給了青年,“阿羅,這事情沒那麼簡單。老陳他們在死之前,曾私下裏對我說,爲陛下下葬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腐臭之味。而且那不是一般的臭味,而是屍體腐爛後纔會產生的氣味。老陳三代專門爲人興辦喪事,對那屍體的臭味,最是清楚不過。
老陳當時還說,那股子臭味,少說死了也有一兩個月。今年天氣冷的早,說不得死得更久。
結果第二天,他們就被合葬了……陛下的死,怕有問題啊!”
“師父,你不是一陣都恨陛下嗎?爲何對陛下之死如此在意?”
“我當然恨他……”蓋聶沉默片刻後,輕聲道:“可我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個好君主。當年因爲荊軻的事情,我受到牽連,被抓來驪山服刑。但一開始,他還對我不錯,甚至還有心想我做他的鷹郎將。只是當時我心懷怨恨,故而未能答應。這些年過去了,那仇恨也淡了。”
青年說:“那我們離開這裏,去哪裏?”
“我不知道……”
蓋聶想了想以後說:“這新皇帝只是個小孩子,老秦會是什麼樣,還很難說。咱們最好是觀察一下,如果這小皇帝和陛下一樣,是個有爲的君主也就罷了。如果他不是……你我就找機會殺死他,也算是爲這些死去的老兄弟報仇。總之,咱們伺機而動……我們往北地郡走。”
“去北地郡?”
“對,我們去北地郡……”
蓋聶說:“小皇帝登基,內史郡定然是守衛森嚴。往南要通過函谷關,往東要過大河,都不太容易。唯有往西和北兩個方向!北地郡我有一個朋友,就住在雞頭山下的烏氏。他是個商人,而且還享有徹侯之位,在當地頗有威望。我們可以先在烏氏躲藏,待風頭過去,再做打算。
順便,我要你把我教給你的劍術練好,說不得什麼時候,你還能憑此劍術,去建功立業。”
對於阿羅來說,蓋聶就如同他的父親一樣。
他本是驪山刑徒的兒子,從出生的那一天開始,他就是一個囚奴。父母早亡,從五歲起就被蓋聶收養,成爲蓋聶的關門弟子。十五年來,靠着蓋聶的照顧,他茁壯成長,並跟隨蓋聶學劍,劍術超羣,武藝不俗。自幼生活於驪山刑徒大營的環境中,阿羅的性情也非常堅忍。
蓋聶既然做出了決定,阿羅自然不會去拒絕。
冒着瓢潑大雨,師徒兩人相互攙扶着,從死人堆裏走出來。
“師父,我想改個名字!”
“爲什麼?”
“阿羅阿羅的,似乎很像女人。我生於驪山,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一個囚奴……乾脆,我就叫做驪丘吧……驪山的驪,山丘的丘……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驪山所遭遇的一切。”
“也好……那就叫做驪丘!”
聲音漸行漸遠……
天邊雷聲轟鳴,蒼穹銀蛇亂舞。
雨越下越大,似是要把這人間所有的罪惡,都沖刷的一乾二淨去……
第二百六十章 烏氏倮
涇水,宛若巨蟒,橫臥北地。
這蟒頭,就是雞頭山所在的位置。相傳,軒轅黃帝也曾登臨雞頭山,以祭祀天地,眺望山川。
十年前,始皇帝在統一六國之後,首次出巡的第一站,也是雞頭山。
這雞頭山形如雄雞引頸報曉,昂首屹立與三秦大地。峯巒突兀,溝壑縱橫。春季時,樹木繁茂,花草似錦。河渠流水潺潺,山間鳥雀嘰嘰,令人不由得心曠神怡,忘記所有煩惱。
正冬春之交,大地回春,萬物復甦。
然則雞頭山依舊是白雪皚皚,銀裝素裹的宛若素裝佳人,玉立於山川之間,更增添嫵媚之色。
雞頭山的山腳下,有一座佔地廣袤的城鎮,名爲烏氏縣(今甘肅平涼)。
在烏氏縣裏,縣令是誰,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座城鎮有一個真正的主人,單名一個倮字。倮本是戎狄人,生於烏姓部落,精於畜牧,是北地首屈一指大商人。始皇帝將烏氏部落的所在地,建立了烏氏縣,並封倮爲烏氏君,故而又被人稱之爲烏氏倮,在北地頗有威望。
始皇帝一生,一共只封賞了兩個平民爲君。
一個是嬴政一生都很尊敬的巴君秦清,另一個就是這烏氏倮。
北地原本就是戎狄所在,烏氏倮又是戎狄後裔,故而在北地的威望之高,連縣令也比不上。
他在烏氏縣城外,建起了一座城堡,名爲烏氏堡,有僕數千人。
烏氏倮的主要產業是以畜牧爲主。故而在昭王城西北,一直到大河東岸,差不多十萬頃土地的牧場中,蓄養牛羊馬匹無數。就連始皇帝在世時也曾戲稱:烏氏倮的牛羊,當以谷量。
就是這樣一個牧夫,卻成爲能和大臣們一起,參加皇帝酒宴的大人物。
二世元年,也就是公元前209年正月初十,蓋聶驪丘師徒,一路小心謹慎,來到烏氏堡外。
師徒兩人蓬頭垢面,顯得很狼狽,和叫花子似乎沒兩樣。
不過,守護城堡的家丁卻沒有因此而小看兩人。在詢問的蓋聶師徒的來歷之後,迅速將兩人請進了門樓中,然後有人去堡中通稟。一舉一動,莫不顯示出烏氏倮極爲良好的家風。
驪丘忍不住說:“師父,這烏氏倮好大的氣派,好嚴的家風啊。”
“烏氏倮走南闖北,從一介販馬的商人,而成爲今日的烏氏君,其眼界和氣度,當然不一般。
你不知道,當年我與烏氏倮相識的時候,他尚未發家,卻已有小孟嘗君的稱號。爲人很豪爽,也非常俠義。當初他曾想請我做他門客,但被我拒絕了。沒想到……還是要投靠於他。”
蓋聶忍不住嘆了口氣,似乎是感嘆命運的無常。
就在這時,門外腳步聲傳來。只見一個胖乎乎,若同肉球一樣的男子,似滾動一般的走進門房。
來人約五十多歲,兩鬢斑白。
大圓臉,小眼睛,鷹鉤鼻,闊嘴……五官生的極不協調,圓臉上的笑容,卻讓人頓生好感。
“聶兄,可是聶兄?”
他一進門,就大聲叫喊起來,語氣中帶着興奮之意。見到蓋聶師徒的模樣,他先一怔,旋即跑了上來,也顧不得蓋聶那身上的刺鼻氣味,一把抱住了蓋聶,“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啊!
剛纔小傢伙們說有一個榆次老友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覺得是你……只是沒想到啊!聶兄,當初先帝將你囚入驪山時,我曾多方奔走。但先帝因那人之事,意志決絕,最終未能赦免。
多年來,我也打聽不到你的消息,甚至以爲……如今見你,真是高興,高興的很呢。”
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高興。至少在驪丘聽來,這番話沒有半點虛假之意。蓋聶也頗爲感動,深施一禮道:“悔不該當初不聽君侯勸說,以至於遭此劫難。君侯之義,聶實感激不盡。
今落難之人,前來投奔,還請君侯收留。”
“甚個收留不收留,你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
烏氏倮連連點頭,“我也是剛從咸陽回來,驪山的事情,也聽說了一些。正準備讓人去打聽一下,你卻來了。如此甚好,你先在我這裏住下,好生休養。待朝政安穩之後,我自會設法爲你洗脫罪名……若實在不行,我西北尚有牧場,海闊天空,聶兄你不必太過擔心此事。”
烏氏倮的爽快,讓蓋聶生出一種士爲知己者死的衝動。
深施一揖,他輕聲道:“君侯高義,聶感激不盡。”
烏氏倮一把攫住蓋聶的手,又看了看驪丘,“走走走,先洗去這一身的晦氣,晚上咱們痛飲三百杯。
對了,我命人從巴郡購來了六年窖藏燕酒,想必對你口味。”
蓋聶是太原郡榆次縣人,性喜烈酒,猶好那入口如烈火一般燃燒的燕酒滋味。只是自燕趙滅國之後,這燕酒的方子也幾乎失傳了。而蓋聶被囚入驪山後,更沒有機會品嚐燕酒的滋味。
聞聽烏氏倮這裏有燕酒,蓋聶喜出望外。
雖不明白那窖藏二字的含義,但依舊是喜上眉梢,連連點頭。
自有家僕燒好了水,讓師徒兩人痛痛快快的洗了一遭。當晚,烏氏倮在堡中擺酒,和蓋聶喝得大醉。
“這烏氏堡內,聶兄你可隨便走,沒甚好顧忌的。
只是有一處地方,你需注意。堡內西北小院,你萬不可靠近。只要近那小院三百步範圍中,生死勿論。如果真出了事情,我不會幫着你。餘者,可隨心所欲,如自己家中住一樣。
想要什麼,只管告訴我,我會設法操辦。”
蓋聶趁着酒興道:“君侯,我生平寄情於劍,除這燕酒之外,無所嗜好。請君侯爲我備兩柄好劍如何?我想趁此機會,好生調教一下驪丘。你也知道,我這一生,授徒無數,然得我真傳者,唯驪丘一人。”
“這有何難?我庫府中有不少蒐集的古越名劍,聶兄若喜歡,只管拿走就是。”
兩人邊說邊聊,漸漸的就醉了。
驪丘攙扶蓋聶回房,烏氏倮則是直接躺在大廳裏,呼呼大睡……
就這樣,蓋聶師徒總算是安定了下來。
每日練劍習武,日子也算是過的舒心。然則從烏氏倮的口中,他們聽到了許多關於大秦的消息。
胡亥在登基不久之後,就祭起了屠刀。
而這一次,他的屠刀砍向了他的兄弟姐妹們。先是奪了他哥哥嬴將閭的兵權,而後迅速把將閭囚禁起來。在趙高等人的唆哄下,胡亥毫不留情的把他十二個哥哥在咸陽街頭斬去頭顱。
九個姐姐,在杜縣(今西安東南)五馬分屍。
另有三個兄長,則被逼迫自盡……馮去疾父子在獄中被殺,蒙毅滿門被抄斬,夷平了三族。
蓋聶聞聽這個消息的時候,不由得目瞪口呆。
自古以來,有兇殘者未能如胡亥這般,連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肯放過。
烏氏倮圓乎乎的胖臉,再也沒有了笑容,他解釋道:“陛下雖受先帝寵愛,然則其母出身低賤,在衆皇子當中並不得關愛。如今大開殺戒,未嘗不是存了報復的心理。但更多的,則是由於衆位皇子對先帝遺詔持有懷疑態度。特別是將閭王子,反應最爲激烈,故而不得善終。
可是陛下殺左丞相一家手段未免過於激烈了……夷平蒙家三族,更讓無數功臣之後頗感心寒。今左丞相李斯尚能輔佐朝政,使朝綱不壞。可若是李斯一去,誰又能輔佐陛下坐穩江山?
如此下去,大秦五百年基業,將要毀於陛下之手啊!”
這也就是在烏氏堡中,烏氏倮可以這樣說話。若換一個地方,他絕不會如此暢所欲言。
“聶兄,關於你清白之事,怕是要等些時候了……如今朝政爲趙高李斯把持,尚需觀察。
如果陛下再這樣倒行逆施下去,我看也不必費心去洗刷罪名了。到時候你留在我這裏也好,去塞外也罷。如果真的想要回家鄉,我也能想辦法解決。沒想到,真是沒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先帝的手段雖激烈,卻未如陛下這般殘虐。我真擔心,這大秦的未來會是如何?”
烏氏倮憂心忡忡,可是蓋聶驪丘兩人,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意。
敬服始皇帝是一回事,對大秦的恨意是另一回事。蓋聶想了想,“既如此,那就看看再說吧。”
烏氏倮點點頭,起身離去。
蓋聶則帶着驪丘來到了城堡的花園裏,取兩柄寶劍,遞給驪丘一柄,在花園中操練了起來。
練了一會兒之後,蓋聶感覺有些疲憊,回去休息。
驪丘一人在花園中自顧自的練劍,只練得滿身汗水,卻周身舒暢不已。
將寶劍收起來,驪丘從一塊青石上,拎起青色大袍罩在身上,轉身走出了花園。花園門口,有兩條小徑。一條是通往城堡大廳,一條卻是往城堡西北。此時,正處在黃昏的時候,天色有點暗。驪丘正準備回房去,耳邊突然響起了一聲‘喵’的聲音,立刻引起驪丘的注意。
回頭看去,卻見通往西北的小徑上,出現了一隻小貓。
應該是純種的獅子貓吧……毛髮雪白,頸部修長,看起來和獅子頗爲相似。不算太大,但也算強壯,尾巴很粗很大,行走時猶如優雅淑女,頗有姿儀。最有趣的是,這小貓一隻眼睛金黃,一隻眼睛湛藍,看上去非常的妖異。正是這種妖異和優雅混合在一起的感覺,頓時惹得驪丘關注。
在驪山爲囚奴時,營中也有一隻小貓,是一隻巴蜀貓。
驪丘對那隻貓愛到了死,只可惜後來不知所蹤,讓驪丘好一陣的傷心。
如今看到這隻小貓,驪丘不由得心生憐愛。忙蹲下身子,想招引那小貓過來,那隻小貓只看了他一眼,然後扭頭就走。驪丘平素穩重,但也並非沒有孩童心性,跟着小貓就追下去。
一隻貓在前,一個人在後。
驪丘不知不覺的就來到了一座小院外。
小貓刷的竄到了一棵樹上,驪丘停下腳步,剛要開口叫喊。就在這時候,他心裏生出一種警兆。
耳邊傳來一種刺耳的銳嘯聲,驪丘本能的騰空翻轉,一支利矢擦着他的身體掠過。
蓬的一聲,正中一顆碗口粗的小樹上。那利矢所蘊含的力道,竟然將小樹從中折斷……驪丘還沒等站穩身形,觀察情況,利矢又至。兩支箭幾乎是前後相連,力道強絕,極爲精準。
連珠箭!
驪丘是沒有見過這種箭術,可是卻聽蓋聶說過。
腳下步履虛沉,身子骨詭異的一扭,躲過了第二支箭,可這第三支箭已到了跟前,再也躲不過去了。驪丘急中生智,手中連鞘長劍脫手擲出。只聽鐺的一聲響,長劍隨磕飛了利矢,自身也飛出去老遠。驪丘嚇得急忙後退,就在這時候,從小院旁竄出四五名家丁打扮的男子。
“君侯手下留情,那是主人的朋友,沒有惡意。”
小院裏聲息皆無,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這時候,那隻獅子貓曾的從樹上跳下來,飛一般的向院子裏跑去。小院的門,開了一道縫,小貓一下子就閃進屋中。緊跟着驪丘隱隱約約聽到有女生說話:“死小八,又跑哪兒去了?”
“丘公子,請速離去!”
一名家丁上前,恭敬的說:“除堡主之外,任何人靠近三百步以內範圍,格殺勿論……請公子莫再逗留,以免生出誤會。”
驪丘這時候看清楚了那棵被射斷的小樹,也不由得心裏直冒涼氣。
兩個家丁匆匆上來,把箭支收起來。驪丘這纔看清楚,這利矢長約兩尺七寸,拇指粗細。
心裏一咯噔:這不是傳說中的赤莖白羽箭?
赤莖白羽箭,又名飛鳧箭,是大黃參連弩特製的弩箭,威力強大。從剛纔利矢的手法來看,不是大黃參連弩射出,更像是用弓箭射出。這樣的箭矢,這樣的力道,需十石以上的強弓方可。
用十石強弓,還能以連珠箭術……
這院子裏,究竟是什麼人?
同時,驪丘也想起了剛來烏氏堡時,烏氏倮在酒宴上的那番話語。倒是自己先忘記了規矩!可院子裏的人也太霸道了,二話不說就要置人於死地?驪丘看了一眼那緊閉的院門,轉身離去。
回到住所以後,驪丘仍能感覺到後脊樑骨竄起來的涼氣。
想一想,真的是有些後怕……如果自己的身手差一點,或者說,自己沒有帶兵器,最後一箭,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不過,在後怕的同時,又感覺非常好奇。
那院子裏住的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如此的神祕……對了,那家丁對院子裏喊的是什麼?
君侯!
驪丘越想,越覺得心裏發癢。
晚飯時,沒有看到烏氏倮。據說,他去烏氏縣辦事情去了,要很晚才能回來。
蓋聶則因爲心情有一些燥鬱,所以喝了點酒之後,早早的就回房休息去了。驪丘一個人,越想就越覺得有趣。他在院子裏徘徊了片刻,猛然一跺腳,返回屋中,換上了一身黑衣打扮。
將寶劍佩戴妥當,他悄悄的流出了住所。
在僻靜處,他左右觀看了一下,猛然墊步擰腰,噌的一下子竄上了房檐,趁着夜色往西北而去。
※※※
注①:蓋聶,戰國末年著名劍術家,現榆次人,因慕戰國初著名刺客聶政而得名。當時衛國人荊軻也頗喜歡讀書和擊劍,聞蓋聶以劍術著稱,不遠萬里來榆次拜訪。在榆次,荊軻與蓋聶討論劍法,話不投機,蓋聶怒目而視,荊軻就揚長而去。歷史上,蓋聶在大澤鄉起義後,曾率衆投奔陳勝。陳勝敗,蓋聶隱居深山。
注②:秦二世登基後,在杜縣五馬分屍了十位公主。今只殺九位公主,另一位,就算是書中的小公主贏果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熊與魚
月黑風高這個詞,本應該出自於元代人元懷所着《拊掌錄》一文。
‘歐陽公與人行令,各作詩兩句,須犯徒以上罪者……一雲: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一雲: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然則在驪丘後來所着《後行書》一文序言中,寫下了:是夜,月黑、風高……這樣的字句。這也使得月黑風高一詞,提前了一千多年出現。據驪丘言,那一夜,對他而言至關重要。
初春的風,還夾帶着一絲徹骨的寒意。
已過了亥時,烏氏堡各房都熄滅了燈火。而西北小院,卻仍有燈光閃動。
驪丘使了一個倒掛金冠,雙足鉤在一根兒臂粗細的樹枝上,頭朝下向院子裏觀瞧。這是一棵生於院牆外的大樹,枝葉很茂盛。有一部分枝椏,探進了院子裏,躲入其中,非常隱祕。
從小院外面看,似乎很平常。
但是驪丘倒掛樹上,這仔細觀察了一下之後,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院子裏大約有十幾間房舍,在假山大樹的陰影處,都暗藏有人。這些人看不清楚長相,穿着也是烏家僕人的打扮,單手裏面的武器,卻十分的精良。天井中,有一個雄獅般的壯漢守護,看上去高大威猛,殺氣騰騰。手持鐵劍,身穿黒兕軟甲,就坐在假山旁的一座涼亭中。
正堂門廊上,還有一個青年。
看得出,這是一個久經沙場的人物。身邊放着一把利劍,揹負短弓和箭囊,靠着柱子閉目養神。
這都是些什麼人?
驪丘正想着,忽聞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是烏氏倮,請勿出手。”
在涼亭中的壯漢站起身來,大步流星走到門前。從小院門廊後,轉出了兩個男子,朝着壯漢一禮,“軍侯,只烏氏堡主一人。”
又是軍侯?
難不成日間射箭的人,就是這個壯漢?驪丘心裏奇怪……這練武之人,需耳聽八方,眼觀六路。這眼力價必須要有。壯漢的身手不差,而且力氣也不小,這一點驪丘能夠看出來。可若說日間那連珠箭是這壯漢射出來的,驪丘卻不相信。感覺着,他沒有那麼強悍的力量。
思忖間,院門開了一道縫隙。
烏氏倮那肉球一樣的身子,出現在驪丘的視線中。
一身黑色大袍,氣喘吁吁的看上去非常辛苦。他用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朝壯漢一笑。
而那壯漢,恭恭敬敬的行了個軍中禮節,“君侯,您來了!”
“我剛回來,就聽說出了事情,所以急急忙忙就趕過來……都怪我,沒能交代清楚,沒驚動公主吧。”
怎麼又跑出來了一個公主?
驪丘越聽越迷糊,趁着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烏氏倮的身上,腳一鬆,身體向下墜,同時一個翻滾,雙足蹬在枝椏上,如同夜鳥一般凌空掠起,輕飄飄落在房檐上,匍匐着繼續觀察。
這時候正堂房門開啓,從屋子裏走出來了四個人。
爲首的那名男子,驪丘一見,不由得嚇了一跳。這傢伙好高的個子,差不多該有九尺靠上。
生的膀闊腰圓,一頭黑髮,紮成了椎髻。
先前那壯漢若是在此人面前,簡直算不得什麼。如果說那壯漢是雄獅,那這個人就是一頭兇狠的老羆。在他身後,並排三人,兩高一矮。高的大約有八尺上下,一個魁梧一些,另一個略顯單薄。眉宇間,頗有幾分相似之處,看上去應該是兄弟?驪丘也有點拿捏不準了。
而矮的那個,很文氣,也很單薄瘦弱。
這四個人走出來以後,院子裏的氣氛頓時一冷。在門廊下閉目養神的俊俏青年站起身來,烏氏倮也滾着似地小跑上前。他朝着爲首一人行禮,“劉君侯……兩位少君,真的是打攪了!”
君侯?這個也是君侯?
這小小的庭院裏,到底有幾個君侯啊……還有兩個少君?驪丘雖然這一輩子沒走出過驪山,但是也知道,少君這個稱呼,代表的是什麼意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驪丘有點發懵了。
“日間的事情,實在是我疏忽了!”
烏氏倮見禮之後苦笑道:“那孩子本是我一老友的徒弟,因爲惹了些是非,故而投奔於我。剛來的時候,我就曾警告過他,莫要靠近此地。沒想到那孩子少不更事,實在是我的疏忽。”
九尺大漢,顯然是那四人當中的首領。
只見他微微一笑,“君侯何必見外?說起來也有我們的不對。今日公主的小八突然溜了出去,引得那孩子過來。我以爲是什麼人過來窺探,故而也沒打招呼,就搶先出手,險些傷了他的性命……不過,他的身手可真俊的很呢?居然躲過了我的三連珠,倒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沒傷着人就好。
我等本就是走投無路之人,前來求助於君侯。若真的傷了人的話,定然會愧疚於心啊……”
烏氏倮連聲道:“哪裏哪裏!”
“對了,此前拜託君侯的事情,不知可有消息了?”
“幸不辱命,倮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都在操辦此事,如今總算是有些眉目。”
“如此,我們進屋再談。”
壯漢側身讓路,烏氏倮也不客氣。兩人一前一後朝正堂走去,而那兩高一矮三個青年,則略略落後。就在這時,屋檐上傳來一聲嘎巴的輕響,似是青瓦碎裂。聲音不大,如果不仔細聽,肯定聽不到。大漢也沒有留意,但是卻不代表其他人沒有留意。先前身背短弓的青年,突然間踏步騰空而起,短弓已擎在了手中,在瞬間彎弓搭箭,刷的就是一支短矢離弦而出。
弄出這聲響的,正是驪丘。
趴在青瓦上久了,他想動一下。可不成想,這青瓦的時間許是久了,有點不結實,故而碎裂開來。當那短弓青年出手的一剎那,驪丘也心知不妙。翻身而起,踏步擰身就要逃走。
短矢從驪丘身邊擦過。
而驪丘的身子,已經騰空……
一道人影,從門廊下的陰影之中竄出,手中一根狼牙大棒,照準驪丘的身子,就狠狠砸去。
驪丘在半空中,難以躲閃。眼見大棒過來,迫的驪丘不得不一點枝椏,在瞬間橫身躲過這一擊。饒是如此,那大棒帶着的銳風,颳得驪丘臉皮生疼。就是這一耽擱,氣息可就亂了。驪丘輕呼一聲,輕飄落在了地上。還沒等他站穩身形,大棒跟着又砸過來,勢若橫掃千軍。
鏘-
驪丘寶劍出鞘,迎着那大棒輕輕一抖,叮的抵住大棒,順勢向下一引。若是普通人,這一引足以連人帶棒栽倒在地。而持棒之人卻僅僅是腳步一亂,非但沒有停下來,身子順着驪丘劍勢所引刷的一個環身。腳下步履輕盈,單吊馬虛浮,三宮步迴環,大棒做勢又是一記橫掃千軍。
這一次,驪丘卻不敢再引了!
先前對手那一棒,力道驚人,已經是耗盡了全力。而今又是一棒,招數相同,可驪丘卻知道,對手藉着環身之際,棒上的力道少說增加了一倍。如果是蓋聶,說不定能引開,但是驪丘卻不太可能。棒勢奇快,眨眼間就到了跟前。驪丘不得已墊步向後一退,這叫暫避鋒芒。
在驪丘看來,對手大棒份量驚人,當時個有勇力的傢伙。
但是盈不持久,剛則易折的道理,從驪丘學劍的第一天開始,就被蓋聶灌輸。所謂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對方連續猛攻落空,定然會做出調整。那時候,可就是反擊的時候。
可沒想到,來人再擊落空之後,口中一聲怒吼,大棒呼的又是一擊。
這傢伙的腳步太靈活了,靈活的讓驪丘根本無法還擊。那狼牙大棒好像車輪一樣輪開,呼呼作響,把個驪丘逼得連連後退,狼狽不堪。門廊上大漢靜靜觀戰,一旁諸人也一副輕鬆之色。
“老屠,照阿信這種打法,你能支持多久?”
壯漢呵呵一笑,“硬碰硬的話……十五招之後我必然敗北。但如果是車戰,我可在五十招內敗他。”
“廢話,誰不知阿信長於步下和馬上,誰和你勞什子的車戰?”
“少君,你莫笑話我……若你面對阿信,能抵幾招?”
“二十個回合當不成問題吧!”
烏氏倮這時候也認出了驪丘,急得連連搓手,“君侯,手下留情啊,這是我那老友的徒弟……小孩子不懂事,可能是一時好奇。他不會有什麼惡意,還請手下留情,莫要傷了他性命。”
大漢笑道:“不用擔心。信雖佔了上風,但百招之內怕是奈何不得此人……
這傢伙的劍術不差嘛,居然能和信鬥到這個地步。對了,你那老友是誰?真真個不簡單啊!”
“這個……”
“君侯若爲難就不用說了,我也是隨意一問。”
烏氏倮苦笑着搖搖頭,“不瞞君侯,我那老友……就是當年有魏國第一劍客之稱的榆次人蓋聶。他因荊軻之事受到了牽連,因而被先帝拿下,困在驪山之中。之前先帝下葬,驪山囚徒曾發生了一次暴亂,我這老友就是趁着那時逃離出驪山,千里迢迢來此,投奔於我……
這孩子名叫驪丘,是驪山囚奴,也是我老友的弟子……啊,還請君侯原諒這小子膽大輕狂。”
烏氏倮說着話的時候,大棒險些擊中了驪丘。
大漢聞聽卻一怔。蓋聶?這名字聽上去,似乎很熟悉啊!
“蓋聶,就是那青魚蓋聶?”
旁邊的人驚呼了一聲,“怪不得這小子身手不差,原來是那青魚的弟子。名師高徒,果然不凡。”
“少君,你知道蓋聶?”
“我怎不知道……當年荊軻刺殺先帝之後,凡與他有關的人,皆被緝拿。這青魚就是其中之一。
當時還是父親率二百銳士前去拿他,結果卻被這傢伙單人獨劍,挑殺了三十七名鐵鷹銳士。若非後來父親設計把他拿住,怕二百名銳士也要被他跑了。那傢伙,絕對是個絕頂高手。”
大漢神情不由得一肅。
三十七名鐵鷹銳士嗎?要真鬥起來,我也能幹掉……可是挑殺……而且是以鐵劍挑殺,難度未免太大了。至少我做不來這種有技巧的事情。唔,想起來了,平定三田之亂的時候,那個在秦亭刺殺我的人,用的寶劍,不是說就屬青魚門下?蓋聶,沒想到會在這裏和他相遇!
※※※
這小院裏的人,正是劉闞等人。
當日乍聞月氏人偷襲,召平敗北的消息後,大公子扶蘇吐血而亡。是被這消息氣死的?亦或者是因爲傷勢過重,不治而亡?這個誰也說不清楚,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吧。總之,扶蘇死了!
扶蘇的死,讓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
包括劉闞在內,一時間竟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不過,迷茫總歸是要清醒。扶蘇死了,可其他人都還活着,那麼就要繼續堅持下去,直到最後。
贏果也失去了主張。
後來還是李成出了個主意,建議來找烏氏倮幫忙。
烏氏倮這個人很有意思。他是大秦的封君,但又是戎狄人。商人出身的他,註定是無法似呂不韋那樣,介入大秦的政治中心。他對始皇帝很忠心,但也僅僅是忠於始皇帝一人而已。
他是個商人,喜歡投機取巧。
他有戎狄人的血統,性情豪爽,喜歡結交朋友,頗有孟嘗君之風。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倒也不失爲一個路數。如今這北疆處處設有關卡,想要順利逃出生天,沒有人幫助決不可能。
在一番商議之後,衆人決定嘗試一下這條路子。
於是就由李成與哈無良先行到烏氏堡打探究竟。正如李成所說的那樣,烏氏倮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接納。劉闞等人就躲進了烏氏堡中,靜觀外界的動靜。所有的一切,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歷史,似乎又迴歸到了原來的軌跡!
劉闞在一番感嘆之後,加緊時間進行籌備。
看起來,胡亥現在正忙於穩固他的帝位,所以無暇南顧。可一旦胡亥穩定了位子,那麼樓倉,將不可避免的面對一場災難。到時候就算是嬴壯願意幫他,想要維護,怕也不太可能。
當務之急,必須要在胡亥穩住帝位之前,趕回樓倉。
而後帶着家人迅速撤入蜀郡,再設法封閉葭萌關,至少能抵擋些時日。天下大亂,究竟會在何時出現?那該死的陳勝和吳廣,如今又在什麼地方?劉闞從前是盼望着陳勝吳廣不要出現。而今呢,卻已變了想法。陳勝吳廣如果起事了的話,胡亥的注意力,再難放在樓倉。
這些日子,烏氏倮忙的,就是要想辦法送劉闞等人離開。
鬥場中,劉信大展神威。
從九原逃出來之後,這肚子裏就憋了一股氣。驪丘正好成了他的出氣筒。這兩個人,一個是天生神力,一個拜師高人。驪丘在撐過了四五十個回合後,漸漸穩住了腳跟。而劉信呢,見強攻難以奏效,也穩住了攻勢。兩人腳下各有旋即,鐵劍和狼牙棒不時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劉闞漸漸的蹙起了眉頭,這要繼續打下去,怕是要百招後纔能有結果。
正準備出聲讓劉信停下來,可就在這時,只聽院外一棵大樹上傳來暴喝聲:“阿羅沒慌,爲師來也。”
一道身影,掠空電射而來。
人未至,聲先到。
一道匹練般的劍光如同長虹貫日,撲向了劉信。
那劉信卻絲毫不懼,口中爆吼一聲,甩開了驪丘,迎着見過沖過去,狼牙大棒高高舉起,一式舉火朝天式,呼的就砸了過去。這一下,劉闞頓時變了臉色……而來人也不由得一怔。
他這一劍,叫做圍魏救趙,劍勢看似絕猛,卻無甚殺意。
只是想要引開劉信,助驪丘擺脫困境。換個旁人,只要一躲閃也就沒事兒了。哪知劉信這傻小子久戰不下,蠻性突然發作。見有人偷襲,居然對攻了出去。這一劍下去,固然可以要了劉信的性命,但自己也會被劉信這一棒子砸中,不死也要重傷。眼見大棒臨頭,來人一咬牙,劍勢陡然加快。只見一抹冷幽青光閃爍,讓過了劉信這一棒,狠狠的刺向劉信胸口。
劉闞也急眼了……
早在劉信和驪丘交手之時,就有親兵將他赤旗抬來。此事見劉信有危險,劉闞跨步衝過去,赤旗拖地而過,火星迸濺。他腿長,步子也大,口中一聲巨吼:“鼠輩焉敢偷襲,照打!”
赤旗掛着一股銳風,鐺的正磕在了對方的劍上。
劉闞往後退了一小步,順勢撞開了劉信,單臂舞動赤旗,大吼一聲,環身就是一擊。要說劉信的三宮步單吊馬是學自於劉闞,但在劉闞施展開來,卻與劉信有天壤之別。劉信步伐純熟,然則過於剛猛。雖和劉闞學習太極拳,可始終體會不到那太極拳中行雲流水的法則。
所以,同樣是三宮步,單吊馬。
在劉闞使來,就多了幾分玄玄之意。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來人臉色一變,頓時露出凝重之色。鐵劍恍若掛了一塊千鈞巨石,緩緩刺出。但實際上,那利劍快的出奇。
而劉闞的赤旗,先發後至。
看似迅猛,但實則緩慢……
兩種完全不同的視覺差異組合在一起,讓所有人都爲之感到難受。緊跟着,只聽鐺的一聲巨響。
來人連連後退,劉闞也站不住腳跟。
赤旗拖地,劉闞手藏身後,微微顫抖……而來人手中的鐵劍,也斷爲兩截,臉色有些發青。
“若我青魚劍在手,勝負尚未可知!”
言下之意,是說劉闞佔了兵器之利,所以才能取勝。他說完這句話,猛然一挺胸膛,“我是蓋聶,後生可敢通報名姓?”
※※※
注①:烏氏倮,名倮,戰果末年秦國烏氏族人,大約生活在戰國末年和秦始皇統治時期,是甘肅平涼歷史上第一個寫入“正史”的人物。
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烏氏倮從事畜牧業生產,養了大量的牛羊,他將牛羊換成珍奇異寶,獻給戎王,戎王以十倍的價格賞賜牛羊,結果他的牛羊多到“用谷量牛馬”,成爲當時全國有名的富商,秦始皇聞訊後,給他“封君”一樣的待遇,可以和朝臣一塊兒朝覲皇帝。
【尋秦記】當中的烏應元之父,應該就是取自烏氏倮原型。
第二百六十二章 將行
劉闞早已猜到了蓋聶的身份,故而當蓋聶通報名姓的時候,沒有露出半點的驚訝之色。
“我叫劉闞!”
說着話,他扭頭把赤旗交給了劉信,“你說我仗着兵器之利才能勝你,現在我不用兵器,赤手和你相搏。若你輸了,就必須答應我三件事情。蓋聶,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膽子和我比試?”
當劉闞聽到蓋聶在這裏的時候,腦海中就隱隱約約的有了一個計劃。
要想實施這個計劃,需要多方面的條件。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條件,就是要蓋聶出手相助。
蓋聶不禁笑了起來,“好狂妄的後生,剛纔你不過是佔了兵器之利才得了先手,就自以爲能勝得過我嗎?某家自六歲學劍,五十年來寄情於劍……世人皆知我劍術高絕,卻不知我拳腳未必弱於劍術。後生,你要和我比拳腳,萬一有個閃失的話,我可不好向烏氏君交代了!”
蓋聶劍術無雙,這是舉世聞名的事情。
然則他精擅拳腳,卻還是頭一次聽到……蒙疾蒙克等人,不由得眉頭一蹙,隱隱爲劉闞擔心起來。
他們害怕,如果劉闞出了事的話,麻煩可就大了。
不管小公主贏果是怎麼考慮,蒙疾蒙克,李成屠屠這四個人,都是當年跟隨劉闞在富平參與血戰的部下。在內心深處,劉闞始終是他們的上官。更何況,劉闞乃始皇帝親封的北廣武君,只論較這封爵,也足以讓蒙疾四人低頭。當然了,在贏果心中,出身還是排在第一位。
已然勝了,爲何又要相搏?
李成不清楚劉闞心裏的想法,忍不住一步,“君侯……”
劉闞抬手,示意李成閉嘴。
他目不轉睛的看着蓋聶,舒展了一下身子骨,只聽全身的骨節在一剎那間嘎巴嘎巴好像爆豆子一樣,連續作響。
“也許您老拳腳和劍術一樣無雙,可不知您有沒有聽過一句老話?”
“什麼話?”
“拳怕少壯!”
蓋聶聞聽,卻不禁茫然。
劉闞的這句話,他還真的沒有聽說過。這是後世總結出的一種經驗,在秦漢之交,武術還是純粹的格鬥搏殺之法,並沒有形成一種完善的體系。只能說,這時候的武術,還在成長階段。
劉闞這句話的全文,應該是‘拳怕少壯,棍怕老狼’。
在傳統搏鬥中,拳術講求的是快、狠、準三要。要求體力和耐力上佳方可。許多人把比武格鬥兩種混淆在一起。實際上比武是比武,格鬥是格鬥。比武可以留手,講究點到爲止。但格鬥卻是無所顧忌,把擊倒對手看作唯一的目標。這樣一來,往往是雙方都不回留有餘力。
格鬥首要是狠,也可以叫做爆發力,這需要內在的修煉;其次是身體素質,近似於後來的外功。其三叫做技術,可以稱之爲招式。年長者,在技術和爆發力方面,都可以通過不斷的修行來保持。唯有身體各方面的機能,屬於不可抗力,只能延緩衰頹,卻不能始終保持。
這一點,蓋聶有體會,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
“聶先生,我若輸了,隨你要求,我願賭服輸……聶先生,賭注我已經下了,敢應戰否?”
蓋聶,何等高傲之人。
聞劉闞相逼,頓時勃然大怒。
“拳腳無眼,你自求多福吧!”
“甚好,請!”
劉闞說着,已擺出架勢,雙拳捆腕,交差胸前。單吊馬左腿彎曲,右腳虛沉,身體成就弓形。
宛如一頭做勢噬人的猛虎,只一出手,蓋聶的臉色頓時變了。
“阿信,你叔叔行嗎?”
蒙疾忍不住低聲問道:“我可是聽說,蓋聶的拳腳功夫極其厲害,你叔叔和他搏殺,能行嗎?”
“二叔的拳腳功夫,連我爹都抵擋不住。”
在劉信的心裏,論氣力,他老子劉巨毫無疑問是天下第一;可論拳腳的話,連劉巨都不是劉闞的對手。劉巨打不過劉闞,那就說明天下間沒有人能打得過劉闞。所以,他一點都不擔心。
單純的人,思想非常簡單。
至於蓋聶是什麼天下第一劍客?劉信沒有想過。
總之,劉巨打不過劉闞,那麼就沒有人能打得過劉闞。這就是劉信的信念!
見劉信如此篤定,蒙疾等人微微鬆了一口氣。但沒等這一口氣出完,心臟立刻有提了起來。
劉闞動了!
一招天神制軍,單吊馬連續變化,頻率快的驚人。身體低俯前衝,直奔蓋聶而去。蓋聶雙手十字扣,錯身搶進。兩人在交鋒的一剎那,劉闞突然後仰,馬步一變,隱在後方的左腳突然一擊蹬踹,朝着蓋聶的迎面骨就踹了過去。這腳不過膝,方爲高明。劉闞這一腳,踹的格外突然。
一旁觀戰的驪丘,忍不住啊的一聲驚呼。
蓋聶眼睛一亮,道了一聲‘好’,身形猛然後退,雙腳錯動,猛然撩腿斜劈下來。
他自然看得出劉闞這擊蹬踹的力道是何等的驚人。先不說劉闞本身的力量,在劉闞錯步的時候,他已經發現了一種蓄力的跡象。這小傢伙的拳腳功夫,果然是剛猛至極,不可小覷!
這一刻,蓋聶收起了小覷之心。
蓬的一聲,兩腿相交,在外人聽來,只覺得全身發寒。
而劉聶兩人,卻只是同時退了一步,瞬間又猱身而上,拳腳相交,蓬蓬蓬的全都是硬橋硬馬的對決。兩個人出招都很小心,看似平常的招式,卻都暗藏殺機,只看得蒙疾等人眼花繚亂。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蓋聶發現情況不妙了!
正如劉闞所說,拳怕少壯……論技巧和爆發力,劉闞不比他差,但是就身體而言,即便蓋聶處於巔峯狀態時,也未必能比得過劉闞。沒辦法,劉闞的先天條件太好,身高腿長不說,這靈活度絲毫也不弱於蓋聶。連架七八招之後,蓋聶有點頂不住了,錯步後退,準備變招。
他要變招,可未曾想劉闞卻先變招了……
拳勢突然間變化,搭住了蓋聶雙臂,任由蓋聶腳下如何錯動,如何的變化,卻始終無法擺脫。劉闞肢體,彷彿被控制了一樣,螺旋形的不斷侵進。動作徐緩舒暢,有飄然騰雲的意境。
蓋聶啊的一聲驚叫,身體不自覺的隨着劉闞的勁力而轉動。
在太極拳中,這叫做纏絲勁。陳氏太極分有八種勁力,纏絲勁即爲其一。有道是:打太極拳須明纏絲勁,一般而言,似這種勁力之法,基本上都是不傳之祕。若非劉闞前世的外祖父就是一個太極拳的高手,只怕劉闞也無法得到真傳。想要練成纏絲勁,無十年之功不可成。
蓋聶武藝超羣,劍術無雙。
可又怎識得這凝聚了兩千年道教精粹的拳術?劉闞拳如行雲流水,蓋聶的身子骨好像不受控制一樣,骨節嘎巴的作響。臉憋得通紅,不時口中發出虎吼之聲,試圖擺脫劉闞的纏絲勁。
贏果抱着一隻獅子貓,有些迷糊的走了出來。
“小哈,什麼事情,怎麼這麼吵?”
哈無良早就看呆了!
以至於贏果的問話也沒有聽見。
就在贏果生氣,準備再次開口詢問的時候,只聽劉闞一聲巨吼,一道人影飛出去,蓬的正砸在院門上。堅硬的院門,被砸的粉碎。蓋聶呲牙咧嘴的倒在院門口,幾次想要掙扎着爬起來,可偏偏全身的骨頭架子好像散掉了一樣,硬是使不出半點力道。終於,他頹然長嘆。
“後生,好拳腳!”
驪丘跑上前來,試圖攙扶起蓋聶,卻被他一把推開,虎目圓睜,盯視着劉闞道:“這是什麼拳腳?”
劉闞緩緩收勢,輕出一口氣。
負手一笑,“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是爲太極!”
“太極?”
蓋聶一怔,旋即大笑起來,“好一個無極而生,好一個太極……可是出自於老莊之說嗎?”
沒錯,蓋聶是一個劍客!
可他卻不是個粗人。劍術到了他這個境界之後,當身體機能無法保持之後,他們所需的就是從各種學說中,汲取養分,來增強他們的修養。此時,尚未有道教之說。老莊學說,被人稱之爲黃老之術,老莊之術……蓋聶也曾聽過,故而在劉闞說出之後,立刻明白了其中奧妙。
“我今日非輸於你,而輸於老莊!”
蓋聶站起身來,“不過,我輸得心服口服,你說吧,是那三件事情,只要我能做到,絕不推辭。”
劉闞一笑,“聶先生,你我屋裏說話!”
他不擔心蓋聶會出爾反爾,在這個時代,信諾比之生命還重要。背信棄義的事情雖屢有發生,但在蓋聶這種人身上,卻絕無可能。這是一個信諾時代的象徵,至少在市井間是如此。
贏果還沒有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瞪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而不知所措。
“小公主,沒事了!”
蒙克輕聲道:“不用擔心,只是君侯和人比武而已。您只管放心休息好了!”
“咦?”
贏果突然驚叫道:“那不是蓋聶叔叔?”
她這一叫,正準備進正堂的蓋聶也聽到了。扭頭一看,先楞了一下,而後指着贏果,半晌說不出話來。
贏果,認識蓋聶。
想當初,蓋聶被抓到咸陽的時候,始皇帝曾想收服此人,要他出任八大郎中的職務。所以在一開始,對蓋聶頗爲禮遇。那個時候,贏果還很小,聽說蓋聶的事情之後,非常好奇。
故而偷偷的跑去看蓋聶,還跟着蓋聶學了兩天劍術。
後來蓋聶被囚入驪山,贏果着實傷心了一陣子。幾次想要去驪山探望,但都被嬴政所阻止。
一晃十年過去,贏果也長大成人。
然則蓋聶卻能從她的身上,依稀看到當年那個頭束金環,光着小腳丫,拿着寶劍在榻上亂跑的影子。不管他對始皇帝有多敵視,也不管他對老秦人是否有恨,但是對贏果,卻相當不錯。
“果果?”
贏果雖是小公主,可蓋聶卻更喜歡叫她果果。
聽到這熟悉且久違的稱呼,贏果也顧不得什麼了。懷中的小貓被她一下子扔到一邊,喵的一聲慘叫。贏果哭着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蓋聶的腰身,“聶師父,我父皇他,父皇他……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父皇……是被……”
“請小公主回去休息!”
劉闞可不敢讓贏果說出來。即便這裏都是自己人,可說話仍需要小心。
蓋聶是什麼人?
人老成精,怎能聽不出端倪。他輕輕拍着贏果的後背,“果果不哭,先去好好睡覺。待聶師父說完事情,明日再教你劍術,好不好?別怕,有聶師父在這裏,沒有人能傷害得了你。”
對贏果而言,蓋聶是長輩。
自嬴扶蘇死後,不管劉闞叔侄也好,蒙疾蒙克也罷,對她很照顧,可終究代替不了長輩的用處。就好像一個小孩子,被欺負之後,同伴只能安慰,卻比不了長輩的隻言片語有用。
聽蓋聶這一席話,贏果非但不放手,反而抓的更緊,哭得更厲害了。
看着蓋聶對贏果這番愛護,一旁的驪丘,都有些喫味……
不過他這會兒也隱隱明白了劉闞等人的來歷!
這都是老秦的人!
而且都不是普通人!
劉闞等人見贏果釋放感情,也只能很無奈的搖頭。贏果這段時間來所承受的悲痛和壓力,他們心裏非常清楚。然則,他們也只能在一旁安慰,難以讓贏果得到緩解。扶蘇死後,贏果只哭了一次。這在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女孩兒來說,絕對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劉闞很擔心。
哭一下也好,至少不會壞了身子。
“聶先生,就請您先安撫一下小公主吧……君侯,我們先進屋說話。”
劉闞和烏氏倮等人,走進了正堂。
劉信重又縮回門廊陰影之中,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到了原處。驪丘站在一旁,頗有一點尷尬。
哈無良和屠屠坐在涼亭裏喝酒,蓋聶忙着哄贏果,竟無一人睬他。
沒辦法,驪丘只好坐在門廊上,伸出手去調戲那隻名叫小八的小貓。可很顯然,小八對他不甚感興趣,優雅的走到了贏果身旁,喵喵的叫着,似乎在勸慰,全然不計較先前贏果把它扔在地上的仇恨。
真是一隻色貓!
驪丘也只能在心裏暗自咒罵一聲。
※※※
贏果的情緒得到了釋放,沉沉的睡着了。
蓋聶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回了房間,然後關上房門。在門外,他看到了縮在門廊護欄旁的劉信。
心裏暗自感嘆:老秦忠貞,陛下雖死,但卻有這許多忠貞之士,老秦不會亡啊!
他朝着劉信點點頭,但劉信卻沒有理睬他,悶着頭一聲不吭。
蓋聶討了個沒趣,向正堂走去。
屠屠打開房門,卻見劉闞等人正在堂上高坐。最讓蓋聶喫驚的,就是烏氏倮和劉闞並肩坐在一起。要知道,老秦等級森嚴,烏氏倮可是烏氏君,關內侯,僅次於徹侯。原以爲劉闞是贏果的護衛,可現在看來,卻似乎有點不一樣。聯想先前烏氏倮對劉闞的稱呼,蓋聶一怔。
難不成,這劉闞還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也難怪他不知道劉闞的名號。
事實上,在中原地區,劉闞雖有名聲,卻非以勇武著稱。他之所以有名,是因爲他的泗水花雕,是因爲他的程公紙,是因爲他和程邈所創的隸書。而他的勇武,早先只是在北疆流傳。至著縣始皇帝設宴,這聲名纔算是爲一部分人所知。但是,也僅僅侷限於大秦的官員。
蓋聶被囚十五年。
劉闞成名之時,他已經與外界斷絕了聯繫,自然沒有聽說過劉闞的名號。
待烏氏倮簡單的介紹之後,蓋聶大驚失色……
生於榆次,他自然知道匈奴人的厲害,更清楚那左賢王、左谷蠡王在匈奴,是何等的地位。
居然都死在了這後生的手中?
還有他喜歡的燕酒……再加上劉闞之前所顯露的武藝。蓋聶只能搖頭苦笑:這年輕人實在是太厲害了,他所立下的功業,任何一件拿出來,怕都是尋常人一輩子無法做到的事情。
而驪丘在門口聽完,更是滿臉的傾慕之色。
看年紀,這位北廣武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人家已經位列關內侯,而自己呢?卻一事無成!
蓋聶起身,深施一禮。
“竟不知是北廣武君當面,蓋聶先前多有得罪,還請君侯見諒。”
“落難的鳳凰不如雞,我等現在是大秦的罪人,聶先生無需太過在意我們的身份。”自扶蘇死後,劉闞在不知不覺中,已流露出一種上位者的風範。即便是自嘲時,也絲毫不丟氣勢。
“剛纔烏氏君已經把情況說明了!”
劉闞道:“陛下被害,大公子身亡,此正值我大秦死生存亡之秋。小公子倒行逆施,定然會引發出大難。而我如今,諸事纏身,實分身乏術。我需儘快迴轉樓倉,將家小引入蜀郡之地。
同時烏氏君也已經和蜀郡清老之孫女聯繫上,準備將小公主先送往蜀郡中安置。
若我猜測不錯,中原烽煙將起……小公主實不適宜跟隨在我身畔。她是先帝如今唯一的血脈,我等需好生照顧。若有個意外,我等將萬死莫贖其罪。蜀郡地處西南,易守難攻。巴家和我關係非同一般,將小公主安置於蜀郡,也是最妥當的安排。蒙疾蒙克,你們以爲如何?”
蒙疾點點頭,“君侯所言,乃老成之語,我等沒有異議。”
“甚好,所以我想請蒙克和信兩人,帶小公主入蜀郡,投奔巴曼。克軍侯,入蜀郡之後,你需儘快謀劃,配合巴曼兄妹奪取蜀郡大權。我好友唐厲,如今正在蜀郡,乃多謀之士,克軍侯可與之多多商議……這兩年,我聽聞巴曼已攻奪邛都,打開了滇貴門戶,正可發展。
克軍侯過去之後,可代我轉告巴曼。
封鎖江陽、葭萌關兩處門戶。若有機會奪取閬中,則伺機而動。不可取,則不必勉強。另外,江水通路,必須要保證暢通。我回轉樓倉之後,會盡快遷移,以爭取和你們在蜀郡匯合。”
蒙克點頭道:“君侯放心,克定不辱使命。”
“烏氏君已安排妥當,我會在三日之後,隨一支商隊出函谷關,迴轉樓倉。
疾軍侯、屠屠和李成隨我同行。希望時間還來得及,我們必須要在趙高行動前,完成轉移。”
劉闞輕描淡寫的,淡化了胡亥的位置。
實際上,他也是在用這樣的一種方式,淡化嬴氏的王權。大秦現在是趙高這樣的逆臣做主。
將來我清君側,正好可以正名!
在這一點上,包括李成蒙克在內的人,都未曾聽出玄機。反倒是烏氏倮,有些怪異的看了劉闞一眼。
“其實,如果中原真的亂起來,我倒不甚擔心。
我所擔心的,是九原郡……想當年,我們耗費無數錢糧軍馬,上將軍大公子費盡心思,才奪取了河南地。若中原混亂,北疆軍馬勢必會出擊。到時候,河南地兵力空虛,月氏人、東胡人……河南地的重要性,無需我贅言。那是我大秦北疆門戶。若被佔居的話,則我門戶大開。
月氏人也好,東胡人也罷,還有那狼子野心,非我族類的匈奴人……
一旦他們佔據了九原郡,等同於在河南開闢了一座橋頭堡。進可攻,退可守。到時候雲中、太原、雁門、上郡都將面對着異族人的攻擊。聖人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言所說,乃爲楚人。然則今非昔比,六國一統,天下一家。然則胡人終非善類,不可同日而語。
我大秦強盛時,月氏也好,東胡也罷,不敢正視我疆土。
然則內亂一起……焉知胡狼不貪?故而,河南地不可失,失則必釀成我中原之慘事,諸公以爲然?”
劉闞這番話,若同前瞻。
歷史上,也的確如此。當大秦滅亡,中原混戰之時,匈奴人重新佔領了河南地,對後來的西漢造成了巨大的威脅。即便是當時擁有百萬雄師的漢高祖劉邦,也在白登之圍中險些喪命。
此後和親一發不可收拾,也就正式確立了後世屢屢遭受異族欺凌的命運。
若大秦尚在,安叫胡馬南渡?
劉闞算不得一個很激烈的民族主義者。但他卻有着超乎常人的漢人優越感。雖然說這時還沒有漢人之說,可老秦風骨若在,豈能怕那區區胡蠻?和親?狗屎!讓他們來和親還差不多吧。
在座衆人,都沉默不語。
劉闞的這番話,着實讓他們內心狂跳。
真的會出現劉闞所說的那種災難嗎?誰也不希望戰亂再起,可看如今的情況,卻也不好說啊。
蓋聶最先忍耐不住,“君侯,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此事,需烏氏君協助方可!”
烏氏倮半眯着眼睛,圓乎乎的胖臉依舊帶着笑容,卻讓人無法看出,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廣武君說來聽聽?”
“九原地廣人稀,然則土地肥美,可牧馬河南,也能谷粟滿倉。如今,王離初定河南地,正需人前往安撫。若烏氏君能前往,王離豈不歡迎?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不知烏氏君何如?”
烏氏倮,撫着他那肥乎乎的下巴,陷入沉思。
第二百六十三章 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一)
劉闞話語中所隱藏的意思,烏氏倮是老江湖了,怎可能聽不出來?
若只是讓他去興建牧場,烏氏倮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名下多一個牧場,畢竟算不得壞事。
可聯繫先前劉闞所說的那些話,烏氏倮卻聽出了另外一種味道。
大秦不可保!
若大秦不可保,中原混戰必然會波及八百里秦川。劉闞很顯然是不想插手這混亂,他還有其他的心思,所以要遁入蜀郡,以圖更大的利益。那這老秦生民在戰亂中,又將會如何?
以烏氏倮的智慧,自然能想到裏面的奧妙。
劉闞這是在勸他舉家搬遷啊……烏氏在長城以內,難保不會遭遇牽連。可如果戰亂不起呢?又會如何?搬遷到一個新的地方,絕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烏氏倮不得不做慎重的考慮。
劉闞也沒有催促,只是自顧自的說:“我希望烏氏君能在朐衍故地置業。那裏是北地、九原、上郡乃至河北四地要衝,背靠大山,直面平原。過河北可拓萬里牧場,在河南可得千里沃土。背靠青山,側有河水,乃極佳之所。當然了,烏氏君若安置此處,也並非沒有危險。
月氏人若過大河,朐衍首當其衝。
也正因此,烏氏君需有一猛烈之人保護。聶先生劍術無雙,且又不似我等,爲外人所知。
若聶先生願意隨行,則朐衍穩如磐石……
烏氏君此舉,無異於爲我大秦又開闢一座糧倉,功在今世,利在千秋,只不知君侯可否?聶先生可否?”
原來是要我在九原郡做擋箭牌!
而且那句爲我大秦開闢糧倉之說,似也有深意在其中。烏氏倮撫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如果真的可以在河北開闢牧場的話,前往朐衍倒非不可行。可這戰亂若不起,則利益難保;但若不聽,戰亂又起的話,豈不是平白喪失了一大筆利益?這廣武君,還真給我出了個難題!
罷罷罷,富貴險中求,拼這一把了……
烏氏倮激烈的做着思想鬥爭,而這在外人,自然不可能看出。
他一咬牙,探身問道:“不知聶兄意下如何?”
蓋聶倒顯得無所謂,笑道:“我輸給了君侯,自然當完成三件事。此事倒也算不得什麼,既然君侯吩咐,蓋聶自然聽從。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希望君侯能給予一些方便,可否?”
“聶先生但說無妨?”
“我弟子無數,然得我真傳者,爲阿羅一人!”
蓋聶手指驪丘道:“劍術劍法,十五年來,我會的劍法,都已經教給他了。再跟着我,也難有寸進。我希望君侯能收留他,帶着他歷練一番。劍道一途,唯有在生死間求索,方能有大成。跟着我的話,我總歸是狠不下心來……阿羅身手不差,人也機靈,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哈,我剛給他安排了一件事,他就給我扔過來一個拖油瓶……
劉闞上下打量驪丘,而驪丘此刻,也一臉期盼的看着他。他不是很會說話,也不懂得甚理解。
只是那雙眼睛眨啊眨的,讓劉闞心裏有些發毛。
“聶先生不嫌棄,闞敢不從命?”
“蓋聶多謝君侯關照!”
說完,蓋聶讓驪丘上來見禮,沉聲道:“驪丘,從今天開始,你要好好的隨着君侯歷練,聽從君侯的吩咐,就如同聽從我一般。如果讓我知道你有悖逆所爲,君侯不怪,我也不會饒你。”
“阿羅牢記師父的教誨!”
一旁烏氏倮見蓋聶點頭了,於是也表示同意劉闞的意見。
不過遷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似烏氏倮這等大戶人家,舉家遷移事情更多。烏氏倮答應是答應了,可還是決定要再觀望一下情況。說不定那個已經被劉闞直接排除出嬴氏子孫的胡亥,會突然間幡然悔悟呢?如果胡亥真的可能悔悟過來,烏氏倮絕不會介意出賣劉闞。
就這樣,衆人又商議了好久。
只知雞鳴時分,纔算散了去……
接下來幾日,劉闞等人自然要爲離開做準備。贏果對於去巴蜀的安排倒也沒什麼排斥。畢竟她也認識巴曼,而且和巴曼還是很不錯的姐妹。能在巴蜀落腳安身,也不算是一個壞的選擇。
至於報仇?
贏果已不再那麼糾結了!
胡亥勢力正大,想要在這個時候報仇也不太可能。反正那北廣武君也說過了,時間不會太久!
※※※————
就在劉闞等人在烏氏堡內,忙於準備的時候,嬴胡亥在趙高的唆哄下,再次下達了一道詔令。
徵發第四梯次的兵役男子!
大秦律,大秦分五個梯次的兵役。
第一梯次是包括了犯官、贅婿和商人等在內,可強徵兵役。
第二梯次則是包括了曾經當過贅婿和商人的人在內,可強徵兵役。
第三梯次就要開始追溯血脈關係。祖上曾經當過贅婿或者商人的人,在被徵召的序列當中。
始皇帝在世時,即便是修建長城,修建驪山皇陵,也只徵召到第三梯次的兵役。
第四梯次包括的範圍可就廣了……左閭之列,皆入兵役!左閭,在秦代時期,是指那些沒有錢的窮苦之人。這窮苦之人的範圍有多大?可就不是用一兩句話就可以把問題說的清楚。
總之,你住在左閭之中,那就是貧民,就要被徵召。
而徵召這第四梯次的人做什麼呢?
一是修建阿房宮,二是強化南北疆之戍衛。這其中又有一個劃分,中原之地,凡河水以北,徵發北疆;河水以南,徵發南疆。這很容易就能夠劃分區別開來。所以各地馬上開始行動。
且說位於穎水源頭處,有一座縣城,名爲陽城(今河南方城)。
這裏曾經是楚國的領地,故而陽城人多以楚人而自居。在陽城有這樣一個奇人,名叫陳涉。
說他奇,並非是相貌奇特,而是說這個人和普通人不一樣。
出生於貧苦之家,卻不肯安於本份。與人傭耕時,卻時常捧着一卷竹簡在田頭誦讀。據說,那是他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是什麼內容,卻從未讓人看過。只是常見他向人請教認識字。
二十多歲的時候,和朋友一起耕田。
在田間,他突然對夥伴說:“苟富貴,勿相忘!”
意思就是說,以後誰要是出人頭地了,別把這些苦兄弟們給忘記了。對於當時連喫飽肚子都城問題的人而言,陳涉的話,無異於癡人說夢。不禁都笑話說:“連塊田地都沒有,哪兒來的富貴?”
於是乎,這陳涉說出了一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當時,很多人都覺得陳涉屬於那種遊手好閒,喜歡白日做夢的人。
你看他,二十啷噹歲了,卻連塊自己的土地都沒有,更不要說什麼取媳婦的事情了。幹活的時候也不見他賣力,東一下西一下的靠着給人賣力過活。而昔日一起傭耕的夥伴,不少都有了自家的家產。陳涉也不覺得難爲情,在這一家蹭一頓,在那一家飲一餐,沒個正形。
在這一點上,陳涉的秉性和劉季很相似。
但比起劉季來,卻更加不堪。至少,劉季當年好歹是個遊俠兒出身,也曾遊歷天下,更曾仗劍殺人。而陳涉呢?一輩子就縮在陽城這一畝三分地裏,人倒是沒殺過,偷雞摸狗卻不少。
所以當胡亥下達徵發左閭出征的時候,里長毫不猶豫的把他的名字給報了上去。
早就想報上去了!
可這傢伙偏偏沒犯過事,沒經過商,更沒有娶過老婆。現在,機會終於來了……里長終於可以不必再去擔心,自家那個剛娶過門的媳婦,整日裏和陳涉眉來眼去,看着讓人揪心。
總之,不管陳涉是否願意,他都不得不隨着衆人,踏上了南行之路。
此去南疆,需經過尉氏、陽夏、譙縣、鍾離等地。路途艱險,還要安期抵達指定地點,陳涉的心情,自然不會太好。隨着大隊人馬有氣無力的行進着,他不時的回頭,眺望着漸行漸遠的陽城。
卻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再回故鄉呢?
陳涉的心情,格外低落。
而與此同時,咸陽宮裏卻是另一番氣象。
隨着嬴胡亥坐穩了皇位,清除了異己之後,開始縱情享樂。十三歲的年紀,卻是荒唐無比。
這一日,胡亥正摟着宮女聽歌舞,卻見趙高匆匆而來。
“陛下!”
“趙高啊,有什麼事嗎?”
胡亥故作老氣橫秋之狀,笑呵呵的看着趙高,“若是公事,莫要再和朕說了,你和李斯做主就好。”
趙高眼中寒光一閃,臉上卻帶着阿諛笑容。
胡亥不知道,雖則他做皇位才還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手下的這兩個大臣,已經鬥得熱火朝天。趙高一內侍,五體不全,心胸極其狹窄不說,而且喜好財貨。在這一點上,李斯卻不一樣。李斯好權不假,但他好權的最終目的,卻是爲了能施展自己的才華,治理這個國家。
他可以臣服胡亥,但卻不代表着他願意把這個由始皇帝和他親手打下來的江山斷送。
故而做起事來,依舊是戰戰兢兢,勤勉不綴。
正因爲他的認真,讓趙高非常不滿。
“陛下,可還記得那北廣武君?”
“啊,朕記得,那個富平老羆嘛……對了,那傢伙可曾抓到?我記得他保着贏果那賤人,逃去了北疆。
如今王離已經做了上將軍,爲何扶蘇等人至今,仍沒有下落?”
趙高就等着胡亥這一句問話呢?
“這個……內臣卻是不清楚了。此事一直是丞相在操辦,內臣幾次想插手過問,但都被阻擋。”
“哦?”胡亥推開了身邊的舞姬,喝令周遭人全部退下。
胖乎乎的臉上,流露出一抹與之不符的凝重。
“那廣武君雖未抓到,可廣武君的家眷,如今還在樓倉。
內臣幾次催促丞相,希望丞相府能出一道命令,將那廣武君家小捉拿。我聽人說,廣武君是個孝子,只要拿了他的家眷,他自然會乖乖的前來就縛……可是,丞相卻始終沒有行動。”
“你看李斯這算是什麼意思?”
“陛下難道忘記了,李斯當初是如何效忠於陛下的嗎?”
嬴胡亥的臉色變的很難看。當初李斯是因爲怕死,才向他效忠的。難道說……
一顆懷疑的種子,就這麼輕易的種在了嬴胡亥的心中。趙高教導胡亥多年,又能察言觀色。
胡亥心裏想什麼,他自然清楚。
不由得暗自冷笑一聲……其實,他哪裏有提醒過李斯?胡亥登基之後,諸事繁雜,李斯根本就騰不出手來,去考慮劉闞的事情。在李斯看來,劉闞不足爲慮,甚至連扶蘇也不足爲慮!
只要胡亥坐穩了帝位,天下太平,扶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還能扭轉乾坤?
其實,對於胡亥殘殺宗室的行爲,李斯也不贊成。但在當時,宗室羣情激湧,也不得不這樣做。反正主意是趙高出的,等胡亥長大了,明白了是非,自然知道好歹。與他李斯何干?
不過,胡亥這次徵發第四梯次兵役,李斯也不太贊同。
這就使得胡亥對李斯已有所不滿。趙高再這麼一說,於是更加懷疑。
“你的意思是……”
“陛下聰慧過人,自有決斷。高不過一內臣,實不敢幹預朝政。”
胡亥說:“趙高,這件事情終須儘快解決纔好。朕實在是不希望在拖下去了……這樣吧,此事由你來操辦,要儘快抓到那劉闞。朕不論死活,生要見扶蘇的人,死也要見扶蘇的屍體。”
“老臣,明白!”
趙高匍匐地上,恭敬的說:“老臣已有了主意。”
“哦,說來聽聽?”
“其實不難,只需派一人前往泗水郡,命令嬴壯太守出兵,將樓倉劉闞滿門老小捉來咸陽即可。”
胡亥說:“可這麼簡單的事情,李斯也不願爲朕分憂。”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有正色道:“那你認爲,派何人爲妙?最好是一個不與李斯有牽連的人。”
“陛下心思縝密,非老臣所能及也,若非陛下提醒,老臣險些疏忽了!”
趙高這一記馬屁,拍的胡亥周身舒坦,小眼兒笑得只剩下一道縫。
“老臣思來想去,李斯乃朝中元老,丞相府又決斷大小事務,這個人嘛……博士叔孫通,才學過人,而且和李斯也沒有過多的交情。此人很機靈,不如就讓他去泗水郡傳達命令吧。”
“你推薦的人,朕也放心,就這麼着吧。”
這才幾句話的工夫,胡亥就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趙高非常識時務的起身告退,讓侯在殿外的舞姬歌女們進去。
他的臉上,浮起了一抹冷笑。
李斯,你看不起我,那就休怪我不客氣。這只是第一步,我且看你這個丞相,還能做多久?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二)
江水滔滔,濁浪翻滾。
兩岸高崖聳立,奇峯突兀,鬱鬱蔥蔥。從山間,不時傳來蒼猿悲鳴。那一聲聲猿啼,迴盪蒼穹,久久不肯散去。江水不時泛起血色的泡沫,並夾雜着破碎的船隻殘骸,翻騰滾湧。
一場大戰剛剛落下了帷幕。
唐厲站在樓船甲板上,看着江面上漂浮的船隻殘骸,秀氣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弧線,嘴角微微上翹,眼中卻顯露出冷冽的神光。自此一戰,巴人商行的船隻,當可縱橫於這大江上了!
這是發生在初春時節的一場水戰。
交戰的雙方,正是巴郡的秦家和蜀郡的巴人商行。
始皇帝的突然駕崩,讓原本在巴郡束手束腳的秦家,一下子又獲得了希望。幾乎是在第一時間,秦枳就派出了使者,向趙高表明忠心。當然了,他也奉上了豐厚的錢帛,令趙高眉開眼笑。
在十二月中,巴郡官員得到了詔令,不得再繼續打壓秦家。
不但不能打壓,還要給予秦家一定程度上的照顧。這使得巴蜀的形式,突然間發生了巨大變化。
原本一直處於下風的秦枳,決意向巴曼反擊了!
然而,出乎秦枳意料之外的是,在他看來失去始皇帝照應後的巴曼,應該不敢再和他爭鬥。可是事情並非如此,巴曼以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拒絕與秦枳合作。一月中時,位於嚴道的巴人突然作亂,迫使得蜀郡官員的注意力,不得不轉移了視線。而在同月,白馬氐也發生了暴動,將蜀郡的兵力,抽調的乾乾淨淨。而巴曼則趁此機會,發動了和秦枳的決戰。
戰役從一開始,就處於一邊倒的狀況。
巴曼藉助其在江陽興建的堅固堡壘,死死的拖住了秦枳的主力。
同時又由唐厲曹無傷兩人,率領征討邛都的水軍,自水路突然出擊,繞至秦枳的側翼,一舉擊潰了秦家在巫縣的船隊大營。此戰過後,秦枳在巴蜀江面上的控制力,幾乎是蕩然無存。
而巴曼的船隊,卻可以自由行走於大江之上,隨時可以登陸,攻擊秦家的大後方。
就算秦枳有朝廷的支持,又能如何?
在這巴山蜀水中,如果真的惱了巴曼的話,拼個魚死網破,也要讓這巴蜀之地變成一片廢墟。
雖有朝廷的詔令,可面對如此強勢的巴曼,巴蜀的官員也着實感到了頭疼。
這巴曼……
似乎和秦清完全不一樣。
秦清是平和的,凡事講求一個度。
可是巴曼卻不同,講得通就講,講不通就打。偏偏這巴人商行的勢力,在過去三四年中膨脹的非常迅速。特別是秦清又開闢了邛都國。惹急了她,一拍兩散,她可退至邛都,並且隨時能威脅到巴蜀的安全。如今始皇駕崩,巴蜀位於大秦的後方,更需要穩定和平靜的態勢。
萬一真的亂起來,怕到最後,倒黴的還是這些官員。
巴蜀的官員們,不得不一方面設法安撫,另一方面尋求朝廷的最新指示。但誰也沒想到,巴曼居然在這時候反擊了……而且,還大獲全勝。只怕接下來,巴蜀的官員們,會更加頭疼。
做爲此次大戰的策劃者,唐厲自然非常享受這種大勝之後的快感。
遠處,一隻小船飛速靠近。
船頭上飄揚着巴人商行的旗幟,站在船上的人,正是巴曼的家將巴周。巴周本叫秦周,因巴曼歸宗,於是也改了姓氏。
“唐公子,大小姐有書信來!”
小船靠近之後,巴周順着舷梯登上樓船,將一封書信雙手呈遞給了唐厲。
對於這個年僅二十七歲的秀氣青年,巴周可不敢有半點的懈怠。原因很簡單,且不說唐厲的來歷,這三年來在蜀郡的運籌帷幄,不但令巴人商行站穩了腳跟,並且還開闢了邛都領地。
這也使得巴人商行在蜀郡的騰挪迂迴之地大大增加。
以至於巴曼讚歎說:“唐厲胸懷甲兵,有經天緯地之才,實不可怠之。”
唐厲接過了書信,飛快的掃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
“曼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巴周說:“大小姐說,請公子決斷?”
“沒想到,這先帝駕崩還有如此內幕……怪不得!你立刻回覆曼小姐,就說請她儘快結束江陽之戰。吞併秦枳的事情,可以暫時緩一緩。當務之急有二:其一,需儘快控制住成都,奪取葭萌關,關閉蜀郡之門戶;其二,命令邾縣的主事者,要儘快的設法,和樓倉取得聯繫。
君侯既然預感天下將亂,絕非無的放矢。咱們還是要早作籌謀,以應對之後的狀況。”
巴周是巴曼的心腹,也是一個老臣。
唐厲無需對他隱瞞什麼,吩咐完畢之後,立刻命人去召喚曹無傷前來。
巴周也沒有囉唆,跳上小船,迅速離去。看着巴周的背影,唐厲的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異色。
阿闞,我記得十年前你就曾預感過,會有大事發生。
當初你寫下了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詞句。嬸嬸雖然將其焚燬,但後來曾讓人私下告之我。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好大的氣魄啊……
可如今,陛下駕崩,大公子不在。
你,又會何去何從?是做那周公?亦或者是做那問鼎的武王?呵呵,也許……你已有了決斷吧!
※※※
二月中,劉闞化名闞文,帶着蒙疾李成,屠屠驪丘,還有哈無良和六名倖存下來的樓煩騎軍。一行十二人,混雜在一支約有二百人的商隊之中,走出了函谷關,直奔大梁城方向而去。
這支商隊,是烏氏倮派出,目的就在大梁。
烏氏倮的生意很駁雜,並非侷限於單純的販馬。尚有一些皮毛獸骨之類的生意,規模也不算太小。二百人的商隊,共有大車四五十輛。劉闞這些人混在其中,也不是非常的顯眼。
唯一的問題,就是在於劉闞的身材。
所以他乾脆充當起了車伕,通過關卡的時候,佝僂着腰身,也就能糊弄過去。
還有劉闞的那匹赤兔馬,原本火炭般的皮毛顏色,也被染成了黑色。赤旗和弓弩就放在大車裏面,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在蒙疾看來,這些都是小事情……可劉闞,卻不敢馬虎半分。
想當年,他和灌嬰等人從宋子城返家的時候,因爲劉巨的大鐵椎,險些暴露了身份。
這種事情有一次就足夠了!
劉闞可不希望重蹈覆轍。若因爲細節露出了破綻的話,到時候不僅是他們危險,烏氏倮也不會好過。麻煩了人家,就要爲人家着想一下。這以後,說不得還要和烏氏倮繼續交道呢。
贏果和蒙疾劉信,是在劉闞等人離開的第二天,隨另一支商隊入了蜀中。
之所以和贏果分開,一方面是想要分散目標,另一方面,劉闞還有自己的考慮。蒙克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如果讓他看到樓倉那些祕密的話,勢必會引起他的懷疑。劉闞現在考慮的,是儘快轉移到蜀郡。有蒙疾這種猛將型的人物就好,蒙克這種智將型的人,倒用處不大。
按照腳程,劉闞等人在出函谷關後,差不多二十天就能抵達樓倉。
可是大秦律法中,對這關碟的要求非常嚴格。從烏氏堡出發時,關碟上註明是多少人,抵達大梁之後,還需要是多少人。所以,劉闞等人也不能提前離隊。要隨商隊先到大梁城以後,再由大梁城發放關碟,纔可以脫身。所以,即便劉闞歸心似箭,也需按章程一步步的來。
戰國時期,大梁是魏國的都城,也是在當時,最大的都城之一。
魏國的都城原本設在安邑。魏惠王三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339年,魏都自安邑遷都至大梁。
此後,在這座兩朝國都中,上演了一幕幕的悲喜劇。
戰國時著名的軍事家孫臏,在這裏失去了雙腿,靠着裝瘋賣傻,躲過龐涓的迫害,逃亡大齊。
又有信陵君竊符救趙,盡顯信義之喏。
總之,在這座古都當中,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始皇帝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25年,秦國大將王賁攻魏,決河水和大溝之水,倒灌大梁城。城毀而魏降,昔年榮光卻已不再。
如今的大梁城,雖已恢復了些元氣。
但從那殘破的城牆仍可以看出,昔日水灌大梁城時所引發出來的慘劇痕跡。
劉闞等人非常順利的進入大梁城之後,隨着商隊徑直來到了落腳點,這纔算是長出一口氣。
由此南下,可直接入碭郡。
而後遁入碭山,自孟諸澤進泗水郡,直奔樓倉。
順利的話,大約十天的時間就可以抵達樓倉。劉闞心情,比之當初在關中偷渡函谷關時,放鬆了許多。先是向那商隊的頭領道了聲感謝,然後一行人脫離商隊,準備趁着天色尚早,出城趕路。
這一次,劉闞等人又換了裝束。
鮮衣怒馬,與先前不太相同。這並非是放鬆了警惕,而是因爲劉闞發現了一個問題。
出函谷關之後,各地官府似乎並沒有接到任何有關要通緝他的消息。也許是咸陽方面來不及,也許是有意的掩蓋這樣的信息。總之,各地的守衛並不是很嚴密,大梁城同樣是如此。
與其偷偷摸摸的惹人懷疑,倒不如大模大樣的出去,會更加安全。
這也是和人的思維方式有關。
越是小心,越是容易被發現;越是大大方方,人家反而不會在意。不過,劉闞還是做了一些掩飾。比如他把面孔抹黑,又把赤旗包好,放在馬背兜囊之中。鮮衣怒馬,好不氣派。
一行人朝着大梁城南門而去,眼見着城門就在前方,忽聽城中一陣急促的號角聲迴盪。
是露了行蹤?
劉闞這心裏面頓時一咯噔,然則臉上卻顯得很平靜。
“出城!”
可就在這時,那大梁沉重的城門嘎吱吱的似乎想要關閉起來。劉闞一蹙眉,心裏更加慌亂。
城門口的門卒,卻在這時候大聲的叫喊起來:“縣尉有令,所有人暫不得出城。從今日起,大梁開始宵禁。日入之後,若無通行關碟,一律不得擅自在街上走動,如有違禁,格殺勿論!”
宵禁?
劉闞有點糊塗了!
若只是發現了他們,何需如此大的陣仗?難不成,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成,過去探聽一下,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李成應了一聲,催馬分開人羣,來到了城門口。
他衣着光鮮,加之出身名門,家教不俗。久居幕僚之位,又有一種貴氣。騎在馬上,氣度不凡。
門伯倒也不敢刁難,和李成解釋了一番。
李成聞聽之後,臉色頓時大變。他撥轉馬頭,離開城門,迅速來到了劉闞身前,低聲道:“君侯,出事了!”
“出甚事?”
“五天之前,有一夥兒應該南下的更卒,在大澤鄉發生了暴動。
他們殺死了押送他們的將尉之後,又迅速攻陷了蘄縣,奪取庫府中兵器糧草,聲勢非常驚人。
據說,那夥兒逆賊已轉向譙縣方向而來。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打到這大梁城下。大梁縣尉因此驚慌失措,擔心這大梁城裏有逆賊的同黨,所以關閉城門,準備要挨家挨戶的搜查盤問。這城門,依我看一時半會兒,怕開放不得!”
“小兒無能,陛下剛崩,就惹出這麼大的禍事!”
蒙疾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聽得出來,他對嬴胡亥,可說是一點好感都沒有。也許,直到現在,蒙疾還不願意承認胡亥的身份吧。可在這種環境下,一旁的哈無良還是示意他不要胡說八道。
大澤鄉?
南下的更卒?
陳勝和吳廣!
劉闞不由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在瞬間,他已經知道了那反賊的來歷。陳勝吳廣,終於出現了嗎?
可爲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劉闞不禁心裏發慌。按道理說,陳勝吳廣的出現,本應該是他願意看到的事情……歷史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跡,劉闞本應該更有把握。可不知爲何,他此刻的心裏,更多的是慌亂。
“那陳勝……沒有攻打樓倉嗎?”
“陳勝?”李成一怔,“非陳勝,而是一名爲陳涉之徒。那門伯似乎知道的也不是太多,我只打聽到陳涉和一個叫吳廣的人,居然打着大公子和楚賊項燕的名號……可還有很多人相信。”
李成後面的話,劉闞可沒有聽清楚。
他腦子裏已經成了一鍋粥!
不管是陳涉還是陳勝,終歸是一個人。他們終於動了,而作爲泗淮地區中轉站的樓倉,肯定要受到波及!
不行,必須要儘快出去,否則可就要來不及了……
而且這大梁城,也留不得。
大梁縣尉要排查逆黨,自己這些人,到時候難免會露出馬腳。
劉闞下定決心,正準備下令闖關。這時候,從旁邊的小巷裏突然衝出一個人來,一把扣住了轡頭。
“阿闞兄弟,真的是你?你……怎會在這裏!”
劉闞嚇得激靈靈一個哆嗦,汗毛都乍立起來。他一手順勢抓住馬鞍上的方錘錘柄,抬眼看去,卻不由得愣住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三)
這人年紀大約在三十多歲的模樣,生的白麪短髯,體態略顯瘦削。
他出現的很突然,以至於劉闞根本沒有提前覺察到。仔細看去,卻發現這個人卻有些眼熟!
好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但又想不起來。
“阿闞兄弟,沛縣一別九載,未曾想會在這裏遇到你……你認不得我了嗎?我是周市啊!”
劉闞還真就認不得了!
莫說認不得,連名字聽着都有些耳生。
這人笑道:“也難怪阿闞兄弟記不得我了!當年我也居住在沛縣,就是你剛到沛縣的那會兒,不是正好遇到徵召嗎?我記得當時的縣長好像是姓任,咱們是一閭,往薛縣押送糧草,想起來嗎?”
啊……
還真有這麼一回事兒!
不過劉闞還是想不起來這個人,但可以判定,此人好像並無惡意。於是翻身下馬道:“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周兄,一別經年,周兄你模樣大變,我是真的有點認不出來了……恕罪則個,恕罪則個!”
周市感慨道:“阿闞兄弟你太客氣了!當年若非你捨生救我,只怕我早已成了昭陽大澤的一堆枯骨。那日你高喊‘絕不丟棄一人’,我至今仍記憶猶新。這些年倒也的確是有了些改善,阿闞兄弟你認不出來我,也是正常。當時我離開沛縣的時候,阿闞兄弟你因呂家的事情,被關在大牢中,以至於我未能向你當面道別。如今想來,還頗爲懊惱,卻未想到今日在這大梁城裏,與兄弟重逢。”
劉闞張大了嘴巴……
有印象了,想起來了!
當年在昭陽大澤和王陵交鋒時,他的確是救了一個人,好像是叫做周市。
不過他沒有太在意,被關入大牢後,曾聽誰說過,這周市離開了沛縣,去了何處卻記不得了。
一晃九年光陰,劉闞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以至於當年的許多事,都變得模糊起來。
沒錯,就是這個周市!
可即便如此,劉闞也沒有放鬆警惕,小心的詢問:“周兄,你如今在這大梁城,做何營生?”
“不瞞兄弟,當年我投奔大梁城的一個親戚,家境還算富庶。他膝下無子,視我若己出。幾年前,我那親戚過世,把家中財產都留給了我。說起來,日子過的還不錯,卻比不得兄弟你啊。”
“你……”
“呵呵,兄弟還想瞞我?”
周市只到劉闞的肩膀,只能翹着腳尖,拍着劉闞的肩膀說:“我可知道,你後來賣泗水花雕發了家,杜陵酒神的名字,我怎能不知?只是後來你把產業遷到了巴郡,我還覺得奇怪呢……想着若是兄弟手上的錢帛緊張,我多多少少也能幫襯一點。可這巴郡太遠,卻不好聯繫。”
不管周市這番話是真是假,聽着還是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走走走,到我家去!”
周市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劉闞的胳膊道:“看兄弟這派勢,想必混的不差,也不缺那幾個錢住客棧。可既然來了大梁,若是讓兄弟住客棧,卻顯得我生分了。走走走,就住在我家。”
劉闞看了一眼李成,卻見李成輕輕的點了點頭。
想想也是,硬闖大梁城肯定不妙,反倒不如住在這周市的家中。
看他這情況,應該是混的還行。不過混跡在市井坊間,也許對劉闞的事,也並非是太瞭解。
也罷,先安頓下來,再做打算吧!
劉闞想到這裏,當然不會拒絕。他和周市把臂而行,蒙疾等人則牽着馬,跟在兩人的身後。
順着大梁城的主街,拐了兩個彎兒,過了三個小巷,就來到一座宅院正前方。
周市倒沒有說謊,他那親戚看起來的確是很富庶。這宅院佔地十數頃,房舍無數。這和劉闞在樓倉的宅院比起來,自然不能同日而語。可要知道,大梁城曾是王都,即便是被摧毀過一次,依舊是寸土寸金,遠非樓倉那一片荒蕪之地能比擬。
有門子老遠看見周市,急忙迎上前來:“老爺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還遇到了一個好朋友。告訴廚上,多準備些酒菜,今晚老爺我要招待客人。”
“喏,小人這就去吩咐!”
周市引着劉闞等人進屋,自有家人過來把馬匹牽到馬廊裏飼養。劉闞還是很小心的,不敢讓旁人照顧自家的馬匹。原因很簡單,害怕周市下手腳,害了馬匹,可就要有老大的麻煩。
不是他不信周市,而是這年月,實在不好說誰能相信。
表面上,周市對他的事情的確是不清楚。可誰知道是不是裝的?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劉闞笑道:“馬匹還是讓我這隨從去照顧吧……都是剛從塞上買來的馬,性子野,一般人不好照顧。不過還要煩勞周兄你給他們準備些酒菜,就送到馬廊那裏,可否?”
“阿闞,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周市笑道:“這好辦,我這就安排下去。”
趁着周市和管家交代的功夫,蒙疾上前扯了劉闞的衣襟一下,那意思是說:這人,可靠嗎?
劉闞呢,一聳肩膀,兩手一攤。
天曉得……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周市已經安排妥當。劉闞等人也不客氣,在大廳裏坐下,兩人互訴離別之情。
“周兄,你和這大梁城的官府,熟悉嗎?”
周市一怔,笑呵呵的點點頭,“說不上熟悉,不過家叔早先倒是和大梁官府頗有交情,所以我也算能在官府裏說上一些話。怎麼,阿闞兄弟你有麻煩嗎?只要不太嚴重,我當代爲說項。”
劉闞強笑一聲,“倒也算不上嚴重!
是這樣,我此次來大梁,只是路過……可未曾想到,準備離開的時候,這大梁城卻突然封城了。看這樣子,不曉得要封到什麼時候。我還有要事在身,需要儘快離開,實在是很爲難。
所以,若周兄和官府熟識,能否代爲通融一下?當然了,若不成,只當我沒有提過這件事。”
周市一蹙眉頭,咬着嘴脣,沉吟片刻。
“阿闞兄弟,不瞞你說,我還真能幫上這個忙。只是……這需要打點一番,恐怕需要點時間。
這次封城的原因,想必你也聽說了一些。
不如這樣,你就在我這裏先住下,我自去和官府說項。差不多有個兩三天的時間,應該能成。但在這之前,你們最好別隨意走動。大梁封城在即,沒有通行關碟,不得擅自在街頭走動。
一句話,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劉闞等人也很清楚,這一旦封城,時間可就說不定了。
和李成蒙疾等人交換了下眼色,劉闞道:“如此,就拜託周兄了!”
“什麼拜託不拜託,我能有今日,全靠當年阿闞兄弟你捨生忘死的援救。若再這麼客氣,我可就要生氣了……當罰酒三杯,罰酒三杯!”
正說着話,天井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騷亂聲。
只聽有人罵罵咧咧,還有人哭哭啼啼。周市眉頭一蹙,怒道:“外面何故如此騷亂?莫不知我這裏有客人嗎?”
話音未落,只見一個婦人走進客廳。
這婦人年紀大約在三旬上下,生的頗有姿色。在她身後,一夥家丁押着一男一女在客廳外停下腳步。男的,赫然正是先前在門口的那個門子;女的,是一個年紀不大,約有雙十年華的女子。一身華美衣裝,顯示出她不同尋常的身份。生的是粉腮桃紅,杏眼含春,楊柳腰盈盈一握,酥胸高挺,嫵媚動人。不過此時,她卻沒有了那華貴姿容,只見臉色發白,瑟瑟發抖。
“夫人,這是怎麼回事?”
那走進客廳的婦人,看起來是周市的老婆。
“老爺,我剛纔在後院中,撞見了這賤奴和這賤婢的姦情……故而拿了下來,請老爺發作。
未知老爺有客人在,妾身失禮了!”
唔,居然還有姦夫淫婦?
劉闞萬沒有想到,剛來周家就遇到了這種事情。周市聞聽,勃然大怒,長身而起,走了過去。
“賤婢,剛纔夫人所說可真?”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那小娘子連聲求饒,殊不知讓周市更覺顏面無存,只恨的咬牙切齒。
“你這賤婢,當初老爺我看你可憐,把你從奚館中贖買出來,好喫好穿的供着你,沒想到你居然如此對我?”
說着話,周市鏘的從旁邊抽出一把寶劍,上前一步,惡狠狠的一劍刺出。
劉闞也沒有想到,這周市會如此狠辣。二話不說,就殺了那小娘子。不過,他來這時代也久了,自己的兩手上,同樣是沾滿了鮮血,對於殺人這種事情,早也已經麻木了,故而也不甚在意。莫說這小娘子是周市買來的,就算不是,殺了又能怎樣?想當初,劉闞在朐衍城裏,不也同意陳平殺死了呼衍珠嗎?雖然人不一樣,可終歸都是殺人,又有個什麼區別?
“老爺饒命啊……”
門子哀聲叫喊道:“老爺,都是小夫人勾引我,非是小的願意。請老爺看在我祖上三代爲咱家效力,饒了小的吧。”
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周市已高舉起來的寶劍,又輕輕的放下了。
“你這賤奴,老爺我自認待你不薄,你卻做出如此下賤的事情……若非看在你死去的老爹份上,我今日必砍你狗頭。也罷,死罪可免,活罪不饒。來人啊,給我把這賤奴拉下去,重責八十杖。若是死了,就棄屍荒野,去官府消了他的戶籍;若還活着,就趕出家門,任他自生自滅。”
什麼死罪可免,活罪不饒?
八十杖下去,這人還能有個囫圇?
蒙疾等人,大都是出身高門。這種處置家奴的事情,也曾發生過,故而顯得很平靜。劉闞呢,雖有些不忍,可這種事情,他也不好出面勸說。耳聽着那小廝淒厲嚎叫着‘老爺饒命’,人卻被家丁拖走。緊跟着,一陣慘叫哀嚎聲傳來,讓這客廳裏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了。
“周兄,何必爲這等小人動了肝火?”
有家人把那小娘子的屍體拖走。
劉闞上前摟着周市的肩膀,笑呵呵的說:“你我今日重逢,乃高興事,當痛飲三百杯。莫要讓這種事情亂了興致纔是。”
也真就是這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周市嘆了口氣,轉臉笑逐顏開。
“夫人,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阿闞兄弟。當年若非是他捨命相救,你我今日也就成不了夫妻。”
“原來是恩人大駕光臨,小婦人剛纔失禮了,勿怪,勿怪!”
周夫人連忙上前行禮,嘴上又好生的感激了一番。這年月,沒甚禮教束縛,女子一樣可登堂入室,甚至可以代夫家陪酒。而蒙疾等人呢,也見怪不怪,絲毫不覺得周市這樣是無禮行爲。
周夫人下去催促酒菜,外面小廝的慘叫聲,也越來越弱。
劉闞和周市重新落坐下來,不一會兒的功夫,有家人端來酒菜,衆人推杯換盞,開懷痛飲。
說是開懷痛飲,實際上劉闞等人都留着酒量呢。
哪怕是肚子裏的酒蟲再怎麼跳,他們也不會過量飲酒。畢竟,這不是在自己家裏,小心爲上。
反倒是那周市,端地十分開心。
一連幾大觴酒灌下去,喝得是酩酊大醉。
見周市喝得多了,劉闞也不再勸酒。總之,這一頓酒不管是對賓主雙方,都非常的盡興。
就這樣,劉闞在周市家中住下。
周市在第二天,就開始忙着跑劉闞的事情。這封城宵禁期間,是隻能進不能出。想要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這大梁城終究不是郡城治所所在,上下打點起來,也方便。
若是郡治所,只怕會更加麻煩。
大梁城屬碭郡治下,而碭郡的治所卻在睢陽,距離頗遠。這裏正好是四郡交匯之地,東邊是東郡,西邊是三川郡,西南有潁川郡,所以這管轄權,本身就顯得有些混亂。對當地的官員,檢查也不甚嚴密。也正是因爲此,周市纔有把握說,疏通一下,讓劉闞他們早點出城。
周市那邊疏通,劉闞在周府中,卻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壞消息一個接連着一個,陳涉大軍已攻克了譙縣,接下來會攻擊什麼城鎮?還不是很清楚。
如今,陳涉吳廣的兵馬,已有數萬。
戰車逾百,騎軍逾千……儼然已成了規模。而這時候,大秦的官員們纔開始重視這支人馬,泗水郡郡守嬴壯組織兵馬,準備出擊。可未曾想到,就因這小小的陳涉之亂,泗水郡一下子也亂了起來。首先有取慮人秦嘉造反,而後又有符離人朱雞石響應,威脅到彭城安危。
也就是說,嬴壯要面臨很大的麻煩。
一邊是陳涉這邊聲勢驚人,一邊是秦嘉和朱雞石作亂。相比之下,陳涉的實力很大,而朱雞石秦嘉的聲勢較小。但如果被他們攻下了彭城,那麼問題不會比陳涉的小。嬴壯思慮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先是派人前往陳郡,請陳郡出兵協助。
另一方面,他調集三千兵馬,出擊秦嘉所部,並在靈璧和芒縣一線,擺開陣勢,準備迎戰陳涉。
按照嬴壯的想法,陳涉攻佔了譙縣之後,肯定會攻打相縣。
畢竟兩地之間,只兩天的路程。若打下了相縣,整個泗水郡都將是一片混亂。所以,嬴壯分兵,用以守勢。待陳涉大軍攻到,他憑藉靈璧等地的地形和陳涉周旋,而後陳縣兵馬從後掩殺,兩下夾擊,則陳涉大軍必敗。總體而言,嬴壯的這個戰略思路並沒有什麼錯誤。
可李成卻不這麼認爲!
“壯郡守的想法太死板了……”
他指着劉闞等人臨時做成的沙盤道:“陳涉乃一流寇,從他之前的作爲來看,此人不過是時運所致,才崛起泗水郡。他之前攻陷了不少城鎮,但根本不做停留。將庫府襲掠一空之後,立刻轉移。這說明陳涉根本沒有膽略和咱們來一場決戰,若非陛下施政有錯,他根本不可能成事。
一羣烏合之衆,打就是了!
守個甚?
給我三千兵馬,我就能把他這幾萬大軍打得落花流水。壯郡守太高看了他,只怕反而不美!”
“高看了,難道不好?”
屠屠忍不住道:“至少不會犯錯!”
“錯估敵勢,坐失良機,何來無錯之言?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壯郡守高估對手,又低估了自己,本就犯下了不知己不知彼的錯誤。依我看,這一戰,怕是很難取勝啊!”
“你是說……”
劉闞似乎有些明白李成的意思了。
“若我是陳涉,定會以小股人馬,佯攻靈璧。然後集結所有人馬,在途中伏擊陳縣援軍。
若陳縣援軍兵敗,則戰火必將波及陳郡。陳郡,本就是故楚所在,我軍一敗,必然會有大禍。如果陳涉得了陳郡,昔日故楚之人定然紛紛來投。到那時候,陳涉的羽翼,必將豐滿。”
李成這一番分析,讓蒙疾等人倒吸一口涼氣。
而劉闞,則驚奇的看着李成。怪不得大公子嬴扶蘇如此看重李成,確有真才實學啊……
依稀記得歷史上的大澤鄉起義,陳勝的確是佔領了陳郡,而後自立張楚。但這具體是怎麼佔領的?史書上的記載並不詳細。可以肯定的一件事,就是陳勝在奪取了陳郡後,的確纔算是成了氣候。能有此戰法,說明陳涉並非是一個泥腿子。亦或者說,陳涉身邊,有能人?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四)
陳縣(今河南淮陽),陳郡治所所在。
這是一座極其古老的城市,坐落在鴻溝之畔。上古時期,這裏名爲宛丘,據說是太昊伏羲氏的都城。伏羲氏在此定都,創下了先天八卦和龍圖騰之說。後炎帝神農氏也在此建立都城,改宛丘爲陳,而後有嘗百草藝五穀的故事。大周武王,曾封舜後嬀滿於陳,建立陳國。
又有說,道教的始祖老子生於陳國,使這裏成爲後世道教文化的發源地。
‘天下文官之祖,歷代帝王之師’的孔子,曾三次來陳,爲他儒家學說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總之,這小小的陳縣,可謂是中華文明的發源地之一。
秦二世元年三月的一天,陽光明媚,普照大地。
位於陳縣郊外,有一座佔地百頃的大宅院。莊宅的主人名叫武臣,是陳縣極有名望的大豪。
一大早,武宅外來了兩個人。
爲首的年紀偏大,另一個正是壯年。兩人在武宅門口停下了腳步,年輕的男子上前叩響門扉,不一會兒大門開了一道縫,一個家丁探出頭來,警惕的看着二人道:“你們是誰,有何事?”
“請代爲通稟,就說裏監門陳餘,求見武老爺!”
裏監門,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吏。說好聽一點,是管理街道柵欄的官員,說難聽一點,就是打掃街道的人。那家丁一蹙眉,道了一聲:“抱歉,老爺身體有恙,不接待客人。二位,請回吧!”
說完,他蓬的就把門關上。
“該死的奸商!”
陳餘不由得一跺腳,恨恨的說:“就知道這些傢伙靠不住。前些時候說的好好的,一眨眼連人都不見了。”
“陳餘莫要焦躁,如今時刻,人心動盪。官府查的也很嚴密,武老爺小心,也在情理之中。”
“那……”
“不妨事,這許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我猜想,武臣此刻,也是在猶豫不決。
畢竟拿他身家做賭注,怎能不小心一點?不如這樣,咱們等一會兒,待到晌午後再來拜訪。”
陳餘苦笑一聲,“也只好如此了!”
兩人說着,轉身正準備離開。卻見官道上塵土飛揚,十幾騎快馬,風馳電掣般跑來。
馬上爲首之人,身材高大,體魄健壯,相貌頗爲秉異。只見他身穿一襲黑衣,一部美髯風中飄散,端的是氣度不凡。在他身後的騎士,一個個也都是精神抖擻,顯得非常之英武。
那馬上人從兩人身旁衝過,突然間又勒住了戰馬,撥轉馬頭。
“敢問尊駕,可是張公?”
語氣中,帶着一種驚喜之意,讓老者不由得一怔。他停下腳步,扭頭看過去,“尊駕是……哪位?”
陳餘在他耳邊輕聲道:“老師,這個人就是我早先和你提起過的,武臣的姐夫。姓劉,名邦。”
“好大的口氣,竟然自稱爲邦,看上去不一般啊!”
老者更好奇的是,這中年人似乎認識他。於是微微一拱手,和顏悅色的問道。
這老者,名叫張耳。
本是魏國大梁人。魏國滅亡後,秦始皇聽聞張耳師徒的名聲,故下令緝拿。這師徒就躲到了陳縣,還擔任了裏監門的小吏。這許多年了,張耳氣度更加不俗,即便是被認出,也毫不在意。
馬上的中年男子,見張耳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不由得非常高興。
他跳下馬來,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了張耳跟前,“張公,您忘記了?我叫劉季,曾在您門下聆聽過您的教誨。”
想當年,張耳去了外黃富豪的女兒,得了萬貫家財,門下食客無數。
除了那些當時已經很有名的人外,張耳那記得那許多人?看這人的年紀,當時就算是在他門下呆過,恐怕也是默默無聞之輩。此人自稱聽過教誨,說穿了不過是給他自己臉上貼金。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張耳人老成精,當然不會揭穿。
“竟然是劉季啊!”
他笑呵呵的拉着對方的手,“十年一別,恍若隔世。未想到,劉季你居然還在,而且如此的精神。若非你說起來,我怕是都記不得了。劉季啊,你怎麼會在這裏?又爲何要改換姓名?
若我早知是你,肯定來和你相見了,何必又等到今日?”
中年人,正是劉邦。
當日他和周勃盧綰,周苛莊不識四人在祁亭殺官之後,連夜就逃到了陳縣。在陳縣,有一個他的舊識,就是那個昔年在沛縣城裏賣酒的武姬。不過武姬如今可不一樣了,和自家失散多年的兄弟武臣重逢之後,過着那錦衣玉食的好生活。連劉邦也不敢肯定,武姬是否能接收他。
和武姬分別的時候,武姬曾對他說過:有一日若是過的不如意,就來陳縣找我。
劉邦落難了,來投奔武姬了!
最讓他喫驚的莫過於,武姬非但沒有忘記他,在給他安頓好了之後,還提出要嫁給劉邦。
這緣分二字,真的是很難說清楚。
武臣私下裏對劉邦說:“家姐自回來之後,一直悶悶不樂,掛念着你。不少本地的鄉紳才俊,都頗爲中意家姐,但是都被拒絕了。其實我心裏很清楚,家姐一直喜歡你。如今……這是天作之緣,你來了,乾脆就娶了我姐姐吧。要不然她不快活,我一旁看着,也覺得心裏難受。”
劉邦是個好色之徒!
當初在沛縣,娶了老婆之後照樣拈花惹草。
不過後來被劉闞給收拾了一下,也就收了點性子。可這骨子裏的本性,卻是永遠變化不得。
他如今一落難之人,不得能得一安身落腳之處,還能得一美人,何樂而不爲?
武姬的年紀或許大了一點,可這些年養尊處優的,保養很好。白白嫩嫩,讓劉邦也不禁垂涎。武臣提出這要求,劉邦哪能不答應?不過還是扭扭捏捏,表現的頗有顧慮,半推半就的應了下來。而後,武臣爲劉邦弄來了一個身份,他在沛縣做大哥慣了,乾脆就改名爲劉邦。
一晃兩年過去了,劉邦也已在陳縣站穩了腳跟。
他天生豪爽,以前是沒錢,如今娶了個富婆在家裏,自然有變本加厲之嫌。武姬也真是愛煞了劉邦,他要什麼,給什麼……總之,劉邦如今這氣派,比之當年在沛縣,卻強了許多。
兩人寒暄幾句,張耳似有意無意的說了一句:“我今日本想拜訪武老爺,沒想到他居然有病了!”
“有病?”
劉邦一怔,旋即大笑道:“張公休聽那傢伙的話,早上我出去的時候,他還在那裏練劍呢。
嘿嘿,張公的心意,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不如這樣,張公跟我回去,若武臣再推三阻四,我就帶着他姐姐離開陳縣。這小子,脾氣是越來越大,怎地連張公都敢拒之門外,實在無禮。”
張耳聽這番話,心裏面那叫一個舒坦,眼中有一抹讚賞的笑意。
落難的鳳凰不如雞!
這年月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想當年,他張耳也是一方大豪,如今卻要隱姓埋名的躲在陳縣當一個小吏,這心裏的滋味,肯定不舒服。劉邦這一番話,真讓他感覺痛快。
當年怎地就沒有發現,門下居然還有這等出衆的人物?
張耳想到這裏,不免有些感嘆。
劉邦也不管他如何想法,拉着張耳的手,往武臣家的方向走去。
“張公,聽說反賊如今的勢頭,很猛?”
張耳看了一眼劉邦,輕輕點頭,“不過情況也並非想像的那樣……陳涉如今攻陷了譙縣,下一步該如何走,卻是至關重要。若是錯走一步,此前種種都將化爲烏有。劉季,你家住沛縣?”
“正是!”
“但不知,你在沛縣可有知交之人?”
劉邦毫不猶豫的回答:“確有一兩個生死之交。”
“那在當地聲望如何?”
“其中之一,乃沛縣縣尉,與我相知逾十數載;還有一人,我視若親兄弟,也在縣衙當差。
除此二人之外,沛縣縣丞蕭何,素來以我馬首是瞻。至於鄉鄰父老,更是再熟悉不過。”
反正當事人也不在,劉季扯虎皮拉大旗,吹得雲天霧地。
張耳眼睛一亮,扭頭看了一眼陳餘。而後沉思片刻後,突然又問道:“劉季,你祖居沛縣嗎?”
“正是!”
劉邦疑惑的看着張耳,不免心中奇怪,這老兒爲何突然這麼問我?
“我祖祖輩輩,都居於沛縣,張公爲何有此問?”
“我在想,我門下竟曾有一位楚國王族,而我卻一無所知。有眼無珠,我可真的是有眼無珠啊!”
王族?
劉邦懵了!
他祖宗八代追上去,有沒有王族他不知道,可是卻知道,他老子是種田的,他老子的老子,乃至老子老子的老子,都是種田的出身。張耳說的是他嗎?他什麼時候,竟成了楚國王族?
張耳正色道:“劉季,你也許不知吧……沛縣劉姓家族,在三百年前,曾經是楚國王族的一支。沛縣劉姓,衍生自荊楚十八家。而這荊楚十八姓,又是自羋姓所出。羋姓,你當知是何人。”
羋姓,那是楚國王族之姓。
劉邦自然知道這羋姓的來歷。可這劉姓的來歷……
哈,怎麼一不小心,老子居然成了楚國王室?
慢着,這老小子突然間和我提起這個,肯定是不安好心。冷靜,冷靜……看看他到底怎麼說。
劉邦故作鎮定,“老師您這可是說笑了,我怎會是楚國王族後裔?
按照您的說法,那豈不是姓劉的人,都成了楚國王族後裔?我認識一個人,他可是老秦出身。”
“你是說泗水都尉劉闞?”
劉邦的眼中,掠過一抹陰霾。怎地連這老頭子都知道那劉家子的名字?他劉家子,就這麼有名嗎?
不過臉上,依舊帶着和煦笑容,“原來老師也知道劉闞兄弟啊。”
“哦?你認識劉闞?”
“怎可能不認識……呵呵,說起來,我和他還是親戚呢。他的老婆,是我老婆的妹妹。”
“劉闞夫人是武大小姐的妹妹?”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親戚?別說陳餘想不明白,就連那老奸巨猾的張耳,聽着也有些糊塗了。
“錯了錯了,不是我現在的夫人,而是我以前的妻室。”
劉邦說着,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悲傷之色。若說他對呂雉沒有感情,那純粹是扯淡。這些年,呂雉可是給他了許多幫助。只是沒有想到,最後卻死在了自己兒子的手裏,端地是可笑。
對於劉邦身上的這筆糊塗親事,張耳沒興趣知道。
但不可否認的一件事情是,當他得知劉邦和劉闞還有親戚關係的時候,下意識的高看了劉邦幾分。無他,劉闞雖然是大秦的官員,甚至還屠殺了不少六國後裔。但他創泗水花雕白手起家,又與程邈造程公紙,還合力創造了隸書字體。這兩件事,足以讓劉闞在讀書人中,享有名望。
妹夫有如此本領,姐夫想必也不會太差……
張耳沉吟片刻,耐着性子說:“若說那劉泗洪,的確也姓劉,但卻並非沛縣之劉,而是老秦之劉。
上古時,有帝堯後裔,伊祁氏放勳,受封於劉(今河北唐縣),建立了祁姓劉國。後裔因此以劉爲姓,又有裔孫劉累,相傳能馴化神龍,侍奉夏後,被夏帝孔甲賜爲御龍氏,是爲劉姓正宗。後殷商時,祁姓劉國改名爲劉氏唐國,在周初又被周成王,改封到了杜原,爲杜國。
這也是北劉一支的形成,一般而言,河水以北,以及河水兩岸地區的劉姓,都歸於北劉一支。
劉季你這一支,算是南方劉氏一支,出自於楚國王族。所以兩支並無關聯,而沛縣除你之外,若沒有其他劉氏家族的話,應該就是你了。”
按道理說,張耳這一番講解過後,劉季聽了應該很高興。
可不知道爲什麼,他絲毫不覺得快活。
憑什麼劉家子的劉,就能壓過我劉季的劉?
大家都是姓劉,憑什麼他就是上古時期,而我卻是楚國羋姓所出?還他媽的是從旁姓衍生出的旁姓?
劉季覺得心裏很不舒服,可臉上仍舊帶着驚喜之色。
“沒想到,我居然出自王族?”
說着話,劉邦帶着張耳就到了武臣家門前,叩響門扉,門子打開門一見是他,頓時露出阿諛之色,“原來是劉老爺回來了……啊!”
他看見了跟在劉邦身後的張耳陳餘,不由得暗自叫苦。
劉邦說:“張公乃是我的老師,你們以後可要恭敬一些。老師,請先去客廳等候,我這就去找武臣,請他來見你。”
張耳陳餘笑着點頭答應,隨門子進了客廳。
在客廳裏,陳餘見僕人都出去了,這才壓低聲音問道:“老師,那劉季不過一痞賴貨,您何必要對他如此恭敬?”
張耳卻一笑,“陳餘,你我落魄至今,切不可輕視他人。
這劉季,有大氣,他日定能成就一番事業。如今陳涉勢單力薄,我還需讓此人,爲我等分憂。”
第二百六十七章 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五)
壞消息一個接着一個傳來。
雖然大梁早已經封城,可耐不住這消息是無孔不入,究竟是什麼人散播開來?已無人知曉。
官府方面,也是焦頭爛額。
連續在城中排查了三日,也捉拿了幾百人。是不是陳涉的人,說不清楚。但凡是家裏藏有兵器的,就先拿到官府大牢之中。到了後來,甚至連一把菜刀鋤頭,都有可能被認作兵器。
一時間,大梁人心惶惶,躁動不安。
周市整日裏早出晚歸,很少見到他的人影。劉闞心裏很着急,眼看着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可是自己還被困在大梁城內。他得到了消息,說是陳涉派出一支人馬,去接應朱雞石和秦嘉所部人馬,領軍的主將,是符離人葛嬰……劉闞眉頭緊鎖,這焦躁之情,也隨之日甚一日。
葛嬰是誰?
劉闞沒有太深的印象!
他所擔心的問題是,一旦葛嬰和秦嘉朱雞石匯合一處,揮軍南下直抵樓倉,也不過兩三日光景。
樓倉現在情況如何了?
劉闞非常焦慮。雖然有灌嬰鍾離昧這等猛將,又有陳平賈紹和蒯徹這樣的謀士在一旁輔佐。樓倉城高牆厚,建造的時候也經過仔細的設計,防禦力極其強大。可劉闞還是不放心,畢竟自己那老孃和妻兒都在樓倉。而樓倉,又是在楚地之上,囤積的物資,極易招人眼紅。
庭院裏,李成蒙疾屠屠三人,猶在熱烈的推演着各種可能性。
哈無良與驪丘一左一右的在房門口坐着,一個饒有興趣的聆聽李成三人的討論,一個心無旁騖的擦拭着手中的寶劍。劉闞站在窗後,李成等人的討論聲,非常清晰的傳入到他耳中。
在李成等人看來,陳涉聲勢雖大,手下人馬衆多,卻是烏合之衆。
雖則對嬴壯的策略不以爲然,但整體而言,幾人都還算樂觀。認爲陳涉等人,支持不了多久。
似李成蒙疾這樣身經百戰的將領,都這麼認爲。
那駐守各地的官員,又會是怎樣的一種態度,劉闞可想而知。而歷史上,正是這些被李成他們視作烏合之衆的傢伙,動搖了大秦的江山。陳涉,不過豎子耳,縱一時得勢,卻長久不得。在這一點上,劉闞的看法和李成等人相近。在歷史上呢?陳涉好像的確沒支持太久。
陳涉不足懼,所懼者,是那六國餘孽。
自大秦一統天下,十年間六國餘孽就不斷試圖推翻大秦江山。一次又一次,他們前仆後繼。
從張良的博浪沙一椎,到盧子高等人的處心積慮。
再而後三田之亂,再而後……
陳涉攪混了一池的水,六國餘孽渾水摸魚。劉闞抿着嘴,邁步走出了房間。擺手示意哈無良驪丘不必站起來,他徑自來到李成等人的身後,俯視地上的沙盤,目光卻落在沙盤之外。
在沙盤的旁邊,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劉闞看着那塊平常無奇的石頭,居然有些出神。
“君侯?”
李成扭頭看見了劉闞,不由得一怔,“何故一言不發,獨自出神?”
“是啊,君侯覺得我和李成誰說的正確?”蒙疾也詢問道。
劉闞沒有回答,走過去,彎下腰來,從地上撿起那塊石頭,蓬的砸在了沙盤上。李成也好,屠屠也罷,還有蒙疾……三人辛苦擺出來的沙盤,一下子被砸的散亂,混在一處,亂七八招。
“君侯,這是何意?”屠屠驚奇的問道。
而李成最先反應過來,臉色一變,驀地倒吸一口涼氣。蒙疾雖然沒有李成反應快,但也很快理會出劉闞這舉動中的含義。他啊的失聲叫道……看着眼前散亂的沙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哈,你去傳個話,就說請周先生前來一敘,我有要事和他商議。”
哈無良答應了一聲,起身匆匆離去。
劉闞則揹着手,站在那沙盤的一旁,神色凝重,輕輕的嘆了口氣,“你們剛纔說的都沒有錯,可問題是,所有人都如你們這般思想。一步錯,步步錯,雖然看則都無大礙,可聚在一起,卻會變成一個大錯。陳涉的確不會長久,可各地官府對此並不重視,等他們重視起來,陳涉已成大禍……等消滅了陳涉,中原已亂成一團。到時候,恐怕那趨利之人,也就出現了。”
趨利之人?
李成蒙疾面面相覷。
“君侯之意,這小小反賊,竟能壞我大秦社稷不成?”
“也許能,也許不能……能與不能,只看各方應對,還有那推波助瀾之人,又會使出何等手段。”
劉闞現在真的有點恨自己了!
當年爲什麼不好好的讀一讀《史記》呢?不過,即便是讀了,如今的歷史,還會不會和歷史上的完全一樣?劉闞自己也把握不住。站在沙盤旁邊,他沉默半晌,轉身又默默的回了房間。
但願吧……但願樓倉能安然無恙。
※※※
就在劉闞在心煩意亂的爲樓倉擔憂時,樓倉也亂成了一團。
已經有大半年了,劉闞音訊皆無。早先還有喜訊傳來,說他被封爲廣武君,位列徹侯之下。
可誰知道,這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傳來。
一開始的時候,誰也沒有在意。甚至當扶蘇被殺,蒙恬被誅的消息傳來時,也只有少數人覺察到不太對勁,大多數人,並沒有放在心上。這大多數人當中,也包括了闞老夫人在內。
闞夫人雖然識文斷字,可畢竟眼光不高。
家道沒落,她隨着丈夫東奔西走,寄人籬下。到中年方得以安享太平,昔年大家閨秀的見識,早已經蕩然無存。與小事上,她能指點一些,並且處理的井井有條。可在大事情上面,闞夫人甚至還比不上王姬看得真切。反倒是呂嬃,聽聞這消息後,開始爲劉闞感到擔憂。
劉闞依附於大公子扶蘇,呂嬃心知肚明。
如今扶蘇都死了,那劉闞……
呂嬃不敢往下去想,但是已着手開始準備。至年末時,始皇帝駕崩的消息傳詔天下,呂嬃更感不安。她開始着手,將之前賣掉土地的錢帛,命人暗中輸送往邾縣,從那裏轉移至江陽。如果劉闞真的有三長兩短,她會立刻命人拋棄所有的財產,從水路往蜀郡那邊撤退。
巴曼曾來信說過,她已攻佔了邛都,可爲所有人尋一安身之處。
如果不是劉闞始終沒有消息,呂嬃怕早就已經下令轉移了……可就是這一等,一晃兩三個月過去,朝廷沒有對樓倉採取任何的手段,讓呂嬃不免感到奇怪。曾派人往相縣打探,發現嬴壯那邊也很平靜。唯一改變的,就是嬴壯的態度。以前樓倉過去的人,嬴壯都會非常熱情。
可是現在,卻變得冷淡了!
也許是扶蘇一死,劉闞失勢?
也許是嬴壯真的很忙,朝廷連發詔令,下令徵召第四梯次的役夫。恐怕嬴壯也不太贊成吧,但卻也無法拒絕。短短一個月,僅泗水郡就徵發了兩萬多役夫,往北方徭役。樓倉也得到了徵發令!可由於劉闞不在,無法實行。呂嬃呢,也多了一個心眼,押着詔令,始終不發。
這就使得,樓倉成爲泗洪地區,唯一一個沒有徵發徭役的地方。
誰也沒有想到,役夫居然會造反!
大澤鄉距離樓倉並不遠,大約一天的路程就能抵達。而且,在大澤鄉還駐守有一支人馬。
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恰恰是這個最不可能出問題的地方,發生了問題。
大澤鄉的軍營,竟然臨陣倒戈了……
想當初,劉闞設立大澤鄉軍營的時候,樓倉很多人都不能理解。原本,劉闞是要呂釋之出鎮大澤鄉。可七月時,呂文突然病倒,病情非常嚴重。他膝下四個孩子,大女兒呂雉慘死,大兒子呂澤如今不知去向。小女兒呂嬃雖然孝順,可終究當不得兒子,呂釋之就成了他的心頭肉。
老人家病重,最想的就是讓兒女守護身旁。
雖說大澤鄉距離樓倉不遠,可一旦出鎮大澤鄉的話,呂釋之就無法時刻陪伴在呂文的身邊。
沒辦法,在一番商議之後,由鍾離昧推薦麾下一人,接替呂釋之出鎮大澤鄉。
而鍾離昧推薦的人,正是葛嬰。這葛嬰在樓倉軍中已效力了三年之久。武藝高強,也懂得兵法,並且識文斷字。如果不是葛嬰投降,說不定陳涉根本成不了氣候。可就是這個葛嬰,使得劉闞早先的安排化爲烏有。大澤鄉軍營中,多是以楚人爲主,對於打着項燕旗號的陳涉,並沒有太大的抗拒。葛嬰投降之後,軍營中的士卒,有半數逃離,其中又有十數人,來到樓倉。
鍾離昧聞聽自己推薦的人,居然臨陣倒戈,頓時羞憤欲絕。
當時就要提兵出擊,去取那葛嬰的首級。
反倒是呂嬃,溫言的安撫。在和陳平蒯徹商議之後,命灌嬰率三百樓倉騎軍,追擊那葛嬰。
陳涉非常的聰明!
一開始,他很想率部攻取樓倉,但是被葛嬰攔住。
葛嬰勸諫說:“樓倉乃泗洪第一堅城,雖輜重糧草無數,但卻易守難攻。況且,樓倉地區,人員混雜,其中有自義渠遷涉而來的老秦人三五百戶,也是樓倉居民的主體。那劉闞,經營樓倉數載,素有名望。周遭百姓對老秦的仇恨也早已經淡漠,不但不會投靠,說不得還會反戈一擊。
而樓倉軍四千人馬,尤以駐紮樓倉本地的兵馬最爲強橫精銳。
鍾離昧,世之虎將,非尋常人可擋;灌嬰更配享老秦官大夫之爵,曾隨劉闞出征北疆,身經百戰,兵法純熟。此外,樓倉城中還有任敖呂釋之,也都是百戰之士,通曉兵法。更有曹參陳道子這等謀臣輔佐……將軍手中雖有數千之衆,然則打下樓倉鎮來,卻是絕無半點可能。”
陳涉接受了葛嬰的勸說……
當灌嬰率部出擊時,他已掉頭攻打蘄縣去了。並且他還真的攻下了蘄縣,並一鼓作氣,連克數縣,聲勢越發的驚人起來。如今,有朱雞石秦嘉在符離和取慮一帶作亂,葛嬰回軍援救。
蒯徹推斷:待葛嬰匯合了朱雞石和秦嘉之後,就一定會南下攻擊樓倉。
“夫人,壯郡守老成保守,過於高估了陳涉所部,乃至於陳涉得以壯大。如今陳涉聲勢已起,樓倉百姓雖心向於我等,卻難免會有波動。待葛嬰和朱秦二賊聯手之後,兵力定然會暴漲。到那時候,他們一定會轉向攻打樓倉……主公如今不在下落不明,我等該如何爲之?”
呂嬃的頭都要炸了!
她不過一小女子,那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昔年劉闞所說的預言,似乎在一件件的發生,一件件的變成了現實。難不成,就束手待斃?
“那先生有何妙計?”
蒯徹說:“我們現在雖然已知曉反賊的計劃,但是苦於手中兵力不足,只兩千人馬,尚有三百騎軍在外未歸,難以去阻止反賊的匯合。故我有三策:其一,捨棄樓倉基業,立刻遁入蜀中。陳賊之亂必不持久,然則這戰火一旦燃起,怕是會波及整個中原,倒是將天下動盪。
我等可在蜀中靜觀其變,謀後而動。”
呂嬃毫不猶豫的搖頭拒絕:“阿闞至今未有消息,若他還活着,定會前來樓倉。我們現在離去,阿闞若回來了,該如何是好?面對一座空城,周遭盡是反賊,豈不是讓他陷入危險中?
蒯先生,此計不可取!”
蒯徹眼中閃過一抹讚賞之色,輕輕點頭,“我知夫人不會同意,這第二個計策,就是請夫人帶老夫人等人儘快離去。擇一心腹可靠之人,率部鎮守樓倉。一方面可等候君侯的消息,另一方面也能拖住賊軍,保證夫人你們平安脫離危險。不過這守城之人,需好生斟酌纔是。”
話音未落,一旁的鐘離昧搶身而出。
“夫人,都是鍾離無識人之明,竟錯看了那葛嬰。鍾離願意留守樓倉,與那葛賊血戰到底。”
“鍾離大哥,人無完人。葛嬰之事,當初是我們大家都同意的,怪不得你!”
呂嬃搖搖頭,“阿闞走時,把樓倉交給我。我不能大難來臨之時,一走了之。再說了,我若是走了,豈不是讓樓倉百姓更加慌亂?所以我不能走,我要留下來,爲阿闞守住這個基業。”
“夫人!”
“你們莫要再說了,我意已決,絕無更改之可能。不過我留下,母親和秦兒、元兒卻需儘早送走。大戰將起,她們留在這裏着實危險。若出了意外,將來我怕也無臉再去見阿闞了。”
“夫人難道不聽聽第三策?”
呂嬃站起來,“我意已決,何需再聽那第三策呢?蒯先生不必再說了,灌嬰大哥不在,防務盡由鍾離大哥,蒯先生,道子大哥和曹大哥四人決斷。樓倉自我在內,都須聽從你們調遣。”
呂嬃的絕決,讓蒯徹等人大出意外。
齊刷刷的起身,插手道:“我等定不負夫人所託,誓死守衛樓倉!”
“就這樣吧,我去勸說母親他們準備行囊,撤離之時,需及早進行……”
說罷,呂嬃起身離開,蒯徹等人也分頭開始忙碌起來。
原本以爲,闞老夫人會同意呂嬃的安排。哪知道,老夫人聞聽之後,比呂嬃更堅決的拒絕了。
“樓倉是我兒的基業,媳婦尚要死戰,我做母親的,豈能臨陣退縮?”
任憑呂嬃如何勸說,老夫人就是不肯改變主意。
只說得口乾舌燥,可老夫人的態度很堅決。而王姬呢,則摟着劉元,拉着劉秦笑道:“這裏有阿巨保護,阿嬃不比擔心我們。只管處理城中的事物,家裏我會照應。”
面對這婆媳兩個,呂嬃在無奈之際,又平空多了一分感動。
回到書房,呂嬃正準備讓人把陳平他們找來,說明情況。還沒等她找人,忽聞門外傳來戚姬的聲音:“夫人,呂老爺派人過來,說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夫人商量,請夫人過去一趟。”
呂嬃聞聽,不禁眉頭一蹙。
呂文的病情,已好轉了許多……可這個時候來找我?又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商量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六)
從三月初開始,泗水郡就沒有下過一滴雨。
在往年的這個時節,早就進入雨季了,可是今年……
泗水的水位,降了一半有餘。許多地方的土地,已經乾涸的裂開了口子,好像嬰兒張開的嘴巴一樣。稻穀蔫了,讓人看着發愁。許多地方,甚至開始求雨,但老天不開眼,沒有用處。
好不容易等到了四月,終於開始低落零星的雨水了。
但收效甚微,根本無法解決燃眉之急。好在一連好幾日,天都是陰沉着,讓人又有了一些期盼。
蕭何近來,卻是春風得意。
去年,他和朋友在留戀奚館的時候,偶然遇到了一個女子,名叫蠻蠻。
是古越人後裔,生就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溫婉秀麗。據說,這女子本是會稽人,父親還是諸暨當地的官吏。因項籍在苧羅山襲擊贏果姐弟的事情,蠻蠻的父親受到牽連,被斬首棄市。滿門被抄,蠻蠻從一個官小姐,一下子變成了囚徒,後又被賣入習慣,輾轉來到了沛縣。
說實話,蠻蠻生的並不是那種傾城傾國的姿容。
但秉承良好家教的她,精通樂律,能歌善舞,別有一番動人的氣質。蕭何已年過四十,早過了那種拈花惹草的年紀。平日裏除了讀書之外,又好上了音律。聽蠻蠻撫琴一曲之後,竟生出了仰慕之心。後又從仰慕,變成了愛慕。瞞着家人,爲蠻蠻贖了身子,安置在一處別莊。
他如今是沛縣的縣丞,大小公務悉出自於他。
只需要把蠻蠻的名字從奚館中的奚娘清單中除掉就是,再做些手腳,誰也不會爲了一個奚娘,跑來和縣丞爲難。至於李放,對公務基本上不聞不問,正琢磨着怎樣鑽營才能升官發財的事情。所以,蕭何給蠻蠻一個身份,增加一個戶籍,也就變得輕而易舉,非常簡單了。
天將黑,蕭何處理完了最後一份公文。
別看陳涉在泗水郡和陳郡之交鬧得轟轟烈烈,可實際上對於沛縣而言,卻顯得有些遙遠了。
蕭何不看好陳涉!
只要這戰火不燒至沛縣,就算天塌下來,與他蕭何有何干系?再說了,如果天真的塌下來,他蕭何一個人也頂不住不是?該死的時候,自然要死。倒不如開開心心的,過好每一天。
朝廷發來的徵發詔令,沛縣需出再調撥三百人。
這讓蕭何非常爲難,要知道該徵發的,都已經徵發走了。再要徵發的話,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鄉里鄉親,誰不知道誰啊。
蕭何實在是不好下決定,但又不能不遵從詔令。咬着牙,又擠出了三百個名字,蕭何搖頭苦笑。這徵發令要是下去的話,不曉得會有多少鄉親在背地裏咒罵。可是,他也沒有辦法。
收拾好了名單,蕭何看看外面的天色,從屋角抄起一柄竹簦走了出去。
看着天色,似乎要下雨。
正想着,好像是要應驗蕭何的猜想一樣,雨水淅淅瀝瀝的落了下來。蕭何在縣衙門口,撐起竹簦。站在街上猶豫了一下,邁步向一條小巷走去。說實話,挺對不住家中的老妻。爲自己生兒育女,操持了大半輩子不說,在自己受傷的時候,精心的照顧,做足了妻子的本份。
而自己呢……
可這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
蕭何還是選擇往蠻蠻的住所走去……
蠻蠻燒得一手好菜,喝點酒,談談樂律,唱唱詩詞,人生若此,又有何求?
拐入小巷,蕭何往裏走。
眼見着過了前面的一道彎兒後,就到蠻蠻的住處了。可就在這時候,從一旁的巷子裏突然竄出兩道黑影,攔住了蕭何的去路。蕭何定睛看去,原來還是熟人。一個是夏侯嬰,另一個則是陳賀。兩人一前一後,擋住了蕭何。蕭何一見這個架勢,不由得眉頭一蹙,臉色陰沉。
“阿嬰,你這是什麼意思?”
夏侯嬰嬉皮笑臉道:“蕭大哥勿怪,小弟沒有什麼惡意,只不過是受了樊大哥的託付,請蕭大哥去說說話。”
蕭何說:“這麼晚了,我累了。你回去告訴屠子,有什麼事情,讓他明天去縣衙裏說。”
“蕭大哥,您可別這樣啊……這不是讓我和老陳爲難嘛。再說了,你家不在這邊,想必蕭大哥是要去會那小佳人,連兄弟情分也不顧了嗎?您也忒不小心了,既然把那小佳人贖了出來,怎地也要給她安排個好住處纔是,這裏可實在不怎樣,而且還非常容易被大嫂發現啊。”
蕭何一怔,蹙眉道:“阿嬰,你在威脅我?”
“蕭大哥誤會了,你知道,我生平除了大哥之外,最佩服的人就是您了,怎敢威脅您呢?”
蕭何頂討厭夏侯嬰這種嬉皮笑臉的模樣。
活脫脫一個年輕時候的劉季,讓人心生厭惡……
“我家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阿嬰,管好你自己就是了!”
說着話,他就要繞過夏侯嬰。但是夏侯嬰橫身一挪,又攔住了蕭何的去路。這一下,可把蕭何惹惱了。
“夏侯嬰,你究竟要作甚?”
“呵呵,蕭大哥,您別發火。只是想請你去屠子那裏坐坐,耽擱不了多長時間。再說了,你現在就算是過去了,也見不到您那小佳人。倒不如隨我一同去屠子家,然後再會佳人,說不得更有情趣。”
“夏侯,正經一點!”
陳賀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似乎有點看不慣夏侯嬰的輕佻,蹙眉喝了一句,然後說:“蕭大哥,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屠子哥也確實是有重要的事情,您要是不去的話,我們回去也交不了差啊。”
“你們把蠻蠻如何了?”
“蕭大哥放心,只是見蠻蠻小姐過的清苦,而且在城裏着實容易被嫂子發現,所以下午時,蠱逢他們幾個把蠻蠻小姐請到別處,也是爲了蠻蠻小姐好,省的她整日裏的提心吊膽不是?”
蠱逢,是沛縣的一個地痞頭子。
蕭何聞聽蠱逢的名字之後,心裏一咯噔,沉聲道:“是劉季回來了吧!”
夏侯嬰陳賀兩人一怔,相視一眼之後,卻沒有開口回答。
果然是那個傢伙回來了!
蕭何嘆了口氣,“既然如此,前面帶路吧。我跟你們一起去屠子那裏,看看他劉季想要如何?”
“蕭大哥請!”
陳賀側身讓開一條路,蕭何點點頭,也不理睬夏侯嬰,徑自在前面走。而夏侯嬰呢,一臉的無所謂,和陳賀並肩一起,三人一千兩後,拐過了幾個彎兒,就看見樊噲家門前的槐樹。
這槐樹,可是有年月了……
蕭何記得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聽祖輩提起過。算起來,少說也有百來年了,繁茂的枝椏,如同一個大傘一樣,遮掩着樊噲的房舍。昔日,樊噲的家不過是白茅屋,而今卻已經是青瓦白牆,甚是氣派。正中間一座正堂,兩邊各有兩間廂房。一人多高的夯土牆圍成院子,院門也沒有關,遠遠的就可以聞到從院子裏飄來的肉香。讓人聞一下,就忍不住食指大動。
樊噲現如今是公大夫爵位,論身份比蕭何還要高一籌。
此刻卻坐在客位上,和一個男子談笑風生。雖有兩三年未見,可蕭何還是一眼就認出,那人正是劉季。
按道理說,劉季是通緝犯。
可這裏是樊噲的家,誰又會跑來查探?
“蕭先生,可算等到你來了!”
劉邦遠遠的看見蕭何,就連忙站起身來,迎了過去。蕭何沒有給劉邦好臉色!他可以肯定,劫持蠻蠻這件事,和樊噲沒有關係。樊噲雖然精明,但卻不會用這樣的手段。這裏除了劉邦,別人也想不出這樣的主意。
蕭何沒有理睬劉季,徑自走進院子裏,在樊噲對面坐下。
“樊屠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完全視劉邦爲無物,夏侯嬰氣得上前想要理論,卻被劉邦一把攔住。只見劉邦擺了擺手,示意夏侯嬰和陳賀出去看着。而他,則一臉的笑容,重又坐回了主位,給蕭何斟上了一杯酒。
樊噲有點莫名其妙,“蕭先生,我怎麼了?劉季回來了,我這不是請你來喝酒嘛,還能有什麼意思?”
劉邦壓了壓樊噲,舉起酒杯,“蕭先生,此事都是劉季的錯,與屠子沒有關係。劉季只是擔心先生不來,故而使了些小手段。不過先生放心,蠻蠻小姐沒有受到半點委屈。誰他媽的敢欺負蠻蠻小姐,就算是我兄弟,也不會饒他。劉季也是沒辦法,還請蕭先生……見諒則個。”
這一番話,讓蕭何啼笑皆非。
“劉季啊,你既然已經逃走了,又何必再回來呢?”
劉邦說:“沛縣是劉季的家,就算劉季走的再遠,也忘不得家鄉的父老,忘不了我是沛縣的一份子。
再說了,今時也不同往日,劉季又什麼不敢回來呢?”
“你就不怕我抓你?”
“若先生要拿劉季的話,劉季甘願就縛……只是,如此一來,怕是沛縣的百姓,要遭殃了。”
蕭何一怔,“劉季,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兩年,劉季在外奔波,對外面的形式,多多少少也有了些瞭解。先生是聰明人,難道看不出這世間的變化嗎?”
蕭何冷笑一聲,“無非是一羣烏合之衆惹是生非,有何懼哉?”
“呵呵,先生也許視他們若烏合之衆,然則劉季卻覺得,那些人說不得,會弄出一番大事業來。
也許先生還不知道,陳涉已分兵兩路,一路由葛嬰往東,迎秦嘉和朱雞石去了;而另一路,則有他親自領兵,繞過苦縣,準備在賴鄉伏擊秦軍。陳縣我大楚子民,也都已躍躍欲試。”
蕭何一怔,驚訝的看着劉季。
一旁樊噲奇道:“不對啊,我聽人說,陳涉還在譙縣呢,正領人馬準備東進靈璧啊。”
“哦,那是吳廣所部的疑兵,就是爲了迷惑相縣守軍……等相縣秦軍明白過來,陳郡怕已失守了。”
“劉季,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事情?”
蕭何心中,頓生警覺之心。
劉季哈哈大笑,“不滿先生,劉季如今恰是義軍的一份子。我老師張耳公,不知先生可聽說過?
劉季此來,正是受張耳公所託,來主持泗水和東海兩郡的事物。葛嬰率部,這一兩日間就會和秦、朱所部匯合,到時候兵鋒所指,楚地百姓定然會開城相迎。我今日前來,一方面是擔心沛縣遭受戰火波及,另一方面,則是爲先生還有屠子,謀一份富貴,先生以爲如何?”
張耳之名,蕭何自然聽說過。
而且蕭何還知道,劉季的確是在張耳門下呆過。可‘師生’一說,卻是第一次聽聞。至於劉季說的什麼泗水郡東海郡的主持者,蕭何自動無視了。這劉季是什麼人他難道還不瞭解?
就生了一副好嘴巴,吹起牛來,可以把天吹破。
但是,看劉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蕭何又覺得他這話,未必就全都是假的。的確,如今取慮符離鬧得正厲害,如果那個什麼葛嬰和秦朱匯合在一起,勢力暴漲,定然會波及沛縣。
畢竟,取慮也好,符離也罷,距離沛縣太近了。
只要攻克了彭城和下邳,就會直接威脅到沛縣的安危。而且,那句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讖語,多年來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一樣,時刻提醒着蕭何。這也是蕭何,始終不敢和大秦走的太近的原因之一。
扭頭看去,只見小院的門,已經被關閉。
蕭何看着劉季,沉聲道:“劉季,就算葛嬰能和秦嘉朱雞石匯合,可你別忘記了,泗洪地區,非只嬴壯一人。樓倉,尚有廣武君所部精兵數千,真要打起來,葛嬰怕也不是樓倉的對手。”
樊噲臉色,微微一變。
許久後,他輕嘆了一聲,“大哥,蕭先生說的不錯。你是沒有見過樓倉的兵馬,那葛嬰雖則也出身樓倉,大澤鄉軍營臨陣倒戈。可實際上,樓倉真正的精銳,駐紮在樓倉本地。人數雖不多,但的確是訓練有素,戰鬥力強大。我曾在北疆見過秦軍,說實話,樓倉精銳,尤勝秦軍。”
對劉邦而言,樓倉和劉闞,是他最不願意提起的兩個名詞。
見樊噲和蕭何都稱讚樓倉的兵馬,劉邦只覺得這心裏面,好一陣子的不舒服。
他冷笑一聲道:“如果劉闞在樓倉的話,或許真不好說。但據我所知,劉闞自去年末,就音訊全無。沒有了劉闞,樓倉就是一頭沒有牙齒和爪子的老虎。你們視樓倉軍爲猛虎,與我而言,樓倉唾手可得……嘿嘿,至於那精銳的樓倉軍,說不定到時候,都要聽我劉季的指揮。
最多三日,我定能拿下樓倉!”
樊噲和蕭何聞聽,不由得大喫一驚。
劉邦得意洋洋得說:“屠子,蕭先生,現在何去何從,想必應有所決斷了吧。”
樊噲道:“大哥這從何說起。不管你能不能拿下樓倉來,我屠子都聽你的……只是我有一個要求。”
“講!”
“若拿下樓倉,還請你饒過劉家老小。”
劉邦毫不猶豫的回答說:“這有何難?不管怎麼說,我與劉闞也算是親戚,豈能對他家人不利?
蕭先生,你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七)
已過戌時,夜很深了!
司馬喜在府衙中幫着曹參處理完公文之後,頗有些疲憊的回到住所。他如今在樓倉府衙中,擔當佐吏,幫助曹參處理一些雜務。樓倉雖小,可五臟俱全。每日裏發生的瑣事多不勝數。單隻靠曹參一人,顯然也不太合適。畢竟,大事上需要曹參親手去辦,而小事上,還需要他人的幫襯。
樓倉府衙中,一共有佐吏六人。
包括襄強在內,司馬喜是這六人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但偏偏,曹參最看重的就是司馬喜。
也難怪,司馬喜的學識不差,先後得張蒼和程邈的教導,在六人中最爲出色。
又是出身於劉闞門下,其信任度自然要高於他人。曹參也是出於培養人才的考慮,把許多事情都交給司馬喜來處理。自劉闞從薛郡歸來後,司馬喜就正式調入了府衙之中。一晃兩三年過去,昔日那個隨同三川郡百姓遷移過來的小子,如今已能夠在府衙裏,獨當一面了。
陳涉之亂,雖說並未對樓倉造成太大的波動,然則還是有一定的影響。
呂嬃既然決定要留在樓倉,和陳涉軍決一死戰。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可就都扔給了曹參處理。
安撫百姓,清除隱患,清點庫房……
諸如此類的事情,足以讓曹參忙的不可開交。連帶着,司馬喜也忙碌起來。他先是拿着戶籍冊,隨鍾離昧和賈紹訪查樓倉周遭的情況,然後又回來清點了庫府,把公文整理妥當。
這些事情做完了,天就很晚了。
明日一早,還要隨曹參和蒯徹清點城內的倉窖,肯定會更加忙碌。
該死的陳賊,若非他們惹事,哪會有這許多的事情?司馬喜在心裏暗自咒罵,一邊住處走。
他住在府衙後院和劉家田莊的結合部。
有一個獨立的院落,三間青瓦房,一間是書房,兩間是臥室,條件很不錯,環境也很幽靜。
司馬喜推開了院門,正準備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這時候,另一間房門被推開了……
韓信走出來,身穿一件黒兕甲,手中拿着那柄祖傳的寶劍。若只是這種打扮,司馬喜倒不會奇怪。韓信和他所學不同,他修的是刑律和政務之學,而韓信則主修兵學,雜學爲輔。
平日裏,韓信就是這樣的打扮。
可是今天,他肩上還掛着一個包裹,打着綁腿,一副要遠行的架勢。
韓信顯然沒有想到,會和司馬喜照面。先是一怔,旋即臉上流露出尷尬之色,訕訕的一笑。
“喜子,這麼晚纔回來啊!”
司馬喜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點點頭邁步往自己的房間走。可走了兩步,他覺得有些不對頭了。
“信,你這是要去哪兒啊,怎麼這副裝扮?”
韓信說:“夫人剛纔找我,要我出門辦點事……喜子,今天很忙吧,這麼晚纔回來,一定很辛苦。早點休息吧!我還有要去辦事,就不和你囉唆了。”
說完,他邁步就要走。
說起來,韓信如今在樓倉的地位不差,劉闞很器重他。但不知爲何,呂嬃總覺得看韓信不順。所以在私下裏曾經和劉闞說過:“韓信這個人,年紀不大,卻極有野心。他的眼神很活,與人交談時,常私下顧盼,非忠誠之士。這個人,可共富貴,卻不能共患難,需要小心。”
而劉闞則受了後世的影響,對韓信的感官很不錯。
這傢伙的確聰明,在兵學之上,有着獨特簡介,非同一般。後世不是有一句話,叫做韓信點兵,多多益善嗎?假以時日,這傢伙一定是一個兵學大家。而且,劉闞一直覺得,韓信死得有點冤屈。所以他想要給韓信一個更廣闊的舞臺,故而對呂嬃的話,並不是非常在意。
也許真的是天生吧……
呂家人和韓信好像不太對付。歷史上,韓信就死於呂雉之手,如今呂雉死了,呂嬃對韓信同樣沒有好感。
可是,劉闞器重韓信,卻不代表呂嬃會器重韓信。
不僅僅是呂嬃,還有陳平蒯徹,都覺得韓信這個人很輕浮,野心太大,實在是不可重用。
也正因爲此,司馬喜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可韓信依舊是個白身。
但是,司馬喜和韓信的關係不錯。他聽韓信這麼一說,也就沒往心裏去。正要和韓信道別,司馬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臉色頓時大變。他猛然轉身,厲聲叫住了韓信,凝神看着他。
“信,呂老爺傍晚後把夫人叫了過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之前夫人一直在勸說老夫人,忙着處理各種事情,根本沒有召見別人……夫人,何時見的你?”
“啊,這個嘛……”
司馬喜的目光,突然間變得冷冽起來。
“韓信,你莫非想要在這個時候,背棄老爺嗎?”
韓信低下了頭。
他沉吟片刻,輕聲道:“喜子,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不瞞你。老爺已經有大半年沒有消息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難道就沒有覺察到嗎?老爺……很可能招惹上了大麻煩,甚至可能已經……其實陳道子他們,還有夫人不會沒有覺察,只是到了今日,還不願承認罷了。
好吧,就算老爺還活着,可又能如何?
老秦暴虐,倒行逆施,已經是人神共憤。樓倉位於楚地,看似富庶,卻是四戰之地,必爲許多人視作眼中釘。一旦老秦倒垮,就算老爺活着,就能挽回局勢嗎?不可能的……民心所向,老秦必亡。到時候,樓倉勢必會成爲許多人眼中的肥肉。樓倉能擋住一次,卻不可能永遠擋住。就這麼大的地方,就這麼多的人。輜重越多,就越是容易被別人在一邊惦記。
大丈夫當於亂世,提三尺劍,建立功業。
韓信不才,也想要有所成就……喜子,你爲學多年,才華出衆,何不和我一起,尋一明主呢?
到時候,我掌外,你掌內,封王拜相,也未嘗不可能啊。”
司馬喜不禁勃然大怒,“豎子住口。司馬喜別無所長,數年讀書,只學會了‘忠義廉恥’四個字。我本一孤兒,被老爺收留,不但給我飯喫,還教我讀書識字。此等恩情,萬死不得報償。
你本一浪蕩子,老爺憐你孤苦,見你聰明,把你留在身邊。
可是你呢,不但不思報答,危難之時卻說出這等沒有廉恥的話語來。莫說老爺沒有死,就算老爺真的不在了,還有夫人和小公子……你你你,你這個無行之徒,只我有一口氣,你休想離開。”
韓信沒有想到,平日裏溫文爾雅,沉默寡言的司馬喜,居然會有如此暴烈的性情。
看司馬喜要和他拼命,不由得心裏一慌。
“喜子,你先別急……”
他退後一步,向院門外掃了一眼,擺手道:“我其實也是一番好意,你不領情也就罷了,何故如此待我?我絕無背棄老爺的意思,只是這大勢所趨,難道你看不明白狀況嗎……啊,夫人!”
韓信突然驚叫一聲,臉上露出恐懼之色,向司馬喜身後看去。
司馬喜一怔,本能的扭頭往後看。
可這剛一扭頭的剎那,他就立刻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他身後是房舍,呂嬃怎可能從後面出來?耳邊只聽倉啷一聲響,眼角餘光掃過一抹寒芒。
司馬喜心知不好,抬手想要招架。
只聽咔嚓一聲,血光崩現……司馬喜發出慘叫,噗通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
呂嬃從呂文處回到住所,臉色陰沉得有些怕人。
她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種時候,第一個站出來想要投降的,居然是她的父母。傍晚時,呂嬃被呂文叫過去。原以爲呂文有什麼要事,可等她到了呂家的時候,卻見到了一個意外的人。
呂澤!
呂嬃的大哥……
算起來,已經有兩三年沒有見過呂澤了吧。
自從呂文一家從沛縣搬到樓倉之後,呂嬃就很少和呂澤照面。呂澤呢,也不願意來樓倉住,於是就一個人住在沛縣的呂家老宅裏。一年到頭下來,呂嬃都未必能見到呂澤一次面。
呂家原來的生意,呂文已經停了大部分。
他如今在樓倉,安享太平。要田有田,要人有人。每年還會從江陽那邊,收取一部分利潤。
這日子過的舒坦,又何苦再風裏來雨裏去的奔波?
不過有一些個生意,他還是保留了下來。不過這部分的生意,全都是由呂澤一人出面打理。
呂嬃有劉闞照顧,一輩子喫喝不愁,而且風光的很。
呂釋之呢,如今也是樓倉的重要人物,在軍中擔任要職,身兼官大夫民爵,同樣無需他操心。呂雉死後,呂家唯一讓呂文操心的人,恐怕就是他那大兒子呂澤了。本來,呂澤也可以在樓倉享受生活,可這呂澤,卻念念不忘昔年劉闞斷他一腿的仇恨,而且總覺得,劉闞一家當初不過是靠着呂家討生活的門客,如今卻風光無限,讓他呂大公子,又情何以堪呢?
不管劉闞當初斷他一腿是好心,還是惡意……
呂澤就是無法忘懷。
所以,他也不可能來投靠劉闞,哪怕是靠着老爹喫飯,也不願意。
靠着呂文留給他的那些生意,這些年來,呂澤東奔西走,倒也過的還算不差。雖發不得什麼大財,可也算是上等人家吧。漸漸的,他乾脆連家也不回了,和呂嬃之間的兄妹情分,也越來越淡。上一次呂嬃見呂澤的時候,還是在呂雉的喪祭上,不過,也是匆匆來,匆匆走。
“二妹,如今暴秦將傾,劉闞生死不明。
樓倉處境危險,危在旦夕。我聽說,陳涉大將葛嬰,率五千人已在符離擊潰了老秦兵馬,和朱雞石合兵一處,麾下已有萬餘人。如今他們正在朝取慮逼近,與秦嘉所部人馬匯合,不過是早晚之事。到時候,那葛嬰麾下將有數萬人,且樓倉位於楚地,必然會遭受到攻擊。”
葛嬰已經與朱雞石合兵一處了?
呂嬃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旋即,她盯着呂澤,沉吟半晌後,突然問道:“哥哥,你又是從何得知?”
呂澤微微一笑,“不瞞你們說,我與取慮的秦嘉,早先頗有來往。秦嘉本是取慮的大戶人家,父親也知道此人。秦嘉如今已經佔領了取慮,正等待着和葛嬰匯合。下一步,他們必將攻打樓倉。
妹妹,你樓倉有兩千窖的糧草,可供給十萬大軍一年的糧餉。
且還有三百倉輜重軍械,幾乎整個淮漢地區的糧草輜重,都集中於此,讓人怎能不眼紅呢?
我擔心你們有危險,故而和秦嘉說,前來說服你。
劉家子下落不明,多半已經死了……而你如今,風華正茂。何苦又爲那劉家子,苦苦守候?”
“大哥,你給我住嘴!”
呂嬃越聽越怒,呼的站起來,厲聲道:“若非看你是我兄長,我定不會饒你性命。”
呂澤卻絲毫不慌張,苦笑着搖搖頭,對呂文夫婦道:“父親,母親……我這可都是爲二妹着想啊。”
“阿嬃啊,你先別生氣嘛,坐下來慢慢說!”
呂嬃眉頭一蹙,看了一眼呂文夫婦,心裏猛然一陣明悟,脫口而出道:“父親,母親,難道你們也……”
說着,她目光一轉落在穩坐門口,似閉目養神的呂釋之身上。
“小豬,難不成你也這般想法?”
呂釋之面無表情,睜開了眼睛。
“二姐,若闞哥活着的話,我必隨他死戰。然則闞哥現在下落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實早在去年聽說扶蘇大公子被殺時,我就有一種預感,闞哥必然會被牽連。如今已經過去大半年了,音信全無……朝廷雖然並沒有什麼舉措,可焉知不是一時無暇看顧?待那皇帝坐穩後,定然會對我們不利。雖說,去蜀郡是一條路子,但那終究不是咱呂家的根基啊。
闞哥在的時候,巴曼小姐可善待我們。
可若是闞哥不在了,曼小姐還會善待我們嗎?到時候,這樓倉所屬的一切,只怕都要被吞併。”
小豬終究是長大了,考慮問題時,也比從前多了些細膩。
一旁的呂文夫婦連連點頭,呂澤更是讚道:“小弟果然有眼光,看問題時,可比我考慮的清楚。”
反倒是呂嬃,在呂釋之說話的時候,發現呂釋之朝她使了一個眼色。
她怔了一下,看看父母,又看看呂澤,一時間難以做出決斷。抬起頭,再看向呂釋之的時候,呂釋之已經說完,重又閉目養神,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樣。心裏,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此事關乎重大,我需仔細斟酌,再做決斷。”
呂文夫婦也知道,讓呂嬃一下子改變主意,不太可能。
當下點頭,不再談說此事,反而拉起了家常,訴起了親情。更有呂夫人想起了女兒呂雉,眼淚汪汪……
一直到子時將近,呂嬃纔回到了家中。
還沒等她坐穩身子,卻見戚姬滿臉的淚痕,風一般衝進了房內,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喊道:“請夫人爲喜子做主啊!”
呂嬃愣了一下,“喜子?喜子怎麼了?”
戚姬哭道:“小婢剛纔去探望喜子的時候,發現喜子倒在血泊之中,一隻手臂卻是被人砍了。
小婢忙喊人救治,喜子總算是保住了性命……他醒來後說,那天殺的韓信,企圖叛逃。結果被他發現後,下了毒手。若非喜子命大,只怕已經丟了性命……夫人,還請您爲喜子做主!”
呂嬃聞聽,登時呆坐原地。
這人心已經散了……又該,如何是好?
第二百七十章 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完)
大梁城周府。
周市取出一張關碟,鄭重交給了劉闞。
“阿闞兄弟,周某總算是不負所托,沒有失了信諾。這關碟你收好……持此關碟,大梁至會稽一線,關卡當不至於盤查。今晚三更天,我會送你們出城。你們用好飯菜,早些休息吧。”
說着話,他如釋重負的長出了一口氣。
這關碟可真不容易搞到,周市爲了這薄薄的一張紙,費盡了心思。
大梁縣令和縣尉,全都是油潑不進的人,遲遲不肯同意。周市於是只能走其他的路子,想其他的辦法。他和大梁縣丞的關係很好,於是就拜託這位縣丞,弄兩張空白的關碟出來。縣丞本就是縣令的助手,一應公文關碟,都是由他掌管。所以周市拿到空白關碟,倒也不算難。
只用了三十鎰黃金就搞定了此事!
所以說,這用錢能搞定的事情,其實根本就不是個事情……
但問題在於,空白關碟在手沒有用處。如果上面沒有大梁縣令的關防大印,關碟如同一張廢紙。而這關防大印,就掌握在縣令的手中。周市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得知,這大梁縣令有一個寵愛的女人。爲了這女人,縣令在來大梁的時候,連正妻都不帶,卻帶了這個女人。於是,周市就想到了信陵君盜竊兵符的典故,決定走一走這女人的路子。
以百鎰黃金做敲門磚,周市打聽到了那女人的喜好。
於是投其所好,與她有了交情。而後又花費重金,請這女人盜了縣令的關防大印,蓋在關碟上。
理由也很充分:我手中有一筆生意,需要馬上處理。
可是如果沒有關碟,我將寸步難行。沒有辦法,只好出此下策……若生意成了,自有心意奉上。
這心意,當然就是縣令寵姬的喜好。
周市好歹在大梁城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這寵姬自然不疑有他。於是趁着縣令不注意,偷偷的在關碟上蓋了大印,交給周市。而後,周市又用重金賄賂大梁城的門伯,騙得打開城門。
林林總總,周市花費了近五百鎰黃金。
“周兄,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此情此意,劉闞牢記心中,日後定會報答。”劉闞正色說道。
周市卻哈哈一笑,不再提起此事。
子時過後,卻是月黑風高。
大梁城一片靜寂,周市算了算時間,帶着裝束妥當的劉闞等人,自周府角門出,繞過大街,從一條小巷裏穿行過去。
“出了這小巷,就是北城門!”
周市輕聲道:“我已經打點了巡城佐史,這個時間裏,巡城人馬絕對不會經過此處。你們出小巷之後,到城門口,把我這塊玉佩交給那門伯,他自會爲你們放行。只是,出城後你們還需小心一些,要繞城而走,切莫被發現。這關碟……呵呵,在大梁城裏,卻是用處不大。
只要離開大梁地界,就不會再有人盤查。
阿闞兄弟,你們走吧!這一路要多加小心,爲兄在這裏,就預祝你一路順風,多多保重了!”
劉闞點點頭,朝着周市一拱手。
他翻身上了馬,帶着蒙疾等人直出小巷,往城北而去。
“老爺,就這麼讓他走了嗎?”
跟隨周市一同前來的一個管家,見劉闞等人走遠之後,壓低聲音道:“至少,也該說聲謝謝吧。”
周市一笑,“能用嘴巴感謝的事情,也就不用指望着能有回報。
大家都是聰明人,有時候有些話不需要說,記在心裏就好。我想阿闞兄弟,心裏也很清楚。”
“老爺高明,怪不得老太爺走的時候,把寧陵君這片基業,交給老爺打理。”
周市撇了一眼,那老管家立刻知道,自己說走了嘴,連忙閉上了嘴巴。
“好了,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前日陳縣方面已派人和我聯繫,說是馬上會有大動作。
告訴下面人,給我盯緊一些。
這關頭,可不要給我惹是生非……若是耽誤了君侯的大事情,就算君侯饒他,我定不饒他。”
“喏!”
老管家插手行禮,恭敬的應諾。
周市朝着劉闞等人遠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突然一笑,“阿闞兄弟,昔日你救我一命,今日我還你一報。只不過,待到他日,你又會如何報答我呢?呵呵,北廣武君,這個恩,可不好報啊!”
※※※
“君侯,我總覺得,這周市怕不止是報恩這麼簡單吧!”
劉闞等人出城之後,打馬揚鞭,繞大梁城向南,疾馳而去。待平旦將過,日出將臨的時候,大梁城早已經遠遠拋在了身後,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往東南順睢水一路下去,可直抵樓倉。
衆人這才勒住了戰馬,在溪水旁歇息。
跑了一個多時辰,這馬兒也累了。哈無良和驪丘帶着人在外警戒,劉闞幾人則聚在了一起。
李成說:“我覺得,周先生太熱情了,想必是有其他的目的。”
劉闞撇了撇嘴,“這世上沒有白喫的飯菜……今日他藉口報恩的付出,來日怕就要收回十倍,乃至百倍的利益。
至於我的身份,一開始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但這些時日過去了,他若是還打聽不清楚的話,可就白搭了他親戚給他留下這諾大的基業了。”
劉闞李成這一問一答,蒙疾和屠屠在一旁聽得有些糊塗。
“君侯,您的意思是說,他知道咱們的來歷?”
李成笑道:“想必是知道的……只不過他爲什麼要幫我們,目前還不清楚。不過想來,一定是別有用心吧。我原本還擔心君侯沒有看破,但現在看來,卻是杞人憂天,白白的費了心思。”
劉闞也笑了!
只是他的笑容裏,卻多多少少的,有點陰森。
看看天色,他招呼衆人上馬,“大家再趕上一程,爭取在天大亮之前,能看見外黃城。”
衆人不由得一愣,“君侯,咱們走外黃嗎?那可就要繞遠了……”
“走睢水一線,路途雖然會近一些,但只怕路上關卡重重。走外黃雖然會遠一點,但關卡不多,相對更加安全。”
劉闞說罷,手中方錘一指前方,“走吧,希望我們能儘早抵達樓倉。”
李成等人聽劉闞這麼一說,也不再反駁,打馬揚鞭,跟在劉闞的身後,急馳而去。
這一路上,幾乎是日夜兼程,不敢有半點的拖延。
在大梁城耽擱的時間有點久了,若不再馬上加鞭的話,恐怕就真的要趕不及了!
時局的變化很快……
陳涉大軍果然是按照歷史上原有的軌跡發展。
吳廣率小部人馬,在靈璧一線吸引着嬴壯的注意力。而陳涉則率領三萬大軍,分批開拔出去。
陳郡方面,在接到了嬴壯的通知後,果真並沒有太過在意。
派出八千秦軍前往泗水郡救援,卻不成想在賴鄉遭遇陳涉主力的伏擊。猝不及防的秦軍,大敗而逃……直到此時,嬴壯才發現自己上了當。立刻調集人馬,準備從靈璧一線發動攻擊。
然則,陳涉卻在這時候,突然間反撲而至。
譙縣城下,與吳廣裏應外合,幾乎全殲了嬴壯的兵馬。
經此一戰之後,陳涉大軍聲威大振。原本還持觀望態度的人們,終於下定了決心,紛紛響應。
一時間,泗水郡、陳郡狼煙四起。
陳縣大豪武臣,調集家將私兵,集合陳縣父老,破開陳縣的城門,將陳縣縣令和縣尉斬殺。
之後,張耳陳餘兩人出面連橫,將陳縣周遭幾處縣城兵不刃血的拿下,迎奉陳涉大軍。
這個時候,陳涉麾下兵馬已近十萬之衆,聲勢與之前相比,更是壯大了不少。他改名爲陳勝,率領大軍向陳縣挺進。在途中,又有故楚大將周章前來相投,也使得陳涉手中又多了一張王牌。
四月末,膠東人田儋起兵反秦,自稱齊王,與陳涉遙相呼應。
劉闞等人這一路上,林林總總的打聽到了不少的消息。總而言之,沒有一件事情對他們有利。
待一行人繞過孟諸澤進入泗水郡,抵達谷水之畔的蕭縣時,劉闞得到了一個讓他又驚又喜的消息。
喜的是,樓倉尚在!
呂嬃等人仍守在樓倉,並未撤離。
而驚的卻是,那葛嬰在取慮匯合了秦嘉之後,竟然棄了下邳和彭城不打,三萬大軍直撲樓倉。
下相僮縣兩地,在未出一兵一卒的狀況下,舉城投降。
葛嬰在下相,找到了故韓國王子成。在與陳涉無法聯繫的情況下,立王子成爲韓王,並以僮縣爲王都。
劉闞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頓時懵了!
這個王子成是誰?
他可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這似乎和後來項梁立義帝有相似之處。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張三李四,而是正經的故韓王裔。如此一來,這葛嬰就等同於從反賊的角色,一下子完成了轉換,成爲六國後裔的義軍。
至少,故韓的那些餘孽,必然會蜂擁而至。
說不定,這其中就會有張良!
我的個天,事情似乎變得,有些超出劉闞的所知了。在記憶裏,可沒有這個葛嬰,更沒有這個王子成啊。今天有了韓王,明天說不定就會有楚王、趙王、魏王、燕王……到那個時候,六國後裔將悉數登場,大秦在這樣的情況下,又怎可能抵擋得住?而樓倉,將要危險。
一想到這些,劉闞就不由得心急火燎。
他帶着蒙疾等人,快馬加鞭,晝夜兼程的往樓倉趕去。雖然知道可能趕不上,但能距離樓倉近一分,這心裏也多一分把握不是?管他結果如何,還是先抵達樓倉,纔是最關鍵的事情。
二世元年五月三日,劉闞等人躲過了重重關卡,抵達睢水寧亭。
也就是在這一天,劉邦在沛縣集結鄉黨,突然攻擊縣衙,擊殺了沛縣縣令李放,自號沛公。
沛縣的突然暴動,迫使得原本準備救援樓倉的嬴壯,不得不改變了主意。
他集結相縣的兵馬,準備奪回沛縣。同一日,葛嬰率領大軍,自僮縣起兵,兵臨樓倉城下。
※※※
注①:樓倉所在的位置,在今天的安徽泗縣附近。
歷史上,這裏曾被稱之爲樓亭。在西漢時期置縣,名爲夏邱縣。也就是說,在歷史上,秦朝並未在此建立起樓倉這個要塞。至於原因嘛……且歸結爲沒有主角的出現吧。
注②:大澤鄉起義,比原有歷史提前了四個月的時間。陳涉部將葛嬰奉命東進之後,立襄強爲王。後因陳涉稱王,將襄強斬殺。而今,襄強已經爲劉闞部下,葛嬰自然也就不可能再立他爲王。但立故韓王子成之後,在某種程度上,葛嬰實際已脫離了陳涉所部。
注③:周市,史料記載,周市是魏王咎的宰相,曾在劉邦斬蛇起義之後,前往沛縣,說反了雍齒,使得劉邦失去根基。
第二百七十一章 請君入甕
烈日炎炎,灰黑色的城牆,在陽光下讓樓倉看上去,宛如一頭匍匐在泗洪平原上孤寂的野獸。
城高几近四丈,配合以特有的地形,使得樓倉城牆的高度,看上去讓人有些眼暈。
正面成弧月的形狀,在兩側凸出兩座城堡式的田莊,形成掎角之勢,與樓倉的正門相呼應。
如果單從外形上來看的話,樓倉好像一頭長着兩根計較的野牛。
再加上超乎尋常的城牆厚度,和經過別墨後裔參與設計的種種措施,使得這樓倉城變得極難攻破。葛嬰曾在樓倉軍中效力,對樓倉的城防並非沒有了解。當然了,那只是他所知道的,還有很多他不知道,乃至聽都沒有聽說過的設計,讓葛嬰對樓倉,心懷一種莫名懼意。
若非是迫不得已,他還真不願意攻打樓倉。
可沒辦法啊……
下邳、彭城、僮縣、取慮、符離等縣城裏的庫府並沒有太多的存貨。想當初,始皇帝爲了徹底防止淮漢地區的楚國後裔作亂,把樓倉作爲泗洪的一箇中轉站,周遭郡縣的糧草輜重,幾乎都搬到了樓倉去。兩千窖的存糧,三百倉的輜重,足夠葛嬰去重新組織出一支大軍。
不打樓倉不行啊!
一來是這裏的糧草輜重,真的太吸引人了。
得到樓倉,就等同於在泗洪之地站穩腳跟。這樣的一個誘惑,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拒絕的。
這二一來嘛,則是因爲樓倉的位置。
簡直就是一根釘子,紮在了淮漢地區。你不打他,他隨時可能反咬一口。這對於以後的發展而言,絕非一件好事。所以,樓倉不能不打,也不得不打。葛嬰,必須要面對這個事實。
“樓倉有人口大約兩萬,其中有五百戶,是從關中義渠遷徙而來的老秦人。此外尚有千戶人口,源自三川郡和隴西郡。可以說,這樓倉雖然坐落楚地,卻有近半數人口,非是楚人。”
葛嬰介紹道:“駐紮於樓倉的秦軍,約有兩千。其中有五百騎軍……不過如今有三百騎軍在灌嬰的帶領下,不在樓倉城中,這多多少少的,減少了樓倉軍的偷襲能力。除此之外,樓倉尚有二百警備,是負責樓倉治安所用,直接有樓倉府衙所指揮,不歸屬於樓倉軍的治下。
樓倉由三大家組成。
其中劉家和呂家,是毫無疑問的樓倉主宰者。至於泗水下游的陳家,基本上不過問樓倉的事務。呂劉兩家的田莊,位於樓倉兩側,充當護衛兩翼的責任。這兩家當中,加起來有私兵八百人,都是有兩家的傭耕所充當。其中,尤以劉家的傭耕,全部都是義渠的老秦人。”
“區區不足三千人,何足掛齒!”
說話的,正是那取慮人秦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發黑的牙齒,“我視樓倉,如探囊取物!”
“秦將軍,可馬虎不得。”
聽了半天葛嬰的分析,韓王成不由得有些擔心,“葛將軍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不可不防啊!”
韓王成約三旬左右,生的文文氣氣,說話也是細聲慢語。
秦嘉,本是取慮的商人,在當地頗有名氣。典型的楚人模樣,身材不高,環眼短髯,聲音洪亮。
他站起來,揮舞着手臂大聲道:“王上休得擔心,若做事情如葛將軍這般思量,怎可能成事?
樓倉錢糧廣盛,更有輜重軍械無數。若能奪取樓倉,王上就能迅速組織起大軍,揮軍北上,直搗咸陽……王上,猶豫不得啊。如果樓倉被別人奪取,到時候我們就只能仰仗他人鼻息了。
嘉不才,願爲先鋒,率本部人馬,奪取樓倉獻於大王。”
這傢伙不是腦袋有問題,就是胸有成竹了啊!
葛嬰馬上意識到,這秦嘉恐怕早有安排。畢竟,能走到這一步的人,絕不會是一個不知輕重的傻子。取慮距離樓倉並不算太遠,秦嘉不可能不知道攻打樓倉的難度。既然他這麼信誓旦旦,想必早已做了準備。若是這樣的話,說不定還真的可以拿下樓倉……而且,葛嬰也沒有第二個選擇。
別看他攻佔了四座縣城,麾下也聚集了四五萬人馬。
可大多數的士兵,手裏還拿着鋤頭木掀。很多人,甚至是連一副布甲都沒有。四縣的庫府,能用的物資實在太少。若不能儘快打下樓倉的話,只怕手裏的糧食,用不了多久就光了。
也罷,也罷!
那就只有強攻樓倉了……
就這樣,葛嬰命朱雞石率部留守僮縣,他和秦嘉,領三萬人馬攻打樓倉。
秦嘉爲先鋒,自領八千士卒,戰車五十乘,向樓倉撲來。他信心滿滿,絲毫沒有半點緊張。
他當然知道樓倉不好攻打,可他手裏,卻有王牌。
秦嘉和呂澤交往多年,關係非常密切。總體而言,這個人頗有眼光。當陳涉攻陷了譙縣之後,他就意識到,老秦的統治,將會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秦嘉是一個很有野心的傢伙。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也許會安分守己的當他的大豪。可這世態不穩,他可就不甘蟄伏了。
陳涉在大澤鄉起事時,說的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頗入秦嘉之耳。
此次他藉由呂澤的途徑,早已暗中通好樓倉。只要他大軍一到,樓倉就會開城投降。而那時候,他將會在韓王成體系當中,地位大增。畢竟,現如今在韓王成的眼裏,葛嬰纔是主帥。
以後故韓的臣子,會紛沓而至。
如果不能現在就站穩腳跟的話,將來那還會有他的機會?
也正是因爲這個緣故,秦嘉沒有把他的底牌告訴任何一個人。他的心思很簡單:奪取頭功!
遠遠的,樓倉已經在望。
秦嘉命人停下了戰車,手搭涼棚觀望。
樓倉靜悄悄的,好像一座死城。而原本飄揚在城頭上的大秦黑龍旗,早已不見了蹤影,甚至連個人影都看不見。一切,和早先安排的一樣,沒有任何的差池。秦嘉的臉上,浮現起一抹笑容。
到底是個女人,能當得個什麼?
三兩句就嚇得乖乖配合,看起來,呂澤已經控制了狀況。
想到這裏,秦嘉在車上大手一揮:“全軍聽令,加速前進……另外,派人前去通知,就說……我來了!”
“喏!”
有秦嘉的心腹,擎住大纛,縱馬飛馳而去。
在樓倉城門之外,他勒住了戰馬,揮動大纛,高聲呼喊:“城上的人聽着,今有韓王麾下護軍秦大人領兵前來征伐樓倉,還不快快打開城門,迎接將軍到來?敢有一個不字,休怪大軍攻城。”
好半天,城頭上出現了一個矮胖的青年。
圓乎乎的臉,帶着人畜無害的笑容。他探頭出來,“可是秦嘉將軍?秦嘉將軍何在?”
這時候,秦嘉已揮軍抵達樓倉的城下。
他催車上前,大聲道:“我乃韓王麾下護軍秦嘉,城樓上何人講話?”
青年在城頭上拱了拱手,“在下呂釋之,奉兄長之命,在此恭候秦將軍多時了。”
哦,原來是呂澤的兄弟啊……
秦嘉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原來是呂兄弟。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未曾想到今日才得一見。
令兄如今何在?爲何不見他的蹤影?”
“哦,還要讓秦將軍知道,這樓倉雖然是家姐做主,然則有許多人並不服氣。故而家姐將那些人拿下,交由家兄看管。家姐如今,親自坐鎮倉窖,無法分身。故而派我,在這裏等候將軍。”
恩,這個也很正常。
想那劉闞經營樓倉多年,總有一些心腹之人。
如果看管不利的話,反而會引起混亂……秦嘉這麼一想,也就放下心來。
要知道,泗水都尉劉闞已經有大半年的時間音訊全無,想必是出了事情。那位呂夫人一個弱女子,正是無依無靠的時候,對孃家人自然會倍感親切。這動盪時局中,一個女人又能怎麼辦?而呂家……不過商人出身。這商人最看重的是什麼?恐怕就是那一個‘利’字吧。
常聽說,泗水都尉最是贊同一句話:天下熙熙爲利而去,天下攘攘爲利而來。
秦嘉也是商人,自然深以爲然。
城頭上,呂釋之一揮手,一羣士卒出現在城頭。
只聽他大聲喝道:“來人,還不打開城門,放秦將軍入城?”
隨着呂釋之話音剛落,只聽吊橋吱呀呀的落下,緊跟着城門大開。秦嘉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呂小兄弟果然識時務!”
說着話,他催車前行,帶着人馬衝上了吊橋,進入城中。
剛一進城門,秦嘉不由得愣住了!
一般而言,所有的城鎮都有甕城,但是大都居於城外。可是樓倉城門後面,居然還有一座甕城!
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他下令戰車停止行進。
不好,上當了……
秦嘉剛準備調轉車頭,下令撤軍的時候。卻聽到外甕城門蓬的一聲關閉起來。緊跟着正門也隨之關閉。入城的兵馬,大約有千餘人。其中有六成被堵在了外甕城裏,剩下的隨秦嘉,被關在了內甕城中。緊跟着,秦嘉聽到了一陣悠長的角號聲響……那是老秦的衝鋒號。
從樓倉兩側的城堡之中,突然間門戶大開。
兩支人馬從兩側殺將出來,而衝在最前面的兩員大將,一個是鍾離昧,另一個則是任敖。
當初,任敖押送劉太公一家往樓倉。
不想在途中遭遇了劉肥的襲擊。呂雉重傷身死,而任敖也是身受重傷。好在他身體素質比呂雉要強許多,故而傷勢雖然很重,卻被安期搶回了性命。從那以後,任敖就留在了樓倉城裏。
他的母親,早在他從北疆回來的第二年就過世了。
家中又沒什麼親人,反倒是在樓倉城裏,有一大幫子的朋友。身爲樓倉巡查佐史,任敖隸屬於曹參麾下。但實際上,他還有一個任務,那就是接手呂釋之手中的兵車,訓練車戰之法。
雖然說,秦末時騎軍興起,但戰車依舊是一個重要的兵種。
樓倉的戰車,經過改進之後,配有車軸。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大大增強了戰車的衝擊力和平穩性。車兵站在車上,可以自由的駕駛戰車進行轉向,不必擔心車輪脫落的事情會發生。
樓倉共有兩隊戰車,而且全部是以老秦人擔當。
當角號聲響起的一剎那,任敖一車當先,衝出角堡城門。站在車上,手持長戈,指揮者車兵發動兇猛的攻擊。而另一邊,則是由鍾離昧領軍,率領二百騎軍,清一色的配有雙鐙高鞍。
一根根長矟,兇狠的貫穿了敵軍的胸膛,把敵軍狠狠的釘在了地上。
長矟出擊之後,騎軍抽出了六尺長的長刀,在亂軍之中,劈砍馳騁,所到之處秦嘉軍抱頭鼠竄。
本就是一羣烏合之衆,而樓倉騎軍的裝備,又是超乎尋常的精良。
刀,這種兵器,出現的很早。但是在繯首刀出現之前,只作爲禮器使用。直到西漢初期,繯首刀出現,才取代了鐵劍,這其中最大的一個原因,就是在於鋼鐵的廣泛使用,代替了銅器。
盤野老掌握有七十二鍊鋼的技術,雖然還不夠完善,但對於這個時代而言,已經領先百年。
樓倉軍早在一年前正式將刀用於戰陣之中,以取代鐵劍。
不過由於技術上的原因,也只有樓倉騎軍才配備這種兵器。至於步軍和車兵,還未曾使用。
繞是隻有二百騎軍,卻殺得秦嘉軍鬼哭狼嚎。
而鍾離昧,更是揮舞掌中的矛棍,在亂軍之中左衝右突,所到之處,血肉橫飛。口中哇呀呀暴叫個不停,鍾離昧的心裏,其實憋着一股子邪火。若非他無識人之明,錯推薦了葛嬰,也許樓倉就沒有今日的災難。雖然說呂嬃等人沒有責怪他,可是鍾離昧卻始終覺得不舒服。
我殺,我殺,我殺殺殺……
矛棍劈掃點刺,圈掛橫攔。這鐘離昧如同一頭瘋虎一般,任憑秦嘉軍人數衆多,卻無力阻擋。
秦嘉懵了!
耳聽梆子聲響,外甕城中,慘叫聲不停。
城頭上,一羣文士簇擁着一個青年女子,出現在秦嘉的視線當中。
只見這小佳人年約二十出頭,生的花容月貌,婉約嫵媚。
眼中含着殺機,她一擺手,只見兩個大漢架着一個男子,趴在了城牆垛口之上。秦嘉仔細看去,不由得嚇了一跳。那男子,赫然正是呂澤。只是這時候的呂澤,全無往昔的風采了。
“反賊聽好了,樓倉乃我夫君一手所建,傾盡了心血。這裏是我們的家,任何人想要毀我家園,且問我手中寶劍,是否同意。”
呂嬃說着,抬手一劍,劈翻了身旁一根兒臂粗細的旗杆。
“若有敢言投降二字者,不論親疏,呂嬃定不饒他!”
說着話,她抬起了手。
那秀麗的臉頰,蒼白如紙。
“小妹,饒我……”
呂澤悽聲叫喊,用力的掙扎。
“大哥,晚了!”呂嬃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當年夫君救你性命,可你卻恩將仇報,懷恨在心。幾次害他,難不成以爲我不知道嗎?只是夫君不想爲難你,饒你的性命……如今,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詆譭夫君,這一次竟然還挑動父母,意圖毀我家園。
夫君可以饒你,可是我卻不能饒你!”
呂嬃說到了最後,已淚如雨下。
只見她一咬牙,手中寶劍落下……只聽得呂澤慘叫一聲,一蓬鮮血從城頭噴湧,人頭落地。
“犯我家園者,唯死耳!”
她杏眼圓睜,臉上猶掛淚痕,可聲音冷冽,殺意滾滾。
一旁,呂釋之的眼睛裏,也淚光閃動。不過他比呂嬃強,沒有留下眼淚,只是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個字。
“殺!”
梆子聲響,內甕城頭上,弓箭手萬箭齊發。
第二百七十二章 巨熊出擊
呂嬃幾乎是強撐着,堅持走回了家中。
親手斬殺了自己的兄長,對於樓倉城外的事情,她已經沒有心情再去理會了。至於困在甕城裏的那些人,呂嬃也毫不在意。甕中捉鱉,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跑了秦嘉那些人的話,樓倉也不用再堅守了,直接投降算了……陳平蒯徹呂釋之,全都集體自殺,還打個什麼?
回到家中,呂嬃再也撐不住了!
一陣天旋地轉,噗通就摔倒在了地上……
呂澤,那是她的親哥哥啊!小時候曾抱着她玩耍,給過她無數的關愛,如今卻死在了她的手上。
呂嬃可以不殺呂澤,但在這種時候,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穩定樓倉的人心。
爲了這個決定,一連多少天都沒有睡覺,喫好。當利劍斬下呂澤首級的那一刻,呂嬃的心裏,輕鬆了很多,而後卻是一種痛徹肺腑的心痛取而代之。而這一切,她不能讓別人看出來。
呂嬃這一暈倒,可嚇壞了戚姬。
“夫人暈倒了,夫人暈倒了!”
小姑娘驚慌失措,大聲的叫喊。府裏的家人頓時着了慌,東奔西走的,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慌亂,驚動了內宅裏的闞夫人。
她帶着劉巨王姬夫婦,匆匆趕來。
“阿嬃怎麼暈過去了?”
闞夫人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眼見這種情況,一時間也犯了緊張。呂嬃沒有把呂澤的事情告訴闞夫人,這會讓老夫人感到傷心。所有的一切,她都是在瞞着老夫人的情況下進行。闞夫人知道今天有賊兵來攻打樓倉,可是並不清楚,這裏面還牽雜了這許多的內幕。
戚姬哭着,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闞夫人。
闞夫人聞聽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爲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夫人說,老爺走之前交代,要好好照顧老夫人,不能讓老夫人擔心。所以夫人就嚴令所有人,不得把事情透露出去……小婢也是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沒想到夫人……”
“糊塗,真是糊塗!”
闞夫人頓足,而後突然問道:“那親家呢?他們現在如何?”
“呂老爺和呂夫人,已經被夫人下令看押起來……呂家的田莊,如今已經由陳家接手。夫人說,樓倉危機解除之前,任何人不得探望呂老爺夫婦。還說,這件事情,不能告訴老夫人。”
“那,告訴下面,要善待親家。雖然看押起來,但不得讓他們受半點委屈。”
“知道了!”
闞夫人也清楚,呂文夫婦在這種時候,必須要看押起來。否則的話,很有可能會釀成大禍。
她在呂嬃身邊坐下,輕撫呂嬃瘦削秀麗的面頰,許久之後,一聲嘆息。
“傻孩子,苦了你,苦了你啦!”
這時候,外面有人來報,陳平鍾離昧蒯徹三人求見。
原來,秦嘉的兵馬雖然人數衆多,但多爲烏合之衆,接受的訓練本就不多,更不要說實打實的戰陣掩殺。雖則鍾離昧和任敖加起來也不過五百人,但全都是訓練有素,器械精良的士卒。而主將被困甕城,這羣烏合之衆,更無心戀戰。只兩三個衝擊過後,秦嘉所部全軍潰敗。
至於那秦嘉,更是被射成了刺蝟。
他帶進甕城的千餘人,沒有一個倖存下來。
呂釋之,展現出了狠辣的一面,絕不接受任何投降。在甕城裏的士兵停止抵抗以後,他下令步卒衝入甕城,將所有人的首級全部砍了下來,懸掛在樓倉城頭之上。秦嘉血淋淋的首級,掛在城門正中央,兩邊依次懸掛了幾百個首級。剩下來的首級,則全部在城下壘成京觀。
正是在這一戰過後,奠定了日後呂釋之‘人屠’的綽號。
春秋戰國五百年的時間,又不少名將享有‘人屠’的名聲。大人屠,小人屠,不大不小的人屠……而其中最有名氣的,莫過於那殺神白起的‘人屠’之名。如今,呂釋之已嶄露頭角。
任敖和呂釋之打掃戰場,鍾離昧陳平三人,凱旋迴城。
一回城,就聽說了呂嬃昏倒的消息。三人不敢怠慢,連衣甲都沒來得及卸下,急匆匆就趕來了。
闞夫人閉上眼睛,沉吟片刻後,突然道:“把所有人都找來,我有話要說。”
“喏!”
底下人不敢怠慢,忙將曹參賈紹,樓倉成立文武要員全部找來,包括陳義在內,全都聚集在庭院中。
闞夫人說:“今兒個把大夥都找來,是想要告訴你們……樓倉是君侯一手建造起來,但也傾注了你們所有人的心血。樓倉,不是君侯一人的家園,而是你們所有人的家園。君侯如今不在,如何守護這裏,就要看你們的手段了……夫人把她應該做的,不應該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要看你們了。
打仗,我們這羣女人不懂,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家裏等候你們凱旋的消息。
我不想讓任何人再來打攪夫人的休息。該如何打,你們自己決定,莫要再來問我們這些女人。”
陳平等人,不由得都露出赧然之色,一個個握緊了拳頭。
呂嬃,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硬手段,將樓倉有些散亂的人心穩定下來。接下來,就靠他們了!
“阿巨,你也參戰!”
劉巨一怔,甕聲甕氣得說:“娘,弟弟走的時候,讓我好好保護你們。”
“混帳東西……”闞夫人勃然大怒,厲聲喝罵道:“樓倉如果沒有了,你還保護我們個甚?
是男人,就拿起你手裏的兵器,砍下那些狗孃養的反賊腦袋。沒有了腦袋的反賊,纔不會對我樓倉產生威脅。家裏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若還聽孃的話,就出去,守住你弟弟的基業。”
自從闞夫人收養劉巨以來,從未對他用如此嚴厲的口吻說話。
憐他身世可憐,惜他失了記憶。以至於闞夫人對劉巨的好,讓劉闞看着,都覺得非常嫉妒。
劉巨的眼睛紅了,諾大個漢子,委屈的似要掉淚。
失去記憶的他,如同一個大小孩兒一樣。一貫疼愛自己的母親,突然用這樣嚴厲的口吻責罵,劉巨接受不了。他委屈,他更憤怒……一腔的怒火,一下子都集中在了那些反賊身上。
若非這些傢伙,母親怎可能責罵我?
若不取下他們的首級,我又有何面目再對孃親!
劉巨的思想很簡單,闞夫人幾句話,把他訓斥的一腔殺意。紅着眼睛,厲聲道:“娘,巨兒絕不讓你失望,不殺盡那些狗賊,絕不回來見你。”
而這時候,王姬又火上澆油,在他耳邊輕聲道:“巨,你在外面殺的越多,我和母親就越安全。”
這一句話,足以讓劉巨撇開所有的顧忌。
※※※
葛嬰萬沒有想到,秦嘉會敗得如此慘,如此快!
八千兵馬,被殺了五分之一……還有逃跑的,走散的。等他收攏了殘兵敗將,清點之後發現,秦嘉的八千人,幾乎去了一半。問清楚了狀況,葛嬰不由得苦笑連連。這傢伙太想當然了吧!
樓倉那是容易被說降的嗎?
呂嬃且不說,那是劉闞的老婆。就算呂家同意,陳平蒯徹,鍾離昧任敖……哪一個不是曾經和劉闞出生入死,用鮮血打造出來的交情?陳平任敖,呂釋之灌嬰,曾隨着劉闞征戰北疆。
蒯徹從一隸奴,而成爲今日樓倉的決策人物,深受劉闞知遇之恩。
鍾離昧的情況不太瞭解。但葛嬰卻聽說過,劉闞對鍾離昧,有刻骨銘心的恩情,誰能動搖?
天真,真真個是天真到了極點!
如果葛嬰知道秦嘉抱着這樣的打算前來,說什麼都不會同意他當先鋒的。
清點了人馬之後,葛嬰督導大軍,在傍晚時分,抵達樓倉城下。殘陽如血,斜照泗洪大地。
整個樓倉城,被一片血紅色的餘暉所籠罩。
那城外壘起來的京觀,城頭上血淋淋的人頭……在這落日的餘暉之中,散發着一種讓人心驚肉跳恐怖氣息。看到這景象,許多人的頭皮都發麻了!葛嬰的這些人馬,不是沒見過血,殺過人。可幾曾何時,他們見過這種恐怖的場景?包括葛嬰在內,也不由得暗自心驚。
“鍾離,我要殺人!”
劉巨暴跳如雷,厲聲吼道:“我娘說了,不把賊人殺光,決不罷休。我要殺人,誰敢攔我?”
鍾離昧不僅連連苦笑。
這位爺的殺心一起,還有誰能攔得住?
可這葛嬰不同於秦嘉,是個知兵的傢伙。主動出擊……以樓倉的兵力,怕是有些不太充裕。
“蒯先生,怎麼辦?”
蒯徹和陳平相視一笑,“以我之見,讓大爺出去殺他一陣,倒也不失爲一個好主意。”
“蒯老頭,我就知道你這傢伙是好人!”
劉巨咧開大嘴笑了。
陳平說:“巨哥,你要出戰也行,可這行軍打仗,卻是有法度的。聞鼓則進,鳴金則退,這是軍規,可不同於你打架殺人。你要出戰,就必須要聽從軍令……要是不聽命令,我就稟報老夫人,以後不讓你出戰,乖乖的守在府衙裏面,再也別想殺人。到時候,老夫人那邊……”
“陳道子,你別說了,我聽你的!”
果然,這樓倉城裏,能讓劉巨乖乖聽話的,只有老夫人啊!
鍾離昧笑着點頭,緊跟着神情一肅,“既然如此,劉巨……着你領三百長矛手,出城迎敵。
此戰,需打出樓倉的威風,許勝不許敗。聞鼓則進,聽到鑼聲,不管勝負,你都要收兵回來,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明白了!”
劉巨只覺得,身體裏面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在湧動,熱血剎那間沸騰起來。
他並不精擅馬術,於是手持那根狼牙棒,身披盤野老爲他特意打造而成的鑌鐵甲,領三百長矛手,就衝出了樓倉城門。此時,葛嬰剛穩下陣型,正考慮着是立刻攻擊,還是來日再戰。
沒想到,樓倉卻主動出擊了!
一個身形好似老羆的巨漢,率部衝出樓倉。
“狗賊,我娘說了,要我殺光你們……誰出來送死,莫要耽擱大老爺喫飯,快來送死啊……哇呀呀!”
劉巨橫狼牙棒,在樓倉城下巨吼咆哮。
他是誰?
他老孃又是誰?
好大的口氣……居然喊着要殺光我們?
葛嬰麾下衆將,聞聽一個個不由得勃然大怒。見過橫的,可還真沒有見過劉巨這麼橫的人!
“秦狗,休要張狂,某家取你性命!”
一名賊將策馬挺長矛,衝出本陣,朝着劉巨就撲了過去。
他看出了便宜……劉巨沒有戰馬。就算他身材高大,有算得了個什麼?藉助戰馬的衝擊力,還不手到擒來?這賊將想得非常美妙,而劉巨卻視他爲無物,撒開腳丫子,拖狼牙棒往前衝。
過丈的身高,換算起來那可是兩米三的高度。
奔跑起來卻絲毫不見臃腫,速度很快,狼牙棒拖地迸出火花,眼見着和賊將照面,那賊將獰笑着,挺長矛就刺向了劉巨。誰也沒有看清楚,奔跑中的劉巨是怎麼一動,就閃過了長矛。
城頭上觀戰的鐘離昧呂釋之等人,也沒有看清楚。
只見劉巨讓過了長矛,奔跑之中蓬的一把攫住了那矛杆,口中大吼一聲,若同霹靂炸響。
賊將手握長矛,身子卻被劉巨硬生生的從馬上舉了起來。
“給我下來!”
蓬的一聲,賊將握矛落地,被摔得暈頭轉向。不等他明白過來,劉巨已到了跟前,狼牙棒掄起來,把賊將的腦袋生生砸扁在了頭盔裏面。血肉腦漿迸濺,還有那被砸進泥土裏的頭盔……
葛嬰在戰車上,想起了劉巨的來歷。
久聞廣武君勇武絕倫,兄弟叔侄三人被稱爲樓倉三熊。樓倉三熊,巨熊爲最……見過廣武君,也見過那小老羆。惟獨三熊之中的巨熊,誰也沒有見過。莫不成,這巨漢就是那巨熊?
葛嬰剛要張口提醒賊將小心,那賊將已被劉巨砸的腦漿迸裂。
張大了嘴巴,‘小心了’三個字到了嘴邊,給硬生生的憋了回來。我的個天,這還是個人嗎?
樓倉城頭,爆發出一陣歡呼。
“大老爺威武,大老爺威武!”
劉巨則感覺很沒有意思,一腳踢開了賊將的屍體,環眼圓睜,口中巨吼一聲:“下一個!”
欺負人,這是赤裸裸的欺負人啊……
劉巨的目中無人,把葛嬰麾下的將領,氣得一個個怒火中燒。五名賊將策馬衝了出來,叫喊着撲向了劉巨。你不是厲害嗎?你不是能打嗎?我們打不過你,可是我們的人,比你要多。
五名賊將,張牙舞爪的撲來。
當先一名賊將,舞矟挺擊。而劉巨卻毫無懼色,面對着五名賊將,倒拖的狼牙棒呼的一下子揚起來,向前奔跑兩步,猛然踏步騰空而起。狼牙棒在半空中化作舉火燒天式,筆直的砸落下來。你就算有馬,也比不得劉巨這種速度。毫無花俏的一擊,狼牙棒掛着風聲。
賊將舉矟相應,只聽蓬的一聲,銅矟中斷,戰馬希聿聿慘叫,那賊將連人帶馬被砸成了肉醬。劉巨雙足落地,餘下的賊將已經到了跟前。卻見劉巨手中的狼牙棒着地之後,卻突然彈起。
沒錯,就是彈起……
一招橫掃千軍,呼的一聲掠過。
一名賊將躲閃不及,胯下馬被狼牙棒正擊中了馬頭。戰馬慘嘶一聲翻到在地,那賊將落馬,還沒等他爬起來,劉巨那巨大的腳丫子就踩了過來,正狠狠的蹬在了賊將的面門之上。
這個,是泰拳裏的蹬技!
泰拳講求剛猛無鑄,爆發力奇強。劉巨這一蹬,足以將碗口粗細的毛竹踹成兩段,更何況是人的臉面。整張臉幾乎被踹成了肉餅,那賊將頓時喪命。與此同時,劉巨藉由這一踹,身體猛然後退,一哈腰,單吊馬虛沉,身子呼的撲出去,這叫做餓虎撲食,堪稱迅猛至極。
劉巨身上可披着鐵甲呢,迎着一匹戰馬就撞了過去。
賊將的青銅矟貼着劉巨的後背掠過,胯下馬慘嘶,被劉巨一下子撞得前蹄揚起,噗通倒地。
狼牙棒猛然脫手,把一名賊將砸翻馬下,劉巨赤手空拳,剩下的一名賊將卻看出了便宜,不由得大喜往外,揮戟就上。要說起來,這賊將的武藝也不差,可偏偏正遇到了一個劉巨。
但見劉巨腳下三宮步一轉,旋身閃過,就貼近了戰馬。
斗大的拳頭,迎着那戰馬的腦袋就是一記崩拳。拳頭和馬頭硬生生的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戰馬希聿聿一聲長嘶,堅硬的頭骨,竟然被劉巨轟得碎裂,緊跑兩步,噗通一聲倒地。
說時遲,那時快!
眨眼功夫,五名賊將紛紛敗北。
只看得城頭上衆人,熱血沸騰,而葛嬰所部,心裏哇涼哇涼……
“擂鼓!”
鍾離昧大吼一聲,城頭上鼓聲大作。長矛手齊聲呼喊,挺長矛逼向了葛嬰所部兵馬。別看只有三百長矛手,卻是經過嚴格的訓練。奔行迅速,陣型卻絲毫不亂。林立的長矛,整齊的步伐,踩着那鼓點,讓賊軍心驚肉跳。而這時候,劉巨已撿起了狼牙棒,咆哮着衝向賊軍。
樓倉兩邊的側堡,馬軍齊出。
“放箭,放箭……”
有賊將大聲的呼喊,但是卻已不起作用。雖然有櫓手掩護,可弓箭手已被嚇破了膽子,連弓都拿不穩了,還放個什麼箭?劉巨衝到陣前,面對通過來的長矛視若不見。身上的鎧甲護住了所有的要害,狼牙棒好像閻王帖子一樣,就那麼一輪,四五張木櫓被砸的粉碎,連櫓手也連帶着被砸死。
跑吧!
賊軍已無心再戰,撒丫子就跑。
葛嬰眼看這種情況,也知道沒法子再打了!
這軍心已經完全散了,那劉巨儼然暴走,根本無人能阻攔。
“撤退,撤退!”
葛嬰調轉戰車,急急退去。
心裏面卻暗自叫苦:看起來,這樓倉果不其然,怕是要來上一場苦戰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有熊出沒之故人
入夜之後的風,還算涼爽。
公元前209年的空氣,沒有收到任何所謂的‘科技’影響。沒有污染,沒有臭氧層稀薄。
這個時代的山,是青的,水是綠的,空氣澄淨,令人心曠神怡。
帶着睢水的溼潤之氣,夜風掠過疏林,搖曳樹葉沙沙。周遭很寧靜,天很高,夜空也很乾淨。月亮和星星都那麼明亮,看上去感覺很舒服。地上的青草,散發着淡淡的,滲人心肺的清香。
李成帶着驪丘,還有兩名樓煩騎軍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哈無良則率領剩下的樓煩騎軍,在疏林外做好警戒。蒙疾屠屠二人,背靠着背,閉目打盹。
馬不停蹄的一路下來,不僅是馬受不了,人同樣也喫不消。
劉闞則躺在了疏林中的草地上,頭枕雙手,透過枝葉的縫隙,看着空曠寂寥的蒼穹。
他很着急,但卻不代表着,會盲目的行動……
劉闞在等待,等待李成他們打聽消息回來。從睢水到樓倉,大約還有一天半左右的路程。趕快一點,一切順利的話,也要一天才能抵達。算上劉闞自己,身邊也不過十二個人罷了。
這十二個人想要緩解樓倉的危機,顯然不太可能。
所以,劉闞更加謹慎。
他要有所行動,而且要一擊必中,打在葛嬰的軟肋處,讓葛嬰疼得只能乖乖的撤兵。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身下的地面,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顫動。
劉闞呼的一下子坐起來,探手一把抄起赤旗,輕聲道了一句:“有情況,警戒!”
這裏,處於僮縣、取慮、下相的交界處,正是叛軍活動最爲頻繁的區域。一路上,死在劉闞等人手中的小股叛軍,不下百人。這也使得劉闞等人更加機警,任何風吹草動也不會放過。
地面的顫動,很明顯是由騎軍奔行而造成。
在這個微妙的時期,在這個微妙的區域,可大意不得。要知道,劉闞的身份如今非常尷尬,即爲叛軍仇視,又不被老秦所認可。說穿了,天下間到處都是敵人,到處都有想取他性命的傢伙。
蒙疾和屠屠翻身坐起,各自抄起了兵器。
片刻後,有隱隱約約的馬蹄聲傳來。哈無良在樹梢上眺望片刻,“君侯,是騎軍,看不清旗號。”
“有多少人?”
“不少,至少在兩百靠上。”
劉闞握緊了赤旗,“告訴大家,儘量隱藏好行跡,不要被發現了。估計是過路的騎軍,咱們別去招惹。只要他們不進來,就別動手。否則要打起來的話,只怕會非常棘手,多加小心。”
這不是兩軍陣前的搏殺,能避免衝突,儘量還是要避免衝突。
劉闞牽着赤兔馬,躲在林中,順着大道觀瞧。只見遠處煙塵翻滾,一支黑甲騎軍,出現在大道的盡頭。月光如洗,看裝束應該是老秦的裝束。不過沒有任何旗號,隊伍行進時,鴉雀無聲。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騎!
蒙疾和屠屠,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二人也算是見多識廣,大秦的精銳人馬也見過不少。可如此一支騎軍,卻是從未見到過……看其軍容,只怕是中尉軍莫過於此,甚至還有所不及。蒙疾實在想不出,在大秦治下,有那一支秦軍能有這樣的軍容。兩人面面相覷,若這些是反賊兵馬,那大秦可真就要完了!
騎軍,在疏林前停下。
疾馳當中的驟然停止,整個陣型卻沒有任何亂象。
這時候,從騎軍後面飛馳來兩騎,一邊跑一邊大聲叫喊:“君侯,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是李舍人和驪丘!”哈無良輕聲叫道。
劉闞這時候藉着月光,也看清楚了那騎軍爲首的將領。
年紀在三旬靠下,身材雄偉,相貌果毅。一部短鬚,更使之透出英武之氣。將領摘下了頭盔,翻身跳下了戰馬。劉闞一見此人,忍不住笑了起來。懸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裏。
是灌嬰!
只見灌嬰快走兩步,迎着從林中走出來的劉闞,單膝跪地,“末將灌嬰,參見君侯……得悉君侯無恙,嬰實欣喜。這些日子來,所有人都擔心壞了,若知君侯如故,定然會心喜振奮。”
劉闞一把將灌嬰攙扶起來,上上下下的打量。
多少年的老兄弟……這一晃,又是大半年沒見過了。灌嬰比之上次見到時,清瘦了許多,但更顯剽悍之氣。黑黝黝的面膛,目光清澈,卻多了一份沉穩。劉闞笑着,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灌,這些……都是你的部下?”
蒙疾嚥了口唾沫,看着灌嬰身後已下馬肅立的騎士,頗有些羨慕的問道。他也是騎軍出身,自然能一眼看出灌嬰這些部下的不凡之處。單從甲冑方面而言,清一色的黒兕甲,幾乎和中尉軍同等。手中矟,馬上六尺長刀,一個個精神抖擻,殺氣騰騰,透着一股子英武氣。
而戰馬,也似乎和尋常的馬匹不同。
全部是高鞍雙鐙,坐在上面,可更加穩固……
這就是老羆口中的樓倉軍?我的個天,給我一營這般人馬,老子可以直接殺過河水,橫掃月氏國。真不知道,廣武君是怎麼訓練出來的這麼一支精銳騎軍。怕是對上中尉軍,也毫不遜色,甚至更勝一籌。蒙疾和屠屠,看着灌嬰身後的騎軍,羨慕的眼睛都有點發紅了。
暗自下定了決心:等局勢穩定了,說什麼都要讓廣武君給自己訓練出這樣一支精銳。
終於把高鞍雙鐙拿出來了!
劉闞忍不住在心中,輕輕的一聲感嘆。
他拉着灌嬰,走進了疏林。蒙疾等人緊隨其後。一名黑甲騎士,輕輕一擺手,騎軍立刻散開,取代了哈無良等人的位置,擔任起警戒的任務。而那個黑甲騎士,則靜靜的在疏林邊上守候。
“老灌,你怎麼和李成他們遇上的?”
灌嬰坐下來,從哈無良手裏接過水袋,喝了一口水,“君侯有所不知,早先大澤鄉軍營主將葛嬰從賊造反之後,我奉命出擊,試圖追殺此獠。不成想,此獠不戰自退,與陳吳二獠攻襲蘄縣,令我撲了一個空。之後賊勢越來越大,從逆者無數。以至於我也不敢輕易開戰。
本來,我打算迴轉樓倉。
卻不成想,葛嬰突然率部東進。
我麾下一騎士長建議,暫不回樓倉。因爲回到樓倉之後,必然是一場攻防戰,騎軍難以施展。倒不如遊離於樓倉之外,伏擊賊衆,行騷擾之勢,以最大限度的配合樓倉之戰的防禦。
賊人聲勢雖大,卻難持久。
若無輜重糧草的支持,撐不了太長時間。待到賊人軍心混亂,我在趁機突襲,內外夾擊,當可一舉獲勝。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不錯。於是就沒有回樓倉,一直在外圍週轉……碰到小股賊軍,就出擊消滅。遇到大股人馬,則暫時避讓。一方面可以演練兒郎們的戰陣,另一方面也能減輕樓倉的壓力。今天我本來尋找目標,不成想正遇到李司馬等人跑了過來,這才知道君侯安在。”
李司馬,就是李成。
當初李成是軍中司馬,灌嬰和他曾並肩作戰過,故而也叫的順口了。
“君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公子怎會被殺?您這大半年,怎地一去沒有任何的消息?”
劉闞嘆了口氣,“一言難盡……咱們回了樓倉再說吧。”
“對了,你手中現有多少兵馬?”
“三百飛熊衛。”
“飛熊衛?”
灌嬰見劉闞茫然,忙解釋道:“年初時,老羆營騎軍全部換裝,配備了雙鐙高鞍……咱軍名老羆,且奔行如飛。道子在見了我們演練之後,就戲稱說:此軍若老羆插翅,若同飛熊……呵呵,我覺得吧,飛熊二字倒是頗爲妥帖,於是乾脆以此爲名,改騎軍名號爲‘飛熊衛’。”
飛熊衛,倒也真是不虛此名啊!
劉闞輕輕點頭。
沉吟片刻後,他輕聲道:“三百飛熊,雖少了一些,倒也能攪和一下。少君,李成……咱們先不要回樓倉。葛嬰兵馬雖衆,但隨軍攜帶的輜重糧草必然不會太多。整個泗水郡,有六成的糧草輜重都集中在樓倉。就算他們得了幾個縣城,也不可能獲得太多的裝備和糧草。
我想,這也是他們之所以要攻打樓倉的原因吧……
恩,我猜想,那些反賊一定會在縣城附近搜刮糧草輜重,以支援樓倉的戰事。咱們就在這上面,好好的做些手腳。只要斷了葛嬰的糧草,我估摸着,他在樓倉城下,堅持不了二十天。
以道子他們的能力,配合樓倉的防禦工事,莫說二十天,就算是二百天,憑那些烏合之衆也奈何不得。”
蒙疾等人都表示贊同。
僞韓軍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役夫流民,本身不可能有多少糧食。而他們打下來的縣城,庫存也不太多。如此一來的話,葛嬰軍中的糧草,最多隻能支持十天。襲擊他們的糧道,定然會讓葛嬰的壓力倍增。這也是從目前而言,最好的一個辦法,同時正可以發揮飛熊衛的優勢。
灌嬰說:“君侯的主意,倒是和我那騎士長的想法一致。
不過他有個更大膽的主意,如果能成功的話,葛嬰在樓倉城下,怕是連一天都呆不住。我這些天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按他說的去做……他的意思是,韓軍要支撐幾萬人馬的糧草輜重,絕不會分批運送。他們應該會先搜刮糧草,然後集中運送。這樣一來,相對要安全一些。
搜刮來的輜重糧草,應該會先集中在僮縣。
然後再由僮縣統一送到樓倉城下……如果能攻破僮縣,將那些輜重糧草毀掉,則一戰功成。”
劉闞聽完灌嬰的話,不由得沉思不語。
釜底抽薪!
這的確是一個好主意,不過也確實有點冒險。但如果成功了的話,葛嬰即便是有百萬大軍,也將不戰自潰。值得嘗試,很值得嘗試……只是,要想成功實施,需要先解決兩個問題。
其一就是那些輜重的聚集地,如今猜測,應該就是在僮縣,只需確認即可。
第二個問題,則是如何混入其中。只有混進了僮縣,纔可能毀掉那些輜重。
不過,這兩個問題都不難解決。
劉闞很好奇,這個爲灌嬰出謀劃策的騎士長,顯然不是個普通人。能想出這釜底抽薪之計的傢伙,會是什麼來頭?想到這裏,劉闞問道:“老灌,你的這個騎士長,現在什麼地方?”
灌嬰一怔,轉身手指那個站在疏林邊緣的黑甲騎士。
“李子,過來一下!”
那位黑甲騎士顯然有些猶豫,磨磨蹭蹭的走過來,先是向灌嬰行了一禮,然後又朝着劉闞行禮。
說來奇怪,其他騎士都摘下了頭盔。
而這位騎士長卻一直帶着。遮鼻護甲壓在鼻樑上,讓人有點看不清楚他的長相。身高應該在七尺七寸左右,體型有些瘦弱。雖然是一身戎裝,卻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書卷氣,很沉默。
“君侯,這就是李子,我的騎士長。”
“你叫李子?”
劉闞覺得這個人的體型好生眼熟,似在什麼地方見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之後,他開口問道。
“啓稟君侯,我就是李子!”
李子低着頭,聲音有些沙啞。
不對,我肯定見過這個人……劉闞想了想,突然伸出手去,按在了李子的頭盔上。很明顯的,他感覺李子微微一顫,似乎有一個想要躲避的動作。會是誰呢?劉闞不由得警惕起來。
手,輕輕的摘下了那人的頭盔。
“李子,你抬起頭來。”
李子低着頭,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片刻之後,他輕嘆了一口氣,抬頭拱手道:“君侯,別來無恙?”
透過從枝葉縫隙撒入林中的月光,劉闞凝神仔細的看了一眼。這一看卻不要緊,不由得大喫了一驚。他看着對方,怔怔的不知該說什麼纔好。許久之後,他也禁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少君,別來無恙!”
劉闞伸出手將李子攙扶起來,呵呵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我們竟然是這般重逢。”
李子聞聽,也不禁笑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有熊出沒之李左車
趙王遷七年(前229年),趙國由於連年的征戰,加之代地地震,於是出現了大面積的災荒。
始皇帝趁機派出大將王翦直下井陘,楊端和則率部自河內出擊,圍困趙國國都邯鄲。
時已名揚天下的武安君李牧,被委任爲大將軍,傾全國之力抵抗秦軍。在戰場上,李牧多次擊敗了秦軍,以至於王翦爲速戰速決,不得不稟報了始皇帝,再一次對趙國使用反間計。
這一次,秦人還是收買了那個當年曾經陷害過廉頗的趙王近臣郭開。
郭開散步謠言,說李牧和副將司馬尚勾結秦軍,準備背叛趙國。而趙王遷,也再一次的上當,竟聽信了郭開的話,派宗室趙蔥與齊人顏聚去取代李牧和司馬尚。性情耿直的李牧,爲趙國想,以將在外,君明有所不受的理由,拒絕接受命令。結果趙王遷設計,斬殺李牧。
很多人說,李牧是死在秦人的反間計上面。
可實際上呢?
明白人都很清楚,趙王遷從來就沒有信任過李牧。哪怕他信誓旦旦的對外人宣稱:李牧是我趙國的白起。並封李牧爲武安君的時候,趙王遷也只是把李牧當成了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白起是什麼下場?
李牧和白起的下場,又何曾相似!
趙王遷,相信的人只有他自己。李牧功高震主,他只是找了一個合適的由頭,幹掉了李牧。
作爲李牧的孫子,李左車對老秦的仇恨並不深。相反,他對趙國的仇恨,甚至遠遠超過了對老秦的仇恨。早先三田之亂時,李左車應棘蒲人柴將軍的邀請,前往濟北郡相助柴將軍。
可結果呢,他看到的其實還是一場爾虞我詐。
對六國,他早已死了心。而所謂的復國,也不過是極少數之人的野心罷了。三田之亂被俘以後,劉闞將李左車私下裏放走。於劉闞而言,他敬佩李牧將軍,故而不忍心對李左車下手。
但是在李左車而言,劉闞卻讓他感到非常好奇!
這是一個和大多數老秦人不太一樣的傢伙,不刻板,膽子大,可算得上是有勇有謀。而劉闞在北疆斬殺左賢王和左谷蠡王的事蹟,更讓李左車對劉闞生出了好奇。從一介白身起家,釀造泗水花雕,出任大秦官吏。他能打仗,同時還發明瞭紙張這種於讀書人而言,如神物一樣東西……
和劉闞也只是面對面短暫的說了幾句話,看不出他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
在離開平陽之後,李左車四處遊蕩,從薛郡走到了九原,從九原又走到了代郡……
遊蕩了一年後,李左車終於下定決心,去樓倉看一看。而他抵達樓倉的時候,劉闞已奉召隨行護駕。於是,李左車在樓倉停留了很久,也着實發現,這小小的樓倉鎮裏,竟藏龍臥虎。
內政井然有序,武備從未放鬆。
按道理說,劉闞如此強勢的人物,對樓倉應該是鐵腕一樣的治理。但經過觀察之後,李左車卻感覺到,樓倉若同一部機器一樣,每一個人,都恰到好處的被安排在適合於他們的崗位上。
至於劉闞嘛……
據樓倉人介紹,劉闞很少出面打理事情。
倒更像是黃老之術的無爲而治。當然了,這無爲而治是建立在一個很有序的規範之中,依舊屬於法家的範疇。在這個規範之下,樓倉人生活很快樂。雖然不一定比得上那些大城市一樣富庶,可是在這裏,卻別有一番樂趣。李左車越發對劉闞感興趣了……適逢樓倉軍徵召,李左車索性加入樓倉軍中,被分配到了灌嬰的麾下,擔當起了一名極爲平常的樓倉武卒。
不過,這是金子總會發光。
家學淵源的李左車,涉獵百家,尤擅兵學。
但是,不同於他的祖父李牧那般,李左車不擅長治兵。他的優點在於臨陣的指揮,還有戰術方面的研究。換而言之,李左車不可能如李牧那樣成爲優秀的主帥,但卻是最好的參謀。
飛熊衛的人數本來就不是很多,李左車的表現,也很容易得到灌嬰的關注。
此時,曾參與平定三田之亂的人,大都不在樓倉。李左車在飛熊軍中一待就是大半年,竟無人看出破綻。灌嬰曾懷疑過李左車的來歷,可後來發現,李左車根本就不在意軍職的變化。
也就是說,李左車沒有控制飛熊軍的意思。
大多數的時間裏,他更喜歡待在帳篷裏打沙盤,看地圖,研究過往五百年中的各種戰役。
就這樣,李左車就成了灌嬰的親衛。
劉闞可是真沒有想到,會在此情此景之下,和李左車重逢。
看上去,似乎比當初在平陽相見時,多了一份穩重氣質。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但更精神了,有一股英武之氣。
少君?
灌嬰等人聞聽之後,都不由得嚇了一跳。
這又是哪位達官貴人的後代?
待劉闞介紹了李左車的來歷之後,灌嬰也好,蒙疾屠屠李成也罷,頓時是肅然起敬。哪怕昔日李牧對秦國造成了多麼巨大的打擊,兩國交兵,本就是正常的事情,沒什麼值得仇恨。
相反,對於李牧,蒙疾等人同樣是非常的敬重。
要說起第一個對匈奴人開戰的名將,可不是蒙恬……準確的說,第一個在北地開疆擴土的人,是李牧。以貧瘠的趙國資源,生生的從匈奴人口中奪下了今日的代郡,足以讓人稱道。
蒙疾深施一禮,“竟是少君侯當面,昔日我父時常提起武安君之名。說當時能被稱之爲名將的人,秦趙各得其二。我老秦出了白起王翦,而老趙也有廉頗和李牧,都是這世上少有的英豪。”
所謂惜英雄,重英雄。
劉闞相信,蒙疾這番話絕非是杜撰。
以蒙恬的性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若讚賞什麼人,可不會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來歷和出身。
李左車疑惑道:“這位將軍,令尊是哪位?”
“呵呵,說起來……”劉闞說到一半突然間笑了,“你們的祖輩,恐怕都交過手吧。這是蒙上將軍的大公子蒙疾,這位是李信李將軍的孫子李成……哦,屠屠乃是屠睢將軍的大公子。”
“啊,竟都是名將之後!”
李左車也喫了一驚,連忙拱手見過,“去歲我聽聞上將軍蒙難,着實難過了許多時日。我北地又少了一道屏障,上將軍不在,只怕是北地百姓,又要遭受那胡蠻之禍,實在令人嘆息。”
李左車對胡人的仇視,可稱得上刻骨銘心。
也難怪,他祖父李牧前半輩子幾乎都是和匈奴人打交道,你又讓李左車對胡人,怎能有好感?
屠屠在一旁,也不禁暗自感激劉闞。
自己事情自家心裏清楚。自己那老子雖然能征善戰,也是老秦的一員悍將。可說實話,別說和李牧相提並論,就算是和李成的祖父,李信將軍相比之下,同樣有着巨大的差距。屠睢統帥南疆兵馬,先勝後敗,損兵折將。這名將二字,還是莫再提起。劉君侯這是給我長臉呢。
所以屠屠很明智的一言不發,在旁邊聆聽。
寒暄了幾句之後,劉闞問道:“少君侯,剛纔我聽老灌說,你似是有主意拿下那該死的僮縣?”
李左車笑道:“其實拿下僮縣,斷絕葛嬰的糧道,易如反掌。
葛嬰攻佔了僮縣的時候,我就猜測他會對樓倉用兵,但當時也只是一個想法,並未太明確。
這幾天,灌軍侯率領我們奔襲韓軍,我又仔細的打聽了一下。
若說早先我只有三成機會的話,那時至今日,我已有八成的把握,不但拿下僮縣,說不定還可以把那韓王成一起幹掉。只不過,其中有些細節會有危險,還需要仔細的斟酌一下。”
灌嬰一旁怪叫一聲,“我說你每次總是抓着俘虜問來問去,居然是打探情況?”
李左車呵呵的笑了起來,隨着他這一陣笑,旁邊的蒙疾等人,一下子放鬆了各自的心情。
劉闞卻沒有笑,而是靜靜的看着李左車。
片刻後他輕聲道:“少君,據我所知……葛嬰雖帶走了大部分人馬,但僮縣尚有數千人之多。”
李左車正色道:“到前日葛嬰出發後,僮縣尚有六千兵馬。其中馬軍八百人,兵車五十乘。餘者皆爲步卒,但大都是各地流民和臨時徵集的役夫。想必兩日間,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吧。
如果這韓王成是在潁川郡,我倒還真沒有把握。
可這裏是楚地,說穿了這裏的人,尊的是楚王而非韓王。葛嬰立韓王成,的確是一招妙棋,從而擺脫了他流寇的身份。但是,他不該在泗水郡逗留……哪怕是我手中沒有足夠的糧草輜重,我也會打着韓王的旗號,往西奔襲。沿途縣城可能庫存不多,卻好過了強攻樓倉。
嘿嘿,葛嬰是楚人,在楚地尊的卻是韓王……笑話!真是笑話!
莫說僮縣有六千兵馬,就算是六萬,又何足懼哉?僮縣人對君侯的好感,說不定比那韓王成,還要高出個幾分,也不一定恩。烏合之衆,三百訓練有素的飛熊軍,足以將其一舉擊潰。”
李左車的這一番分析,讓蒙疾等人都不由得刮目相看。
劉闞不由得笑了,看着灌嬰說:“老灌,這一次你可算是長了一回眼睛,少君見地,果然精闢。”
他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就請少君侯主持此次攻襲僮縣之戰。自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聽命於少君調遣。大家都聽好了,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要聽從少君調配。違令者,斬!”
李左車萬萬沒有想到,劉闞會在這種時候,這種情況,把這指揮權交給自己掌握。
一時間竟呆愣住了!
半晌,他清醒過來,躬身一拱手,“李左車,定不負君侯之厚望……破僮縣之策,我已經有了。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須有一武藝高強,劍術非凡之人配合,否則怕是不能夠盡全功。”
武藝高強?
這裏的每一個人,甚至包括李左車在內,身手都不會太差。
但李左車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所謂劍術非凡,並不一定就非要使劍纔行。李左車的意思是說,這個人要擅長非常規作戰。如果是在以前,這樣一個人還真的不是那麼容易找到。
李左車又道了一句,“需有專諸之勇,朱亥之猛!”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正站在馬旁邊,撥弄那馬背上高鞍的驪丘身上。
突然的沉寂,驪丘感覺到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着他。扭頭看去,發現劉闞等人,都盯着他看。
還以爲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連忙縮回了手,怔怔的不知所措。
劉闞微微一笑,“有沒有專諸之勇,朱亥之猛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有一個人,能和我那侄兒硬拼數十個回合不落下風,又是青魚蓋聶的關門弟子。少君侯,你說這個人可符合你的要求?”
蓋聶!
李左車聞聽不由得驚呼一聲,“怎地,那蓋青魚,尚在人間?”
衆人聞聽,全都是笑而不答……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熊出沒之青魚門徒
樓倉之戰已持續整整三日。
第一日,樓倉先是設計誘殺了秦嘉,而後主動出擊,在樓倉城下大敗韓軍,葛嬰所部損兵折將。
不過,葛嬰還是有能力的。
連夜整束兵馬,雖死傷無數,但依舊佔居絕對優勢。葛嬰接下來變得越發小心,站穩陣腳之後,才展開了對樓倉猛烈的攻擊。不可否認,葛嬰的攻擊的確兇悍,麾下士卒也頗不畏死。只是這樓倉在建設之初,就考慮到了各方面的因素。歷經劉闞設計,別墨鉅子苦行者後來更進一步的完善之後,可謂是固若金湯。葛嬰兵馬雖多,但面對樓倉,也只能扼腕長嘆。
從正面攻擊,就要時刻防備側堡的偷襲。
若想先打下側堡呢,就必須要小心樓倉正面的突擊。
想要一口吞下主城和側堡,那就什麼也喫不到。側堡和主城之間有石甬連接,也無需擔心箭矢糧草不足。一個側堡裏,只要安排三百人輪番上陣,就可以抵禦住千軍萬馬的衝鋒。
再者說,就算是打下了側堡,樓倉主城只需轟塌石甬,就可以非常輕鬆的斷絕通路。
攻打側堡,得不償失。可你不打側堡,就好像喉嚨裏有一根魚刺卡着,讓你難受的想吐血。
葛嬰數次想要誘使樓倉再一次出城決戰,但城中卻沒有反應。
無奈何之下,葛嬰只能用人命去填這個窟窿,和樓倉打消耗戰。樓倉,消耗的是人力,而葛嬰,消耗的則是輜重和糧草。看誰先頂不住!若非是迫不得已,葛嬰可真不願意這麼去做。
只一天光景,葛嬰就失去了三四千人。
十成兵馬折了一成,就算是葛嬰的人馬再多,也經不住如此消耗……滿營的哀嚎哭泣聲,迴盪在樓倉上空。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一日,樓倉怕也折損了不少兵馬……有一二百人?
已騎虎難下,如果這時候撤退,可以想象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兵馬全都是由流民和逃亡的役夫組成,說穿了就是一羣烏合之衆。順利的時候,這幫傢伙絕對是如狼似虎。可一旦遭遇失利,別說幾萬大軍,哪怕是幾十萬,上百萬,瞬間灰飛煙滅。
樓倉必須要打,而且一定要打下來。
從作戰的第一天開始,葛嬰就派人回報僮縣,請求在僮縣、下相、取慮三地強行徵召兵員。
你樓倉不是能打嗎?
可你又有多少人可以參戰!
說實話,韓王成覺絕對算不上是一個英明的君主。朱雞石和葛嬰雖然善戰,卻非智謀之士。
正如同李左車分析的那樣,葛嬰立韓王成,雖然擺脫了流寇的身份,可這泗洪位於楚地,韓王成的號召力在這個地區,並不算太強大。有戰略頭腦的人,絕對不會在泗洪地區立足。韓軍的根基在故韓的領土上,也就是現如今的潁川郡。葛嬰不該打樓倉,應該迅速奔襲潁川郡。
如今,受陳涉的影響,各地義軍蜂起。
毗鄰潁川郡的陳郡,已經落入陳涉的手中,正整裝待發,虎視眈眈。雖然沒有什麼大的行動,可是對潁川泗水碭郡三地的威懾已經存在。這種情況下,葛嬰如果奔襲潁川,高舉韓王成的旗號,說不得潁川百姓會立刻響應,即便是路途中有所折損,卻何嘗不是一次練兵?
可惜,葛嬰沒有看到,朱雞石也沒有看到。
秦王政十八年(前330年),秦內史勝率部攻陷新鄭,生擒了韓王安。當時只有十幾歲大的王子成就開始了顛簸流離的生活。二十一年的逃亡,早已經讓王子成雄心盡湮。好不容易又成了韓王,可他哪有什麼戰略眼光?能安逸享樂才最重要,至於迴歸故里,卻從未考慮。
所以,葛嬰徵兵的請求,韓王成和朱雞石毫不猶豫的應下。
一時間,三處縣城雞飛狗跳,但有那青壯的,不問情由,上去就抓走。現在僮縣集中,而後準備送往樓倉。泗洪地區,原本就不算個什麼富庶之地,這一徵兵,卻無異於殺雞取卵一般。
可韓王成不管!
而葛嬰更是顧不上管……
朱雞石是個性情暴烈之人,若有抵抗者,就毫不猶豫的斬殺。
在樓倉之戰進行到第四天的時候,葛嬰再一次派來了使者,請求僮縣加快徵兵,以補充兵員。
“徵兵徵兵!”
朱雞石暴怒不已,“這泗洪之地,刁民無數。聞聽徵召者,竟舉家逃逸,更甚者還聚衆反抗。這兩日工夫,雖徵召了數千人,可是我部下也死傷頗重。他打不下樓倉也就罷了,何苦爲難與我?再這麼徵召下去,只怕整個泗洪都要和我們爲敵了……如果他打不下樓倉,就換我過去。”
韓王成三十出頭,生的文文弱弱,不似強硬之主。
朱雞石在堂上暴跳如雷,全無君臣之禮。可韓王成卻熟視無睹,笑嘻嘻的說:“朱將軍別發火,葛將軍派人來也沒有怪罪,只是說讓咱們加快速度,徵召兵馬……這樣吧,明日一早,把這兩日徵召來的人全部送過去,也有個三四千人,至少能抵擋一段時間,你看怎麼樣?”
朱雞石點點頭,“可這三四千人,怕是派不上大用處吧。”
“派的上,派不上,那是葛將軍的事情。咱們已經盡力了,送一批人過去,也好封住他的嘴巴。
你這邊再加把勁,徵召一批新人。
如果這樣子葛將軍還打不下樓倉的話,那也怪不得咱們,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還有啊,徵收的糧草也有一兩萬石了,明日一早一起送過去。想來這樣子,葛將軍就算再想要人要糧,也不好意思那麼快張口了。這樣一來,咱們豈不是又得了許多空閒時間,再另想辦法。
我聽說,一些我韓國的老臣子,已經在籌集輜重和人馬,正向我們靠攏過來。
堅持一下吧,也許過上幾日,情況就會好轉。到時候咱們打下樓倉,就再也無需爲此煩惱。”
朱雞石聽罷,也只能這樣了。
天色已晚,韓王成正打算讓人準備酒宴。
突然有人來報,“啓稟王上,葛嬰將軍派人前來,說是有要事求見!”
朱雞石一聽這話,剛壓下去的火氣頓時騰地一下子有竄了上來。
“要事,要事!他葛嬰除了要人要糧,還能有什麼要事?孃的,日間剛派人來,現在又派人過來催了。”
“朱將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韓王成連忙勸說朱雞石,總算是讓朱雞石閉上了嘴巴。他想了想,“讓他們等着吧……就說孤與朱將軍都去督促糧草了,讓他們在營中待着。對了,給他們準備一些粗鄙的飯菜足矣。”
朱雞石一怔,奇道:“爲何要給他們粗鄙飯食?”
“不如此,他們怎知我僮縣的困難?等他們回去之後,告之葛嬰,咱們僮縣如今也是糧草緊張,葛嬰還好意思找我們催要?嘿嘿,他這一不好意思,咱們這邊的壓力豈不是輕了許多?”
朱雞石是個粗人。
原本在符離靠漁獵爲生,那懂得這裏面許多的彎彎繞?
聞聽韓王成這麼一說,不由得讚道:“王上果然高明……如此一來,葛嬰肯定會覺得不好意思。
我帶人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再徵召一些。
反正是要吐出去的,索性一次給他多一點,想必他下一次,就該不好意思再這樣派人催促。”
“辛苦將軍!”
韓王成笑呵呵的送走了朱雞石,扭頭啐了一口唾沫,“一羣粗鄙賤奴,居然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若非孤現如今身邊無可用之人,定不容爾!不過,子房他們,究竟什麼時候會來呢?”
自言自語之後,又長嘆一聲。
有侍衛送來了飯菜,其中還有一瓿五年窖的泗水花雕。
自從劉闞把酒場搬到江陽,更名爲瀘州老窖後,這昔年的泗水花雕,可就變得越發珍貴了。
有價無市!
就算是有錢也買不來。
韓王成美滋滋的喝着酒,喫着菜,一晃就過去了一個多時辰。酒足飯飽,人也有些熏熏然。
“王上,葛將軍的使者已等候多時,您看要不要見他一下?”
“見個鬼了……”韓王成嘟囔道:“見了還不是催要兵員糧草,有什麼可見……不見,不見!”
那親隨扭頭準備離去,韓王成卻突然叫住了他。
“算了,還是見一見吧。”他說着,吩咐親隨過來,“讓人準備一些粗食,擺放在這裏。”
讓葛嬰的使者看看,堂堂韓王,如今也要喫這種粗鄙的食物。到時候看那葛嬰還能說什麼。
還別說,這韓王成別看沒什麼本事,但這種小聰明,卻是說有就有。
他起身到內堂中,把華美的服飾脫下來,換上了一身粗布衣服,還罩上了一件黒兕甲,在臉上抹了兩道黑灰,然後對着銅鏡裝模作樣了好長時間,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做出一副疲憊之態,他回到正堂。只見一個清瘦的青年,身披破舊的黒兕甲,單膝跪地,正等候着韓王成。
恩,看起來的確是葛嬰的親信。
要知道葛嬰麾下,有六成人沒有甲冑護身。這青年的黒兕甲雖然破舊,卻非普通人能配備。
不過,這人有點眼生,似乎沒有見過……
韓王成沒有半點的懷疑,在主位上坐下來,頗厭惡的看了一樣案子上的食物,拿起一塊發黑的麪餅,然後對青年道:“你是葛將軍派來的嗎?”
“回稟王上,正是將軍派我前來。”
“可用過飯菜?”韓王成一派虛情假意,“孤剛從外面回來,正好也要用飯,不若一起用吧。”
說完,他對侍從叫道:“來人,再準備一些飯食。”
青年並沒有拒絕,沉聲道:“謝王上!”
侍從出去了,不過門外尚有兩名護衛守候。
“葛將軍派你來,有何時稟報?”
“啓稟王上,葛將軍今日在樓倉城外抓到了一個細作。從那細作口中,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韓王成正拿着黑麪餅覺得噁心,聞聽之下,順手把麪餅放下,“是什麼消息?”
“僮縣城中,有人與樓倉暗中勾結!”
“啊!”
韓王成驚呼一聲,“可查清楚,是什麼人嗎?”
“這個……”
青年面露爲難之色,看了一眼屋外的護衛。韓王成立刻意識到,那與樓倉勾結之人,一定是位高權重之輩。腦海中,浮現出朱雞石的面孔。韓王成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面露緊張之色。
“你上前說話。”
“遵命!”
青年上前幾步,目測和韓王成的距離,不過十步之遙。
中間隔了一張食案,不過倒算不得大礙。韓王成壓低聲音道:“葛將軍有沒有說,那人是誰?”
“那個人就是……我!”
青年突然間拔身而起,動若脫兔,呼的一下子撲向了韓王成。韓王成正側着耳朵傾聽,那想到青年會撲上來。不由得啊的驚呼一聲,想要躲避,卻有些來不及了。從青年袖中滑出一抹寒光,在韓王成的咽喉處抹過。一蓬血霧噴出來,那韓王成捂着脖子,嗚嗚的卻發不出聲音。
“刺客!”
門外的護衛覺察到屋中的變故,搶身衝了進來。
青年卻不慌不忙,眼見其中一名護衛快到跟前,突然抬手,將短劍做暗器打出,正中那護衛的胸口。腳下輕輕一踢韓王成先前擺在食案上的寶劍,寶劍翻騰而起,他順手抄在手裏。
另一名護衛已經到了跟前,挺劍刺擊。
青年在食案上旋身迴轉,順勢啪的將盤子踢出。那盤子好像長了眼睛,飛向了護衛。
護衛連忙回劍磕飛,卻在這時侯,青年已抽出了寶劍,縱身騰空而起,就是一招蒼鷹搏兔。
韓王成的寶劍,算不上什麼神兵利器,但也是一柄好劍。
好歹是個韓王嘛,雖然落魄,手裏不可能有什麼巨闕太阿之類的神兵,但總要找上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來比襯一下身份。說起來,韓王成手裏的這把劍也算名劍,是周朝簡王所造,名爲‘駿’,已流傳五代之久,更是韓王的身份象徵。韓王成身上,也就這把劍最爲值錢。
青年擎劍,踏步騰空而起,自那護衛的身邊掠過時,駿劍橫抹,將護衛斬殺在地。
此時,遠處有雜亂腳步聲傳來。
青年卻毫無懼色,用寶劍將廳中的牛油火燭砍下來,火苗子呼的一下子竄起。韓王成爲了顯示他王上的身份,從民間搜刮來了一張斑斕猛虎皮。火燭掉在虎皮上,很快就蔓延開來。
緊跟着窗紗布簾,紛紛燃起。
泗洪地區房舍結構,多以木製爲主,所以這火勢一下子就起來了。
青年轉過身,走到韓王成的屍體旁邊,抬手一劍將韓王成的首級砍下來,找了一塊黑布包好,提劍衝出客廳。
“有刺客,有刺客!”
他大聲叫喊,迎着趕來的護衛大聲叫喊:“快救王上,王上還在屋裏,快點救王上出來啊!”
青年這一喊叫,讓趕來的護衛就懵了。
把他當成了自己人,還有一名護衛上前吼道:“速去通知朱將軍!”
青年連連點頭,快步離去。而火勢,此刻也已經蔓延開來,這臨時設立的王宮,瞬間烈焰熊熊。
黑煙鼓盪,好不驚人。
朱雞石率部下剛從外面徵兵回來,才一進城門,就看見那蒸騰的大火,不由得一下子呆住了。
“將軍,大事不好了,有刺客行刺王上,王宮着火了!”
“救火,快他孃的救火!”
話音未落,只見城北方向突然間也竄起了黑煙。朱雞石的腦袋嗡的一下懵了,那可是糧草囤積之地啊。
“救火,快點救火!”
可到底是救哪裏的火?怕是連朱雞石都說不清楚。
朱雞石慌了,這下面的人更亂了……有的要去王宮那邊救火,有的要往城北那邊救火。大街上,亂糟糟的好像趕集一樣,所有人都好似沒頭蒼蠅,亂成了一團。
“敵襲,是敵襲!”
城門樓上,突然間有人大聲的叫喊起來。有士兵遙指城外方向,面帶驚恐之色,“快點關城。”
原野上,一支騎軍正風一般的撲來。
夜色朦朧,只見煙塵滾滾,好像一條黑龍,從黑夜中奔湧而來。
城裏面亂了,城外面也亂了……
從城北方向,有一小隊騎軍疾馳。爲首一員大將,黒兕甲,頭戴黑色兜鏊,手持一柄奇形兵器。
胯下馬,神駿非常,希聿聿暴嘶狂吟。
“朱將軍何在,朱將軍何在……城北遭遇敵襲,糧草全被燒光了……朱將軍何在!”
這時候,朱雞石總算是清醒過來。聞聽那人的叫喊,不由得勃然大怒。你他媽的這不是添亂嗎?本來一個個都慌了神兒,你再這麼一喊,豈不是讓大家更加慌亂?外面還有敵軍呢。
“我就是朱……”
朱雞石催馬分開了人羣,朝着那支騎軍迎了過去,一邊走一邊大喊。
心裏還有些奇怪:我僮縣有這麼一支騎隊嗎?我怎麼不知道……霍,這個人的塊頭可真嚇人!
還沒等朱雞石把話喊完,來人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馬如龍,快似閃電。人如虎,赤旗捲風……
一抹寒光在空中掠過,朱雞石甚至沒能反應過來,究竟出了什麼事情。血光崩現,人頭落地。
鮮血從腔子裏噴湧而出,順着朱雞石的身子往下流淌。
“我知道,你是豬!”
來人冷笑一聲,赤旗翻轉,啪的將朱雞石的屍體拍下馬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千古第一信人
李左車說僮縣軍是烏合之衆,倒也的確是沒有說錯。
這僮縣駐紮了數千軍卒,其中有六成都是在僮縣的縣城外駐紮。當出現敵襲的時候,這些僮縣軍蜂擁而出。可別誤會,他們不是去組織抵抗,出了大營之後,立刻就四散奔逃而去。
以至於灌嬰蒙疾帶着二百騎軍殺到營寨門口的時候,諾大的營寨,竟然是空無一人。
到處都是丟棄的刀槍,那韓王成的旗號,也被踐踏的看不清楚字跡。至於僮縣城門口上,更是亂得可憐。劉闞和屠屠兩人,帶着三十名騎軍,竟把幾百人,乃至於上千人追着打。
誰還顧得上關城門啊!
王宮着火了,朱雞石沒了腦袋……
糧草又被燒了,敵人都突進城裏面了,還打個什麼?
劉闞一邊追殺着,一邊發懵。
起義軍就這麼一個水平嗎?那他們是怎麼擊潰的秦軍?這幾十個人都能追着幾百個人打,秦軍在中原腹地,駐軍人數雖然不算太多,可怎麼着也有十幾萬人吧。怎麼就會被打敗了?
劉闞不解,真的是不解!
可這並沒有讓他就此停下手來,相反殺得更加兇狠。等到蒙疾等人殺到城下的時候,城門洞開,已看不見一個人影。衝進城裏之後,所過之處,全都是蹲坐地上,雙手抱頭的俘虜。
把個蒙疾灌嬰氣得,哇呀呀怪叫。
這仗打得是真他孃的順利,但也打得是真他孃的憋屈。奔襲一路,矟尖上卻是乾乾淨淨。
李左車在哈無良的陪伴之下,走進僮縣城中。
見此狀況,也不由莞爾,輕輕搖頭,“如此兵馬,就算是有百萬之衆,又能成得了什麼大事?”
劉闞帶着人,從街頭拐角處出現。
蒙疾等人上前,還一個勁兒的嘀咕說:“君侯,這仗打得忒沒意思,忒沒有意思了。”
看着那些衣衫襤褸,蹲在街頭面無人色的俘虜,劉闞沉默片刻,“他們根本不知道究竟是爲了什麼拼殺!”
“啊?”
“打仗可以有很多理由:爲家國、爲親人、爲溫飽、爲生存……諸如此類的原因,多不勝數。可這些人,偏偏到死了還不知道,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去戰鬥。家國?這裏是楚地,而非韓國;親人?如果不是這場該死的動盪,他們可能都一個個待在家裏,和親人們團聚……
你看他們,到現在還一個個面露茫然之色。
之所以會在這裏,除了是被人煽動,受人蠱惑之外,更多的怕還是出於盲從的心理吧。
人云亦云,所有人都喊着要打仗,要推翻我大秦統治。可爲什麼要推翻?恐怕他們都不明白。”
“那這麼多的俘虜……”
“等咱們走了,他們自然也就散了。不必理睬他們……對了,驪丘有沒有見到?”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從旁邊的屋頂上電射而來。哈無良等人抽出兵器,做勢就要撲殺對方。
“別動手,是我,是我!”
驪丘好像猿猴一樣,躲過了哈無良的寶劍,連連擺手。
李成忍不住笑道:“猴子,你以後出來招呼一聲,神出鬼沒的嚇死個人,險些要了你的性命。”
猴子,是蒙疾給驪丘起的綽號。
並非是說驪丘長的像猴子,而是說他劍術超絕,進退之間猶如猿猴般靈活。其時的江湖武林,武術並沒有什麼門派區別。但總體而言,卻是以南北兩大地域來進行劃分。北方的武術,多是大開大闔,走剛猛路數;而南方的劍術,則受黃老之影響,劍術中多走輕靈飄逸。
蓋聶的劍術,應該屬於北地流派,講的是一個氣勢。
故而當初他能劍挑鐵鷹銳士,以先聲奪人,震懾人心。驪丘的身體素質遠不如蓋聶那般,瘦削輕靈,故而蓋聶傳授他的時候,就以南方劍術爲主。但是,蓋聶和驪丘走的畢竟是兩個路數,劍法可以傳授,可想要再進一步,蓋聶並不清楚如何教導,只能靠着驪丘自己琢磨。
讓驪丘跟隨劉闞,最大的原因,就是想要驪丘尋找自己的劍道。
驪丘對李成的打趣毫不在意,笑呵呵的說:“李公子,非是我怕被傷,而是我擔心傷到別人。”
那口氣大的很!
言下之意就是說,我之所以叫停,是因爲再打下去,肯定會傷到別人,可別以爲我是害怕。
他有資格說這種話……
驪丘從腰間解下了滴着血的黑布包,“君侯,驪丘幸不辱命,斬得那韓王首級在此。”
劉闞看了一眼,示意哈無良接過來,也沒有看,“此次若樓倉獲勝,驪丘你當記首功一件。”
“多謝君侯提拔!”
驪丘說着話,突然似乎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剛纔路過城西拐角的時候,見那裏有好多人,正圍攻一夥軍卒。估計是被強徵過來的苦哈哈,好像有幾百個人,在那邊圍着十幾個軍卒打。
那夥軍卒靠着一個小寨,居然讓那百來號人佔不到半分便宜。
我就是在那裏觀看,所以才耽擱了一會兒,否則早就回來交令了……”
“現在還在打嗎?”
劉闞詫異的問了一句。
“我走的時候,還在交手!”
城裏面,此時亂成一團。哭爹喊孃的響成一片。劉闞當下讓蒙疾灌嬰李成三人帶領人馬安撫,他則和李左車,帶着驪丘哈無良往城西而去。劉闞很好奇,僮縣軍中還有這等人物嗎?
要說靠十幾個人抵擋幾百個烏合之衆,劉闞也不是做不到。
可這不是樓倉,僮縣軍中,居然還有如此能戰的人?倒是一個人物,不能不去看上一眼。
劉闞帶着五十騎直奔城西,沿途只見人們倉皇奔走。
韓成死了,朱雞石也死了……
諾大個僮縣此刻已經成了無主之城。相信其他幾個縣城的情況,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裏也好不了多少。如今看起來,葛嬰立韓成爲王,倒更像是一場鬧劇。只可惜,劉闞現在沒有太多的時間,也沒有這個能力接掌僮縣這幾個地方。否則的話,倒是可以形成個不小的規模。
雞肋!
這就是劉闞對僮縣的評價。
食之無味,棄之嘛……也沒什麼可惜。
“君侯!”
李左車催馬緊走了兩步,輕聲問道:“你剛纔說,打仗總有個目的。那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劉闞一怔,啞然失笑。
“我現在的目的,就是爲了保存樓倉,保護我一手建立起來的家園。”
“哦!”
李左車對劉闞的這個回答,似乎有些失望。
劉闞接着說:“至於以後……我現在還沒有想好。做人,有大志向的確是一件好事,但所有的大志向,還要有相應的實力做基礎纔行。否則,大志向就是空想,我不喜歡那樣的事情。”
李左車眼睛一亮。
他從劉闞的話裏面,似乎聽出了一些東西。
“那就是說,等君侯有了更大的勢力做基礎之後,還會有更大的志向?”
“飽暖思淫慾,慾望無止境……”
李左車笑了,他輕輕的一勒戰馬,悄然的落後了劉闞半個身子。他喜歡劉闞這種人,不是隻會空想的人。這世上有太多人有大志向……當然了,並不是說空想的人就一定會失敗。
天道遠,誰又能知道,會不會有餡餅掉下來,又指不定會砸在某個人的頭上?
但是腳踏實地的人,機會應該會更大一些吧。
陳勝吳廣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的確是很刺激人。但如果只會喊口號,又能有什麼用處?李左車對劉闞的回答,非常滿意。他是個腳踏實地的人,同樣他也偏愛腳踏實地的人!
城西處,原本是僮縣大牢。
朱雞石等人在佔領了僮縣之後,把這大牢又擴大化,整出了一大塊的空地,用來看管那些被強徵過來的青壯。這裏在一個時辰前,還關押着一千多個人。可是現在,卻已空空蕩蕩。
一處白茅屋前方,豎着一溜柵欄。
這裏是負責看押青壯的軍卒哨所……
面積也不算大,有一座小箭塔,裏面最多能容納十個人。柵欄前,橫七豎八倒着十幾具屍體,一羣憤怒的青壯,正猛攻哨所。而柵欄裏面,有六七個人結陣而立,護着那座小箭塔。
箭塔上面,有一個大漢。
個子也算不得太高,大約七尺五六的模樣。手中擎着一張硬弓,正不斷的射殺外面的青壯。
他的射速並不是很快,但每一箭,都是一箭斃命,正中眉心。
任憑柵欄外的青壯如何衝擊,但衝在前面的人,都會被他射殺。隨後那六七個人,用矛陣抵擋,六七根長矛,硬是擋住了青壯們的攻擊。進退之間,頗有章法,顯得不同於尋常軍卒。
“咦,這不是我樓倉的結陣之法嗎?”
劉闞一眼認出,那六七個軍卒使用的,竟然是樓倉的矛陣。由於樓倉的矛陣,和秦軍所使用的矛陣多少有不同之處,裏面參雜了些許歐洲十四世紀的戰陣之法,特點自然非常明顯。
不過細一想,劉闞就明白過來。
葛嬰出身於樓倉軍,而且曾是大澤鄉軍營的主將。造反之後,有一部分士兵跟隨了葛嬰。
想必,這些人就出身於大澤鄉軍營吧。
但劉闞最感興趣的,還是那個在箭樓上的傢伙。
那傢伙手裏的硬弓大概有八石到十石左右的力,一般人連開幾下,就沒了氣力。可這傢伙,卻好像不費半點力氣似地,連射三箭,託弓的手,依然是穩如泰山,不見半點的抖動。
看起來,還是一個高手!
劉闞立刻下令出擊,幾十匹戰馬才一出現,那圍攻哨所的青壯,立刻一鬨而散。圍攻軍卒,是因爲這些人把他們強徵過來。憑的是一股子火氣!打了半晌,死傷無數,不少人已經失去了勇氣。如今這騎軍一出現,那裏還有半點再打下去的心思。柵欄後的軍卒,見圍攻者離去後,都不由自主的長出了一口氣。可是那箭塔裏的男子,臉色卻頓時變得非常難看。
一支利矢,掛着風聲撲向劉闞。
劉闞在馬上看也不看,赤旗揚起,將那利矢一下子劈成兩段。
“樓倉武卒,還不歸隊!”
柵欄裏的軍卒聞聽不由得一怔,當他們看清楚劉闞的時候,有兩個軍卒嚇了一跳,手中長矛鐺的一聲掉在了地上,臉色煞白。看起來,這兩個人應該是認得劉闞,而且還知道劉闞的手段。
“念爾等受人蠱惑,現在放下武器,尚可保全性命。如若不然,可就休怪某家不講情面了!”
劉闞聲音還未落下,箭塔上的人厲聲喝道:“休要聽他胡言亂語!”
說着,他再次彎弓搭箭,“君侯,我等早先從逆,乃是死罪。即便是投降,也休想活命……君侯又何必誑我?我知今日必死,然則大丈夫生於世上,但求死得其所,某家絕不會束手就擒。”
大漢說這番話的時候,鬚髮皆張,一派英武氣概。
劉闞不由得心生喜愛之情,笑道:“兀那漢子,你叫個甚名字?可敢通報名姓?”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某家名叫季布。”
季布?
劉闞聞聽,不由得大喫一驚。
李左車也不禁眼睛一亮,脫口而出道:“可是那‘得黃金百鎰,不若季布一諾’的南郢季布?”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以命換命,千金一諾
南郢,是故楚國郢都別名。
故而出身郢都之人,往往會把自己視爲最純正的楚人。劉闞之所以喫驚,不是因爲別的事情。
季布!
這可是個很有名的傢伙。
對於季布的出身經歷,劉闞還真記不清楚。史記他翻過幾頁,記得的除了那劉邦項羽和漢初三傑之外,留下印象的人,絕不會超過二十個人。如今,這二十個人裏,也有不少在他麾下。
季布應該算是這二十個人中的一個吧。
但之所以記下他,並不是因爲他的經歷有多麼顯赫,而是因爲一個成語。千金一諾,據說就是出自季布這個人。除此之外,劉闞對季布的瞭解,看起來怕是還沒有李左車瞭解的多。
得黃金百鎰,不若季布一諾……
劉闞那蒐集名將的惡趣味頓時氾濫起來。這傢伙武藝不俗,而且又頗有信諾,算是個人物。
“季布,大丈夫生於世上,但求名留青史。死有很多種死法,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而今你就算戰死這僮縣城中,也不會被人記住姓名。後世時,也許至多會揹着個草寇之名。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當知我說話算數。
若你肯棄弓投降,我保你性命無憂。不僅是你,這些隨你一同的人,也全都不會追究罪責。
季布,你是個好漢子,當也能知曉是非。韓王成倒行逆施,在這裏橫徵暴斂,草菅人命。短短几日,就讓這僮縣變得一片狼藉。我記得這裏,也來過多次。當年僮縣雖算不得繁華,可百姓們過的還算富庶。我敬你是信諾忠義之人,爲何卻要助那韓王,做這等助紂爲虐之事?”
箭塔上,季布滿面羞紅,無言以對。
這個時候,灌嬰帶着人趕了過來,看到那箭塔上的季布時,不由得奇道:“季布,你怎在此?”
“老灌,你識得此人?”
灌嬰道:“當然認得。他原本是樓倉軍中一名伍長,因喝醉酒之後打死了一個地痞,本該被處以極刑。是葛嬰出面,向鍾離求情,纔算饒了他的姓名。不過也因此被除了伍長之職,在軍中擔任小卒。此人頗有勇力,而且人緣很好。我當時本想把他要來,可是鍾離不同意,只好作罷。
再後來,他就被調出了樓倉大營,好像是給調到了大澤鄉軍營之中。
我還以爲他戰死了呢……沒想到竟然從了葛嬰那逆賊。季布,見到君侯在此,還不立刻投降?”
劉闞有點羞愧了!
自己這個泗水都尉做的,可真不太稱職啊。
麾下有這樣的牛人,自己卻不知道。但也怪不得劉闞,自從他擔任泗水都尉以來,就一直四處奔波,很少呆在樓倉。即便是呆在樓倉,他也是忙於公務,難有時間仔細的尋訪賢能。
季布,不過是軍中小卒。
即便是勇武,可奈何這樓倉軍中勇武之人無數,而劉闞叔侄,更是勇武異常,怎能顯得出來?
身份地位的懸殊實在是太大了!
大的即便劉闞知道季布這個人名,也不知道這個名人就在他麾下效力。
怪不得……
劉闞有點明白季布爲何會出現在這裏了。只怕是因爲葛嬰當初爲他求過情,他記下了這份情意。想到這裏,劉闞反倒是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想要勸降季布,似乎並不容易。
“君侯,當從速決定,咱們可不能在通縣停留太久!”
劉闞揉了揉鼻子,看着季布和那一干軍卒,輕嘆了一口氣說:“季布,我重你是個有情義的漢子,實不忍讓你這般死去。我要殺你,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只是我……實在不忍殺之。
你想必也是個聰明人,當明白那葛嬰強攻樓倉,本就勝算不多。
如今我火燒了僮縣糧倉,他幾萬大軍只怕用不了兩三日,就要絕了糧草。空有一夥烏合之衆,人數雖多,又能奈何得了樓倉?敗亡,只在眼前……我也猜出你爲何隨那季布造反,無非是他曾爲你求情,救過你一次性命……這樣吧,他救你一命,我可以還他三命,可否?”
季布在箭塔上,已收起了弓箭,依舊有些猶豫。
“君侯此話怎講?”
“你若降我,這次我就饒他一命。不僅如此,將來若他繼續與我爲敵,我還可饒他兩次。
一命換三命,季布你也足以償還他的恩情。
如果葛嬰夠聰明的話,說不得能長命百歲;但三次之後,如果再落到我的手裏,我絕不饒他。”
“君侯不可如此……”
李左車一怔,連忙勸阻道:“那葛嬰終非常人,放虎歸山,必有後患啊!”
劉闞傲然笑道:“區區葛嬰,尚不足爲慮。若能以葛嬰之命換來季布,饒他三次又有何妨?
少君,若我連那葛嬰都要顧忌,以後還能成甚事業?此事我意已決,季布你如何選擇?”
季布說:“君侯,我若不降……”
“你若不降,我這裏有三百飛熊軍。一聲令下,滅爾等不過彈指之間。我會厚葬與你,而後立刻迴轉樓倉,劫殺那葛嬰。到時候,我定不會放過他,取他性命,讓他與你九泉下作伴。”
“兄長……”
箭塔下,一個青年忍不住喚了一聲。
季布沉吟片刻,仰天一聲長嘆,“葛將軍,非是季布忘恩負義,實在世……君侯,季布……降了!”
說着他,他棄了弓箭,手搭箭塔木欄,縱身從箭塔上跳了下來。
“都丟了兵器!”
他喊了一聲,緊走兩步後,單膝跪在劉闞馬前:“罪人季布,叩見君侯。但願君侯能恪守信用,不忘今日之諾。”
劉闞翻身下馬,大笑着將季布攙扶起來,“我得季布兄弟,勝得十萬甲兵。”
※※※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從表面上去,似乎是荒誕可笑,沒有半點道理。
葛嬰如今在樓倉,手裏握着幾萬兵馬,比起樓倉,似乎是佔盡了上風。劉闞大言不慚的說饒葛嬰性命,如果放在後世,說不得會被人嘲笑做瘋子。他幾百人,就算加上樓倉的兵馬,居然想要打敗十倍於他的韓軍?這種事情怎麼看,怎麼都是一個笑話,一個不可能的笑話。
可季布卻心知肚明,劉闞並非在說大話。
他是南郢人,是楚人。
父母早亡,身邊只有一個兄弟,名叫季心。
季布這個兄弟,性情暴烈,且仗義疏財。早年曾遊俠關中,在三秦之地曾闖下不小的名號。
爲人任俠而好鬥,屬於那種一言不合,就會拔劍相向的人。
在家鄉和當地大豪鬥劍,失手殺死了對方。季布無奈,只好拋棄家產,帶着季心逃離家園。
本來,季布想要去吳地,也就是會稽郡躲藏。
可偏偏季心當年遊歷關中的時候,正逢劉闞在富平和匈奴人交手,不由得爲之嚮往。劉闞坐鎮樓倉,季心就提出了去投奔樓倉的主意。季布一開始不肯答應,畢竟劉闞是一個老秦。但聽了季心的說辭之後,也不禁生出仰慕之情。加之劉闞那杜陵酒神之名,特別是樓倉自建立以來,泗洪一地百姓安居樂業,淮漢一路盜匪絕跡,讓季布對劉闞,的確是很敬重。
於是和兄弟一起來了樓倉!
而當時,正逢三田之亂,劉闞不在樓倉。
季布兄弟一合計,乾脆投軍算了。
樓倉軍和大多數軍隊不一樣,用劉闞的話來解釋:樓倉軍是職業軍人,而不似老秦的兵制。
在樓倉,一共有兩個兵營。
一個是所謂的更卒大營,用來掩人耳目。
服役的壯丁,會在這個大營中進行最基礎的訓練。但這個大營裏的兵卒,算不得樓倉軍。
只有經過了一番考驗和磨練之後,纔可能加入真正的樓倉軍,成爲職業軍人。
當然了,這種事情,決不可能爲外人所知。即便是季布兄弟二人,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奧祕。
樓倉有極其豐厚的條件,讓劉闞來訓練職業軍人。樓倉不缺糧,劉闞不缺錢。
這兩件加在一起,就形成樓倉特有的兵制。
當然了,對外宣稱,仍然是徵召兵役,否則必然會被彈劾。當了樓倉兵,不用服徭役,不需要自己配備兵器乾糧,一切都有樓倉分配。喫得飽,穿得暖的同時,還可以得到一些軍餉。
這對於當地人而言,頗有誘惑力。
但是要成爲真正的樓倉兵,也並不容易。劉闞只能在小範圍內推行這套精兵政策,除了樓倉,哪怕是在大澤鄉等地的兵營之中,都會實行老秦的兵制。這也是樓倉軍自建立以來,五六年當中,只有兩千兵馬的緣故。其中固然有條件環境的制約,更多的則是由於劉闞的謹慎。
況且,兩千精兵對樓倉而言,已等同於十抽一。
再擴大的話,哪怕劉闞再有實力,也承受不起這種壓力。
本來,季布兄弟很有希望成爲職業軍人。可惜因爲一場突如其來的鬥毆,最終喪失了機會。
季布兄弟兩人被調到了大澤鄉軍營,後來葛嬰前來,季布念其救命之恩,於是跟隨了葛嬰。季布這個人很重情義,也很守信諾,否則也不會有後世千金一諾這個成語的出現。不過他追隨葛嬰,卻不代表他認同葛嬰的做法。特別是葛嬰立韓成爲王,讓季布非常的反感。
韓成朱雞石在僮縣的橫徵暴斂,也讓季布深惡痛絕。
若非念葛嬰當初爲他求情,說不定季布早就帶着他那兄弟,往會稽郡去了。
但這並不代表說,季布是一個盲從之人。他有頭腦,也在觀察。從葛嬰兵強馬壯的聲勢中,季布清楚的看出,葛嬰和韓成這些人,並非成大事之人,遲早會滅亡。留駐泗洪,強攻樓倉,只是加速了他們的滅亡而已。如今,僮縣再一丟失,葛嬰所部的命運,已可以預見。
不過,令季布最爲感動的,是劉闞對他的重視。
爲了不讓他揹負背信棄義的名聲,甚至不惜饒過那葛嬰三次性命。而葛嬰呢,可能已記不得,麾下還有季布這麼一個人的存在了吧……也好,這樣一來,總算是還清了葛嬰的恩情。
劉闞在僮縣略做休整,而後將兵馬重做分配。
那些韓軍的俘虜,劉闞一個也沒有收留,願意走的就走,不願意走的就留下來。反正韓王成和朱雞石已經死了,僮縣城裏更空無一物,這些人留下來該如何生存,無關劉闞的事情。
他把飛熊軍分成兩隊,蒙疾和灌嬰各領一百五十人,屠屠和哈無良爲副將。
這四人當中,哈無良的身手可能是最差的一個。但毫無疑問,出身鐵鷹銳士的哈無良,在軍師素養上,也許僅次於蒙疾。這個人很冷靜,遇事也不慌張,可以很好的給予蒙疾協助。
劉闞把季布留在了身邊。
跟隨季布的六個人,和僅剩下的四名樓煩騎軍,組成了劉闞的親衛。
而季布,變成了劉闞的親衛長。只這份看重和信任,已足以讓季布爲之感動莫名……
李左車李成兩人,成了劉闞的參謀。驪丘也跟隨在劉闞的身邊,如同影子一般的悄然無聲。
一切準備妥當,劉闞帶着人離開了僮縣。
留下來的,只剩下滿目的瘡痍。僮縣百姓走出家門,看着這一幕景象,亦不由得心感淒涼。
※※※
兵臨樓倉,已經第五天了!
葛嬰也記不清楚,他究竟對樓倉發動了多少次攻擊。從三縣收繳來的衝車撞木,都投入了使用。投石車也損壞了大半,在僮縣庫府中翻出來的二十一具大黃參連弩,幾乎全部報廢。
死傷的人數?
誰還耐得了性子去清點……
如果算上早先秦嘉損失的兵馬,韓軍的傷亡人數應該超過八千,幾近萬人之數!
戰果呢?
有!的確是有!
突破了三道羊馬牆,還填平了側堡外的護城河。可成果僅止於此,樓倉的主城看似很近,卻又無比遙遠。用幾千人的性命,只換來了這樣的成果,葛嬰也說不清楚該高興,還是羞愧?
“將軍,不能再打下去了!”
葛嬰的幕僚們眼看着正前方的戰場,忍不住出言勸阻,“這樣打下去,就算是攻下了樓倉,我們一樣會損失慘重啊。”
樓倉灰黑色的城牆,在炎炎烈日下,已經成了黑紅色。
粘稠的血漿,順着樓倉的城牆流淌下來,一道一道,乍看就如同裂紋一般,密佈在牆壁上。
城牆下,橫七豎八的倒着無數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燃燒的衝車,傾倒的大黃參連弩,還有那一具具已經報廢掉的投石車,散落在四周。
太慘了,實在是太慘了!
葛嬰面帶苦澀的笑容,輕輕搖頭,“不是我要打,而是那邊的人,在牽着我們,不得不去打!
你們看看,如今這軍中的士卒,還有幾個能保持冷靜?
難道我就看不出來,樓倉失了幾道護牆,平了兩道溝渠是有意爲之嗎?他們這是在引着我們攻打,兒郎們已經殺紅了眼睛,如今那可能再聽從我的命令。只怕我剛一說要停止攻擊,兒郎們的這股子氣也就要泄掉了……咱們現在,也只剩下這一口氣撐着,萬萬松不得啊!”
誰也沒有想到,這戰局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從一開始的主動攻擊,到如今被人家牽着鼻子,不得不攻擊……葛嬰的心裏充滿了憂慮之情。
“僮縣援兵抵達沒有?”
“尚未抵達!”
葛嬰剛要開口再問,突然間聽到戰場上傳來一陣歡呼聲。緊跟着金鼓聲大作,喊殺聲響徹蒼穹。
忙凝神關注,卻是韓軍填平了樓倉城下的護城河,開始對主城發動正面的攻擊。
韓軍士卒經過四天的苦戰,終於到了樓倉城下。一步步的推進,雖然傷亡慘重,卻也並非沒有收穫。樓倉城裏,有數不盡的糧草,有數不盡的錢帛,還有那無數美麗動人的女子。
這也是開戰之前,葛嬰對士卒們的宣傳。
攻破樓倉,縱情劫掠……
這些士卒的眼睛都紅了,口中嚎叫着,蜂擁到樓倉城下。
樓倉城頭,突然鴉雀無聲!
葛嬰心裏一動,暗叫一聲不好。但沒等他出聲,那樓倉城頭上突然間一陣梆子響,緊跟着無數支火把從城頭扔了下來。城牆下,堆積了無數乾草枯柴,火把落下,枯柴頓時燃燒。
那乾草上灑了無數引火之物,一下子就蔓延開去。
沖天的烈焰,映着炎炎的烈日,在樓倉城下,竟形成了一種古怪的迷幻景象,如同時空扭曲。
數百名士卒被這烈焰一下子包裹起來。
連帶着被火海吞沒的,還有那一具具攻城器械……
葛嬰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一幕,久久沒有說話。從那被火焰扭曲的空間看過去,依稀能看到城頭上,站有四個人。兩個文士,兩個將官。葛嬰都認得,文士是樓倉的兩大智囊,蒯徹和陳平。而武將,一個是他的老上司鍾離昧,另一個則是泗水都尉劉闞的小舅子,呂釋之。
“將軍,將軍,大事不好了!”
“何事驚慌?”
葛嬰一邊命人鳴金收兵,整點兵馬,一邊厲聲的喝問。
兩個親兵衝到了葛嬰的面前,神色驚慌的說:“剛纔接到消息,僮縣,僮縣在昨夜,遭遇敵襲!”
“什麼?”
葛嬰的腦袋嗡的一聲響,手都在打顫。
“王上已死,朱將軍也被斬殺……糧草輜重被人燒磬,徵集來的青壯,也全都逃逸無蹤。據從僮縣逃出來的人說,整個僮縣如今已成了空城,敵軍襲擊僮縣之後,如今已不知去向。”
冷靜,一定要冷靜!
葛嬰在心裏不斷的提醒自己,可是這手腳身子,卻不爭氣的顫抖不停。
僮縣……完了嗎?
“將軍,還要不要繼續攻擊?”
“攻擊攻擊,攻擊個鬼……”
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葛嬰的臉色蒼白。聞聽幕僚詢問,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中的恐慌,站在戰車上,嘶聲的咆哮起來。周遭衆將,噤若寒蟬。一個個看着葛嬰,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收兵,收兵吧!”
葛嬰頹然的舉起手,“傳令收兵,明日再戰!”
他突然又問:“可知道是什麼人領軍突襲?”
“據逃出來的人說,似是泗水都尉,率飛熊軍突襲僮縣。”
泗水都尉?
那老羆不是已經死了嗎?
天不與我,天不與我……竟讓那老羆回來了!
葛嬰只覺胸口發悶,喉嚨發甜。站在戰車上,呆呆的發愣半晌,猛然一口血噴出,仰天栽倒。
葛嬰這突然昏倒,讓周遭人驚慌失措。
連忙上前搶救,收攏兵馬,迴歸營地……只是這一戰之後,似乎所有人都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妙了。
樓倉沒有追擊,那城頭上響起的歡呼聲,讓韓軍感到無比的刺耳。
諾大的營地之中,充斥着一股子頹敗的氣息。也不知道是誰開頭,突然間哭出聲來,一下子,整個營地裏都回響着哭聲。若在從前,將領們一定會跑出來制止。可現在,誰還有這個心思?
哭聲,把葛嬰從昏迷中喚醒。
他仰天一聲長嘆,苦笑着搖頭道:“諸公,樓倉已不可再打,韓王也遭了毒手。我等何去何從,需儘快拿出一個章程。好歹……我們手中還有兵馬。實在不行的話,咱們往陳郡靠攏?”
“萬萬不可!”
有幕僚連忙阻止,“將軍本是奉命東進,卻擁立了韓王爲主,等同於已經叛離陳涉所部。若是現在回去,肯定是性命難保。我聽人說,齊王田儋在膠東起兵,聲勢也非常的驚人。那田儋,是齊王室之後,在齊地頗有威望。將軍不若帶兵投靠齊王,說不定還會得到齊王賞識。”
葛嬰聞聽苦笑,“從這裏到膠東,且不說要經過泗水、薛郡、濟北、臨淄四郡的重重圍堵,咱們現在輜重全無,糧草將磬,只怕還沒等到了膠東,兵馬就已所剩無幾,還談什麼賞識?”
“那,實在不行……去沛縣?”
又有人提出建議,“聽說沛公劉邦,爲人爽直。他之前在沛縣起兵,曾與我們有過聯繫……沛縣雖算不上富庶,但也是泗水郡數一數二的豐腴之地。我們何不與沛公合兵一處呢?”
葛嬰想了想,覺得目前也唯有這個主意還算可行。
“既如此,我們就投奔沛公吧!”
他精神一振,“傳令下去,整理行囊。讓大家好生休息一下,明日凌晨,咱們離開此地。”
這有了去處,所有人頓時振奮了不少。葛嬰又囑咐衆人,千萬要小心,不要被樓倉看出破綻。爲此,他還親自率部巡視營地,安撫士卒。可傍晚時清點人數,許多士卒已偷偷逃走。
葛嬰無心再去追究,只讓人加緊休整。
他獨自一人,枯坐在空蕩蕩的大帳裏發呆,思索着這次失敗的原因。
從率兵馬東進,與秦嘉朱雞石匯合,到擁立韓成,攻打樓倉。短短十幾日的功夫,竟發生了這麼多的變故。葛嬰隱約感覺到,自己這次之所以失敗,是因爲從一開始,就犯了錯誤。
爲將者,需知天時地利人和。
如今老秦殘暴,天下動盪,正應了天時。
可擁立韓王,立足泗洪,卻是一招絕對的昏招。地利人和全無,纔有了今日這般的教訓吧!
想到這裏,葛嬰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以後,可不要再犯下同樣的錯誤了……
想罷這些,他起身想要出賬巡視營地裏的狀況。可突然間,聽到營地裏一陣騷亂聲想起來。
緊跟着有人悽聲叫喊道:“敵襲,老秦敵襲!”
啊,老秦敵襲?
葛嬰最害怕的就是這種事情發生,急忙提矟衝出大帳,在門口連聲喝道:“敵人在何處,敵人在何處?”
他尚以爲是樓倉的敵襲,可是朝樓倉方向看去,卻發現那邊並沒有什麼動靜。
後營火光沖天,樓倉的兵馬又是如何繞到了後營?葛嬰腦海中,突然間浮現出一個人名來。
不好,是廣武君領兵回來了!
“備馬,趕快備馬!”
葛嬰大聲叫喊,可這大營之中,已亂成一團,那有人還會聽他的命令。後營,是輜重糧草囤積之地。不過現在已沒有什麼輜重糧草了,所以守衛相對有些鬆懈。包括葛嬰在內,也沒有想到有人會偷襲他們的後營。好不容易攔住了一匹戰馬,葛嬰提矟上馬,正要過去查看。
只聽得人喊馬嘶聲傳來,緊跟着一員大將,手持銅矟,自亂軍中劈波斬浪般的殺出。
“背主之賊休走,灌嬰來取你性命!”
那大將一手舞矟,一手拎長刀,連劈帶刺,如入無人之境。在他身後,一羣飛熊衛挺矟衝擊,隨着那大將奔走,好似一羣殺神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葛嬰認得那大將,不由得嚇得魂飛魄散。灌嬰,這傢伙怎地回來了?還有他的飛熊軍……那豈不是說,都尉也來了?
面對昔日的上司,葛嬰哪敢再交手?
撥轉馬頭,悶聲就走。
而就在這時,從一旁又殺出一支人馬,同樣是飛熊衛裝扮,爲首主將,手中大矟上下翻飛。
兩名賊將上前試圖阻攔,卻被那大將只一個回合刺翻馬下。
“蒙疾在此,葛嬰還不拿命來!”
蒙疾?沒聽說過!
但葛嬰此刻已失了膽氣,更無心戀戰。
催馬正要走,卻聽有人高聲喊道:“那穿青袍,頭戴金冠的人就是葛嬰!”
葛嬰聞聽,抬頭看去。這一看,卻嚇得他魂飛魄散,頓時感到手足一陣冰涼……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何方神聖(一)
劉闞不認得葛嬰。
對於這個曾經在歷史上也叱吒風雲過那麼一小段時間的傢伙,劉闞並沒有什麼印象。如果不是這傢伙攻打樓倉,如果不是因爲劉闞答應了季布,要饒葛嬰性命的話,他根本不會關注。
在撤離僮縣之後,劉闞率部立刻趕往了僮縣。
按照劉闞原來的想法,是等葛嬰所部撤離的時候,再對他突然襲擊。可在觀看了樓倉的戰況以後,李左車卻覺得,葛嬰麾下的兵馬,軍心已經散了。能打到現在這一步,想必也是葛嬰的極限。雖則葛嬰麾下還有幾萬人,但不管是李左車還是蒙疾灌嬰眼中,這不算什麼。
以飛熊衛精良的裝備,超乎尋常的戰術素養。
三百人衝擊這種烏合之衆的大營,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君侯麾下,果然藏龍臥虎!”李左車不由得讚歎道:“以樓倉之堅固,守住並不讓人感到喫驚。難就難在,吊着葛嬰的胃口,讓他一步步的把所有兵馬都投入這麼一場消耗戰裏面。
葛嬰……已經失去了對部下的控制。
以我之見,僮縣噩耗傳來之後,如果葛嬰聰明一點的話,一定會在黎明之前,撤離樓倉。”
比起兩三年前,李左車的確是成熟穩重了許多。
他不會高估對手,也不會輕視對手。事實上,從他一系列的決策而言,基本上是一言中的。
葛嬰的確不傻,這恰恰被李左車說中。
入夜之後,驪丘和季心兩人捉到了一個韓軍的逃兵。此人算不得什麼大人物,只是個小小的屬長。不過這屬長非常的聰明,當上面傳達下來休整的命令之後,此人知道,大勢已去。
葛嬰這是準備跑啊……
既然主將都準備跑了,他一個小屬長還不早一點跑?
一旦樓倉發動追擊戰的話,那可就更加危險。現在逃走,目標小,也不容易被發現。反正也是楚人,在這泗洪之地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這一段風聲過去之後,再去做其他打算。
他想的很好,可未曾想才一出大營,就被驪丘和季心二人盯上。
從這逃兵的口中確定了葛嬰要撤退的消息之後,劉闞立刻下定了決心。與其等待,不如現在出擊。
“反賊如今人心浮動,無心思戰。
營中守衛鬆懈,所有人都忙着收拾行李,準備逃走。如果將軍想襲擊他們,小人願助將軍,詐開反賊營門。那後營是反賊輜重糧草囤積處,不過從兩天前,營內已不剩下多少存糧。
葛賊爲穩定軍心,命人以蒐集了柴草,堆積車上,詐稱是僮縣送來的糧草,以穩定軍心。
那些柴草,如今就在後營之中,也沒什麼人守衛。將軍可派一些豪壯勇武之人,潛入後營,把那柴草點燃。到時候火勢一起,葛賊人馬必然大亂。還望將軍能繞過小人這條狗命。”
劉闞詫異道:“你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不滿將軍,小人奉命守的就是後營,自然知道一些。而且,小人還有一些部屬,帶人進去,也輕而易舉。”
如果真的如這逃兵所說,的確是省了許多麻煩。
劉闞看着他,“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名叫莊賈!”
“莊賈……很好!”劉闞點頭道:“休要怪本侯不給你機會。如果你能做到,本侯非但不殺你,而且還會把你記爲首功。這樣吧……驪丘季心,你二人隨他入營,伺機將後營燒起來。
後營火光一起,我立刻率部攻擊。”
“喏!”
驪丘季心二人,插手應命。
就這樣,莊賈帶着驪丘和季心混入了後營之中。待天完全黑下來之後,那營中火起,劉闞立刻下令攻擊。葛嬰和蒙疾各率一部人馬,側營殺入。後營的火勢,讓本就處於驚慌中的韓軍頓時變的混亂起來。這兩支人馬殺入亂軍之後,幾乎沒有遇到半點抵抗,一路殺過去。
而劉闞等人,更是從後營正門突入。
放眼看去,只見烈焰熊熊,好一派驚人火勢。韓軍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則四散奔逃。將領們也無心去約束人馬,聰明一點的隨着亂軍就走,那裏還有一星半點的膽子,去官劉闞等人?
從後營一路殺進了中軍,劉闞幾乎沒有動過手。
季布使一杆銅戟,幾乎包辦了所有敵人。
李成忍不住讚歎說:“早先君侯看重他的時候,我還不太服氣。可沒想到,此人竟如此悍勇?
比之少君,怕也不遑多讓。果然是個人物,果然是個人物……君侯的眼光,可真不差!”
當然不會差了。
歷史上,這季布可是被項羽看重,位列五大將之一的名將。
如今投奔劉闞,更要好生的展示一番。他這一出手,招招奪命,毫不留情。殺得那韓軍四散奔逃,無人敢觸其鋒芒。殺入中軍大營之後,正遇到那葛嬰奪路而逃,不想和劉闞照面。
有認識葛嬰的人,大聲叫喊出來。
劉闞一路下來,早憋得手發癢。幾次想要出手的時候,都被季布攬了過去,以至於一路過來,赤旗竟然是滴血未沾。聞聽前方那人就是葛嬰,劉闞忍不住了。一催胯下馬,赤兔馬希聿聿暴嘶一聲,仰蹄飛奔,快如閃電一般。而葛嬰這時候也看見了劉闞,嚇得是魂飛魄散。
劉闞不認識葛嬰,卻不代表着葛嬰不認識劉闞。
對於這位昔日的主公,葛嬰知道的不多,更沒什麼接觸。但他的老上司鍾離昧,對劉闞是讚不絕口。而灌嬰呂釋之,更曾追隨劉闞經歷過了北疆之戰,所以時常會在葛嬰面前談及。
在灌嬰這些人口中,劉闞如神人一般的存在。
呂釋之更誇張,還把當年劉闞死而復生的事情拿出來說事兒,以顯示他這個姐夫的非同尋常。
久而久之,樓倉軍營中就有了一個古怪的傳說:劉闞乃天神之子,有白龍護體,乃不死之身。
這年月的人們,崇信鬼神之說。
對神靈,持有一種極其敬重,又極其恐懼的心裏。
楚地有五方大帝之說,於是就有人私下裏說,劉闞是青帝之子,得神靈護佑。這原本只是呂釋之無心之舉,卻在軍中流傳的越來越神異。葛嬰不是很相信,可人家說的越來越詭異,讓他不由自主的,產生出了一種恐懼。如今,當劉闞從火光中殺出,猶如一尊天神也似。
葛嬰更覺手腳冰涼,甚至連兵器都拿不起來。
赤旗帶着一抹弧月般的寒光,掠向了葛嬰。眼見着就要把葛嬰斬於馬下,劉闞突然想起了和季布的約定,赤旗猛然一翻,改抹爲拍,啪的一聲將葛嬰拍翻馬下馬,有人上來,就把葛嬰按住。
韓軍大營這麼大的動靜,樓倉方面怎可能沒有覺察。
在火光剛起的時候,鍾離昧陳平等人就接到了通知,帶着人登上城樓,舉目向韓軍大營觀望。
雖然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可陳平已經判斷,定然是劉闞殺回來了……
劉闞好用火!
這是陳平對劉闞的一點認識。自富平之戰開始,劉闞幾乎是逢戰必會用火攻,而且每戰必勝。對於火攻之法,陳平認爲劉闞已經做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天下間少有人能和他比擬。
加之他本就不相信劉闞已死的謠言,同時也爲了提升己方的士氣。
不管怎麼說,如此情況之下,若不給韓軍以打擊,實在是不配爲大將……
於是,鍾離昧呂釋之和任敖三人,率部殺出了樓倉。不過出於謹慎,樓倉並沒有全軍出動,而是隻出動了二百騎軍,兩隊車兵和五百步卒。加起來,不過一千多人而已,和韓軍比起來,仍有很大的懸殊。可就是這一千多人加入戰團之後,令整個戰局,再也無法寰轉。
韓軍本就失了銳氣,無心抵抗。
中軍葛嬰被抓,使得韓軍更處於羣龍無首的地步。
樓倉軍這一衝殺,使得韓軍頓時潰敗開來。一時間,夜色中的泗洪平原上,一千多人追着幾萬人狂衝猛打,將韓軍殺得落荒而逃,潰不成軍。而劉闞,在樓倉軍出擊的一剎那時,已停止了追殺。他讓人押着葛嬰,率部直接衝上了一座高崗,靜靜的觀看這一幕荒誕景象。
“少君,你說陳涉能支持多久?”
李左車一怔,詫異地看着劉闞道:“君侯,陳涉如今聲勢正盛,怎麼你卻以爲,他必敗無疑?”
赤旗遙指高崗下的潰軍,劉闞道:“就憑他們?”
李左車問道:“如果陳涉真的敗了,君侯又會作何選擇?”
“陳涉,必敗!”
劉闞輕聲對李左車說:“我的情況,想必少君也能猜出幾分端倪。不瞞你說,我準備待這邊事情結束,立刻着手安排撤往巴蜀。以巴蜀之雄關險道,而後休養生息,再求其他的發展。”
“巴蜀?”
李左車一蹙眉,搖了搖頭,“君侯,非是我要反對,實在是……這巴蜀並非適合發展的地方。
我也知,巴蜀沃土千里,自老秦征伐以來,已日益富庶。然則這個地方,大都是流涉之徒,人口稀薄……說穿了,巴蜀可爲輔助,卻不能爲主。且其地勢險要,守有餘……進不足啊!”
“可是……”
劉闞很想辯駁李左車的這個說法。
如果說巴蜀不算是合適的地方,那劉邦又怎可能憑藉巴蜀,而奪取了天下呢?還有三國時期的劉備,以巴蜀彈丸之地,而三分天下。諸如此類的事情有很多,爲何要說巴蜀不合適?
可再一細想,李左車說的也沒錯。
巴蜀的確是人口不多……如今的巴蜀,算不得後世人口中的天府之國!
“那少君莫不是以爲,要以這樓倉爲根基吧。”
李左車又一搖頭,“樓倉,乃四戰之地,而且是位於楚地之上……其實,不管陳涉是否會失敗,君侯都難以在此站穩腳跟。與老秦而言,君侯是叛徒;於楚人言,君侯是他們的仇人。”
這個道理,劉闞也明白。
可巴蜀不行,而樓倉也不可以……
何處可以爲根基呢?
如果說之前劉闞還自信滿滿的話,那麼李左車這一番話,卻讓劉闞的心裏,頓時感到茫然。
“少君,你以爲何處穩妥?”
李左車想了想,“得關中者得天下,如果能在關中立足,自然是最爲穩妥。可以君侯目前的情況,想要在關中站穩,怕不是太容易,當徐徐圖之。若不取關中,當退而求次,取中原。”
“中原?”
劉闞一蹙眉,“得中原,就比得關中更容易嘛?”
李左車苦笑搖頭,“非也非也,君侯若非老秦的話,也許得取中原尚不算難。可問題就在於,君侯出身老秦人,而老秦與中原……只這一個出身,就足以讓君侯立足中原,多出許多麻煩。”
中原不可!
關中也不可……
李左車苦笑說:“這說來說去,似乎又回到了原處。相比之下,巴蜀倒真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繞了一個圈子,卻又回到了原處。
這時候,陳平蒯徹帶着人前來,遠遠的就見呂釋之催馬急行,大聲呼喊着劉闞的名字。
“姐夫,姐夫……你終於回來了!”
算了,根基之事,還是回頭再說吧。
劉闞也知道,此刻並非討論未來的好時候,於是拍了拍李左車的肩膀,催馬衝下了高崗。
※※※
“葛嬰輸了?”
劉邦高踞沛縣府衙的大廳中,面帶驚異之色,盯着蕭何,有些不相信的說:“葛嬰怎麼敗了?”
蕭何面無表情,“敗了就是敗了,而且敗的很悽慘。”
“有多悽慘?”
“僮縣遭遇襲擊,韓王成被劉闞所殺。葛嬰建立起來的那個所謂的‘韓王國’,只堅持了七天的時間。葛嬰所部人馬,全軍盡沒。葛嬰本人也被俘虜,但不知爲何,劉闞卻沒有殺他。
如今,劉闞已放了葛嬰,正在樓倉休整。
但不知沛公,如今又準備何去何從?樓倉兵馬一旦休整完畢,劉闞說不得會引軍北上,直逼沛縣。
沛公,劉闞雖非沛縣人,然則曾造福沛縣。
許多沛縣人,都頗爲想念他……如果劉闞率樓倉軍兵臨城下,恐怕大半個沛縣,都會歡呼雀躍吧。”
一句話,只說的劉邦面紅耳赤。
他靠着蕭何之力,奪取了沛縣,殺死了李放。
可情況似乎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沛縣人對劉邦並不是很認同。若非有蕭何安撫,樊噲鎮壓,只怕劉邦根本就無法在沛縣站穩腳跟。早先,他還可以和葛嬰等人相呼應,成掎角勢。
而今葛嬰一敗,劉邦就不得不面臨相縣樓倉還有東海郡三面夾擊了!
劉邦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還要不要繼續在沛縣待下去呢?
這是一個關乎生死的大問題……留下來,很可能會死掉;可如果離開沛縣,結局未必會好。
就在這時,莊不識步履匆匆的闖進大堂。
“沛公,大事不好了!”
“何事驚慌?”
“剛纔探子來報,嬴壯自相縣親自領兵,率部八千,正向沛縣逼近……預計明日正午時,將兵臨城下。”
劉邦心裏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生出了想要逃離的念頭。
偷眼看去,見蕭何依舊是板着他那副死人臉,一動不動的坐在原處。心中生出了一股怒火,有心想要發作,但劉邦再一想,又生生的把這股怒火按捺下來,坐穩身形,沉思不語。
“沛公,這該如何是好?”
“驚慌個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填。
想當初咱們手中沒有一兵一卒,不照樣走遍天下?如今我手握沛縣,武有屠子夏侯,老周還有你,文有蕭先生和周苛相助。如果這樣都擋不住嬴壯的話,那乾脆就抱着一起死算了。”
蕭何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得出,他並不想死……亦或者說,蕭何的心裏,還存有很多牽掛。
許久之後,蕭何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沛公,我會設法動員沛縣的父老鄉親們,給與你最大的支持。我不善兵事,除此之外,再難給你什麼幫助。你能打得過壯郡守,咱們皆大歡喜。若打不過的話,沛縣也能抵擋一段時間。”
蕭何是真的害怕!
他害怕,如果劉邦失敗了,沛縣的所有人都會遭殃。
這痞子很顯然,已經有了這個念頭。蕭何不敢不站出來,因爲這縣城裏,除了那些鄉親父老,還有他的妻小,他的家人,以及他最掛念的女人。怎麼着,也不能讓沛縣受戰火荼毒。
不過,趁着整備的時候,說不定還可以做一些事情?
想到這裏,蕭何邁步往外走。
迎面正遇到了樊噲,興沖沖的跑了過來。
“蕭先生,您這是去哪兒?”
“屠子,什麼事情,讓你如此高興?”
樊噲一笑,“你等一會兒就知道了……”
說着話,樊噲走進了大堂,“沛公,你猜猜誰來了?”
劉邦正在想着對策,聞聽樊噲的問話,微微一怔,抬起頭問道:“誰來了?屠子,你爲何如此高興?”
“剛纔,我在城外碰到了張先生!”
“哪個張先生?”劉邦疑惑的瞪大了眼睛,奇怪的看着樊噲。
樊噲說:“就是當年咱們避難齧桑時,遇到的那個張先生啊……他帶來了一支人馬,嘿嘿,你絕對想不到,阿肥和張先生一起回來了,還帶來了六七百兵馬呢。不過張先生說,阿肥害怕您怪罪,所以帶着兵馬在三十里外的河畔安營紮寨。張先生如今,就在府衙外等您呢。”
“啊!”
劉邦聞聽之下,喜出望外,一下子就竄了起來。
“屠子,怎麼不請張先生進來……算了算了,還是我親自出去迎接吧,蕭先生隨我一同前去。”
話語中,帶着無盡的驚喜和得意。
而蕭何微微一蹙眉。
阿肥?怕說的是劉邦的那個兒子,劉肥吧。自從劉肥襲擊了囚車,害死了呂雉以後,就音訊全無。劉闞爲此無比震怒,曾以泗水都尉之名,發出海捕文書,誓要捉拿那劉肥一夥人。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劉肥居然回來了!
只是,那張先生又是何方神聖?竟引得劉季會如此失態?
蕭何心中疑惑,同時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沛縣的牛鬼蛇神越來越多,只怕再也難平靜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何方神聖(二)
樓倉大捷,出乎很多人的預料,但也在不少人的意料之中。
如陳縣的陳餘,親眼看見過樓倉鎮的格局,所以從一開始,就不是很贊同葛嬰他們冒然攻打樓倉。陳餘的想法和很多有識之士的想法相同。葛嬰既然立下韓王,應該迅速回歸潁川。
畢竟,潁川纔是韓王的根基所在。
“大好的局面,卻被那粗鄙之人生生毀去了!”
已改名爲陳勝的陳涉,冷笑着做出評價。對於葛嬰擁立韓王成,陳勝是發自內心的感到不滿。這是一種背叛,赤裸裸的背叛!我給了你人馬,你卻擁立別人,自立門戶。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從一開始,陳勝就期盼着葛嬰慘敗。
只是沒想到葛嬰敗得會這麼快,這麼徹底……本來陳勝還想往樓倉方向逼近一下,如今也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他轉而把目光盯在了關中。只有奪取關中,才能算是一場大勝利吧。
連續的勝利,已經讓陳勝忘乎所以。
以至於新歸附陳勝的孔鮒,在提醒他要小心老秦的反擊時,陳勝根本沒有往心裏面去。
“行軍打仗的事情,先生還是不要參與了。如今老秦昏聵,正是將其滅亡的好時節。我已派周章領兵出擊,想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攻破函谷關了吧……先生只管靜候佳音即可!”
孔鮒的確不通軍事,但家學傳承,見多識廣,這眼力架卻非陳涉一個泥腿子可比擬。
老秦氣數未盡啊!
這氣運之說,原本不在儒家學派範圍之中。然則戰國末年,各派學說已不似早年那般涇渭分明,相互參雜其中。秦二世的確昏聵,朝中又有小人當道,遲早會敗亡。然則這敗亡,卻非是現在。要知道,在那老秦朝堂之上,還有李斯這等人物存在,至少還能支撐住時局。
陳勝現在做的,是應正名求大義!
所謂要師出有名。
哪怕是是在禮樂崩壞的春秋戰國時期,各路諸侯出兵,都要先得到周王室的認可。即便周王室再衰弱,那也是共主。無大義之名,擅自出兵的話,反而會落人以把柄。當然了,老秦橫掃六國的情況不一樣,老秦那是有足夠的實力,和天下人叫板。你陳勝,有這個資本嗎?
在老秦國力尚未空虛之前,冒然攻擊關中,勢必會激起老秦人的反擊。
孔鮒嘴巴張了張,想要再說點什麼。可陳勝已不給他這個機會,袍袖一甩,大步流星而去。
“大……”
孔鮒話到了嘴邊,終於還是又咽了回去。
陳涉不過是個粗鄙之人,即便一時得勢,恐怕也持久不了吧。
去休去休,留在這裏,徒遭羞辱罷了!
孔鮒這心思一起,去意頓生。他何嘗看不出來,陳涉根本就成不了大事。按照孔鮒的計劃,如果陳涉聰明的話,當先正名。尋故楚王室後裔,立足楚地,尋求楚人的支持。或者說,尋求故楚大臣,那些有識之士的支持,而後謀求發展。待實力壯大,再說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纔是最爲合適。而陳涉現在,已經被眼前的勝利所迷惑,他的心,怕已快要膨脹了!
孔鮒是在第二天,帶着門徒學子離去。
他是受張耳陳餘邀請,最晚投奔陳涉,卻是第一個率衆離開的人。從此,隱居於深山,一心追求學問,再也未出世輔佐任何一個人。兩年之後,孔鮒做《孔從子》一書,卒於嵩山之內。
※※※
對於孔鮒的離開,陳涉並沒有放在心上。
而開始積極籌謀稱王之時。
麾下衆人,能對陳涉造成威脅的,恐怕就是和他同時起義,一直作爲陳涉智囊而存在的吳廣。
這吳廣,是陽夏(今河南太康)人,爲當地里正,頗有名望。
據吳廣自稱,他是故楚名將吳起的後人。才學遠非陳涉可以比擬。當初大澤鄉起義之後,就是這個吳廣,堅決不同意陳勝的東進計劃,轉而攻擊蘄縣,才使得陳勝的聲勢越發浩大。
此後又領兵在靈璧拖住了嬴壯的兵馬,並在譙縣和陳勝內外夾擊,大勝嬴壯。
陳勝一方面非常感激和看重吳廣,另一方面又發自內心的對吳廣有一點忌憚和猜忌。陳勝在民間威望還算不差,但在軍中,卻是以吳廣的威望最高。直到周章來投,才改變了這局面。
這也是陳勝爲何要派周章出擊關中的原因。
無他,他需要一個能在戰績和軍事上,能夠壓制吳廣的人。
泥腿子出身的陳勝,在軍事上和戰略眼光上的確是不怎麼樣,可這猜忌人,耍陰謀手段的本領,卻好像是天生一般。爲了捧周章上位,他決定讓吳廣統兵,攻打老秦的要地三川郡。
三川郡郡守李由,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
讓吳廣纏住了李由,一方面可以爲周章創造西進的條件,另一方面也能消耗吳廣的兵力。
如果吳廣勝了,也是慘勝,而周章進取關中,絕對能壓住吳廣的風頭。
如果吳廣敗了,周章勝利了,那周章自然可以取代吳廣;如果吳廣和周章都敗了,也是吳廣未能纏住李由,造成周章的失敗。反正不管是哪一個結果,最終吳廣都會受到陳勝的處罰。
在勾心鬥角這方面而言,陳勝的確是一個天才。
只是陳勝沒有想到,他這一系列的手腕施展出來以後,張耳陳餘等人,都覺察到了他的意圖。
劉闞大敗葛嬰之後,依照他先前對季布的諾言,把葛嬰放走,驅趕出了樓倉。
不過,接下來他要面對的事情,卻是愁煞個人嘍。
樓倉一戰之後,俘虜了韓軍八千餘人。這幾乎快趕上了整個樓倉人口的一半……劉闞不想殺了這些人,在他看來,不過是一羣受了蠱惑,沒有任何思考能力的苦哈哈,何苦去爲難?
可這些俘虜卻不這麼認爲。
春秋戰國時期,殺俘是一件極其稀鬆平常的事情。
君不見動輒幾十萬人的坑殺,在戰國末年屢見不鮮。劉闞這一心慈手軟,卻讓俘虜們看到了希望。
“主公,不能留這些人啊!”
蒯徹苦口婆心的勸諫:“這些人多爲楚人,即便你收留了他們,也不可能認同你。他們現在投降,是因爲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有什麼人一挑唆,就會立刻倒戈相向。而且,他們留在樓倉,毫無疑問會成爲一個隱患。他日一旦有強敵來到,定然會毫不猶豫的和君侯爲敵。
君侯當殺一儆百,震懾所有窺覷樓倉之人。
如此一來,方能爲我們撤離樓倉,爭取足夠的時間。”
劉闞不禁一蹙眉頭,似有些意動。
沉吟片刻之後,他將目光對準了陳平,輕聲問:“道子,你以爲如何?”
“這些人……其實殺不殺都不成大問題。一羣烏合之衆,即便將來再與君侯交戰,也心存畏懼。只是老蒯說的也不差,這些人絕對不可以留在樓倉。以樓倉目前的狀況,實不宜再招兵買馬。一方面會讓某些人感到恐慌,另一方面有這些人在,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嫌疑。”
陳平說的,也有一番道理。
如今這泗水郡,已經變得各方勢力犬牙交錯。
劉闞要做的,是儘快甩開這個地方,尋求更大的發展空間。不管是李左車李成,還是曹參蒯徹陳平,都認爲劉闞着實不應該繼續留在泗洪地區。一旦爆發更大的危機,樓倉首當其衝。
如何撤離,撤往何處,是劉闞當務之急要考慮的問題。
原本他已算計好,撤往巴蜀之地。然而聽李左車的一番話語之後,劉闞不免感到一絲猶豫。
“既然這樣,讓鍾離昧他們把俘虜放走吧……臨走之時,一人分發一觴糧草,給他們一條活絡。
至於以後……”
劉闞說:“咱們再做考慮。不過還是和樓倉的百姓說清楚,以免大家以爲咱們拋棄了他們。”
“理應如此!”
陳平等人分別離去,劉闞起身準備往後宅去。
自他回來以後,呂嬃的病情好轉了很多。不過心情一直很沒落,讓劉闞看在眼裏,疼在心中。
不可否認,他不在樓倉的時候,呂嬃給予了太多的幫助。
親手斬殺了呂澤,對於呂嬃而言,肯定是一種心靈的折磨。若不盡快開導,定然會生出心魔。
“君侯,大事不好了!”
就在這時,李成步履匆匆的跑了進來,“剛得到消息,壯郡守在齧桑遭遇劉邦伏擊,全軍盡沒!”
劉闞聞聽一怔,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嬴壯敗了?
劉闞當然知道嬴壯出兵沛縣的事情。在他看來,劉邦如今手中並沒有什麼人,怎可能鬥得過嬴壯?然而,嬴壯卻敗了……八千大軍全軍覆沒,讓劉闞不禁爲之驚詫,“那壯郡守何在?”
“壯郡守,壯郡守他……”
李成的臉色很難看,用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說:“壯郡守被樊屠子……被樊噲殺了!”
啊!
劉闞一下子呆傻住了,竟半晌說不出話來。
對劉闞而言,嬴壯毫無疑問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大秦宗室。雖則爲人有時候很莽撞,才能也算不得十分出衆,可的確是個好人。想當初,如果沒有嬴壯的幫助,劉闞絕不會輕易的站穩腳跟。乃至後來,嬴壯也的的確確很照顧劉闞,給劉闞了許多幫助,劉闞決不可能忘掉。
征伐北疆時,嬴壯把他最精銳的藍田甲士悉數送給了劉闞。
而後當劉闞回來的時候,那甲士幾乎全軍覆沒。可是嬴壯,卻沒有半句責怪的言語,依舊對劉闞照顧有加。始皇帝死後,嬴壯也的確是比當年冷淡了一些,卻也不能因此而責怪他。
在內心深處,劉闞很感激嬴壯。
聽聞嬴壯被樊噲殺掉的時候,劉闞不由得懵了!
但同時,心裏面還有一點點的輕鬆。嬴壯死了,並非死在自己的手中。幸虧他死了,否則日後真的要和嬴壯刀兵相見的時,劉闞可就不知道會如何處置。呆呆的坐在遠處,劉闞說不出話來。
“劉季就算本事再大,但也未必就是壯郡守的對手啊。”
李成咬牙切齒說:“是那蕭何與屠子,將壯郡守引到了齧桑谷地後,劉邦伏兵四起,亂軍之中,樊屠子殺死了壯郡守……那蕭何與樊噲,還假惺惺的爲壯郡守收屍,真真個不知羞恥。”
在李成看來,蕭何與樊噲,完全是憑靠着嬴壯的提拔纔有了今日的位子。
可現在,昔日嬴壯很看重的兩個人,反戈一擊殺害了他。不知道嬴壯死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
“君侯,君侯!”
陳平和李左車突然間跑進了大廳,李左車急切的問道:“君侯,聽說……嬴壯被劉季殺死了?”
劉闞點點頭,算是給了答案。
陳平輕聲說道:“如此說來,如今這泗洪之地上,只剩下咱們這一支,還算是老秦的人馬了!”
“道子,你派人給我盯住劉季。
守慎,你配合老曹,加緊樓倉的收整。我估計,蜀郡方面在這些時日,一定會設法派人前來。一旦蜀郡派人過來,立刻着手撤離樓倉。壯郡守死了,整個泗水郡,怕是要徹底亂了。
這裏是楚地,只你我一支人馬。
樓倉有這許多輜重糧草,難免會被有心人惦記。我們先前敗了葛嬰,一方面是葛嬰無能,另一方面也有壯郡守爲我們牽制了各方人馬的緣故。壯郡守如今這一死,牛鬼蛇神怕就要一個個的跳出來了。巴蜀雖非最爲合適的地方,但目前而言,撤往巴蜀,卻是穩妥的法子。”
最後一句話,是對李左車而言。
李左車並不是很贊同退往巴蜀之地。如果有足夠的時間,也許能想出更好的方法,可是現在,嬴壯這一死,也代表着泗水郡失去了最後一個緩衝之地。樓倉,勢必會面臨更大凶猛的攻擊。
對於劉闞的這個決定,李左車也非常理解。
“對了,南疆方面可有動靜?”
按道理說,中原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陳勝造反也有三個多月了,南疆的任囂,總應該聽說了吧。可是到現在,南疆還是沒有半點動靜,讓劉闞也不禁心生出一絲極其不詳的預感。
莫非任囂,出了什麼事情?
劉闞心存疑慮,不免感到忐忑。
就在這時候,門外又有人來稟報,說是有兩個人,在府衙門口求見劉闞。
這個時候,誰又會前來求見?
劉闞說:“有請!”
不管來者是什麼人,只有見過了才能知曉來意。劉闞示意陳平等人暫時都不要離開,在大廳兩側坐下。
不一會兒的功夫,只見季心帶着兩個人走進了大廳。
劉闞凝神一看,卻不由得驚奇萬分。連忙站起身,繞過書案,快走兩步道:“先生,你怎來了?”
還沒等來人開口,蒙疾步履匆匆的跑進來。
一邊跑,他一邊喊:“君侯,君侯……大事不好,出大事了……剛得消息,劉邦攻陷了沛縣……”
他衝進大廳,正好和來人錯身而過。
許是完全無意間的瞥了一眼,可這一瞥不要緊,卻讓蒙疾頓時變了臉色,露出驚喜的表情。
只見他虎目含淚,驀地停下腳步,而後倒頭就拜,口中更哭泣道:“幹爺爺,真的是你嗎?”
第二百八十章 何方神聖(三)
幹爺爺?
蒙疾喊那人幹爺爺?那豈不是說,這個人是蒙恬的乾爹……劉闞一開始並沒有注意這個人,因爲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被另一個人所吸引。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當初隨劉闞平定三田之亂以後,奉召前往咸陽做博士的叔孫通。一晃兩三年,劉闞是萬萬沒想到,會與叔孫通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重逢。
隨叔孫通一起來到的是一個老人!
年紀大約在六七十歲,鬚髮皆白。四方闊臉,濃眉虎目。相貌嘛,平平常常,沒什麼出奇之處,然則面膛紅潤,精神矍鑠。一身灰布長袍罩在身上,站在那裏,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氣概。
這是什麼人?
雖然到現在,這老者未發一言。
可劉闞卻隱隱約約的感覺到了一種久居上位的氣概。此人絕非普通人!但究竟是什麼來歷?
“君侯,一別經年,你可是越發的精神了!”
叔孫通上前拱手,笑呵呵的說:“叔孫通此次前來,卻是爲了向君侯尋一個前程。另外呢,也是爲君侯引薦一位前輩高人。呵呵,說較起來,這位前輩高人,與老秦之淵源……頗深。”
廢話,一個能讓蒙疾倒頭就拜,口稱幹爺爺的人,和老秦的淵源能淺了嗎?
按道理說,叔孫通應該先把那老人介紹給劉闞。畢竟這裏是樓倉,是劉闞的地盤;而劉闞又是老秦的關內侯,爵位一等,非尋常人可以比擬。來者客,自然應該是老者先自報家門。
可未曾想到的是,叔孫通卻拉着劉闞走了過去。
“老國尉,這就是廣武君。”
國尉?
端的是一個好陌生的稱呼啊!自老秦一統天下之後,不久便取消了國尉的官職,以三公九卿代之。這是老秦舊有的官職,設立於秦昭王時期,位列大良造之下,是老秦很重要的官職。
商君書中曾有記載,論軍爵,以國尉低於將一級。將短兵四千人,國尉短兵一千人。
這個‘短兵’,近似於後來的衛隊。再後來,國尉的位置越發重要,幾近於三公九卿中的太尉之職。
這人,是國尉?
老秦自秦昭王之後,共有國尉十數人。
有名的,沒名的……但總體而言,全都是有才能之輩。始皇帝登基以來,也更換了幾次國尉的人選。其中包括屠屠的父親,故南征大軍統帥屠睢,也曾擔當過這國尉的職務。在一剎那間,劉闞腦海中閃現過了好幾個名字,但又一一否定。這個人,應該是始皇帝的國尉!
而始皇帝所任命的國尉當中,唯有一個人下落不明。
難道說……
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不免有些惶恐的看着那老人。
老人攙扶起了蒙疾,打量了兩眼,突然抖手就給了蒙疾一記耳光,“十六年未見,你怎地還是這般沒有出息?男人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怎能效仿那女兒家,做此羞人的舉止。
誰打了你,你就給我打回去,莫要哭哭啼啼,徒增我心煩。”
好傢伙,這老人看上去不算很強壯,但下手可真的是夠狠辣。這一記耳光,打得蒙疾臉都腫起來了,卻不敢吭聲,只是抹去臉上的淚水,恭敬的說:“幹爺爺,孫兒受教,絕不會再流淚。”
老人沒有再去理睬蒙疾,而上仰着頭,打量着劉闞。
“叔孫對我說,廣武君是做大事的好漢。富平一戰,廣武君名揚北疆,殺得匈奴人膽戰心驚。
今日一見,我頗有些失望。
怎地這官位越高,就越沒了膽氣?徒具老羆之形,而無老羆之勇。說實話,我非常不滿意。”
這一番話,只說的廳中衆人陡然色變,齊刷刷向老者看去。
劉闞倒也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有長者賜教,劉闞幸甚。但不知,如何纔算是老羆之勇?”
“你可知,老秦何以能橫掃六合?”老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劉闞的鼻子,大聲的責問。
劉闞一怔,“可因那商君變法?”
“商君變法,不過是表面。老秦所以能橫掃六合,只因那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想當初,老秦尚未變法,沒喫沒穿,甚至連手中的兵器,也殘破不堪。然則即便如此,卻讓六國不敢西向。如今,正是國難之際,昔日老秦赴死之慷慨,我旁觀許久,卻已似乎失卻!
廣武君,我只問你一句:可敢提起你的兵器,和那橫行鼠輩,決一死戰否?”
劉闞不由得爲之動容,毫不猶豫的說:“敢!”
“既然如此,何不拿起你的兵器,帶着你的兄弟們,在這亂世之中,殺出一條血路?連那鼠輩都能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言語。而你堂堂廣武君,爲何就不能讓天下人知曉,老秦未死,老秦猶存……縱觀百年,老秦國難之時,可曾有一人,撤身向後退卻一步?”
“您的意思是……”
劉闞驚訝的看着老人。
這老者說話時,帶着一口濃郁的大梁口音。
可話語鏗鏘,隱隱有金石之聲,宛若黃鐘大呂一般,震饋人心。劉闞懵了,大廳之上的所有人都懵了……之前,大家的思路都集中在往巴蜀退卻的方向上。可這老人話語中的含義,卻似是要劉闞迎頭而上,直取關中!瘋了嗎?可再一仔細琢磨,劉闞卻聽出了別樣內涵。
老人不是要他去保老秦!
而是要他在中原各地皆敗之際,扛起老秦的這一面旗幟。換句話說,老人不是要他保老秦,而是要他去保住老秦的那一股子血性。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劉闞的耳邊,似迴響起當年富平城破之時,南榮秀軍侯死前的高呼。每一次國難來臨之時,老秦人何曾退卻半步?
“劉闞,受教!”
說着話,劉闞深施一禮,“小子不更事,更需長者時時提點。今有不情之請,還望長者首肯。”
老人倨傲一笑,“你之所請,我已明瞭。不過,我是否同意,還需看你如何爲之。”
說罷,他轉身看了一眼叔孫通,“我累了,需好好休息。都是你這夯貨,非要把我從家裏拉出來。我已多年未曾理事,偏偏被你巧言令色的一番哄騙,纔來了此處。我要一安靜住所。”
劉闞聞聽大喜,連忙道:“長者一路勞頓,劉闞這就安排。”
這位爺狂的沒邊兒了,也傲氣的沒邊兒了。劉闞這麼恭敬的說話,卻似理所應當一般,邁步往外走。劉闞連忙跟上去,爲這位爺帶路。他家中本就不缺這房舍,很快的就爲老者安排妥當。
往大廳走的路上,劉闞仍在思索着老者的話。
天下大亂,如果按照這種形式發展下去,老秦的命運只怕是難以保全。
亮出老秦的名號,來日可憑此得老秦人的擁護;可這樣一來,危險係數也就會隨之增加。
而且,這老秦的名號一旦亮出來,樓倉可就真的成了衆矢之的。
之前大家還可有一分緩衝餘地,可如果這樣一來,這一分緩衝也就隨之蕩然無存。徹底的撕破臉,來個你死我活。危險的確危險,但不可否認的是,若成功了,劉闞於老秦的威望,足矣大大提高。也就是說,這樓倉不能丟棄,並且需要在一個合適的時間,亮出來旗號。
劉闞在思考着老人的這番言論。
大廳裏,卻好像炸開了鍋似地,亂成了一團。
這大廳裏的人,認識叔孫通的並不多。除了賈紹之外,也就是昔日曾爲敵手的那個李左車。
賈紹在樓倉已有時日,自然要出面爲叔孫通介紹。
引薦完畢後,賈紹忍不住奇道:“何公,你不是在咸陽爲官嗎?怎地這突然間,來到了樓倉。”
叔孫通笑道:“我此次前來,是奉了趙高的指派,前來緝拿君侯家人。”
“啊!”
陳平等人心裏喫驚,但是並不感到驚奇。
賈紹說:“何公,你不是在說笑吧。”
“呵呵,當然是說笑。不過我也的確是奉趙高之命,來緝拿君侯家人。咸陽現如今,已亂成了一片。若非丞相李斯,怕早就癱瘓了。不過,李斯和趙高之間,似產生了很大的矛盾。李斯並不在意君侯的事情,但趙高……依我看,這一次李斯,恐怕是撐不了太久,必被趙高所害。”
“那你……”
“陛下喪祭之後,我就假意接近趙高。這一次,趙高讓我通知應壯郡守,來樓倉緝拿君侯家人。我欣然應命,準備直接來樓倉報信……不成想,途經大梁時,正逢陳涉之亂興起。
於是我就躲到了小王莊裏,和那位老先生交談了很久,這才勸說得他隨我一起,前來樓倉。”
陳平忍不住問道:“何公,那位先生……可就是……”
“正是那人!”
陳平和叔孫通這一打啞謎,讓其他人更覺雲山霧罩。特別是賈紹,曾經奉命往小王莊拜訪過老人。
“何公,那個人究竟是誰啊!兩年前我曾拜訪過他,倒也沒覺得有什麼出奇之處。本來主公準備在回樓倉的路上,再去拜見一下。不成想卻被陛下招了過去,隨行伴駕。前次我見他的時候,只覺他言辭頗爲出色,但卻未曾似今日這般,氣勢逼人。這老先生,究竟何方神聖?”
不僅是賈紹好奇,李左車等人也非常的好奇。
叔孫通笑道:“他是什麼人,還是請蒙少君回答爲好。”
蒙疾嘆了一口氣,“我也是沒想到,幹爺爺他居然還在人世。當年他辭官掛印而去的時候,我才八九歲年紀而已。祖父和幹爺爺的關係甚好,後來還讓父親拜在了幹爺爺的門下求學。
一晃十六年,幹爺爺看上去還是很精神,只是我父親卻……”
說了半天,還是沒有說清楚那老者的身份。衆人一個個急得是抓耳撓腮,卻偏偏又奈何不得。
陳平說:“能被上將軍稱之爲亞父者,還擔當過老秦之國尉,除了他……還能有誰?”
李左車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頓時流露出一抹敬慕驚訝之色,同時還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道子,你說這老先生,就是秦王的那個神祕國尉,繚?”
“尉繚!”
賈紹驚呼一聲,張大了嘴巴,再也沒能合住。尉繚,這個老人,竟然是那著《尉繚子》尉繚嗎?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本楚狂人
尉繚,生卒不詳。
劉闞對這個人的印象很深刻。但並非是因爲《史記》,而是因爲前世少年時讀過的一部名叫《尋秦記》的小說。講述的是一個穿越者在戰國末年時期的經歷,其中在小說最後,出現了尉繚。書中的尉繚手段極其狠辣,將小說的主角逼迫的最後是遠離中原,避禍北疆塞外。
當時的劉闞,對這尉繚非常好奇,於是還查找了一下尉繚的資料。
此人是魏國大梁人,姓氏無人知曉,甚至在秦廷內,也只有寥寥的幾個人知道,故而未能流傳下來。唐厲因手中有一部完整的《尉繚子》,劉闞以爲他多少知道這個人的情況。可詢問之下,甚至連唐厲也不清楚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歷,讓劉闞對尉繚這個人,更加的好奇。
世人只知尉繚名繚。
他是在秦王政十年,也就是始皇帝誅殺嫪毐,罷黜呂不韋,親掌朝政的前後,入秦遊說,而被始皇帝所看重。嬴政親政之後,任命此人爲國尉,故而許多人把這‘尉’做了他的姓氏。直至後來尉繚歸隱,也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真正的來歷,始皇帝也非常慎重的隱瞞下來。
至於原因,並無太多人知曉。
甚至有很多人不知道,尉繚爲何會突然歸隱。史書上記載說,尉繚看出始皇帝不是能‘共富貴’的人,所以功成身退。可真實的情況呢?只怕早已被歷史的塵埃所湮沒,無人知曉。
劉闞萬萬沒有想到,這公叔繚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尉繚!
“公叔氏,曾經是魏國貴裔,本屬於魏國信陵君一系中人。秦王四年時,信陵君病故,信陵君一系的人馬,遭到魏王清洗,公叔氏也就是在這場清洗中,舉族皆沒,唯有公叔繚倖免於難。
公叔繚逃出大梁後,就投靠了陛下,矢志要報仇雪恨。
說起來,還真是有趣。老魏和老秦打了百多年,雖說讓老秦喫了很多虧,卻又給了老秦許多便宜。
從商君開始,至丞相範睢,再到後來的公叔繚。三個魏國人,卻實實在在讓老魏最終滅亡。
王二十三年,大將軍王賁水灌大梁城,老魏從此滅亡。
公叔繚大仇得報,於是向陛下請辭。而陛下也遵從了當年他和公叔繚的約定,放公叔繚離去。公叔繚回大梁之後,見昔日魏都已成狼藉,也頗有些難過。後來,他乾脆就住在大梁城外的小王莊裏,讀書種田,過隱士般的生活……若非是事出偶然,我也難知曉他的來歷。”
叔孫通向劉闞輕聲介紹着公叔繚的過往生平。
“君侯,公叔先生素來倨傲,即便是陛下和他一起時,也常有狂言出口,你勿需在意。倒是他說的那些話,聽上去似有些刺耳,但不可否認,也有他的道理。老秦以慨然赴死之精神立國,五百年從西北一隅,到雄霸中原,絕非是一個偶然。亂世將臨,合該君侯建功立業。”
劉闞輕輕點頭,表示贊成叔孫通的這番話。
“樓倉,四戰之地,不宜長存。
然四戰之地,正是大丈夫揚名立萬的絕佳所在。君侯覷準時機,振臂一呼,定能得老秦響應。
不可否認,君侯手中實力並不算強橫。
需一立足之地,以休養生息。巴蜀雖好,終究偏於一隅。君侯若只圖自立爲王,巴蜀當爲最佳選擇。可如果君侯志向高遠,巴蜀的格局卻小了些……君侯若要立足,還需更多資本。”
劉闞說:“何公之言,闞已牢記心中。不過,如今賊勢強橫,舉國皆反。以何公高見,何爲最佳時機?”
“當老秦生死存亡之時,即爲最佳時機!”
“生死存亡……生死存亡!”
劉闞在口中接連重複這四個字,許久之後,似有所得,臉上浮現出一抹奇怪的笑容。
小暑,溫風至,蟋蟀居闢,鷹乃學習。
進入六月之後,天氣越來越熱。偶爾會有一場濛濛細雨,雖令氣溫稍將,卻平添悶溼之氣。
樓倉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靜的生活着。
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所有的人都表現出一種莫名的鎮靜。即便是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卻絲毫影響不到樓倉人的生活。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整理溝渠,修繕城牆,絲毫不見慌亂。
過往的路人,照樣可以在樓倉落腳。
城外官道路旁,臨時搭建起來的小酒肆,旗幡在風中飄揚。
大家都在忙碌,但又好像非常清閒。小酒肆裏,客人進進出出,不時從裏面傳來陣陣笑聲。
“老丈,這時局動盪,你怎地還有心情做生意?”
一名中年文士,帶着兩個家人走進了酒肆,在一隅坐下之後,看着進進出出的人們,不免感到奇怪。當那酒肆老闆捧着一罈子剛從深井裏取出,掛着水珠霧氣的罈子走過來的時候,那文士忍不住詢問道:“我聽說,這泗洪之地,剛經歷了一場大戰,爲何看不出半點痕跡?”
酒肆老闆是一個粗壯卻矮小的老人。
黑黝黝的面膛,從脖子到後背,還有手臂上有雙龍纏繞的紋身。天氣炎熱,他穿着一件半肩單衣,手臂粗壯,肌肉墳起,青筋虯結。一頭花白頭髮,短髯濃眉,虎目闊口,精神矍鑠。
聞聽文士詢問,老人不由得放聲大笑。
“什麼大戰,不過是一羣不長眼的小毛賊想要興風作浪罷了,怎敵得過咱這樓倉的精兵?
幾萬蠢賊,到頭來還不是灰飛煙滅。
早先咱家君侯不在,猶不怕那些蠢賊生事。如今君侯回來了,誰還敢惹是生非,尋死不成?”
這老人說得一口楚地方言,把酒罈子放在文士面前的案子上。
文士不免一怔,“老人家,聽您這口音,卻似本地人?”
“正是!”
老人捋着短髯笑道:“小老兒祖上三代居於樓倉,算得上實打實的樓倉人吧。”
“傳聞老秦殘暴,徭役頗重。這樓倉兼顧淮漢要地,只怕徭役更加不堪吧……再說了,聽人說這樓倉的廣武君是個極爲兇殘的人。當初一到樓倉,就殺得樓倉血流成河,老人家何以不怪?”
老人聞聽這話,頓時勃然大怒。
“哪個沒卵子的傢伙胡說八道?”
他憤怒咆哮說:“別的地方咱不清楚,也懶得去問。可咱這君侯,卻是個實打實的好人。當初樓倉盜匪叢生,尤以丁家在這一地作威作福。咱家君侯來了,先除掉了丁家,又斬殺盜賊。
逢災難時,開倉放糧,何曾有過懈怠?
不說咱家君侯,只說曹倉令他們,也都是盡心盡力。你去問問旁人,君侯來到之前,咱樓倉人過的是什麼生活,來到之後,又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君侯雖是老秦,卻沒有半分兇殘。
什麼楚人秦人,在這裏就只有一個名字,叫做樓倉人。
誰若是敢壞俺們的好日子,別看小老兒六十有二,照樣會拎起刀槍拼殺……這是咱的家園。”
“沒錯,誰敢壞咱們的好日子,和他們拼了!”
酒肆中的人,振臂高呼。
文士不禁有些詫異,眉頭一蹙,但臉上仍帶着淡淡的笑意。
那酒肆的老闆走到一旁,文士卻仍沉思不語。身旁的僕從,給他斟滿了一觴濁酒,猶不知曉。
自家中出,一路走來,但見遍地餓殍,盜賊叢生。
人人稱之老秦爲暴秦,提起來也都是咬牙切齒。可偏生走到這樓倉,卻似乎變了模樣。這裏的楚人,對老秦絕無半點仇視,相反相敬如賓,非常友好。提起那位樓倉之主,也全都讚不絕口。
文士原以爲,剛經歷一場大戰之後,樓倉應該是人心浮動。
可現在看起來……
“公子,天不早了,咱們是留宿樓倉,還是繼續趕路?”
文士想了想,站起身來,“咱們在這裏停留幾日,觀察一下情況再說。”
“停留幾日?”
僕人忍不住奇道:“整個泗水郡,唯有這樓倉還是老秦治下。公子即受了子房先生的邀請,爲何又要在這裏停留?再說了,這樓倉有什麼值得觀察?他日江南大軍一出,怕也難以保全。”
文士卻笑了!
“這樓倉乃四戰之地,又爲楚地,的確不是個好所在。按道理說,這裏楚人衆多,先前韓王所部雖然不堪,可也不該落得那般悽慘結局。看這樓倉百姓,全不提楚人二字,只說樓倉人。
那廣武君,似不是尋常人。
竟把這秦楚之分淡化,手段可不簡單。我頗有興趣,看看這廣武君究竟何許人也。再說,他首造程公紙,又與人合創程劉書,澤披天下,恩及士子。我爲讀書之人,也當前去拜訪。”
“那子房先生之邀……”
“我與子房,不過一面之交。他雖邀請我,但我卻尚未答應。再說了,那沛公的身份,我一無所知。子房說沛公是故楚王族後裔,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倒不如先去拜訪下這位廣武君。”
僕人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話。
文士掏出幾枚大錢,仍在的案子上,帶着僕人起身離開了酒肆。
只是,他前腳剛一出酒肆之門,酒肆的老闆就立刻和老伴兒說了一聲,緊跟着也離開酒肆。
夕陽斜照,灑下一片殘紅。
卻聽得官道上空響起蒼勁歌聲。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也。
來也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載。已乎已乎,臨人以德。
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確取,無傷吾足……”
歌名《楚狂接輿歌》。
《論語·微子》中層有提及,說是孔子周遊列國時,有出國的狂人名陸通,字接輿,唱着這首歌從孔子的身邊經過,歌詞大意似是在勸說孔子。當孔子下車想和他交談的時候,接輿卻走開了,不願意和孔子交談。
文士似乎唱的興起,癲狂大笑着,一遍遍反覆吟唱,朝樓倉城走去。
樓倉城上,呂釋之手扶腰間四尺長刀,疑惑的看着那悠遠而來的文士,眼睛不自覺的眯成了一條縫。
恣意狂歌?
哈,此人必有所圖!
“放這狂生進城,找個人盯着他,查清楚他的情況。一有消息,立刻回稟與我,不得有誤!”
第二百八十二章 說降
秦二世元年,註定了是一個不平靜的年份。
從陳勝吳廣之亂開始,形式越發的複雜起來,並且愈演愈烈。整個關東地區,除了樓倉一次大捷之後,各地秦軍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捷報。即便是有重兵屯紮的薛郡和三川郡,也只是呈現出膠着的狀態,讓人看不到任何勝利的希望。隨着田儋在膠州起兵後,故齊治下,接連響應。昔日大齊的威風,足以讓許多齊人緬懷,雖有先前三田之亂的失敗爲前車之鑑,可還是有很多人懷有僥倖之心。當田儋起兵後,更使得許多不甘寂寞的人,重又跳將出來。
三田之亂中的漏網之魚田福,率先發難……
東海郡郡守司馬欄,眼見薛郡局勢越來越混亂,已顧不得沛縣的劉邦,轉而向薛郡增兵。
兩下兵合一處,死守成、卞兩地防線,試圖將戰火阻於薛郡之外。
然則隨着局勢越來越糜爛,薛郡和東海郡兩地,也開始出現混亂,並且迅速的擴散開。
整個關東,從五月開始,狼煙四起。
本就兵力捉襟見肘的秦軍,不得不收縮防線,和起義軍在三川薛郡兩地,展開了反覆的拉鋸戰。
六月時,張耳陳餘向陳勝建議,率部北上,攻掠燕趙故地。
與此同時,周章在經過連番的苦戰之後,迅速崛起。麾下人馬如同滾雪球一樣的壯大起來,到六月末的時候,周章所部兵馬,已經有六七十萬之衆。並且在周章的指揮下,逼近函谷關。
李由在滎陽城,被吳廣所部死死的纏住,無法脫身。
而吳廣呢,雖也明白了陳勝的用意,可大戰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他想要抽身,也抽身不得。
於是,不管李由還是吳廣,都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周章所部從身邊過去,卻又毫無辦法。
那函谷關,是關中門戶。
攻破函谷關,就能揮軍一路西進,直取咸陽。
七月初,有雄關之稱的函谷關,被周章率部一舉攻破,令得天下譁然。
如果說早先還有人打算觀察形勢,可現在函谷關被攻破了,再不有所行動,必然後悔莫及!
而最先行動的人,卻不是關東各地的英豪……
秦二世元年七月,會稽郡吳縣。
殷通是一個年過五旬的人,世居於臨淄,原本是稷下學宮的學子。
始皇統一了六國之後,殷通奉召出仕。先是在咸陽擔任了兩年博士,又因精擅刑律,而得到李斯的賞識,被推薦到始皇帝嬴政的跟前。始皇帝三十四年,殷通被委任會稽郡守,出鎮江南。
會稽郡,在吳越時期曾繁華一時。
然而進入戰國之後,昔日吳越之地,已變成了楚國的糧倉。
雖則比起中原的富庶來,會稽郡還遠遠不如。但相比較江南大部分的蠻荒之地而言,會稽郡無疑最爲繁華。這裏有嬌滴滴的小佳人,有削鐵如泥的絕世神兵,還有那河道密佈,小橋流水的江南風情……同時,會稽郡也是昔日楚國的一處糧倉。入秦之後,更供應南方大軍的輜重。
總體而言,比起洛陽、咸陽這些著名的富庶之地來,會稽郡還算不得什麼。
但,它的的確確,有着得天獨厚的資源。吳越子弟,秉承了老楚人剽悍的血性,驍勇善戰。
殷通初至會稽,就立刻感受到了這裏的獨特風情。
當始皇帝駕崩的消息傳來時,殷通並沒有太多特別的想法。
可是隨之秦二世的倒行逆施,隨着陳勝吳廣的大澤鄉起義……殷通的那顆心,開始蠢蠢欲動。
若老秦滅亡,哪怕我得不到整個天下,憑藉江水天塹,至少能成一方諸侯。
如果運氣能好一些,說不定還能雄霸江南,成就昔日楚國之基業!這種想法,如果不出現也就罷了,一俟出現,就好像落地的種子一樣,迅速生根發芽。隨着中原局勢一日日的惡化,殷通的這種想法,就越來越強烈。到了最後,殷通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內心裏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召喚,召喚他去做一番事業。而陳勝的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讓他難以抗拒。
天色,有些陰沉,似是要下雨。
江南本就多雨,不值得奇怪。殷通換上了一身便裝,命人整治了酒菜,登上軺車,駛出府衙。
天,已黑。
軺車在吳縣城南的一處宅院門口停下。
這宅院,佔地十數頃,圍牆很高,牆壁上佈滿了歲月的斑駁痕跡,呈現出一種深灰色的厚重。
有家將走上前,叩響了黑漆大門。
“誰啊!”
從門後面傳來了一個帶着濃郁吳越口音的聲音,緊跟着大門開了一條縫,從裏面走出一個小吏。
“郡守前來巡視,不要驚動別人。”
家將亮出印綬,那獄吏一見,連忙從臺階上下來,躬身施禮。
殷通走下車來,輕聲道:“最近嶽中可還平靜?”
由於殷通是齊人出身,習慣於將‘獄’稱之爲‘嶽’。牢頭連忙說:“啓稟郡守,一切如常。”
“薪嶽!”
殷通看着門頭高懸的黑色牌匾,上面有兩個硃紅色的大字,薪獄。
說起這薪嶽,卻又不尋常的來歷。相傳當年吳越爭霸,越國戰敗,越王勾踐成了吳王的俘虜,臥薪嚐膽,就是在這薪嶽之內。當然了,當時並不叫薪嶽,也不似如今這般的巍峨。
吳國戰敗之後,勾踐興建了這座府邸。
後來吳越滅亡了,薪嶽就變成了關押犯人的地方。不過能被關押進此地的人,都非比常人。
殷通點點頭,邁步走上了臺階。
那老頭在他身後緊緊跟隨,很快就轉入牢室甬道之中。
有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迎面襲來,讓殷通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輕輕的咳嗽了兩聲。
這牢獄之中,就是這麼一股味道。
哪怕是豪華的牢獄,也難免是這種情形。殷通倒不好說什麼,輕聲問道:“項梁在哪個牢室?”
“項梁?”
牢頭先是一怔,“項先生在最裏面的囚室,順着道往前走,一拐彎就是。”
言語之中,透着一股子恭敬的味道。項家在楚地威望很高,在昔日的吳越之地,同樣如此。
殷通這心裏面,可就有點不舒服了。
在他看來,如今老秦岌岌可危,他纔是這會稽郡的主人。牢頭和他說話的時候,雖說是極盡卑謙,但並沒有太多的恭敬之意。而這種發自內心的尊敬,纔是殷通所需要的感覺。項家,不愧是荊楚十八姓之一,在這會稽郡裏,也是地位很高。可這樣,自己又算是什麼人呢?
若非是有求於項梁,殷通現在就想把項梁斬殺掉。
“你下去吧,我有事情和項先生說……你們幾個,守護好這裏。”
殷通吩咐完畢,只帶了一個家將,拎着食盒往裏面走。其餘人在甬道里,把獄吏趕走之後,守護起來。
牢室的光線很暗,殷通只能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子,坐在牢室正中。
這牢室中並不算特別凌亂,他跪坐中央,一副莊肅之色。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殷通知道,這個人,就是項梁。
“項先生,一向可好?”
殷通在牢室外站好,嘴裏‘嘖嘖’了兩聲,“你看看,你看看,這些人是怎麼做事的?怎麼讓項先生住在這等地方?實在可恨,實在可恨……此乃是某家的疏忽,還請項先生見諒啊。”
“郡守不必客氣!”
囚室裏的男子,說話時帶着陰柔之氣。
聲音聽着,很悅耳,也頗有涵養。但是,卻少了些雄烈氣息,軟綿綿的,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梁不過一囚徒耳,能在這薪嶽之中,已經是託郡守照顧,怎敢又其他的要求。”
“自上一次與先生見過後,通一直想再來拜會。只可惜……那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情,以至於通難以抽身。今日恰有閒暇,故而前來拜望……來人,把酒菜擺上,我與先生暢談一番。”
家將打開牢門,把燭火撥亮。
只見囚室裏的男人,仍正襟危坐。
把髮髻撥開,露出一張極爲清秀的面龐。歲月的刀鋒,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卻不能掩蓋去他原有的英挺和俊秀。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食物,朝殷通微微一笑,給自己斟上一滿杯酒。
“梁多謝郡守,先乾爲敬。”
“請!”
殷通擺手示意家將出去,然後在項梁對面坐下。
“郡守今日前來,怕不止是爲了請項某喝酒這麼簡單吧。”
“項先生果然聰明。”殷通呵呵的笑了,“既然如此,通就不妨直說了。當初囚禁項先生,並非通之本意。實聖命難違,不得不如此耳。項先生一門高士,通早有耳聞,素來是敬重的。”
雖然說是直說,但殷通還是要先試試口風。
項梁淡定的一笑,“郡守這番心意,梁代先人,謝過了!”
“咸陽數次發來詔令,要通把先生囚往咸陽,但通都拒絕了……先生可知道,通何故如斯?”
項梁喝了一口酒,沉吟半晌後,輕聲道:“陛下已崩!”
這句話,說的很巧妙。
言下之意是說,不是你想要拒絕,而是因爲秦始皇死了,所以你有了別的想法,故而拒絕。
殷通一聽這話,不由得笑了起來。
“先生果然是聰明人,看起來先生已經明白,通今日爲何來此嘍?”
“略知一二。”
“即如此,我就直言了。先生雖爲囚徒,困於這方寸之地,但想來對外面的事情,也有耳聞。
二世登基以來,信用宵小,倒行逆施。
我觀之,其非人主之像,定難長久……如今,天下羣雄並起,戰火不斷。殷某雖非會稽人,可出鎮多年,對這會稽也頗有感情。實不忍有一日,戰火蔓延江南,到時候難免生靈塗炭。
我想請先生助我,守這一方的平安,保全會稽百姓。
只不知,先生是否願意相助?我知先生心存疑慮,然則殷某一片赤誠,還請先生不要懷疑。”
項梁嘿嘿一笑,“那郡守要我如何相助?
梁被囚於薪嶽之中,已近兩載。雖對外面的事情有所耳聞,可是也無可奈何。如今,梁爲囚徒,郡守卻要我來相助?梁真的想不出來,我能幫到郡守什麼?若能力所及,定不推辭。”
“哈,這囚徒之身,不過是老秦之說。
殊不知這故楚之地的百姓,誰又不清楚項先生一門高士?項家,在楚地素有名望,項先生只需出面,登高一呼,應者不計其數。再者說,先生的侄子,如今做何營生,先生可知曉?”
項梁一怔,半晌後嘆了口氣。
“梁略有所聞,那孽子聚衆爲匪,出沒於震澤之中,爲禍百姓。
想我項氏一族,世代忠良,卻出了這麼一個孽子,實在是愧對祖先,愧對祖先……此梁之過也。”
說着‘愧對祖先’,項梁的口吻中,卻聽不出半點慚愧之意。
殷通暗地裏咬了咬牙,臉上卻帶着笑容,“項先生不必如此,想令侄也是救你心切,不得已而爲之。我素來敬佩忠烈孝弟之人,故而不忍緝捕。如今……呵呵,這天下大亂,爲守我會稽安寧,通願招降令侄。爲震澤水匪,終非一件長久的事情。通願請先生爲縣尉,令侄可在先生麾下效力。過往的事情,通不再計較……但不知,這樣的條件,先生可否願意呢?”
項梁聞聽,似是異常激動。
呼的一下子站起來,拱手道:“郡守心懷會稽百姓,會稽百姓幸甚,吳越百姓幸甚?梁願效犬馬之勞。
只是,我被囚許久,也不清楚項籍如今的去處。
梁願書信一封,請郡守代爲轉交。那孽子素來聽我的話,若見到我的書信,定會欣然前來。”
如果項梁說要親自去見項籍,殷通定不會同意,甚至有所懷疑。
可現在,這項梁就在自己的手裏。吳縣城內,也多是他的人馬,即便項籍不從,又有何懼。
想到這裏,殷通說:“如此,還請先生速速書信,我這就派人前去尋找令侄。”
“這有何難?請郡守準備紙筆,梁現在就寫。”
殷通立刻派人取來了紙筆,項梁當着殷通的面,奮筆疾書,很快的寫好了一封書信。殷通接過來之後,掃了一眼,見上面多是以楚文書寫。這也難怪,似項家這等世代爲楚國貴族的人,書寫楚文也是正常不過。其中倒是有幾個秦小篆,但殷通並未十分在意,輕輕點頭。
提筆忘字,在所難免。
以秦小篆代替,也沒什麼問題。
書信通篇讀下來,聲情並茂,勸說項籍投降。很通順,而且極具楚辭之風,文辭華美異常。
這就算是解決了一樁心頭事!
殷通立刻把書信收好,然後讓人將項梁帶出去,洗漱一番,更換衣裳。同時,他派人把項梁的書信送出吳縣,去震澤尋找項籍。殷通怎可能不曉得項籍在何處?昔日那震澤水匪的頭子桓楚,和殷通關係密切。項籍在去年投靠桓楚,不久將桓楚殺死,殷通恨得是咬牙切齒。
數次圍剿項籍,不是被項籍殺得大敗,就是被他逃走。
不過,如果真能說降了項籍爲自己效力,就算再死十個桓楚,又有何妨?
“把這封信交給項籍,就說他叔父如今在我府上做客。十日之內,若不前來,休怪我不客氣。”
殷通反覆叮囑,然後才放那家臣離去。
他站在薪嶽門前的臺階上,抬頭仰望浩瀚的蒼穹,突然笑了起來。
項家叔侄聲望高,又能如何?
只要我在這會稽郡一日,這就是我的領地。等將來我兵強馬壯之時,再收拾項家叔侄,也不遲!
第二百八十三章 陸賈
泗水郡,樓倉。
整個世界都在喧囂,都在動盪。
隨着周章大軍攻破函谷關,昔日雄霸西陲的老秦帝國在風雨之中搖搖欲墜,盡顯蒼涼之氣。
可樓倉依舊平靜!
平靜的,就好像一處世外桃源。
清晨,太陽剛從地平線升起,劉闞已起身穿戴整齊。
呂嬃慵懶的躺在榻上,一雙媚目迷離的看着劉闞雄壯的背影。家裏有男人撐着的日子,果然很輕鬆。自從劉闞回來之後,她就徹底輕鬆下來。除了一些內宅的瑣事之外,很少再過問樓倉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經過呂澤的事情後,呂嬃可以明顯的感受到周遭人對她的態度轉變。
敬畏!
這固然會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但同時,呂嬃還感受到了些許的疲憊和痛苦。
現在,噩夢已經醒來。
有劉闞在,她再也不需要去費盡心思。呂文夫婦在經歷了一場風波之後,變得低調了很多。
而劉闞也沒有去追究這對夫婦。
其實想想,呂文夫婦挺慘的。長女呂雉,聰慧機敏。卻死在了他們親手跳線出來的女婿手中。雖然說呂雉並非被劉季親手殺害,可終究是因爲劉季而遭難,最後死在劉季兒子手中。
長子呂澤,因呂文的一點溺愛,落得個跛子的下場。
更因爲此事和劉闞結仇,最終被女兒所殺……呂文夫婦一共就四個孩子,如今卻少了兩個。
對於喜歡投機逐利的呂文而言,這種傷痛,也許至死也難以撫平。
被闞夫人放出來之後,呂文夫婦深居簡出,基本上不與外界接觸。除了呂釋之,誰也不見。
“阿闞,這麼早要去哪兒?”
劉闞沒有回頭,把一塊方巾在頸中紮好,然後罩上鑲嵌銅釘的黒兕軟甲。
“沒想到,這混亂之時,我這樓倉卻成了一棵吸引鳳凰的梧桐樹。那位楚狂人在城中已放歌兩日,我若再不去會一會他,可就真的是有眼無珠了。阿嬃,你晌午帶着小秦去拜會一下公叔先生。何公已經爲我說好,請公叔先生教導小秦……呵呵,這可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呂嬃眼睛一亮,眉梢浮現一抹喜色。
“公叔先生同意做小秦的老師了?”
“正是!”
劉闞鄭重的點頭道:“公叔先生乃當世大賢,小秦能得他教誨,也是難得的機遇。你要記住,讓小秦不可失了禮數。”
公叔先生,自然就是那位神祕的老秦國尉,公叔繚。
自從被叔孫通拐帶到了樓倉之後,這位前老秦國尉就一直很低調,也沒有過問劉闞的事情。
這是一個很冷漠的人!
但卻對劉秦頗爲喜愛。於是陳平就出主意,由叔孫通出面說項,請公叔繚做劉秦的老師。一方面可以拉攏公叔繚,另一方面這時局混亂,陳平等人各司其職,也確實難以教導劉秦。
至於劉闞,從他回到樓倉的第一天開始,就沒有閒暇的時間。
出乎劉闞意料之外,叔孫通向公叔繚一提出來,公叔繚就答應了。
呂嬃也長出了一口氣,劉秦拜公叔繚爲師,從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坐定了劉闞繼承人的身份。
這對於呂嬃而言,無疑是很重要的事情。
劉闞沒有太多紅顏知己,但就只是那巴曼一人,也足以讓呂嬃感受到莫名的壓力。論出身,她比不得巴曼;論才學,也無法和巴曼相提並論。即便巴曼已沒有了當年秦清的背景,可是爲了劉闞,以一弱女子之身經營巴蜀,數年不怨不悔,更打理出西南一片天空。這足以讓呂嬃感到一絲威脅。今時不同往日,如果不能趁現在巴曼不在,坐穩了位置,那將來……
呂嬃不能不考慮這些。
而劉秦拜公叔繚爲老師,也無異於一顆定心丸。
“這個我知道,定不會失了禮數。”呂嬃點頭答應。
“另外,你通知一下道子,讓他再設法與巴蜀聯繫……番君吳芮攻破邾縣,致使我們和巴蜀的聯繫暫時中斷,實在不是一件好事。不曉得巴蜀的情況現在如何,實在不行的話,再派人去蜀郡聯繫。我想現在,曼兒和老唐也正着急於和我們的聯絡,此事端的不宜再有拖延。”
要是有電話多好!
劉闞說完這些,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古怪的念頭:哪怕是電報也行啊……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劉闞自己也清楚,就算他知道這技術,也難以在這年代推行。
蜀郡,不曉得蜀郡如今怎麼樣了?
就在劉闞回到樓倉之後不久,原番陽令吳芮,也終於耐不住寂寞,起兵造反。
這番陽,也就是後世的江西鄱陽縣。秦王政二十七年,也就是老秦滅齊,統一六國的那一年,在鄱陽湖畔置番縣。番陽令吳芮,據說是吳王泰伯的廿九世後裔,武藝高強,謀略出衆。
他本是吳國王室,後吳王夫差被勾踐所滅,後裔流落南方。
秦王政二十年,也就是公元278年,秦軍攻破楚國王都郢邑,楚王室遷移壽春。秦軍爲追擊楚王室,無暇顧及番越地區,以至於番越地區,盜匪叢生。吳芮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挺身而出,迅速聚集起了萬餘人馬,在番縣站穩腳跟。後吳芮接受老秦的委派,正式成爲番陽令。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老秦當初委派吳芮做番令,也是不得已的舉動。
一方面是吳芮在當地聲望很高,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手裏面沒有什麼人可以委派。至於後來,吳芮政績顯著,始皇帝也沒有心思去顧慮這江南蠻荒之地。十餘年來,吳芮始終沒有升遷。
如今,吳芮也起兵了!
而且一下子就攻佔了邾縣,切斷劉闞和蜀郡的聯繫。
倒也不是吳芮要故意爲難劉闞,而是在於這邾縣(今湖北黃岡西北)的確是一個重鎮。背靠雲夢大澤,吞吐江水中流。東連會稽、衡山、南拒嶺南之兵。加之巴人商行在邾縣數載經營,已經使得邾縣成爲江南最大的一處商業中樞,屯集有大量的貨物,戰略位置非常重要。
吳芮佔居邾縣,等同於立於不敗之地。
呂嬃對巴曼雖然有些顧忌,但也清楚現如今不是爭風喫醋,耍小性子的時候,用力的點點頭。
※※※
劉闞沒有騎馬,而是坐上一輛輕車,只帶着季布和驪丘兩人,從府衙側門出來。
沿着平坦的樓倉街道而行,劉闞坐在車中,透過車廂的小窗向外看,只見大街上人來人往,非常熱鬧。混亂的時局,沒有波及樓倉。短短時日,樓倉的街道上已經看不出半點戰火的痕跡。
商鋪照樣開張,百姓照樣生活。
這是我一手打造出來的根基!
劉闞心裏,無比的自豪。但同時,又有一種莫名的悲哀。因爲他知道,遲早有一日,樓倉必定會被戰火所吞噬。而他,也註定不會在這裏久留。沒有辦法,樓倉雖好,終究不是成大事的地方。這裏太小,人口太少……四戰之地,即便是富庶,也難以長久的發展和壯大。
不過,局勢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爲什麼嶺南還沒有半點動靜?
這些日子,劉闞一直在疑惑一件事情。
南海尉任囂總督嶺南軍事,爲什麼遲遲不行動?要知道,任囂手裏可是有幾十萬老秦精銳。
在這混亂時局,他如果領兵北上勤王,可說是輕而易舉。
可偏偏,這位昔日對老秦忠心耿耿的老上司,至今沒有行動,甚至連個消息都沒有。就如同那幾十萬人,一下子湮沒在了嶺南的崇山峻嶺之中一樣。這,可絕不是一個正常的事情。
難道說,任囂……別有打算?
劉闞想到這裏,不由得激靈靈一個哆嗦。
應該不可能,任囂對老秦忠心耿耿,怎可能有別的打算呢?可如果不是有別的打算,卻爲何沒有行動?這念頭一出現,劉闞心中的疑慮也就越來越深,眉頭不自主的擰成了‘川’字。
看起來,應該讓道子再留意一下嶺南的情況了!
“主公,我們到了!”
季布在車外輕聲提醒,讓劉闞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從布簾的縫隙看去,車馬已經到了客棧的門口。驪丘在車轅上掀起布簾,劉闞從車中走出來。那雄壯的身影一出現,立刻引起了客棧周圍人的注意。沒辦法,劉闞的體型太搶眼了,整個樓倉,也只有兩個人能和他比擬。
從客棧小巷裏,呂釋之匆忙走來。
胖胖的體態,在卸下了盔甲之後,換上了一件大袍長衫,看上去頗有些商人的氣度。
“姐夫!”
“他醒了嗎?”
“一早就醒了……如今正在後院裏喝酒,除了他隨行的老僕之外,我已安排下去,周圍沒有任何人。”
呂釋之笑道:“不過,那狂人似是有所覺察,好像知道姐夫你今天會來。”
話語中,輕描淡寫,但劉闞卻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拍了拍呂釋之的肩膀,“小豬,小心謹慎是好事,但若是因爲小心謹慎,而疑心所有人,就有些過了。他在這裏放歌,是在效仿那馮諼‘食無魚,出無車,無以爲家’呢。呵呵,既然自詡爲馮諼,又豈能是等閒之輩?只怕我一舉一動,都被他算計在內,又何須爲此而多疑呢?”
“一狂生而已,有何本事,自詡馮諼?”
呂釋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但還是點點頭,站在劉闞身後。
馮諼,昔日孟嘗君門下客,曾爲孟嘗君獻策‘狡兔三窟’,令孟嘗君‘高枕無憂’的那個人。
客棧的老闆一見劉闞進來,就忙着想要上前行禮,但是被劉闞攔住。
他帶着人,徑自從客棧後門走出去,來到了一所小庭院門外。門口有一個老僕,遠遠看見劉闞過來,卻一動也不動。劉闞一見這架勢,不由得笑了。看樣子,這狂人還要考校一番呢。
“那傢伙好大的規矩,明知道姐夫前來,卻只讓一老僕迎接,實在過分。”
“小豬,休要無禮!”劉闞眼睛一瞪,“若是再囉嗦,我就把你趕回去,聽到了沒有?”
呂釋之對劉闞自是言聽計從,一見劉闞瞪眼,立刻閉上了嘴巴。
劉闞走到小院門口,“老人家,敢問貴主人可在?”
“可是廣武君當面?”
“正是!”
“我家主人知君侯這兩日會前來拜訪,故而命老奴再次恭候多時。主人說,只請君侯一人進去說話。”
老僕恭敬的和劉闞應對。
不成想,這一番話卻惹惱了一旁的季布,怒聲喝道:“爾主人當真無禮,我家主公前來拜會,竟……”
“季布不得無禮!”
劉闞沉聲喝道。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僕,突然笑道:“高人門下無庸才,老先生端的好定力。”
要說起來,劉闞那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人。
即便是不刻意,那身上所凝聚的殺氣,依舊會在不自主間流露,絕非尋常人能夠承受。可這老僕,在劉闞的注視之下,卻無所畏懼,表現的非常得體,神情自若,也端地不是一個普通人。
老僕倒也一派寵辱不驚的模樣,恭敬的說:“主人說,君侯乃當世英豪,怎會和我這小人物一般見識?”
“嘿嘿,你若是小人物,這天底下的可就沒幾個大人物了。”
劉闞說笑着,大步走進了庭院。
這庭院倒也不大,是依據早年的樓亭驛站所改造而成。一棵古拙老樹,挺拔蒼鬱。樹下坐着一個文士,一邊喝着酒,身邊還放着一張古琴。不時的,他會撫動一下琴絃,發出悠揚之聲。
劉闞進來,文士看了他一眼,卻沒有答話。
而劉闞也不客氣,徑自在文士面前坐下,“讓先生好等,劉某來遲,自當罰酒三觴。”
那文士,手指一撥琴絃,錚的一聲,卻風輕雲淡……
“君侯百忙,爲何來見我這無名之人?”
劉闞笑道:“我知先生出無車,故爲先生送車而來。”
戰國時的門客,配以車仗,是上等賓客的待遇。劉闞所謂的送車,就是告訴這文士,我要請您出山幫忙,我很看重你,會重用你。文士微微一笑,“某一無名之輩,怎敢當君侯厚愛?”
“無名之輩?先生怕是過謙了!”
劉闞沉聲道:“陸先生乃陸元侯之後,楚地名士,怎能說是無名之輩?劉某今日,乃是爲求教而來,還請先生萬勿推辭。”
陸元侯,名陸通,與孔夫子同時代。
孔子周遊列國,那攔阻孔夫子,唱楚狂接輿歌的人,正是陸通。劉闞是從叔孫通口中得知這對面之人的來歷。此人名叫陸賈,才智雄奇,辯才無雙,在楚地名聲極大,更是世家所出。
陸賈?
劉闞前世的記憶中,依稀有這麼一個人的印象,似乎頗有名氣。
這麼一個人物,劉闞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於是在弄清楚了陸賈的身份之後,立刻前來拜訪。
陸賈笑道:“未曾想,君侯也知陸賈之名?”
那口吻中,倒是帶着一絲自傲。
他沉吟了一下,“但不知,君侯請我,所爲何來?”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問你劉闞,請我出山可以,只不過你的理想又是什麼?
同樣的問題,公叔繚問過,叔孫通問過,陳平也問過……如今陸賈也問出同樣的問題,劉闞已成竹在胸。
“今嬴氏失其鹿,羣雄共逐之。
闞雖不才,卻也不甘落於人後……今二世昏庸,閹宦當道,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之中。闞不忍見老秦風骨就此而失,故今日前來見先生,實乃問計耳。但不知,先生又有何妙計教我?”
你問我理想是什麼?
那我告訴你,我要逐鹿天下。
這也是劉闞第一次,旗幟鮮明的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至於解救百姓之類的話語,卻是場面話。劉闞說完,靜靜的看着陸賈,臉上帶着淡淡笑意。
你的問題我回答了,那麼你又如何回應。
“嬴氏失其鹿,羣雄共逐之?”陸賈輕輕撫掌,點頭笑道:“君侯此言甚妙,此言說的甚妙。”
他想了想,“不過,如君侯所言,二世昏庸,閹宦當道,老秦已於風雨飄搖中。然則,嬴氏元氣未失,內有李斯老謀深算,外有北疆王離大軍……嬴氏經營關中五百載,底蘊雄渾。
君侯乃秦人,必遭六國所忌;同時又受嬴氏之恩,起兵反秦,只怕難以立足。
樓倉,彈丸之地,不足以爲持。君侯若想逐鹿天下,需另擇一地爲根基,清君側,輔關中,以收老秦之心,方可與羣雄逐鹿。至於張楚,非成大事之人,即便攻入關中,也難立足。”
清君側,輔關中?
陸賈這一席話,讓劉闞眼前一亮。
毫無疑問,從陸賈的言語中可以聽出,他並不看好陳勝。但是劉闞如果起兵反秦,也同樣不是一件好事。
陸賈,無疑給劉闞指出了一條出路。
在此之前,劉闞也隱隱有了主意,但陸賈的這番話,無疑讓劉闞更加清楚了自己的方向。
“那先生以爲,何處可以爲屏障?”
“君侯已有腹案,又何必再來考較與我?”
劉闞笑道:“闞雖有主意,但卻不知先生所想,和闞是否一致。不若你我各自在手心寫出來,看是否一樣?”
陸賈點頭,起身撫掌輕擊,那老僕立刻走進院內。
不一會兒的功夫,老僕取來兩管毛筆。劉闞和陸賈各自在手心書寫,而後相視一笑,伸出手來。
陸賈的手心寫着三個字:河南地!
而劉闞的手心則只有兩個字:九原……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間放聲大笑。笑罷,劉闞起身,一揖到地,“先生果然見識非凡,劉闞得先生之助,猶若久旱逢甘霖。還請先生出山助我,萬勿推辭。”
陸賈也站起身來,“固有所願,不敢請耳?”
之後,兩人又是相視一番大笑……
第二百八十四章 風雲突變
九原,劉闞昔日戰鬥過的地方。
自從公叔繚提點之後,劉闞一直在思索,試圖尋找一個合適的根基,以圖將來能有更大發展。
泗洪之地,被劉闞首先排除出去。
江南故楚之地,並不想後世那般富庶繁華。人口稀少,很多地方還是蠻荒之地,百越番人甚多。記憶之中,南方真正開始發展,是在五胡亂華之際。大批的北方士族隨西晉王朝遷徙南方,除了給南方帶去了大量的人口之外,也把許多先進的文明和科技帶去。五胡亂華之後,南方纔算是繁榮起來。而後持續數百年,方造就了一個由南而北統一天下的朱荒地。
所以,江南不需考慮。
巴蜀之地嘛……倒也是個可以發展的地方。
歷史上漢高祖劉邦不正是靠着巴蜀起家?但公叔繚說的也沒有錯,巴蜀之地同樣存在問題。
巴蜀不行;泗洪不妥;江南更被排除在外……
那山東之地又如何呢?
秦末之時的山東,並非後世狹義上所指的山東省,而是指崤山(今河南省洛寧縣北)以東的所有地區。昔日崤山,是晉之要塞,與函谷關相連,是關中的一道屏障。在山東發展,勢必要面臨六國餘孽的衝擊。並不是劉闞懼怕,但常年征戰,又如何能平穩的發展和壯大?
那麼山東也只能排除在外!
思來想去,還是李左車提出了一個建議。
河南地土地肥沃,卻不爲人所重視。有道是大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南地正好就位於這一套之地。自當年河南地大戰之後,始皇帝在河南地設立九原郡,轄四十四城。首次遷徙人口,就多大三萬戶。此後在蒙恬身死之前,又陸陸續續遷徙了近兩萬戶人口,共二十餘萬人。
這個人口數,與整個老秦帝國的人口數相比,似乎並不算多。
但要知道,老秦的人口一千七百萬,多集中在關中和山東兩地,而巴蜀和江南廣袤之地,也不過區區百餘萬而已。以九原一郡之地,擁二十萬人口,單從人口密度而言,遠高於江南和巴蜀。更不要說,這九原郡臨近山東和關中兩地,可發展的空間,也遠高於江南巴蜀。
李左車更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爲之心動的優勢。
掌控九原郡,等同於掌控了一支龐大的騎軍……以樓倉所掌握的高橋馬鞍和馬鐙,配以一支龐大的騎軍,可在最短的時間裏,橫掃關中和山東。這,讓劉闞等人的眼睛都爲之一亮。
是啊,一支擁有高橋馬鞍和雙鐙,而且數量龐大的騎軍,的確是讓人心動!
“可是,河南地如今在王離的掌控之中,那二十餘萬戍衛邊軍,又該如何解決呢?”
賈紹忍不住反駁道:“況且這河南地雖有大河天塹,但是和胡人毗鄰。東胡的力量不可小覷,月氏國同樣有十數萬控弦之士。我們佔居了河南地,雖可以避免和各方的衝突,卻還需提防胡禍肆虐。”
劉闞想了想,目光卻不自覺的落在了陳平的身上。
陳平臉上,帶着一抹古怪的笑容,讓劉闞頓時想起,在他的身邊,還有一個不弱於謀聖張良的存在。
“五年前,我們能打的匈奴狼狽而逃,又何須畏懼胡禍?”
他刻意的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劉闞手中的兵力,可遠遠比不上昔年蒙恬手中的力量。
但不得不說,河南地之戰是劉闞的得意之作。
蒙疾聞聽,立刻撫掌大叫道:“君侯所言極是,當年咱們能打的匈奴潰敗,如今又豈能懼怕胡禍?”
鍾離昧不說話,而灌嬰則蹙起了眉頭。
至於其他人,也都不是等閒之輩。雖然劉闞刻意隱去了樓倉和昔日蒙恬手中的兵力差距,卻不代表別人就一定會隨着他的思路走。蒯徹手指輕擊長案,叔孫通的眉頭,同樣是緊鎖。
劉闞卻渾不在意,盯着陳平,“道子神色如此輕鬆,計將安出?”
“胡人,不足爲慮!”
陳平沉吟片刻道:“胡人多趨利之輩,若君侯決定立足九原,平願爲君侯接觸這後顧之憂。
不過,胡禍不足慮,那王離……”
“若胡禍不足慮,王離亦不足慮!”
劉闞沉聲回答,而後詢問道:“只是不知曉,道子要解決胡禍,需要什麼條件?”
“黃金萬鎰!”
“啊!”
在座衆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曹參忍不住開口道:“君侯,我樓倉自着手準備撤離以來,你名下各種資產共換得黃金不過三萬鎰而已。之前資產轉移,有一半的黃金已運往蜀郡……而今我樓倉庫府,也不過萬餘鎰黃金耳……還要支撐樓倉的週轉,若君侯決意遷涉九原郡,也需要足夠的錢帛來支持啊。”
一鎰黃金,若換算過來,差不多是一斤六兩左右。
陳平這一開口,等於是要把樓倉的庫府搬空了……這讓劉闞,也不由得有些遲疑。
“道子,非是我要爲難你。”
曹參正色道:“如今我們和蜀郡的聯繫斷絕,難以得到充沛的錢帛支持。君侯若要立足九原,也許大量的錢帛來進行建設。萬鎰黃金,我的確是難以供給……最多,我只能分出五千鎰。”
“五千鎰,不夠!”
劉闞沉吟半晌,一咬牙道:“老曹,把庫府中所有的黃金,全部調撥給道子使用……至於將來遷徙和九原的建設費用,我們另想別的辦法。道子,黃金我給你了,你還需要我提供什麼?”
“兩個人!”
“誰?”
陳平微微一笑,“兩位少君。”
蒙疾和李左車?
這在座之人中,能當得起少君二字的,也只有李左車和蒙疾兩人了。
劉闞考慮了一下後,點頭道:“我這邊沒有問題,但不知兩位少君意下如何?”
“自當奉君侯之命!”
李左車蒙疾兩人起身,插手領命。
劉闞說:“既然如此,道子你帶着老懞和左車,隨老曹提了黃金,就下去準備吧。需要什麼,可與老曹、賈司馬商議。至於王離那邊……呵呵,你無需多慮。若我猜的不錯,周章攻破函谷關,定然會震動咸陽。也許就是年末,王離一定會率領邊軍殺入山東,你可趁機行事。”
王離會離開九原嗎?
劉闞也不能確定……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周章攻破了函谷關之後,秦二世必然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穩坐釣魚臺。南方任囂沒有動作,其心思尚不清楚。那麼秦二世能調動的兵馬,除關中守軍之外,似也只有九原邊軍。除非秦二世想看着山東局勢日益糜爛,否則的話,王離必然出擊。
而且前世記憶中,鉅鹿之戰的秦軍主帥,似乎就是王離。
陳平起身往大廳外走,但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詫異地看着劉闞道:“君侯,難道不想知道我如何使用這些黃金嗎?”
劉闞先是一怔,很快就明白了陳平這句話的意思。
陳平是擔心,他掌控這麼多的黃金,一旦有小人挑撥,那勢必就會讓他陷入劉闞的猜忌之中。
“但用無妨!”
劉闞笑道:“道子,我與你相交也快十年了,你的爲人,我很清楚。若是不夠,你就通知我,我會設法再爲你籌集錢帛。至於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擔心……總之,專心做你的事情就好。”
這番話不僅僅是對陳平說,也是對在座的所有人提醒。
陳平也不再贅言,只是朝着劉闞插手深深一揖,而後轉身就走。
“道子!”
“啊,主公還有何吩咐?”
“此去九原郡,怕是會遇到很多麻煩。你到了九原之後,就設法和烏氏倮聯繫。那烏氏倮如今在九原設立牧場,驪丘的老師蓋聶也在那邊,有什麼問題,可向烏氏倮求助。另外,我會讓季心隨你一同前去九原……他武藝高強,正可保護你的安全。道子,一路上要小心。”
季心,如今是劉闞的近衛。
劉闞派出季心隨行,從另一方面,也表明了他對陳平的關心。
陳平點點頭,這才告辭離去……
※※※
走了一個陳平,又來了一個陸賈。
對劉闞而言,他目前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至於咸陽方面,劉闞已沒有心思去理睬。反正他清楚一件事,別看周章現在勢大,甚至攻破了函谷關,一路殺向咸陽。但老秦真正的精銳,他還沒有遇到。那駐守咸陽的中尉軍,可絕非周章的烏合之衆能夠抵擋。而且,在記憶之中,周章攻入關中,不過是成就了一人之名罷了。
章邯,想必也快要出手了吧!
接下來的兩日,劉闞一面督促賈紹,讓他設法再與蜀郡聯絡。另一方面,他則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於那五百樓倉騎軍的建設之上。雙鐙和高橋馬鞍的出現,在中國軍事史上有什麼樣的作用?劉闞心裏不是不清楚。雙鐙和高橋馬鞍,特別是雙鐙的出現,直接促使甲裝騎具的產生。
許多人可能並不清楚甲裝騎具的含義。
那麼用更通俗易懂的話來解釋,就是重裝騎兵!
重騎兵的威力,無需過多去描述。那本應該是在五胡亂華時期纔出現的產物,如果一旦在這個時期出現,所產生的威懾力會有多麼巨大?已無需贅言。但要促使重騎兵出現,劉闞還面臨着一個非常巨大的困難。那就是製作甲裝騎具的材料,以及這甲裝騎具的根本式樣。
其中,生產甲裝騎具的鋼材,是劉闞不得不要考慮的問題。
以目前的科技而言,想要生產出如後世一般的甲裝騎具,顯然不太可能。
這還是一個以銅器爲主的時代,鐵製兵器雖然已經出現了,但不論是在硬度還是其他方面,都遠遠達不到甲裝騎具的要求。後世,促使甲裝騎具出現的一個條件,就是鍊鐵技術的進步。在五胡亂華階段,百鍊鋼的技術已經完全成熟,並且進一步的發展,才使得重騎兵出現。
而現在,即便劉闞手中有一個鑄劍大師盤野老,也僅只是掌握了尚不成熟的七十二鍊鋼之法。
雖然,盤野老在投靠了劉闞之後,數年時間裏不斷的成熟着七十二鍊鋼的技術,可依舊無法達到劉闞的要求。
樓倉,鐵廬。
當盤野老試圖再一次衝擊百鍊鋼技術失敗之後,頹然的坐在了地上。
“君侯,您這設想雖好,但……所需條件甚高。以我們目前的情況來說,想要達到百鍊鋼的程度,根本就無法做到。君侯,我倒是有個想法,既然我們暫時無法成功,何不以銅器暫時替代?雖然一樣達不到您的要求,可這銅器的鑄造之法,卻以成熟,應該能替代一下。
至於百鍊鋼之法,我以爲暫時不要去考慮。
當務之急,是要讓七十二鍊鋼之法穩定下來,而後大規模的生產,從生產中再進一步提高技術。”
劉闞也知道,自己怕是有些心急了。
他想了想,覺得盤野老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很多時候,科技這玩意兒受到諸多制約。哪怕是掌握了技術,也有很多條件限制。單隻這硬件設備的要求,也需要很長時間的研發和琢磨。
“既然如此,就依盤老所言吧。”
劉闞和盤野老又商談了片刻之後,離開了鐵廬。
往年這個時候,正應該是豐收時節。可是今年,由於這時局的動盪,使得許多田地都荒蕪了。
包括劉闞名下那已經賣出去,但還未有人來接手的田莊,也荒蕪了……
騎在馬上,劉闞信馬由繮的在荒涼的田莊裏遊蕩。驪丘和季布兩人在他後面跟隨,一言不發。
不曉得,蜀郡的情況又是怎樣?
劉闞發現,他的牽掛非常多。時局的變化,也使得他的計劃一變再變。希望,蜀郡莫要出事纔好。
正想着心事的時候,遠方馬蹄聲陣陣。
數匹快馬從樓倉府衙的方向疾馳而來,爲首的一人,正是蒯徹。
隨同蒯徹前來的,還有陸賈和叔孫通。三人在劉闞跟前翻身下馬,神色間既有興奮,又顯得焦躁不安。
“君侯,出大事了!”
劉闞一怔,疑惑的看着三人,“出甚大事了?居然讓三位先生,如此驚慌?”
“如君侯所言,周章敗了!”
“啊!”
劉闞陡然瞪大了眼睛,看着蒯徹三人,“周章敗了?你們可確定?”
“探馬回報,在三日前,周章兵進渭水,與秦軍決戰,被殺得全軍潰敗,向函谷關外迅速退卻。”
“可查到,秦軍主帥是誰?”
“乃秦少府章邯……”
果然是他,那章邯,果真出現了。
不過,劉闞不明白,即便是章邯勝了,於樓倉來說也算不得一個好消息啊?要知道,劉闞對咸陽的那些人來說,也算不上自己人。可爲什麼,蒯徹陸賈,還有叔孫通都顯得很興奮?
“三位先生,是不是還有什麼消息?”
叔孫通不由得笑了,“嘿嘿,果然沒有瞞過君侯……細作帶回來了兩個消息,除了周章被擊潰之外,老秦丞相李斯,被打入了天牢。”
“啊?”劉闞不由得身子一顫,“李斯,被打入了天牢?”
“不錯,如今接任丞相之職的,就是那閹奴趙高……李斯一去,君侯再也無需擔心老秦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先手
李斯入獄,於老秦而言代表着什麼?
不僅僅是劉闞等人清楚,各地的義軍首領,也都非常瞭解。那是老秦的最後一根頂樑柱!
也許只有那一心享樂,渾渾噩噩的秦二世不瞭解。
事實上,當李斯被打入天牢的消息傳開之時,各地義軍首領的第一個反應,全都是不相信。
有陰謀!
這一定是老秦耍的花招。
要知道,李斯剛剛提拔了章邯。而章邯就迅速的在渭水河畔,將周章數十萬大軍打得潰不成軍。按道理說,李斯如今更應該得到秦二世的重用,怎麼可能被打入天牢?再者,李斯的長子李由,如今可還在滎陽苦苦的支撐着時局呢……難道秦二世就不怕李由在滎陽造反?
不可能,決不可能!
在一時間,李斯入獄的消息,反而比周章潰敗更引人注目。
齊地田氏的攻擊,立刻放慢了速度。劉邦也退回了沛縣,張耳陳餘,在鉅鹿默默觀察時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咸陽和陳縣兩地。
官路上飛馬馳騁的斥候探馬,更絡繹不絕,傳遞着各種各樣的消息。
“老秦這一次,只怕真的是沒希望了。”
公叔繚輕輕撫摸着劉秦烏黑的長髮,仰天一聲長嘆,眼中不自覺的,流露出一抹哀傷之色。
老秦統一天下,公叔繚可謂是勞苦功高。
想當年,始皇帝剛剛親政,內憂外患,舉國惶恐。正是公叔繚、李斯這些人,在始皇帝的身邊,默默的努力,把局勢一點點的挽回。可沒想到,始皇帝剛一離去,老秦就轟然倒塌了。
秦二世,這是在自毀長城啊!
“公叔爺爺,李斯爲什麼會被抓起來呢?”
劉秦仰着頭,看着公叔繚好奇的詢問。他並不明白李斯對老秦的意義,可年僅十歲的他,多多少少也懂得了很多事情。只看今日父親帶着幕僚們前來拜望,劉秦就知道,事情很嚴重。
劉闞深信,李斯這一次入獄,絕不是什麼陰謀詭計。
因爲在歷史上,李斯的確是不得好死。但他有點想不明白,咸陽爲什麼會在這時候,將李斯拿下?
公叔繚一笑,神情淡然道:“無他,權勢耳!”
只這麼一句話,所有的疑團就煙消雲散了。在座之人,不論是蒯徹陸賈,還是叔孫通曹參,全都是才智冠絕之士。公叔繚只需要微微一提點,所有人立刻反應過來,包括劉闞在內。
自迴轉樓倉以來,劉闞並未放鬆對咸陽的關注。
李斯總攬朝政,山東局勢雖然混亂,然則卻能苦苦支撐。但同時,他和趙高之間的權利衝突,也日益加劇。趙高當然不希望有李斯這麼一個人存在。只是先前義軍勢大,趙高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李斯提拔章邯,而且大敗周章。
這也使得李斯在朝中的聲望一下子提高了許多,若再不出手,趙高害怕難以壓制。
另一方面,隨着章邯擊潰周章,咸陽危局也隨之化解。也許在趙高看來,如今出手,正是好機會。他與秦二世的關係,遠遠比李斯和胡亥的關係密切。一條莫須有的罪名,就可以把李斯拿掉……
“公叔先生,難道趙高就不怕李由造反?”曹參也忍不住開口詢問。
公叔繚沒有回答,而是把目光停留在了劉闞的身上。那意思分明是在說,這個問題你來解釋。
劉闞想了想,“趙高雖無才幹,但玩兒這種陰謀詭計,倒也的確是個好手。你看他只是把李斯打入天牢,卻沒有任何的行動。也就是在警告李由,你若是造反,我就先殺了你老父和兄弟。而且他會給李由一個希望,讓李由在滎陽拼死作戰,以求建立功勳,讓朝廷赦免李斯。
我觀三川郡之戰局,怕是很快就會結束。
到時候章邯大軍將東出函谷關,掌控山東局勢……呵呵,不過那個時候,也是李斯人頭落地之時。而章邯大軍東出函谷關以後,李由的作用也就將要隨之減弱,對趙高再無用處了。”
“可趙高如此,豈不是……”
公叔繚冷笑一聲,“一閹奴眼中,除名利之外,還能看出什麼?陛下一世英明,只在重用此人一事上,着實有些糊塗了!”
看得出來,公叔繚對趙高並沒什麼好感。
至於二者之間有沒有什麼恩怨?劉闞懶得去問,也不想去問。他現在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才能從山東這糜爛的局面之中脫身出去,平安的抵達九原郡。從樓倉到九原郡,一路上危險重重。且不說別的,只那些割據各地的諸侯,就是一個很讓人頭疼的問題。
周章失敗,章邯出關中……
接下來會是什麼?
即便是劉闞不知道這一段歷史,也能推測出來一個大概。
陳勝吳廣先前能一帆風順,說穿了不過是運氣好而已。山東兵力空虛,加之朝廷對他們並不重視,才使得這支泥腿子大軍得以迅速發展壯大。不過,泥腿子終究是泥腿子,當老秦強大的國家機器開始運轉起來之後,立刻就潰敗下來。攻入函谷關,終於觸動了老秦的神經。
章邯出關中,陳勝不可避免的會走向失敗。
當陳勝失敗之後,整個山東的局面,怕是要錯綜複雜起來,甚至會出現一個短暫的平靜。
不論是咸陽,還是各路義軍,在這個時候,都是極其敏感而多疑。
如果在這個時候北上,很可能會面臨各方的圍剿。劉闞可不會認爲,他有能力對抗整個天下。
一個適當的時機!
劉闞需要一個適當的時機……
只有當老秦和各路義軍重燃戰火,劉闞纔有機會,順利的北上九原郡。
劉闞是這麼認爲,同樣的蒯徹等人,和他是同樣的想法。怎樣把這池水攪渾?纔是當下重中之重。
會稽!
劉闞知道,陳勝失敗之後,各方人馬都會偃旗息鼓,靜觀事態變化。
而破壞這種平靜局面的,正是那渡江而來的項家兵馬。在項羽渡江之前,劉闞必須要搶先佔居優勢。唯有如此,他纔有機會和各路兵馬進行交涉,纔有可能,順利的北上前往九原郡。
可是,該如何搶佔這個先手呢?
※※※
眼見着已進入八月,隨着秦軍出擊,山東的局勢一下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換。
周章節節敗退,先是退守曹陽(河南省三門峽西南)。可沒等周章來得及重整旗鼓,章邯以長史司馬欣爲先鋒,以八千中尉軍爲主,兵臨曹陽城下。在渭河畔,周章親眼見識到了號稱老秦第一軍的中尉軍,有着何等強大的戰鬥力。那些傢伙,簡直是悍不畏死,而且精於戰陣。
當時章邯把驪山刑徒組織起來,詐稱百萬之衆。
但卻沒有出擊,僅僅是靠着中尉軍,在片刻之間,摧枯拉朽一般的把周章的中軍撕成了碎片。
章邯很聰明,深知那臨時組織起來的百萬兵馬,不過是烏合之衆,而且軍心尚不穩定。
所以在渭河應戰的時候,他只派出了中尉軍出擊。就是憑藉着萬餘人的中尉軍,不但擊潰了周章大軍,而且還震懾了麾下的兵馬,使得那些原本心懷鬼胎的刑徒,立刻老實的聽命。
周章在曹陽,僅僅堅持了十五天,就被司馬欣攻破了城池。
潰敗之下,周章只能退守澠池。然而這個時候,經過三十日短暫訓練休整後的秦軍,在章邯親自督帥之下,抵達澠池。三天之後,澠池失守……周章走投無路之下,在澠池城中自刎身亡。
與此同時,爲解救老父而拼了命的李由,也迎來了轉機。
吳廣久攻滎陽不下,軍中人心浮動。陳勝眼見周章失利,命吳廣率部火速入關,馳援周章。
在陳勝命令傳遞到滎陽城下的時候,滎陽已是強弩之末。
吳廣不想功虧一簣,所以對陳勝的命令拒不接受。於是,陳勝使者買通了吳广部將田臧,將吳廣擊殺。隨後,田臧自領上將軍之職,留部將李歸繼續圍困滎陽,自己則率麾下精銳人馬,試圖西進救援周章。
然而,沒等田臧抵達雒陽,周章已全軍覆沒。
一時間,田臧也猶豫了……就是在田臧猶豫之時,章邯挾澠池大捷之勢,迅速的殺出關中。
敖倉一戰,張楚軍再遭重創。
田臧在亂軍中被殺,秦軍趁勢追擊,將滎陽城外的李歸所部擊潰。
持續了整整六十日的滎陽之戰,就此結束。三川郡又重回帝國之手,章邯屯軍洛陽,虎視山東各路兵馬。
從章邯在渭河擊潰周章,到復奪三川郡,秦軍一共只用了五十天的時間,徹底扭轉戰局。
面對秦軍這疾風暴雨的攻勢,所有人都是心驚肉跳。
九月中,秦二世再次發出了詔令,命九原郡郡守,上將軍王離盡起北疆三十萬秦軍,自雲中、雁門、太原各郡出擊,平剿各路兵馬。張耳陳餘不敢繼續北上,留駐鉅鹿,並擁立武臣爲趙王,試圖在河北地區,來阻擊王離大軍。同時,張耳派人前往齊地,向田儋請求援助。
“子房,這該如何是好?”
劉邦有些惶恐,“田儋退兵,王恪司馬欄沒有了齊軍的牽制,定然會合兵一處,圍剿我沛縣。”
張良也不禁苦笑搖頭。
“未曾想,老秦竟然如此善戰。周章數十萬大軍,在旬日之間全軍覆沒,實在是出乎我預料。”
他想了想,展顏一笑道:“不過沛公無需擔憂。章邯所部雖復奪三川,怕也已經疲憊不堪了。他那百萬大軍,也是臨時拼湊起來。之前主要是依靠中尉軍的震懾……如今復奪三川,章邯當務之急,是要把麾下這百萬之衆迅速消化。再者,即便他要出擊,於沛公也是鞭長莫及。
章邯首先要消滅的,是張楚的陳勝。
而北疆兵馬,怕也一時間難以攻到此地。薛郡王恪雖沒有了齊軍牽制,然則之前腹背受敵,怕也是元氣大傷,有心無力。至於東海郡方面,倒不足爲慮。良視之如土雞瓦狗,只需命肥公子率本部出擊,如此這般……即便那司馬欄能活下來,也難以再對沛公造成什麼威脅。”
張良自信滿滿,在劉邦耳邊嘀咕了一陣之後,劉邦頓時大喜過望。
不過他很快又皺起了眉頭,“可即便是這樣,以沛縣彈丸之地,只怕遲早會被戰火波及吧……不如這樣,如今嬴壯已死,泗水郡只剩下樓倉一地的秦軍兵馬。我們何不將那相縣攻佔?
如此一來,還可以與張楚呼應……”
“沛公,萬萬不可奪取相縣。”
張良聞聽,臉色頓時大變,“公在沛縣,尚有迴旋之地。若奪取了相縣,只怕就要大難臨頭。
陳勝如今看似強盛,但早晚必敗。
待章邯休整兵馬,定然會對張楚行致命一擊。以良推測,至遲在年末,章邯定會發動攻擊。
到那時候,公將首當其衝,面臨老秦兇猛的打擊。
再者,陳勝也非善類。相縣比鄰陳郡,臥榻之側,他豈能容沛公酣睡?所以,沛公你如果佔領了相縣,有可能不必等到章邯出擊,陳勝就要首先將你吞併。那時候,沛公該何去何從?”
劉邦臉色一變,連連點頭道:“若非子房,我險些誤了大事。那依子房之見,該如何是好呢?”
張良說:“沛公所慮,也不是沒有道理。
沛縣的確是太小了,實在不適合發展……不過想要發展,也並非一定要佔居相縣。彭城乃泗洪要地,人口衆多,且城池高險,兵力空虛。沛公可迅速取之,以彭城爲根基,伺機待發。
等章邯與張楚交戰正酣時,沛公可率部攻取碭郡。
那時候,章邯怕也難以顧及,沛公佔領了碭郡之後,可與張楚遙相呼應,並伺機奪取潁川。
得碭郡潁川,公方能與張楚遙相呼應。進可得三川,虎視武關,謀取關中;退可伺機兼併張楚兵馬,發展壯大。公乃楚王室後裔,可假借楚王之名,立足於楚地,也不失爲一個出路。”
劉邦只聽得連聲說好!
張良又接着說:“不過這二虎爭食之計,還需張楚能抵擋住章邯纔可以執行。以張楚之力,怕也有些危險……良以爲,還需助那張楚一臂之力方可。公不若派一能說會道之人,前往番縣,說服番君吳芮,請他出兵相助張楚。那番君,乃吳王之後,也是個有見識的人,當能答應。”
劉邦點頭說:“子房此計好倒是好,可我應該派誰去說服番君呢?”
張良微微一笑,“我心中倒是有一個人選……不過要說服此人,良還需親自往陳留一行,請他出山。”
第二百八十六章 厚黑
清晨,曙光初照大地。
劉闞做完熱身運動,倒提赤旗,走進田莊校場。
這是一個面積並不算太大的演武場,一切都依照着早年在泗水河畔時的佈置,東邊是依照太極圖所設立的太極樁,是專門用來練習三宮步的工具。
西面有一塊空地,擺放着石鎖等器具。
校場後面,連接着一條小河,河畔擺放着一根根沉甸甸,長短不一,粗細不同的巨型毛竹。
正中央,是一排排的毛竹靶子。
可別小看這些靶子,全都經過特殊處理,即便是手持削鐵如泥的寶劍,也未必能一下子斬斷。這種經過特殊處理的人形靶子,可以抵擋住五百斤以上的沉重打擊,可用來打熬力氣。
小小的校場,卻是花費了不少心思才建成。
而之所以建此校場的原因,卻是因爲劉巨和劉信,這一對破壞力奇強的父子經常習武熬力。普通的設施,根本無法承受這一對父子的巨力,闞夫人只好花費心思,建起了這座校場。
還未進校場,就聽見從校場中傳來低沉的虎吼聲,伴隨着噼噼啪啪的響動。
劉闞不禁有些好奇,走進校場觀看。卻見劉巨赤裸着膀子,揮舞着一根沉甸甸的毛竹巨棒,正凶狠的打擊着校場中央的人形靶子。看他手裏的巨棒,當在百斤左右,蘸了水,每一次擊打,水珠四濺。一塊塊人形靶子被打得粉碎,劉巨的身體在陽光的照映下,閃閃發亮。
汗水和水珠混合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楚了。
劉闞看了片刻,臉色不由得生出變化。劉巨的力量越發剛猛,而且技巧也日益的精湛起來。
返回樓倉的時候,劉闞聽說了劉巨在樓倉城下,斬殺大將的事情。
在劉闞看來,這原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爲劉巨的力量原本就驚人,區區賊將,怎是他的對手?可現在,劉闞卻感到了一絲震驚。他可以看得出來,劉巨的技巧正在向他看齊。
力量上,劉闞本就差了劉巨一籌。
而今唯一佔居優勢的技巧,只怕再過些時候,也不復存在。
劉巨的實際年齡,估計已經三十多了。按道理說,人過了這個年紀,體力等各方面,都會隨之衰退。然而劉巨這傢伙卻好像不太一樣,竟然變得越發的兇悍和強猛,甚至在技巧上,也飛速的精進着。當然,這和劉巨的努力不無關係……可看着揮汗如雨的劉巨,劉闞心裏,卻不免感到了恐慌。
別人不知道劉巨的來歷,他可是非常清楚!
劉巨如今是失憶不假,可一旦恢復記憶,還會像現在一樣,緊緊的跟隨自己嗎?他,可是張良的人啊……也許母親在的時候,劉巨不會有什麼舉動。但母親若不在了,誰還能制服他?
不僅僅是劉闞有這種恐慌,實際上蒯徹也曾在私下裏,對他提起過這件事。
只是之前劉闞沒有時間,但當他看到劉巨越發強大的時候,不免在心裏面,產生一絲不安。
這不安的心情一起,隨之心裏就生出了殺意。
殺死他?
趁着現在自己還有把握解決他的時候,把他殺死……
這念頭才一出現,劉闞立刻用力的搖了搖頭。不行,且不說別的,若真的害了劉巨的性命,母親那裏只怕是第一個過不去。這些年來,自己東奔西走,沒得片刻安生,更別說在闞夫人膝下盡孝了。多虧了劉巨,一直陪伴着母親。如果劉巨出了事,母親怕是會非常難過吧。
“弟弟?”
正在擊打靶子的劉巨,突然停了下來,扭頭詫異地看着劉闞。
這是個憨厚的傢伙,有點傻傻的,卻天生具有一種敏銳的靈覺。劉闞心中殺意一起,劉巨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種不安。當然了,他還分不清楚什麼是殺意,只是本能的,有了警惕之心。
轉身看過去,發現是劉闞。
劉巨似乎放了心,傻乎乎的笑着,憨憨的說:“弟弟,你起的好早……娘說你這段時間很辛苦,事情也很多,所以不要我擾你。你累不累?應該多喫點東西,喫飽了纔有力氣做大事。”
“大哥,我不累,你天天都在這裏練武嘛?”
“恩恩……”劉巨連連點頭,“信不在,你也不在,兵營裏的那些傢伙,除了嬰和鍾離,沒人能頂得住我一棒子。娘不許我傷人,所以就在這裏玩耍……弟弟,你之前教給我的三宮步,我已經練得很純熟了。什麼時候再教給我新玩意兒?前些時候和人打了一架,一點都不過癮。”
劉巨說的打架,怕就是在樓倉城下連殺五名賊將的事情吧。
劉闞心裏不由得一動,笑道:“哥哥,算起來我們也有好久都沒過招了,不如在一起練練手?”
“好啊,好啊!”
劉巨好像小孩子一樣,拍着手連連點頭。
卻不知,在他答應的一剎那,劉闞的眼中閃過了一道戾芒。
“你的兵器呢?”
“唔,你等等啊……”
劉巨並不清楚劉闞的心思,轉身從場邊拎起了狼牙棒。劉闞,也抄起赤旗,在河畔站穩身形。
“弟弟,我出手了,你小心!”
劉巨傻呵呵的笑了一聲,邁進兩步,突然間踏步騰空而起。狼牙棒在瞬間筆直朝天舉起,化作舉火燒天式,呼的隨身形落下,狠狠的砸向了劉闞。劉闞眼睛一眯,身形陡然旋轉,赤旗隨即劃出一道絢爛的弧光,迎着劉巨的狼牙棒擊斬過去。
旗棒相交,發出一聲鐺的聲響。
劉闞只覺一股大力傳來,驚得他不禁連忙後退三四步,方纔算化解了劉巨狼牙棒上的巨力。
好傢伙,他的力量可是比以前大了許多……
劉闞暗叫一聲不好,順勢退步,趁換手之際,輕輕抖了抖胳膊。才一下子,就震得他手臂發麻。而劉巨也退了三四步,眼中放光,喜得哇哇大叫,“弟弟,好本事,再接我一招吧!”
表面上看,這一個回合,劉闞和劉巨不分伯仲。
可劉闞卻知道,他剛纔可使了巧勁,纔算是化解了劉巨的招數。而劉巨呢,則是硬生生承受了自己的力量,並沒有任何的技巧可言。從力量上來說,劉闞在這一個回合,已落了下風。
眼見劉巨好像沒事人一樣的猱身撲來,劉闞也來不及想太多。
赤旗舞開,身隨旗走,一道道弧光隨着他身形而起,交差在一起,絢爛亮麗。而劉巨也毫不示弱,狼牙棒呼呼掛着風聲,而且越舞越響,越來越快,到最後只能看到一道道的殘影。
鐺鐺鐺……
一連串的巨響聲傳來,劉闞連連後退。
越打,他越是心驚,這心裏的殺機也就越發強烈。
這傢伙太兇悍了,已經兇悍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要知道,劉闞每一擊實際上都用了技巧,才能化解掉劉巨的力量。可是劉巨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是硬碰硬的和劉闞進行交鋒。別的不說,只他這身體素質,就讓劉闞咋舌……劉闞的力量有多大?他自己心裏非常清楚。
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使用了太極拳裏的化勁之法,等同於劉巨每一次承受的,除了劉闞本身的力量之外,還有他自己的力量。那加起來,怕是有萬斤之力,尋常人又怎能承受得了?
可這傢伙,竟好像沒事兒人一樣!
如果有一天,他恢復了記憶;如果有一天,他要回張良那邊,天底下還有誰,能是他的對手?
項羽?
也不過和自己伯仲之間!
可別忘記了,這劉巨還有個便宜兒子。那也是個有萬夫不擋之勇的小怪物……
越想就越是覺得擔心,劉闞就越發的難以抑制住殺死劉巨的衝動。他突然轉身,拖旗而行。
正打得酣暢淋漓的劉巨見劉闞這般模樣,連忙大叫道:“弟弟,別走,我們接着來。”
說着話,他就追了上去。
劉闞這一退,卻有個名堂,叫做拖刀計。
只見他奔跑之時,突然間腳下一個趔趄,看上去要摔倒一樣。劉巨一怔,連忙收起狼牙棒想要過去攙扶,卻在這個時候,劉闞猛然一個回身,旗隨身走,一道絢爛的弧光驟然出現。
“啊!”
耳邊傳來一聲驚呼。
劉闞心裏一顫,正對上了劉巨關心的目光。
那眼中帶着自責和羞愧,朝着劉闞,伸出手來,似乎根本沒有覺察到劉闞這一擊是要將他殺死。
手一軟,劉闞腦海中浮現出母親那白髮蒼蒼的模樣。
這一旗如果真的落下去,母親只怕是要傷心欲絕了吧……
想到這裏,劉闞就再也狠不下心來。赤旗在半空中陡然停住,鋒利的刃口,只差了一指距離,就要砍在劉巨的身上。
“弟弟,你這是什麼招數,真厲害!”
劉巨似乎根本不知道,就在剛纔,他已經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回,瞪大了環眼,好奇的看着劉闞。
劉闞扭頭,只見校場門外,王姬拿着一件大袍,臉色蒼白的站在那裏。
又看了看劉巨,劉闞突然嘆了一口氣,收起赤旗,拍了拍劉巨的肩膀道:“哥哥,你要記住。戰場之上,千變萬化,不可以有半點的鬆懈。若剛纔我是對手,你如今怕已經人頭落地了。”
說完,也不管劉巨是何等反應,他拖着赤旗,往校場外走去。
和王姬擦身而過的一剎那,劉闞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王姬那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我真的是成不了厚黑之徒啊!
在校場外,劉闞仰頭看着湛藍的天空,在心裏輕輕的嘆了口氣。他比不上劉邦!劉邦可以在項羽威脅着要烹了他老子的時候,笑眯眯的告訴項羽,別忘記分我一杯羹。其心何其黑,其面何其厚……劉闞想不明白,這樣一個人,在歷史上究竟是怎麼得了天下?又被無數人稱讚?
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耳!
在腦海之中,浮現出了這樣一句話。
劉闞用力的握緊赤旗:我非英雄,卻也見不得那小人成事……劉邦,我定不會讓你得償所願。
※※※
洗罷了身子,劉闞來到了府衙大廳。
剛坐下,就見司馬喜急匆匆的從門外跑了進來。
經過安期的救治,又好生的調養了月餘,司馬喜的身子已經大好。只是那失去的手臂,卻再也回不來了。
不過,司馬喜並未就此而頹廢。
沒等身子骨好利索,他就忍耐不住,哀求戚姬找蒯徹等人,要來了各種書簡閱讀。由於失了一隻手臂,大多數時候都是讓戚姬在旁邊爲他誦讀。戚姬也曾在張蒼門下學習過,後來又在程邈門下學習,非但識得那秦國小篆,甚至包括六國在內的文字,也多多少少的認得。
始皇帝下令焚書之時,劉闞曾讓呂嬃大肆蒐集。
當然了,那些書籍大都被保存下來,焚燒的不過是空白木簡而已。反正這樓倉一畝三分地上,還沒有人敢找劉闞的麻煩。不過這許多書籍劉闞還沒有來得及看,如今卻全部便宜了司馬喜。
呂嬃和闞夫人,也刻意的減少戚姬的事情,讓她專心陪司馬喜讀書。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司馬喜表面上雖然依舊是嘻嘻哈哈,可是在心底裏,卻隱藏着濃濃的恨意。
劉闞回來之後,司馬喜已經行動自如。
只是看見他那空蕩蕩的袖子,劉闞就覺着好生愧疚。
想當初,若非是劉闞一意要栽培那韓信,司馬喜的手臂,怕也不可能丟掉。也是出於補償之心,當劉秦拜在公叔繚門下求學的時候,劉闞刻意安排司馬喜一同前去,做劉秦的伴讀。
其實,就是讓司馬喜在公叔繚門下求學。
而司馬喜呢,也沒有辜負劉闞的期望。一方面刻苦學習,另一方面則主動要求爲劉闞做事。
他已經成年了,體態略顯單薄瘦弱。
劉闞也覺得,司馬喜應該學以致用,於是安排他做中涓,在劉闞門下做書佐,負責處理公文。中涓者,親近之臣。後世‘中涓’的含義,多指太監宦官,然則在現在,特指近臣。
“喜子,何事如此慌張?”
司馬喜舉止很穩重,躬身回道:“主公,門外有一人,自稱是您的故交,想要求見於主公。”
故交?
劉闞實在是想不出來,他如今還有什麼故交。
難道說,是巴蜀來人嗎?一想到巴蜀,劉闞不免有些激動起來,連忙站起身道:“快快有請。”
司馬喜點頭答應,轉身出去。
不過在出門的時候,他朝着庭院中,正巡視府衙的季布使了一個眼色,季布立刻明白了。
劉闞藝高人膽大,加之一直期盼巴蜀的消息,故而不在意。
但卻不能代表,其他人可以不在意。司馬喜在經歷了韓信一事之後,變得越發謹慎小心起來。
他示意季布加強守衛,以防意外發生。
然後才帶着來人,走進了大廳。劉闞一見來人,不由得微微一怔。不是巴蜀的人,但他的確是認識。來人倒也沒有說謊,還真真是故交呢……劉闞站起身來,快步向來人迎了過去。
“周先生,您怎麼來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寧陵君
周市(音福)一進大廳,那張胖乎乎的圓臉,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
自大梁一別,一晃已有大半年的時間,周市看上去比以前更胖了,胖臉也比當初大了一圈。
劉闞回樓倉之後,和叔孫通蒯徹等人談起過他們在大梁的遭遇。
蒯徹說:“君侯,這個周市,怕不簡單啊!”
他想了想,與劉闞分析道:“大梁地處山東腹地,乃勾連八通之地。雖說如今殘破,不得當初魏都的盛況,可這地理位置擺在那裏,消息傳遞起來,只怕比洛、滎兩城差不了多少。
周市在全城封鎖之時,還能助君侯出城,顯然也是大梁的一個人物。他怎可能不曉得君侯的事情?君侯到大梁,卻隱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這換做任何一個人,定然會有所懷疑。偏偏他不聞不問,還一力幫助君侯出城,這裏面,恐怕是有文章。再遇此人,不可不防。”
仔細想想,也的確是這麼一個道理。
後來劉闞向公叔繚還請教過這件事情。
公叔繚本就是大梁人,而且在大梁居住多年,對城裏的情況瞭如指掌。
見劉闞詢問,公叔繚只說了一句‘老魏有後人存焉?’,之後就再也不說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只這一句話,就足以讓劉闞猜出個大概。
莫非這周市是魏國後裔?
他還向曹參打聽了一下週市的情況,得知周市當年也並非沛縣人,和唐厲的情況差不多,是在魏國被攻破那兩年,纔在沛縣定居下來。算起來,周市定居沛縣,比唐厲一家晚兩年。不過二人之間倒是沒什麼聯繫,一個在城裏,一個是住在城郊,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
哈,沒想到這周市,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劉闞知道,他遲早會和周市再見面。但卻未曾想到,會在這種時候,這樣的情況下見面。
周市看上去一如當初在大梁時那般憨直。
但劉闞卻不敢在小覷此人。以魏國後裔的身份,在老秦眼皮子底下這麼多年而無人覺察,絕不是一個善與之輩。如今,劉闞也不是那個剛穿越過來的未來人,在這個時代已生活了十二載,對於那些歷史上有名的,沒名的人,都有了清醒的認識。誰說這些古人純善,誰說這些古人好騙?
風雲跌宕五百年春秋戰國,也是中華文明最爲璀璨的年代,能人輩出,牛人輩出……這些古人的智慧,絕非後世人可以小覷。否則,那一部孫子兵法,也不會流傳千年依舊爲人所推崇。
戰國末期的英雄們,也許沒有三國時代那般有名,可絕對不會弱於三國的牛人們。
和這些人打交道,劉闞必須要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周市笑呵呵道:“君侯,大梁一別,風采依舊,市今日再見君侯,心裏實在是歡喜的緊啊。”
“周先生,您也瞞得我好苦啊!”
劉闞拉着周市的手臂笑道:“離開大梁之後,我仔細想來,越發覺得周先生非比尋常人。遇大賢而不知,闞真是有眼無珠,愧煞,愧煞……快請上座……喜子,吩咐下去,準備酒宴。”
司馬喜在門外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而劉闞和周市,則分賓主落座。
周市正色道:“大梁之時,非我存心隱瞞,實乃不知如何開口。當時君侯似頗有顧忌,我也無法直言相告。不瞞君侯,我祖上六代,皆魏君之臣。當年大梁城破,這才流落到了沛縣。
若非君侯高義,於戰陣中不棄於我,市今日,早已冢中骨枯……
活命之恩,市絕不敢忘。更何況當初在大梁,市也未曾幫到什麼,不過是略進綿薄之力耳。”
周市這番直言不諱,倒是讓劉闞多多少少放下心來。
“於周先生是略進綿薄,但於劉某,卻是活命之恩。一晃十載,昔日袍澤,如今都生疏了。
能與先生重逢,劉闞心甚喜之。我這樓倉城裏,也有一些當年舊識,先生此來還要多住些時候,一敘往昔情義。可惜……老唐、無傷和其哥他們都不在,否則見到先生,定然很高興。”
兩人說着一些沒營養的話,不一會兒司馬喜命人端上了酒菜。
周市收起臉上的笑意,看着劉闞道:“君侯,市今日前來,卻是有話要與君侯說。但不知,君侯於這大勢,又有何感官?”
“天下大勢?”
劉闞知道,這肉戲要來了。
他沉吟一下,道:“先生不是外人,我也不妨實言。如今老秦的確勢弱,但絕非張楚那陳賊可擋。以我之見,開春之前,章邯定會向張楚發動攻勢,以張楚之力,怕是要凶多吉少嘍。”
周市手扶長案,“若張楚亡,天下若何?”
劉闞想了想,淡然道:“張楚亡,但這天下,怕也是難復往昔之平靜。”
“怎麼,君侯認爲老秦難以穩定局勢嗎?”
劉闞笑道:“先生你又何必明知故問,即便是老秦想要穩定,你還有你們那些人,會答應嗎?
如今可不必昔年陛下橫掃六國之時。
且不說二世非陛下可比,老秦自身只怕也是有心無力。你們,處心積慮十載,又豈能答應?”
周市一言不發,靜靜的看着劉闞。
片刻後,他輕嘆一聲道:“君侯乃老秦之臣,即知我等心意,何不將我拿下,以絕後患呢?”
“老秦,非嬴氏之秦,乃關中百姓之秦。
二世昏庸,任用小人,倒行逆施,實不可恕。我雖有心,一來有心無力,二來也不敢逆天而行。嬴氏已失其鹿,天下羣雄逐之。我若在此時出手,只怕未等行動,已成天下人公敵。”
周市笑了,“原來君侯也知大勢……
只是,君侯你佔據樓倉,扼守淮漢,始終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況且,樓倉距離關中路途遙遠,君侯以一支孤軍而佔據此地,周遭虎狼窺視,豈不險哉?而章邯對張楚開戰之時,怕也就是虎狼圍攻樓倉之日。君侯是聰明人,何不早作決斷,以保全自身,爲日後謀求呢?”
“但不知,先生有何建議?”
劉闞知道,接下來的話,纔是周市此來的真正目的。
周市說:“君侯可知寧陵君?”
“略有所聞……周先生,你莫不是要我投降寧陵君吧。我先說好,若是這樣,先生可以閉口。”
周市搖頭笑道:“我知君侯心繫三秦百姓,斷不可能歸順任何一方。
我此來,是要與君侯合作……君侯想必已知曉,寧陵君乃魏王后裔,如今得張楚之力,據大梁得魏王之位。寧陵君久聞君侯之名,願與君侯結爲盟友。君侯乃秦人,扼淮漢通路,必爲虎狼仇視;且嬴氏與君侯不和,張楚滅亡之後,嬴氏絕不會放過君侯……而那時,樓倉危矣!”
周市這一番話,倒也不是危言聳聽。
劉闞雙手合十放在頜下,靜靜的看着周市。
“我與寧陵君合作,又能有什麼好處?”
“魏王欲求碭郡。”
“然後呢?”
“請君侯資助!”
原來如此……
劉闞大概明白了周市的意思。也難怪,那寧陵君佔居大梁,急需擴張,以增強魏國的國力。
大梁城的情況,劉闞大致有一些瞭解。
要說庫府裏沒有存貨,那不太可能。但在這種亂世,想要擴張,僅憑大梁城的庫府,全無可能。所以,寧陵君的目光,就不得不盯在其他地方。三川濟北等地,以寧陵君目前的實力,肯定不敢輕易碰觸。即便那裏曾是故魏的領地,可面對着精銳秦軍,寧陵君也需謹慎。
不能取故魏之地,那就只能把目光放在碭郡、潁川和泗水郡這些地方。
潁川,如今被張楚佔領。一旦秦軍對張楚發動攻擊,那麼潁川就是第一戰場。寧陵君不敢取。
不能去潁川,那就只剩下碭郡和泗水郡兩地。而碭郡與大梁毗鄰,所以寧陵君就把目標鎖在了碭郡。但是,即便攻佔了碭郡,寧陵君還要面臨一個麻煩,那就是糧草輜重的匱乏。
山東南部的糧草輜重,幾乎都囤積在雒陽和樓倉。
打雒陽?
那是找死……
寧陵君的目光,也唯有放在樓倉上面。恰好周市和劉闞相識,所以這位寧陵君就派周市前來遊說。
這,就涉及到了一個合作的問題。
二百年戰國,合縱連橫本就是平常事。今日的敵人,明天的朋友,期間的變幻讓人難以捉摸。只是劉闞未曾想到,他如今困據樓倉,就有人找上門來聯合。從劉闞的角度而言,寧陵君佔居了碭郡的話,自然對他有好處。至少在章邯滅張楚之後,可以從側面牽制住秦軍。
而且,劉闞還可以通過寧陵君,在反秦集團中獲得一些必要的幫助。
這在目前,他也迫切需要……
只不過,劉闞希望從這件事當中,謀求更大的好處。
當下,他藉口需要考慮,沒有給周市正面的答覆。而這時候,曹參也來了,劉闞也隨即停止了談論此事。曹參帶着周市下去休息,劉闞趁機找來蒯徹叔孫通等人,來商議這件事情。
蒯徹搶先道:“此人前來,倒也是君侯的機會。
如果有寧陵君從中協調的話,君侯北上之事,倒也可以少了很多麻煩。不過,還需仔細斟酌。”
“老蒯,你以爲該如何是好?”
“自樓倉北去,一路上會有許多阻攔。
君侯,既然你已決心北去,徹願爲馬前卒,憑三寸不爛之舌,效仿蘇秦張儀,爲君侯說出一條通路。不過如今寧陵君既然來了,何不讓他出面,爲君侯在泗水郡打開一條北上之路?”
蒯徹的心思,劉闞多少知道一些。
陳平去河南地之後,蒯徹就有些焦慮起來。論關係,蒯徹是劉闞的家奴出身,和劉闞關係很近。但比起陳平來,卻似乎差了一些……陳平跟隨劉闞的時間,不見得比蒯徹短,而且與劉闞有袍澤之誼,一起在河南地出生入死過,甚得劉闞的看重。
從才能上而言,蒯徹和陳平很相似。
這也讓蒯徹生出了比較之心……
如果陳平此去河南地立下功勳,那蒯徹可就差了陳平一截。就蒯徹而言,可不希望被陳平壓住。故而,他一直在尋找機會,試圖展示才能。而現在,機會來了!蒯徹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出手了。
劉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
※※※
第二天一早,劉闞再次接待周市。
他非常明確的告訴周市:我可以資助寧陵君糧草和輜重,但是我有件事,想請寧陵君幫忙。
“但不知是何事?”
劉闞微微一笑,“我與沛縣劉季,素有仇怨。
如今,他屯兵在沛縣,虎視彭城,已經成了我心腹之患。我想打他,又怕刺激了各方豪傑。
所以,我希望寧陵君出手,爲我幹掉劉季,攻取沛縣。
不知周先生能否答應?若此事能夠成功,我回返關中之日,這樓倉輜重,願盡數奉與魏王。”
周市也聽說了,劉季自稱是楚王室旁支,號沛公佔居沛縣,聲勢不小。
當然了,他更清楚劉闞和劉季之間的確是不太對付。從劉闞在沛縣定居的那一天開始,兩個人之間似乎就呈現出一種矛盾。但究竟是什麼矛盾?周市也不太清楚。可他知道,劉季曾和雍齒聯手,試圖謀取劉闞的家業。後來若不是當時的泗水郡郡守任囂勸阻,說不得劉闞就殺了那劉季。
而周市,本身也有些看不過劉季。
聽劉闞說完,周市不由得眼睛一亮……
“君侯出手的話,的確會有顧忌。
劉季當年不過沛縣一地痞,又有何德何能佔居一縣,自號沛公?君侯既然開口,市絕不推辭。
不過這件事不需寧陵君出手,待周某略施小計,就足以讓那劉季無法在沛縣立足。”
“哦?”
劉闞不禁來了興趣。
未曾想,這位周市還是個足智多謀的人。
“先生計將安出?”
“君侯如此這般,定能讓那劉季,死無葬身之地……”
周市在劉闞耳邊低聲獻策。劉闞連連點頭,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看周市的目光,又有不同。
第二百八十八章 張楚末日
按照秦歷,已經是新的一年。
章邯在三川郡休整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卻遲遲沒有動靜。而張楚陳勝,則趁此機會調兵遣將,不斷向潁川派駐兵馬,試圖以潁川爲主體,和章邯麾下的秦軍,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決戰。
但章邯,卻始終不見有任何的行動。
到十一月中,天降大雪。
這也是近十年來,山東地區最大的一次降雪,整整下了五天,很多地方的積雪,都沒過了膝蓋。
如此大雪,秦軍的騎軍恐怕難以發揮作用吧……
陳勝不禁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老天下這麼大的雪,是要幫助他渡過難關。只要能捱過這個寒冷的冬季,張楚差不多能恢復不少元氣。而且番縣的吳芮,也爲他送來了很多輜重。
番君向陳勝保證,只要能熬過這個冬天,南方楚軍就能整備完畢,渡江支援張楚。
南方有多少兵馬?
陳勝並不清楚,但在這樣困難的局勢下,還有人願意出兵襄助,對本不算太穩固的張楚政權而言,無疑是個天大的喜訊。在這樣利好消息的推動下,張楚兵馬也不禁開始鬆懈起來。
然而,就在十一月二十日,章邯卻突然發動了攻擊。
自軒轅關、汜水、汝水三線並進。
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各領一支人馬,趁兩河冰封之時,神不知鬼不覺的攻入潁川。章邯親率十五萬輕兵步卒,以八千中尉軍爲主力,從軒轅關出兵,十日之間連破陽城、陽翟兩縣。
十二月初,司馬欣率八萬輕兵攻破郟縣、襄城之後,陡然轉向,奇襲應亭,隨即奪取魯縣。
這樣一來,南陽郡和陳郡之間的聯繫,被司馬欣一下子切斷。
同時,董翳沿汜水入潁川,奪取了新鄭和長社之後,奇襲鄢陵縣,兵鋒直指許縣。三天後,章邯在穎陰城下斬張楚大將伍逢,並且在陣前活捉了張楚重臣,上柱國蔡賜,大獲全勝。
在許多人看來,原本應該是勢均力敵的一場大戰,卻成了一面倒的局勢。
秦軍,竟悍勇如斯?
對這個結果,不僅僅是陳勝沒有想到,各路義軍同樣也沒有想到。至少應該鏖戰一下吧,怎麼一下子就成了這樣的局面?秦軍強大的戰鬥力,把剛成爲魏王的寧陵君魏咎嚇得立刻退走。
原本以大梁爲國都的魏咎,在穎陰被攻破之後,立刻向北撤退,渡過濟水,定都於臨濟。
“周先生,看起來寧陵君有些撐不住了啊!”
劉闞在田莊客廳裏,召見了周市。
“不是想要攻佔碭郡嗎?”他看着周市,臉上帶着嘲諷之色道:“如今張楚未滅,章邯還沒有出兵碭郡,寧陵君就退走百里,跑到了臨濟……哈,連大梁城都擋不住秦軍,區區臨濟……”
一番話,說的周市面紅耳赤。
“我立刻前往臨濟,說服寧陵君出兵碭郡……只是,先前君侯答應過的事情,是否當真?”
劉闞笑道:“只要寧陵君能攻取睢陽,我立刻奉送糧草十萬石,箭矢二十萬支,盔甲八千套,絕不食言!等寧陵君拿下沛縣之後,樓倉一應輜重糧草,盡數等候寧陵君前來清點,如何?”
“一言爲定!”
周市和劉闞擊掌三下,立下了盟約。
送走了周市之後,李成和賈紹隨劉闞登上了樓倉城頭,輕聲問道:“君侯,那老魏可靠嗎?”
劉闞冷笑說:“你們看魏咎那點出息,是成大事的樣子嗎?
可惜了這個周市,倒也的確是一個人才。可惜他滿腦子的老魏,不能爲我所用,實在可惜。”
李成和賈紹,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
“守慎,樓倉軍現在情況如何?”
自抵達樓倉以後,李成就被派到了樓倉軍營,協助鍾離昧打理軍務。鍾離昧是實幹型的人,可畢竟是出身不高,沒有經過系統的培訓,所以在治軍方面,始終存在有一些小小的缺憾。
李成出身將門,先是在蒙恬帳下摸爬滾打,並參與了和匈奴的河南地之戰。
之後被嬴扶蘇所器重,破格提拔上去。軍政兩方面,都受過正規的訓練,與鍾離昧那種野狐禪出身的治軍之法自然不一樣。而且李成性情溫和,與鍾離昧配合起來,倒是相得益彰。
短短几個月,樓倉軍兵步卒已擴充至三千人,騎軍增加到了八百人。
而任敖呂釋之麾下的車兵,也都已經擴編至四隊……加上劉闞手中的親衛,樓倉兵馬已超過五千人。
在這動輒幾十萬,幾百萬大軍交鋒的亂世,區區五六千人的確不多。
可沒辦法,樓倉人口本來就不算太多,即便是吸收了不少流民和敗寇,也難以繼續擴編下去。若非這樓倉城裏的輜重糧草無數,以樓倉目前的人口而言,五千人已經是龐大的數目。
若計算起來,幾乎是四抽一,甚至是三抽一的比例。
公叔繚他們說的沒有錯,樓倉果然不是一個能發展的地方。看起來,已經是時候離開這裏了!
“守慎,從明日起,軍中之事,你莫要再管了。”
聽完李成的彙報之後,劉闞沉吟片刻,吩咐道:“道子和老蒯如今都不在,何公和老曹忙於處理庫府的事情,老賈也抽不出身來。這府衙之中事情衆多,卻需要一個能主持事情的人。”
在不知不覺中,劉闞的言談舉止中,越發顯得威嚴,讓人難以抗拒。
李成也躬身應諾。
他不會去反對什麼,即便是明知道劉闞把他從軍營中抽調出來,並不只是因爲府衙事情繁忙。但李成,依舊不會反對。他不是一個愚笨的人,同樣也不是一個愚忠的人。心裏已隱隱約約的覺察到了劉闞的野心,但在他看來,這並沒有什麼錯。正如劉闞所說的那樣:嬴氏已失其鹿,接下來就要看誰能捕獵到這頭鹿……只要,劉闞的心中,能牢記住八百里秦川!
始皇帝死了……
扶蘇死了,還有將閭那些嬴氏的子孫,都死了。如今嬴氏門下,除了那個二世之外,只剩下避難與蜀郡的贏果。至於嬴嬰……李成從未把他看作嬴氏中人,帝王血脈早已變得稀薄。
誰做皇帝都可以!
既然這樣子,劉闞爲什麼不可以呢?
李成是個會思考的人,但是絕不會把這些話,告訴別人。
現在,他只需要聽從劉闞的吩咐,以獲取更多的信任。昔日隴西李家的門楣,才能夠光復。
※※※
十二月中,章邯攻取許縣之後,與董翳兵合一處。
趁穎水河面冰封之時,秦軍順勢渡過穎水,兵臨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非長平之戰的長平)。
長平是一個小城,準確的說,是一個鄉。
這裏也是通往陳縣的必經之路。攻取陳縣,需取長平!
爲此,陳勝也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派出他最信賴的一名將領,武平君宋畔鎮守此地。這武平君宋畔,是故楚宋氏所出,年二十三。當初陳勝得取了陳縣之後,宋畔是第一個前來投奔的故楚貴族。宋氏,在故楚的名聲,甚至遠超過了項氏家族,曾歷任令尹,極有聲望。
陳勝對這個率先投靠的宋氏子弟,也是非常器重。
這大家所出,言談不同凡響,頗有才學。陳勝甚至準備,等上柱國蔡賜老了,由這宋畔接任。
所以,當蔡賜被活捉的消息傳來之後,陳勝立刻派宋畔,抵達長平防禦。
同時調集十萬兵馬,屯紮在長平,聽從宋畔的調遣。
章邯手中有二十餘萬兵馬,除中尉軍之外,幾乎是以輕兵爲主。而宋畔手中雖只有十萬人,但依託長平,足以和章邯周旋一下。甚至包括章邯董翳在內,也認爲要在長平有一場苦戰。
但事實,卻與章邯所想的完全不同。
被陳勝委以重任的宋畔,說穿了只是個會誇誇其談的小子而已。
活了二十三年,卻從未上過戰陣。當宋畔登上望樓,觀察秦軍的陣型之時,被秦軍那沉肅的大軍嚇了一跳。黑壓壓一片,宛如從天邊湧來的黑色洪流。旌旗招展,兵器寒光,直衝鬥牛。
宋畔那張小臉,頓時煞白如紙。
章邯派出麾下大將,昔日曾隨蒙恬在河南地與匈奴決戰的楊熊出陣挑戰。那楊熊也是一名悍將,持鉞在陣前連斬張楚三員大將後,用血淋淋的請銅鉞點指宋畔,怒吼一聲:“宋畔還不受死!”
章邯沒想到,楊熊也沒有想到……
只這一聲怒吼,把個宋畔嚇得在望樓上一口氣沒接上來,眼睛一翻,就倒了下去,再也沒醒過來。
活生生的,被嚇死了!
主帥這一死,長平十萬大軍頓時羣龍無首,瞬間潰敗。
章邯趁勢掩殺過去,只殺得十萬大軍血流成河。一日之間,陳勝苦心調集的十萬大軍,灰飛煙滅。
消息傳到陳縣後,陳勝當時就懵了……
“王上,陳縣已不可持……趁章邯兵馬還沒有抵達,我們趕快撤走,日後還有復起之時啊。”
陳縣守將張賀,是隨陳勝在大澤鄉一同起義的將領。
如今,這陳縣城中兵馬不過七八千人,而周遭可以調派的人馬,都已被調去了長平,無兵可支援。面對秦軍二十餘萬大軍,以陳縣的狀況,根本無法抵抗。於是,他向陳勝諫言。
“撤,撤到何處?”
陳勝此刻是兩眼無神,呆滯的看着張賀問道:“南陽郡已月餘沒有消息,只怕凶多吉少……其他各地,都遭到秦軍的攻擊,那裏還能安全?宋畔該死,誤我大事,誤我大事啊……”
說着話,陳勝不由得大放悲聲。
張賀道:“王上無需擔心,秦軍兵鋒雖盛,可這連番大戰,只怕也已經乏了。我們撤往汝陰(今安徽阜陽),沿途還可以召集兵馬。那汝陰距離九江甚近……末將聽說,番君吳芮的大將黥布已攻取了壽春。王上不妨以重金許之,請黥布提前出兵救援。脣亡齒寒,番君定會應允。”
說罷,張賀又想了想說:“還有,王上還可派人前往新陽,請蒼頭軍主帥呂臣出兵,鎮守項縣,阻擋章邯大軍兵馬……那呂臣也是個有本事的人,只要能拖住章邯十日,則援軍必到。”
這真是那個和自己一同起事的張賀嗎?
陳勝不由得對張賀另眼看待,同時在心中,又湧出無限的希望。
沒錯,我雖然敗了,可我還活着。只要我活着,終有一日,定能扳回這一局,起死回生呢。
當下陳勝立刻派出使者,分別往新陽和壽春而去。
而陳勝自己,則命人收拾行裝,帶着他迎納的三十多個後宮妃子,上百輛大車,在張賀的保護下,浩浩蕩蕩撤離陳縣,向着汝陰方向,狼狽而去。這一路上,可真的是狼狽不堪……
陳勝在頭天晚上撤出陳縣。
第二天一早,章邯的前鋒人馬,已兵臨陳縣城下。
得知陳勝已經逃走,主將楊熊氣得哇呀呀暴跳如雷。他剛在長平立下大功,被升爲左校尉之職。原本想着,拿住陳勝,再立上一功,卻未曾想,陳勝居然跑了,只給他留了一座空城。
“追,絕不能放過陳賊!”
楊熊率部就要追擊,卻被趕來的都尉董翳攔住。
“楊將軍,窮寇莫追……那陳勝已經走了一夜,你現在也難以追上。更何況,你我部下兵馬,自十一月出擊潁川以來,就未曾有過休息。你部下輕兵,更是從長平晝夜兼程,一日間行八十里,疲憊不堪。如今你就算追上那陳勝,也難以和他交鋒,不如休整一下,待將軍率部抵達,再做打算。
呵呵,你莫擔心得不到功勳……
那陳勝不死,遲早是你的。別爲了些許功勞,而累得三軍疲憊,可就是得不償失了!”
楊熊並非莽撞之人,也知道董翳這是好意。
的確,麾下的兒郎們疲憊不堪,特別是這一日八十里的趕路,很難再支撐下去。反正,那陳勝跑不了,立功也是遲早的事情。楊熊當下命部隊就地休息,等待章邯率領大軍前來支援。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局勢卻在這個時候,發生了變化!
章邯大軍直到第二天晌午,才抵達陳縣。
同時,他還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諸公,十日之前,臨濟魏軍突然出擊,攻佔了陳留、外黃、襄邑、雍丘四縣,意圖切斷我潁川糧道,虎視睢陽……碭郡郡守,已派人前來求援。”
“啊?”
“另外,三川郡還傳來消息,泗水郡反賊劉邦,在昭陽大澤伏擊司馬欄郡守……司馬郡守陣亡,薛郡王恪向三川郡求援,請求我們出兵襄助。諸公,這各路反賊好像又開始猖狂了。”
司馬欄死了?
這也是繼嬴壯之後,老秦戰死的第二個郡守。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聽門外一陣吵鬧。緊跟着一員大將跌跌撞撞的衝了進來,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
“將軍,請爲我叔父報仇啊!”
那員大將,跪在地上蓬蓬蓬連連叩首,哭喊道:“叔父於我有養育之恩,若不能爲他報仇,夷有何面目在立於世間?將軍,夷願領一軍,前往泗水郡,將那反賊劉邦人頭,奉與將軍!”
章邯見此狀況,眉頭微微一蹙,陷入了沉思……
第二百八十九章 殺人者,黥布
陳縣的淪陷,並沒有讓老秦的局勢有所緩和。
相反,當章邯展開潁川之戰的時候,各地的諸侯紛紛開始行動起來,向老秦發起兇狠攻擊。
脣亡齒寒!
不管是田儋、張耳、武臣,還是吳芮劉邦,包括各地的義軍,都清楚這個簡單的道理。
張楚如今在這各路義軍當中,勢力可謂是最雄厚。有張楚在,就能吸引住老秦的主力,其餘各方纔能着手壯大。如果張楚沒有了,秦軍定然會以風捲殘雲之勢,對各路義軍行致命打擊。
所以,張楚還不能滅亡……
田儋再次發動手中的力量,對薛郡展開攻擊。
而這一次,田儋顯然吸取了上一次攻打薛郡的教訓,不再冒進,而是穩紮穩打的一步步推進。同時,齊軍在穩步推進之外,還採取了其他的戰術。田儋正式豎起了齊王的稱號,並招攬了齊地最強悍的一支馬賊。這支馬賊裝備精良,戰力強橫,甚至不輸於老秦的精銳騎軍。
主將名叫柴武,是故趙棘蒲人。
曾參與當年的三田之亂,其老父更死於秦軍之手。
柴武自號蒲將軍,麾下三千馬賊,全都是身經百戰之輩。而柴武自己,更是勇武異常,有萬夫不擋之勇。有了這支騎軍,田儋可謂實力大增。在攻擊薛郡的同時,以蒲將軍爲主帥,自領本部人馬,殺入濟北,襲擾東郡……蒲將軍來去如風,也給秦軍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最痛苦的莫過於是那東郡郡守,無奈之下只好向三川郡和咸陽求援。
此時,章邯已率領大軍揮兵南下,司馬欣董翳全都隨軍出征。留守三川郡的是李斯長子李由。想當初李由在滎陽苦戰,意圖立下功勳,挽救老父的性命。然而吳廣被殺,張楚軍兵敗,章邯隨即進駐三川郡,奪去了李由的兵權。美其名曰主持政事,可實際上等同於軟禁。
李由手中無兵無將,接到了戰報之後,也無可奈何。
只能一邊派人向章邯求援,一邊以六百里加急往咸陽送信。
可潁川戰事,正是關鍵時刻,章邯要主持長平會戰,難以抽身。反倒是咸陽的回覆率先抵達。
若李由能擊潰東郡、濟北之地,解除了薛郡之危,朝廷可赦免李斯父子的罪名。
只爲了這個,李由拼了性命也要成功。雖然他不贊同老父的一些做法,但李斯終究是父親,這養育之恩,卻不能不報。而且,能重掌兵權的話,想必咸陽方面,也會多一些顧忌吧。
就在章邯攻克陳縣的時候,李由在洛陽起兵,兵發東郡!
※※※
夏曆正月初一。
以古老的習俗而言,這一天才是一年之始。
始皇帝統一了六國之後,把夏曆十月初一算作新年的第一天。雖然已經有近十年的時間,但許多人,特別是楚地的百姓,依舊習慣的把正月初一算作新年第一天。嚴冬,似已過去。
過去的一年中,發生了許多讓人難以忘懷的事情。
先是嬴胡亥登基爲秦二世,旋即就發生了轟轟烈烈的大澤鄉起義。昔日如龐然巨獸般的帝國,在一片血色之中,盡顯頹然之色。只是誰也沒想到,張楚崛起的快,敗亡的同樣迅速。
這也給許多人敲響了警鐘。
嬴秦雖已頹然,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依然擁有着龐大的戰力。
陳勝逃到了汝陰,沿途又收攏了不少殘兵敗將,手中依舊握有數萬兵馬,總算是鬆了口氣。
可是,還沒等他坐穩屁股,南陽就傳來噩耗:秦軍長史司馬欣攻克宛縣,南陽郡被秦軍復奪。張楚大將宋留在亂軍中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副將鄧說率領殘部,退守山都,以沔水之險,堪堪站穩腳跟。手中雖然還控制着鄧縣、筑陽和酇縣三地,但實際上已經無力反攻。
南陽十四縣,已丟失了三分之二。
山都四縣,已屬於偏遠蠻荒之地,在後世,被劃分到湖北丹江口市附近。
陳勝欲哭無淚,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片大好形勢之下,怎麼突然就潰敗如斯?
“王上,如今呂臣將軍駐守在項縣,想必秦軍在一時半刻之間,也難以攻破。
當務之急,是要和番君結盟。同時在派出使者,與各地首領聯合。只有這樣,才能擋住秦軍,以求復起之日。番君的兵馬,如今已過了江水,屯紮在下蔡(今安徽鳳臺縣)……番君已派出使者,在外面等候。那使者說,番君希望王上能移駕下蔡,和他商議具體的事宜。”
陳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張賀。
他甚至以爲是聽錯了,或者是張賀說錯了?
我好歹也是張楚王,你一個番君,按道理說應該是來汝陰見我,怎麼現在要我去下蔡見你?
“張卿,你是不是……”
張賀苦笑道:“王上,今時不同往日。番君剛奪取了壽春,連戰連勝,可謂是兵強馬壯。而今我們,只餘下汝陰在內,區區數城……吳芮的態度自然和從前不一樣,王上還需忍耐方可。”
“混蛋,我堂堂張楚王,怎能去見那吳芮?讓他來汝陰見我!”
“王上!”
張賀撲通一聲跪下,“秦軍屯兵陳縣,隨時可能會攻打過來。單憑呂臣將軍手中的蒼頭軍,不足爲持。王上麾下雖有數萬兵馬,然則士氣低落,若沒有些許時日的休整,恐難以再戰。
昔日越王勾踐,爲吳王夫差所敗,幾近滅國。
然則他臥薪嚐膽,終使得越國復興,還殺死了夫差,滅掉了吳國。王上如今,唯有效仿那越王勾踐。今日忍一時,他日方能捲土重來。現在番君勢大,而秦軍又虎視眈眈,王上三思啊。”
陳勝聽張賀一番勸說,頓時淚流滿面。
他拉着張賀的手,“孤有眼無珠,不識張卿大才,虧待了張卿……如今危難之時,方見人心向背。若孤有復起之日,願與張卿共享天下……罷罷罷,今日不同往日,孤就去見那番君。”
陳勝似乎有點明白了,他失敗的緣由。
本就是一個泥腿子出身,說穿了這心裏面,還是有些自卑。似張賀這等隨他一起起事的涓人,在陳勝得勢之後,多少有些看不起,反而一味的重用張耳陳餘宋畔蔡賜這些故楚貴族。
可實際上呢,這些人又何嘗看得起陳勝?
事實證明,他看重的那些貴族,要麼是不堪重用,要麼就懷有別的心思。唯有似張賀這種當初隨他起事,一直跟隨他的人,忠心耿耿,更爲他解憂出謀。陳勝甚至在想:如果長平會戰時,我讓張賀主持軍務的話,會不會是另一個局面?我想,總要比那武平君宋畔強吧。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不管陳勝如何的悔恨,事實已無法改變。
而且,在陳縣虎視眈眈,隨時都有可能出擊的秦軍,也讓陳勝沒有時間去感慨和後悔。第二天一早,車駕自汝陰駛出,浩浩蕩蕩向下蔡進發。與此同時,兩支秦軍悄悄的從陳縣出發,一支向睢陽火速救援,另一支兵馬,則殺向譙縣……章邯也不得不暫時停止了追擊陳勝。
下蔡位於淮水中游,古稱州來。
二世元年,一支兵馬渡江而來,幾乎是兵不刃血的攻佔了下蔡。
遠遠看過去,只見旌旗招展,兵營肅立。一座座營盤錯落有致的建在一起,顯示出主將不同尋常的軍事素養。陳勝並不是很懂這個……當初起事時,他基本上是登車振臂呼喊,帶着一幫子人衝過去,把敵軍衝亂之後,結束戰鬥。而爲張楚王以後,陳勝就很少再衝鋒陷陣。
陳勝不懂,可張賀卻看出了端倪。
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輕聲道:“王上,看起來番君身邊,有能人啊。”
“哦,此話怎講?”
“看着紮營的技巧,以五行八卦的方位,依託地形而建。進可攻,退可守,絕非等閒人可爲之。
臣下估計,番君身邊當有將門後代輔佐。
否則,一般人決不可能如此安營紮寨……王上見到番君之後,需更加小心。還要多留意番君身邊之人。臣下猜想,讓王上來下蔡拜會的事情,很可能是出自此人手筆,以先聲奪人。”
張賀現如今,已經被陳勝拜爲張楚上柱國,主掌一切事務。
陳勝對張賀呢,也是信任有加。事實上現在也容不得他去選擇,不相信張賀,唯死路一條。
“孤記下了!”
陳勝用力的點點頭,而後派人上前通報。
不多時,只聽營盤中號角聲響起,一支人馬簇擁着一輛軺車,從營中飛馳而來,出現在陳勝面前。
車上走下一中年男子,遠遠的就向陳勝稽首見禮。
“大王一路辛苦,吳芮未想到大王來得如此快,有失遠迎,失禮,失禮!”
“王上,此人當就是吳芮!”
張賀低聲提醒,那意思是說:正主兒來了,你別太託大,失了禮數,可就被人家得了口實。
陳勝連忙下車,與吳芮見過禮。
“落難之人,豈敢勞動番君迎接。小王今日前來,實是爲求援而來,多謝番君出兵相助啊。”
這姿態,可謂是低到了極點。
吳芮聞聽卻淡定一笑,“王上客套了,吳芮起兵反秦,也是爲了尋一條活路而已,不值得王上讚譽。我已命人擺好了酒宴,不如進大帳一敘……哦,這一位,想必就是力挽狂瀾的張賀將軍吧。”
咦,吳芮居然聽過我的名字?
張賀也不由得有些得意,連忙謙讓。
“王上,我們把臂而行……張將軍一行怕也辛苦了,我已安排了小帳,將軍可帶人先休息。”
那意思是說,我聽說過你,不過你卻沒有資格和我同帳而坐。
張賀聞聽,心中不由得火起。可是看兩邊那盔甲整齊的兵馬,最終還是鬆開了拳頭,躬身道:“多謝番君費心。”
“張卿……”
一聽張賀不能隨同前往,陳勝這心裏卻沒了底兒。
自從逃離陳縣,陳勝一直唯張賀馬首是瞻。他有心想要讓張賀與他一起去大帳,吳芮卻不給他機會,笑着拉着陳勝的手往營盤裏走。兩邊軍士呼啦啦上前,將張賀和陳勝分隔開來。
事到如今,卻是身不由己啊!
陳勝不免心中忐忑,隨着吳芮一同走進了大帳。
一進大帳,陳勝意外的發現,這帳中還坐着一個人。面白無鬚,相貌略顯清秀,透着一股陰柔的英氣。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陳勝更加喫驚了……吳芮鬆開了手,向那人躬身行禮。
“梁公,張楚王,來了!”
這是什麼人?
陳勝一下子就懵了……
看樣子,此人的地位身份,還在吳芮之上。
可這兵馬,不是吳芮的兵馬嗎?怎麼突然間,吳芮多了一個上司?一時間,陳勝竟不知所措。
“某家項梁!”
那人站起身來,沉聲道:“你就是那楚王陳勝嗎?”
“啊,正是小王!”
這項梁言語之間透着一股令人不敢正視的威嚴。那絕非一般人所能擁有的氣度,若非世代傳承,就是久居上位。至少,以前投奔陳勝的那些故楚貴族,和此人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吳芮笑道:“陳公起事之時,自稱奉大將軍項燕之命……
嘿嘿,怎地如今在大將軍公子面前,卻不見禮?陳公,這一位就是大將軍之子項梁項將軍!”
“啊!”
陳勝不由得目瞪口呆。
想他當初在大澤鄉起義的時候,就是打着項燕的旗號。
其實誰都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幌子。甚至連陳勝自己,都已經忘記了這件事情。沒想到,項燕的兒子卻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且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面前。陳勝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小王見過項將軍!”
“住口!”
項梁突然間一聲咆哮,聲音略顯尖厲。
“爾乃何人,竟敢自稱楚王?還打着家父的旗號,招搖撞騙,實在是欺人太甚。”
別看聲音尖厲,項梁手扶肋下佩劍,頓時流露出一股殺氣。
陳勝嚇得連忙後退,驚恐的看着項梁,“項將軍,我是受番君之邀前來商談合作之事,你想怎地?”
項梁冷嗤一聲,“招搖撞騙之輩,有何資格與我商談合作?”
吳芮則笑道:“項將軍,陳公這一年來,倒也非常辛苦,還是有些功勞的,還請將軍息怒。”
說完,他扭頭看着陳勝說:“陳公,你這一年來,也着實辛苦。不過現在,項將軍來了,你就無需再過操勞。江北秦軍,就由將軍出面解決,陳公何不與我一同返回江南,也正好休息一下。”
這意思很清楚:你既然打着項梁的旗號,那就是項家的家臣。
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爲項家打先鋒而已。現在項家的人出面了,就不再需要你了……把你的地盤和軍隊交出來,跟我回南方享福吧。說是享福,但是人都知道,不過是變向的囚禁。
好傢伙,這項家人還真不客氣啊!
陳勝怎能聽不出吳芮話中的意思,不由得勃然大怒。
辛辛苦苦打出來的江山,即便是現在只剩下區區幾個縣城,那也是我用命搏回來的。怎麼你們一來,就輕而易舉的奪走?陳勝這時候也算清醒過來,這些人從一開始,就不安好心。
“項將軍,我敬你是大將軍之子,纔來和你商談。
孤雖沒有你那般出身,但有今日之局面,也是孤用性命搏來。要我交出兵權,絕無半點可能。
你們既然沒有合作之意,那孤也沒有必要再留下來。
告辭……”
吳芮冷笑道:“既然來了,怎可能讓你離開?”
陳勝這時候才發現,吳芮簡直就是個笑面虎。雖然說起話來,總是笑眯眯的,可這心思卻歹毒的緊。
倉啷一聲,陳勝拔出寶劍。
“項將軍,你們這是在逼我啊……我雖敬大將軍之命,卻也絕不會束手就擒。項將軍,番君,此地雖然是你們的兵營,可我也並非一人。我隨行還帶着數千兵馬,大不了咱們魚死網破。”
“數千兵馬嗎?”
吳芮哈哈大笑,然後撫掌對帳外喝道:“景將軍,請你進來吧。”
話音未落,從大帳外走進來了兩個男子。
其中一個人,赫然正是隨同陳勝前來的將領,名叫景駒,是以涓人之身,隨同陳勝一起起事的人。景駒的手中,赫然拎着一個血淋淋的人頭。陳勝仔細一看,那竟是張賀的首級。
“景駒見過大將軍,見過番君!”
那景駒上前一步,把人頭擺放在地上道:“奉大將軍之命,逆賊張賀已經伏誅,兵符業已由曹咎將軍所持,往營外收攏人馬去了。張賀隨身所帶符璽,都在此處,還請大將軍過目。”
“景駒,你……”
陳勝咬牙切齒的看着景駒,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可憐張賀,忠心耿耿。卻不想死在這小人之手。
而景駒則淡定一笑,“陳公,非是景駒不忠。既然陳公是項大將軍的家臣,那景駒自當向大將軍效忠。這不過是景駒的本份……可惜了張將軍,冥頑不化。否則景駒有怎能忍心殺他?”
“我殺死你這無義之人!”
陳勝厲聲喊喝,兩眼充血,持劍撲向了景駒。
就在這時,隨同景駒一同進帳的男子,卻突然出手,蓬的一下子攫住了陳勝的手臂,就好像鐵鉗一樣,任憑陳勝如何掙扎,也無法掙脫。緊跟着,那人抬腳狠狠踹在陳勝的胸口上。
陳勝噔噔噔連退數步,噗通坐在了地上。
“大將軍面前,豈容你小小家奴放肆?”
“你是何人?”
男子頭扎赤幘,聞聽陳勝詢問,冷冷一笑,“好叫你知道,爺爺名叫黥布,特來取你狗命!”
第二百九十章 亂局
魏咎出兵了!
對於劉闞而言,這局勢是越亂越好。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這亂局中左右逢源,順利抵達河南地。
魏咎,還沒有攻克睢陽。
但爲了表示誠意,劉闞命呂釋之親自護送第一批輜重,悄然送抵碭山祈鄉。而魏咎也沒有客氣,讓他的親兄弟魏豹親自前去接收。就在數日前,魏豹攻克虞縣,距離祈鄉並不算遠。
首批輜重當然不可能是按照早先的協議,全數交付。
只有三萬石糧草,八萬支鐵鏃鵰翎箭,還有三千副精良的秦軍裝備。其中,配有三百副兩當鎧,全部是以七十二鍊鋼打造而成。這對於缺衣少食,物資極其匱乏的魏軍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特別是那三百套兩當鎧,更讓魏豹欣喜若狂,代表其兄,向呂釋之表示感謝。
有了這精良的兩當鎧,戰陣之中的活命機會,無疑大大增加。
這種鎧甲,當然不可能配備個普通軍卒,但是魏軍的將領們卻能夠配備,自顯得格外珍貴。
“姐夫,你不知道,那魏豹見到鎧甲之後,喜得合不攏嘴。他還向我保證,一定會在年前對睢陽發動攻勢……還有,周市先生也隨行去了,他對我說,最遲正月末,定將沛縣奉上。”
劉闞沒有出聲,站在城頭上向外看,目光中透着濃濃的不捨之意。
這片土地,是他一手建起。當年的泗洪,不過一片廢墟荒野,如今卻已變成了魚米之鄉了。
如果不是這場戰亂,也許再過十年,泗洪會成爲楚地最富庶的地方。
可是現在……卻不得不拋棄這片土地。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回來,再回來時,樓倉會是什麼樣子?
“派去乘丘的人,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呂釋之輕聲回答:“不過想來也就是這一兩日的光景,彭大哥應該不會拒絕吧。”
始皇帝在平原津死後,劉闞被迫逃往九原。
不久,彭越因母親病故,棄官而走,回鉅野爲母親守孝。
劉闞回樓倉之後,就派人和彭越聯繫。彭越那邊的回答也非常乾脆,只要劉闞能抵達鉅野,他一定會出手襄助。同時,彭越還向劉闞保證,他昔日的下屬扈輒,如今是頓丘少吏,掌兵事,負責看守頓丘渡口。只要劉闞率部能順利抵達鉅野,他彭越就能保證劉闞渡過河水。
扈輒?
劉闞倒是有些印象。
那是彭越身邊,一個頗有見識的年輕人。
長的很文氣,但打起仗來,卻無比的兇狠。當初在平陽,扈輒身上三箭,血流如注,仍咬牙堅持,殺散了田家的護隊。當時劉闞還對彭越戲稱:這扈輒,簡直就是彭越的拼命三郎。
沒想到,如今也成了一方鎮守。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渡口,但對於劉闞而言,卻有着莫大的用處。
“君侯,君侯……”
樓倉城牆的馳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名親衛急匆匆衝上城來,只見他滾鞍落馬,單膝跪地:“君侯,相縣來人,送來一封急件。
李大人命我前來通知君侯,請君侯立刻回府衙商議事情。”
劉闞一愣,詫異地看着那親衛,“相縣?相縣什麼人送來了急件?”
也難怪他感到疑惑,自從嬴壯死後,樓倉和相縣幾乎就失去了聯繫。當然了,劉闞本身也不想和相縣聯繫。萬一出個什麼紕漏的話,那可就是一件天大的麻煩事。可沒想到,相縣在這個時候,卻突然間和自己聯繫了。是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情?劉闞一時間想不明白。
但既然相縣來人,劉闞也不能怠慢。
他讓呂釋之繼續巡視樓倉,然後帶着驪丘季布兩人匆匆走下城樓。早有人把赤兔馬牽過來,劉闞翻身上馬,帶着兩人打馬揚鞭,直奔府衙而去。
府衙中,李成正陪着兩個人,談笑風生。
劉闞走進大廳一看,不由得大喫一驚,驚喜的叫喊道:“李必、駱甲?兩位大哥,怎是你們?”
相縣來人,竟然是劉闞的老熟人。
李必和駱甲,出身鐵鷹銳士,曾隨任囂在沛縣,參與了昭陽大澤圍剿王陵的戰役。之後劉闞和這兩人也是多有來往,更在永正原一起效力。只是河南地大戰時,李必駱甲二人出鎮雲中,未能及時參與那次戰鬥。之後劉闞和他們也有聯繫,後來還聽說,他們調到了咸陽。
千想萬想,劉闞也沒有想到會是他們。
李必駱甲二人起身見禮,“君侯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說實話,看着劉闞,這兩人也頗多感慨。想當年,劉闞不過是一個毛頭小子而已,可如今,卻已是關內侯。李必駱甲兩人升遷的也不算慢,如今已出任中郎騎將。可和劉闞一比,這差距實在太大了……不過,這二人也多多少少聽到了一些消息,看着劉闞,目光很複雜。
倒是劉闞毫不在意,拉着兩人,顯得非常興奮。
“兩位老哥,你們怎麼會來到這裏?”
“這個……我們是奉章邯將軍和司馬夷將軍之命,前來向君侯求助。”
“司馬懿?”劉闞可嚇了一跳。這三國的老奸巨猾,也穿越到了這個時代?聽李成解釋,才知道此司馬,非彼司馬。劉闞不由得啞然失笑,旋即神色一肅,“章邯將軍向我求助個甚?”
李必駱甲相視一眼,苦澀的笑了。
“君侯,你的事情……我們也多多少少聽說了一些。章邯將軍大概也有所耳聞……朝廷方面對君侯頗有看法,我們雖然同情,但終究是軍人,有些事情,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章邯將軍只說:請君侯看在八百里秦川父老的份上,給予一些援手。
至於朝廷方面……章邯將軍會盡力爲君侯挽回,如果真的要和君侯交手,他可放過君侯三次。”
我要他放水?
劉闞在心裏不禁冷笑一聲。
可又一想,那章邯手握重兵,如果真的找麻煩的話,劉闞怕是要頭疼一下了。
想了想,劉闞道:“章邯將軍求我何事?”
“陳縣戰事已經基本結束,那張楚陳勝,不過是垂死掙扎。數日之前,章邯將軍和司馬夷將軍各領一支人馬,自陳縣分別向碭郡和相縣出擊。如今,司馬夷將軍已經復奪了那相縣。”
劉闞心裏咯噔一下,看着李必駱甲兩人,沒有說話。
“但君侯想必也清楚,相縣已非當年,早已殘破。加之被泗水地區被反賊襲擾,物資極度匱乏。司馬夷將軍復奪相縣之後,糧草輜重就出現了問題……雒陽方面需要支持三地,已難以承受。”
“潁川戰事不已經結束了,雒陽怎還要支持三地戰事?”
“君侯有所不知,李由郡守復起,率部出兵東郡,已緩解薛郡的壓力。再加上碭郡的章邯將軍,陳縣的董翳都尉,三川郡的承受能力,已經到了極限,根本無法在估計到司馬夷將軍。
章邯將軍和司馬夷將軍商議過,如今能支援相縣的,就只有君侯的樓倉了。
我們臨來的時候,司馬夷將軍說了,他此次出兵泗水郡,是要爲他叔父報仇,其餘的事情一概不理。只要君侯能給予支援,在泗水郡範圍內,他可以盡最大力量,給予君侯幫助。”
這個條件,非常誘人啊!
仔細想來的話,司馬夷和章邯,這也是無奈之舉。
樓倉囤積着泗水、碭郡、東海以及淮漢之地六成以上的輜重。戰亂已持續了一年,各地庫府都不甚充沛,唯有樓倉輜重豐裕。司馬夷當然可以先攻打樓倉,已奪取糧草輜重。可問題在於,樓倉雖然小,但當初建設的時候就考慮到了各方因素,想要強攻,怕是兩敗俱傷。
章邯曾任少府,也負責管理建築上的事宜。
當初樓倉建成之後,曾將圖紙送到咸陽。章邯看罷之後,就說這樓倉,簡直是個烏龜殼,難以下口。不過他當時還是很高興的,認爲有樓倉這麼一個地方,足以穩定住淮漢地區。
然則現在……
章邯不清楚樓倉到底有多少兵馬。
可卻清楚,如果樓倉堅守不出的話,司馬夷根本就拖不起。
打,既然沒有希望,那也唯有和劉闞和談。至於劉闞,也無需害怕……他控着司馬夷的糧道,不管司馬夷做什麼,都需要三思而後行。在這個問題上,劉闞的樓倉,處於絕對上風。
李必駱甲兩人說完這些,不禁忐忑的看着劉闞。
那也就是說,秦軍控制地區,自己可以橫行無阻嘍?至於那些戰亂區,劉闞倒不是很擔心。
只要能抵達鉅野,彭越自會接應。
而各地的義軍……目前還不成氣候。至少在樓倉鉅野這一線,除了劉邦之外,沒有值得擔心的武裝。劉邦?當司馬夷出兵之後,怕是自顧不暇,又哪有什麼能力,去顧及其他事情?
“好吧,司馬夷將軍,需要多少輜重?”
李必取出一張清單,遞給了劉闞。
劉闞看了看,“這些輜重倒是沒有問題,只是我不可能一次發出。這樣吧,兩位大哥留下來,我先把第一批輜重,五萬石糧草和十萬支箭矢發出,由你們的人帶走。想必司馬夷將軍,會派人接收吧……
司馬夷將軍攻克蕭縣後,我會發出第二批輜重。
待將軍佔領彭城,我送出第三批輜重;之後將軍在泗洪地區的輜重,全部由我樓倉一力擔之,如何?”
這等於把司馬夷的咽喉卡住了!
即便司馬夷到時候想反悔,怕也要三思而後行。
只是,李必駱甲兩人沒想到,劉闞居然把他二人給扣下了。有心想要拒絕,可是和劉闞目光相觸時,兩人只覺得心裏一陣發寒。如今的劉闞,可不再是當年的小子。這傢伙殺過的人,足以讓李必駱甲感到心驚。而且,付出他二人,而換取充沛輜重,司馬夷斷不會拒絕。
駱甲苦笑道:“君侯好意,我們心領……只是我二人都是馬上將,留在樓倉,怕是用處不多。”
那意思分明是說:你樓倉又不是以騎軍爲主,把我們留下來,也沒有用武之地啊。
李必輕輕拉了一下駱甲,有些擔憂的向劉闞看去。
劉闞一笑,“我有點小玩意兒想請兩位評價一下。不如這樣,兩位大哥和守慎去一趟兵營,看看我樓倉的騎軍如何?看罷之後,如果兩位大哥還是要走,那我也絕不會再做挽留的。”
李成看了一眼劉闞,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抹微笑。
看罷了樓倉騎軍的祕密之後,再想走,怕就只有讓他二人的心走了,而人肯定要被留下來。
李必駱甲二人很無語,但也很無奈。
※※※
不過,看過了樓倉騎軍之後,李必駱甲兩人顯得非常興奮。
之前對劉闞的那點抱怨,也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馬鐙高鞍,這兩件物品對騎兵而言意味着什麼?
再也沒有人,能比李必駱甲更清楚了。
更強大的衝擊力,更可怕的殺傷力……李必駱甲也很清楚,看完這兩樣之後,想走已不太可能。
樓倉騎軍的人數雖然不多,可是有了這兩樣物品之後,戰鬥力將大大的增強。
李必甚至有信心,給他三百騎軍,他能沖垮一萬人組成的步軍方陣!劉闞手中擁有這樣的祕密,足以說明他所謀甚大。也許這個時候加入其中,並非一件壞事。反正,劉闞是老秦人。
在李必和駱甲向劉闞表示效忠之後,劉闞立刻給司馬夷發出了第一批輜重糧草。
得到補充的秦軍,在司馬夷的率領下,迅速攻取蕭縣,兵鋒直指彭城。同時,劉闞又派人前往虞縣,把他所掌握的情況,通知了周市。劉闞建議,魏軍在目前的情況下,先不要急於攻打睢陽。以魏軍的戰鬥力而言,根本不可能抵擋住秦軍的攻擊,倒不如穩固城池,防禦章邯。
之所以提出這樣的建議,原因非常簡單……
章邯的糧草並不充沛!
只要寧陵君實行堅壁清野的戰術,堅守不出。不需多久,章邯就難以再堅持下去,唯有退兵。
雒陽,不可能長時間的支持三個戰區的供給!
對劉闞而言,局勢越亂越好,唯有這樣,他才能從中漁利。而這個消息對魏軍來說,無疑非常及時。本來周市還準備攻打睢陽,和章邯來一次決戰呢。如今得到劉闞的情報,他立刻通知魏豹。魏豹也不是莽撞的人,馬上下令各部人馬撤離虞縣和蒙縣,屯紮在襄邑守備。
本來,攻佔了碭郡六個縣城的魏軍,兵力有些分散。
如今讓出兩個縣城之後,其襄邑的兵力立刻增加。當然了,魏豹把虞縣、蒙縣兩地的庫府搬空,全部轉移到了襄邑城。即便是章邯佔領了兩縣,也不得不面對糧草短缺的窘困局面。
周市向劉闞表示了感謝,並且告之劉闞,奪取沛縣的時機,已經成熟。
劉闞的使者離去之後,周市和魏豹密議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孑然一身,前往沛縣。
然而,劉闞卻沒有想到。
就在他緊鑼密鼓準備實行大撤離計劃的同時,一支兵馬自江南渡江而來。八千子弟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了廣陵。與此同時,故楚大將軍項燕之子項梁起兵,迅速吞併了陳勝所部,聚集十萬大軍,陳兵項縣,拉開了反擊了序幕。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昔日讖語再次流傳開來,使得各路早已疲憊的義軍首領,頓時重新振奮。
消息傳到居巢(今安徽巢湖市)城內,一位老人撫掌大笑,興奮不已。他連夜收拾好行囊,登一葉扁舟,悄然北上,直奔汝陰而來。
這才引出一幕:樓倉羣雄會,老羆戰霸王!
第二百九十一章 螳螂捕蟬
秦二世二年,也就是公元208年。
歷史在這個地方,悄然間已經發生了許多變化。而這所有的變化源頭,正源自於本不應該存在的樓倉鎮。於是,在一隻蝴蝶輕輕的震動了一下翅膀之後,山東局勢變得錯綜複雜起來。
首先,陳勝本應該在陳縣失敗後,被車伕莊賈所殺,而後其部將景駒率殘部自立爲王。
可如今,陳勝卻死在了項梁的手中。在項梁的眼中,陳勝本就是一個微不足道,因時局而起的小人物,殺了也就殺了。可他卻忘記了一件事情,陳勝終究是第一個站起來反抗老秦的人。不管項梁願不願意承認,包括田儋張耳魏咎在內的各路人們,對陳勝始終存有敬意。
若非陳勝,六國後裔又怎能有機會奮起反抗?
雖然項梁對外宣稱,陳勝隨番君吳芮前往邾縣去了。可他旋即吞併陳勝的人馬,而張楚上柱國張賀,不知所蹤。種種跡象已經表明,陳勝被項梁殺死了。歷史上本應該各方派遣使者,與項梁結盟的諸侯,如今全都採取了觀望的態度。天曉得,這項梁是否會連他們一起吞併?
而司馬夷,原本應該是在攻破陳縣之後,支援碭郡。
如今卻換成了章邯統軍……司馬夷爲舒服報仇心切,迫不及待的向泗水郡殺去。特別是在他得到了樓倉的補給保證之後,再也沒有任何的顧忌,沿途一路屠殺,只殺得血流成河。
相縣被屠城;蕭縣被屠城!
已經殺紅了眼睛的司馬夷攻佔蕭縣後,就派人前去樓倉催促第二批補給。
同時,司馬夷按耐不住報仇的心思,在樓倉的補給還沒有抵達之前,竟帶着先鋒人馬提前出擊,去把大軍主力,丟給了副將打理,向着彭城急進,試圖搶先佔據彭城,與劉邦決戰。
同樣的,在歷史上本應被章邯輕易擊潰的寧陵君魏咎,卻因爲得到了劉闞的情報,一改早先強攻的姿態,收縮兵力,擺出一副堅守的架勢。《史記》中記載,魏咎由於冒進的原因,使得兵力分散。結果被章邯各個擊破,最終死於臨濟。而如今,形式卻發生了根本的改變。
章邯的補給線的確是出現了大麻煩。
雒陽方面在同時補給三地戰事一年之後,已呈現出不堪重負的疲態。
按照章邯的意思,引魏軍出擊,即便是舍他兩座城池也無所謂。分散魏軍兵力,將其主力拖在睢陽。而後集中全力,迅速擊潰魏軍主力之後,再揮軍北去,將魏軍徹底的消滅掉。
然後,魏軍卻放棄了攻城略地的誘惑,依託襄邑的堅城,似是要和秦軍來一場持久戰。
這一下,章邯可真的頭疼了……打持久戰,打消耗戰,對於章邯而言,那絕對是一場噩夢。
※※※
正月廿八,谷水河畔發生了一場慘烈的搏殺。
時春暖花開,冰雪消融。司馬夷率部突進,眼看着越過谷水,就能抵達彭城。急切的心情,也隨之放鬆了一些。他勒馬在谷水河畔,仔細的觀察了一下河水的緩急,下令全軍渡河。
谷水,是雒水的支流。
此時的河水,並不湍急,就渡河而言,當不存太大的問題。
於是司馬夷也沒有仔細的探查,指揮兵馬迅速渡過谷水。可沒有想到,正當大軍走到河中央的時候,谷水上游傳來一陣天崩地裂般的咆哮之聲。緊跟着,大地顫動,似有萬馬奔騰。
沒等司馬夷反應過來,一股洪流從谷水尚有咆哮着洶湧而來,瞬間就到了跟前。
有將近半數的士兵,被洪水席捲而走。那河水中帶着尚未融化的堅冰,還有粗大結實的圓木,即便是不少士卒會游泳,可是在這堅冰圓木的撞擊之下,也一個個喪生在河水之中了。
這突如其來的洪水,足足持續了一刻鐘的功夫。
驚魂未定的司馬夷帶着殘部,站在河岸旁的山丘上,眼看着洪水漸漸平息,只覺一股寒意湧來。
是天災,亦或者是人禍?
司馬夷此時仍有些猶疑不定。
不過,他的疑問很快就有了答案,只聽一陣悠揚的牛角號聲,在蒼穹迴盪。從背後,殺出了兩支人馬。
“將軍,有埋伏!”
廢話,這時候若是在看不出來端倪,司馬夷這幾十年可就真的活到狗身上了!
只是司馬夷不免有些奇怪,築壩斷流,蓄水成洪,絕非一日可以功成。也就是說,對方老早就在這裏做好了準備,甚至可能已經算出來,自己會率部出擊……這反賊裏面,似有高人。
不過這個時候,已經容不得司馬夷考慮太久。
他咬緊牙關,厲聲喝道:“敵軍迫近,唯有拼死殺出一條血路,方有生機。兒郎們,當奮勇殺敵,方不負赳赳老秦之命……隨我出擊,出擊!”
司馬夷麾下,尚有三千餘人。
而這其中,還有一千名中尉軍。這也是章邯照顧司馬夷,把手中本就不算多的中尉軍,分出了一千人。這一千名中尉軍,就充當起了司馬夷的近衛。當大軍渡河之後,中尉軍並沒有過河。聞聽司馬夷下令,中尉軍絲毫沒有驚慌的表現,迅速結成了戰陣,迎着敵軍就殺了過去。
司馬夷一馬當先,手中青銅大鉞上下翻飛,只殺得對方人仰馬翻。
“秦將休要猖狂,樊噲前來會你!”
亂軍中,一員大將飛馬撲來,一手長矟,一手鐵劍,劈波斬浪一般殺出了一條血路,來到司馬夷面前。手中長矟一抖,怪蟒翻身,分心就刺。司馬夷舉鉞封擋,架開了對手的長矟,二馬錯身之際,那抬手就是一劍,橫掃過來。這一劍,端地是突然,險些把司馬夷砍中。
好一個司馬夷,絲毫不亂。
猛然在馬上一個鐵板橋,大鉞鐺的崩開鐵劍後,呼的坐穩身形,反手就是一擊。
對方躲閃的很快,這一個回合在電光火石間就已經完成。司馬夷這才注意到對方這員大將的相貌,只見一身黒兕甲,魁梧雄壯。司馬夷忍不住開口喝問:“兀那賊將,可敢通名報姓。”
對方大笑一聲,“秦將,莫非你耳朵聾了不成,爺爺樊噲……今奉沛公之命,再次恭候多時了。”
說着話,樊噲舞矟再上。
司馬夷也不驚慌,二人馬打盤旋,就戰在了一處。
七八個回合下來,卻是不分勝負。司馬夷不由得心中焦慮,在這裏多停留分,就多一份危險。
他賣了個空子,撥馬就要離開。
卻沒想到,人羣中又有一員大將殺出來,掌中一杆長矛,黑黝黝,沉甸甸,鋒寒畢露。
“秦狗,休走!”
來人身高在九尺開外,生的膀闊腰圓。
他也不多話,上來就是一矛刺來。司馬夷連忙側身躲閃,擺大鉞和對方站在一起,同時口中大罵:“賊子安敢偷襲?可敢通報姓名?”
“某家朱句踐,秦狗還不受死。”
這時候,一旁的樊噲卻沒有動手,徑自朝着中尉軍殺了過去。不過,司馬夷可絲毫不覺得輕鬆,因爲這朱句踐的本領,似乎還要高出樊噲一籌。幾個回合下來,司馬夷就抵擋不住了。
戰場遠處,一座小山之上。
劉季站在軺車上,靜靜的觀看着山下的戰況發展。
“沒想到這秦將,竟然如此勇猛?朱句踐可謂是我生平所見之人中,少有的猛將。可這傢伙居然能和他交鋒這麼久,的確不簡單……看起來,老秦的實力確實強橫,當需謹慎纔是。”
一旁清瘦的劉肥,聞聽頓時大怒。
“父親,休要長那秦狗的士氣,待孩兒出擊,將那秦狗拿下。”
劉肥之所以敢這麼說,並不是說他武藝比那個朱句踐或者樊噲還要高明。這裏面,卻有一段小故事。當年劉肥在薛郡落難之後,四處遊蕩。在偶然的機會中,他於一個小山村裏遇到了朱句踐。當時的朱句踐,身受重傷。全憑這底子厚撐着,窮困潦倒,已經快要頂不住了。
劉肥連夜從縣城了綁來了一個醫生,救活了朱句踐。
一問才知道,這朱句踐是當年豪俠朱亥的孫子,曾拜在蓋聶門下學藝。不久前奉命刺殺劉闞,不成想刺殺不成,反而險些丟了性命。一聽是劉闞的仇人,劉肥頓時生出同仇敵愾之心。
朱句踐是個心高氣傲的人。
從來不屑於和別人聯手殺敵……
所以,樊噲見他出手,就沒有聯手去圍攻司馬夷。可劉肥不一樣,他是朱句踐的恩人,而且朱句踐對他,也頗爲尊敬。即便是出手圍攻司馬夷,朱句踐最多抱怨一下,絕不會怪罪他。
劉邦當下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出擊吧,速戰速決!”
劉肥聞聽頓時大喜,率部自山崗上就衝了下去。看着劉肥這一去的背影,劉邦突然有一種感慨:自己好像老了……奮鬥了一輩子,一直想要和那劉闞爭個高下。以前,劉闞比他強。
可是現在,時來運轉,劉闞快要成落水狗了!
只是可惜了阿雉,若她還在的話,說不定還有一線收服劉闞的可能。但現在,只怕是難了!
“老周真是料事如神,怎麼以前沒有看出來?”
一旁的盧綰,看着已經漸漸露出潰敗之相的秦軍,忍不住感慨道:“若非他前來告之我們,並且要我們在這裏設伏,只怕我們和這秦軍,江油將有一場惡戰。沛公,何不將老周留下?”
“我倒也想這麼做,只可惜……老周如今是寧陵君的人,未必能看上我們吧。”
盧綰說:“也不一定,大家終究喝過一個地方的水,而且還一起出生入死過。如果老周不念舊情,又怎可能前來提醒我們?他雖在寧陵君門下,但又怎比得了和咱們這種過命的交情?”
劉邦之所以在這裏設伏,卻是因爲一個昔年的舊友前來拜訪。
寧陵君的親信,如今還是魏國的丞相,周市。劉邦自然認得周市,畢竟當年一起在沛縣生活。
周市前來,一方面是想要代表寧陵君和劉邦結盟。
另一方面呢,則是告訴他,老秦派司馬夷率兵,前來圍剿他們。
周市告訴劉邦:如今秦軍雖然勢大,章邯連戰連捷。可各地烽火四起,秦軍的補給怕難以跟上。所以,秦軍每戰,必然是竭盡全力,行雷霆一擊,以達到速戰速決的目的。司馬夷如今深入泗水郡,必然也面臨這樣的問題。他很可能會乘勝追擊,迅速佔領彭城,以求速勝。
如果劉邦能在谷水設伏,將司馬夷擊潰的話,定會穩定住泗水的局面,甚至能威脅到碭郡。
這碭郡,一直是劉邦想得到的地方,因爲依照張良的設計,得碭郡之後,將能連接潁川郡。
周市表示,如果戰勝了章邯,寧陵君可以把蒙縣以南的七個縣城,全部交給劉邦。
如此,劉邦就能擁有一個半郡的地盤。在如此厚利的吸引下,劉邦又怎可能抵擋得住誘惑。
幾乎是傾巢而出,將沛縣的兵馬全部拉出來。
而鎮守沛縣的職責,則是隨劉肥一同前來的謀士,名叫吳辰。
此人精通律法,據說曾擔任過鬲縣的官吏。劉邦起事以來,最缺乏的就是這樣精通內政的人才。在歷史上,他有蕭何曹參周昌等人協助。可如今,曹參周昌已投奔劉闞,剩下了一個蕭何,劉邦卻不免有些猜忌。畢竟,這蕭何當初,可是被劉邦逼迫着,一同起兵造反。
劉邦想用,又不敢重用。
這也是他佔領沛縣後,始終沒有向外擴張的一個原因。
當然了,害怕激怒劉闞,也是一個原因。所以劉邦佔領了彭城之後,就一直沒有再有行動。
就在劉邦和盧綰說話之際,劉肥已經殺入亂軍之中。
只見他摘弓搭箭,對準了正拼命抵擋朱句踐的司馬夷,口中一聲大喝之後,猛然開弓放箭。
司馬夷本來就被朱句踐殺得是狼狽不堪,劉肥一箭射來,他根本來不及躲閃,被劉肥一箭射中了面門。大叫一聲,翻身從馬上就栽了下來。朱句踐勒馬回頭,狠狠的瞪了劉肥一眼。
而劉肥,卻好像沒什麼事兒一樣的,呲牙一笑。
對他這種很無賴的做派,朱句踐也習慣了。搖搖頭,無奈的笑了一聲,催馬繼續追殺秦軍。
司馬夷這一死,秦軍頓時亂成了一團。
中尉軍本來還能抵擋住攻擊,可是被本方兵馬一衝,陣型頓時大亂,再也無心戀戰下去。
眼看着戰局即將結束,劉邦如釋重負的長出一口氣。
可就在劉邦準備鳴金收兵,打掃戰場的時候。一匹快馬從遠方疾馳而來,風一般的就到了山崗下。山崗下的士兵正準備阻攔,就聽馬上之人大聲喊道:“我是周苛,有要事稟報沛公!”
周苛?
劉邦一怔,他不是留在沛縣嗎?
劉邦正奇怪着,周苛已經衝上了山崗。只見他滿臉的風塵,氣喘吁吁的從馬上滾落下來,撲通跪在劉邦的軺車跟前,“沛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吳辰造反,打出了樓倉的旗號!”
“什麼?”
劉邦聞聽,頓時呆若木雞。
他瞪大着雙眼,好半天反應過來,噌的從車上跳到周苛跟前,“你再說一遍?”
“吳辰造反……他,他,他是劉闞的人。如今沛縣已經失守了,還請沛公儘速做出來決斷!”
第二百九十二章 樓倉大戰將起
樓倉城內,一派肅殺莊嚴的氣氛。
從表面上看,家家戶戶還是正常的生活。該經商的經商,該幹活的幹活,顯得是有條不紊。
然後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發現許多商鋪已經空了。
往日裏,過往客商雲集,喧囂熱鬧的客棧酒肆,如今卻是冷冷清清。
城外路邊的簡易酒肆,不再繼續營業了。只有那樓倉特有的酒幌子掛在門口,隨春風舞動。
楚項來了!
那些禍害人,不讓人安穩過日子的賊兵要來了!
就在一夜之間,故楚貴裔項家,在會稽起兵,已打過江水的消息,傳遍了樓倉的大街小巷。
這裏面固然有人們茶餘飯後閒聊的因素,但也不排除,居心叵測之人的有意爲之。
可是,樓倉人的反應,卻讓一些人失望了。他們並沒有表現的特別慌亂,看上去格外平靜。
“慌個屁,想當初十萬反賊攻打樓倉,還不是被我們殺得血流成河,狼狽而逃?孃的,爲什麼就不能讓我們過點平靜的日子?賊人要打,就讓他們過來好了。當初劉君侯不在的時候,能打的十萬賊人抱頭鼠竄;如今劉君侯回來了,就算是來二十萬賊人,也讓他有來無回。”
樓倉人的底氣顯得格外足,說出來的話,都帶着一股牛氣。
也難怪,經過半年前的一場洗禮之後,樓倉人對樓倉的城防極有信心。加之城裏有猛將無數,精兵數千。糧草輜重又格外的充沛,二十餘座大倉之中,更是堆滿了兵器鎧甲和箭矢。
想當年,俺們君侯帶着八百人就能打得幾十萬匈奴人束手無策。
富平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俺們樓倉人爲何就做不到?再說了,俺們如今的一切,都是拜君侯所賜。
昔年河南地決戰,劉闞率部血戰富平,擊殺胡王的事蹟,如今在樓倉已經是家喻戶曉。
一開始,也只是小範圍的傳遞;可到了後來,傳的是越來越玄乎。幾萬匈奴兵,變成了幾十萬匈奴兵。左賢王,變成了大單于。劉闞在故事之中,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幾近神仙。
這自然少不得劉闞幕僚們的推動。
用叔孫通的話說:管他玄乎不玄乎,我們只需要讓樓倉人信念堅定,又何必去在意其他?
於是在叔孫通的操縱下,樓倉產生了一種全新的藝術形式。
在酒肆客棧等人口密集之地,派人用講故事的方式,把劉闞當年河南地之戰的事蹟傳播開去。說起來,這應該是最早出現的評書藝術吧……再加上叔孫通賈紹這等人的粉飾誇張,樓倉人視劉闞猶若神靈。本來嘛,劉闞早年就有白龍降世的傳說,如今聯繫起來,自然不容人去懷疑。
所以,從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靜。
但實際上,所有樓倉青壯,全部都被調撥進了軍營之中,駐紮在已經荒蕪的劉家田莊操練。
而留在家中的老弱病殘,也沒有閒着。
依照着樓倉府衙分派下來的任務,該準備繃帶的準備繃帶,該做擔架的去做擔架。懂得烹煮藥物的人,則被聚集在一起,按照官府提供的藥方,準備金創藥和麻沸散之類的藥品。
總之,樓倉城裏是外鬆內緊,已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
隨風招展的大纛,在空中獵獵作響。
劉闞身披甲冑,登上了城樓,向遠方眺望了片刻,猛然回首問道:“小豬和老任,離開幾天了?”
季布低聲回答:“十天了!”
“那麼,他們動手,怕就是這一兩日的光景了。但願他們能站穩腳跟,這樣我們迴旋的空間,就更大了。”
季布嘿嘿一笑,“君侯只管放心,釋之公子看似大大咧咧,其實心思挺細膩的。此去彭城,有鉅野派出的八千人馬,足以站穩腳跟。至於沛縣,我聽曹先生說,君侯的聲望可好的很呢。”
“季布,你也學會拍馬了?”
季布正色的搖頭,“非是季布阿諛,實是君侯深謀遠慮。原本我還擔心那彭越不肯分兵出來,可沒想到,他竟答應的如此痛快。他這一出手,足以讓我們的壓力,減輕了一半還要多。”
劉闞笑而不語。
事實上,當劉闞與周市商定之後,又留守沛縣的人,居然是當年和他一起平定三田之亂的吳辰,心裏就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說起來,劉闞從回到樓倉後就一直覺得有些奇怪。當初他保護贏果,渡河北上的時候,曾拜託鬲縣縣長吳辰,前往樓倉通知家人,讓他們做準備。
可沒想到,這吳辰在各縣棄官而走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
更沒有想到的是,吳辰竟然出現在了沛縣,還在劉邦的麾下,擔任非常重要的幕僚工作。
這,簡直就是天助劉闞奪取沛縣!
所以,劉闞很快就和吳辰有了聯絡……他當年起家於沛縣,雖然已離去多年,可帶給沛縣的好處,足以讓很多人牢記在心中。這些年來,劉闞雖然沒有怎麼回去,但卻始終和沛縣有聯繫。之前是通過任敖,當任敖投奔樓倉之後,劉闞與沛縣的聯絡,也就隨之轉到暗處。
事實證明,這效果很好。
神不知鬼不覺的和吳辰聯絡上以後,劉闞才知道,他和吳辰在鬲縣分手之後,途徑東海郡,準備前往樓倉的時候,不小心遇到了當時正在流竄的劉肥等人,而且還被劉肥看中,帶在身邊。
期間,吳辰幾次想要逃走,都未能成功。
而劉肥也表現的很有誠意,三番兩次饒恕了吳辰。
見逃走無望,吳辰只好安下心來隨劉肥行動。並且在後來的幾次行動中,展現出了足夠的能力。這也讓劉肥對他更加信賴,在盜匪之中的地位飛速提升,後來更成爲了劉肥的智囊。
第三把手,僅次於劉肥和朱句踐。
吳辰通過劉闞的在沛縣的信使,將劉邦的情況一一說明。
特別是朱句踐,吳辰更寫信告之劉闞:此人就是當年在秦亭刺殺未遂的刺客,蓋聶的徒弟。
這可讓劉闞喫驚不小。
朱句踐穩坐劉邦陣營中第一猛將寶座,甚至連樊噲也要遜色兩分。如今,劉邦麾下有大約萬餘人。其中劉肥帶來的人馬,最爲精悍,全都是身經百戰的悍匪,有着很強大的攻擊力。
劉邦在去歲末,派周勃攻克了彭城。
又以夏侯嬰鎮守留縣,自己則坐鎮沛縣,保持對薛郡的壓力。
樊噲盧綰,劉肥朱句踐四人隨劉邦一同守在沛縣,實力也不算太弱。特別是在聽從了張良之計,伏擊司馬欄之後。劉邦已經隱隱成爲泗水郡勢力最大的一支人馬,必須要儘早解決。
劉邦?
說實在話,劉闞始終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有他橫在泗水郡,始終是一個極大的隱患。劉闞也多次想要敲掉劉邦這股實力,只是之前時機不成熟,加之對張良的忌憚,讓劉闞遲遲沒有動手。現在,張良不在沛縣,據說是去了潁川郡……這也讓劉闞看到了一個機會。如果再不動手的話,可就要坐失良機了。
示好寧陵君,再把司馬夷的情況通報過去。
而後劉闞就坐等捷報……
可未曾想,在這個時候,項家出兵了!在張楚和秦軍激戰正酣的關鍵時刻,項家悄然過江。
這的確是讓劉闞措手不及。
一直以來,劉闞的目光都盯在山東戰場上,無意間忽視了江南會稽郡的動靜。他哪能想到,會稽郡郡守殷通會引狼入室,竟存着收服項家叔侄的心思,讓項籍暢通無阻的進入吳縣?
殷通不是沒有防備,但卻實實在在的忽視了項家叔侄在南方的威望。
項籍在郡守府大開殺戒,把殷通和他身邊的那些所謂高手們全部擊殺;龍且曹咎,項莊虞子期四人迅速控制了吳縣的城門,形成關門打狗的局面。項籍斬殺殷通之後,項梁立刻前往吳縣城外的軍營之中。吳縣的秦軍,大都是由楚人和古越人組成,於是讓項梁很輕鬆的掌控了兵權。
此後,項梁迅速和番縣的吳芮聯繫,並且順利接手了吳芮的兵馬。
吳芮無心征戰天下,只想保一方平安。
這出頭的椽子先爛,有項梁出面,吳芮自然樂得輕鬆。再說了,項家的威望,的確高過吳芮。
去歲末,有潁川人酈食其突然造訪項梁。
項梁立刻整備兵馬,渡江北上。
他與吳芮的主力大軍是從壽春過淮水,意圖奪取陳勝手中的兵馬。
同時,爲了確保淮漢道路暢通,項梁又命項籍領本部八千子弟兵,自歷陽渡江,而後直取堂邑和廣陵,兵進淮漢,佔領泗洪。而後再迅速與項梁的主力匯合,復奪楚地,挺進關中。
本來項籍過江,雖然讓劉闞措手不及,但也在預料之中。
這西楚霸王本來就不是一個肯安分守己的傢伙,否則又怎可能在諸暨山上和劉闞等人衝突?
八千子弟兵?
劉闞可是耳熟能詳。
不過,只憑區區八千子弟兵的話,想要來樓倉討便宜,卻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劉闞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着手安排如何與項羽再來一次交鋒的時候,從南方又傳來了一個噩耗。
自樓倉往南,渡過淮水之中,有一大片廣袤的丘陵地帶。
可就在這丘陵地帶,有一處縣城,名爲東陽。東陽城裏面,住着一個前東陽令史(秦職官名),名叫陳嬰。這陳嬰是道地的楚人,而且在淮漢地區也頗有名望,民聲甚好,是個賢人。
在劉闞的記憶中,歷史上陳嬰並不是一個很響亮的人物。
至少,劉闞記不得有這麼一個人。
倒是當年他剛抵達樓倉的時候,爲興修樓倉地區的水渠,襄強曾經向他提起過這麼一個人物。劉闞還派人前去邀請,但當時陳嬰一來還是官吏之身,二來是個孝子,不願離開東陽。
後來劉闞又派人邀請了幾次,陳嬰都婉轉的拒絕了。
樓倉穩定下來以後,劉闞就開始四處奔波,很少呆在樓倉。請陳嬰的事情,就這樣被擱置。
久而久之,連劉闞都忘記了,在東陽還有這麼一個人物。
而今,恰恰就是這麼一個人物,給劉闞造成了不小的麻煩。項羽渡江,佔領廣陵之後,淮漢地區的楚人,立刻蠢蠢欲動,準備響應項家的召喚。這在短短數日間,就聚集了數萬人馬。
但光是聚集起來還不行,他們需要一個合適的首領。
於是這些楚人就找到了陳嬰……
陳嬰呢,也頗爲心動。
不過他有凡事先請教母親的習慣,於是就向母親稟明瞭這件事,想要聽聽母親是什麼意見。
陳嬰的母親,倒是和闞夫人有點相似,算是大家閨秀出身。
她對陳嬰說:“自我嫁到你陳家之後,就沒有聽說過你家祖上,有什麼人當過高官貴人。如今,你一下子被捧得這麼高,只怕不是一件好事情。倒不如先跟隨別人做事。成功了,能得到賞賜,失敗了,也不會有太大的風險……我聽說項家人如今已兵臨廣陵,何不投靠項家?”
從某些方面而言,陳嬰母親的這番話,倒也頗有些符合明哲保身,不爲人先的思想。
陳嬰接受了母親的勸說,立刻與項羽聯繫。底下的人,對投靠項家,也沒有表示出多大的反對。
可這樣一來,卻讓項羽,一下子憑添數萬人馬,實力大增。
而劉闞也有些頭疼了……
一下子面對幾萬楚軍人馬,說他不緊張那純粹是胡扯。但畢竟經歷過富平血戰那樣的生死大戰,他如今有幾萬兵馬,樓倉也非富平可以比擬,且糧草充沛,軍械衆多,豈可能示弱?
“算算時間,那項家楚軍,只怕是準備渡河了吧。”
季布點點頭說:“昨日襄強縣長派人送來戰報,說是那項家楚軍以兵臨淮水南岸,估計就是這一兩日渡河吧。”
襄強,如今可是徐縣的縣長。
“徐縣的物資,已經全部轉移過來了嗎?”
“至今日凌晨時分,徐縣庫府之中的所有物資,都已被轉移至樓倉。灌嬰兄弟所部騎軍,也在昨日傍晚,與襄強縣長交接完畢。算起來的話,也就是今明兩日的光景,灌嬰兄弟就會和項家楚軍的前鋒接觸……弄不好,現在這兩支人馬,已經交手了……真是羨慕灌兄弟啊!”
季布忍不住發出了一句感慨。
而劉闞卻不免感到這心裏,有一絲絲的沉重。
灌嬰,那是自家的老兄弟了。也算得上是身經百戰,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之所以派灌嬰出去,並非是要堅守徐縣。其實,以徐縣的情況,也不可能守住。灌嬰出擊,另有重任啊。
說兵法謀略,經過近十年的修煉,灌嬰已非當初吳下阿蒙。
可劉闞卻有些擔心,擔心灌嬰那火爆的脾氣。萬一……劉闞不敢再去想,只能緊蹙着眉頭。
但願老灌,不會莽撞行事。
他一邊在心中暗自祈禱,同時有隱隱的期盼着。
期盼項家楚軍的到來?
不,準確的說,劉闞期盼着項籍的到來。當初在諸暨山,由於各種原因,未能和項籍打個痛快。
如今,雙方這是要擺開戰陣,真刀真槍的來一場血拼!
一想到這些,劉闞就忍不住興奮起來。雙拳緊握,劉闞的身子,暗暗發抖,一團火焰,在胸中燃燒。
來吧,來吧!
劉闞在內心期盼:讓我好生領教一下,你這位天下第一猛將,鼎鼎大名的西楚霸王的手段!
第二百九十三章 徐縣第一戰
黑夜降臨,夜幕籠罩在徐縣上空。
這座位於淮水拐彎處的縣城,在夜色裏靜悄悄,鴉雀無聲。整座城市,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沒有半點生氣。早在數日前,徐縣長就下達了遷徙之命,把整座城市一下子給搬空了。
徐縣,並非大城市。
事實上,由於地處於淮水轉彎之所,每逢汛期,都會被水患所困擾。
有能力的,想方設法遷離了徐縣。其中單隻遷移到樓倉的徐縣人,就有五六百戶人家。
隨着嬴壯調離,樓倉建立。
徐縣的情況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改善。闞夫人讓劉闞出資,在徐縣挖了一些水渠,以緩解水患的困擾。同時由於這淮漢糧道的穩定,也使得徐縣人口經過動盪之後,逐漸的增加起來。
特別是劉闞出任泗水都尉之後,也加強了對徐縣的整治。
許多流民被安置在徐縣,雖然比不得樓倉那般,可也算是有了一個穩定的生活。不過,即便如此,到襄強接手徐縣的時候,整個縣城也不過六千三百多戶,總人口也只是剛過了三萬。
廣陵失守,東陽起事。
淮漢之地的混亂,直接引發了徐縣的動盪。
有門路的人,紛紛逃離徐縣,往相對平靜的東海郡轉移。那裏雖然剛死了一個郡守,但不論是義軍和秦軍,都暫時無力去控制。於是乎,這荒蕪的東海郡,倒變成了一塊世外桃源。
當然了,沒有門路,沒有能力的人還是有不少。
一部分人偷偷的逃離徐縣,前往淮漢投奔楚軍;另一部分人身受劉闞的恩典,決定留下來。
這些人被襄強全部送往樓倉,大約有七八千人左右。
雖然大都是以老人婦女和嬰兒爲主,可劉闞還是表現出極度歡迎的態度,將他們全部接納。
此時的徐縣,實際上已經變成了一座空城。
※※※
亥時剛過,遠處傳來了一陣喧譁和騷亂的聲音。
亮子油松做成的火把,排成了一條長龍,浩浩蕩蕩的從淮水方向疾馳而來。中軍大纛鮮亮,上書斗大的‘龍’字。這‘龍’字是以楚文書寫,大纛獵獵,‘龍’字也張牙舞爪,顯露猙獰。
“將軍,徐縣已經變成了空城!”
有探馬來到大纛下,一員頂盔貫甲的大將跟前,“卑下探查過,整座縣城裏,如今空無一人。”
“該死的秦狗,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大纛下的將領,身高近八尺,生的虎背熊腰,提拔偉岸。
掌中執一杆六十餘斤重的青銅長矛,坐在馬上,面帶懊悔之色。他一手挽住繮繩,陳勝問道:“你可確定,這周遭沒有秦狗埋伏嗎?”
“將軍,卑下已查過了,這徐縣周圍,絕無秦狗埋伏。
少將軍勇武異常,天下無雙。自兵出江水,未有敗績……想那秦狗也是嚇破了膽,哪還敢留下來送死?以卑下之間,咱們直接殺向樓倉,把那些秦狗子殺光。聽說樓倉可是有很多……”
話未說完,那將領一鞭子抽在斥候身上。
“混帳東西,竟敢胡言亂語?陳先生說過,需穩紮穩打,絕不能冒進。昔日葛嬰,乃前車之鑑。”
這鞭子看似抽的很重,可實際上,卻沒怎麼用力。
斥候還是裝腔作勢的一呲牙,而後低聲道:“那姓陳的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更未建立寸功,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甚至還在將軍之上?卑下就是不服氣,看不得將軍受這委屈。”
“好了,莫再多說……今晚先駐紮徐縣,帶明日大軍渡淮水之際,我們就前往樓倉。”
“遵命!”
這將領,正是項籍的家將,龍且。
說心裏話,此次出兵本來挺順利。可自從那陳嬰投奔項籍之後,龍且就有點不太高興。
在龍且看來,陳嬰不過是個文士,根本沒有資格在他面前指手畫腳。可也不知道怎麼了,項籍對這位陳嬰先生,表現的倒是非常尊敬。時常向陳嬰討教,讓龍且等人頗有些不舒服。
但是,龍且絕不會怪罪項籍。
所以這口氣,就一直憋在了心裏。
從東陽縣出擊,龍且馬不停蹄,一日二百里攻克了淮水渡口。正準備一鼓作氣,過河繼續前進的時候,陳嬰卻向項籍建議,要穩紮穩打。樓倉雖小,卻非是廣陵等地能夠相提並論。
最好是待全軍過河之後,再一同出擊,方能對樓倉造成足夠的壓力。
陳嬰是瞭解樓倉,所以才這樣建議。
可龍且就認爲,這書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長別人的志氣,滅自家的威風,實可惡之極。
但軍令如山,即便是龍且也不敢違抗。
於是下令前鋒軍當晚留宿在徐縣,他率部巡視縣城,發現這縣城裏可真稱得上是乾乾淨淨。庫府空蕩蕩無一物不說,就連那些民居里,也是什麼都沒有留下。而且,七成以上的民居,殘破倒塌。能看得出來,那些倒塌的房舍,是人爲所致,很顯然是出自於秦人的手筆。
秦狗子可真狠啊,什麼也沒有留下來,甚至連個住所都不給留。
徐縣的城牆也是殘破不堪,有很多地方都塌陷了。這也讓龍且看在眼裏,更恨在了心裏面。
巡視了一圈之後,龍且回到了大帳。
看了一眼的殘敗之後,這心裏面更覺得憋屈了……
命軍卒準備了酒水,他獨自一人喝了一會兒悶酒,然後也不脫去盔甲,和衣倒在鋪上,沉沉睡去。
已急行軍一日的楚軍,也都累了。
埋鍋造飯之後,除了巡邏的士卒之外,都也歇下了。
徐縣城中,漸漸平靜下來。偶爾有刁斗的聲音響起,整個縣城,再也沒有其他的動靜。
而此時,徐縣城外,淮水河畔。
灌嬰催馬上就衝上了大堤,手搭涼棚,朝着遠處的徐縣眺望。
李必駱甲兩人在他身後,靜靜的站立着。他們和灌嬰也認識,當年曾在永正原,一起效力。
如今,這二人在樓倉騎軍當中擔任騎將,各領二百樓倉騎軍。
“老灌,差不多是時候動手了吧。”
灌嬰搖搖頭,“再等等……楚軍應該已經睡下,不過還很驚醒。現在動手,只怕不能竟全功。
再等一個時辰吧,過丑時之後,楚軍就應該睡死了。那時候在出擊,效果會更好。
不過,我現在又有了一個想法……此乃楚軍前鋒,若是能將其全殲,於楚軍而言,定然打擊甚大。剛纔探馬回報,說這批楚軍過河時,在淮水上搭建了三十餘座浮橋。想必是爲了楚軍主力渡河而準備……我想請兩位哥哥率本部人馬,在我行動之時,突襲淮水河畔浮橋。
如此一來,可斷絕楚軍的退路,更能拖延楚軍主力過河,讓君侯能準備的更加充分。”
李必駱甲兩人一聽,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連連點頭道:“老灌,這個主意甚好,就依你所言。”
“不過,兩位哥哥當牢記,絕不能久留。
浮橋毀去之後,需立刻撤走……楚軍斷了後路,定然會往泗水與淮水交匯處敗退。
那裏是一片平原,兩位哥哥可以在那裏埋伏。不過在天亮之前,你們必須要撤離戰場,與我匯合。”
當年在永正原的時候,灌嬰還是個莽撞的毛頭小子。
沒想到一轉眼,昔日的莽撞小子,已經能審時度勢,使用計謀了。李必駱甲在心裏暗自感嘆,這樓倉麾下,真真個是藏龍臥虎啊。雖然如今兵馬不多,可是發展的空間,着實很大。
兩人插手行禮,催馬率領本部騎軍,迅速離開。
※※※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的過去。
灌嬰看看淮水的水勢,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裏正好是淮水的轉彎處,河面非常狹窄,而且水勢也很湍急。加之冰雪消融,正是淮水春季汛期。水很大,也非常猛。早在三日之前,灌嬰就祕密派人在這裏築壩蓄水,而後才和襄強交接。甚至連襄強在內,也不知道灌嬰在這淮水之上,已經埋好了一個巨大的陷阱。
灌嬰牢記,在出發之前,劉闞拉着他的手,對他的那番叮嚀。
“老灌,你我相識,已有十載。這十年裏,咱們兄弟一起出生入死,經歷過許多事情。如果說,這樓倉城裏我最信誰的話,舍你再無其他人選。你這次的任務很重,所以我也更擔心。”
“君侯,我……”
“老灌,你聽我說。你性子粗莽,有時候很容易衝動。這些年來,你苦讀秦開將軍的騎戰兵法,我非常開心。別的話我就不說了,你讀了這許多年的兵書,當知道這爲將者,智信仁勇嚴,這五要當需牢記心中。而五要之中,智爲首位……靜而生定,定而生慧,請兄牢記。”
灌嬰看着水位不斷上漲的河面,輕聲道:“闞兄弟,你且放心,灌嬰絕不會讓你失望。”
“將軍,丑時已過,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灌嬰點點頭,舉起手喝道:“傳我命令,決堤放水!”
轟,一聲天崩地利般的聲響,在夜空中迴盪。
徐縣城中,龍且猛然從睡夢中驚醒,呼的站起身來,手扶佩劍,厲聲喝道:“是什麼聲音?是什麼聲音?”
親兵也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響動是怎麼回事。
龍且連忙衝出了大帳,翻身跨上戰馬,風馳電掣一般的衝上了殘破的城頭,向遠方眺望。
在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白線。
夜色中,白線越來越近,發出萬馬奔騰一般的咆哮聲息。轟隆隆,震耳欲聾,漸漸的逼近。
龍且在會稽生活了一段時間,也曾觀看過錢塘江大潮。
見此情形,離開反應過來……
他驚恐不已,連忙大聲喊道:“快跑,快跑……淮水決堤了,是淮水決堤了!”
話音未落,龍且已撥轉馬頭,從城樓上就衝了下去。也顧不得麾下的士卒了,他催馬揚鞭,朝着另一邊的城門衝去,一邊跑,龍且還一邊大聲喊叫:“兒郎們,隨我快跑,淮水決堤!”
剛跑出了城門,就聽身後傳來轟隆的巨響。
另一側的城門樓,在洶湧的洪水衝擊下,已經轟然倒塌。
徐縣的城牆已經經歷過許多次淮水的肆虐了,早不堪重負。雖然襄強接手之後,給予了一定程度上的維修,可這根基已經壞了。被洪水一衝,立刻倒塌。兇猛的洪水,卷着巨大的石塊,一路奔騰下來,更讓許多楚軍士卒,死於非命……
“將軍,往浮橋方向退!”
龍且一邊催馬,一邊回答道:“不行,來不及了!我記得前面有個山崗,先上去,避過洪水!”
他一馬當先,很快就衝上了一座山崗。
身後士卒蜂擁而至,但這山崗實在太小,根本容納不了這麼多人。有的士卒,甚至開始自相殘殺。而龍且在山崗上,已經失去了對士卒們的控制力。而且,他也要爲了這山崗上的一席之地而努力,長矛上下翻飛,瞬間挑殺了十數名士卒,這才讓楚軍的士卒不敢在向他衝擊。
洪水,呼嘯着從山崗下奔騰而過。
數不清的楚軍士卒,哭喊着,哀嚎着被大水捲走。
龍且的耳邊,此刻迴盪着楚軍士卒的叫喊聲,哀求聲……他不忍再聽,再看,閉上了眼睛。
“火,大火!”
身邊親兵突然大聲叫喊起來,把龍且嚇了一跳。
“什麼火?”
他忍不住睜開眼睛,疑惑的詢問道。不過,龍且很快就明白了!順着親兵手指的方向,只見南方火光沖天……這一下,卻讓龍且的臉色頓時變的慘白。他認出,那是浮橋方向的大火。
這火光,讓龍且清醒了!
只怕連這一場洪水,也是人爲的吧……
秦軍?除了那秦狗子之外,也不可能有別人這麼做。沒有想到,秦狗子竟敢在這裏伏擊自己!
龍且在山崗上暴跳如雷,破口大罵:“沒卵的秦狗,不敢真刀真槍的拼殺,竟用些陰謀詭計,算什麼英雄?有本事,和你家龍爺爺面對面的戰上一場,鬼鬼祟祟的躲在暗中偷襲,不是好漢。”
轟鳴的水聲,淹沒了龍且的叫喊。
就好像是在嘲諷他一樣,從他腳下的山崗,呼嘯而過……
大約半個時辰,洪水終於過去了。泗洪平原上,成了一片泥澤。橫七豎八的屍體,還有戰馬的屍體混在一起,有的被泥漿埋了一半,有的甚至只露出一個腦袋。在這兇猛的洪水下,能落得個全屍都成了奢望。許多死屍是殘缺不全,有的更是腦漿迸裂,面目血肉模糊……
從淮水方向,傳來了一陣號角聲。
一隊騎軍從地平線出現,朝着這邊疾馳而來。
那大纛上的蒼龍,迎風而舞動。清一色的高頭大馬,馬上的騎士一個個盔甲鮮明,手持兵器。
“秦軍,是秦軍的蒼龍旗!”
有眼尖的人看清楚了大纛上的蒼龍圖案,不由得大驚失色,驚恐的叫喊起來。
而龍且卻是咬牙切齒,翻身上馬,一把抄起了長矛,厲聲喝道:“兒郎們,隨我和秦狗子決一死戰。”
馬衝下了山崗,但沒等衝出兩步,被腳下的死屍一絆,撲通一聲,馬失前蹄,摔在了地上。
龍且從馬上被摔的頭昏腦脹,連長矛都不知道丟到了何處。
渾身泥水淋淋的爬起來,沒等站穩身形,秦軍的騎隊已經到了跟前。馬上的騎士,看也不看,掌中鐵矛一震,狠狠的紮在了龍且的身上。而後手臂一抖,將龍且就扔了出去,摔在地上。
灌嬰並不知道,他剛纔打得就是龍且。
反正這時候的楚軍,看上去區別並不是很大。
將龍且挑飛後,他舉起鐵矛,厲聲喝道:“老羆營,衝鋒!”
鐵蹄踏在泥漿裏,泥水四濺。楚軍那裏還有半點戰意,見樓倉軍殺來,一鬨而散,四下奔逃而去。樓倉騎軍,如同一股旋風,在泥濘的平原上席捲而過,只留下遍地的殘屍。
朝陽,在黎明時升起。
一匹戰馬從遠處疾馳而來,馬上端坐一個瘦削的青年。
看他的模樣,卻是風塵僕僕。在戰場上勒住了戰馬,他舉目四望,見遍地的楚軍屍體,不由得一聲嘆息。
還是來晚了!
他撥轉馬頭,正準備離去。可就在這時候,一隻骯髒,沾滿血污的大手從死屍堆裏伸出來。
青年耳邊響起一聲低弱的呻吟,讓他連忙回首看去。
只見不遠處,有一個人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掙扎了兩下,卻沒有能站起來。青年猶豫了一下,而後催馬上前。在那人身旁勒住了戰馬,青年翻身從馬上跳下來,而後蹲下了身子。
這是個相貌很雄奇的人,看他身披鎧甲,想必是一個將領。
胸口上方,肩窩下,有一處槍傷。鎧甲顯然沒有能抵擋住對方這一槍,護肩碎裂,傷口發黑。
“水,我要水!”
青年猶豫了一下,從腰間解下了一個竹筒,而後把那人抱住,將水筒放在他的嘴邊。
喝了兩口水,那人的精神似乎好了許多。
他睜開眼睛,看着青年問道:“你,你是什麼人?”
“我救了你,應該你先告訴我,你是誰吧。”
“我,我乃楚軍先鋒,龍且……”
青年瘦削,略有些蒼白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輕聲道:“我叫韓信,正要投軍!”
第二百九十四章 打虎親兄弟
把徐縣運送來的物資全部安排妥當,又將徐縣的百姓安置下來,已經過了子夜。
劉闞累得不輕,不過仍撐着疲乏的身子,在城裏巡視了一圈。對於樓倉的百姓而言,能看見劉闞雄壯的身影,就好像喫了一顆定心丸似地,馬上能平靜下來。特別是在這敏感時節,更是如此。即便是很多人都已經睡下了,聽到街道上的馬蹄聲,也會忍不住偷偷看一眼。
當一個主公,真的很累。
特別是所有人把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的時候,僅是那種壓力,普通人怕就要崩潰。
雖然明知道這城裏不會有什麼事情,畢竟進入戰備以來,樓倉的警衛工作,做的非常嚴密。
但劉闞還是要走一遭,這是他的責任。
回到府衙,已近丑時。
“驪丘!”
“喏!”
劉闞在臺階上,想了想道:“你去找一下李司馬,讓他配合老曹和老賈,多多留意那些移民。”
驪丘點頭,插手行禮之後,飛快離去。
畢竟不是樓倉人,劉闞對那些徐縣來的難民,總歸是有一些不放心。大戰之時,萬一有人在城裏搗亂,將會讓他非常困擾。可劉闞也不能拒絕這些人,畢竟人家是衝着他的名號而來。
“老季啊,隨我忙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劉闞這麼強壯的人,都覺得疲憊,更何況季布?
季布倒也不矯情,“主公歇息之後,布就去歇息……”
他是劉闞的親衛長,劉闞不休息的話,他這個親衛長,哪有歇息的道理?季布是個粗人,但也清楚自家的事情。劉闞讓他當親衛長,也算是對他的信任。士爲知己者死,他更需認真。
劉闞沒有再說什麼,邁步往後院走。
一邊走,他一邊沉聲道:“老季,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要你去做……從明天開始,你不必再呆在我身邊。樓倉有兩個側堡,如今北堡有鍾離鎮守,我非常放心;但南堡的主將,卻一直懸而未決。兩個側堡,等同於我樓倉的兩隻拳頭,能牽制住敵軍,令其不敢全力的進攻。
以前,若老任在,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現在,灌嬰、任敖和小豬,全都另有重任,不在樓倉。我思來想去,唯有你,能當此重任。”
本來季布聽劉闞說,不讓他再擔任親衛的時候,心裏不免一陣緊張。
可沒有想到,劉闞竟要他獨當一面。兩個側堡對樓倉的意義,季布也在軍營裏呆過,如何不知?
心下一陣激動,他拱手道:“主公放心,季布在一日,定不讓南堡有時。”
“如此甚好,你明日直接去向何公報到,接領兵符印信……南堡安危,我可就交付給你了!”
對於季布的本事,劉闞原本並不瞭解。
只是因那‘一諾千金’而對季布產生了興趣。可是接觸以來,卻發現季布在軍事上,確有才能。怪不得能成爲項羽的五大將之一,這樣的一個人物,當自己的親衛,實在是屈才了。
“君侯,君侯!”
月亮門後,轉出了一個婀娜的身影。
戚姬朝着劉闞揮手,讓劉闞不由得一怔……
“戚姬,這麼晚了,你爲何還不休息?在這裏作甚?”
戚姬連忙說:“君侯,奴婢是奉了老夫人之命,專程在這裏等候君侯回來。老夫人說,她有事情要與您商議。不管您多晚回來,都要您過去……老夫人還說,她會一直等着您過去。”
這麼晚了,娘找我有什麼事情?
劉闞不由得愣住了……
平日裏,闞夫人睡得很早,也很少熬夜。這麼晚找自己,而且口吻這麼嚴厲,定有要事商量。
劉闞不敢怠慢,扭頭對季布說:“老季,你先回去休息吧。準備一下,明日一早就去找何公。”
“喏!”
季布也知道,劉闞是個孝子。
闞夫人這時候找他過去,怕是要說上一會子的話。
自己明天還要接防南堡的守衛,的確不適合在這裏耗着。於是躬身行禮,轉身回房休息了。
劉闞隨着戚姬,往後宅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問道:“戚姬,娘這麼晚了找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不知道啊!”
戚姬搖搖頭,“家裏沒出什麼事情,只是傍晚的時候,大夫人去拜會了老夫人,還哭了好久。
但小婢沒有聽到,她們說了什麼。之後老夫人就要小婢找您……哦,大夫人和大老爺都在。”
大夫人,說的不是呂雉,而是劉巨的老婆,王姬。
劉闞有點丈二和尚了。
戚姬前面引路,領着劉闞來到了後宅。
老夫人的房間裏,火燭閃亮。戚姬敲了敲房門,輕聲道:“老夫人,君侯回來了!”
“阿闞,進來吧!”
闞夫人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戚兒,你也歇着去吧。這裏不用伺候了……出去的時候,順便和主母說一聲,就說阿闞在我這裏,今晚可能不回去了。讓她莫要掛念,早早的休息吧。”
“是!”
戚姬在房門口一福,扭頭看了一眼劉闞,然後匆匆的走了。
劉闞推開房門,走進了房間裏。闞夫人的房間,分內外三間。外面是一個大廳,裏面則爲臥室和書房。隨着呂嬃接掌了家事,老夫人已經很少再出面了。大多數時間,在後宅看看書,寫寫字,沒事兒的時候,還會登上軺車,讓劉巨趕車,王姬陪伴,在田莊裏轉上一轉。
闞夫人本就是大家閨秀出身,精通六國文字,更熟讀儒家經典。
只可惜,嫁給了劉闞的老爹之後,顛沛流離的,昔日愛好也只能放棄。如今生活過的安逸了,特別是劉闞下令收集六國經典,讓老夫人非常高興。索性整日裏讀書寫字,還整理典籍。
這日子,過的倒也快活……
老夫人坐在外堂中間,手裏還捧着一卷竹簡。
劉巨傻乎乎的在一旁坐着打瞌睡,王姬則坐在劉巨的身邊,看劉闞進來,不由得低下了頭。
“娘,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叫兒子來,有何吩咐?”
“阿闞啊,坐下來說話。”
老夫人擺手讓劉闞在另一邊坐下,然後對王姬說:“媳婦,你兄弟好喝茶,去烹一壺茶水來。”
“是!”
王姬連忙起身,走了出去。
這麼晚讓我喝茶?
老孃啊,看起來你是不準備讓我睡覺了……
劉闞不由得一呲牙,臉上做出一副笑容,“娘,有什麼事情,您就說吧。”
“現在就剩下咱娘三個了……阿闞,你對你哥哥有意見?”
闞夫人從盤子裏撿起一塊小點心,砸了一下劉巨。劉巨一下子醒了,抹了一把嘴,看見了劉闞。
他頓時咧嘴笑了,“弟弟,你也來了!”
劉闞微笑着點點頭,疑惑的看着闞夫人道:“娘,您這話從何說起?我何時對大哥有不滿了?”
闞夫人看着劉闞道:“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阿闞,不管你怎麼看待巨,可娘是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這些年,你東奔西走……娘也知道,你是做大事情的人,沒時間在家。可你不在家,家裏總要有個男人撐着不是?這些年,巨跟着娘,雖然有時候傻呵呵的,也會惹娘生氣,可娘這心裏,也因此有了個寄託。
秦的年紀小,阿嬃整日裏也是忙忙碌碌……幸虧巨在娘身邊,否則娘會寂寞的很呢。”
劉闞這心裏面,一陣慚愧。
他站起來,朝着劉巨深施一禮,“這些年來,辛苦大哥了!”
“嘻嘻,弟弟,我們什麼時候再練武啊?和別人打,一點都不過癮,只有和你打,才過癮。”
劉闞,汗,大汗……
“你想殺了巨,對不對?”
闞夫人突如其來的一句,把劉闞嚇了一跳。
劉巨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道:“娘,弟弟怎麼會殺我呢?他是陪我玩兒,你不要責怪弟弟。”
闞夫人沒有理睬劉巨,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劉闞。
劉闞這時候,有些明白了……
那天和劉巨過招時,他確實有心殺了劉巨。而且,這一幕正好被王姬看到。王姬可能不懂武藝,但久經世事的她,卻可以從劉闞那一刻的眼神之中,覺察出劉闞心裏,濃濃的殺機。
忍了這許久,她可能真的忍不住了吧。
也難怪,一個婦道人家,前半生孤苦伶仃,養着一個傻兒子。好不容易有了一個依靠,雖然也是傻傻的,可終究是個依靠啊。王姬實在是害怕,害怕這手足相殘,到時候她該怎麼辦?
劉闞沉默了!
闞夫人嘆了口氣,輕聲道:“其實當年我要收養巨的時候,就看出你心裏面,好像有點芥蒂。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你爲何對他如此的忌憚?
巨雖然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人也有點傻傻的,憨憨的……可他是個好人,這孩子心底不差。
我知道樓倉將迎來大戰,也清楚你這段時間很忙,很累。但這件事,我必須要問清楚。
有道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這是人間綱常所在。我不希望你懷着這芥蒂去走上戰場,連自家兄弟都信不過,你還能信誰?阿闞,從你死裏逃生之後,人好像變了一個樣子。娘看在眼裏,也喜在心中……只是,如果你老是存着這麼一個疙瘩不解開,娘心裏總是不放心。”
“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劉闞在沉吟半晌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把事情說開。
不過有一些話,還真就不能當着面說。闞夫人猶豫了片刻,看看劉巨,又看了看劉闞,最終一咬牙,搖了搖頭。
“我說過,這屋子裏,就是咱們娘三個,有什麼話,就敞開了說吧。”
劉闞不禁心中苦笑,猶豫了一下之後,沉聲道:“娘,你可知道大哥的來歷?”
“你是說他從前的經歷吧……這個娘確實不知道。”
劉闞一指劉巨,“當年我在博浪沙遇到了大哥,他渾身是血,氣息奄奄。這些事情,您都知道。可您知不知道,在我遇到大哥之前,博浪沙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有人在那裏刺殺陛下。”
劉巨的目光,變得迷離起來了。
而闞夫人眼神一變,看看劉闞,又看看劉巨。
“阿闞,你是說……”
“沒錯,有人在博浪沙刺殺陛下,而大哥正是那其中之一。不過,他並非主謀,而是別人的家奴……娘,你可知道,大哥從前的主人又是什麼人嗎?是那如今爲劉季出謀劃策之人。
那個人叫張良,乃故韓國貴族後裔,對秦人有着刻骨銘心的仇恨。
當初您要收陽大哥,我就不太同意……因爲我擔心,如果大哥有一日恢復了記憶,會不會再回到他那主人的身邊。大哥的武藝,您心裏最是清楚,真打起來的話,連我也不是對手。
張良、劉邦……
與我有深仇大恨。特別是那張良,智謀深邃,有神鬼莫測之能。若得大哥,我一家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番話說出口來,劉闞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
說實在的,這些年雖然他什麼也沒說,可劉巨的事情,始終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
他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劉巨記憶恢復了,翻臉不認人……
闞夫人也驚住了!
她猜想過許多種原因,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答案。不由得呆呆的看着劉巨,竟不知如何是好。十年了,她早已把劉巨當成自己的孩子,可不成想,自己的孩子竟還有這樣的故事?
“張良……博浪沙……秦人?”
劉巨喃喃自語,忍不住捂住了頭,大聲喊道:“那我是誰?我究竟是誰?爲什麼我記不起來?”
看着漸漸癲狂的劉巨,劉闞立刻警惕起來。
下意識的,抽出了肋下的鐵劍。他盯着劉巨,只要劉巨有半點不對的地方,他就會出手殺了他。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影從門外撲了進來,一把抱住了劉巨。
“巨,你是劉巨,莫難過,你莫要難過……在我心裏,你就是巨,是我的丈夫,信的父親。
巨,過去的事情過去了,想不起來就別去想。你如今是孃的兒子,是阿闞的哥哥,記住這些,就足夠了……阿闞兄弟,巨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即便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也不會對你不利。求你莫要殺他,他也是個可憐人……你忘記了,他身上的那些銅鎖?他那主人,不是好人……他不會恩將仇報的。”
抱着劉巨的人,是王姬。
此時的劉巨,雙手抱着頭,跪在地上,不停的用頭撞地。
劉闞面無表情,但握劍的手,卻沒有一點放鬆。
“阿闞,把劍收起來!”闞夫人突然開口,站起來走到了劉巨的跟前。
“娘,小心……”
闞夫人沒有理睬,而是伏下身子,輕輕摩挲劉巨的腦袋,“你別擔心,我知道,巨不會害我!”
“可是……”
沒等劉闞說完,只聽那劉巨猛然發出一聲虎吼。
他呼的站起身來,掙脫了王姬的手臂。劉闞嚇得縱身向前一步,一把將闞夫人拉到了身後。
而此時,劉巨目光清澈。
“阿闞,讓開!”
闞夫人推了推劉闞,繞過劉闞的身子,走到了前面。她靜靜的看着劉巨,眼中透着慈愛的光彩,卻一句話也不說。
“巨,你可別……”
王姬爬起來,大聲的叫喊。
劉巨猛然抬腿,大步走向了闞夫人。
在闞夫人的跟前,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
“娘,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闞夫人聽這話,忍不住笑了。一邊笑,一邊還留着眼淚。劉巨雖是跪着,可腦袋卻和老夫人齊胸。闞夫人伸出手,撫摸着劉巨亂蓬蓬髮髻,彷彿自言自語的說:“想起來就好,想起來,就好啊!”
那溫柔的言語,讓劉巨淚流滿面。
“張狗已死,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有劉巨,孃的兒子。”
“我的兒,你卻讓娘擔心死了……”
闞夫人一把抱住了劉巨的腦袋,兩人都同時痛哭失聲。一旁的王姬,也流着淚,走上前跪在了老夫人身邊。
反倒是劉闞,在一旁站着,沒有人理會。
心裏不免有點發酸,他看着抱頭痛哭的三人,半晌後輕輕一嘆,手中寶劍落在了地上。
闞夫人是劉闞的親生母親。雖然說身子裏的人,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劉闞,可這身子,卻是從闞夫人身上掉下來的血肉。不知爲何,劉闞心裏突然有種感覺,自己好像成了多餘的人。
轉身默默的往屋外走……
卻在這時候,闞夫人喊道:“阿闞,你去何處?”
劉闞停下腳步,扭頭看了看,強笑一聲,“娘,孩兒有點累了……您和大哥……也早點歇息吧。”
“阿闞!”
對自家孩兒的心思變化,闞夫人如何能察覺不到?小時候的劉闞,喜歡膩在母親的身邊,有點什麼心思,闞夫人都能覺察到。可自從那一次死而復生之後,闞夫人就再也感覺不到劉闞的心思了。就好像變了一個人……而且隨着時間的推移,闞夫人就越發覺得劉闞陌生。
可在這一刻,她又感覺到了劉闞的心思。
其實細想,劉闞這些年也不容易,提心吊膽的不說,在生死線上,更一次又一次的徘徊。
反倒是自己這個母親,給予他的關懷太少了,甚至於遠遠比不上對劉巨的關懷。
看着劉闞的背影,闞夫人也覺得很酸楚。她叫住了劉闞,可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這個口。
反倒是王姬,站起來走到劉闞身旁,把劉闞拉了回來。
劉巨也看着劉闞,這個一直照顧他,同時又一直提防着他的兄弟,此時看着竟是如此憔悴。
“弟弟,不管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大哥,我卻一直把你當作兄弟。”
劉巨說着話,撿起了劉闞掉落在地上的寶劍,揮手就是一劍,把髮髻斬下。
“當着孃的面,我發誓,我一定會保護好弟弟……誰要是傷我弟弟一根毫毛,我絕不饒他!”
媽逼,搞這麼煽情幹嘛,弄的老子有點想哭了!
劉闞低着頭,輕輕咳嗽了兩聲,轉過身子,順勢抹掉了眼角的淚珠,同時心裏,輕聲嘀咕。
第二百九十五章 兵臨城下
回到自己臥室的時候,已經快寅時了。
劉闞腦袋昏沉沉的,有點麻木。就在剛纔,一會兒悲,一會兒喜;一會兒驚,一會兒懼。
這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就算是神經再堅強的人,也會感覺疲憊。
呂嬃還沒有睡,點着燈看書。劉闞走進房間的時候,她連忙起身,上前爲劉闞脫下了大袍。
“婆婆這麼晚了還找你,出了什麼事情?”
呂嬃疑惑的看着劉闞,輕聲詢問道:“這些日子,我覺得嫂嫂看上去有點古怪,見到我好像很怕的樣子,甚至連話也變得少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婆婆找你,和這件事情有關?”
劉闞不得不讚嘆,呂嬃真的是一個很聰慧的女人。
和她的姐姐相比較,呂嬃少了一分大氣,但卻多了些許細膩。性格上,不似呂雉那般的強硬,但同樣的精明過人,能在細微之處,能看穿很多問題,的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賢內助。
劉闞坐在榻上,深吸了一口氣,讓昏沉沉的腦袋,清醒了一些。
“一些家事罷了,沒甚大事……秦,已經睡了嗎?”
呂嬃忍不住笑道:“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辰,秦早就睡了。不過他沒有在自己房中休息,睡在公叔先生那邊……你的這個兒子啊,可深得公叔先生的喜愛,恨不得就把他留在身邊呢。”
劉闞一怔,旋即搖搖頭,笑了。
的確,這段時間來,他很少關注劉秦的情況。自從拜在了公叔繚門下之後,劉闞很少去過問。一方面是因爲他真的很忙,另一方面,則是出於對公叔繚的信任和尊敬。拜在人家門下,卻隔三差五的詢問,豈不是對人家不相信?公叔繚那是什麼人!後世大名鼎鼎的尉繚。
“也好,跟着公叔先生能學很多東西,這樣我也放心了……”
劉闞說着話,倒身就躺在了榻上。呂嬃伏在他的胸口,聽着劉闞那強有力的心跳聲,雙手不自覺的抱緊了劉闞。許久,她突然問道:“阿闞,這一次……我們能勝嗎?聽說楚軍……很強!”
“比楚軍更強的對手我都遇到過,至今未嘗一敗。阿嬃放心,楚軍休想攻破我這樓倉城。”
劉闞輕聲回答,撫摸着呂嬃柔柔的秀髮。
他是在安慰呂嬃,又何嘗不是給自己增加信心?他心裏明白,這一次遇到的對手,和往常不同。西楚霸王,千古第一猛將!楚霸王的名聲在後世可謂響亮至極,劉闞有怎能不擔心?
呂嬃沉默片刻,猛地翻身坐起來。
“看我這記性,險些忘了大事……”
她站起身來,走到書案旁邊,從一摞公文中拿出一卷來,遞給了劉闞。
“你剛纔在婆婆那邊時,彭城傳來急件。”
“哦?”
劉闞也一下子坐起來,伸手接過公文,“什麼情況?”
“我還沒有來得及看呢。”
劉闞先是把公文放在身邊,雙手用力的搓揉了一下面龐,以便讓自己更清醒一些。他振作了一下精神,拿起公文來展開。呂嬃手持火燭,站在了劉闞的身後,和他一起閱讀這公文。
呂嬃知道,劉闞這些時日,一直在等沛縣的戰報。
理論上而言,劉闞也不禁止他參與政事,畢竟有很多時候,劉闞忙不過來,也需要她幫忙。
可在大事情上,呂嬃是不會輕易做主。
更多時候,重要的公文她都會讓劉闞先看,如果劉闞向她詢問,商量……她纔會發表意見。
“好,實在是太好了!”
劉闞看罷了戰報,忍不住連聲叫好。
原來,當劉邦出兵伏擊司馬夷的時候,吳辰突然發難,配合劉闞在沛縣的一些人馬,將沛縣掌控在手裏。之後,他迅速和呂釋之任敖匯合,從沛縣發出兵符令箭,先後將留縣夏侯嬰、彭城周勃調出來縣城。呂釋之和任敖,分兵突進,趁彭城留縣兵力空虛,一舉將之攻克。
並且,呂釋之在留縣中途伏擊夏侯嬰,並活捉了蕭何。
當劉邦得到消息,率部試圖反攻沛縣的時候,吳辰堅守城池,呂釋之率兵從後偷襲,將劉邦打得大敗。而後劉邦率領殘部與從彭城趕來的周勃匯合,試圖復奪彭城。可畢竟手中沒有攻城器械,任敖也是久經沙場,堅守不出。劉邦在彭城強攻半日之後,不得不敗退而去。
如此一來,劉闞北上的道路,基本上暢通無阻。
不過,這書信是陸賈所寫。在字裏行間裏,陸賈顯得並不是非常樂觀。他在信中提醒劉闞,雖然已奪取了彭城沛縣,可實際上,劉闞手中並沒有足夠的力量,將這些城鎮掌控起來。
泗水郡如今,數面受敵。
不管是睢陽的章邯,還是陳兵於陳郡,蓄勢待發的項梁,都不會任由劉闞把泗水郡控在手裏。而且,樓倉正面也將遭遇敵軍,劉邦雖失去了三縣,可這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可不防。
特別是項梁手中,握有十數萬大軍,隨時可能復奪陳縣,兵進泗水郡。
所以劉闞在這個時候,必須要行那連橫之策,不僅僅是與魏國寧陵君打好關係,還要和睢陽的章邯,薛郡的王恪等各方面聯合起來。唯有行這連橫之策,樓倉才能免去後顧之憂。
陸賈分析的很透徹,甚至將各方的優劣,全都寫了下來。
洋洋灑灑萬餘言,卻讓劉闞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前世的劉闞,雖出身軍人世家,但畢竟沒有真正的走上過戰場。況且,後世的軍事戰略和秦漢時的兵法謀略,雖有脈絡可尋,終究有很多差別。劉闞雖讀過兵書戰策,來到這個時代也看過商君殘篇,拜讀完整的《尉繚子》。甚至說,他在北疆連番用計,與匈奴激戰,說不懂得謀略,自然是有些說不過去。
然後,劉闞的謀略,大都停留在戰術層面上。
在大局觀方面,他可以依靠着先知先覺搶到一些先手,可總體而言,還是非常的薄弱。
特別是在目前的狀況下,整個歷史似乎已經變得撲朔迷離起來。許多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讓劉闞的先知先覺徹底失去了作用。於是乎,他迫切的需要提高自己的大局觀。陸賈的這封書信,無疑給劉闞開啓了一扇大門……這古人的智慧,果真深似海。合縱連橫之策,劉闞可謂是如雷貫耳。但當真正使用的時候,才發現這裏面,竟然包容了各個方面的學識。
陸賈的策略,非常清晰。
首先要說服薛郡王恪,與劉闞達成一種默契。
隨着咸陽失德,老秦對地方上的控制,變得越發薄弱。王恪作爲老秦人,撐到現在,可以說已經盡了全力。薛郡現如今非常疲憊,繼續有盟友的支持。而李由在東郡,被蒲將軍柴武死死的纏住。雖然說局面上佔盡了優勢,但也的確是被柴武騷擾的狼狽不堪,難有餘力。
章邯被魏軍拖住,再加上項梁大軍虎視眈眈,也無法提供支援。
從前,王恪還有個東海郡可以作爲援軍。但現在司馬欄死了,薛郡等同於是孤軍作戰。面對聲勢日益浩大的齊王田儋,王恪的確是需要一些援助。振奮軍心也好,怎樣也罷,總好過現在。
劉闞與王恪有舊,此時伸出援手,王恪定不會拒絕。
只要和王恪結盟成功,那麼劉闞就有資本和章邯去談判。否則一旦王恪和劉闞撤出薛郡泗水,章邯就要面臨義軍大匯合的局面。十幾萬楚軍,十幾萬齊軍,還有魏軍……章邯如何選擇?
章邯只要點頭,答應牽制住楚軍主力,劉闞就有足夠的資本,和義軍討價還價,周旋起來。
想必楚軍也不想在樓倉糾纏太久。
守住樓倉,就能維持住山東南部的確一個微妙的平衡,劉闞就能從中漁利。
樓倉堅持越久,得到的好處就越多。不管章邯也好,楚軍也罷,都不會願意這樣子糾纏下去。
劉闞逐字逐句的反覆讀過,對陸賈是讚歎不已。
“阿嬃,你覺得陸先生的這番計謀,如何?”
呂嬃不置可否,“你若是覺得好,那就是好嘍……我一婦道人家,哪裏懂得這許多複雜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擬全權委託陸先生進行此事,你覺得怎樣?”
呂嬃想了想之後,輕聲道:“委託陸先生操作此事,自然是好的。可我擔心,陸先生會不會藉此機會……你也知道,你若委託他全權操作,就等於把泗水郡北部,都給了陸先生掌控。”
劉闞明白呂嬃的意思。
她是擔心,陸賈在沛縣坐大啊!
一旦全權讓陸賈操辦這件事情的話,等同於沛縣、彭城、留縣三地的兵馬,物資,人員全都交給了陸賈……如果陸賈到時候有什麼二心,那可就等同於把自己的後脊樑都亮給了人家。
劉闞沉吟不語。
半晌之後,他一咬牙道:“雖說陸先生跟我時間不長,但既然委託給他,那我就只有去相信他。”
“夫君既然決心已下,妾身自無異議。”
當下,劉闞立刻寫了回信,並把自己的印信,一同交付給了信使。
呂嬃害怕出事,還派了司馬喜隨行同往沛縣。這一切處理完畢之後,天已大亮……
朝會的時候,徐縣大捷的消息傳來,讓所有人自然少不了一番歡呼和慶祝。叔孫通命人在樓倉城內,大肆宣揚徐縣大捷的消息,以振奮樓倉百姓的士氣。同時,他也提醒劉闞,徐縣大捷並不是結束,相反只是一個開始罷了。以楚人之性情,遭此大敗,一定會瘋狂的反撲。
對此,劉闞自然也心知肚明。
不過他還是虛心的接納了叔孫通的建議,派出十數支斥候人馬,加強對楚軍的偵查。
正午時,斥候來報:楚軍大軍以渡過了淮水,向樓倉迅速逼近。
“那灌嬰他們現在如何?”
斥候說:“灌嬰將軍所部人馬,在昨夜偷襲楚軍前鋒之後,於凌晨前已撤離,如今去向不明。”
劉闞不由得長出一口氣,和叔孫通賈紹相視一笑。
※※※
日暮時,楚軍先鋒人馬,抵達樓倉城下。
劉闞得到消息,立刻率衆登上了城樓,向城外眺望。
只見在樓倉城外,一支人馬已列隊肅立。土黃色的衣甲,是楚軍特有的色彩。斜陽殘照,大地血紅。八千騎軍肅立城下,旌旗招展,大纛獵獵作響。一員大將,胯下一匹神駿烏騅馬,掌中一杆長一長八尺的盤龍戟,黑盔黑甲,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在陣前縱馬盤旋。
“樓倉秦狗,大楚天兵已至,爾等還不速速獻城受死?
項籍在此,哪個敢與我一戰!”
劉闞聞聽此言,不由得凝神仔細觀瞧。
這一看卻不要緊,他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原來是苧羅山的手下敗將……項籍,還認得我否?”
第二百九十六章 老羆鬥霸王
苧羅山!
對項籍而言,那絕不是一個什麼好的回憶。
自幼信奉武勇天下的項籍,二十五年以來唯一的一次失敗,就是在苧羅山上和劉闞的一戰。
雖說那一次看似劉闞是處於下風,可項籍心裏清楚,在氣力上,劉闞實際上略勝於他。
扛鼎和接鼎,完全是兩個概念。即便是項籍自己,也沒有把握能在當時,把那巨鼎接下來。可劉闞卻實實在在的接住了,並且反擲了回來,而項籍卻沒有敢去硬接,這就算是輸了。
一晃三載,項籍時時牢記當日的比拼。
只是那天走的匆忙,他也沒有去詢問劉闞的名字。之後項梁出事,讓項籍不得不轉移了注意力。所以,即便是他兵臨樓倉城下,依舊不知道這樓倉的廣武君,就是當日苧羅山之敵。
項籍是怎麼來的?
原來昨夜淮水浮橋大火一起,項籍就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妙。
可這水火無情,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在天亮之後,重新搭造浮橋,率領大軍渡過淮水。
收攏殘兵敗將,項籍詢問了昨夜戰況。
可問題是,許多楚軍甚至連敵人是什麼樣子都沒有看見,甚至有的人乾脆閉着眼睛想像,把灌嬰所部說成了踏着巨浪而來,神勇無敵的水怪天兵……只聽得項籍腦袋都有點發懵了。
但有一點卻很清楚,那就是龍且遭遇了秦軍伏擊。
陳嬰是最早率部過河的人,在巡視了徐縣廢墟之後,苦笑着說:“秦將頗有謀略,竟然數日之前,就築壩蓄水。龍且將軍夜宿徐縣時,就是被秦將決壩泄洪,才導致了他全軍覆沒。”
“那龍且呢?龍且如今在何處?”
項籍和龍且,可以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
他倒是不關心楚軍結果如何,只擔心龍且的安危。可得到的答案,卻是讓項籍悲慟至極。單隻一個徐縣,就活活的困死了數千人,沿途被洪水衝擊,死傷更不計其數。後來又遭遇秦軍的伏擊,整個戰場上,可說是連一個秦軍的屍體都沒有發現。龍且的結果,可想而知。
項籍暴跳如雷,也顧不得陳嬰的勸阻,甚至連大軍還沒有全部渡河,他就率領本部八千子弟兵,氣勢洶洶的逼近樓倉。在項籍眼中,樓倉不足爲慮,八千子弟兵定然能輕鬆的佔領。
可是等到了樓倉城下,項籍就懵了!
這樓倉,哪裏是一個小鎮,分明就是一個烏龜殼。
城高牆厚,項籍甚至沒有見到過如此堅城。即便是會稽郡的治所吳縣,也遠比不得樓倉的城牆。而且不同於普通的城市格局,兩個側堡呈錐形而設,使得攻擊面頓時縮小了一半還多。
一旦發動攻擊,攻城的士卒將要三面受敵。
先攻擊側堡,攻擊面太小,根本擺不開陣型;若要先攻擊主城,就要面臨兩翼側堡的夾擊。
再加上樓倉城外,水渠溝壑密佈縱橫,大型的攻城器械也無法立刻投入使用。
要想使用攻城器械,就要先填死這些水渠溝壑。可這樣一來,攻城的時間就要大大的延長。
這是哪個該死的傢伙,設計出這樣的城鎮?
項籍沒有辦法,只好擺開陣勢,在城下縱馬叫陣。
聽到劉闞的聲音時,項籍覺得有些耳熟。可是苧羅山三個字一出來,他就立刻想起了劉闞。
“原來是你!”
項籍勒馬向城頭上觀望。
此時夕陽西下,從項籍的角度看去,正好是迎着落日的餘暉。那餘暉之中,一個雄偉如老羆般的身影在樓倉城頭上站立。看不太清晰面孔,但是那身披晚霞的身姿,卻讓項籍心裏一咯噔。
陳嬰沒有誇大,這樓倉看起來,只怕是不好打!
“漢子,你就是樓倉守將?”
項籍出人意料的,沒有叫囂‘秦狗’之類的話語。他是個高傲的人,對不堪一擊的對手,絕不會有什麼尊重可言。但是對那些勇武的人,卻格外尊重。更何況,劉闞曾和他不分伯仲。
“某家大秦朝北廣武君,泗水都尉劉闞。”
劉闞在城頭上,微笑着一拱手,“項籍,你我各爲其主,就不要再說什麼場面話了……你要打,某家奉陪到底。當年苧羅山未能分出勝負,今日咱們就在這樓倉一決生死。不過,你遠道而來,想必也已疲乏。某家不佔你的便宜,由你休息一晚。明日卯時,咱們決一死戰,如何?”
這一番話,卻是先聲奪人。
你不是自號勇武嗎?我就和你鬥上一鬥!而且,絕不佔你便宜。
只這一番話,說的城下楚軍,一個個都變了臉色。自古識英雄重英雄,楚人好鬥,最敬佩這有勇氣的人物。今日見劉闞這一番話出口,竟一個個心生好感,整齊的隊形出現了一絲散亂。
史書上說,項籍不好讀兵法。
可不通兵法的人,怎可能闖下西楚霸王這好大的名聲。
項籍一下子就看出了劉闞的意圖,這傢伙是在亂我的軍心啊!別看他說的這麼好聽,不肯佔我便宜。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越是顯得這樣大度,那我這些兵馬休整一夜之後,士氣可就要弱了。所以,絕不能向他低頭,只有和他一戰,方顯我項籍的威風。
“劉闞,休要呈口舌之利!”
項籍馬打盤旋,戟指城頭道:“是英雄,可敢現在與我一戰?”
“哈!”劉闞大笑道:“本不想佔你的便宜,哪知你卻不知好歹。你要戰,便作戰……項籍,待我取你狗命!”
你要戰,便作戰!
這六個字一出口,樓倉城頭上鼓聲大作,直叫人熱血沸騰。
項籍更是勃然大怒,這劉闞牙尖嘴利,把本該他說的話,竟搶先一步全都說了,實在可恨!
不一會兒,樓倉城中,傳來秦軍獨有的長角號聲。
號聲蒼勁雄渾,在空中激盪。緊跟着城門大開,劉闞跨上赤兔馬,風馳電掣一般衝出城來。
只見他,頭頂赤紅色兜鏊,火紅戰袍劈在身上。
內襯鑌鐵打造而成的兩當鎧,腰間束帶,掌中赤旗,光毫閃閃。那赤旗旗柄之上,裹纏紅色絲麻,以防止手心出汗,出現滑脫的狀況。虎頭鏨上,赤纓飄揚,恍若一團火焰在燃燒。
胯下赤兔嘶風獸,縱聲長嘶。
項籍眉頭不由得微微一蹙,未曾想這傢伙,竟有如此好馬?
他胯下的烏騅馬,也是一匹萬中挑一的大宛良駒。可劉闞的赤兔馬,也絲毫不弱於他的烏騅。看那兵器,從未見過。但凡是用這種奇形兵器之人,必然有不同尋常的招數,還需謹慎。
劉闞和項籍在陣前各自勒住了戰馬,相互打量。
“那漢子,可敢與我賭鬥?”
劉闞一怔,“賭鬥個甚?”
“我若輸了,不犯你樓倉一草一木,立刻撤兵;你若輸了,就讓出樓倉,我也決不爲難你。
不知你是不是真好漢,可敢與我立下賭約?”
劉闞好像看怪物一樣的看着項籍,半晌後突然發生大笑,“項羽,虧你也是領兵打仗之人,竟說出這等幼稚的話語?你爲楚人,我乃秦將,你我之間,早已不死不休,又賭鬥個甚呢?
項羽,你把這行軍打仗,當作小孩子的遊戲嗎?
先不說別的,你不得我樓倉輜重補充,又如何攻城略地?我若失了樓倉,豈不是束手就擒?
原以爲你一路殺過來,多少是個人物。哪知道卻說出這般小兒的話語,實在讓我笑煞!”
項籍被說的滿臉羞紅,心中更是暴怒不已。
“劉闞賊子,我敬你是個人物,方與你賭鬥,未想你不知好歹,實在是可恨,可惱啊……劉闞,拿命來!”
項籍惱羞成怒,催馬舞戟衝向了劉闞。
劉闞足套雙鐙,一磕赤兔馬的小肚子,只聽赤兔嘶風獸希聿聿一聲長嘶,迎着項羽就衝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兩匹馬都是萬中無一的寶馬良駒,瞬間照面之後,項籍大戟一招玉帶纏腰,呼的就卷向了劉闞。劉闞也不示弱,赤旗在手中滴溜溜向外一翻,鐺的一聲響,旗戟交擊,聲音清脆悅耳。
這傢伙的力氣,可是比苧羅山增強了不少!
劉闞甫一交手,就知這項羽在氣力上,和自己不相上下。當下也不遲疑,二馬錯身之時,猛然一擊斜斬。項籍眼疾手快,一式蘇秦背劍,盤龍戟呼的一轉,橫擔肩頭,鐺的崩開赤旗。
這人交鋒,馬也不肯示弱。
不論是赤兔嘶風獸,還是那烏騅馬,都屬於性情倨傲之輩。那容得對方在自己跟前囂張跋扈?劉闞和項羽在馬上交鋒,這兩匹戰馬也是小動作不停。踢踹撕咬,橫撞掃尾……一時間,這戰場上打的是難分難解,竟不分勝負。
兩邊觀戰之人,只看得是眼花繚亂。
城頭上,叔孫通厲聲喝令:“擂鼓,爲君侯助威!”
數百面戰鼓,咕隆隆的敲響起來。主城鼓聲這一響,兩邊側堡的戰鼓也跟着響了起來。而楚軍則是搖旗吶喊,不停的以碰撞兵器,爲項羽加油。戰鼓聲,嘶喊聲,在戰場上回蕩不止,直叫人熱血沸騰……不知不覺,兩人已交鋒過百回合,天色也漸漸的黯淡了下來,皎月當空。
項羽打得興起,跳出圈外,厲聲喝道:“劉闞,可敢夜戰?”
劉闞笑道:“有何不敢!”
說着話之間,城樓和戰陣之中,都亮起了松油火把,把戰場照的是燈火通明。劉闞和項羽又打到了一處,這一次雙方都較上勁兒了,劉闞赤旗越舞越快,一抹抹弧光斬向了項羽;而項羽手中盤龍戟,也是越舞越急,剁、刺、勾、片,磕、探、掛、擄,是招招暗藏殺機。
又打了百餘合,項羽有點撐不住了!
原因很簡單,他在交手的時候,必須要以雙腿夾緊戰馬,方能坐穩發力;而赤兔馬配有雙鐙,相對而言劉闞可就佔了優勢。特別是打到了最後,劉闞這赤旗的力道,越來越強猛了。
這傢伙,怎如此兇悍?
項籍自認也夠悍勇了,可沒想到遇到了這麼一個比他更兇悍的人物,漸漸的招數可就散亂起來。
就在這時,楚軍之中一員大將,在旗門下悄然取出了弓箭。
戰場上,劉闞和項羽剛錯馬而過,正要撥轉馬頭再戰的一剎那,就聽弓弦聲嘣的一響,一道勁風自身後襲來。他下意識的側身一閃,哪知那箭勢迅猛,蓬的一下子,正中劉闞的肩頭。
“啊!”
劉闞不由得大叫一聲,催馬就走。
而項籍卻有些莫名其妙,他還沒有弄清楚,那一支利矢,是從何而來。
“項羽小兒,竟敢使詐,非真英雄!”
項籍雖然惱火部下多事,可他剛纔卻是真的落在了下風。若非這一支箭,只怕是凶多吉少。
再說了,戰場之上,哪有那許多規矩?
想到這裏,項籍也顧不得詢問究竟是誰射的冷箭,大戟高舉,厲聲喝道:“三軍兒郎,隨我衝鋒!”
話音未落,只聽樓倉城內傳來兩聲暴喝:“項家小兒,竟敢暗箭傷人……休走,季布(鍾離昧)來也。”
側堡城門大開,兩支人馬從城裏殺將出來,和楚軍混戰在一起。
季布鍾離昧兩人雙戰項籍。要說真較量起來的話,即便是季布鍾離昧聯手,依舊差項籍一籌。但之前畢竟和劉闞惡鬥了數百回合,此時此刻,項籍早已人困馬乏。加之剛纔有勝之不武的嫌疑,項籍這會兒子正覺得心裏有愧,當下虛晃一招,逼退季布鍾離昧,率部撤退。
季布兩人也不追擊,本就是爲了搶救劉闞而已。
兩人率部掩護着劉闞,退回樓倉城裏。一進城門,就見叔孫通等人急匆匆迎上前來,“君侯,可無恙?”
劉闞反手,將箭桿削斷。
而後咬緊牙關,手一用力,噗的就拔出了利矢,鮮血噴濺了叔孫通一身。
自有軍醫匆匆上前,把金創藥塗抹在劉闞的傷口上,紮上繃帶。見劉闞如此英勇,樓倉城中,頓時響起一片歡呼之聲:“將軍威武,將軍威武!”
劉闞臉色略顯蒼白,卻仍舊談笑風生。
他也不回去休息,而是率部登上城頭,手中赤旗遙指在夜色中緩緩退去的楚軍,厲聲喝道:“項羽,暗箭傷人的鼠輩,卻丟煞了你祖父的威名。今日劉某不死,來日定會取你項上人頭!”
“取你項上人頭!”
城頭軍士,齊聲喊喝。
出人意料的,那楚軍竟鴉雀無聲。
劉闞笑道:“我雖中了一箭,可這一箭對楚軍的殺傷力,卻是更甚於對我的傷害。依我看,楚軍此次退兵,士氣定然低落。”
第二百九十七章 狂暴巨熊(一)
楚軍的營地中,燈火通明。
項籍打贏了?
也許吧,至少在鬥將中,他似乎是勝了劉闞。可他絲毫不覺得高興,甚至感覺到非常羞恥。
如果不是那一支冷箭,自己恐怕就敗了。
他鐵青着臉,端坐大帳中央,眼神兇戾的凝視着在他面前站立的武將,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
“呂馬童,誰讓你暗施冷箭?”
武將身高七尺有餘,是項籍在奪取了吳縣之後,前來投靠的人。
此人武藝不俗,難得的是有一手高絕箭術。項籍平日裏對呂馬童也很看重,只是卻沒有想到,這呂馬童卻在暗中施放冷箭。樓倉城下的一場交鋒,楚軍並沒有太大的傷亡。但是在項籍而言,卻是真的輸了!他甚至不知道,明日還有沒有勇氣,再去樓倉城下叫陣。
呂馬童挽回了他失敗的局面,卻讓他失去了信心!
“末將見將軍當時危險,故而未想太多,就射了那秦狗一箭。”
“兩軍陣前,你怎能……”項羽本來是想說:你怎能做這樣優勢光明的事情?可話到嘴邊,又不得不閉上了嘴巴。兩軍交鋒,打得不僅僅是勇武,同樣也是鬥得謀略,鬥得爾虞我詐。
打仗,哪有什麼光明磊落?
項籍一直都渴望成爲頂天立地的英雄,但他也知道,做英雄的結果,往往不會太好。
矛盾的心理,讓他不知該如何再去責備呂馬童。
於是這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你今日這一箭,當記首功!”
違心之論啊!
其實,項羽恨不得揮劍把這呂馬童當場殺死。可他不能殺,只能強作笑容,勉勵了一番呂馬童。待呂馬童走之後,他呆呆的坐在大帳之中,不知該如何是好。明日,是打還是不打?
※※※
與此同時,樓倉城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劉闞肩膀上的那一箭,傷勢並不是太重。城下一場龍爭虎鬥,讓樓倉人的士氣,頓時暴漲。
回到府衙,還沒等劉闞走進家門,呂嬃就哭着衝了過來。
“阿闞,我聽說你受傷了?”
劉闞一皺眉,旋即笑呵呵的說:“是哪個傢伙胡言亂語?不過是些許皮肉之傷罷了。兩軍交鋒,上陣搏殺,哪有不磕磕碰碰?阿嬃你莫要擔心,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沒有大礙。”
呂嬃仔細看去,劉闞除了臉色微微有些蒼白,精神卻是好的。
“好了,你沒有把這事情告訴娘吧。”
呂嬃說:“我得到消息之後,立刻讓人封鎖了消息,就是害怕娘知道,會出什麼岔子。不過你最好還是去探望一下,娘自打聽說敵軍兵臨城下,你出城和人交手,就一直有些擔心。
阿闞,你流了這麼多血,沒事兒吧。”
劉闞的衣甲上,沾滿了血跡。
不過用過了金創藥之後,已經止住了流血。
見呂嬃神色緊張,劉闞輕笑道:“沒關係的……待我換過了衣衫,咱們再去拜見娘。”
而後他又吩咐衆人嚴守城池,盯住項籍的動作。
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完畢,劉闞纔回到臥室,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衣服,和呂嬃一同拜見老夫人。
老夫人的確是很擔心!
雖說劉闞不是第一次上陣,可老夫人還是免不了有點害怕。
見劉闞回來了,這懸在嗓子眼裏的心,才放回了肚子。拉着劉闞在屋裏說話,劉巨坐在旁邊,盯着劉闞的臉,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兒。
不過,恢復了記憶的劉巨,雖然還是很憨直,卻不似從前一樣傻兮兮的,沒個輕重。
同樣是練武之人,劉巨看得出來,劉闞好像是受傷了。
只是劉闞不想說出來,顯然是害怕闞夫人擔心。劉巨眉頭緊蹙,卻始終沒有開口。
“闞啊,這仗,要打到何時?”
劉闞說:“恐怕要打些時日……不過母親不必擔心,以樓倉之雄關,楚軍絕討不得好處。到最後,他們只能乖乖的和咱們求和……娘,這一仗打完了的話,我們很可能要換一個環境了。”
“環境?”
闞夫人先是一怔,旋即笑道:“你是說去九原?”
“啊,娘您怎麼知道的?”
劉闞很震驚。撤往九原的事情,只有他核心周圍的人才知道,甚至連襄強那些跟隨他很久的人,也不清楚。而且,劉闞沒有和闞夫人提起過這件事,老夫人又是從何得知?難道說……
“你別瞎猜。”
闞夫人笑道:“是前兩天公叔先生過來時,偶然間向我提起的……闞,九原郡,真的那麼好?”
隱隱約約,劉闞猜出了公叔繚的意思。
母親是雒陽人,但長年生活在南方(黃河以南地區,在當時基本上都稱之爲南方),對北方總是懷有一些排斥。九原郡,很多人都以爲那是個苦寒荒涼之地,甚至連劉闞一開始,也這麼認爲。
可實際上呢,河南地之肥沃,不屬於中原。
人口嘛……可能比不得雒陽關中那些地方,但絕對比這泗洪要多很多。
公叔繚不是個多嘴的人。曾出任老秦國尉的人,怎可能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既然向闞夫人透露口風,肯定是怕老夫人到時候轉不過彎兒,不肯前往九原郡。而劉闞呢,又是個孝子。老夫人如果不肯過去,只怕……透露口風,其實隱隱也包含着勸說老夫人的意思。
有道是,人老成精!
公叔繚來到樓倉之後,很少出謀劃策。
這其中有年齡的關係。可若說起思緒縝密,的確不是劉闞可以比擬。至少,劉闞就沒有想起來。
“娘,我出去方便一下。”
劉巨突然開口,站起身來朝着闞夫人行禮。
闞夫人一愣,旋即點頭笑道:“巨啊,你只管去就是了,不用和我招呼。我這裏和你弟弟,還有弟媳再說會兒子話,就歇息了。你也別過來伺候了,早點休息,明天去幫你弟弟的忙。”
劉巨連忙說:“孩兒知道了。”
說着話,他就走出了房間。
劉巨沒有去方便,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王姬正在火燭下縫補衣服,見劉巨進來,詫異的問道:“阿巨,你怎麼回來了?娘歇下了嗎?”
“沒有,和二弟在說話。”
劉巨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道:“秀兒,二弟今日出戰,你有沒有打聽過,戰況如何?”
秀兒,是王姬的小名。
她本沒有名,這秀兒還是在和劉巨成親後,闞夫人爲她起的名字。
王姬說:“打聽過了,聽說楚軍的主將很厲害,和二弟打得難分難解。不過,沒分出勝負來。”
“我總覺得二弟今天有點不對勁兒!”
劉巨撓撓頭,“我看他似乎是受了傷,不過他好像不希望被娘看出來,所以一直忍着……但是我能聞出來他身上的血腥味。秀兒,你去替我打聽一下,看看這情況,倒是是怎麼個樣子?”
王姬放下手裏的活計,點頭道:“好吧,我出去打聽一下。
不過,你也知道弟媳是個多聰明的人,如果府中現在沒亂起來,那肯定是被阿嬃給壓下了。”
“那……就出去打聽看看!”
王姬答應了一聲,婀娜的走出了房間。
劉巨在屋子裏徘徊片刻,突然轉身走到衣櫃跟前,把櫃門打開。
他從裏面取出一件黒兕筩袖鎧,套在了衣內。然後又櫃底取出兩支沉甸甸,二尺長短,繫着鐵鏈的鐵椎。把鐵椎包好,放到了屋外。劉巨抄起狼牙棒,在院子裏認真的打磨清洗起來。
大概過了兩柱香的時間,王姬匆匆的回來了。
“巨,二弟真的受傷了!”
“可是被那賊人所傷?”
王姬點點頭,“我在門口遇到了屠屠將軍,他跟我說,二弟和那賊人交手的時候,被賊人暗施冷箭,射中了肩膀。若不是對方使詭計,二弟說不定就贏了。不過傷勢聽說,並不嚴重。”
劉巨聞聽,勃然大怒。
“狗賊無恥,竟敢暗箭傷我兄弟?”
“噓,你輕一點!”王姬連忙捂住了劉巨的嘴,“二弟既然不願意聲張,想必是害怕娘知道擔心。你這麼大聲,整個樓倉都聽見了……放心吧,二弟既然不說,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
我聽屠屠說,城裏的軍士都義憤填膺,恨不得與賊人死戰呢……
不過那賊人也確實厲害,據屠屠將軍所說,自他跟隨二弟,還沒見過哪個賊人,能和二弟打得不分勝負。”
“哦?那賊將很厲害嗎?”
“聽說很厲害……我又沒有見過,怎知厲不厲害?不過屠屠將軍既然這麼說,想必是真的。”
劉巨聞聽,蹙起了眉頭。
他一把抄起狼牙棒,走到屋檐下,拎着一個黑色包裹往外走。
王姬在他身後忍不住問道:“巨,這麼晚了,你要去何處?”
“娘說,明天要我去幫二弟的忙。”劉巨頭也不回,“我去校場練武,你別等我了,早點歇息。”
劉巨素來嗜武成性,王姬也沒有考慮太多。
哪知道,劉巨走出了別院之後,臉色突然間變得陰沉起來,“暗箭傷人,算得了什麼好漢?
待我取你性命,爲我兄弟報仇雪恨!”
第二百九十八章 狂暴巨熊(二)
天色越來越晚……
劉闞也已經休息了。迷迷糊糊之中,突然聽到外面一陣喧譁聲,劉闞驀地睜開眼睛,翻身坐起。
呂嬃也醒了,連忙披衣而起。
“何故這般吵鬧?”
劉闞衝出了臥室,就見庭院中,王姬正被兩名親衛攔着,大聲的叫喊。一見劉闞出來,王姬立刻大叫道:“二弟,大事不好了……你哥哥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我擔心他出城去找那楚人了!”
“啊?”
劉闞大喫一驚,揮手示意親衛放開王姬。
“嫂嫂,你不要着急,大哥去了何處?好端端的,他找楚人去幹什麼?”
王姬解釋說:“晚上你大哥回來之後,就告訴我說,看你的樣子,似乎是受了傷,還讓我出去打聽。
我出去打聽了情況,聽說你今日交戰,被那楚人偷襲傷到。回來後和你大哥一說,他就顯得非常生氣。後來他說要去練武,我也沒放在心上。可這都快要到子時了,你大哥還沒回來。
我去他平常練武的校場看,卻沒有看見他的人。
回房之後又發現,他平日裏所用的衣甲都不見了蹤影……二弟,你知道巨自從恢復了記憶之後,一直想要幫你作些事情。可是他笨,不識得字,除了會打架什麼都不會。我擔心……”
劉闞臉色頓時一變,連忙回身詢問:“今夜何人把守城門?”
“君侯,主城城樓上有李司馬和屠屠將軍兩人巡守,城中則有曹倉令和襄強縣長兩人巡視。”
劉闞鬆了口氣,“嫂嫂莫擔心,李司馬和屠屠將軍巡守城門,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說不定大哥這會兒還在城裏,只不過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先回去,我這就去找他。”
說着話,劉闞朝呂嬃使了一個眼色。
呂嬃心知肚明,連忙攙扶王姬,一邊走還一邊低聲的寬慰。
“備馬,隨我前去城門。”
別看劉闞是那麼勸說王姬,可他心裏面,也着實沒底兒。劉巨那是什麼人?套句俗話說,那是胳膊上能跑馬,拳頭上能站人的主兒。那一身的功夫,連劉闞也自愧不如。別看劉巨憨直,可如果他真要做什麼事情的話,誰也攔不住。再說了,以劉巨的身手,真想要出去,肯定不會讓李成他們發現。畢竟,劉巨不是傻子,跟闞夫人這麼久了,也長了幾個心眼。
風馳電掣一般的衝上了城樓,李成和屠屠,早已經在城上恭迎。
早在劉闞來之前,就派人送出了消息。所以,李成和屠屠立刻在城牆上巡視了一遍,結果……
“君侯,只怕是大爺,就是從這裏出城的。”
在主城和側堡相連的拐角處垛口上,有一根直徑三公分左右的銅鎖垂在城牆外。兩尺長的鐵椎,卡在垛口上面。劉闞探頭往下一看,銅鎖大約兩丈長,陡直的牆壁下,是一個兩丈長的馬面牆斜坡。這種牆體,對守城一方極爲有利,當然了,如果下去,也相對的簡單。
劉闞的眉頭緊鎖,心裏不由得苦笑。
“這是何時發現的?”
“就在剛纔!”
李成說:“一般來說,我們差不多半柱香時間會有一次巡視。可這裏是主側堡交接之處,敵人想從下面上來,根本不太可能,所以巡視就鬆懈了一些。我估計,大爺若是從這裏出去的話,估計是在一個時辰之內。因爲一個時辰前,我和鍾離將軍曾在這裏說話,大爺不可能瞞過我們。”
若是這樣子……
劉闞想了想,“李成,傳我將令,把府衙裏的二百騎軍全部調出來,隨我前去救援兄長。
鍾離季布兩位將軍,自側堡悄悄出擊,埋伏於羊角坡兩側蘆葦蕩之中。我帶兄長回來之後,若楚人追擊,就讓過其前軍,從兩側伏擊攔截;如果楚軍沒有追擊的話……立刻撤回城中。”
李成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輕聲道:“君侯,您這樣輕身涉險,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兄長能爲我報仇,而不顧生死,我若坐視不理,那還有何面目活在世間。”
劉闞頓時大怒,厲聲道:“此事不用再說,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一炷香之內,我要出擊楚軍。”
“可您的傷?”
“區區皮肉之傷,何足掛齒?”
劉闞說着話,手扶在垛口之上,舉目眺望遠處的楚軍大營。
只見燈火閃閃,隱隱約約能聽到那楚人軍營中特有的刁斗聲響。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動靜。
※※※
劉巨溜出樓倉,趁着夜色,悄然來到了楚營營外。
營門口有楚軍的巡邏隊在營外巡視,守衛極其嚴密。劉巨性子雖然很暴躁,但卻不是個莽撞之輩。他知道,如果這麼硬闖進去,恐怕不等見到那楚人主帥,自己的性命已經危險了。
所以,他繞着楚軍的營盤而行。
楚軍大營外,有一片蘆葦蕩。劉巨身高馬大,卻非常的敏捷。在蘆葦蕩中行走,沒有驚動任何人。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劉巨意外的發現,在楚軍大營左側,有一個小門,只有兩個楚軍在這裏看守。前面曾說過,楚人好勇鬥狠,可是軍紀卻不是很嚴,而且有一點隨意。
所以紮營之時,經常會留有一個小門,名作‘魚門’。
在戰況不緊張的時候,會有人從這‘魚門’溜出去。後來吳起在楚國變法,其中對軍紀嚴加整頓,使得楚人軍紀好轉了許多。可這‘魚門’的習慣卻保留下來,不過是用作輜重通行。
此時,哪會有什麼輜重抵達?
兩個楚人靠在營門口,看上去似乎是在打盹兒。
劉巨又觀察了片刻,見確實沒有危險之後,風一般從蘆葦蕩中衝了出來。一手拖着狼牙棒,另一隻手卻伸向後背,抓住一根鐵椎,抖手擲出。華棱棱一陣響動,那鐵椎狠狠的砸在了一個楚軍的頭上。鐵椎倒也不重,約有三四十斤的樣子。可從劉巨手中發出來,那確實致命的!
噗……
那楚軍腦漿迸裂,倒在了血泊之中。
另一名楚軍也清醒過來,抄起兵器,剛要大聲叫喊。卻見劉巨一抖鐵椎上的銅鎖,那鐵椎恍若靈蛇一般,從血泊中一下子竄了起來,刷的繞在了楚軍的脖子上。隨後劉巨,狠狠一拉。
楚軍士卒,拼命的掙扎,偏偏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時候劉巨也到了他的跟前,舉起狼牙棒,手起棒落,將士兵的腦袋砸碎。
蹲下身子,觀察了一下四周情況。
劉巨悄然的鑽進了楚軍大營之中……
這是楚軍的輜重營,空地上擺放着各種各樣的輜重。
劉巨躲在一個糧垛子後面,不知道該如何尋找那個該死的楚人主帥。不過,他也有主意。
既然找不到你,那乾脆就讓你自己出來吧。
想到這裏,劉巨二話不說,把一個擺放在地上的火盆挑到了糧垛上面。
這糧垛一遇火,呼的一下子就着了起來。劉巨悶着頭,接連將十幾個糧垛子全都點燃起來。
“着火了,着火了!”
他在營中大聲的叫喊起來。
剎那間,輜重營頓時亂成了一團。在睡夢中的楚軍,從帳篷裏蜂擁而出。正是初春,天乾物燥。
整個輜重營變成了一片熊熊火海,只嚇得楚軍四處奔走,設法撲滅大火。
劉巨在人羣中,揮動狼牙棒,冷不丁的就是一下。在這人喊馬嘶的混亂局面下,竟沒有人察覺到劉巨的異狀。不一會兒的功夫,死在劉巨狼牙棒下的軍官,就有十幾個人。不遠處,有一個大帳篷,看上去好像是大人物居住的地方。劉巨心裏一動,停止殺人,躲到暗處。
一個年約四旬,生的麪皮白淨的中年人,赤着膀子,從帳篷裏衝出來。
“快點救火,快點救火……”
他大聲叫喊,身邊的幾個親衛都紛紛出動。就在這時候,劉巨卻突然從暗中竄出,從背後照準那男子就是一棒。打完了之後,迅速又退了回去,端地是有一點神不知鬼不覺的味道。
“馬將軍死了……
馬將軍被人殺死了!”有人發現了中年人的屍體,頓時驚慌失措,大呼小叫起來。他這一叫不要緊,整個輜重營卻變得更加混亂起來。有清醒一點的人立刻喊道:“速速稟報少將軍!”
少將軍?
莫非就是那該死的楚人主帥嗎?
劉巨躲在角落裏,靜靜的觀察着營中混亂的局面。聽到有人高呼‘少將軍’三個字,他心裏不由得一動。少將軍是什麼東西?劉巨不知道。可他卻聽人叫過李左車和蒙疾少君侯。
還有他侄兒劉秦,許多人尊稱爲小公子。
這個少將軍,恐怕性質差不多吧……就算不是楚人主帥,至少也是個大人物,可以將之擊殺。
想到這裏,劉巨貼着營地的邊緣,往那營門口溜達過去。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聽遠處人喊馬嘶不停。一羣人騎着馬,簇擁着一個相貌雄武的青年,疾馳而來。看那青年的年紀,和二弟的年紀差不太多。大約八尺高,胯下一匹神駿的寶馬。
整個樓倉城,誰的戰馬最好?
毫無疑問,是劉闞的赤兔嘶風獸。劉巨分辨不出對方的身份,可那氣派,還有那匹烏騅寶馬,卻讓劉巨立刻作出了判斷。這傢伙肯定是個大人物,若能殺了此人,楚人主帥定然會露面。
劉巨的身體,幾乎全都所在了營門旁的陰影裏。
眼見着那楚人騎馬來到輜重大營的門口,勒住戰馬。劉巨眼睛裏,閃過一抹嗜血的光芒,雙手緊緊握住了狼牙棒,猛然縱身從陰影裏竄了出來,狼牙棒高高舉起,正是舉火燒天式。
“狗賊,敢傷我兄弟,拿命來!”
狼牙棒掛着風聲,呼的向那楚人將領,兇狠的砸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狂暴巨熊(三)
說來項羽也是倒黴。
和劉闞一戰盡落下風不說,雖後來勝了,可這勝利卻讓他無比的揪心,甚至感覺有些丟人。
項羽性情高傲,對自己的武勇更達到了迷信的地步。
自會稽起兵,連戰連勝,可說是天下英雄,誰都不在他眼中。
但偏偏就是這小小的樓倉,卻讓項羽體會到了生平第一次挫折。勝之不武,暗中偷襲……這對於心高氣傲的項羽而言,就如同是一次羞辱。有心殺了那呂馬童,可這人卻救了自己的性命,還保全了項羽的顏面;可不殺他,項羽總覺得,嗓子眼兒裏扎着一根魚刺,難受!
如鯁在喉,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吧。
項羽心情煩躁,早早的就睡了。可沒想到,半夜時輜重營突然起了大火,讓他頓時警醒。
輜重營怎可能起大火?
難道是……項羽心裏還有一個顧忌,那就是在徐縣襲擊龍且的秦軍,至今音訊全無,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陳嬰不同意冒然進擊,也就是出於這個原因。難道說,是那秦軍劫寨不成?
一想到偷營劫寨,項羽頓時清醒了。
立刻派人召集兵馬,自己則帶着幾十個親兵和將領,朝輜重營趕來。
可沒想到,剛到了輜重營門口,就見一團黑影從暗中撲出。一股銳風撲面而來,砸向項羽。
猝不及防中,項羽連忙舉大戟向外封擋。
只聽鐺的一聲巨響,一股巨力傳遞過來。只震得項羽兩臂發麻,虎口迸裂,耳朵邊上嗡嗡直響。
胯下烏騅馬,希聿聿長嘶。
踏踏踏,連連後退。
“刺客,有刺客……保護少將軍!”
事情發生的突然,讓跟隨項羽前來的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可是看項羽撐住了致命一擊,這些人可就都明白了。這是有人要刺殺少將軍啊……幾十個人呼啦啦就湧上前來,刀槍並舉。
劉巨也沒有想到,自己全力一擊,居然沒弄死項羽?
難不成這傢伙就是和二弟交手的人嗎?看這力氣,恐怕是和二弟在伯仲之間,只可惜是個小人。
“狗賊,休走!”
劉巨大步流星,朝着項羽撲去。
迎面楚軍士卒撲過來,劉巨卻視而不見。眼睛死死的盯住了項羽,腳下一個滑步,閃過了刺過來的長矛,探手蓬的一把攫住,口中一聲暴喝,將那長矛連帶着人一起舉了起來,狠狠的砸在地上。同時身形呼的一個旋身,右臂持狼牙棒隨身而動,輪圓了就是一記玉帶纏腰。
劉巨這多大的力氣?
能在百步之外,將七八十斤重的鐵椎擊中軺車,那是何等驚人。
這些年來,他苦練三宮步,加之生活條件的改善。雖已經三十多歲了,可這身體卻正處在巔峯的狀態。狼牙棒輪開了,足有萬鈞之力。把兩個衝在最前面的親兵,當場連人帶馬砸飛出去。
這和蓋聶的挑人不一樣。
蓋聶那是巧勁兒,可劉巨這是實打實的力量。
人馬落地時,已經是血肉模糊。而這時候,劉巨已經衝入了人羣之中,左手長矛,右手狼牙棒,腳下三宮步轉開,就如同一扇風車一樣。叮叮噹噹,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那可真是照着就死,碰着就亡。如同一頭瘋狂的猛虎,劉巨所過之處,端的是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身下橫七豎八十幾具屍體倒着,沒有一個是完整。
項羽勒住了戰馬,在外面仔細觀瞧,不由得是心驚肉跳。
兒臂粗細的盤龍戟,被劉巨一棒子砸的彎成了弓形,已經無法再用。兩手鮮血淋淋的,看上去很嚇人。連烏騅馬也不安的長嘶不停。劉巨身上的那股子狂暴之氣,令人不免生出畏懼。
“兀那狗賊,傷我兄弟,不要走!”
劉巨如同一頭髮瘋的老羆,全身上下沾滿了鮮血。
他雙眸通紅,緊盯着項羽,硬生生從幾百人當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長矛已經丟到了一邊,劉巨雙手舞棒,呼呼的掛着風聲。就在這時,從遠處飛馬馳來十幾員大將。爲首的正是那呂馬童,掌中一杆銅矟,一馬當先叫喊道:“少將軍休慌,呂馬童來也!”
你他孃的才慌張!
項羽勃然大怒。可不知爲什麼,他還真不敢衝過去和劉巨交手。
這邊呂馬童等人已經過來,十幾員大將呼啦啦圍住了劉巨。劉巨殺紅了眼,見有人攔他去路,心中怒氣頓時爆發。大棒一震,只聽劉巨一聲虎吼:“擋我者,死!”
腳下三宮步呼的轉開,身隨大棒而行,呼呼作響。
呂馬童首當其衝,正迎着劉巨的狼牙棒。眼見狼牙棒過來,呂馬童擺銅矟向外一崩……
可就是這一崩,出了事情。
連項羽都抵擋不住的力量,呂馬童雖然弓馬純熟,有怎可能擋住。
只聽一聲慘叫,呂馬童的銅矟被生生砸斷。狼牙棒夯在他的腰間,打得他胸腹之間,是血肉模糊。倒在地上,仍在抽搐不停。劉巨大腳丫子上來,狠狠的一腳,踹碎了呂馬童頭顱。
十幾員大將蜂擁而上,可劉巨卻毫不畏懼。
狼牙棒左右舞動,和那十幾人站在一處。楚將人多,還騎着戰馬。卻被劉巨打得沒有還手之力。
試想連那狼牙棒的邊都不敢沾上,這仗該如何打下去?
“弓箭手,弓箭手何在!”
項羽見劉巨一個人,把他的側營就鬧得天翻地覆,不禁暗自惶恐。
他靈機一動,大聲喊叫:“弓箭手上前,把這怪物給我射殺,給我射殺……”
直接把劉巨劃到了非人類的哪部分。也難怪,普通人,又有誰能像劉巨這樣子兇狠悍勇呢?
弓箭手紛紛上前,對準了劉巨!
正當項羽準備射殺劉巨的時候,卻聽見前營一陣人喊馬嘶。
回身看去,發現楚軍大營已經成了一片火海。項羽不由得一怔,心道一聲:又發生了什麼事?
“少將軍,大事不好了!”
“何故驚慌?”
“秦狗,秦狗殺進了聯營……”
“啊呀!”項羽乍聽之下,頓時慌了神兒,“前營爲何沒有阻擋,直到這個時候纔來報告?”
“少將軍,您調各營兵馬前來救火,前營守備空虛,被秦狗一舉突破。”
“有多少人?何人領軍……”
沒等那斥候回答,項羽的目光,突然間一凝。
只見亂軍之中,一匹毛色如火炭一般的寶馬良駒,橫衝直撞。馬上大將,手持赤旗上下翻飛,猶如閻王帖子一樣,那所到之處,只殺得楚軍人仰馬翻。劉闞,竟然是劉闞偷營劫寨!
項羽似乎一下子明白了。
之前讓那怪物點燃輜重營,把楚軍大營攪亂。
待各部人馬都調動起來之後,劉闞再率領主力出擊。
這傢伙,可是好謀劃啊!
此時此刻,整個楚軍大營裏,已經是亂成了一片。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楚人那打順時勇猛無敵,遭遇挫折就兵敗如山倒的毛病暴露無遺。在不清楚秦軍到底有多少人馬的時候,只看見滿眼熊熊烈焰,到處都是縱馬疾馳的秦軍士卒……打?還打個屁啊,趕快跑吧!
“哥哥休要慌張,我來救你!”
劉闞也看見了陷入重圍之中的劉巨,連忙大聲叫喊,催馬衝了過來。
那赤旗左劈右砍,無人能擋住他這一擊之力。而劉巨聽到劉闞的聲音,不禁精神大振,咧開嘴笑了起來。他不笑還好,這一笑卻是猙獰無比。滿臉的血污,看上去活脫脫一凶神惡煞。
羣戰劉巨的一員楚將,被他這一笑,笑得竟魂飛魄散。
撲通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當場斃命。楚人信巫,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劉巨一笑,笑死了一個楚將。那是楚將膽小……可在別人看,事情就有點不尋常了,他一笑,人就死了?
“這傢伙會巫術!”
原本就被劉巨殺得手軟腳軟,心驚肉跳的楚人們,一聽這個,立刻相信了。
不僅僅是楚將扭頭就走,就連外圍的弓箭手,也急忙丟掉了弓箭,撒丫子跑了。
項羽一看這情況,心知無法再戰了。一個劉巨就打不過了,再加上一個和自己旗鼓相當的劉闞……
要是被纏上的話,那結果可想而知。
把手中的盤龍戟丟到一邊,項羽撥馬就走。
一邊走還一邊安慰自己:不是我怯戰,是那秦狗會巫術……
正打得痛快的劉巨,發現對手一下子都跑了,不由得呆愣在原地。
這時候,劉闞催馬到了劉巨跟前,看着劉巨,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說實在的,即便是那天闞夫人把事情說開了,劉闞對劉巨還是有點顧忌。可沒想到,聽說自己受傷的消息之後,劉巨竟然真的跑出來爲自己報仇。耳邊響起了那天劉巨的話:誰傷我弟弟半分,我定不饒他!
你不饒就不饒了……
可一個人跑到人家敵營裏,這不是送死嗎?
“二弟,他們跑了!”
劉巨拖着狼牙棒,撓頭對劉闞說道。劉闞心裏卻一暖,可手上卻不滿,舉起赤旗,在劉巨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都跑了,還站在這裏做什麼?你這一出來,可是把娘給嚇壞了……等着吧,回去以後,娘肯定不會放過你……好了,快點隨我撤走,別讓那些傢伙回過味兒來,把咱們困住。”
“好!”
雖然被劉闞敲了一下頭,可劉巨心裏還是很高興。
因爲他能感覺到,弟弟其實也很關心他。否則,又怎可能帶着傷,殺到這敵營之中來救他!
“二弟,這是他們主將的兵器!”
劉巨撿起了項羽丟在地上的盤龍戟,晃了一下說:“那傢伙很厲害,可惜膽子小,跑的太快!”
若項羽知道劉巨對他的評價,定然大呼冤枉。
你讓我和人打可以,但你總不能讓我和妖怪火拼吧……
劉闞一眼認出,那正是項羽的兵器。雖然不清楚狀況,但是看樣子,項羽也喫了不小的虧。
“拿着它,咱們立刻撤走!”
楚軍大營之中,已經是亂成一團,那有人會阻攔劉闞?
就這樣,劉闞兄弟帶着二百騎軍,從楚軍大營之中殺了出來,竟然是無一死傷。待項羽清醒過來,發覺劉闞人馬並不多的時候,立刻帶人在後面追擊。可不成想抵達羊角坡的時候,被鍾離昧和季布兩人率部從兩側伏擊,折了幾百人之後,再一次狼狽而逃。
這一戰,楚軍被劉巨斬殺閭長以上的將領,二十八人。
而糧草輜重,更是損失殆盡。
天亮時,項羽重新集結人馬,清點人數。
可這一清點,卻讓他有種想要放聲大哭的衝動。八千子弟兵跟隨他一起渡江,打了多少次大仗,可謂是百戰百勝。但沒成想,在這樓倉城下,一夜之間,竟折損了近千人……這可都是他的精銳啊!
項羽,是欲哭無淚……
“少將軍快看,前面好像是軍師的旗號!”
項羽正沉浸在這大敗的悲慟之中,身邊的小校卻高聲叫喊起來:“少將軍,真的是軍師的人!”
抬頭看去,只見遠處一支人馬緩緩而來。
大纛上,掐金邊,走金線,書寫大楚天兵,三軍司令。正中央,斗大的項字,隨大纛拂動。
那大纛之下,一輛輕車之上,站着一箇中年文士。
頭戴竹冠,身穿大襖,披着一件青色的斗篷。三縷美髯,隨風而飄動,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
來人,正是陳嬰!
第三百章 秦同
樓倉,酒肆。
大戰已經開始,但樓倉人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緊急動員令已經生效,大家每天按照吩咐下來的工作,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忙碌一天之後,三三兩兩的,有的回家,有的則取酒肆裏坐坐,喝上兩碗酒,聊聊天,然後再去休息。
這似乎成了一個習慣。
殘酷的戰爭,似乎並不能影響到樓倉人的心情,看他們的模樣,都顯得很輕鬆。
“聽說了沒有,楚軍來了!”
“廢話,當然知道,昨天不是已經交過手了嗎?楚軍沒佔到便宜,還惹怒了大爺,單槍匹馬的殺進楚軍大營,把那些傢伙殺得抱頭鼠竄……陳二,這些事兒我們都知道,別在這裏裝神弄鬼?”
陳二,長着一副標準的楚人模樣。
個頭不高,七尺的身材,單薄瘦小。
單眼皮子一翻,“我說的是楚人主力……昨天的楚軍,只是前鋒。聽說楚人大軍已經到了,有十好幾萬人呢,就駐紮在城外十里之外。我看啊,這一次樓倉怕是要危險了,說不定城破之日,咱們滿城老小都要遭殃……城外是楚人,咱們也是楚人,你們說好端端,打個什麼?”
一雙雙眼睛,刷的就盯在了陳二的身上。
“你個混賬東西!”
一個酒杯劈面砸了過來,險些把陳二砸的頭破血流。但即便是躲過了酒杯,陳二身上也溼淋淋的,看上去很狼狽。陳二不由得勃然大怒,抬頭順着方向看去,臉色卻不由得是一變。
“老牛頭,你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我砸死你這個混帳東西!”
老牛頭年過七旬,鬚髮皆白。他以前是在城外開酒肆的營生,大亂將起,就回到了樓倉城內。
這是個道地的樓倉人,祖上六代住在這泗洪之地,靠漁獵爲生。
後來樓倉建立,老牛頭一家就住進了樓倉。如今老牛頭的孫子就在樓倉軍中效力,長子則做了個小買賣,名下還有幾畝薄田,日子過的相當不錯。只見他站起來,手指陳二罵道:“我就覺得你這小子不是好玩意兒,自打來了樓倉之後,整日裏盡到處散播一些奇怪的言語。
鄉親們,拍着良心說一句話:這十年來,君侯待咱們如何?
以前,咱樓亭人過的是什麼日子,現在咱樓倉人,過的又是什麼日子?旁的我不知道,咸陽啊、雒陽啊我也沒有去過。可我那老伴,卻是從郢都逃難而來。她對我說,咱樓倉人過的日子,就算當年的郢都也比不上……這是誰給咱的?是君侯!沒有君侯,咱們只能漂在水上。
君侯說過,樓倉沒有秦楚之分,沒有地域之分。
生活在這裏,大家就只有一個名字:樓倉人……十年來,君侯可曾給過咱們半點的欺辱?
孃的,如今好日子剛開始,就有一羣人上躥下跳,在這裏搗亂。
我老頭子就一句話,誰不讓我過好日子,老頭子也不會讓他舒坦……十幾萬人又能如何?當初韓軍不也是十幾萬人圍攻咱們樓倉?可結果呢,還不是被君侯他們打得潰不成軍,狼狽而逃。”
酒肆裏的人,聞聽連連點頭。
沒錯,十幾萬人有怎地?這樓倉什麼場面沒有見過,怕他們作甚?
陳二的面頰,微微一陣抽搐。他的確不是樓倉人,而是在數日前,隨徐縣人一起搬過來的。
對於之前樓倉遭遇的大戰,他還真不是很瞭解。
牛老頭指着陳二罵道:“混帳東西,你給我滾出去,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我這家酒肆,不歡迎你這種人……還有,這一次我饒過你,下一次如果再讓我聽見,我就稟報衙門,看你還敢不敢碎嘴子。”
“陳二,走吧!”
一旁的酒客說:“牛老爹要較真起來的話,你可沒好果子喫,走吧。”
一羣楚人敗類!
陳二在心裏咒罵,但是臉上卻帶着笑容,連連道歉,退出了酒肆。
主人的兵馬已經到了,如今按兵不動,定然是在等待消息。可這些樓倉人,把那秦狗奉若神靈一般,別說勸降,就連說那秦狗個不是,就一個個暴跳如雷。如此下去,可不太好辦。
沿着街道,往住所方向走。
陳二沒有發現,在他身後跟上了兩個男子。到了一個巷口的時候,兩個男子突然加速,一左一右的把陳二夾在了中間。
“啊,你們……”
陳二剛要叫喊,卻發現腰間抵着一柄明晃晃的短劍。到了嘴邊的叫喊聲,又生生的咽回去。
“想活命,就乖乖的跟我們走。”
“我……”
“住嘴,到了地方,自然有你說話的機會。”
一個男人手摟着陳二的肩膀,另一個男人則後退一步,緊盯着陳二。
兩人夾着陳二,拐進了小巷,一直走出去,就到了一座大宅的後門外。陳二一看黑漆大門,不由得心裏一沉。有心掙扎,可還沒等行動,短劍已扎破了他的肌膚。看這樣子,但凡他有半點不軌的行動,這兩個男子就會毫不猶豫的將他殺死。這兩個人,絕對是殺人不眨眼。
門開了,兩個男子夾着陳二,進了宅院。
陰森森的,空氣裏瀰漫着一股血腥氣。兩旁是十幾間廂房,正中央一座大廳。
“馬兄弟,今天又有收穫?”
一個身穿衙役服裝的青年迎上來,手裏拎着沉甸甸的鎖鏈,笑呵呵的開口打招呼。
“有勞兄弟了……總有那不長眼的傢伙,想在城裏興風作浪。今兒個居然跑到了牛老頭的地盤。
正好閒着也是閒着,兄弟順手就把他帶來了。只是能不能問出點什麼來,還要煩勞你們。”
“都是爲君侯效力,說什麼煩勞不煩勞的?”
那青年一抖鎖鏈,只聽嘩啦啦一響,熟練的扣在了陳二的手腳上,然後牽着一根細鏈子,笑呵呵的說:“你,是想走着進去,還是要被人抬着進去?這兩天,刑房裏的兄弟,手癢着呢。”
馬兄弟則一拍陳二的肩膀,“我若是你,肯定選擇走進去。硬骨頭我見多了,可是沒人能撐過這黑衣衛的十二刑房……呵呵,當然了,你若是有興趣的話,可以試試,也算開開眼界。”
黑衣衛?
那是什麼東西!
陳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不由得心裏一哆嗦。
這幾個人,看上去都挺和藹可親,但他能感覺到,在那笑容背後,隱藏着何等的猙獰殺氣。
“我自己進去,不煩勞各位了。”
“聰明!”馬兄弟笑道:“一會兒見到賈大人的話,不妨繼續這麼聰明下去,可能會好一點。”
青年一抖鏈子,帶着陳二往大廳走。
陳二眼角的餘光,掃視兩邊。只見那廂房門階上,打掃的很乾淨,但仍能看到斑斑的血跡。
心裏,又是一哆嗦。
走進大廳,正對廳門,有一張長案。
兩邊的牆上,掛着各種稀奇古怪的物具,還分門別類的編上了號牌。七八個木架子,上面同樣掛着刑具。很多刑具,陳二根本就叫不出名字來,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
不由得,越發忐忑。
“在這裏等着!”
青年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空蕩蕩的大廳裏,非常安靜。陳二一個人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因爲他能感覺到,在這大廳的暗處,有無數雙眼睛看着他。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加之心裏有鬼,讓陳二額頭上,不自覺的滲出密密的汗珠。
這些秦人,究竟想要做什麼?
一個人在這裏站着,也是一種煎熬。
大概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陳二有點受不了了。這時候,一陣鼓聲響起,緊跟着從後堂裏,走出一箇中年男子。大廳外,跑進來八個衙役,分列兩邊。中年人在長案後撩衣跪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問道:“堂下的賊人,叫什麼名字?”
“小民,陳二!”
“陳二,你知道爲什麼會把你帶到這裏嗎?”
陳二眼珠子滴溜溜轉,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小民這嘴賤,在外面胡言亂語,所以惹怒了老爺。”
“胡言亂語?胡言亂語的人多了去,可爲何只抓你一人?”
中年人抬起頭,目光炯炯。他的臉色略有些蒼白,相貌也很清秀。可是一瞪眼,卻流露出一股獰戾之氣。他冷冷的說:“我還以爲你很聰明,但看起來,你這聰明卻沒有用對了地方。”
說着話,他抖開卷宗,“陳二,世居東陽,是東陽大族陳氏族人,後賣身爲陳嬰的奴僕。八個月前,你從東陽移居到了徐縣,自稱是流民,登記了戶籍。此後,你在徐縣倒也還算老實……君侯下令遷徐縣百姓之後,你一同來到了樓倉,至今……一共是二十八天,我說的可有錯誤?”
陳二的身子,顫抖不停,匍匐在地上,一言不發。
“這二十八天裏,你做過什麼事,都在我這裏有記錄。
陳二,要不然,我說一下?看看有沒有差錯……”
“小,小民不敢煩勞老爺!”
中年人笑了,“算你聰明,知道心疼老爺……既然如此,那你就別再瞞着啦?老爺想知道什麼,你心裏最清楚,乖乖的倒出來,免得待會兒遭罪。趁着老爺心情好,沒有把傢伙抬上來的時候,你能交代的讓老爺滿意,日後有你的好日子;否則,傢伙一上來,你說可就晚了。”
聽上去,中年人的語氣非常輕柔。
陳二咬咬牙,“老爺,小民實在是不知道……”
沒等他說完話,中年人就打斷了陳二。目光突然間凌厲起來,盯着陳二,許久輕輕嘆息一聲。
“陳二,老爺看你順眼,所以不想讓你遭罪。可沒想到,你居然這麼不識抬舉……老爺提點了十一年刑獄,這輩子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問口供。看着那些自以爲英雄好漢,自以爲是硬骨頭的傢伙,在老爺跟前慘叫,在老爺跟前求饒,就會覺得這心裏面,舒爽的不得了。
願意爲你是個識時務的傢伙,哈,沒想到,老爺今天看走了眼兒。
既然這樣子……把英雄先帶到十二房裏走一遭,要是能挺得過來,老爺再親自動手,會會這位英雄。”
中年人的語氣,非常溫柔,卻讓陳二不寒而慄。
兩個大漢上前一步,架起陳二就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說:“兄弟,你今天可別讓我們失望。”
“老爺,冤枉,冤枉啊!”
陳二淒涼的叫喊聲,傳入了中年人的耳朵裏,但中年人,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秦同!”
從後堂裏走出一人,正是叔孫通。
中年人連忙起身,向叔孫通拱手一禮,“恩公!”
“別玩兒的太過火了,這個人,君侯還有用場……還有,以後別再稱我恩公,稱呼我官職,或者叫我名字都行。這禮不能廢,如今我們都在君侯麾下效力,有些事情,最好注意點。”
“喏!”
秦同答應的時候,從廳外傳來了一聲響徹人寰的慘叫。
叔孫通臉色一變,身子沒由來的輕輕一顫。但旋即苦笑着搖搖頭,“秦同,你說你……好好的一個儒生,卻偏偏喜歡這種調調。你那刑房,連我都不敢進去,你說你這麼多年,怎還是那毛病?”
秦同正色道:“對那些自以爲是硬骨頭的傢伙,十二刑房最有作用。
不過何公請放心,同已非當年莽撞之人,下手自有分寸,絕不會耽誤了君侯與何公的大事。”
“明白就好,等那傢伙招了,就先擱在你這裏。
另外,你這黑衣衛要多加留意纔是。大戰將起,只怕那些溜進城裏的耗子,活動會很頻繁。”
秦同笑道:“請何公稟明君侯,同執掌刑獄十一年,這種事情最是得心應手。之前抓的耗子,都已經乖乖的招了。有的還願意配合我,去探聽口風。他們的一舉一動,盡在我掌控之中。”
叔孫通點點頭,“甚好,我向君侯舉薦你,就是看中了你的手段和這份心思。
這黑衣衛,雖然有些見不得光。比不得那些戰將們在戰場上的廝殺,也不似我們這些人出謀劃策。可於君侯而言,黑衣衛卻是最重要的部門。你們是君侯的眼睛耳朵,要時刻警惕。
我今天前來,也是君侯派遣。
他要我轉告你:如今大戰在即,很多事情他無法顧及。所以,這城裏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說着話,叔孫通向大堂上所有人拱手一禮。
包括秦同在內的所有人,齊刷刷跪在了地上,“我等,定爲君侯效死命!”
“好了,事情說完了,我也該走了。”
叔孫通說着,正要離去。就見有黑衣衛跑進來,恭敬的說:“大人,那陳二,已經願意開口。”
秦同和叔孫通,相視一笑。
“把那廝帶上來吧,讓我聽聽,他能告訴我些什麼事情。”
※※※
叔孫通離開了黑衣衛衙門,帶着親隨,徑自往城門口方向走去。
登上城樓,就看見劉闞手扶垛口,眺目遠望。在劉闞身後,如同巨熊一般的劉巨,靜靜的站立。
李成和屠屠,分列劉闞兩邊,不時的輕聲交談。
叔孫通上前一步道:“君侯!”
“啊,何公!”劉闞轉身,看了一眼叔孫通,笑道:“城裏的事情,都辦的妥當了嗎?”
“君侯放心,秦同在碭郡提點刑獄十一年,這方面絕對是一個老手。有他盯着,城裏的耗子們,折騰不出什麼風浪來。不過,這傢伙卻是死性不改。當初就因用刑過度,被貶爲庶民。
沒想到這幾年過去了,還是老毛病,而且越發的變本加厲……
君侯,此人可大用,但還需時時敲打纔行。”
“這個,我有分寸!”
叔孫通來樓倉之後,爲劉闞推薦了幾個人。
秦同就是其中之一……
“看樣子,陳嬰並不願意強攻啊!”李成低聲道:“看他這架勢,怕是想要先和我們和談。”
劉闞點點頭,“項籍大敗,對楚軍的士氣打擊甚大。
陳嬰現在需要做的,是恢復楚軍的士氣。我估計,他會先着手攻克凌縣幾個城鎮,以勝利來穩定軍心。同時,凌縣等地失陷之後,樓倉等同於被孤立……呵呵,這個傢伙,不簡單。
我現在突然有點後悔了。
當初襄強他們向我推薦此人的時候,我沒有太在意。如果當時我強行徵辟他的話,又會如何?”
“只怕會身在樓倉,心在楚吧。”
叔孫通笑道:“我也聽說過陳嬰此人,世代楚人貴裔。想要收服他,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劉闞突然想起一件事,歷史上,真的有這個陳嬰嗎?
如果有,他又是站在哪一邊?
亂了,似乎這歷史,已經亂成了一團麻。
劉闞甚至不知道,經歷昨夜一場大敗之後的項羽,是否還能似歷史上那樣,成爲西楚霸王?
“君侯,您在想什麼?”
“啊!”劉闞用力甩了甩頭,“我只是在想,等陳嬰發現那凌縣幾處縣城,如今已成了空城,會如何反應?算算時間的話,老灌他們應該已洗掠的凌縣,現在怕是已經兵臨淮陰城下了。”
“君侯,楚軍似乎有人過來。”
李成突然開口,劉闞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夕陽西下,在一片落日的餘暉之中,一輛輕車徐徐而來。
車上,站着一名文士。他在樓倉城下停下車輛,舉目向城上看來,然後一拱手:“敢問劉君侯,何在?”
第三百零一章 樓倉之戰(一)
陳嬰如何不認得劉闞?
東陽雖然是在淮水以南地區,可終歸屬於淮漢通路所在,隸屬於泗水都尉的管轄範圍之內。
劉闞數次邀請陳嬰,但都被拒絕了。
卻不代表陳嬰對劉闞不瞭解。相反,過去幾年中,陳嬰曾數次來到樓倉。不過當時劉闞一直忙碌奔波,陳嬰也只能是驚鴻一瞥般的看上幾眼。就那麼幾眼,足以讓陳嬰記憶深刻。劉闞的體型在楚人當中,屬鶴立雞羣的那種,而且隨着年齡的增長,越發透着一股子威嚴。
陳嬰記在心裏,卻沒有上前招呼。
他是楚人,當了兩年令史已經是勉爲其難,讓他再去給劉闞做屬下,那是萬萬不可能。
畢竟,東陽陳氏也是故楚貴裔大族,族中許多人都曾在楚國爲官,更有不少人戰死於疆場上。
所以對老秦,陳氏一直懷有深深的敵意。
陳嬰沒有爲劉闞效力,卻不代表他對劉闞沒有關注。事實上,自樓倉建起的那一天開始,陳嬰就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威脅。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古老的讖語讓陳嬰相信,老秦必然會被消滅。可樓倉崛起之後,已經成了一根紮在楚人土地上的一根釘子,實在太過於危險。
楚人自淮漢道出,必攻下邳,而後彭城,順勢進入齊魯。
這是一條必須要走的戰略通路,但由於樓倉的出現,卻使得楚軍在渡過淮水之後,就不得不面臨尷尬的狀況。首先,攻取下邳,將會受到牽制;其次,過淮水之後,迂迴空間將會縮小。這會出現,原本的大規模迂迴戰爭,變成一城一地的攻堅戰,於楚軍而言,消耗太大。
不打樓倉,後方不寧。
攻打樓倉,必將陷入一場苦戰……
結果嘛,毫無疑問,楚軍必然獲取勝利。可問題是,在樓倉這麼一個小小的地方,消耗這麼多的兵力,是否值得?但,你不打不行,除了戰略上的需要,樓倉的輜重,讓許多人眼紅。
所以,早在陳勝吳廣起事不久,陳嬰就派出了細作,試圖混入樓倉。
再堅固的堡壘,也經不住內部的分裂。陳嬰的計劃不可謂不詳細,但他沒有想到,擁有前世記憶的劉闞,對於間諜戰的重視,遠遠超過了陳嬰對用間的認識。孫子兵法十三篇之中,有用間一篇。但實際上,秦楚時期的用間手段,還處於一種原始的萌芽狀態,並不成熟。
只需要略一關注,劉闞就可以覺察到其中的問題。
這也是他組建黑衣衛的一個重要原因。當然了,劉闞的行動,在城外的陳嬰,不可能知道。
他就是陳嬰?
劉闞在城頭上,見陳嬰輕車而出,不由得暗自佩服此人的膽略。
有道是,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劉闞很清楚陳嬰的重要性,也明白,只要殺了陳嬰,就可以對楚軍造成很大的麻煩。可他不能,因爲這是這個時代的人,所恪守的一個原則、底線。
如果他冒然出手,殺死了陳嬰,弄不好會讓樓倉內部,先出現不和諧之聲。
不過,既然陳嬰來了,劉闞也不會示弱。
當下離開城頭,登上了一輛兩輪輕車。城門大開,劉闞親自駕車而出,和陳嬰打了個照面。
“君侯,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英雄。”
陳嬰倒是挺佩服劉闞。不管怎麼說,劉闞發明程公紙,創隸書的名聲擺在那裏。作爲一個讀書人,陳嬰可以對任何人不屑一顧,但卻不能對劉闞表示不敬。原因很簡單,劉闞所做之事,大利天下讀書人,那是了不得的事情。即便是已故儒門先賢孔鮒,也需尊一聲:劉生!
古人的用字,非常講究。
‘子’、‘生’之類的字眼,是不能隨便使用。
陳嬰此來的意圖,非常明白。
他希望能找到一個折中的辦法,使楚軍可以順利攻克下邳,佔領泗洪、淮漢之地。能繞過劉闞的樓倉,自然是一件好事。否則消耗大量的士卒性命,戰果嘛……卻未必能盡如人意。
劉闞一拱手,“可是陳嬰先生當面?
我亦久聞先生之名,知先生有大才,可定國安邦。數次相邀,卻未能見先生一面,實乃憾事。”
陳嬰一怔,露出一抹笑容。
他那能聽不出,劉闞這是客套話。
定國安邦?也許吧……可實際上,若非自己此次隨項籍出兵,渡過淮水,劉闞未必就能知曉他的名頭。當然了,當年辭官之後,劉闞數次派人邀請陳嬰,也讓陳嬰頗有些感動之心。
目光不由得變得複雜起來。
陳嬰輕嘆一聲,“能得君侯看重,實陳嬰之幸。然則……道不同,不相爲謀!”
你看重我,我很感激。可我們不是一路人啊!
你屬秦,我歸楚,秦楚之間的仇恨,決不可能隨意的抹去。
劉闞,又何嘗聽不出陳嬰話中的意思?
“先生,秦人、楚人,就真的這般重要嗎?想當年,周天子得天下,天下共歸大周,以周人爲傲;若追溯而上,商湯夏啓,武帝三皇……三千年前,天下一家,何來楚人、秦人之分?
我聽說,楚王先祖季連,原本是黃帝之後。
而秦人祖先,當爲少昊。少昊帝,曾撫養黃帝之子顓頊,說起來也是一家人。
詩經大雅中有詩曰:無忝皇祖,式救爾後……爲何到了今日,我們卻忘記了祖先的情誼,非要兵戈相見呢?陳嬰先生,七國二百年,戰亂不止,百姓過水深火熱的日子,你難道不知?
而今,爲一己之私,竟不惜挑起戰火,讓百姓們重新回到那種顛簸如浮萍般的日子,你們於心何忍?”
這秦人的祖先是不是少昊,陳嬰說不準。
可楚人的祖先,的確是黃帝的後裔。劉闞這一番話,只說的不溫不火,卻讓陳嬰,啞口無言。
“君侯,非是我爲一己之私,實暴秦昏庸,致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我大楚不過是順勢而起,解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君侯是明事理的人,當知識時務者爲俊傑……秦失其鹿,羣雄共逐之,此乃大勢。我知君侯非常人,但縱使君侯本領再大,憑區區樓倉,卻無異於螳臂擋車。”
劉闞說:“失天下者,非秦人,乃嬴氏。
先生說你們是解救百姓與水火之中,可我卻看到的是百姓流離顛沛,大好的土地被荒廢。
你楚軍所過之處,滿城屠戮,洗掠爭搶,就是爲百姓做主嗎?
先生,我沒有看到你們解救百姓,只看到你們無惡不作,燒殺搶掠之事。天下大勢,與我無關……我守樓倉,就要保這一方的平安。而今,你們無端犯境,可聽到這樓倉百姓的心聲?”
“這個……”
劉闞不斷的偷換概念,讓陳嬰瞠目結舌。
誰說這劉闞只是一介武夫?伶牙俐齒之處,豈能是一武夫可做到?
見陳嬰沉默,劉闞突然大聲問道:“陳先生,你可有夢想?”
“啊?”
陳嬰被劉闞突如其來的一問,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的看着劉闞,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劉闞扭頭,看着城樓上飄揚的蒼龍旗。
目光從樓倉城頭上的每一個人身上掠過,而後長出一口氣,回頭對陳嬰說:“我有一個夢想!
這個夢想,深深根植於我的心中。
我夢想有一天,在這片光榮的土地上,不再有戰爭。
我夢想有一天,這片土地上,楚人、秦人、齊人……不再兵戈相見。他們同席而作,親如兄弟。
我夢想有一天,函谷關前不再血流成河,昔日的戰場,能成爲千里沃土,所有人在同一塊土地上耕耘。
我希望有一天,天下不在有地域和國界之分,所有人能手拉着手,同聲高呼:我們是炎黃子孫!
陳先生,也許你會說,我這是在胡言亂語。可是我真的做過一個夢,深谷彌合,高山夷平,歧路化爲坦途,曲徑成爲通衢……我們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讓炎黃子孫的榮光,散播到每一個角落。讓普天之下所有的異族人,匍匐在我們的腳下,不敢冒犯我們祖先的英靈……
我懷有這個信念,讓陽光所照之處,都有蒼龍旗在飄揚!”
劉闞筆直的站在車上,落日的餘暉照應着他的身體,恍若一個天神。
他的這番話,是大聲的咆哮出來。城樓上鴉雀無聲,一雙雙目光,凝視着他如山般雄偉的身軀。
陳嬰在劉闞的對面,也忍不住生出一種想要伏地膜拜的衝動。
他強行壓抑住自己那近乎激動的心情,平息沸騰的鮮血,許久之後,在車上向劉闞一揖。
原本,他想勸說劉闞,可現在,他卻動搖了!
再說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陳嬰一抖繮繩,駕着輕車,朝楚軍大營方向行去。
“炎黃威武,君侯萬歲!”
突然間,在樓倉城頭爆發出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
陳嬰身子一抖,忍不住扭頭向身後看去。只見劉闞,依舊筆直的站在車上,巍然的,一動不動!
這一戰,能勝利嗎?
陳嬰不由得有些疑惑。
樓倉人口的確不多,他們的兵力更是稀少。
然則民心所向,當所有的樓倉人,都決心爲劉闞死戰的時候,就算有百萬大軍,也未必能勝!
看起來,一場苦戰,已不可避免……
※※※
注①:昨日出場的秦同,歷史上被劉邦封爲彭侯,史記中並未詳細記載。
第三百零二章 樓倉之戰(二)
清晨,楚軍在樓倉城外,列開戰陣。
不過當先的楚軍,手中拿着的並不是刀槍斧鉞,而是一個個裝滿泥沙的麻布口袋。隨着激昂的鼓聲響起,楚軍陣營中傳來震天介的吶喊之聲。一隊隊,一列列士兵在木櫓的掩護下,迅速向樓倉撲來。他們把手中的麻袋投入水渠裏面,而後迅速後退,跟上的士卒,繼續填渠。
劉闞站在城頭上,手搭涼棚眺望。
“看樣子,陳嬰是早有準備啊!”
李成淡定一笑,“君侯數次徵召,可這陳嬰雖未回應,想來這心裏,早就存有不軌的企圖。既然心存不軌,怎可能不留意樓倉的狀況?要攻樓倉,就一定要先把這裏縱橫密佈的溝渠填平。否則他們的衝車雲梯,一應大型的攻城器械就無法使用。怪不得,他要停留徐縣一日。”
“君侯,咱們是不是可以嘗試着進攻一次?”
屠屠看着楚軍不斷填平溝渠,漸漸逼近樓倉,忍不住問道:“難不成看着他們放手施爲不成?”
劉闞,沒有回答。
“屠屠,看見那土丘了沒有?”
李成一指樓倉側面的一座山丘,“陳嬰不是個莽撞之輩,既然出擊,就一定有所防備。我敢肯定,那土丘之後定有楚軍精銳騎軍埋伏,只要我們敢出擊阻攔,楚軍就一定會發動偷襲。”
屠屠順着李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土丘,名叫紅土窪,正位於睢水河灣之處。那裏水勢平緩,河灣有平坦的灘地,可埋伏萬餘人,而不露半點痕跡。此時,紅土窪靜悄悄,好像非常平靜。可越是平靜,就越是有鬼。樓倉如果出擊,楚軍自紅土窪偷襲的話,定然會給樓倉造成巨大的威脅,不可不防備。
劉闞突然說:“看起來,項籍學聰明瞭!”
他轉過身,沉聲喝道:“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將竹矛架設妥當,等待我的命令。”
竹矛,是當初苦行者在樓倉時,根據樓倉的條件,而設計出來的一種武器。
材料選用泗洪本地盛產的毛竹,粗細大約和嬰兒的手臂一般。把毛竹挖空,關注進去一種特製的液體,通過樓倉城頭架設的大黃參連弩射出。毛竹在擊中目標後發生碎裂,將關注在毛竹裏面,帶有強烈腐蝕作用的毒液濺灑出去。只要是被濺到,肌膚就會迅速的潰爛。
用劉闞的話說:這叫做大規模殺傷性生化武器。
樓倉城裏,專門有一個倉庫,是用來存放這種武器,並且有重兵看管,守衛森嚴。
楚軍,越來越近。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還擔心樓倉會出兵阻止,但慢慢的,發現樓倉城上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心也就放回了肚子裏。反倒是站在輕車上的陳嬰,突然間感到了一絲不安。樓倉越是安靜,說明他們的反擊,會越猛烈。而直到現在,樓倉也沒有出擊,顯然是看穿了他的埋伏。
“通知少將軍,請他多加留意,樓倉可能會有陰謀!”
傳令兵立刻答應,可是還沒等他上馬離開,就聽見樓倉城頭上,突然間傳來一陣隆隆鼓聲。
嘎吱,嘎吱……
弓弦顫動聲不絕於耳,數百支毛竹離弦而去,呼嘯着飛向了逐漸推進的楚軍。
出手了嗎?
陳嬰一怔,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樓倉有大黃參連弩,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陳嬰並不奇怪。
可是,沒等他嘴角的笑意完全展開,就聽蓬蓬蓬一連串沉悶的聲響,緊跟着木櫓碎裂,伴隨之淒厲的慘叫聲,在空中迴盪。大黃參連弩的射程,在六百步到八百步左右,是防禦大型攻城器械的絕佳武器。如果樓倉不行動,就要眼睜睜的看着以爲屏障的溝渠被楚軍填平。
但如果攻擊,實際殺傷力,卻並不算太大。
畢竟,大黃參連弩也就那麼多,一支弩箭射殺一個人,樓倉能有多少弩箭,可以使用呢?
弩箭消耗太多的話,當攻城器械登場時,樓倉就防禦力,就大大降低。
說穿了,填平溝渠,實際上也是陳嬰的消耗戰術。可沒想到,樓倉的弩箭竟然……
竹矛擊中木櫓,頓時碎裂開來。黑色的毒液在空中揮灑開來,一直竹矛碎掉,毒液至少覆蓋十數人。楚軍猝不及防,被毒液濺在身上。剛開始還沒有在意,可很快的,身上被濺灑到毒液的地方,就出現了潰爛。而且,毒液並非產生劇痛,而是奇癢無比,只讓人在地上翻滾不停,用手抓,用手撓,恨不得把肉都給撓爛……那淒厲的哭號聲,讓陳嬰心驚肉跳。
該死的秦人,用的什麼武器?
陳嬰還在奇怪,這第二輪的竹矛,已經從城樓上發射出來。
失去了木櫓的掩護,楚軍士卒頓時慌亂不堪,四處奔逃。大多數的竹矛落在了地上,碎開……毒液飛濺,這一來,卻使得殺傷的面積陡然增大,近千名楚軍被毒液濺到,在地上翻滾嚎叫。那些被竹矛釘死的楚軍,相比之下要幸運許多,畢竟死了就死了,無需忍受那般痛苦。
看着楚軍士卒,一個個把自己抓撓的血肉模糊,陣中的楚軍士卒,一個個魂飛魄散。
“停止前進,停止前進!”
陳嬰聲嘶力竭的叫喊,隨着銅鑼聲響起,潰敗下來的楚軍士卒,面無人色的退回了本陣之中。而那些留在戰場上的楚軍士卒,依舊嚎叫着,翻滾着,抓撓着,讓人看着,頓生懼意。
“弓箭手,放箭!”
陳嬰果斷的發出命令。
可弓箭手卻遲疑了,“軍師,往何處射?”
“把那些士卒……”陳嬰手指着在戰場上鬼哭狼嚎的楚軍,咬着牙說:“全部射殺,全部射殺!”
“軍師,那是自己人啊!”
“我當然知道那是自己人……可你們想要看他們,再那裏活活受罪,把腸子也給抓撓出來嗎?”
一席話,讓周圍將官都沉默了!
是啊,看那些人的模樣,簡直就是在活受罪;可射殺自己人……
“放箭!”陳嬰怒道:“再不放箭,休怪我以違抗軍令處置。”
掌旗官深吸一口氣,搖擺手中大纛。
弓箭手萬箭齊發,將戰場上的楚軍士卒,紛紛射殺當場。哀號聲,漸漸平息。可是陳嬰卻清楚的感覺到,自家的兵丁,看自己的眼神兒明顯不太對,士氣更是隨之減低到了極致。
也難怪,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射殺自己人,很容易招惹來仇視。
所謂兔死狐悲的道理,大家都清楚。今天射殺了那些人,明天,會不會射殺自己?可在陳嬰而言,又有什麼辦法?不射殺他們的話,只那慘狀和嚎叫聲,也足以讓己方的士氣消失。
劉闞在城樓上笑了!
身後的士卒,歡呼雀躍起來,高呼‘炎黃威武,君侯萬歲’的口號。
事實上,當竹矛射出的一剎那,劉闞就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這叫做武器致勝論,先進的武器,超乎尋常的殺傷,對敵人造成的威懾力,是難以估量的。倒是陳嬰果敢射殺傷員,讓劉闞暗自點頭。不過他也知道,接下來……楚軍一定會調整狀態,展開最瘋狂的報復。
“軍師,爲什麼要射殺自己人?”
項羽得到了消息,再也無法在紅土窪待著。
他帶着親隨,立刻趕到了陣前,怒氣衝衝的吼道:“那些,可都是我大楚的好兒郎,爲何要……”
項羽雖遭逢了大敗,可是在楚軍之中的威望,卻絲毫不減。
同前些日子的意氣風發相比,他看上去有一些憔悴。不過暴怒之時,依舊是帶着駭人煞氣。
陳嬰手指陣前死屍,苦笑着說:“少將軍,如果再讓他們叫喊下去,只怕會把整個大軍的士氣,全都喊沒了。嬰也是無奈之舉……天曉得,這該死的樓倉,怎會有這樣惡毒的武器呢?”
“你不是早有籌謀,爲何沒有半點防備?”
項羽怒聲喝問,撥轉馬頭,看着遍地的楚軍屍體,竟忍不住悲由心生,眼睛不自覺的溼潤了。
“我說過,秦狗狡詐!”
他咬牙切齒道:“搞什麼步步推進,我大軍既然兵臨城下,自當一鼓作氣,發動進攻。就算是戰死疆場,也是不負我大楚男兒的威名。自己殺自己人……豈不是讓兒郎們感到心冷?”
陳嬰臉色陰沉,沒有出聲。
項羽本就是狂傲之人,之前遭逢敗績,有所收斂。
可那刻到了骨子裏的婦人之仁,當見到麾下士卒的慘狀之後,就再也無法忍住了。
他縱馬馳騁在陣前,振臂厲聲喊喝:“兒郎們,秦狗子就在面前,隨我攻破樓倉,殺光秦狗!”
“攻破樓倉,殺光秦狗!”
不得不承認一點,項羽在鼓動士氣方面,的確很有一套。
他挑下戰馬,抽出鐵劍,探手搶過一面盾牌,厲聲道:“大楚男兒,隨我衝鋒!”
隆隆的戰鼓聲敲響,迴盪在蒼穹。
一隊隊楚軍,在項羽的帶領下,如同潮水一般向樓倉湧來。
衝車井闌,雲梯撞木,夾雜在軍陣之中,隆隆作響。不是有溝渠嘛?不怕,我們衝過去!
陳嬰有心阻攔項羽這種莽撞的衝鋒,可話到了嘴邊,又生生的嚥了回去。
這位少將軍,怎是聽得勸的人?
之前若非遭逢敗績,恐怕也不會聽從自己的勸說。而今,他性子上來了,怎可能勸得回來?
只是如此,楚軍怕是要死傷慘重了……
樓倉城頭上,梆子聲急促響起,緊跟着城頭上萬箭齊發,一蓬蓬箭雨,遮天蔽日,傾瀉而去。
大黃參連弩,絃聲陣陣。
一支支兒臂粗細的弩箭,呼嘯着射向了井闌衝車。
“拋石機,發射!”
面對着楚軍潮水一般的攻勢,劉闞反倒是不慌不忙。眼看着衝車井闌跨過溝渠,逼近城樓的時候,他果斷髮出命令。隱藏在城門角落中的百餘臺拋石車,轟隆隆射出菱形的巨石。
與此同時,兩翼側堡中,也是箭雨紛紛,碎石滿天。
眨眼的功夫,城下楚軍傷亡慘重。被箭矢射成了刺蝟,被巨石砸成了肉泥。
一攤攤模糊的血肉,殘肢斷臂灑落一地。兩輛井闌,被巨石砸的粉碎。車中的士卒,也盡數慘死於陣前。
項羽衝在最前面,鐵劍上下翻飛,將箭矢撥打開去。
可就算他衝到護城河邊,也不得不停下腳步。雲梯撞木,井闌衝車根本就無法靠上前來。
面對着四丈餘高的城牆,項羽只氣得是暴跳如雷。
“少將軍,昔日苧羅山你以巨鼎相試,來而不往非禮也,今日劉某,就依這巨石相還。”
劉闞在城頭上怒吼一聲,單手抓起一塊鎮石,一腳踩在垛口上,探出半個身子,狠狠砸了下去。
這鎮石,大約百斤,可當劉闞擲下來後,力道何止千鈞。
鎮石來勢洶洶,項羽無從躲閃。一咬牙,舉起鐵盾向外封擋,口中一聲大喝:“開!”
蓬的巨響聲,那鐵盾被砸的不成形。
鎮石在空中翻了個滾,噗通一聲掉進了護城河裏。
而項羽則噔噔噔連退數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胸口發悶,喉嚨發甜,哇的一口殷紅鮮血,噴了出來。
“君侯威武,君侯萬歲!”
劉闞長出一口氣,前日裏被暗箭所傷的鬱悶,也隨之一掃而空。
城下楚軍,卻慌亂成一片。
“保護少將軍,保護少將軍!”
百餘名親兵冒着箭雨衝上前,兩個人架住了項羽,就往後撤退。項羽還有心掙扎一下,可無奈何,劉闞那一擊,砸的他身體虛軟,難以用力。
該死的劉闞!
項羽在心中喝罵不停,可是更多的,卻是深深的無奈。
“少將軍,你尚欠我一箭,來日定當奉還。”
楚軍把項羽保護的是嚴嚴實實,劉闞也難以下手。看着項羽退去,他忍不住在城頭上,大聲喊喝。
哪知這一句話,只氣得項羽心口一陣發堵,哇的再吐一口鮮血,一下子就昏了過去。
鐺鐺鐺……
楚軍陣營中,銅鑼聲響起。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楚軍士卒,又如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
士氣,似乎更加低落了!
而且這傷亡,也是十分慘重。
一個衝鋒,至少有一千多名士卒倒在了樓倉城下。不過也不是沒有效果,至少填平了兩道溝渠。
看着遍地的死屍,陳嬰同樣是心痛不已。
但到了這個份兒上了,就只有硬拼……
“送少將軍下去休息,傳我將令,重整人馬,繼續攻擊……我到要看看,他樓倉還有多少花招。”
鼓聲隆隆作響,潰敗下來的楚軍,迅速整列成陣。
可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官神色慌張的騎馬來到輕車跟前,翻身落馬,顫聲道:“軍師,不好了!”
“何事驚慌?”
“淮水浮橋被毀!”
陳嬰一怔,“淮水浮橋,不是已經修好了嘛?”
“又被毀了!”傳令兵強壓着聲音道:“就在昨夜,一支秦軍突然偷襲,不但燒燬了浮橋,還把那囤積在河畔的糧草,全部給燒了……”
“什麼?”
陳嬰聽完這話,頓時大驚失色,“你再說一遍?”
“淮水浮橋被燒,糧草盡數被焚!”
啊呀呀……
陳嬰倒吸一口涼氣,抬頭向樓倉城頭看去,似乎一下子明白什麼!
第三百零三章 樓倉之戰(三)
是夜,楚軍大營中,一派愁雲慘淡的景象。
項羽氣色壞敗的半倚在中軍大帳裏,不時間發出強壓抑着的咳嗽,令帳中的氣氛變得更冷。
“劉闞,根本就沒打算和我們決戰。”
陳嬰輕聲道:“雖然他擺出一副要和我們決戰的架勢,把我們吸引在泗洪。可實際上呢,他是要拖住我們,要把我們生生的拖垮在這裏。少將軍,如果繼續強攻下去的話,可就危險了。”
“陳軍師,你怎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一名楚將,忍不住跳出來大聲說道:“樓倉區區彈丸之地,我就不信咱們十幾萬大軍,攻不破這城池。”
“王翳,住嘴!”
項羽突然一聲暴喝。
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嫣紅。
他深吸一口氣,把翻騰的氣血平息下來,“聽軍師說完,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我以軍法處置。”
在經過了接連兩次失敗之後,項羽似乎變得耐心了許多。
“軍師,請你繼續說下去。”
陳嬰則看了一眼王翳,接着說:“攻破樓倉,當然不是不可能。可問題是,攻破樓倉,我們需要付出多少代價?且不說樓倉城高牆厚,但只是他庫存的輜重武器,就已經是個大麻煩。
今日他們一毒水攻擊,逼迫的我們不得不將自己人射殺。
王將軍,如果他們持續這樣攻擊的話,你認爲我們的士卒,又有多少人能堅持下去?少將軍今日強攻的結果,你們也都看到了……以少將軍之能,也只能止步於樓倉城下,難以再進。
好吧,豁出去十萬兵馬,我們打下了樓倉,但接下來怎麼辦?”
“這個……”王翳滿面通紅,閉上了嘴巴。
陳嬰用力的搓揉麪頰,“少將軍,如今樓倉派出一支人馬,使我軍糧道不靖。糧道不靖,則軍心不穩。我們自淮漢出擊,糧草本就不算充足。原本指望着攻取樓倉,能緩解我軍的困難,可現在看來,卻是差了一着……早知道,還不如放棄泗洪,直取相縣,與魏王咎匯合一處。”
項羽沒有吭聲!
事實上攻取樓倉的建議,是他提出。
本來以爲這樓倉彈丸之地,可以輕而易舉的攻佔。但沒有想到,卻損兵折將,被困在此地。
“如果我們此時繞開樓倉,則對於楚人而言,無異於一次打擊。
項公在汝陰奪兵,本就讓許多人心懷不滿,暗自提防。但現在呢,卻變成了對我軍的輕視。
所以,樓倉必須要攻佔,這對於我們而言,至關重要。
但樓倉不可硬敵……我原以爲,這泗水都尉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但沒有想到,卻是這般人物。”
“那你去投他啊!”
王翳忍不住嘀咕了一聲,惹得項羽勃然大怒,也不顧病體衰弱,跳起來就要斬殺王翳。
陳嬰連忙勸阻,“少將軍不必生氣,王將軍也是無心之語。嬰並非動搖,只是懊悔當初,爲何小覷了此人,沒有認真的打聽……如今,秦軍雖有孤軍在外,但來去如風,且行事縝密。
我們目前只好派重兵押送糧草,已渡過這一段危機,再想其他的辦法。
當務之急,是要想一個萬全之策,將樓倉拿下……以嬰之愚見,能兵不刃血,自然是最好。”
所謂上兵伐謀!
陳嬰說的確有道理。可想要兵不刃血的拿下樓倉來,又談何容易?
在私下裏計算過,如果強攻樓倉的話,沒有六十天到一百天的時間,根本就不可能佔到便宜。但問題是,他們沒有這麼多時間。一旦他們被拖住,那就等於項梁一方的壓力將增大。
“劉闞打有不打,走又不走,如鯁在喉,實在可惡。”
項羽握緊了拳頭,狠狠的砸在了長案上,“陳先生,你派往樓倉的細作,目前可有什麼消息?”
陳嬰苦笑道:“少將軍,您看如今的情況,我有可能得到消息嗎?”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拖着?”
陳嬰連連搖頭,“拖不得,拖不得啊……”
就在衆人束手無策的時候,有小校突然來報:“少將軍,龍將軍回來了!”
項羽怔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脫口問道:“龍將軍?那個龍將軍?”
“龍且將軍,是龍且將軍!”
“啊呀!”項羽聞聽,不由得驚喜非常。呼的一下子站了起來,繞過長案,大聲的問道:“老龍回來了?他沒有死嗎……老龍在何處,快領我去見他。”
不管陳嬰如何的高明,可在心裏,項羽還是更相信龍且。
那畢竟是隨他一起長大的夥伴,原以爲徐縣之戰時已經陣亡,卻沒有想到,龍且還活着……
這也許是這兩日來,項羽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從帳外,龍且被兩個士兵攙扶進來。
“少將軍,我回來了!”
“老龍……”
項羽忍不住眼睛一紅,鼻子一陣泛酸,上前一步,抱住了龍且,“你沒死就好,我還以爲……”
“少將軍,老龍丟了您的臉,讓您失望了。”
龍且形容憔悴,面色蠟黃。
他撲通一聲跪在項羽面前,放聲大哭道:“我把您交給我的兒郎,都給丟了,實罪該萬死。”
“老龍,勝敗乃兵家常事,快起來,快起來……輸了就輸了,你看我,如今不也是連戰連敗?
樓倉的主將,就是那個當年咱們在苧羅山遇到的傢伙。
前日和昨日……我連在他手上折了兩陣。”
“啊,少將軍您也輸了?”
項羽明顯不想再就這個問題上糾纏。能承認失敗,已經是他的極限,若再探討,那絕無可能。
“老龍,快坐下。”他拉着龍且,在大帳裏坐下,上下打量一番之後,“老龍,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
龍且苦澀道:“那日我在徐縣被襲擊,全軍覆沒。自己也被秦狗所傷,險些丟了性命……幸好,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將我救下來,然後帶我離開了戰場,將養起來。這剛好一點,我就聽說少將軍兵臨樓倉城下,於是帶着那人一起來見您……少將軍,那是個精通兵法的高人。”
“哦?”
項羽聞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好奇的問道:“高人如今何在?”
“就在帳外,等候您的召見。”
項羽和陳嬰相視一眼,連忙起身道:“老龍,你怎好讓高人在帳外等候,來人,快有請高人!”
不一會兒的功夫,一個青年邁步走進大帳。
他年紀看上去,大約在二十歲出頭,臉上還帶着青澀,但氣宇軒昂,透着一股子沉穩之氣。
這就是高人?
項羽愣住了!怎麼看上去,比我還年輕……
“小民韓信,乃淮陰人氏!”青年走進了大帳,拱手一揖,“久聞將軍之名,今日特來拜會!”
※※※
睢陽,古爲宋國之都。
陸賈看着那古老厚重的城牆,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的握了握拳頭。
從薛郡歸來,他帶着與薛郡郡守王恪的一紙盟書,直接奔赴睢陽古城而來。
這將是我一展才華之地!
他暗自給自己打氣。自投靠了劉闞以來,劉闞對他敬若上賓,許多事情,都要先請教他的意見。這對於陸賈來說,無疑是一種知遇之恩。越是如此,陸賈就越是希望爲劉闞做些事情。
但他也清楚,劉闞帳下並不缺謀士。
不管是陳平陳道子,還是蒯徹……這些人跟隨劉闞已久,可謂根基深厚。自己一個剛投靠過去的人,一上來就指手畫腳,定然會引起陳平等人的不滿。所以,劉闞議事時,陸賈大都是保持沉默,不太站出來說話。一來,是蒯徹等人做的已經很好,二來則是爲保護自己。
陸賈相信,總有他出頭的機會。
如今,機會來了……
陳平遠赴河南地,蒯徹去了河北。
賈紹則忙於和蜀中的聯繫,叔孫通似乎並不喜歡插手太深,只遊離於邊緣,推薦一些人才。
於是,就有了陸賈表演的機會。
當他奉命督守彭城以後,立刻就設計出了一套可行之策。
先是前往薛郡,與王恪訂下盟約,而後再出使章邯,說服章邯合作。
陸賈很清楚,如今在泗水郡,可謂是三足鼎立。秦軍、楚軍還有樓倉軍……相比之下,樓倉軍實力最弱,但手中掌握的資本,卻是最大。陸賈需要把這些資本,轉換爲劉闞的優勢。
那麼睢陽之行,就是關鍵!
睢陽之行若成功,劉闞的勢,就營造到了極致。
接下來,只需一個合適的機會,劉闞趁機從泗水脫身,轉戰九原郡即可。
這裏面有一個度的問題,陸賈自認,已經把握住了章邯的軟肋。所以,此行若成,則大功告成。
“站住!”
沒想到,剛到睢陽城外,車馬就被秦軍阻攔住。
不過陸賈倒也不慌張,冷靜的說:“我乃廣武君使者,奉命前來與章邯將軍商議事情。爾等速速通報,不可耽擱。”
廣武君是誰?
守城的秦軍士卒並不清楚。
可是看陸賈的這個姿態,卻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於是有士卒飛報睢陽府衙,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一員大將從城中疾馳而來,在車前勒馬。
“少府大人有令,命使者覲見。”
自章邯在渭水河畔一戰成名之後,軍中多稱呼他爲將軍。但這一次,章邯卻稱呼他的官名,顯然是對陸賈格外的重視。陸賈在車上一拱手,駕車進入城中,和那位將領並馬行進。
“廣武君,可安好?”
在馬上,那秦將突然間開口詢問。
陸賈一怔,連忙道:“廣武君一切安好,有勞將軍掛念……但不知,將軍尊姓大名?”
“我叫馮敬,昔日與廣武君,有袍澤之誼。”
“啊,竟是大將軍公子!”
陸賈把秦軍中的將領,已經打探的清楚。
這馮敬,作爲章邯的副將,自然不會一無所知。
嬴胡亥登基之後,逼死了馮去疾和馮劫父子。包括馮敬在內,自然免不了遭受牽連,一同下獄。
好在馮家在咸陽也頗有根基。
嬴胡亥後來,也是有一點後悔,當初殺馮家父子太急。有心放過馮敬,可又擔心馮敬心懷恨意。於是就把馮敬打發到了驪山服役。章邯出山之後,力保馮敬隨軍聽命,如今屢立戰功。
只是陸賈沒有想到,這馮敬和劉闞也有一段交情。
馮敬的神色一黯,強笑道:“陸先生是嗎?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馮敬如今,不過是待罪之身而已。
我與北廣武君也算至交,他的事情……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如今天下大亂,各方官員都心思浮動,可北廣武君卻還在苦苦支撐泗洪的局面,實在是個諷刺。”
馮敬見兩邊無人,突然壓低聲音道:“陸先生,楚軍如今反攻陳縣,魏軍堅守不出,與我僵持在碭山之畔。睢陽糧草並不充裕,章邯現在也正爲此而煩惱……先生不妨多多利用一下。”
陸賈驚愕的看着馮敬。
這些情況,他也只是隱約聽說,並不確定。
可馮敬卻確認了這些消息,對於陸賈而言,無疑是增添了談判的砝碼。
馮敬,面色正常,目視前方,似乎剛纔說話的人,並不是他。在狂喜之餘,陸賈不由得心中暗自感嘆:君侯所言不差,嬴氏已失其鹿啊……連馮敬這樣的人,都不再對嬴氏忠心了。
“馮將軍,若有可能,請伺機北上吧……君侯說過,章邯將軍,也難力挽狂瀾。”
陸賈在確定了馮敬的心思之後,在府衙停車之時,突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而後不再出聲。
馮敬,用不易被人察覺的幅度,輕輕一點頭。
這時候,從府衙裏走出一人,看了看在臺階下昂首站立的陸賈,大聲喊道:“少府大人有令,命廣武君使者,報門而入!”
這是要給我一個下馬威啊……
陸賈不由得在心裏一曬然,昂首邁步走上了臺階。
他用不卑不亢的口吻,大聲說道:“北廣武君帳下使者,陸賈拜見章邯少府大人!”
馮敬在臺階下,看着陸賈的背影,不由得輕輕的嘆息了一聲:昔日的劉軍侯,如今的劉君侯,已經成了氣候……只看他這手下使者不卑不亢的模樣,在如今的咸陽,又能有幾個人?
也許,伺機北上,倒也是一個不錯的出路。
恩,聽說王離已將兵馬調集完畢,不如尋個機會北上?只不知道,這位廣武君,如何脫身!
第三百零四章 樓倉之戰(四)
秦二世二年二月,泗洪地區發生的戰況,出現了詭異的平靜局面。
楚軍在連續發動兩次攻擊之後,旋即就偃旗息鼓,不再對樓倉開戰;而樓倉呢,也沒有在楚軍停戰的時候,進行任何攻擊。雙方就僵持在泗洪平原之上,誰也沒有做出過激的行爲。
這種詭異的平靜局面,很快就蔓延出去。
先是章邯停止了對魏軍的進攻,甚至讓出了已經復奪回來的蒙、虞兩座縣城,兵退百里,在睢陽築起了一道防線。同時,主力人馬從睢陽向南推進,三十萬大軍在相縣、譙縣一帶拉開了陣勢,並向竹邑方向移動。看樣子,章邯準備暫時放棄了碭郡,要向南方楚軍進攻。
原本在陳縣成膠着之勢的楚軍,這時候也做出了一個奇怪的舉動。
項梁下令,馬上放棄對陳縣的攻擊,繞過陳縣,以黥布和曹咎兩人爲先鋒,迅速撲向符離和蘄縣。同時留下一部分兵馬,以景駒爲主帥,駐守項縣至新陽一線;以原張楚蒼頭軍主帥呂臣爲將軍,搶佔城父縣,以牽制章邯的側翼人馬,同時封鎖章邯和陳縣之間的聯繫。
轟轟烈烈的戰局,在十數日之間,就從陳郡轉移向了泗水郡。
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許多人感到摸不着頭腦。不過也有人覺着開心……
比如重回大梁城的魏咎,便是這其中之一。
他聽從了丞相周市的意見,先是與劉闞祕密結盟,得到了足夠的輜重補充;之後讓出蒙、虞兩縣,在襄邑擺出和秦軍決戰的派頭,着實是賺足了人心。昔日魏國的流亡貴裔,紛紛投奔大梁……如今魏咎的實力,和幾個月前相比,已經大不一樣,可稱得上是兵強馬壯了。
章邯一停戰,等同於魏咎的正面,不再承受壓力。
他立刻命部將張魘,向西推進,奪取了尉氏、苑陵兩地,威逼新鄭,虎視滎陽。
如果被魏咎攻佔了新鄭的話,那麼就等於打開了三川郡的門戶。無奈之下,在東郡作戰已有顯著成效的李由,不得不停止前進,回兵屯紮在酸棗和陽武一線。這樣一來,秦軍直接就對大梁產生了威懾。魏軍也停止了攻擊,雙方就在這東郡、三川和碭郡三地交匯處,僵持。
不過這樣一來,倒也不是沒有好處。
至少三川郡的壓力減少了,李由雖然回兵,卻依舊對齊軍的蒲將軍部,施加足夠的威懾力。
二月十七日,薛郡郡守王恪,趁春汛來臨之際,在桃鄉渡口掘開汶水,水淹齊軍。
八萬齊軍喪命於冰涼的汶水之中,齊王田儋也在這一戰之中戰死。
原本整肅的齊人,一下子慌亂了起來。他們匆匆忙忙的立齊王田建的另一個兄弟,田假爲王。可沒等田假坐熱乎了王位,田儋的兄弟田榮,自濟北郡出兵,趕走了田假,立田儋之子田市爲王,總算是穩定了局面。可這一立一廢的功夫,就過去了兩個月,中原局勢,再變!
王恪在汶水擊潰了齊軍之後,乘勢而進,將丟失的領地重又奪回。
而後,他以汶水爲屏障,築起了一道防線之後,就再無動靜……
※※※
局勢變化的太快了,簡直讓人眼花繚亂。
經歷了三個月時間的戰亂之後,河水以南各地,隨即陷入了平靜之中。
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在一起,激戰正酣。
劉闞看着棋盤上的局勢,沉吟半晌之後,苦澀一笑,投子認輸。
“公叔先生的棋力,果然高明。”
公叔繚捻着鬍鬚,看了看劉闞,又看看坐在他身邊的劉秦和劉元兩人,臉上浮起一抹笑意。
“怎麼,君侯還沒下定決心嗎?”
劉闞點點頭,“終究是經營了十載,此地凝聚了我太多的心血,放棄了的話,實在有些不捨。”
“今日放棄,他日可以奪回。”
公叔繚笑道:“想當年,秦魏交戰,秦國國力衰落。孝公果斷讓出了河西之地,送給魏王以作爲停戰的條件。之後方有商君變法,國力復強。只十年後,孝公以商君爲率,奪回了河西。”
劉闞抬起頭,看着公叔繚,輕輕點頭。
公叔繚說:“我也知君侯在此地傾注太多心血,然則樓倉……泗水郡在蠱魏、楚、齊三國交匯之地,君侯你雖然十載經營,但終究是根基太淺,難以立足。只看陳涉起事以來,各地流民激湧,但又有幾人願意來你這樓倉避難?即便你開倉放糧,也未能改變太多的局面。
除了樓倉和沛縣,你認爲你能站穩何處?
再看那項氏叔侄的情況,與你截然不一樣。他叔侄當年避難江南,倉皇皇若喪家之犬,朝不保夕。可他揮軍北上,方過江水,淮漢數萬遺民紛紛投效。更不要說,那陳嬰一般的人物……
這個,就是根基!”
劉闞說:“公叔先生所說的道理,闞不是不知道。
否則當初,就不會讓道子他去北疆做事了……可這心裏,難免有些不服氣,純屬蠻性作祟。”
公叔繚輕撫劉秦的小腦袋瓜子,捻鬚哈哈大笑。
“有血性是好事,不服輸更是好事。但要成大事,就不能太拘泥於一地一城的得失。這無關於感情,只有對錯。君侯選擇北疆爲根基,無疑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日後自可見分曉。
我也知君侯之心。
那天君侯在城下所發豪言壯語,實令人警醒。
天下,本爲一家,皆炎黃之後。可自從周王室遷都,天下之亂紛沓而來,春秋以來五百年的戰亂,這百姓的思想,都已經變成了習慣。要想改變,非一朝一夕,君侯還需繼續努力。”
公叔繚說的,是劉闞那天和陳嬰的一番對話。
如今,在這樓倉城裏,人們都已琅琅上口……我有一個夢想,願天下大同,願世人無地域之分,可同席而坐,歌舞歡唱。炎黃子孫這個詞,也就是從那一天起,被樓倉人所熟知。
當然了,要讓大家完全接受,並不容易。
“公孫先生這一番話,闞如夢方醒。”
劉闞說着,站起身來就往屋外走,“我這就去促成此事,想來項、章兩邊,都已有些不耐了。”
陸賈出使睢陽,說得章邯心動。
章邯表示,願意阻擋楚軍,但有一個條件,樓倉必須要堅持到他接手之後,劉闞方可撤離。
而楚軍也派出了使者,與劉闞進行談判。
主持談判的人,依舊是陳嬰。他的條件是,只要劉闞撤出了樓倉,楚軍絕不會再攻擊彭城等,劉闞已經佔領的城市。並且向劉闞保證,楚軍會承認劉闞在泗水郡的存在,絕不反悔。
當然了,陳嬰的條件是,劉闞要把樓倉交出來。
爲此,劉闞這幾日很是上火。他這左右逢源之計,可算得上是成功。
但真的走到了這一步時,卻又對樓倉生出了戀戀不捨之意。而更要命的是,幾乎所有的樓倉人,都願意和劉闞一同離開。樓倉人口雖然不算多,可萬餘人,不泛一些老弱病殘之輩。
這要撤離,可不太容易……
“君侯且留步!”
公叔繚見劉闞要離開,連忙高聲喊喝。
他笑呵呵的說:“見君侯這一年來運籌帷幄,老朽也不禁心癢。秦的課業,已差不多完成了。不過再想要提高的話,需要更換一人才好。至於讓何人授業……君侯可以去找叔孫詢問。
他爲聖人門徒,交友廣泛,想必能推薦合適的人選。
老朽卻閒來無事,想要找些事情來做,也好打發時間……思來想去,老朽想要向君侯討要些事物,不知君侯能否答應?”
大名鼎鼎的尉繚,要爲我效力了嗎?
劉闞聞聽,不由得心中大喜……
這一位,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自從公叔繚來了樓倉之後,劉闞就一直希望他能爲自己效力。
連始皇帝都要倚重的人,豈是等閒?
強耐着狂喜之情,劉闞說:“但不知,先生所要何事?”
“呵呵,我見君侯的黑衣衛,甚是有趣。故而厚顏向君侯討要,但不知……君侯可否割愛?”
“啊!”
劉闞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要知道,這位公叔繚,當年就是始皇帝的特務頭子。
有他出手掌理的話,那黑衣衛的能量,也將隨之大大增強。
“既然先生喜歡,闞這就讓秦同前來見您。”
專業的事情,最好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打理。劉闞當下答應下來,“先生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告之就好。”
“哦,先看看,先看看再說!”
公叔繚說完,又恢復了往日懶散的模樣。
“元,跟我走,帶你去見奶奶,莫打攪了先生的授業。”
劉元答應了一聲,蹦跳着走到了劉闞身邊,伸出手,握住了劉闞的手掌。她已經十二歲了,個頭很高,頗有其母當年的風采。算起來,劉元在樓倉也生活了差不多有四五年的時間了。對於劉季的印象,早已模糊……和劉闞很親,而且依稀的,似乎也知道自己和劉闞的關係。
畢竟,那種父女間的血緣關係,不可能斷絕。
而且關於劉元的事情,劉闞也告訴了呂嬃。雖然心裏有些喫味,可呂嬃待劉元,一直如己出一般。
“君侯!”
“啊?”
出門之際,公叔繚再次開口,“亥無道,但三秦無罪……亥亡之日,即君侯計算關中之時。
然今時,君侯不可參戰。
秦無二主,背秦之名,非君侯可承受。
靜待時機,且靜待時機爲妙……”
劉闞怔怔的看着公叔繚,片刻後點了點頭。
公叔繚的意思很簡單:劉闞是秦人身份,而且受封秦之爵位。此時此刻,即便是他和胡亥再不對付,也不能和秦軍敵對。否則,這反叛秦人,殺戮秦人的罪名,可不是他能夠承受。
思來,不無道理。
那章邯在歷史之上,因臨陣投降,而致使數十萬秦軍被項羽坑殺。
結果後來被項羽分封在三秦之地上,可秦人對他卻是深惡痛絕。許多人背井離鄉,逃到漢中。
這才造就了劉邦在歷史上,能輕而易舉奪取關中的勝利。
公叔繚,這是在向劉闞提醒:你的志氣很高遠,希望天下大同。可問題是,在現階段,這地域之分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想要成就大事,就必須有根基。而這個根基,在八百里秦川!
劉闞,在門外朝公叔繚一揖到地。
第三百零五章 樓倉之戰(五)
樓倉西十里,有一個名叫羊角坡的地方。
因爲地形地貌,很像是山羊的犄角,因而得名。羊角坡的坡度大約有三十多米,不算陡峭。
兩邊生有密密麻麻的白茅,站在坡頂看去,一片茫茫似雪的白色。
風吹來,白茅搖曳,起伏如海潮。那景色煞是壯觀,飛揚在空中的蘆花,更增添幾分情趣。
劉闞輕易間車,跨坐赤兔嘶風獸。
身邊只跟着一個劉巨,其他隨從,是一個不帶。
駛出樓倉之後,兄弟兩人徑直來到羊角坡上。只見坡頂豎着一面黃羅傘蓋,楚軍大纛迎風招展。陳嬰坐在傘下,順着緩坡往下看,有密密麻麻大約五六百親隨警戒,都顯得很緊張。
劉闞跳下車,大步向黃羅傘蓋走去。
而劉巨就坐在車上,懷抱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一動不動。
這兄弟兩人,才一出現,楚軍立刻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領軍的楚將,心裏不由得一顫。
這兩兄弟實在太悍了!
劉巨孤身偷襲楚軍,劉闞二百騎馬踏連營。
在楚軍之中,早就傳的越來越玄乎。說什麼劉巨青面藍牙,形如惡鬼;劉闞有白龍保護,身懷龍氣。喊一聲,嚇死八百人,怒一怒,千個人頭落地……甚至連生喫人肉的謠言也有。
誰都知道是假的,可偏偏都願意相信。
以至於陳嬰不得不祭起軍法,連殺了數十人,纔算是穩定了軍心。
劉闞堅守不出,項羽陳嬰拿樓倉束手無策。
倒是那救下了龍且的韓信,道出了一番言語:“劉闞堅守樓倉,看似要和我們死戰。但我以爲,他並不想如此。劉闞雖是秦人,但實際上卻屬於大公子扶蘇一系。而今胡亥登基,秦王與扶蘇,也死得頗爲古怪……再看劉闞回樓倉後的舉動,似乎沒有想過,去和秦軍相呼應。
否則,嬴壯出擊沛縣時,樓倉雖剛經歷大戰,但也有足夠的力量去救援。
可是樓倉沒有動……爲什麼呢?信倒是覺得,他不是不能動,而是不想動。可嬴壯對劉闞,有知遇之恩。爲什麼劉闞不想動?究其原因,恐怕就在這嬴氏內部,這皇位的爭鬥上面。”
韓信沒有把他在樓倉生活過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但他分析的,的確是有道理……
本來,像韓信這種剛加入楚軍的人,哪有資格參與這種商討?可他是龍且的救命恩人,而項羽和龍且,如兄弟一般,感情深厚。連帶着,對韓信也很看重,直接把他納入親信的行列。
“韓兄弟,你究竟想說什麼?”
龍且沒有聽明白韓信的意思,忍不住大聲詢問。
可他沒有聽懂,不代表別人也聽不懂。項羽陳嬰,彷彿撥開雲霧見晴天一樣,瞪大了眼睛。
陳嬰說:“龍將軍,韓司馬的意思很簡單,那就是這劉闞,並不是老秦的人。”
“啊?”
“或者,說他不是嬴胡亥的人更準確一些。”
韓信笑呵呵的點頭,“軍師所言極是……如果信猜的沒有錯,那麼劉闞,決不可能與我死戰。”
龍且晃着腦袋,笑呵呵道:“我不懂。”
“笨!”項羽罵道:“軍師和韓司馬的意思是說,這廣武君雖是秦人,然而卻被那狗皇帝所猜忌,和秦狗不是一條心。”
“不是一條心?可他就擋在我們面前啊。”
陳嬰說:“他擋在我們面前,是因爲要和我們談條件。
劉闞看似在泗洪生根,可實際上卻如同水上飄萍,毫無根基。否則,大亂一起,他也曾開倉放糧,但除了樓倉人之外,並沒有多少人願意留下。他攔住我們,是要和我們談條件啊!”
項羽性情高傲,對秦人極端仇視。
可是對劉闞,卻表示出了足夠的尊敬。
“這位廣武君,的確是有和我們談條件的資格!”
經過這一番分析之後,韓信算是徹底進入了項羽的圈子裏。同時,項羽陳嬰也停止攻擊樓倉,暗中觀察形勢。章邯突然南進,佔領了譙縣。陳嬰和韓信立刻明白,這是劉闞的手段。
如果章邯得到了樓倉,那其麾下數十萬人馬,就可以得到最夠的補充。
章邯現在最缺什麼?
就是輜重糧草……
樓倉這批輜重糧草若是到了章邯的手裏,楚軍就將要面臨毀滅性的打擊,再也難繼續立足。
而反過來,如果楚軍得到這批輜重糧草的話……
陳嬰就有把握,在一個月的時間裏,組織起一支十數萬的大軍,使楚軍的力量成倍的增長。
樓倉歸誰?
這已經成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但有一點大家都清楚,絕不能攻擊樓倉,否則就會把劉闞,推倒對方的陣營之中。這個時候,劉闞向左還是向右,直接影響到戰局的發展。所以,章邯南進,威逼楚軍,製造壓力。
而項梁甚至不惜放棄陳縣,轉而撲向泗洪,一邊糾纏章邯,一面派出使者。
不管用什麼辦法,哪怕是答應劉闞,讓他自立爲王,也一定要拿下樓倉,絕不能交給章邯!
這是項梁的命令。
而主持和劉闞談判的人,就由陳嬰擔當。
※※※
看着走近的劉闞,陳嬰心裏,陡然感到了一絲壓力。
“君侯,別來無恙!”
“哈哈哈,陳先生別來無恙啊……”
劉闞笑着,非常隨意的在黃羅傘蓋下一坐,“陳先生,請坐吧……今日泗洪蘆花綻放,可真是一個喝酒賞花的好時節。可惜啊,劉某來得匆忙,未曾帶酒。否則定與先生,共謀一醉。”
你他孃的不是忘記帶,是根本不打算帶!
誰不知道,你劉闞是靠釀酒而發家?可如今的形式,卻讓陳嬰沒有別的選擇。章邯來勢洶洶,即便項梁出兵糾纏,也只能達到延緩腳步的效果。時間長了,楚軍決不可能擋住章邯。
“君侯端地風雅,正好,嬰這裏有一瓿存放了十年的泗水老酒,願與君侯共享。”
“泗水老酒?”
劉闞的眼中,陡然顯出迷茫之色。
他輕聲嘆息道:“我本是一寒家子,幼時最大的願望,就是家財萬貫,良田千頃,過上好像我岳父那般富庶的生活。可不想……若非陛下與大公子,闞又何來今日風光……只可惜……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楚國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煙波江上,使人愁啊!”
樓倉,沒有黃鶴樓,也沒有鸚鵡洲。
只是想起始皇帝,想起扶蘇,想起蒙恬……
劉闞露出傷感之色。
這首應是八百年之後纔會出現的【黃鶴樓】,脫口而出。
陳嬰一蹙眉,有心笑話劉闞不懂詩詞就亂言詩,可在一品味,卻又是回味無窮,令人生出惆悵之意。
“好詩,真的好詩!”
陳嬰沉默許久,突然撫掌大笑道:“未想君侯尚有如此文采,今驟聞此詩,實嬰之幸,當浮一大白!”
他這話,倒也不是什麼阿諛之言,而是發自內心。
黃羅傘外的親隨,捧着一瓿酒走上前來,陳嬰接過,起身親自爲劉闞斟滿了一觴,而後又給自己斟上一觴,旋即一飲而盡。
“他日我若富貴,定會在這睢水河畔,建起一樓,就命黃鶴樓!”
陳嬰笑着,手指遠處河灣,“想必此處河灣,就是君侯所說的鸚鵡洲吧……好名字,果然好名字。”
劉闞張大了嘴巴,心道:這廝太強悍了吧!
黃鶴樓,就這麼着有了?
那後世武漢的黃鶴樓,又該怎麼辦?
不過,這一首詩詞,卻讓陳嬰和劉闞之間,看上去多了幾分親密。
也難怪,這陳嬰本就是個文人,吟詩作賦之類的事情,是他最爲喜好的事情。軍營之中,多爲粗人。如今來了一個韓信,倒是排解了些許寂寞。可韓信,在陳嬰眼中,依然算不得文人。
頓生知己之心,和劉闞連飲三觴。
陳嬰熏熏然說道:“君侯有大志向,嬰佩服的很。不過如今,老秦將亡,大楚將興。君侯以孤軍死守樓倉,當得了一時,卻當不了一世。項公對君侯,甚爲欽佩,願以上柱國之位,相邀。”
上柱國,類似於宰相,是楚國的官職。
劉闞一笑,“我生做秦之人,死爲秦鬼雄。項公厚愛,闞心領了。”
“真是太可惜了!”
陳嬰說:“其實,君侯的處境,項公多多少少,也聽說了。老秦無道,守君侯這等英雄而不用,其敗也在常理之中。君侯既然不願爲楚臣,何不自立爲王?聽說,君侯祖上本爲劉氏唐王……項公願助君侯一臂之力,興復西唐之國,但不知君侯意下如何呢?”
看樣子,陳嬰做足了功夫。
劉闞是劉氏唐國之後的事情,知道的人並不多。
陳嬰居然連這個都能打聽出來,顯然這項氏已經把他放在了頭等的位置上。
復國?
劉闞看上去很激動,探手蓬的一把攫住了陳嬰的手腕,顫聲道:“先生,項公果然如此說過?”
“嬰怎敢以這種事情說笑?不過……”
“不過什麼?”
“項公說,只要君侯願意退出樓倉,他方有餘力助君侯成事。”
“退出樓倉……”劉闞躊躇起來。
陳嬰接着說:“項公乃仁厚之人,更愛惜君侯才華,故有此說。想必,君侯也不願那咸陽小兒得勢,對嗎?”
言下之意是說:我們輸了的話,章邯接下來,就是收拾你。
你劉闞畢竟是嬴扶蘇的人,即便扶蘇如今已經死了,可是咸陽城裏的秦王,也不會放過你吧。
這一句話,似乎擊中了劉闞的軟肋。
他手指輕輕敲擊桌案,聲音並不大。可是每一聲響聲,都好像重錘一樣敲在陳嬰的心頭,讓他有些忐忑。雖然明知道,劉闞是在拿腔作勢,陳嬰還是擔心啊!萬一,韓信說的不對,怎麼辦?
雖然表面上看着,很平靜。
陳嬰心裏面卻已經翻江倒海一樣。爲了掩飾,他故作瀟灑的端起酒杯,慢悠悠的品着酒水。
只是這酒的滋味……着實不知道!
“也罷,讓我交出樓倉,可以!”
劉闞似乎是下定了決心,陳嬰心裏的一塊大石,一下子放回了肚子裏。
“不過,我有幾個條件。”
“君侯請講!”
“樓倉,我可以交給你們,但是不能馬上給你們。
樓倉城中,願意跟隨我離開的人,你們絕不能阻攔。這些人信我,所以才留在樓倉和我並肩作戰。如果我這麼撒手走了,豈不是寒了他們的心?所以,如果有人要跟我走,你們要放行。”
陳嬰想了想,“這個,我可以代項公答應。只是時間不能太久……一個月之內,君侯必須交出樓倉。”
劉闞點點頭,“其二,樓倉我讓出來可以,但我也需立錐之地。
我本西唐劉王后裔,漂泊八百年之後,如今也是落葉歸根之時了。我欲取雁門郡,不知何如?”
陳嬰一怔!
他倒是猜到了劉闞的這個條件。
不過在陳嬰想來,劉闞應該會在三秦、巴蜀、乃至齊魯之地擇地成國。
可沒有想到,劉闞做的更乾淨,捨棄了泗水郡基業,直接去北邊發展了……
“可雁門郡,是趙王治下。”
陳嬰這倒不是推脫,雁門郡是故趙國的治下,如今由趙王武臣所有,這件事怕連項梁也沒招。
“這我知道,我之所以這麼說,就是想項公知曉,他日我謀雁門,他不可插手。”
“這個……沒問題!”
陳嬰心道,雁門那苦寒之地,你要是想拿走,就只管拿走好了。當然了,你和武臣開戰,自沒有問題。我恨不得你們打得兩敗俱傷,到時候更好收拾。想來項公,也不會拒絕此事。
接着,劉闞又東扯西扯的弄出了一大堆條件。
而陳嬰,也煞有其事的討價還價,好一番脣槍舌劍的爭吵。
不過雙方都控制着一個尺度,見差不多了,於是擊掌盟誓,算是把這些事情,都說得妥當。
正午時分,劉闞登上輕車,和劉巨緩緩而去。
負責保護陳嬰的楚將,名叫蕭公角。他來到陳嬰身邊,低聲道:“軍師,秦狗只有兩人,咱們不如……
只要殺了這秦狗,樓倉羣龍無首,不攻自破。”
陳嬰卻好像看白癡一樣,看了蕭公角一眼,“你去問問下面的兵卒,看他們可有膽略過去殺人?
而且,那廣武君身經百戰,絕非無謀之人。
如今敢孤身前來,焉知不是有詭計?咱們殺得了也就罷了,若殺不了他,豈不是誤了大事?”
陳嬰話音未落,忽聽得一陣號角聲傳來。
遠處白花花的蘆葦蕩中,突然間出現了樓倉軍的旗號。
爲首大將,正是屠屠。他率領兵馬,和劉闞兄弟匯合,迅速扯向了樓倉。
蕭公角臉一白,暗自慶幸剛纔沒有貿然行動。可是陳嬰,卻一掃先前的那副熏熏然醉態。
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看着漸行漸遠的樓倉軍大纛。
許久之後,他咬牙切齒的說:“劉闞如若不死,只怕遲早會成爲,項公的心腹大患!”
第三百零六章 樓倉之戰(六)
與楚軍達成了協議之後,樓倉開始撤離了。
不過,爲了不過早走漏風聲,以免刺激到章邯,劉闞的撤離非常小心。泗水郡的情況很複雜,魏軍、楚軍、樓倉、秦軍……幾方勢力糾纏在一起,各路斥候細作,出沒於泗洪之地。
所謂一家女,三家許。
劉闞目前就是這樣的一個情況。
不過相對而言,魏軍在獲得了喘息之機以後,對樓倉也並非勢在必得。所以陸賈祕密出使大梁之後,便取得了魏咎的諒解。事實上,魏咎如今也需要項梁能儘快的壯大起來,牽制住章邯。只要楚軍能牽制住了章邯的話,魏國就可以把大部分力量挪出來,才能對付李由。
李由的兵力或許沒有章邯那麼強盛,可貴在精銳。
特別是他駐紮酸棗以後,可以直接從滎陽獲取足夠的輜重補充,對大梁的威脅,更加嚴重。
表面上看似僵持,可一旦李由能調整過來,就會迅速攻擊大梁城。
魏咎即便是不願意楚軍獲得樓倉的輜重,卻也不得不接受這個條件。不過作爲交換,劉闞同意在撤離沛縣以後,沛縣鉅野等地交給魏咎。對於這樣一個結果,魏國人基本可以接受。
至於能不能拿到鉅野……
讓魏咎和王恪商量去吧。
反正這春秋戰國五百年的時間裏,不僅僅是百家爭鳴的湧現,欺詐權謀,從沒有中斷過。
孔夫子說,春秋,是禮樂崩壞。
那麼戰國爭霸,就是一場場權謀的較量。
劉闞想要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就必須要適應這些事情。
協議之後的第一天,劉闞把樓倉百姓分作三批,送走了大約六七百人。其中不泛有傷者和老弱婦孺,並安排了一些車仗,負責撤離。樓倉不缺車仗,更不缺輜重糧草,缺的是根基。
這些願意跟隨劉闞,在樓倉血戰的百姓,劉闞不能一走了之,不聞不問。
畢竟,在這個時代裏,屠城滅門這樣的慘事,並不少見。他走了,滿城的百姓,可就危險了。
帶這些百姓撤離,固然會很麻煩。
可同樣的,也是收買人心的一個手段,所謂‘仁義’之名,不就是這樣子慢慢的積蓄起來的嗎?
對於這個決定,樓倉內部也分成了兩派。
以賈紹等人爲首,反對帶百姓撤離;但叔孫通和曹參,對此倒是非常的贊成。
名聲,也是一種根基啊!
爲什麼項梁渡江之後,可以輕鬆的接收了張楚的人馬?項羽纔打到廣陵,東陽等地就舉城相投?所爲者,無非是項家的名聲……還有田儋、魏咎這些人,不同樣也是因爲一個名字?
甚至在歷史上,那泥腿子出身的劉邦,也是靠着入關中約法三章之後,博取了一個寬厚的名聲,這纔有了他去漢中,關中百姓紛紛相隨的舉動。而在劉邦入關之前,也不過普通諸侯罷了。
這就是‘名’的作用。
今日麻煩一點,困難一點……
但是這好處,在日後就能慢慢凸顯。
第二天,樓倉送走了五百人!
※※※
就這樣,章邯拼命的向樓倉靠攏,項梁拼命的阻攔章邯。
竹邑、符離、大澤鄉、蘄縣一帶,變成了血腥戰場,每一天,雙方都會爆發各種各樣的戰鬥,每天的死傷總和,達數千人之多。而在泗洪地區,項羽也做足的姿態,軍營之中鼓聲不斷,樓倉城下喊殺聲震天。如果不靠近過來,還真的就以爲,這裏正發生着激烈的戰鬥。
劉闞有條不紊的撤離百姓,並且着手將樓倉城中的一些設施全部毀壞。
比如鐵廬這樣的機構,是絕不能留下半點痕跡,而各種新式的武器,帶不走的話,就地銷燬。
糧食,輜重可以留下。
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物品,劉闞絕不會留下來。
第十七天,項羽派人前來催促,請劉闞加快撤離的速度。
實際上,樓倉此時已經撤走了三分之二,不過對楚軍宣稱,不過才一半兒而已。
原因嘛……敲詐一些楚軍的車馬器具。畢竟此刻的楚軍,已經被拖得不耐煩了。符離一線的戰事,楚軍越發喫緊。項梁已派來使者,催促項羽加快進程,早一日佔領樓倉,少一些傷亡。
“劉君侯,我們早已經商定,你儘快撤離樓倉。
爲何到現在,才撤離了一半兒?按照你們這速度,三十日的期限轉眼既至,到時候如何交接?”
項羽被催的急了,親自帶人來到樓倉城下,與劉闞相見。
在他身後,楚軍有氣無力的揮舞兵器,扯着嗓子嘶聲吶喊。劉闞和項羽兩人,各乘一騎,在兩陣中間相會。這也是他二人,自當日樓倉城下一場大戰之後的首次相見,彼此都很客氣。
劉闞一副很爲難的模樣,嘆了口氣說:“少將軍,非是我不願意儘快撤離,可你也知道,這搬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特別是那些老人家,恨不得連自家的房子都搬走。這拖家帶口的,而我樓倉車仗也不太充足,真的是難以加快速度……這樣吧,能不能再寬限個十日?”
十日,那至少也是數千人的傷亡啊!
項羽虎目圓睜,瞪着劉闞。
“君侯,大丈夫做事,當爽利痛快。
你有什麼要求,只管說出來就是。這樣子拖拖拉拉,實在不痛快……想要什麼,只管開口。”
“這個……”劉闞一副爲難之色。
他沉吟了一下之後,輕聲道:“既然少將軍這麼說,我也就不客氣了。百姓們不願搬走,還是有一些原因的。主要是……大家擔心,一旦我們撤離了樓倉,貴軍到時候反悔,我等可就麻煩了。你也知道,我們能堅持到現在,就是靠樓倉的城高牆堅……如果撤出去了,我們就等於失去了屏障。到時候幾千人馬,又如何擋得住你十萬虎狼之師?百姓們,非常擔心。”
項羽聞聽,勃然大怒。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鬚髮賁張,厲聲喝道:“劉君侯,項某可以保證,絕不會做那無信無義之舉。如有反悔,他日當如此箭!”
說着話,他從箭壺中抽出一支利箭,折成了兩截。
劉闞立刻正色道:“我知少將軍乃信義之人,既然少將軍如此說了,我這就加快撤離。只不過……”
項羽快瘋掉了!
這傢伙,九尺高的漢子,打仗的時候兇猛如虎,怎地這會兒婆婆媽媽的,如此不痛快呢?
“君侯,你有話請明言。”
“我城中缺少車馬,以至於進度遲緩。
如果能有一千輛車馬的話,想必能提前撤離。只是這兵荒馬亂的,我實在不知何處可買賣!”
這廝真真個虛僞至極,不就是要我出車馬嗎?
楚軍的車馬,多是戰場上繳獲,或者從民間徵調而來。雖然不算太多,可這一千輛卻是有的。
項羽咬着牙說:“君侯何需買賣,若缺少車馬,藉可提供。
今晚之前,定將車馬送到……”
“如此,闞感激不盡!”
兩個人在陣前,看似很親熱的交談。
劉闞敲完了竹槓之後,心滿意足的回城去了。可項羽卻立在戰場上,撥馬回頭,看着身後的楚軍仍自吶喊不停,忍不住心頭怒火熊熊。這打得算是什麼仗?就算是戰死了,也強過這般的窩囊。他策馬衝到軍前,馬鞭子狠狠的抽在掌旗官的身上,厲聲罵道:“別喊了,回營!”
那掌旗官,委屈的要死。
我們也不想這麼喊啊……可,這不都是您和軍師吩咐,說什麼要掩人耳目,這嗓子眼喊得都冒火了。
可再大的委屈,也不能說啊。
只能讓士卒息聲,跟在項羽的身後,有氣無力的回營了。
※※※
“守慎,你看這楚軍,會不會反悔?”
劉闞回城之後,立刻登上城頭,觀看楚軍的動向。他低聲的向身邊的李成詢問:“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撤走之後,楚軍是否會追擊?”
李成微微一笑,“項籍怕是不會!”
“哦?”
“我觀察了很久,此人是個極好面子的人。今日在兩軍陣前,他折箭盟誓,顯然不可能再反悔。
這個人,勇則勇矣,用兵也不差……只是心高氣傲,像足了當年的蒙家公子。
不過,項籍不會反悔,並不代表楚軍不會追擊。
楚軍如今分爲兩派,一派是項籍所部人馬,另一派則是陳嬰所部。陳嬰這個人,怕是比項籍難對付。以他的眼力價,肯定看出,君侯胸懷大志,日後必然會成爲他們的心腹大患。
如果是項籍,礙於誓言,不會追擊。
可這陳嬰纔不會在意這許多,肯定會派出本部人馬,在我們撤離樓倉之後,尾隨攻擊的。”
劉闞輕輕的點頭,讚賞的看了李成一眼。
“守慎所見,與公叔先生不謀而合。
公叔先生的意思,這陳嬰留着,怕是個麻煩。如果不能趁機將他幹掉,至少也要讓項家疏遠。
你立刻設法通知老灌他們,就說……我有要事,要他來做。”
灌嬰自徐縣攻擊龍且後,一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十分模糊。這是爲了保證他麾下騎軍的機動性,劉闞一早就給把權力下放給了灌嬰,吩咐他可以便宜行事,無需和樓倉請示。
但是,一俟樓倉戰事有平緩的跡象,灌嬰就要設法和劉闞聯絡。
至於聯絡的方法,自有李成負責。
李成接令後,微微一笑,輕聲道:“君侯只管放心,此事我已有籌謀,絕不會耽擱君侯大事。”
眼見着,距離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
獲得了一千輛車馬補充之後,樓倉撤離的速度,明顯加快。
從樓倉送來的名單來看,再有一天的時間,就可以全部撤走。到時候,樓倉只剩下幾千樓倉軍,會隨同劉闞,最後一批撤離。車兵已護送樓倉的百姓,在先期離開樓倉,估計將抵達彭城。
唯一讓項羽心疼的是,多出一千輛車馬來,只怕是要搬走不少輜重。
當然了,一千輛車馬能運走的輜重,與樓倉而言不過九牛一毛。可即便如此,項羽依舊心疼。
“少將軍,軍師求見!”
項羽坐穩了身子,連忙說:“快快有請。”
不多時,就見陳嬰走了進來,先行禮一揖之後,坐在一旁。
“軍師,這麼晚來找我,不知有何事情?”
陳嬰道:“少將軍,不知你可看過了今日樓倉送來的撤離清單?”
“哦,已經看過了!”
“計算起來,樓倉如今只剩下一批青壯和那劉闞的家人。除此之外,只剩下幾千樓倉步卒。”
項羽疑惑的看着陳嬰問道:“軍師,哪又如何?”
“以嬰看來,那劉闞定會派部下精銳,掩護家人先行撤離,而後纔會離開樓倉。此人生性至孝,會把大部分力量,集中在家人身邊,自己不會帶多少人撤走……少將軍,這劉闞能文能武,而且因造字創紙,甚得士子之心。此人,胸懷大志,身邊聚集了不少能人,是個禍害!
如果這一次放他走了,他日必成心腹之患。
少將軍,咱們何不趁其離開之時,在中途伏擊?
劉闞一死,則他那些麾下,羣龍無首,成不了氣候。”
項羽聞聽,不免有些意動。
可片刻之後,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軍師,我已在兩軍陣前盟誓,不會追擊……此事還是就這麼算了吧。”
“可……”
“軍師,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怎能言而無信?我在兩軍陣前盟誓,如果反悔了,有有何面目在帶領衆人?此事我意已決,軍師不必再提。還是養足了精神之後,明日進城清點吧。”
項羽的語氣堅決,陳嬰也不好再勸說了。
他退出大帳,站在空地上輕聲一嘆。就在這時候,從大帳後面轉出了一個青年男子。
“韓信,你怎在這裏?”
“哦,我剛纔去探望龍且將軍……”
韓信面帶笑容,負手徐行。他走了兩步後,突然問道:“軍師,你以爲樓倉劉君侯,何如?”
陳嬰一怔,“此人,知進退,明事理,有野心……乃人傑也!”
“是嗎?”
韓信躊躇了一下,和陳嬰擦肩而過,往自家軍帳走去,“只可惜,此去北上,卻是蛟龍入海!”
陳嬰這心裏面,不由得一咯噔。
韓信,這是話裏有話啊!
他轉身朝自己的軍帳走去,在軍帳門口,他招來親信,“立刻找蕭公角過來,不可被人察覺!”
蕭公角,東陽人。
當初隨陳嬰起兵,投奔了項羽。
雖然如今不是在一個體系裏,可畢竟是同鄉之誼。加之蕭公角對陳嬰素來很敬佩,算得上是陳嬰一系的人馬。韓信的那句話,讓陳嬰下定了決心。即便是被項羽責怪,也不放過劉闞。
他走進營帳,片刻功夫,蕭公角匆匆前來。
“軍師,這麼晚找我,有什麼吩咐嗎?”
“老蕭啊,你且坐下。”
陳嬰示意讓蕭公角坐下,給他斟上一杯酒,“嬰實不知該如何開口……今日請你來,是有一件大事,想要拜託於你……不過此事,頗有兇險,只不知道,老蕭你有沒有膽氣,做這件事?”
蕭公角聞聽,拍着自己的胸脯說:“軍師,我老蕭什麼都沒有,只這一身都是膽。
有什麼事情,您只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絕不會推辭。”
“還記得上次我和樓倉的劉闞,在羊角坡上談判時,你曾說過,要殺了此人?”
蕭公角一怔,“當然記得。”
“我當時攔住了你……可事後想起來,頗有些後悔。”陳嬰喝了一口酒,低聲道:“這個人,很不簡單。明日他就要撤離樓倉,如果被他逃走了,將來一定會給我們製造出很多麻煩。
明日劉闞撤出樓倉之後,我會拉着少將軍,在城裏清點物資。
我想請你帶本部人馬,伏擊此人……只是這個人悍勇無比,與他交鋒,我擔心會發生危險。”
蕭公角一聽,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笑容。
“軍師,別人怕他,我卻不怕。
我早就看那秦狗不爽……就算他很厲害,全身上下又能捻幾根釘?此事,就交給我來去辦。”
“我果然沒看錯人,老蕭你不愧是東陽的第一好漢。若能殺得劉闞,我當爲你與項公請功……”
正說着話,營帳外突然間傳來一陣陣的騷亂。
陳嬰不由得一怔,連忙和蕭公角衝出了營帳,“何事如此慌亂,出了什麼事情?”
“軍師,火,起火了!”
有軍卒大聲叫喊,用手一指。
陳嬰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樓倉城內,烈焰熊熊。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腦子裏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上當了?
這時候,項羽也得到了稟報,披衣衝出大帳。
“立刻起兵,立刻起兵,隨我攻入樓倉……絕不能讓那劉闞,將糧草焚燬。”
項羽這會兒快瘋掉了,大聲咆哮起來。有小校牽馬過來,他顧不得披上盔甲,率領兵丁,就衝出了軍營,向樓倉撲去。陳嬰也有點慌神兒了,也連連下令,命軍中各部人馬前去樓倉。
不過,就在他殺出軍營的一剎那,卻突然間勒住了戰馬。
“軍師,怎麼不走了?”
蕭公角帶上本部兵馬,跟在陳嬰身後。見陳嬰突然停下來,他不由得疑惑的催馬上前,詢問。
“不可能,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陳嬰喃喃自語說:“那劉闞需要我們在泗洪纏住章邯,否則又怎能脫身北上?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焚燬輜重糧草呢?不可能,絕不可能……”
“軍師!”
“啊!”
陳嬰猛然大叫一聲,一副如夢方醒的表情,“蕭公角,帶上本部人馬,隨我去追擊那個劉闞!”
蕭公角,有些莫名其妙!
第三百零七章 樓倉之戰(七)
樓倉城裏,烈焰熊熊,把大半邊天都照映的紅彤彤。
可是當項羽帶人衝到樓倉城下的時候,竟發現這樓倉城門洞開,吊橋平放,城頭上聲息全無。
項羽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有埋伏!
他立刻喝令人馬停止前進,在城門口觀察了許久。
可樓倉城門一眼望去,卻是通通透透,一個人都沒有。除了噼噼啪啪的火焰燃燒聲,再無半點聲息。如果實在以前,項羽會毫不猶豫的帶着人衝進樓倉。可是接連在劉闞手上喫虧,讓他不得不謹慎起來。或者說,項羽在過去的時間裏,被劉闞折磨的已經有點草木皆兵了。
大約一盞茶的光景,終於確認樓倉城內無人。
項羽這才下令進入樓倉救火……
但是,當項羽站在火場前的時候,又是目瞪口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樓倉城裏,的確是起火了,不過燒得並非是倉庫裏的輜重糧草,而是堆放在田莊裏面的枯草乾柴。也不知道劉闞是從哪兒找來這麼多的柴薪,東一堆,西一垛的,到處都是。不僅僅劉家的田莊如此,還有陳家的田莊,呂家的田莊,也是同樣的情況。熊熊大火,直衝九霄。
這劉闞,玩兒的是什麼把戲?
項羽苦笑一聲,心道:難不成我項某人的信譽就這麼差?差到了連發誓,都不能讓人相信?
他當然明白劉闞的心思,後世三十六計之中有一計,名金蟬脫殼。
劉闞這是害怕自己,反悔追擊啊!
想來,劉闞這些時日呈報過來的撤離清單上,水分不會少了。說不定,早就撤離乾淨……之所以一直不動,就是在等時機,來一把大火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而後伺機撤走,神不知鬼不覺!
好謀算啊……
項羽可以肯定,在這田莊裏,一定有可以悄然撤離樓倉的後門存在。
“少將軍,我們怎麼辦?”
看着熊熊燃燒的柴薪,楚軍將士忍不住過來詢問:“這火,究竟救還是不救?”
“救吧,救吧!”項羽嘆了口氣說:“好好的一座堡壘,莫要因爲這一把大火,而付之一炬。
傳我將令,王翳帶本部兵馬救火,其餘人隨我保護倉庫,清點糧草輜重。
另外,派人火速前往符離通知大將軍,就說樓倉已落入我們手中,大將軍可暫時向後撤退!”
“喏!”
楚軍將士齊刷刷應命。
項羽率領本部人馬,前往倉庫清點輜重糧草。
當他看見那疊摞在倉庫裏面,一幅幅嶄新的盔甲兵器,一垛垛糧草輜重的時候,心情豁然開朗。
“速速清點數目。”
早有軍中長史司馬等官員衝上去,開始清點物資。
“少將軍,這裏有一冊清單。”
一名文官從倉庫的廂房裏翻出了一冊清單,驚喜的大聲叫喊起來。
有了這一冊清單,將會大大減輕工作的強度。要知道,如果沒有清單的話,就必須要一點點登記造冊。樓倉這麼多的物資整理起來,那可是一個很大的工作。沒一兩個月,怕難以整理出來。現在,只需要按照清單上的數目清點,就可以迅速的清理點查,省了好大麻煩。
項羽微微一笑,“即如此,你按清單點查吧。”
心裏面,陡然間生出了一絲寂寞:劉老羆倒也是個信人,知道我楚軍如今危急,留下這份清單,倒也是一番情意。只可惜,以後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與他相見,想起來倒也真是懷念啊!
樓倉城下的月餘光陰,對於項羽而言,無疑是畢生難忘的經歷。
就在他最春風得意之時,劉闞用他的方式,好生的教導了項羽一番。這也徹底讓項羽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不管是劉闞的合縱連橫,還是陳嬰的脣槍舌劍,以及韓信的胸懷甲兵,都讓項羽獲益頗深。至少,他現在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在某些時候,妥協。
如今,劉闞走了,卻讓項羽生出了寂寞的感覺。
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和劉闞再會?這些日子的裝腔作勢,回想起來,倒也真的是有趣。
其實,秦人之中,似乎也有妙人。
想到這裏,項羽忍不住笑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變得堅定起來,向遠方眺望,暗自握緊拳頭,在心裏發誓:下一次,我絕不會再像這一次般的難堪了……
“軍師呢?怎麼沒有看見軍師?”
韓信和龍且催馬而來,在項羽身前下馬,好奇的向四周打量。龍且扯着嗓子,三里外都能聽見。
項羽回過神,這纔算反應過來。
是啊,陳嬰去哪兒了?
按道理說,佔領樓倉之後,陳嬰應該第一時間出現纔是。但好像一直到現在,也沒有見到他人影。
“誰知道軍師去了何處?”
項羽連忙詢問,但是四周人,卻沒有人出聲。
好半天,有一個文官走了出來,期期艾艾道:“早先出營的時候,屬下似乎見到陳軍師和蕭公角將軍在一起,帶着不少人馬,往北邊去了。可是剛纔一忙碌,屬下就把這件事情忘了。”
往北邊去?
項羽心裏一咯噔。
“軍師不會是去投秦軍了吧。”
龍且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但話一出口,就被韓信拍了一巴掌。
“老龍,你胡說什麼?”韓信笑了笑,對項羽說:“少將軍不必聽老龍胡說八道,軍師自淮漢相投,一直都盡心盡力的爲少將軍謀劃。早先,咱不佔優勢的時候,軍師沒有去投秦軍;如今咱們奪取了樓倉,佔盡了優勢,軍師更不可能投敵。想來,肯定是軍師發現了什麼……
只是,軍師就算有事,也應該派人告訴一下少將軍。他這樣帶着人不吭不響的就走了,難免會讓人心生疑竇。少將軍,我看沒什麼大事,不必太擔心,可能過一會兒,軍師就回來了。”
這世上,軟刀子最是殺人不見血。
韓信看似句句是爲陳嬰說話,可是在項羽耳中,卻不是個滋味了。
自從陳嬰投靠以來,諸事不順。
先是龍且在徐縣遇襲,而後自己在樓倉慘敗,接着大軍強攻樓倉,最後是不了了之。
反倒是陳嬰穩紮穩打的,到最後拿下樓倉。自己雖是主帥,可在很多人心裏,怕陳嬰纔是功臣。
要說這人啊,總是有這嫉妒之心。
項羽是個傲氣的人,自然免不了這方面的心思。
但最嚴重的,並不是這個問題。讓項羽感覺揪心的,是陳嬰不聲不響,帶着兵馬離開,而自己這個主帥竟然毫不知情。這也就是說,陳嬰在軍中,掌控着一部分力量,這讓項羽很難受。
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他沉吟片刻,大聲道:“老龍,你和韓信留在這裏,清點輜重糧草。我親率三千兵馬,前去接應軍師……我擔心,軍師可能去追擊劉闞了。我與劉闞有約定,他這簡直是讓我信譽盡失。
我這就去追他回來。”
韓信說:“少將軍這麼一說,倒是很有可能。
不過,少將軍還是要提防一些的爲好。我聽說,那劉闞在河南地的時候,智謀百出,以數百兵馬,硬撼匈奴十萬大軍,打得匈奴人損兵折將,落荒而逃。信非是長別人的志氣,只是他既然今日使出這種伎倆,難保在撤退的時候,沒有設下什麼詭計……那,軍師可就危矣!”
這一番話語,說的項羽連連點頭,表示讚賞。
他立刻率部出擊,前去追趕陳嬰。
看着項羽離去的背影,韓信嘴角微微一翹,臉上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你陳嬰足智多謀,又能怎樣?
只怕過了今晚,你這軍中第一謀士的位置,就再也無法保住了。到那時候,就是我上位之日。
“韓信,你看什麼?”
龍且在旁邊,疑惑的問道。
韓信一笑,“沒什麼,只是想那劉闞,這一次怕是難逃一死了……老龍,樓倉到手了,你有什麼打算嗎?”
龍且一怔,“什麼打算?”
韓信說:“樓倉到手,少將軍定會招兵買馬,擴大軍容。如今東海郡還是亂局,乃無主之地。不過,那也是咱們建立功勳的好地方……咱們若能爲少將軍奪取東海,就直接威脅薛郡。
給咱們三萬大軍,我可以保證,在兩個月之內,把薛郡奉與少將軍。
只是,我一個人無法完成。但不知你老龍,有沒有興趣,咱們聯手,奪下這樓倉之後第一功?”
龍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自徐縣失敗之後,項羽雖然沒怪罪他,可龍且的心裏面,一直都不舒服。
如今聽聞韓信的一番話,他敏銳的意識到,這是他建功立業,洗刷恥辱的大好機會。對於韓信這個救命恩人,龍且非常信任。別看韓信年紀小,可這肚子裏面,是有真才實學啊!
特別是在治軍方面,簡直如使臂轉。
龍且麾下的萬餘新兵,在短短的時間裏,就被韓信調教的頗有模樣。
如果有韓信給自己出謀劃策,以自己的勇武,加上韓信的智謀,那簡直可稱得上天衣無縫。
想到這裏,龍且毫不猶豫的說:“阿信,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如果你願意出手幫我,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這樣吧,等少將軍回來了,我就和他提這件事情,他絕不會拒絕的。”
一想到可以率兵出擊,龍且喜不自禁。
而一旁的韓信,臉上的笑容,在這時候,更濃!
※※※
陳嬰和蕭公角帶着人馬,趁着夜色,迅速追了下來。
他現在已經能肯定,樓倉的大火,不過是劉闞用來遮人耳目,吸引己方注意力的伎倆。他肯定不在樓倉,而是率部撤走了……從樓倉撤往彭城方向,最快的路就是走唐河岔子,過睢水。
所以,陳嬰要趕在劉闞抵達之前,在唐河岔子設下埋伏,趁機伏擊。
蕭公角麾下,有大約八千人。
算一算,應該足夠伏擊劉闞等人了。
只要那殺死劉闞,絕了這心腹之患,就算回去被項羽怪罪,他陳嬰也是心甘情願。
想到這裏,陳嬰心急如焚。不斷揚鞭催馬,加快行進的速度。
已是仲春之末,天比往常要亮的早許多。陳嬰等人抵達唐河岔子的時候,天色剛矇矇亮。
遠遠的,只見澄淨的唐河,如同玉帶一樣,繞河灣而走。
“老蕭,你帶一部分人,埋伏在那片蘆葦蕩之中。我估計,劉闞肯定想不到,我會在這裏伏擊他。
待會兒他過來了,一定急於過河。
到時候聽我的號令,咱們一同出擊,務必要將他留在這河灣上。能殺了此人,你我以後也能高枕無憂。”
蕭公角立刻點頭答應,帶上一部分人,就往蘆葦蕩裏走。
陳嬰則帶着另一部分人馬,往河灣的另一側埋伏。當所有人都埋伏好了,陳嬰才鬆了一口氣。
一名親兵,突然間聳了聳鼻子。
“軍師,這是什麼味道?”
陳嬰沒有在意,隨口說:“可能是蘆葦腐臭之氣吧。忍耐一下,等一會兒秦狗一來,咱們就殺出去。”
“不是,不是!”
那親兵用力的搖搖頭,“不是腐臭之氣,好像是,好像是火油的氣味。”
火油?
陳嬰一怔,心裏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火油稀釋在水中,氣味並不是很濃郁。再加上這唐河岔子蘆花飄香,不仔細聞,很難覺察到。
他連忙蹲下身子,用手抓了一把泥土。
天矇矇亮,可以看到,這泥土裏有一種怪異的黑色。放在鼻子下一聞,更發出刺鼻的氣味!
“不好,趕快撤走!”
陳嬰只覺後脊樑上,從腰部竄起了一股寒氣,只往脖子根兒走。
這是有埋伏啊!
看樣子劉闞已經想到了,己方會有人伏擊,故而在這裏……他連忙上馬,帶着人往蘆葦蕩邊上走。
就在這時,地平線上一線金光,太陽昇起。
一葉扁舟從唐河上游飄飄然而來,船頭上一名文士,大聲笑道:“陳嬰,我家君侯早就知你等楚人,毫無信義可言。故而在此設下埋伏,等你們前來送死……嘿嘿,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說話間,就見那扁舟之上,飛出一支鳴鏑。
刺耳的銳嘯聲,在寂靜的河岸上空響起。
剎那間,從對岸的河套子裏,竄出百餘艘小船。每艘船上,有三人站立。一人撐船,兩名箭手。
隨着李成一聲‘放箭’喝出,弓箭手彎弓搭箭,在箭頭點燃起來,嗖嗖嗖,朝蘆葦蕩射去。剎那間,蘆葦蕩烈焰熊熊,火光沖天。如果說樓倉那一把火,是爲了吸引人,是假的話,那現在這大火,確是真真正正,取人性命的烈焰。火勢,在瞬息之間蔓延,唐河岔子,濃煙滾滾。
蘆葦蕩裏的楚軍,躲閃不及,有的被火箭直接射中,有的摔倒在地上,被踐踏而死。
但更多的人,卻是被那烈焰所包圍。他們的身上本就沾着火油,這一遇火,立刻就燒起來。
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在蒼穹中迴盪。
陳嬰已顧不得許多了,不停的抽打胯下的坐騎,扯着嗓子大聲叫喊道:“撤退,快點撤退!”
你進來容易,想要出去可就難了。
到處都是濃煙滾滾,到處都是烈焰熊熊。
陳嬰等人置身於一片火海之中,好像沒頭蒼蠅一樣,東走西竄。這時候,蕭公角帶着一支人馬過來,大聲叫喊:“軍師,往這邊走,往這邊走。”
在西南方向,有一個河套子,也許是因爲水流急的緣故,所以並沒有燒起來。
陳嬰這時候也顧不得許多了,催馬跟着蕭公角就走。這一路上,遇到有阻攔自己去路的楚軍,蕭公角毫不猶豫的舞矟挑殺。眨眼間,一行人就衝出了蘆葦蕩,朝着樓倉方向,敗走而去。
可沒等走多少裏地,就聽見一陣悠長的號角聲。
一員大將,身高過丈,手持狼牙棒,帶着一百名手持短矛盾牌的樓倉士卒,攔住了去路。
“狗賊,大爺劉巨在此,爾等還不下馬投降!”
蕭公角和陳嬰,都不認得劉巨。
可這並非是代表,所有人都不認得劉巨。蕭公角麾下,不僅僅有隨項羽參與過樓倉之戰的士卒,還有當初跟隨葛嬰,攻擊樓倉的楚軍。這劉巨是個什麼人物?這些人是最清楚不過。
有機靈的,一看見劉巨那雄壯的身影,立刻掉頭就走。
被燒死還能有個全屍,如果撞上這位大爺,被他手裏的那根棒子掃上一下,就是死無全屍了。
蕭公角大叫一聲,“軍師速走,我來攔住他。”
說着話,他拍馬舞矟,就衝向了劉巨。
陳嬰那裏還顧得上什麼客氣,二話不說,帶着殘兵敗將,繞道就走。
在陳嬰想來,就算蕭公角打不贏,至少也能拖住劉巨吧……
可哪知道,劉巨面露輕蔑笑容,沿着蕭公角過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側身讓過長矟之後,馬步扎穩,口中一聲巨雷般的虎吼,揮拳打在了那馬脖子上。劉巨這一拳的力量有多大?
只看戰馬的下場就能見分曉。
那戰馬希聿聿慘嘶一聲,跌撞撞走了兩步,撲通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劉巨一拳,生生打折了戰馬的脖子。那蕭公角被摔得頭暈腦脹,盔歪甲斜。他掙扎着還想要爬起來,可沒等他站穩,十餘支短矛刷的就刺過來。穿透了蕭公角的身體之後,盾牌順勢一推,蕭公角就倒在血泊中,再也爬不起來了。
看着倉皇而逃的陳嬰,劉巨也不追趕。
他大吼一聲:“投矛!”
一百名士卒同時後退一步,擺好了架勢,振臂將手中的短矛擲出。跑在最後面的幾十名楚軍,被活活釘死在了地上。而樓倉軍士卒在擲矛以後,探手從背後,又抽出了一支短矛。
原來,這支樓倉軍,全都是隨身攜帶兩支短矛。
陳嬰只聽見身後慘叫聲連連,不用回頭看,也能知道是什麼結果。
他不由得暗自懊惱,明明知曉那劉闞是個奸詐之輩,詭計多端,爲什麼不防他這一手埋伏?
只知道算計人,卻不知道,人家也在算計自己!
陳嬰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內心裏,始終對劉闞存着一絲輕蔑。可現在看來,誰輕蔑誰,不一定呢!
想到這裏,陳嬰越發的惱火,不停抽打馬匹。
繞過前方山坳,就是直通樓倉的官道了……說來可笑,連這麼一條官道,也是劉闞督造而成。
“陳先生,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
耳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陳嬰聽到這聲音,就不由得心裏咯噔一下。抬頭看去,只見山坳之中,繞出一支人馬。卻是清一色的騎軍,黑盔黑甲,整裝嚴肅。爲首有四員大將。
左邊李必,右邊駱甲。
正中間,劉闞一身便裝,手捧赤旗,面帶微笑。
在他身邊,略落後半個馬身,灌嬰立馬橫戟,滿臉的殺機。
看到這一幕,陳嬰絕望了……
他一咬牙,倉啷一聲拔出了肋下的佩劍,厲聲喝道:“兒郎們,隨我衝鋒,殺出一條血路!”
※※※
樓倉之戰,已接近尾聲……
就總體而言,最近的章節,我基本上還算滿意。
從大澤鄉起義,到項羽過江的故事,我從一開始就設計妥當。可是在書寫的時候,才發現會是如此的痛苦。
各方勢力的糾纏,各路英雄的登場,爲楚漢之爭拉開了序幕。
不斷有人湧出,不斷有人死亡……各路人馬間勢力的此消彼長,城池爭奪的得得失失,短短七個月的時間,也是最爲頻繁。寫到這個地方,我才知道原來的設想是美好的,可史料各方面的東東,卻是極度匱乏的。
中間停停歇歇,不斷的在理清思路,實在抱歉。
另:最近幾章裏出現的蕭公角,歷史上在楚漢之爭中,死於彭越之手,除此之外,查無史料。
第三百零八章 樓倉之戰(八)
楚軍此時,那還剩下半點鬥志?
陳嬰的喊話,並沒有讓楚軍振作起來。楚人那種順境中勇猛無敵,逆境中毫無鬥志的毛病,在這一刻凸顯無疑。對陳嬰的喊話無動於衷,一個個神色慌張,有的人連兵器都拿不穩。
劉闞灌嬰等人,哈哈大笑。
陳嬰臉脹得通紅,惡狠狠的看着劉闞。
他突然高舉長劍,一催胯下戰馬,厲聲喊道:“秦狗,我與你誓不兩立。”
就算是今日戰死在此處,我也絕不能讓你瞧我不起。
劉闞冷冷一笑,兩腳一磕飛虎蟾,胯下赤兔嘶風獸,仰天一聲暴嘶,閃電一般,撲了出去。
灌嬰和劉闞相交多年,對劉闞的想法,非常清楚。
他高舉大戟,厲喝一聲道:“老羆營,衝鋒!”
樓倉騎軍齊聲呼喊,挺長矟,縱馬衝擊。鋒利的長矟,貫穿了楚軍的胸膛,沉悶的聲響伴隨着楚軍淒厲的哀嚎聲,在山坳上空迴盪不停。蓬蓬蓬,連續的突刺,即便是長矟也承受不住這種兇猛的力道。在刺殺了四五個人之後,許多樓倉騎軍的長矟,喀吧一聲,從中折斷。
但這些騎軍並不驚慌,撒手扔掉長矟,抽出了一把把明晃晃的長刀。
這也是樓倉鐵廬打造出來的馬刀,長四尺左右,單面開鋒,適合劈砍。刀柄用粗布纏繞,可以防止沾染鮮血之後,手滑脫出。刀名繯首刀,也是鐵廬的第一批兵器,今日在戰場上出現。
繯首刀,刀鋒閃閃,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而陳嬰和劉闞馬打照面,陳嬰二話不說,在馬上挺劍就刺。
劉闞微微一笑,手中赤旗一個翻轉,鐺的將長劍磕飛,“軍師既然親自相送,怎連杯水酒也不用,匆匆就要走了呢?若是傳揚出去,別人定會說我劉闞不懂禮數……隨我去彭城做客吧!”
說着話,二馬錯身之際,劉闞旗交左手,右手輕舒猿臂,蓬的就攫住了陳嬰的腰帶。
單膀用力,就聽陳嬰啊的一聲驚呼,整個人被拽離了戰馬。劉闞把陳嬰往馬背上一橫,左手抬起,用赤旗旗柄的金鏨,敲在了陳嬰的腦袋上。一下子,陳嬰就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
劉闞撥轉馬頭,“老灌,扯呼!”
灌嬰點頭,呼喊着收攏騎軍,隨劉闞迅速向唐河岔子退走。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項羽帶領騎兵趕到了這山坳處,只看見遍地的死屍……
“軍師何在?”
項羽抓住了一個潰敗的楚軍士卒,大聲詢問。
“軍師,軍師被秦狗子抓走了!”
“那蕭公角呢?”
“蕭公角將軍……被那劉巨斬殺……”
“啊呀呀!”項羽在馬上氣得暴叫不停,“那兵馬呢?蕭公角所部的兵馬,都去了何處?”
“少將軍,秦狗子在唐河岔子設伏,火燒蘆葦蕩。我軍死傷慘重,後來又被秦狗子連番的堵截,幾乎全軍覆沒……就剩下我們這些人了,其他人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項羽腦袋嗡的一聲,險些從馬上掉下來。
那可是七八千人馬啊,這纔多長時間,就剩下眼前這些殘兵敗將了?
不過,心中卻有一絲得意之情:那陳嬰整日裏穩重穩重的說個沒完,到頭來還不是損兵折將?
連人都被抓走了,以後還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囂張!
這種怪異的念頭一升起,讓項羽嚇了一跳。
“立刻趕往唐河岔子,解救軍師!”
即便陳嬰不聽軍令,在軍中拉幫結派。可不管怎麼說,他投我以來,都忠心耿耿,爲我解決了很多麻煩。如今,他落入劉闞手裏,只怕是凶多吉少。我怎麼也要,設法把他給救回來。
可是,當項羽來到唐河岔子的時候,只看見一片火海,烈焰熊熊。
河面被大火照映的通紅,一眼看去,一個秦軍的人影,都沒有看見……
※※※
劉闞率部抵達唐河岔子之後,繞過蘆葦蕩,和李成的船隊會和。
百餘艘小船,分作幾趟,很快把劉闞他們接過了睢水,然後在河對岸,一把大火焚燬了船隻。
楚軍得了樓倉,會出現什麼結果?
劉闞已懶得去理會。
他帶領兵馬,風塵僕僕,日夜兼程,很快就趕上了前方的車隊,和老夫人一家團聚。
而後,兵馬繼續前進,風餐露宿的過了十天之後,終於抵達彭城。
這時候,先期出發的樓倉人,已經開始從彭城向沛縣轉移;而抵達沛縣的人,又經過一番休整之後,迅速穿越昭陽大澤,向鉅野方向靠攏。劉闞抵達彭城的時候,樓倉人已經轉移了三分之二。
呂釋之陸賈率部出城迎接,大家相見,又免不了一番長吁短嘆。
十年的基業,就這麼丟棄了……
陸賈他們的心情還好一點,可呂釋之等人,不免會有些心酸。但也清楚,劉闞所做並沒有錯。
今日的退讓,不正是爲了來日的前進嗎?
“小豬,你可瘦了很多,氣色也差了不少。”
劉闞摟着呂釋之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道:“我知你心裏不舒服,不過別記在心上。姐夫向你保證,有朝一日我們若能打回來,我會讓你第一個打進樓倉城裏……”
呂釋之用力的點點頭,笑了。
“好了,我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你很辛苦。
現在我來了,你好好休整一下……十日之後,我還有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做。若你身子垮了,可別怪我把功勞讓給別人。去看看你姐姐,還有你爹孃。雖然……他們終歸是你父母啊。”
呂文夫婦,是和老夫人他們一起,最後一批出發。
自從發生了呂澤的事情之後,呂釋之就沒有和這老夫妻說過話。
這夫婦二人,雖說眼力價活泛,但不管怎樣,終歸是父母。在樓倉的最後一段日子裏,劉闞聽呂嬃說,夫妻兩人時常會惦念呂釋之。畢竟,他夫婦二人膝下,如今只剩下這一個兒子。
呂釋之別人的話不聽,但是卻聽極了劉闞的話。
他點點頭,隨即又想起了什麼似地,拉着劉闞到了一邊,低聲說:“姐夫,周市前段時間派人過來,詢問咱們什麼時候退出泗水郡;他送來了不少東西,其中還有,還有二十個女人。”
“女人?”
呂釋之嘿嘿笑了,“全都是吳越美女,看着煞是嬌小動人。
我還沒告訴二姐呢……過些日子咱們就要撤走了,這些女子,姐夫你看,該如何處置纔是?”
“這個周市啊!”
劉闞嘆了一口氣,“他這不是給我送禮,是給我送麻煩呢!
我現在哪有心情考慮這個……這樣吧,你去把這件事告訴你二姐,就說是我說的,留下兩個女子,在路上專門照顧我娘。恩,再留下四個女人,送到你父母那邊,他們年紀終究不小了,長途跋涉的,也需要幾個細心的人照應。其他的女子,讓她看着辦,實在不行的話……
給你找個媳婦算了……反正,你年紀也不小了!”
一句話,讓呂釋之頓時臉通紅。
劉闞哈哈大笑,邁步走進了府衙大廳。
曹參陸賈,叔孫通賈紹等人都在等着他。
賈紹取出一封書信,遞給了劉闞:“君侯,巴蜀來信了……”
“啊?和巴蜀聯繫上了?”
賈紹微微一笑,“聯繫上了,不過……我們死了不少細作。番君吳芮把持住了大江樞紐,攻克了長沙郡。屬下連續派出十餘波細作,都未能突破他們的大江防線。後來,還是買通了吳芮的兒子,這才順利進入了巴蜀……如今,曼小姐已經攻破了巴縣,將秦家逼迫到了閬中一帶。
唐厲軍師揮兵南下,將邛都國佔領,以五尺道爲界,目前和夜郎國分治。
曼小姐派人說:君侯若是要取河南地的話,希望您能儘快設計出一條和巴蜀相勾連的通路。”
的確,河南地和巴蜀相隔關中,路途艱險。
若無一條穩定的通路,實在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劉闞想了想,“這件事先放一放,等我們到了九原郡之後,再做打算。賈紹,你要設法再與巴蜀聯繫,讓唐厲加快南進的步伐,務必要在關中被攻破之前,將以下地區全納入其治下。
不過,這其中可能會牽扯到山民間的矛盾,需軟硬兼施,不可一味的逞強。
一俟關中被攻破,我要他立刻停止南進,回兵屯紮於巴蜀之地……弄不好,還要有一場惡戰。”
劉闞讓人準備筆墨紙硯,依照着他後世的記憶,迅速畫出了一張簡易地圖。
地圖的範圍,將後世的雲南貴州紛紛涵蓋其中,並且把緬甸等地區,也都納入其中的規劃。
“這些地區的形式很複雜,尚有無數未開化蠻民。
加之多山路,道途崎嶇……老唐在攻取之時,可拉攏一批,殺戮一批,以南蠻治理南蠻,先穩定下來再說。至於其他事情,待我們在九原郡站穩腳跟以後,我會設法和他談論對策。”
大廳中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方面是迷茫於,劉闞是怎麼知道的這些地區;另一方面,則暗自思索,劉闞這個‘軟硬兼施’的計策。不過,真正讓大家感到喫驚的,是劉闞以無比肯定的口氣說,關中必被攻破!
“主公,您就這麼肯定,關中會被攻破嗎?”
叔孫通說:“關中有函谷爲門戶,佔據山川之險要。六國耗二百年時間,也未能真正攻破關中。
如今義軍隨不斷擴張,但攻破關中……”
“是啊,是啊!”
賈紹說:“我甚至聽說,嬴氏已調王離之北疆兵馬,入雁門關,直逼太原郡。
張耳陳餘雖然在那邊頗有起色,但要想抵擋住北疆兵馬,只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王離,入雁門關了?
劉闞激靈靈一個寒蟬,“王離何時入得雁門?”
“細作回報,大約十三日前。如今在馬邑集結,只怕隨時都會出擊的吧。
武臣已放棄了大半個太原郡,集結其兵馬,駐紮鉅鹿郡,準備和王離所部決一死戰。代郡的陳餘,邯鄲的張耳,也都再調集兵馬。但我估計,以他們目前的狀況,恐怕難有勝算。”
“如此,我們需要加快速度了!”
劉闞記憶中,張耳陳餘的確不是王離的對手。
但也正因爲這個原因,纔有了西楚霸王項羽的聲名崛起。
“立刻派人去沛縣,通知吳辰任敖,命他們加快撤離的速度。我們要在王離攻佔太原之前,渡過河水,穿橫山繞過長城,進入北地郡。只要抵達北地郡,我們面前就是一馬平川了。”
雖不清楚原因,但衆人齊聲應命。
“君侯!”
叔孫通似乎想起了什麼,起身道:“我想要離開一段時間。”
劉闞一怔,“離開?”
叔孫通正色道:“君侯抵達九原郡,需要面對的事情,多不勝數。僅內政一事,就足以讓君侯難以招架。君侯雖有曹參公相助,但終究只是一人。所以想在九原立足,需大量的人才。
我有一些好友,恰精於政務,通曉律法。
我準備走上一趟,請他們出山相助……如果君侯所言關中大亂髮生,恐將殃及池魚,需早作打算。”
曹參在一旁,也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畢竟,九原郡土地廣袤,遠非樓倉可比。而人口,更是樓倉的二十倍,乃至於三十倍有餘。
能治理好樓倉,並不代表着就一定能治理好九原。
需要更多的人手幫助,否則憑曹參一人,只怕是要被活生生的累死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煩勞先生!”
劉闞向叔孫通拱手一揖,“我派小哈隨行先生左右。他對關中十分了解,而且爲人也很機警。
有他保護的話,我這心裏多多少少也能安生一些。”
“如此,甚好!”
叔孫通起身,“不過,除小哈之外,我還需一人隨行……但不知,君侯能否把司馬喜割愛?”
“司馬喜?”
劉闞疑惑的看着叔孫通道:“喜子要是願意隨行,我自然沒有意見。只是,我不太明白,先生爲何要讓喜子跟隨?”
“無他,此去關中,一路上可拓寬眼界。
喜子失一臂後,一直奮發刻苦。就學業而言,喜子已無甚可學。正需一路歷練,增長見聞。”
劉闞點點頭,“若是這樣,我倒也無甚話可說。還是那句話,喜子願意,我自然同意。”
衆人接下來,又把今後一段時間的事情商討了一遍。
一直到天色將晚,這才各自散去。劉闞起身正準備去休息,不成想纔出大門,就被人攔住了。
“君侯,留步!”
劉闞循聲看去,原來是曹參。
他走到了劉闞的跟前,拱手行禮,期期艾艾的,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劉闞不禁有些奇怪,“老曹,你這吞吞吐吐的,究竟有什麼話?不妨直言……你我相交,也有十數載了,於外人面前,你稱我君侯。可在我心裏,你還是當年那個和我一起在沛縣大牢中,一起喝酒的老曹。
兄弟之間,莫吞吞吐吐,說吧,有什麼事情?”
曹參是個敏於行,而不善言辭的人。
即便現如今已經爲人父,卻依舊是老樣子。他漲紅了臉,好半天才說:“阿闞,我想向你求情。”
一改往日的稱呼,不叫君侯主公,而稱呼劉闞的名字。
這讓劉闞的心裏面,頓時生出一股暖意。
當下摟着曹參的肩膀,笑呵呵的問道:“老曹,好端端的,你向我求個什麼情啊?難不成,你做了欺男霸女的事情?”
“噓!”
曹參的臉更紅了,緊張的說:“阿闞,你莫亂講。若是讓我媳婦知道了,定不會輕易放過我。”
曹參是個怕老婆的傢伙!
這在樓倉,並不是一個祕密……
劉闞笑道:“那你向我求什麼情呢?”
“蕭,蕭大哥……如今是你階下囚徒,你打算怎麼對他?”
“你是說,蕭何?”
劉闞這纔想起來,之前吳辰曾派人稟報,說是在奪下沛縣的時候,將蕭何一起,也拿住了。
吳辰還說:“蕭何有宰相之才,實不忍殺之。
君侯如今要做大事,正需蕭何這樣的人物來幫忙。若君侯同意,我願意勸說蕭何,使他歸降。”
只是當時劉闞忙於樓倉之戰,沒有回覆。
後來楚軍兵臨城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戰事上面,把蕭何的事情,不知覺中拋在了腦後。也許,劉闞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對蕭何。這個人……只是不知怎麼被留在了沛縣裏面?
今天,曹參一提起,劉闞這才恍然大悟。
蕭規曹隨……蕭何與曹參之間的關係,如同兄弟,又如同師徒。所以,曹參求情,也是正常。
劉闞想了想,“老曹,你以爲,我應該如何處置他?”
“蕭大哥不是惡人,當年在沛縣時,也並非有意要和你爲難……有些事情,只是……身不由己!”
曹參憋臉通紅,輕聲道:“包括這次他隨劉季起事,怕也是迫不得已。之前他來過幾次樓倉,對君侯也是非常敬佩。阿闞,說起來,咱們都是從沛縣走出來的,還望你看在同鄉之誼上,饒他一命吧。”
“我何時說,要殺他了?”
“啊?”
劉闞詫異地看着曹參,輕聲道:“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已。蕭先生的人品和才學,我素來是敬重的。他一心爲沛縣鄉親謀利,幾次升遷的機會,最後都放棄了……只可惜,我們之間的誤會太多。你也知道,當初我離開沛縣的時候……我有心請他出山,卻不知如何開口。”
曹參驚訝的看着劉闞,“阿闞,你是說,你不會殺蕭先生?”
“神經,似先生那等才學的人,我請教還來不及,何來‘殺’字一說?這樣吧,老曹你代我走一趟,去沛縣探望蕭先生……如果他願意一起共謀大事,劉闞願以國士相待……如果他不願意幫我,我也不爲難他。只是請他暫時委屈一下,待我撤離沛縣,再重新給他自由。”
劉闞說到這裏,忍不住嘆了口氣,“蕭先生大才,可惜不能爲我所用啊!”
“君侯放心,我這就前往沛縣,定說服蕭大哥前來效命……他要是不願,不願意……我就把他綁過來見你。”
看着曹參急頭怪腦的模樣,劉闞忍不住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拜託你了!”
說完,劉闞向曹參深深的一揖。
第三百零九章 長征(一)
被關在彭城的民居里,陳嬰並沒有受到什麼虐待。
相反,劉闞不但給他安排了一個乾淨舒適的住所,屋外面還有一個面積不算太小的院落。
據說這本是彭城一個長吏的住處,說不上奢華,但很雅緻。
在屋裏呆的悶了,可以到院子裏透透氣,散散步。只要陳嬰不走出這個院子,不管他做什麼,都沒有人出面阻止。不過,陳嬰也知道,門口有兩個十二個衛士,三班輪流看守着他。
只要他有一點點不軌的舉動,定然會有人取他性命。
一晃過了兩天,陳嬰的心情也漸漸的平靜了。仔細回想這段時間的遭遇,他駭然發現,自己的所有安排,都似乎在劉闞的掌控之中。不管激戰還是談判,包括後來那近一個月的漫長等待。
想必,楚軍得到樓倉輜重的補充之後,會有一個短暫的修整時間。
分發糧草,招攬士卒,補充兵源,更換盔甲武器……而章邯,也一定不會這麼甘心讓出樓倉,會傾盡全力的攻擊。所以,不管是秦軍還是楚軍,在一個月的時間裏,都無暇顧及劉闞。
等秦軍楚軍分出勝負的時候,劉闞只怕早已經遠走高飛!
真小覷了天下英雄啊!
陳嬰嘆了口氣,黯然的靠在門階上,呆呆發愣。
陽光很暖,照在人身上,懶洋洋的,讓人有一點睏倦。眼看着春季已過,盛夏將臨。
陳嬰心裏有些擔憂,因爲泗水郡和淮漢地區,連續兩年春季大亂,未能及時的耕種。耽誤了農時,待秋收之日,定然會出現糧草的短缺。如果楚軍在年末時不能把戰場轉移到楚地之外,那麼明年的農時,只怕又要耽擱。連續三年耽誤農時,即便是有樓倉打底,也危險的很呢。
不曉得項公和少將軍他們,在補充了輜重之後,會有怎樣的舉措呢?
一想到這些,陳嬰的心思頓時亂了……
說來也很奇怪,劉闞把他囚禁在這民居之中,並沒有派人來勸降呱噪。好像把他給忘記了一樣,三天來連個人影都不見。陳嬰當然不會認爲,劉闞會放過他。估計等過了這些時日,他就會前來勸降。如果勸降失敗,那就是劉闞對他揮舞屠刀之時……只可惜,壯志未酬!
陳嬰不會投降!
哪怕他對劉闞很尊敬,甚至說是欽佩,也不可能投降。
他是楚人貴裔,怎可能向劉闞低頭?雖則劉闞那‘天下大同’的思想,聽起來非常的誘人,但陳嬰卻以爲,實現的可能性不會太大。五百年的地域敵對,怎可能一下子就消除的了呢?
而且,秦人式微,已是不可扭轉的事實。
只看項公他們接下來,會有什麼舉措了……
腦子裏胡思亂想的,不知不覺天已黃昏。就看守送來了飯菜,陳嬰也不客氣,是飯來伸手。
喫罷了晚飯,他看了一會兒書,然後和衣倒下。
不知不覺,天將子時。
泗水郡的春天,天氣變化很快。日間還是明媚的陽光,到了晚上,就成了烏雲遮月,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陳嬰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有‘邦邦邦’的敲門聲,聲音非常微弱。
“大公子,大公子快些醒來,我是陳二。”
陳嬰以爲自己做夢,順手拉起褥子,翻了個身,準備接着睡。
可是那敲門聲,又一次響起,“大公子,大公子快些開門,我是陳二!”
陳二?
陳嬰驀地清醒了,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
屋子裏的牛油大蜡還亮着,不過燭光已經微弱。他揉了揉眼睛,總算是明白,他不是做夢。
“誰?”
“大公子,我是陳二啊!”
陳二!想起來了,去年年初時,他派了不少人渡過淮水,在泗洪之地潛伏。陳二,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他的這些安排,最終沒有產生作用。
陳嬰幾乎快把這件事情,都給忘記了……陳二是他家的老人,而且還是同族,可以值得相信。
只是,他怎麼出現了?
陳嬰想到這裏,連忙起身過去開門。
一股寒風湧入房間裏,屋子裏的燭火撲簌一下子被熄滅了。
門口站着一個矮小精壯的漢子,一見陳嬰開門,連忙閃身進來,倒頭就拜,“大公子,我可算是見到您了!”
“陳二,你怎麼會在這裏?”
陳嬰發現,陳二的穿着,是樓倉軍的裝扮,臉色一變,“難不成,你已經投靠了那些秦狗嗎?”
“大公子,我也是沒辦法啊!”
陳二哭訴道:“我們一批人從徐縣混入樓倉之後,很快就被發現了破綻。死的死,抓的抓……小二我一看情況不妙,就立刻停止了活動。後來樓倉軍撤離,徵召役卒。我看躲是躲不過了,於是就混入了軍營裏,想趁機溜出來,和您匯合……可是,這軍中實行連坐之法……
我被盯的死死的,根本逃脫不了。
隨着樓倉軍來到彭城之後,纔算是鬆懈一點。前天我們和騎軍的人喝酒,偶然間聽他們說起了您,這才知道您也被抓了,關在這裏。我這些天,一直觀察情況,想要找機會和您相見。”
“那門外的守衛……”
陳二說:“今天下雨,守衛很鬆懈,只有兩個人。
小二我斗膽偷了一枚出城令符,那兩個守衛,也被我殺了……大公子,我們快點逃走吧。”
“逃走?”
陳嬰心裏有些猶豫,看了一眼陳二。
陳二說:“是啊,再不走,可就沒有機會了!樓倉人已經撤離的差不多了,我聽說後天一早,那劉君侯也要率部離開,把彭城移交給魏國人接收。不過走之前,他們恐怕會有一次清洗。
今天一大早,菜市口死了二十多個人,全都是楚人……
明天是最後一天,我估計會有更多人被殺。到時候如果大公子不投降的話,肯定會被砍頭。”
陳嬰心裏一咯噔,臉色也變得煞白。
不怕死,準備慷慨就義,和真正得知自己被殺的消息後,完全是兩個心思。
沒想到這劉闞做的倒也乾脆,不廢任何口舌,不降就殺,果真是老秦人暴虐的手段啊!他想了想,“咱們怎麼走?就算我們出了彭城,只怕也不免會遭遇老秦人的追殺,難以逃脫啊。”
“這個……泗水郡如今流民四起,只要能混進去,想必能躲掉吧。反正逃出去再說,總比呆在這城裏等死強啊。”
如果陳二井井有條的說出逃走計劃,那陳嬰是斷然不會聽的。
不僅不會聽,他反而會產生懷疑。可正是因爲這沒有計劃,也使得陳嬰,一下子相信了陳二。
陳二取出一套樓倉軍的甲衣,讓陳嬰換上。
然後一人披着一件蓑衣,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落。院門口,倒着兩具死屍,鮮血被雨水沖刷,成了一條小溝。陳嬰雖是讀書人,但也不是沒殺過人。一眼看出,這兩人的確是死了!
陳二帶着陳嬰,繞過大街,鑽進了一條小巷。
不一會兒走出小巷,就看見一棵歪脖樹下,靜靜的站着兩匹駑馬。
“這……”
“嘿嘿,大公子不知道,小二在役卒中,就是負責照看牲口。這兩匹馬,是早先拉車的駑馬,雖說不上好,但也強過兩條路逃走不是?小二偷了兩副騎具,再加上手裏的這塊令符。
咱們大搖大擺的從城門出去,只要別慌張,就不會露出馬腳來。
反正這種天氣裏,秦狗子也都懶得仔細盤問。能出了彭城,咱們這就算是徹底的安全了。”
陳嬰點點頭,“小二,這一年來,你可是沉穩多了,也長進多了!”
陳二苦澀一笑,“大公子,這天天介的提心吊膽,察言觀色……小二就是不想長進,怕也不行啊!”
陳嬰沒有說話,用力的拍了拍陳二的肩膀。
兩人快步走到馬跟前,翻身上馬,朝着城門口方向走。
彭城大門緊閉,門樓下,有兩列軍卒看守。
“什麼人?”
“啊,自己人,自己人……同哥,怎麼今天是您當值啊。”
那城門口的門伯,是個黑臉男子,舉着火把一晃,“小二啊,這麼晚了,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是熟人?
陳嬰心裏一咯噔,下意識的扶着肋下寶劍。
卻見陳二不慌不忙,跳下馬來。他朝着陳嬰使了個眼色,示意陳嬰下馬。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笑嘻嘻的走上前,“這不是襄老有令,要我出城辦點事……要不然,這下着雨,大晚上的,誰願意出門?”
門伯查驗了一下令牌,點了點頭。
“怎麼,襄老讓你做什麼?”
“這個……”陳二一臉爲難之色,“同哥,這您也知道規矩,我真不好說啊。”
“好了好了,不說就算了……我也是隨口一問罷了。”說着話,他擺手示意開城,目光在不經意間,落在了陳嬰的身上。好銳利的目光……陳嬰心裏一晃,下意識的低下了頭,不敢正視。
好在門伯並沒有爲難,陳二和陳嬰,就這麼順利的出了城。
兩人一出城,立刻翻身上馬,打馬揚鞭而去。門伯站在城門樓下,看着漸行漸遠的兩人,臉上露出了一抹森然冷笑。
他一揮手,自有士卒關上城門。
順着馳道飛快的跑到了城門樓上,只見蒼龍大纛下,劉闞和一個鬚髮灰白的老者,並肩而立。
“君侯,一切順利,陳嬰已經走了。”
劉闞轉過身,看了一眼門伯,“老秦啊,你今天的表演可真的是太遜了。特別是最後看陳嬰那一眼,我都擔心你露出破綻……看起來,你還要跟着公叔先生,再好好的歷練個幾年呢。”
門伯,赫然是黑衣衛的掌刑司馬,秦同。
站在劉闞身邊的老者,正是公叔繚,聞聽劉闞打趣,笑呵呵的說:“這也難怪,老秦執掌刑律多年,毀人無數……他這骨子裏都帶着一股子殺氣,一時間想要抹去,也不甚可能……”
說完,他對劉闞說:“如君侯所言,這戲已開始,就請君侯,把後面的演上吧!”
劉闞輕輕點頭,不無可惜的說:“只是放走這陳嬰,我心是有不甘啊……此人,確有才學,可惜不能爲我所用。如果不是爲了放出小二這條線,不能勸降陳嬰,那我也要取了他的性命。”
公叔繚卻嘿嘿一笑。
“區區陳嬰,已不足爲慮。”
他捻着鬍鬚說:“就算他才華高絕,此次回到楚營之中,怕也難有施展的機會。其人未死,然已廢矣。”
也就是說,陳嬰這次回到楚營裏,只怕也少不了被猜忌。不殺他,可實際上,這個人已經被廢掉了……有的時候,這比殺人更毒辣!劉闞聽罷,不禁微微一笑,輕輕點頭,一言不發。
對於公叔繚,他開始敬佩了。
※※※
一切,都如同陳嬰所猜想的一樣。
楚軍在得到了樓倉的輜重糧草補充以後,士氣大振。
項梁在得到消息之後,果斷地放棄了竹邑的爭奪,退守符離,不再於章邯繼續糾纏下去。
同時,蒼頭軍主帥呂臣退守下城父,依舊時時威脅章邯的側翼。
這呂臣,也精通兵法。佔領了下城父之後,就和新陽汝陰遙相呼應,成掎角之勢。雖進無力,但守有餘。章邯這時候,也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呂臣身上,但呂臣,始終是一個禍害。
相縣府衙中,章邯臉色鐵青。
“如此說,劉闞已經和楚賊聯手,讓出了樓倉?”
細作跪在堂前,能感受到從大堂裏,時時傳來的殺氣,不由得心驚肉跳,顫聲回答道:“啓稟將軍,從目前看來,廣武君和楚賊,怕確是聯手了……他現在已扯至彭城休整。楚賊項籍佔領樓倉之後,招兵買馬。在短短十五天時間裏,已裝備出八萬楚軍,和項梁會師取慮。
另,楚將龍且,奉項籍之名,率五萬兵馬,佔領了淮陰、凌縣、下相三地,兵鋒直指下邳。”
“可探查清楚,楚軍如今,有多少兵馬?”
“據卑下打探所得,楚軍目前已裝備之人馬,共十五萬餘人。
但其糧草充足,仍在招收兵馬。淮漢、泗水、乃至鍾離等地的楚人,聞項家起事,紛紛來投。
卑下預計,待一個月之後,楚軍能擴充至三十萬左右。”
章邯,不停的吸冷氣,牙根更是一陣陣的抽疼……
楚軍這般大肆招兵買馬,實在不是一件好事。項家叔侄在楚地的威望,實在是太高了,遠非那陳勝吳廣可以相提並論。打,還是不打?
打,楚軍現在很明顯,是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想要攻取,非三兩月可以攻破符離……而秦軍,也遠非十年以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黑龍大軍。說穿了,這些秦軍當中,人員太雜,不好控制。除了手中那幾千中尉軍可以值得信任之外,其他人馬……章邯實在是不知道,一旦戰事出現不利,會呈現出什麼樣的狀況。
而且,連番作戰,秦軍非常疲憊!
可是不打?可就要坐視楚軍壯大了……
章邯現在是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王離那邊,遲遲沒有出擊……如果北疆軍馬進入中原,三十萬秦軍,絕對可以摧枯拉朽般的解決這些反賊。可是,陛下卻似乎並不着急。
“該死的劉闞,秦人敗類!”
章邯突然踹翻了長案,咒罵道:“竟如此大膽,枉先帝封你爲廣武君,卻不思爲大秦效力。”
罵歸罵,可章邯心裏很明白:不是劉闞不願意效力,恐怕是陛下,不想他效力吧。
他閉上眼睛,沉吟半晌後,突然說:“傳我命令,退守竹邑……命中尉軍出擊,給我拿下彭城。”
“且慢!”
一旁閃出一員將官,插手道:“少府大人,中尉軍在,尚可震懾楚軍,若中尉軍不在……再說那劉闞,如今雖撤出了樓倉,但定與楚人和魏人聯手結盟。我們現在攻擊彭城,只怕會遭遇楚軍和魏軍的夾擊。如此一來,彭城非但不能拿下來,我們反倒是不得不退出這泗水郡。”
“馮敬,那你說該怎麼辦?”
章邯輕輕點頭,目光落在了堂下的青年身上。
馮敬已年近三旬,但看上去,遠比同齡人穩重許多。章邯出自於馮去疾門下,與馮敬之父,馮劫同在藍田大營效力,袍澤之情,也讓他對馮敬非常關照。更何況,馮家父子,死得……
“少府大人目前最主要的敵人,是楚賊項梁叔侄!”
馮敬說:“項梁如今得了樓倉城,招兵買馬,士氣正旺盛。待其休整之後,定然會向少府大人猛烈進攻。到那時候,少府大人將面臨楚軍最兇猛的攻擊,所以當務之急,應休整爲上。
士卒們自去年連番征戰,已有半歲未曾休整了,疲乏至極。
且我軍糧草輜重難以爲繼,若持續逞強,只怕難以長久……何不暫時後退?”
“後退?”
章邯對於馮敬這種將門出身的軍人,非常看重,“馮敬,何不詳細說明?”
“敬有十六個字,還請少府大人指教。那就是:東御項梁,西進陳郡;穩定穎、碭,連結李王。”
東御項梁,就是以相縣爲泗水郡橋頭堡,穩固防守。
西進陳郡,徹底平定陳郡之亂,掃清陳郡的楚軍。而後以潁川碭郡爲根基,穩紮穩打,積蓄力量。同時與李由、王恪聯合,將戰局控制在東面,然後一步步的壓縮那些叛軍的空間。
待王離掃清了河北之地,揮軍南下,一舉消滅之。
對於秦軍而言,這也許是目前最好的一個選擇。
章邯苦澀一笑,輕輕地搖頭道:“馮敬,你的計策的確是目前的上上之策。然則以此計行來,只怕非兩三年,不能竟全功。趙丞相已派人催促,命我一定要在年末,結束掉這場戰亂。”
章邯所說的年末,並非十二月,而是以秦歷計算,十月一日之前。
馮敬臉色陡然變得通紅,大聲道:“少府大人,那閹奴不知兵事,焉敢……”
“馮敬住嘴!”章邯大聲喝道:“你剛纔的話,我權作沒有聽見。但以後,我不想你再說這樣的言語。”
馮敬的眼中,閃現出一抹失望之色。
他深呼吸數次,平息激動的情緒,輕聲道:“少府大人當務之急,是要讓麾下軍卒,儘快休整。”
章邯點點頭,“此事我自會安排。”
“其實,少府大人若想拿下樓倉,並不是一件難事。
敬願單人獨騎,前往薛郡說服王恪郡守,請其自薛郡出兵,過昭陽大澤,直擊沛縣和彭城。
如此一來,少府不需要動一兵一卒,就可以解決彭城之患。甚至,不需要驚動楚、魏兩軍。”
“從薛郡出兵?”
章邯想了想,輕輕點頭:“倒也是個好主意。只是如今戰局糜爛,咸陽政令難以在各地實行。
王恪這個人很精明,只怕……而且,他和劉闞似有盟約,只怕未必會同意出兵吧。”
馮敬一笑,“少府大人,他劉闞可以合縱,難道少府就不能連橫?”
“啊?”
“只要少府大人能給我足夠的權限處置此事,敬願效仿蘇秦張儀之事,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那王恪出兵。”
章邯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馮敬果然是忠直之人,不愧去疾之後。
你馮家之事,陛下早有悔意。如果此次你能夠說服王恪,出兵攻打彭城,我願全力保奏,請陛下爲馮家平冤昭雪……馮敬,我大秦如今風雨飄搖中,彭城一事,章邯就拜託於你了!”
“馮敬,定不負少府大人之命!”
他上前一步,從章邯手裏得了令符,插手一禮之後,轉身大步向屋外走去。
可是在走出大堂的那一剎那,馮敬卻突然一滯,停下腳步,扭頭看了一眼。章邯此時正在低頭處理公文,並沒有注意到,馮敬眼中閃過的一抹不捨之意。
“少府大人,您多保重!”馮敬在大堂外,又深施一禮。
章邯笑呵呵的擺擺手,“速去,速去,莫要婆婆媽媽,我這裏還有很多事情,等着一一處理呢。”
馮敬這一次,沒有再猶豫。
他站直了身子,昂首闊步向外行去。
少府大人,難道您還沒有看明白嗎?嬴氏在一日,那閹奴在一日……我大秦之未來,又從何談起呢?
第三百一十章 長征(二)
陽光明媚,照耀大地。
劉闞在彭城門外,與前來接收彭城的魏國宰相周市,灑淚而別。
“君侯何不留在泗水郡,與我等共謀大事呢?”
周市頗有些不捨的拉着劉闞的手說:“北疆苦寒,且一路險阻重重。又有胡禍肆虐。東胡人,月氏人,蠢蠢欲動,只怕未必會有安寧。君侯留在這中原腹地,正可大展身手,何必遠行?”
“周大哥,非是我想要走,實在是中原,容不下我啊!”
劉闞嘆了一口氣,臉上看似真誠無比,可心裏面卻嘀咕:若留下來,只怕你們又該坐臥不安了吧!
“唉!”
周市一臉沉重,點點頭,表示理解。
事實上,劉闞留在這河水以南,很難有大作爲。
而且一旦他真的有了大作爲的時候,楚軍也好,魏軍也罷,還有齊人,也不會放任他做大。
周市只是不捨劉闞這一身的才華,卻要遠赴北疆,未免有些可惜了。
不過也好,遠赴北疆,雖苦寒了一些,但總好過被羣狼虎視。內心深處,如果不是自己一家身受魏國恩典,只怕也會選擇跟隨劉闞而去吧……畢竟,如今這泗水郡,是越來越亂了。
“阿闞兄弟,一路保重啊!”
劉闞點了點頭,“周大哥,可有打聽到劉季的下落?”
周市一怔,“倒追查過一段時間。當初咱們拿下沛縣之後,聽說他帶着殘兵敗將,逃過了泗水。之後曾在薛縣附近停留過幾日,但很快就撤走了……神出鬼沒的,目前也不清楚他的蹤跡。”
劉闞壓低聲音道:“周大哥,這劉季是個人物,你當需小心纔好。咱們聯手奪了他的老家,只怕他現在,心裏不服氣的很呢……他手底下有一幫子人,屠子他們皆有萬夫不擋之勇,遲早會復起。那時候,我已遠赴北疆,周大哥恐怕就要成爲他首先報復的對象,不可不防。”
周市嘴角一撇,沒有往心裏去。
劉季,不過一無賴子罷了,能成的什麼氣候?
劉闞看周市的樣子,就知道他沒有往心裏去……不過他該說的已經說了,周市怎麼做,就看他自己的了。
“周大哥,我就一句話!”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如果有一天,見到那劉季之後,別和他廢話,搶的先手,把他弄死。否則,一定會遺禍無窮。”
“我記下了!”
周市笑了笑,用力點點頭。
他和劉闞用力的擁抱了一下,“四月之前,還請君侯撤離沛縣。”
“這個……自然!”
劉闞嘴角抽搐了兩下,心裏罵道:媽個巴子的,剛纔還熱淚盈眶,依依不捨,這一轉臉的工夫,就惦記着讓我讓出沛縣了……這老周也算是練出來了,一手翻臉不認人的功夫,確實精湛啊。
他與周市拱手,翻身上馬。
闞夫人和呂嬃等人,兩天前已經在呂釋之和劉巨的保護下,前往沛縣。
想必現在,應該抵達了吧!
劉闞只帶了李必駱甲兩人,率騎軍最後撤離。灌嬰則帶四百樓倉騎軍,趕往鉅野,與彭越匯合。
這一站連着一站,必須要準備妥當。
劉闞現在有點明白了,三國演義裏那劉備帶着幾十萬人從新野撤離,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
只兩萬人而已,喫喝拉撒,可都要考慮的面面俱到。
若非身邊有曹參襄強這些人,劉闞只怕早就被這些事情愁死了……
“君侯保重,一路順風!”
“老周,你也多保重!”
劉闞在馬上捧旗拱手,然後和李必駱甲等人撤離了彭城。
周市在彭城門外,目送劉闞等人的背影消失,總算是如釋重負的,長出了一口氣。
彭城到手!
接下來,留縣、沛縣再一到手,這魏國就有了足夠的生存空間。
※※※
“秦同!”
疾馳三十里後,劉闞等人放慢了速度。
駱甲和李必各帶二百騎軍壓陣,劉闞突然勒馬,輕聲喚道:“那倉鼠已經到位了嗎?”
秦同暫時沒有什麼事,所以留在劉闞身邊,處理一些簡單的公文。聞聽劉闞詢問,他連忙催馬上前,拱手道:“君侯,昨日凌晨,倉鼠派人送信過來,說已經安頓下來,一切都正常。”
“陳嬰那廝如何?”
“呵呵,似乎不甚得意。”秦同黑口黑麪,難得擠出一抹笑意,“項羽對他擅自出兵好像不太滿意,不過並沒有怪罪他。項梁已抵達樓倉,對陳嬰倒也沒有爲難,依然很重用他……隨項梁一起抵達樓倉的,還有一個叫范增的人。倉鼠說,項梁對這個范增,似乎是非常的尊敬。”
“哦?”
劉闞這心裏,陡然一縮。
范增也出現了嗎?
這位歷史上,項羽身邊的第一智囊,被項羽尊爲亞父的人,終於也出現了!
“這個范增,據說曾經是楚國的官員。”秦同說:“倉鼠險些被他看出了破綻,不過好在公叔先生準備好了說辭,所以纔沒有出事……只不過,倉鼠在近期內,怕是難以展開行動。”
劉闞陰沉着臉,點點頭。
“通知倉鼠,就說一切以保證自身安全爲主,不可冒然行動。”
“喏!”
秦同應了一句,然後又說:“不過倉鼠提到了一個情況。”
“講!”
“項羽身邊,現在多了一個名叫韓信的人,似乎也是個厲害的角色。項羽對他很看重,據說已參與軍帳議事。他在徐縣時救過龍且,所以龍且對他也很佩服。此次龍且攻打下邳,這個韓信,就是龍且的軍師。”
劉闞一怔,脫口道:“韓信?”
“正是!”
這個白眼狼終於出現了嗎?
劉闞心裏,陡然生出一股殺機,不自覺的握緊了赤旗。
不對,韓信怎麼會跑到項羽那邊去了?根據歷史,他就算是跑,也應該去跟隨劉邦纔對嘛。
亂了,好像真的有點亂了!
劉闞想了想,輕聲道:“吩咐倉鼠,多留意韓信這個人。”
“喏!”
劉闞的腦子裏,亂成了一團麻。
他有點想不出來,這項羽如果重用了韓信的話,會是什麼樣的局面?說不準,這還真的說不準了!
只不過,劉闞不知道,歷史上的韓信,並不是一出山就跟隨了劉邦。
事實上韓信先投了項羽,後因在項羽帳下不得志,所以才轉投了劉邦。一開始,韓信在劉邦帳下也不被看重,甚至還逃走了。從而也引發了蕭何月下追韓信的美名,纔有了登臺拜將。
哈,亂吧,最好更亂一些!
劉闞突然笑了,嘴角一翹,心道:反正我不趟這渾水,等你們鬥得你死我活,我再來收拾殘局。
想到這裏,他不再爲這些事情煩惱,一催戰馬,大聲說:“加快速度,今晚務必抵達留縣。”
※※※
與此同時,薛郡魯縣府衙中,王恪迎來了一個人。
此人身高八尺,相貌清癯。文雅中,透着一股子威武之氣,頜下長髯,飄灑於胸前。
“王公,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他手捻長髯,淡定的笑道。
在他對面,王恪似乎有些猶豫,眉頭緊蹙,沉吟不語。
“酈先生,非是我不願意投降。如今老秦之局勢糜爛,咸陽二世昏庸無道,我早有心另投明主。
只是,我與齊田,有不共戴天之仇。齊王田儋,被我屢次擊潰,甚至喪命於我手中。今新王復立,乃是田儋之子。我若投降,田榮田假,又豈能容我?只怕到時候,他會立刻翻臉。”
“齊王?”
酈先生不由得笑了,輕輕搖頭,“王公,其並非是要王公降齊,而是請王公投於楚王麾下,共謀大事。”
“楚王?哪個楚王?”
“當然大楚羋氏之後的楚王!”
王恪一聽,眉頭皺的更緊,連連搖頭說:“這怎麼可以?這薛郡在齊魯之地,治下也已齊人爲多。我怎可能不投齊王,反投楚王呢?再者說了,您說的楚王,我從未聽說過。我只聽說,楚國大將軍項燕之後,如今統兵在泗洪,正與章邯鏖戰,我投了楚王,又有何好處呢?”
“王公也說了,您與齊田有殺兄殺父之仇,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您。
而且,田榮如今新剿滅了田假,齊國正處於混亂之中。而我王則不同,乃真正的大楚王裔。
且有荊楚十八家後人輔佐,又有故楚令尹之後相助。只要登高一呼,項梁必會欣然來投……嘿嘿,您也知道,那項梁剛得了樓倉,如今正是兵強馬壯。章邯,只怕是難以抵擋啊。
我王乃愛才之人,有王公相助,定然非常高興。待我大楚天兵席捲山東,攻入關中之時,就是王公封王之日。王公也是明白人,當早作打算纔是。酈食其今日前來,全爲王公考慮。”
“這個……先生可保證,楚王不會找我麻煩?”
“楚王怎會找您的麻煩,王公大名,楚王是知道的……到時候王公過去,大王高興怕還來不及呢。”
王恪聞聽之下,也不禁頗有些意動。
“但不知,楚王要我如何做呢?是不是立刻打出楚王的旗號?”
“這倒不急!”酈食其微微一笑,“事實上,其今日前來,還有一件事,乃是受沛公之託,請王公幫忙。”
“沛公?”
“沛公乃是我王同宗,荊楚十八姓之後裔,正經的楚國王室,甚得楚王信賴。”
王恪點點頭,只是覺得‘沛公’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究竟是哪一路的高人。既然決意要投楚王,那和這位沛公打好關係,肯定是不可少的。於是,王恪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但不知,沛公要我做何事?”
“王公可認得那泗水都尉?”
王恪一怔,“當然認得。當年我和廣武君,曾一同平定三田之亂,如今還結成了盟友呢……聽說他已經讓出樓倉,集結在沛縣附近。有傳聞說,他準備率部北上,撤離出山東戰場。
說起來,二世昏庸,有廣武君這等人物,卻不能用。去年登基時,還發出詔令,要殺了廣武君。也幸虧了陳勝吳廣起事,才使得這件事沒有進行。各路潰敗時,唯有廣武君獲取大勝……”
“看起來,王公對這位廣武君,非常敬重?”
“敬重倒也說不上,只是愛惜他才華耳……如今,這能文能武的人,的確是越來越少了啊!”
酈食其臉上的笑意,陡然不見。
“沛公拜託王公的事情,就是想請王公,在那廣武君北上之際,將其殺死!”
“啊!”
王恪不由得大喫一驚,張大了嘴巴,看着酈食其。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沒入了一片花海之中,眨眼間不見了蹤跡!
第三百一十一章 長征(三)
泗水潺潺東去,宛如玉帶,繞沛縣而行。
劉闞抵達沛縣之後,並沒有住在沛縣城裏,而是在沛縣城外的泗水亭畔安頓下來。不僅僅是劉闞,還有闞夫人、劉巨、王姬等人,也都一同住在了泗水亭。這裏,承載了他們許多回憶。昔日的酒場已不見了蹤跡,不過連片的田莊,還有泗水亭官驛,足夠劉闞等人居住。
抱着劉秦,牽着劉元的手,劉闞在泗水亭外漫步。
“想當年,爹就是在這裏起家,和你其伯、唐伯他們,一手創出萬歲酒,有了杜陵酒神的讚譽……你們看,那邊土地,當年是我釀酒的地方。呵呵,這一晃,可就過去了十年之久。”
劉秦問道:“爹爹,唐伯父他們現在何處?”
“在巴蜀,和爹爹一樣,努力的想要打造出一個千秋盛世。
秦,你要記得,這世上並沒有什麼真命天子。爹起於這田埂之間,將來你萬不可忘記這一點。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今日之嬴氏帝王,就是你前車之鑑。”
“爹爹,公叔先生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可使民,而不可使知之。要實其腹,虛其心……
可叔孫先生卻說,當教化蒼生,使其知榮辱。一個使其知,一個不可使知之,不免矛盾了。”
劉闞看着劉秦,不免有些驚訝。
他今年還不到十歲吧,怎就開始學習這些?
一旁劉元卻開口,“也不矛盾啊!說不定叔孫先生所說的教化,就是要百姓不可知嘛……民智不開,你說什麼,百姓就信什麼。知與不知,其實只是一念之間,我倒不覺得有甚矛盾。”
劉元,已十二歲了!
劉闞詫異地看着她,心裏不免疑惑。
“小爸,是小弟修學時,我在旁邊聽,自己琢磨出來的。”
劉元已知道了劉闞是她的父親,但她卻不喜歡稱呼劉闞‘爹爹’。呂嬃曾私下裏詢問過她,劉元說:“爹爹是壞人,害得母親身死,我經常在夢中詛咒他……我不要叫小爸‘爹爹’,那樣會在夢中,連小爸一起詛咒。”
這倒是事實!
呂嬃就有好幾次聽到,劉元在夢中詛咒劉季。
小孩子的思想非常單純,也許在劉元的心中,並不希望劉闞成爲和劉季一樣的人吧。
所以,劉闞也沒有在意……
劉元說的這些,並非沒有道理。
事實上,歷朝歷代,帝王家都把持着喉舌。他們需要百姓知道什麼,那麼百姓纔可能知道什麼。
美其名曰:教化,開啓民智!
可不希望百姓知道的事情,他們絕不會說出半句。
甚至,會阻絕各種渠道,不惜用國家機器去鎮壓……
劉闞笑了笑,揉了揉劉元的腦袋,又掐了掐劉秦的臉蛋,“秦,以後要和姐姐一樣,自己多思考。
先生們教給你的東西,終究是他們自己的思想,而非屬於你們。
《論語》爲政裏面曾說過:學而不思則罔!說的就是你;元,思而不學則殆,說的卻是你。”
劉元和劉秦都很聰明,但卻各有各的毛病。
劉秦好學,但不好獨自思考;劉元呢,雖愛思考,但卻往往斷章取義,聽一兩句次課業,就不願再聽,缺乏長性。對於這一點,呂嬃也私下裏提醒過劉闞。但是劉闞卻認爲,應該在合適的機會告訴他們。說教式的東西,小孩子往往不愛聽。這一點上,劉闞自己深有體會。
午後的陽光很溫暖,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父女三人就坐在泗水河畔的草坪上,說着話,聊着天。
劉元和劉秦,都很珍惜這難得的機會。畢竟父親整日都在忙碌,很少有時間和他們一起玩耍。
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兩個孩子在嘰嘰喳喳的說話。
劉闞偶爾應和,面帶着微笑,安靜的聆聽……
累了!
他頭枕雙手,躺在草坪上,鼻端縈繞着淡淡的花香,耳邊迴盪着潺潺的水流聲。那微風掠過,好不輕柔。
劉秦和劉元,有樣學樣的在他邊上躺下來。
劉元枕着劉闞的肚子,劉秦靠在劉闞的腿上。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安靜的躺着。
長久以來,被各種事情糾纏的有些燥鬱的心情,在這種靜謐的環境中,被洗刷的乾乾淨淨。
因過泗水與童戲,偷得浮生半日閒啊……
※※※
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劉闞睜開眼睛,知道這短暫的寧靜,已經過去了。
劉秦睡着了,發出均勻的鼾聲。劉元則坐起來,面帶着一絲戀戀不捨。
“小爸,我們回家吧!”
看得出來,她並不想回家。只是知道小爸在做大事,能陪着自己在這裏玩耍半日,已是難得。
劉闞突然笑了,抱起劉秦,“元兒,來,跟小爸騎大馬!”
“啊?”
不等劉元反應過來,劉闞已伸出大手,將劉元托起來,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走,我們回家嘍!”
抱着劉秦,讓劉元騎着,劉闞站起來,又讓劉元發出一聲輕呼,下意識的抱住了劉闞的腦袋。
回家嘍!
劉元的心裏,好溫暖。
她彎下腰,把臉蛋兒貼在劉闞的頭頂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君侯……”
來的人,是李成。
不過當他看到這一幕景象時,卻不由得呆愣住了。
和劉闞相識,也不是一兩日了。李成見過在富平縣城裏,奇謀百出的劉闞;見過在河南地衝鋒陷陣,殺人如麻的劉闞;見過在樓倉,沉穩冷峻,運籌帷幄的劉闞……可是,他卻沒有見過,這一刻,臉上洋溢着笑容,活脫脫一個普通人的劉闞。這一刻,劉闞只是一個父親。
“我們回家!”
劉闞朝着李成打了個招呼,邁開大步,向官驛走去。
李成也沒有出聲,牽着馬,看着在前面走的劉闞,突然間,臉上也浮起了一抹笑容。
他想起了鬱鬱而終的爺爺,想起了在咸陽病故的父親……小時候,爺爺也喜歡這樣子,讓他騎在脖子上!始皇帝宏才大略,大公子扶蘇也胸懷乾坤。可是李成總覺得,他們有點冷漠。
也許帝王家出身,註定了他們是這樣子。
李成更喜歡這一刻的劉闞,因爲他覺得,不管外面傳的有多玄乎,劉君侯其實,只是一個人!
回到泗水亭官驛的時候,呂嬃帶着一個年輕的女子,正走出來。
那女子年約二八,長的不是那種花容月貌,國色天香。但也不醜,算得上是小家碧玉吧。
看身形,好似江南女子。
流露着一種婉約之氣。很安靜,跟在呂嬃的身邊,絲毫沒有那種鋒芒畢現的光彩,也不似戚姬那種聰明伶俐。如果不仔細看,甚至不會注意到她。這就是魏咎派人送過來的二十個吳越女子之一。呂嬃只留下了八個女子,闞夫人和呂文夫婦各留兩個服侍,她和王姬,一人一個。
留在呂嬃身邊的女子,姓薄,祖籍吳中。
是項梁過江之後,送給魏咎的禮物,後來又被魏咎轉送給了劉闞。
沒有名字,所以大家都叫她薄女。年紀小稱之爲女,等過了二九,就要改稱之爲薄姬了。
倒是個挺有眼色的女子,而且能拂的一手好琴。
呂嬃見劉闞這模樣,不由得眉頭一蹙,上前剛要開口,卻見劉闞把手指放在了脣邊,“噓,都睡着了!”
劉秦睡得很香甜,劉元抱着劉闞的頭,也睡着了!
把劉秦交給了呂嬃,劉闞又擺手,示意薄女過來,小心翼翼的把劉元抱下來,“讓他們好好睡覺。”
“阿闞,你應該注意點,怎麼說你也是……”
劉闞一瞪眼睛,“也是什麼?不管我坐在什麼位置上,我都是他們的爹。哪個敢亂嚼舌根?”
臉上雖然帶着不滿,可是心裏面,卻很溫暖。
呂嬃回瞪了劉闞一眼,“好了,快點進去吧……曹大哥和任大哥,陪着蕭先生來了,在裏面等你。”
“蕭先生來了嗎?”
劉闞聞聽,不由得一喜,連忙往裏面走。
“夫人,莫怪君侯,他這般喜愛孩子,說明他顧家,同樣也在乎您啊。”
薄女輕聲勸說呂嬃。
呂嬃忍不住笑了,“這個我自然知道,只不過他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卻要多注意這禮儀纔行。
這是叔孫先生不在,否則一定會說教他的。
嘻嘻,不說這個了……薄女,你帶孩子回去睡覺,我要和嫂嫂,進城一趟,辦一些事情。”
“喏!”
薄女點點頭,讓兩個健婦抱着劉秦和劉元回房睡覺。
劉闞走進了廳上,一進門就連連道歉,“讓先生久候,實乃劉闞之過。剛纔故地重遊,不小心就忘了時間,還請先生恕罪,恕罪。”
先生,自然值得是蕭何。
這一晃啊,可就是三年沒有見面了!
自從劉闞當年伴駕隨行,就再也沒見過蕭何。如今這一見,卻不免心中生出了幾分感慨。
蕭何,真的老了!
要說的話,蕭何如今也才四十多歲。
可兩鬢斑白,看上去好像五六十的模樣。他的那種老態,並非只是身體上,而是發自內心。
看得出,蕭何的日子,過的並不舒暢。
“蕭某一階下囚徒,怎敢勞君侯如此看重。”
劉闞一把攫住了蕭何的手臂,不讓他行禮,“蕭先生,值不值得,要我說纔算數,你說的,不算。
算起來,與蕭先生相知,業已十餘載。
對先生的人品和才學,劉闞一向十分敬佩。只可惜,這造化弄人,讓你我屢次不得不兵戈相見。但這並不影響劉某對先生的尊敬……劉某的心思,想必老曹都已經和先生如實說過了。
是去是留,劉某絕不敢強求。
但闞有一言:今天下大亂,生靈塗炭。齊楚兩地,不日間定有無數慘烈戰鬥。到時候,大戰一起,血流成河,餓殍千里,民不聊生。闞以爲,這場災難,只怕會延綿各地,蒼生將苦。”
蕭何的面頰,微微一抽搐。
“君侯莫不是認爲,老秦無力迴天?”
劉闞扶着蕭何坐下來,“這在座之人,都不是外人。老曹和老任,加上你我,也算是同鄉之誼。
以先生之才華,難道還看不清楚嗎?閹奴不死,老秦必亡!”
蕭何說:“既然如此,君侯當揮兵而上,殺入關中,斬殺閹奴才是。爲何要選擇北上,去那苦寒之地?”
“非闞不想,實不可能!”
劉闞正色道:“我乃大公子之人,二世對我忌憚頗深,恨不得取我性命……要入關中,非兵強馬壯不可行。可問題在於,這山東各部,誰又會允許我兵強馬壯?楚人、齊人……哈,只怕恨不得我死吧。劉某有自知之明,雖空懷濟世之心,卻無挽救蒼生之力,故而才北上。”
蕭何默然不語,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劉闞說:“先生莫要以爲我北上,是苟且偷生,不顧蒼生之苦。
當年,上將軍動傾國之力,與匈奴人血戰,拓土三千里,纔有今日之九原。也許在先生看,匈奴已退,北疆安寧,去九原實乃不智。可我卻知道,那匈奴也好,月氏也罷,還有東胡人,窺視我中原之心不死。北疆兵馬盡出,平剿山東之亂。其結果……哈,我還真不敢說。
但我知道,若北疆無人,則胡禍定起。
若棄了九原郡,來日那胡人就可以直接威脅雁門,兵犯馬邑,直入我中原大地,纔是真正之苦。
我欲在河南地休養生息,一方面可抵擋胡禍,另一方面……”
蕭何突然抬起頭,盯着劉闞道:“得河南地,則可建起無敵騎軍,不管是西進關中,亦或者東出雁門,奪取山東,都易如反掌。君侯,您不是爲蒼生之苦,而是想做那鷸蚌相爭,得利的漁翁啊。”
蕭何是何等人,怎能看不出其中的奧妙?
劉闞是笑而不語,旁邊曹參任敖,也都面色如常。
蕭何,什麼都明白了!
那顆原本已死去的心,驟然間蠢蠢欲動,又復活了……
他冷靜的分析了種種利弊,卻越發感覺到,劉闞北上,實在是一步絕妙好棋。
劉闞和其他人不一樣。
不管是那項梁也好,劉季也罷,還有什麼魏咎田榮,都有着極其深厚的山東子弟背景。爲什麼陳勝吳廣在大澤鄉一呼百應?不僅僅是因爲秦二世的昏庸,老秦的暴政;其中也有他們楚人、韓人的背景。如果陳勝吳廣是秦人,會有那麼多人跟隨嗎?如今想來,只怕不可能。
所以,劉季在泗水可以崛起;田榮在臨淄能雄霸一方;項梁能渡江之後,迅速掌控楚地;魏咎能坐穩大梁……包括張耳陳餘,哪一個沒有山東人的背景?於是,他們都成爲一方諸侯。
可是劉闞偏偏不能!
他那秦人的烙印太深了,很容易引起別人的猜忌和嫉妒。
唯有北上!
他在河南地有赫赫威名,更揹着北廣武君的名號,極容易立足;河南地接近秦地,又不爲諸侯所重。劉闞進可入山東和關中,退可以三千里河南地爲根基,奪取河北之地,繼續擴土。
最重要的是,河南地……有用之不竭的戰馬!
如果老秦完了,劉闞可以憑藉其秦人的身份,打起大公子扶蘇的旗號,招兵買馬,盡收關中數百萬民衆之心。
其野心,亦隨之昭昭。
搏?還是不搏?
蕭何也清楚一件事情,他沒有別的選擇。
即便他不爲劉闞效力,劉闞撤離沛縣之後,劉季回來會信任他嗎?
之前的經歷,讓蕭何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情……劉季看似豪邁,可實際上,卻是睚眥必報的性格。
用得着你,可以把你視之爲父母供奉。
用不着你的時候,就會想方設法,讓你痛苦不堪。
想到這裏,蕭何忍不住仰天一聲長嘆,“君侯,蕭何願爲君侯效犬馬之勞。只是……”
“先生請明言。”
“此次沛縣反覆,不少人牽扯其中。我擔心,將來這沛縣被他人所得……鄉親難免遭遇報復。
只怕,君侯北上人馬,又要增添許多啊。”
有沛縣人,願意和自己北上?
劉闞剛抵達沛縣,還不是很清楚狀況,不禁疑惑的向曹參任敖看去。
兩人點點頭,“粗略計算,恐有萬餘人希望與君侯同行……另外,原武陳禹也派人過來,說已經開始向河南地遷徙,大約有數千人。君侯,這許多人一加入,只怕我們的壓力,會更重啊!”
不僅僅是護衛兵力的捉襟見肘,還有糧草,各種生活上的負擔……
原以爲,劉闞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會狠狠的愁上一番。但沒想到,劉闞聽完了,卻是笑了。
“我還以爲是多大的事情,原來只是這個啊!
怕個甚,有蕭先生出馬,這些許事情,不過是小事而已,不足掛齒。只是,老曹你可要委屈一下了。”
曹參立刻起身道:“若蕭大哥願意出馬,曹參甘做助手。”
劉闞則看着蕭何說:“蕭先生,怎麼樣?不曉得你願不願意,爲劉某來解決這麼一個大麻煩?”
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克,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
劉邦人品不怎麼樣,可這眼光卻的確毒辣。
一個能使糧道不絕,安撫百姓,坐鎮江山的蕭何在,劉闞何必去考慮這些事情?
但在蕭何而言,劉闞這番話,卻是讓他生出士爲知己者死的感慨。
當下起身,一揖到地說:“蕭何願爲君侯,效死命!”
劉闞嘿嘿笑了!
如今,三傑之一的蕭何,歸了我;韓信,投了項羽;張良嘛……很可能繼續跟隨劉季吧。
三傑各爲其主,那又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
第三百一十二章 長征(四)
蕭何的加入,對於劉闞而言,無疑至關重要。
這是一個統籌規劃的天才!劉闞的手底下,如今也算是人才濟濟。可總體而言,長於陰謀的人多,精於謀略的人多……可是在內政方面,卻是人才匱乏。屈指算來,也只有曹參能上得了檯面。李成在扶蘇手下也當過舍人,多多少少能算上一起,除此之外,就選不出人了。
叔孫通是個學者,能成爲優秀的幕僚,但是不能獨當一面。
這一點,叔孫通自己也清楚。所以他從不在樓倉內部的建設上發表什麼意見,大都是遊走邊緣。
在巴蜀的審食其、周昌,也都不錯。
可畢竟要打理巴蜀的基業,很難抽身出來……
以前,只樓倉小小一城而已,最多在加上徐縣這一地。
劉闞還不會覺得太緊張。可將來要在九原郡站穩腳跟,僅四十四個縣城,就足以讓人頭疼。
大局上的控制,曹參終究差了一點。
用劉闞前世的話來說,就是格局小了一點。他是個做實事的人,是一個非常稱職的執行者。
而蕭何呢,則是規劃者!
這就是蕭規曹隨的來歷,不僅僅是蕭何比曹參年長,而是兩個人的格局差距。
蕭何甫一接手,立刻就指出了劉闞早先制定的撤離計劃中,存在的問題。並且迅速進行調整,特別是把先前的百姓自行解決伙食的規定,變成了統一發放口糧。對於這個決定,劉闞很不理解。
“君侯,您手中能有多少糧食?”
“這個嘛,是由老曹管理,應該足夠食用了吧。”
曹參在一旁點了點頭,表示劉闞沒有說錯。
蕭何笑了,“老曹所說的足夠,只是相對於從樓倉撤離時的人數而言。君侯從樓倉撤離時,共有一萬六千人相隨,這裏麪包括了四千臨時徵召的護隊。除此之外,尚有騎軍一千一百人,戰車百零三乘,不足兩千八百九十七人,共五千四百一十四人。老曹,我說的可正確?”
曹參說:“沒錯。”
“駑馬一千二百匹,牛九百二十一頭……”
蕭何侃侃而談,把劉闞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如數家珍般的報出來,讓劉闞不由得暗自佩服。
這可是快五十歲的人了,記憶竟然如此驚人。
只一個晚上,所有的資料都記在了腦中。
蕭何說:“可問題是,君侯一路北上,這個人數肯定要有變動。死傷難免,這個可以暫不考慮,那麼慕名而來的人,又該如何處置?沛縣,會增加一萬多人,原武會有三千餘人……這個數目加起來,君侯手下就有三萬百姓相隨。除此之外,從鉅野到頓丘,還會有流民不斷加入。”
“哦?”
蕭何正色道:“君侯撤出樓倉,其實也將引發出更大規模的戰爭。要知道,泗水郡已經耽擱了兩年農時,若繼續耽擱,就算是楚軍得了樓倉,也支撐不了多久。所以,項梁一定會想方設法,儘早把戰場轉移,以保證其後方的糧道不絕。那麼,他會向何處轉移?君侯想過嗎?”
劉闞眉頭緊蹙,輕聲道:“若我猜測不錯,應該是想薛郡、碭郡、濟北、潁川轉移吧……”
“正是!”
蕭何說:“大戰一起,必然會讓許多人流離失所。青壯尚可加入軍中,那麼老弱病殘,婦女童子,又當如何?君侯一路北上,不可避免的會有人希望加入,不爲別的,只求一口飽食。
那麼,君侯能拒絕否?”
劉闞面頰抽搐,苦笑一聲,“只怕很難。”
“呵呵,這不是什麼婦人之仁,而是爲君侯留名。所以,君侯不管是否願意,都必須收留。
那麼,現在的糧食,就明顯不足了……
蕭何做了一個簡單的計算,自鉅野開始,我們一路北上,至北廣武城止,數千里路途,需通過六個郡,一百零三個縣城。如果每個縣城有五百個流民投靠,那麼到達九原郡,君侯有多少人?”
劉闞粗略一計算,不免嚇了一跳。
如果按照蕭何的說法,自己抵達九原郡的時候,麾下幾近十萬民衆。
“君侯可能會認爲蕭何這樣計算,會比較誇張……但有備無患,未雨綢繆,總比到了事前再去想辦法好。”
“先生所言極是。”
“況且,君侯收納流民,與君侯有莫大的好處。
嘿嘿,這一路北上過去,君侯仁義之名,天下還能有誰人不知?即便將來諸侯嫉妒,也許謹慎小心。
只不過,這樣一來,君侯的壓力,卻要增加許多了。”
仁義之名!
劉闞突然想起了三國演義中,諸葛亮對劉備說的天時地利人和三要素。
再不濟,也要佔居個人和的名聲吧……
“先生所言極是!”劉闞一咬牙,心道:麻煩就麻煩吧,爲了這該死的仁義之名,可拼一拼。
“就按照先生所說的去做……老曹,你協助先生辦理此事,我另外再抽調小豬和任大哥兩部兵馬協助。恩,還有李成吳辰兩人,全都聽從先生的調派。此事,我就着先生全權處理。”
說着話,劉闞一擺手,“來人,取我寶劍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有小校捧一柄明晃晃的佩劍進來,劉闞接過來,雙手奉到蕭何面前。
“此劍名誡,乃先皇當年賞賜於我。
今日,我將此劍贈與先生,誰若不聽調遣,無需通稟,先生可先斬後奏,全權掌管這件事。”
蕭何不由得一怔,詫異地看着劉闞。
他只是提出這個建議,在他想來,如果劉闞接受了,也會委派曹參處理此事,而非是他。
畢竟,蕭何才投效劉闞不足三日光景,這樓倉上下,哪一個不比他資歷老?
可是萬沒有想到,劉闞會委以如此重任。
不僅僅是讓他全權處理,還給了他先斬後奏的權力。只這份信任,這份知遇之恩……蕭何不由得淚流滿面。他一直覺得,劉闞有才華,但在氣度上而言,怕是比不得劉季那般寬宏。
可現在看來,他真的錯了!
“蕭何赴湯蹈火,也定不負君侯之信任。”
劉闞微微一笑,只是用力的拍了拍蕭何的肩膀……
※※※
蕭何的這一次調整,可以說是非常的及時。
劉闞呢,因爲有了蕭何出馬,則顯得非常輕鬆,在沛縣停留三日之後,率部與魏豹交接。
沛縣交接結束之後,魏軍等同於佔居了泗水郡北部地區,實力大增。
劉闞則迅速撤退至了鉅野,與彭越相匯合。
彭越如今在鉅野,卻是兵強馬壯,聲勢頗大。他原本就在鉅野澤聲名響亮,如今天下大亂,人心思動。彭越並不急於起事,依舊按兵不動,積蓄力量。如今,在彭越麾下,有數萬人。
彭越還是那個彭越,可劉闞卻非當年的劉闞。
兩人相見之後,依舊是非常親熱。但很明顯的,劉闞感覺到了,彭越笑容背後,隱藏的猜忌之心。酒宴上,兩人推杯換盞,甚至還讓女眷前來相見。彭越的老婆,就是當年他從沛縣奚館中帶回去的狐姬。不過呢,除了狐姬之外,他現在又納了六個小妾,盡享齊人之福。
狐姬爲彭越生了三個孩子,長子和劉秦年齡相仿。
酒席宴上,彭越還興致勃勃的說:“阿闞兄弟,不如讓秦和巨結拜爲兄弟,你以爲如何呢?”
巨,非劉巨,而是彭越長子彭巨。
彭越的三個孩子,兩男一女,長子彭巨,次子彭野,倒是正應了鉅野澤之名。
幼女方三歲,名叫彭陽,因生於城陽而得名。
劉闞微微一笑,“大哥所言極是,就這麼辦吧……”
當下,彭巨和劉秦在院中面相東方結拜,彭巨的年紀略小於劉秦,故劉秦爲兄,彭巨爲弟。
二小結拜之後,氣氛顯得更融洽了。
於是乎,大家推杯換盞,卻是毫不熱鬧。
酒宴到戌時方結束,劉闞帶着家人,熏熏然告辭回家。
劉闞才一走,彭越的醉意也隨之消失。他神情複雜的看着劉闞給他送來的禮物,一時間猶豫不決。
“妹夫,酒席宴上,爲何不下令擊殺此獠?”
一個四十多歲,相貌清癯的文士走過來,輕聲問道:“只需你一聲令下,那劉闞定難逃脫。”
這文士,名叫狐偃,是狐姬的哥哥。
前面曾提到過,狐姬原本是出自高門,因家族衰沒,而被賣入了奚館。
與彭越成親之後,一開始倒也沒什麼人上門。後來彭越出任秦朝官吏,這狐家的人,就跟過來了。狐偃就是其中之一,早年曾拜在膠東名士蓋公門下求學,後來又在稷下學宮任職。
家族敗落之後,狐偃就逃離臨淄,輾轉齊魯之地,後來還跑到了下邳,和六國貴裔混在了一起。彭越當官之後,狐偃在偶然的機會中,得知了妹妹就嫁給了這個彭越,於是立刻來投。
彭越手底下,猛人不少。
但是出謀劃策的人,卻不多……
狐偃又是他大舅子,很快就獲得了重用,並且成爲彭越的軍師,爲他出謀劃策。
彭越說:“阿闞兄弟與我有救母之恩,多年相交,情深意重。我能有今日這般風光,全賴阿闞兄弟的照顧。如今他落難了,在我這裏借一條路走,那是信我,重我……我怎能夠殺他?”
“我的老妹夫啊,你怎能如此實誠?
劉闞當年照顧你,不過是因爲你有利用的價值。他是什麼人?楊朱傳人,拔一毛利天下,他都不肯爲之。此人在樓倉時,常說:天下熙熙爲利而去……你若沒有用處,他豈會照顧你?
別的不說,當初攻打平陽,不就是明證?
再者說,此一時彼一時,劉闞非當年的泗水都尉,你也不是當年打漁的彭越啊。項公佔了樓倉,註定了大楚將興。你得要看清楚時局,否則將來,後悔莫急啊。今日只要取了那劉闞的性命,就會得沛公所重……到時候,榮華富貴滾滾而來,那可是光耀彭家門楣的事情。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大哥,你怎能這麼說話?”
從門外,走進來一個嫵媚的女子,瞪着狐偃,怒道:“我家阿越乃重情義的好漢,今日如果殺了劉君侯,你讓他日後如何見人?鉅野澤,有多少人受過君侯的恩惠,你莫要再害阿越。”
這女子,正是狐姬。
狐偃眉頭一皺,“妹妹,你一婦道人家,懂得個什麼?我哪裏是害阿越,我這是給他指一條飛黃騰達之亂。
妹夫,王郡守的使者還等着你呢……人家可說了,你要是不肯,他們就自己做。
到時候楚王一至,這頭功就是王郡守一人,和你沒有半點關係。這件事情,你可要考慮清楚。”
“大哥你別再說了!”
彭越正色道:“夫人說的沒錯,不管阿闞兄弟待我如何,可他對我鉅野澤的兄弟,卻是有恩。
今日我若做了這事,以後就沒有臉面去面對我那些兄弟。
我不會動阿闞兄弟的,你去告訴那王郡守的使者,他們的事情,我不摻和,僅次而已矣!”
狐偃,不由得頓足捶胸,好不失望。
※※※
劉闞住在趙王亭驛館之中。
夜色已深了,呂嬃帶着孩子們都睡了,劉闞一個人,坐在庭上看書。
薄女蜷在角落裏,一下一下子的打盹兒。本來,劉闞不需要人在這裏伺候,可是呂嬃卻說,他晚上看書,批閱文件,總歸要有人在旁邊照顧着,撥撥燭火,添上一杯茶水,總是好的。
所以,薄女就留下來,負責伺候劉闞。
只是這夜深人靜,她抵擋不住睏倦之意,竟睡着了。
劉闞看了一會兒的書,見薄女的模樣,不禁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把隨身的大氅蓋在她身上。
“君侯,門外有客人求見!”
劉闞身邊現在沒什麼人當值了。
司馬喜隨叔孫通去了關中;劉信在巴蜀;驪丘跟着陳平去了北疆;季心則保護蒯徹在河北。
身邊連一個書童都沒有,只好從軍中選了兩個小校擔任。
可這軍中之人,說話那有個輕重。
薄女一下子就驚醒過來,看劉闞就站在她身邊,不由得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一縮身子,卻發現身上,蓋着劉闞的大氅。
“奴婢該死,奴婢不小心就睡着了,請主人責罰!”
十六歲的小姑娘,可嚇得不輕。
劉闞一蹙眉,隨即無奈的搖搖頭,輕聲道:“薄女,我這裏有事情,你回去歇着吧,明天還要趕路。”
“可是主母說……”
劉闞伸出手,蒲扇巴掌在薄女的腦袋上揉了一下,“聽話,睡覺去!”
好像不是主人對僕人命令,更像是長兄對妹妹的關愛。薄女眼睛一紅,心中頓時湧起暖流。
一開始,被送到彭城的時候,薄女苦悶的很。
和她一起被送過來的趙女,私下裏曾說:“聽人說,那個廣武君長的好嚇人,而且殺人不眨眼,還喜歡生喫小孩子。咱們這一過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但願得,別被他給看重纔好。”
趙女生的高挑修長,美豔動人。
不過呢,她沒有留下來,而是被呂嬃送給了呂釋之。
薄女卻留了下來,但終日提心吊膽。直到那天在泗水亭官驛門口,看見劉闞抱着劉秦,揹着劉元的樣子時,才覺得,這位廣武君,遠非趙女所說的那樣可怕。而今日,她更加感動了。
“小婢去給您沏茶,然後再休息!”
薄女輕聲說了一句,好像被嚇壞了的小兔子一樣,嗖的一下子跑了。
劉闞則對門口的小校問道:“是什麼人要見我?”
“他說,是君侯河南地袍澤!”
河南地袍澤?
劉闞揉了揉麪頰,而後沉聲道:“有請!”
他想不出會是什麼人來找他。河南地的袍澤多了去了,但除了李成之外,如今應該沒幾個人在山東(這裏的山東,特指崤山以東,而非今日的山東省。)南部吧。而且,這麼晚來找他……
正思忖着,就見小校帶着一人,走進了庭上。
那人抬起頭來,朝着劉闞拱手一揖,“君侯,還識得昔日故人否?”
“馮敬?”
劉闞愣了一下,但旋即認出了來人,不由得驚喜非常。
和馮敬,也是老交道了。不僅僅是在河南地,還有後來的三田之亂時,和劉闞有過親密合作。
“馮敬,你怎麼會在這裏?快快請坐!”
劉闞高興的大步上前,一把攫住了馮敬的手臂,“這一晃快五年了,平陽一別,君安好否?”
馮敬的臉色一黯,輕聲道:“我父親和祖父,都死了……昔日馮家,如今只剩下我一人,苟延殘喘而已。”
“哦……對不起!”
劉闞這纔想起來了馮敬的出身。
對於馮家的遭遇,他都聽說了。雖然沒有和馮去疾、馮劫見過面,但是劉闞對這二老,還是很尊敬。蒙恬能在河南地大獲全勝,可說是與馮家二老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不管是當時擔任右丞相的馮去疾,還是大將軍的馮劫,雖不贊同蒙恬的主意,卻傾盡全力的給予支持。
沒什麼私心,只有意見的分歧。
劉闞曾接到過馮劫親筆所書的文書,對於馮劫,很是尊敬。
馮敬強自一笑,“君侯無需如此,逝者如斯……敬心中早已沒了波瀾。”
“快坐,快坐!”
劉闞拉着馮敬坐下來,薄女奉來了一杯清茶,和一壺酒水。
茶歸於劉闞,酒水歸於馮敬。馮敬雖然不喝茶,但當年秦清去咸陽時,也曾送過一些,故而也知道。
這屬於個人習慣,他倒不甚在意。
“老馮,你怎麼會在這裏?”
待薄女退下之後,劉闞忍不住開口問道:“陛下故去之後,我就再也沒聽到你的消息,去了何處?”
馮敬嘆了口氣,“此事,一言難盡。”
他猶豫了一下後,輕聲道:“君侯,我今日是特來相投,另外想要告訴你,你現在危在旦夕。”
“啊?”
馮敬當下,把他的遭遇說了一遍。
“如果章邯將軍能聽我的建議,真的那麼做了的話,我定然不會來找你。可是,閹奴爲禍,閹奴爲禍……我實看不到半點希望,無奈之下,只能失望而走。我到王恪門下,本是爲了掩人耳目,伺機投奔你。可沒想到,卻打聽到了一個消息……所以今日,特來向你示警。”
“什麼消息?”
“君侯,可知道一個叫做沛公的人?”
“沛公?”劉闞一怔,旋即瞪大了眼睛問道:“老馮,你說的可是劉邦?”
“那我就不清楚了!”
馮敬說:“我買通了王恪家的僕人,得知前些日子,一個名叫酈食其的人,前去拜訪王恪。
於是我就讓那僕人着意打聽。
酈食其是楚王的麾下,據說楚國王裔之後,如今就和那個沛公在一起……酈食其是來勸降王恪降楚,並說沛公請求王恪,在薛郡解決你的性命。此次,我是隨王恪使者,前來鉅野。”
劉闞的眼睛,不由得一眯縫。
“就在剛纔,我看見彭越的大舅子,偷偷的進了我們的住處,和王恪的使者,在房中密議。
我猜想,彭越怕是要不利於你……所以急急忙忙的前來,一是警告你,二是前來投奔。”
彭越要對我不利嗎?
劉闞這心裏,一下子敞亮起來。
怪不得酒席宴上,那彭越看上去表情古怪……
不對,如果彭越真的要對我不利,酒席宴上就是除掉我的最好時機。我帶着家小,他要是真的動手,我就算能殺出來,卻也難顧全阿嬃他們……彭越沒有動手,就說明他還沒下定決心。
難道說,他現在下定決心了嗎?
應該不會吧!
根基劉闞對彭越的瞭解,彭越這個人很念舊,也很重感情。除非是自己真的對彭越造成了威脅,否則他不會向自己動手。我明天就要離開鉅野澤了,又怎可能,威脅到彭越的利益?
但是馮敬的話,又不能不信。
劉闞想了想,陡然心生一計……
“薄女!”
“奴婢在。”
薄女沒有去睡,而是躲在屏風邊上,等待劉闞的招呼。
劉闞這邊一叫她,薄女立刻走上前來,輕聲道:“主人,有什麼吩咐嗎?”
“去叫醒主母她們,讓他們立刻準備,動身離開……告訴我大哥,一定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人偷襲了。
然後,你去找灌嬰李必駱甲三人,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三人商量。
還有一件事,讓灌嬰把人都叫起來,不過不能聲張,要偷偷的溜出營地,在驛館外聽候命令。”
“喏!”
薄女應了一聲,悄然退下。
劉闞則拉住了馮敬的手,“今日若非少君你來相告,劉闞只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馮敬說:“君侯,這少君之稱,以後莫要再提……我馮家世代忠於嬴氏,卻不想……從今日起,馮敬不再活於世上,只有一馮唐,還望君侯不吝收留。馮某,願爲君侯效犬馬之勞。”
第三百一十三章 長征(五)
後半夜時,鉅野澤的天空,烏雲密佈。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劉闞騎在馬上,沉靜的看着遠處燈火通明的趙王亭官驛,面色很平靜,可眼中卻透着落寞之色。
昔日好朋友,今天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呢?
不管彭越是否出自於本心,只要馮敬所說的事情一旦發生,他和劉闞之間的那份情誼,也將隨風消散。心裏存着幾分芥蒂,今後相互防備,相互算計……這樣的兄弟,這樣的好友,不做也罷!
“君侯,有動靜了!”
遠處傳來兩下夜鳥的啼聲,那是秦同的黑衣衛,向劉闞示警。
面頰一抽搐,劉闞舉起手來,身後四百樓倉騎軍,齊刷刷沒入一片蒿草之中,沒有發出任何聲息。
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在寅時將至,一支人馬從遠方醒來。
鉅野澤突然起了大風,風聲鶴唳,掩去了大半的聲響。隊伍突然停下來,狐偃勒住了戰馬,手搭涼棚看了看那燈火通明的官驛,臉上浮現出一抹冷森的笑意,嘴角微微的向上翹起。
“二黑兄弟!”
“狐先生……”
“看見了嗎?那劉闞自以爲安全,連守衛都沒有。”狐偃輕聲道:“我已經和王大公子商談過,只要殺了劉闞,沛公面前……嘿嘿,你我還有老彭,就算是記下了首功。沛公乃楚王心腹,只需他向楚王美言兩句,今後你我的榮華富貴,就不用愁了……項梁公的兵馬,已奪取了下邳。”
李二黑是鉅野澤大邱鄉人,從小跟着彭越,對彭越忠心耿耿。
彭越身邊有兩個心腹,一個扈輒,一個李大黑,也就是李二黑的兄長。
他手中握有一支精銳人馬,是當年隨彭越一起在鉅野澤爲寇時,積攢下來的家底兒。彭越不願意背信棄義,可不代表着他身邊的人,也是如此。至少這李二黑,就覺得應該殺死劉闞。
原因無他,誰讓劉闞帶了那麼多物資?
李二黑屬於那種匪性深重的人,見到這麼多的物資,早就心動。
如果是在以前,他或許不敢動什麼壞心眼兒。可如今劉闞正是落難之際,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李二黑的心思,可就活泛起來。能殺了劉闞,得了物資,還能爲彭越鋪一條富貴之路……李二黑當然願意。所以,當狐偃找到他之後,兩人一拍即合,決定連夜動手。
聽狐偃說完,李二黑用力的點了點頭。
黑夜中,他舉起了,握緊拳頭,然後向前一揮。
數百人刷的一下子散開,向趙王亭官驛迅速的撲了過去。李二黑更是衝在前面,很快就來到驛站門口。裏面靜悄悄的,門口也沒有什麼人看守。他深深吸一口氣,突然間一聲爆吼:“殺!”
率先就衝進了驛站。
數百名士卒,緊跟着李二黑湧進了驛站之中。
可是進了驛站以後,李二黑馬上就感覺不太對勁兒……
驛站裏一個人都沒有,院落裏堆放着一垛垛的枯草乾柴,並且散發着一股濃烈的火油氣味。
不好,上當了!
李二黑瞳孔一縮,轉身喊道:“有埋伏,快點撤!”
這進來容易,出去可就難了。幾百人擁堵在那一扇門內外,外面的人想要往裏面衝,裏面的人想要往外面走……就在這時,只聽一連串的歷嘯在蒼穹中迴盪,淹沒了呼嘯的風聲。
蒼狼箭,這是蒼狼箭!
李二黑對秦軍的蒼狼箭陣並不陌生,聞聽這聲音,不由得心裏一咯噔。
抬起頭向天空中看去,可這一看,卻是大驚失色……
一支支火箭自空中飛入了院落,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則射在草垛上面。那草垛上潑了無數的火油,一支火箭,就足以引發出巨大的火災。一個草垛着了……緊跟着又一個草垛在燃燒。
火箭如雨,飛落院內,瞬間這趙王亭驛站,烈焰熊熊。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大火一起,就再也熄滅不得,並且迅速蔓延,整個驛站變成了一片火海。
那院中挺拔的古樹,如同巨大的火把,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撤退,撤退!”
李二黑大聲呼喊,卻不想,驛站外突然間出現了一隊隊的騎軍。這些騎軍沒有發起衝擊,而是圍着驛站,縱馬行馳。馬上的騎士,更彎弓搭箭,將向擁堵在驛站門口的士卒瘋狂射箭。
最外面的士卒,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餘者想要往裏面衝,裏面的人想要往外面跑……
這人推人,人擠人,人踩人……慘叫聲不絕於耳,李二黑只看得心疼無比,大聲吼道:“不要慌,不要慌……往外面走,大家衝出去,殺一條血路出來……”
呆在院子裏,肯定被燒成灰燼。
李二黑可不想這麼死,咬牙切齒的大聲呼喊,總算讓士卒們穩定了一些。
好不容易衝出驛站,脫離了火海。
李二黑還沒有來得及整頓人馬,卻見騎軍突然變化隊形。如果說先前的騎軍,只是胡亂散射的話,那麼隊形變化之後,就變成了一隊隊,一列列的騎軍圍着這些士卒打轉,箭矢如雨。
李二黑撥打鵰翎,厲聲喝罵:“秦狗,不是英雄!可敢與我獨鬥?”
只聽人羣中,傳來一聲大笑,劉闞縱馬飛馳而來,“無義小賊,也敢妄稱英雄?待某家擒你!”
赤兔嘶風獸在火光之中,猶如一團烈焰,呼嘯着就衝了過來。
劉闞舞動赤旗,招出小鬼拍門,啪啪兩下,就將兩個士卒劈翻在地。赤兔馬,就到了李二黑的面前。李二黑轉動手中鐵棍,嗡的一聲,跳起來迎面砸向了劉闞。劉闞卻視若不見,胯下馬驀地一聲長嘶,在急速行進中突然變幻步伐,小碎步向邊上一個橫移,巨大的馬身撞在兩名士兵的身子上,只撞得對方骨斷筋折,倒在地上哀嚎不停。
李二黑一擊落空,劉闞在馬上將赤旗交到了左手,輕舒猿臂,蓬的一把就攫住了李二黑的領子。
戰馬一個轉身,劉闞掄起手臂,把李二黑呼的一下子就扔了出去。
蓬,李二黑摔在了地上,只摔得是頭破血流,眼冒金星,剛站起來,腳一軟,撲通又倒在地上。
兩柄明晃晃的鋼刀,架在了李二黑的脖子上。
劉闞臉色陰沉,厲喝一聲:“一個也不要放過,殺絕!”
李必駱甲兩個人,各帶本部人馬,抽出繯首刀,衝了過去。先前被箭陣射殺了大半,殘存的士卒,見李二黑被捉住,哪裏還有半點鬥志?樓倉騎軍如風捲殘雲一般殺了過來,鋼刀閃爍寒芒,將一個個士卒砍翻在地,只殺得火海前方,血流成河,殘肢斷臂更到處都是。
“我認識你!”
劉闞的赤旗,放在李二黑的肩膀上。
冷森森的寒意,直逼得李二黑毛骨悚然。不過,他也算一條好漢,倔強挺着胸膛,直視劉闞。
劉闞說:“你是老彭的心腹,我記得你姓李……當年伯母在世時,我和老彭第一次相遇,你也在場。十載光陰,劉某人自認對得起你們。爲何要下此毒手?你,可是奉老彭之命過來?”
李二黑大聲道:“此事與彭大哥無關。
秦狗,人人得而誅之……至於我爲什麼殺你,很簡單,爾財貨足耳!”
這李二黑倒真是爽直,把話說的非常明白:在公,你是秦人,我要殺你;在私,你錢物太多,我看着眼紅,所以也要殺你。
這兩個理由出口,惹得劉闞忍不住放聲大笑。
“虎落平陽被犬欺,想不到我劉闞,竟有今日之難!”
這時候,遠方一支騎軍飛馳而來,爲首的正是大將灌嬰。
他跳下馬,命人帶上一個文士,“主公,剛纔我在途中見到此賊,形容驚慌,故擒來見你。”
劉闞眼睛一眯,“你是何人?”
“路過的,我只是路過的……”
“狐先生,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我一心爲彭大哥求富貴,有個甚可怕?”
沒等那文士說完,李二黑怒吼一聲,環眼圓睜道:“秦狗,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彭大哥定會爲我等報仇。”
馮敬……不對,如今應該稱之爲馮唐。
他催馬上前,在劉闞耳邊輕聲道:“此獠就是狐偃,乃彭越之妻長兄,爲人甚是奸猾。”
“君侯,君侯!”
狐偃一聽,原本就蒼白的臉,頓時不見半點血色,噗通一聲跪下來,“君侯,不是我要殺你,實乃王恪王大人要殺您……你放過我,放過我吧,我可以立刻帶您去找那王恪的使者報仇。”
“呸,軟骨頭!”
李二黑在一旁咒罵道。
劉闞閉上了眼睛,片刻後突然睜眼道:“老馮,你說如果我要殺了這兩人,彭越會怎麼做呢?”
馮唐輕聲道:“只怕不會太高興吧。”
劉闞點了點頭,目光如炬,盯着李二黑和狐偃兩人。李二黑仍舊是昂首挺胸,而狐偃則瑟瑟發抖。
“他若不高興,又會如何?”
“呵呵,恐怕君侯通過鉅野澤,會麻煩一些吧。”
劉闞森然冷哼了一聲,“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會一會他彭越,看他又有什麼說辭!”
※※※
夜已深,彭越還沒有休息。
他坐在書房裏,呆呆的發着愣,腦海中一片空白。
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只是感覺着古怪的很……殺劉闞嗎?不可否認,這的確是讓他心動!但是不可以!且不說殺不殺的了,劉闞曾救過自己的孃親,今日落難而來,若是爲了一己榮華富貴而殺了劉闞,日後自己……又有何面目見老孃?可是,這念頭的確誘人!
一雙柔嫩的小手,輕輕揉捏肩頭。
彭越不必看,已經猜到了來人是誰……
能無聲無息來到他身後的人不多,而那誘人的體香,更是熟悉無比,除了妻子狐姬之外,又能是什麼人?
“夫人,怎麼還沒有休息?”
狐姬跪坐他身後,摟住了彭越的虎腰。
清楚的感受到,狐姬緊貼在他後背的兩團豐膩,彭越不由得一陣英雄氣短。
“夫君尚在苦惱,妾怎能歇息?”
彭越抬起胳膊,將狐姬摟過來,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粗糙的大手,輕撫柔嫩面頰。
“夫人,你可有話說?”
狐姬輕聲道:“我一婦道人家,不懂得那許多大道理。
當年我落難沛縣時,曾聽人說起過這位劉君侯,都說他是一個英雄……夫君,英雄難免有落魄之時。
今日劉君侯落難,他日保不住,夫君……”
狐姬沒有說下去,但彭越的內心深處的某根弦,卻輕輕一顫。
“夫人,你接着說。”
狐姬坐起來,正色道:“劉君侯是英雄,我家夫君也是英雄。自古只有惜英雄,重英雄的道理……別人富貴時,送上千金未必得人看重;別人飢渴時,一杯薄酒情深意重。誰,能沒有個不走運的時候呢?今日是劉君侯,來日呢?今日夫君如何待劉君侯,他日別人也就如何待夫君啊。”
狐姬早年經歷無數磨難,學問不算大。
可是說的這番話,卻讓彭越無可反駁。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就難……
今日我如何待劉闞,他日我落難時,別人會如何待我?
想到這裏,彭越忍不住長嘆一聲,“夫人所言極是,我險些做了錯事啊!”
房門,突然間急促的敲響。
“什麼事?”
“彭大哥,大事不好了……趙王亭驛站,起火了!”
彭越臉色頓時一變,呼的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門口,拉開房門道:“你剛纔說什麼?”
“趙王亭驛站,起火了!”
沒等彭越開口,狐姬已經走上前來,厲聲喝問道:“我兄長呢?他在何處!”
“啊,大爺天黑之後就出去了,到現在也沒有回來……有人看見,大爺和二哥一起出去了。”
大爺,就是狐偃。
彭越乍聞之下,倒也不緊張。
狐偃手裏沒兵沒將的,能折騰出什麼事情?
可聽聞後面一句,他可就有點坐不住了。二哥,是彭越莊上的人,對李二黑的尊稱。李二黑手裏可是有兵有將,這兩個人湊到一起,還能有什麼好事?狐偃,實在是太膽大包天了!
“立刻傳我命令,讓大家在大廳集合,點起兵馬……”
“夫君!”
狐姬話音未落,彭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夫人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立刻派人,把王家的使者給我看管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他們擅自活動,就給我格殺勿論,聽明白了沒有?”
“喏!”
那傳令兵立刻小跑着離去。
彭越在狐姬的侍候下,頂盔貫甲,罩袍束帶。
哥哥啊,你這是陷夫君於不仁不義之境啊……你想求富貴,我不管。可你不能害我夫君啊!
看着彭越離去的背影,狐姬手扶門框,輕輕嘆息一聲。
大廳裏,彭越的手下已經聚集起來。
扈輒不在鉅野澤,所以這裏爲首的人,就是彭越另一個心腹,李大黑。
“大哥,趙王亭那邊怎麼起火了?”
一見彭越過來,李大黑就連忙上前詢問。
彭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這件事情,卻要問你的弟弟……傳我命令,立刻帶上人,去趙王亭救火。”
說完,彭越也不理莫名其妙的李大黑,轉身大步走出了廳堂。
彭家莊的大門洞開,人馬已點齊。
彭越正準備上馬,就聽有人來報:“彭大哥,那廣武君劉闞,在莊外求見……還有,他帶着二哥和大爺……”
“來了多少人?”
“單人,獨騎!”
彭越一聽這話,就愣了。
單人獨騎?這劉闞的膽子還真夠大啊……慢着,狐偃和二黑不是去殺他了?難道說,沒有成功?
彭越此時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他想殺,一方面又不想殺。
李二黑他們擅自行動,固然讓他不高興,可心裏面,卻又不免有一些期盼。至於是期盼什麼?他也說不清楚,如果劉闞真的死了,那他手下的兵馬財貨,豈不是都可以歸於自己所有嗎?
可現在,劉闞沒死,還過來了……
彭越心裏又是驚怒,又是愧疚。
片刻之後,他翻身上馬,“帶我過去一觀!”
李大黑等人隨着彭越,衝出了田莊大門。火光下,就見劉闞跨坐赤兔嘶風獸,懷抱赤旗,一隻手舉着火把。馬背上有一根繩子,順着繩子看過去,就見另一頭,卻拴着李二黑和狐偃兩人。
繩子打成了結,套在兩人的脖子上。
衣衫襤褸,雙手被縛……
“妹夫,救我!”
狐偃眼尖,一眼就看見了一馬當先的彭越,立刻大聲叫喊。
劉闞面無表情,只是用腳輕輕一碰馬腹,赤兔馬立刻向前小跑了兩步,把狐偃和李二黑兩人一下子帶翻在地上。那繩索勒住他們的脖子,狐偃只能呵呵的出聲,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彭越還沒有開口,那李大黑卻怒了!
“姓劉的,你怎能如此欺辱我兄弟?我和你誓不兩立!”
口中咆哮着,縱馬向劉闞就衝了過來……李大黑的馬,還是劉闞贈送給彭越的禮物,血統不錯。
馬奔跑起來,也是快如閃電。
彭越一把沒有拉住李大黑,眼睜睜的看着他,就衝到了劉闞的面前。
掌中銅鉞一領,當頭就是一擊。
劉闞冷冷的看着他,赤旗在手裏撲棱一掉頭,迎着那銅鉞呼的撩起,只聽咔嚓一聲響,銅鉞被赤旗,一下子斬成了兩截。沒等李大黑反應過來,劉闞一催赤兔馬,赤旗順勢向下一抹。
只聽希聿聿,戰馬一聲悲嘶。
碩大馬頭,被劉闞一旗斬斷……
沾着鮮血,冷氣森然的赤旗架在了李大黑的脖子上,身後李二黑和狐偃則被勒的面色鐵青。
“劉闞兄弟,手下留情!”
彭越縱馬疾馳而來,可還沒等他靠近,就聽劉闞一聲大吼:“彭越,你再上前一步,此三人,人頭落地!”
“籲!”
彭越連忙勒住了戰馬,表情尷尬的看着劉闞。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兩人相距大約二十步左右,四目相視。
“劉闞兄弟,這其實……”
“彭大哥!”
劉闞打斷了彭越的話,“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一聲大哥了……誤會不誤會的,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十載交情,已經被這一把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與其你我以後相互猜忌,倒不如今日把話說清楚……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如果你真的看重你我的交情,就斷然不會留那王恪的使者在田莊裏面。你留下了,就說明,你的確動心了!”
“我……”
不知爲什麼,彭越沒有勇氣否認劉闞的話。
劉闞笑了一笑,“不過我還是很感激,感激你昨日酒宴上,沒有痛下殺手,還讓巨和秦結拜爲兄弟。不爲別的,只爲巨和秦的兄弟情誼,我今日放過這三人的性命。但有兩句心裏話,卻必須要說出來。
彭兄,你爲人重情義,但卻容易被人所影響。
有些時候,你確立了目標,就不應在隨意搖擺……你不是個有大主意的人,更當謹守立場。”
“劉闞兄弟……”
劉闞收起了赤旗,一刀斬斷掛在馬背上的繩索。
向彭越一拱手,“今日一別,後會無期……彭兄,你多保重,我告辭了!”
赤兔嘶風獸仰蹄一聲長嘶,原地滴溜溜打了一個旋兒,風一般朝着遠方急馳而去!
雨,淅淅瀝瀝的落下,但彭越恍若未覺。
“妹夫,不能放他走,否則……”
“你住口!”
彭越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怒火,抬手狠狠的朝着狐偃抽了一鞭子。這一鞭子,夾雜着彭越心中的憤怒、愧疚和迷茫,力量奇強。只抽得狐偃啊呀一聲慘叫,臉上更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回家!”
彭越撥馬就走,也不理那狐偃是如何的下場。
李大黑驚魂未定,一把抓住李二黑的領子,怒聲喝問道:“你這混蛋,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說!”
到現在,李大黑也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二黑期期艾艾的把事情緣由說出來,只氣得李大黑暴跳如雷,舉手就是一記耳光,打得李二黑半邊臉,腫起老高。
“我打死你這沒出息的東西,竟爲了些許財貨,幹這種事情?
我大邱能有如今的局面,多虧了劉君侯當年的提攜……你你你……來人,給我把這混蛋東西綁起來。”
他也知道,這事情中,狐偃的責任最大。
可是李大黑不能責怪狐偃,畢竟那是夫人的哥哥。彭越可以打他,但自己,卻不能那樣做。
雨,越下越大……
彭越也不想再去救火了,回到書房裏,一屁股坐下來,腦袋混淪的很。
劉闞臨走時的那番話,還有他心裏的那一份失望和傷感,都讓彭越產生了深深的負罪感。
“爹爹!”
彭巨出現在書房門口,瞪大眼睛,看着彭越,“孃親剛纔告訴我,劉家哥哥,是不是走了?”
彭越抬起頭,看着彭巨,輕輕點頭。
“可是我給他準備的禮物,還沒有送給他……他怎麼走了?”
“禮物?”
彭巨走到彭越的身邊,手裏拿着一柄短劍,“這是劉家哥哥送給我的……他說要我好好練武,將來可以幫爹爹殺壞人。本來我也該送劉家哥哥禮物,可當時沒來得及,還想天亮後送過去。”
彭越接過了短劍,按繃簧,倉啷一聲,拽出了寶劍。
短劍,名魚腸。
是鑄劍大師歐冶子所鑄,二百年前,因專諸刺王撩,而聞名天下。
劍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秦兒週歲,秦曼贈禮。
這是劉秦滿歲時,秦曼送給劉秦的禮物。魚腸寶劍,鋒毫森然,冷氣撲面。想來,這短劍是劉秦隨身攜帶的心愛之物,那漆器劍匣,因時常撫摸,以至於圖案模糊,但觸手卻光滑。
看得出,劉秦挺重視這次結拜。
可自己的一時糊塗,卻深深的傷害了兩個孩子的心!
若說真心結交,自己不如劉闞。雖然劉闞時常把利字掛在嘴邊,但劉闞的利,卻是大利天下!
以前自己還不服氣,而今……
彭越強笑一聲,“別擔心,你準備好了禮物,爹爹就派人送過去,你劉家哥哥一定會很高興。”
“謝爹爹!”
彭巨露出了笑臉,轉身準備出去。
“巨!”
“爹爹,還有什麼事?”
“如果……爹爹說的是如果,將來出了意外的話,你要保護好你母親和弟妹,帶他們去投靠你劉家叔叔。”
彭巨有點不太明白,但還是順從的點了點頭。
“去,把你母親找來。”
彭巨蹦蹦跳跳的出去了,不一會兒的功夫,狐姬匆匆走進了書房。
“夫君,有什麼事?”
彭越站起來,正色道:“夫人,我已下定了決心。”
“啊?”
“我決定,起兵反秦!”
狐姬的臉色一變,“夫君,你還是要殺劉君侯嗎?”
彭越搖搖頭,“不管阿闞兄弟認不認我,我這輩子,都把他當成兄弟,又怎可能去害他性命?
不過,阿闞兄弟已立下大志願,我若是不好好做一番事業,將來豈不是被人恥笑?”
“那你,要投靠何人?”
狐姬輕聲道:“是楚王?還是劉君侯?”
“我無顏去見阿闞兄弟,若不成就一番事業,絕不見他……至於楚王,我投他個甚楚王?他楚王如何,與我何干?項梁新得樓倉,聲勢正隆,我去了,正如夫人所說,不過富貴時送去黃金千兩,人家未必會把我放在心上;我決定去濟北郡,投齊王田榮,正好奉一杯薄酒。”
“齊王?”
狐姬眉頭一蹙,“我聽說他田榮現在正招兵買馬,夫君投奔他,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田家人……夫君還要小心一些。田榮手下也有不少人,到時候莫要遭人嫉妒,反而不美。”
“誰敢惹我,彭老子又豈是善與之輩?了不起,彭老子佔山爲王,也能過的逍遙快活!”
說完,彭越仰天大笑。
狐姬見彭越決心已下,也不再勸說。
“你速派人前往頓丘,告訴扈輒,待阿闞兄弟抵達後,立刻將頓丘交付於他,然後帶人與我匯合。我這就去找大黑他們,好好的商量此事……阿闞兄弟說的不錯,我當堅定信念,纔能有所作爲。”
“那後院的使者……”
彭越臉上,浮起一抹猙獰笑意,“彭老子起事,正需人來祭旗……那幾個傢伙,正派上用場。”
一聲巨雷,在蒼穹中炸響。
銀蛇舞動……將鉅野澤,籠罩在一片慘亮的銀白之中!
第三百一十四章 長征(六)
秦二世二年四月,得到了輜重的補給,獲取了大量兵器鎧甲的楚軍,發起了反擊。
項梁親自督帥,兵發竹邑。
章邯沒有做出任何的抵抗,迅速撤出竹邑,退守相縣。
同時,讓出了陳縣,退回潁川,以許縣爲橋頭堡,搭建起來了一條穩固的防線。之所以退出陳縣,也是不得已而爲之。潁川郡如今人心惶惶,許多故韓國的貴裔,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過長的戰線,讓章邯難以支撐下去。
讓出陳縣,算是一種戰略上的收縮,不但可以集中兵力,更能威懾潁川的宵小。而最重要的一點,章邯的戰略撤退,迫使魏咎大將張魘收兵撤回尉氏,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李由的壓力。
※※※
泗水郡,下邳!
韓信正坐在府衙中,佈置下一步的行動。
龍且在十天之前,突入東海郡,大軍一路北上,勢如破竹一般,掃蕩了殘留在東海郡的各路秦軍兵馬,並攻取了東海郡的治所所在,郯縣。表面上看,龍且是大軍的主帥,可實際上呢,龍且在更多的時候,充當的是衝鋒陷陣的角色,而把各種軍務指揮大權,交給了韓信。
韓信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已成爲了一軍主帥。
對於這一點,已佔領了取慮縣城的項羽,心裏非常清楚,不過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也就是說,項羽默認了韓信的主帥地位!
攻取郯縣之後,龍且立刻派人來下邳,向韓信詢問下一步的行動計劃。韓信呢,也必須要根據最新的情況,制定出相應的策略來。此時此刻,他正在大廳裏,觀看着東海泗水兩郡地圖。
“將軍,外面有人求見,說是將軍的故人。”
韓信收回思緒,詫異地看了一眼親兵。心裏很疑惑,他這些年來,哪有什麼故人?除非是……
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個雄壯的身影,韓信心裏一亂。
反出樓倉,對韓信而言,也許是一生裏都難以磨滅的遺憾。特別是將和他同窗多年的司馬喜殺死,讓韓信更是感覺不安。一直以來,他都不敢太過張揚。直到劉闞離開了樓倉之後,他纔算是亮出了旗號。不管怎麼說,劉闞對他有知遇之恩,而他呢,則以背叛作爲回報。
猶豫了一下,韓信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請!”
親兵喏了一聲,急匆匆離去。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一箇中年文士,在兩個親兵的陪同下,走進了大廳。
韓信一怔,不認識這個人。
可沒等他開口,文士卻笑道:“敢問,可是淮陰韓信當面?”
“大膽,敢對我家將軍無禮?”
韓信如今在軍中,擔任着司馬的職務,說穿了就是謀士。不過呢,他喜歡別人稱呼他做將軍。
除了龍且稱呼他做‘老韓’之外,餘下兵將,見韓信面,都必須尊稱一聲‘將軍’。
這人着實無禮,竟然直呼韓信之名。
韓信的親兵,當然不答應……
韓信卻擺了擺手,拱手道:“在下正是韓信,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鄙人乃無名小卒,不過受將軍故人所託,送一封書信。”
韓信擺擺手,示意親兵退下。
“敢問,是哪位故人?”
“將軍的故人很多嗎?”文士微微一笑,取出一封書信,放在韓信面前。信封上,寫着淮陰韓信親啓的字樣。那封口火漆,卻蓋着一個蒼龍印記,讓韓信的瞳孔,不由得一陣收縮。
蒼龍印記,乃老秦的標記。
但是和老秦的九爪蒼龍不一樣,信上的印記是六爪蒼龍。
一來,是不逾矩;二來,也是區分官印和私印。這是劉闞獨有的標記,韓信怎可能認不出?
嗓子有點發幹,身子有點發僵。
雖然劉闞不在這裏,可韓信仍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君侯,安好否?”
文士一笑,“君侯說,還沒有被你氣死。”
韓信的臉上,有一絲愧疚的表情,同時心裏,更有一種輕鬆。
“君侯說,人各有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說不得是什麼人的錯。只是,你不該傷了喜子。”
“喜子他……”
“他沒有死,不過少了一隻胳膊。”文士在一旁坐下,“君侯讓我轉告你,你和喜子之間的事情,將來自有喜子和你清算。”
“請代韓信向君侯問好,就說信……實愧對君侯。”
韓信心裏又一陣輕鬆,撕開封口,抖出裏面的信瓤,一目十行的掃過,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了。
“陸先生,君侯所言,當真?”
陸先生一笑,“想必是真的!韓將軍,楚王握在他人之手,只怕用不了多久,連項將軍都要受人節制。如果被他佔居了薛郡,穩住了根基……哈,到時候以楚王之名昭示天下,項公是聽,還是不聽?”
韓信握緊了拳頭,目露殺機。
陸先生接着說:“我聽說韓將軍在東海郡勢頭甚好,所到之處,大小城關無不開城獻降。用不了太久,就可以直抵薛郡……拿下了薛郡,等同於爲項公減緩了壓力,到時候可直逼三川郡。
此乃曠世功業,可如果薛郡被別人得了,將軍這不世功業,只怕要拱手相讓,白白便宜別人。”
韓信沉默的坐着,一言不發。
陸先生則顯得很輕鬆,從衣帶上抽出一柄竹摺扇,啪的一聲打開,輕輕搖着。
韓信一直盯着陸先生,許久之後,開口道:“但不知,君侯想要信,做些什麼呢?”
“呵呵,韓將軍這就錯了!”
陸先生忍不住莞爾,笑道:“此與君侯何干?君侯北上,從此與中原再無半點糾葛,誰佔了薛郡,誰稱王稱霸,和君侯沒有任何關係。之所以派我前來送信,只是不想韓將軍你到頭來,一場空……氣歸氣,可韓將軍你,終究是出自君侯門下,他也希望你,能夠建立功業。”
韓信的臉,紅了!
“君侯,真的不準備回來了?”
他有些猶疑的問道:“那北疆苦寒,以君侯之才名,即便不能稱王侯,在中原據一席之地,當不成問題。何苦要遠赴北疆呢?少將軍對君侯,也是敬佩有加,如果君侯願意,信可以……”
陸先生大笑,“非君侯願走,實中原無立錐之地。
與其看人眼色,不如在北疆逍遙快活。韓將軍,如果君侯願意的話,又何須什麼人爲他引介?
不說別的,他創字造紙,文名天下……只是,這中原太小,卻容不下君侯。”
說完,陸先生站起身,向韓信一拱手,“信,我已爲君侯送到,如何決斷,還要看將軍自己選擇。
另外,君侯在我臨來的時候,託我帶一句話給韓將軍。”
韓信連忙起身,“還請賜教。”
“君侯說,看好你的虎符,莫要輕信他人!”
“啊?”
“言盡於此,在下就告辭了……韓將軍,你多保重。”
陸先生邁步往外走,韓信連忙追上去,恭敬的送陸先生出門。
“先生,您乃大楚陸元侯之後,何不留下來,一同做番事業?以先生之才,若來相投的話,項公定會掃榻相迎。”
韓信在臨別時,想要挽留這位陸先生。
但陸先生卻笑着搖搖頭,“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這是君侯贈與我的詩詞。賈,一介狂生,難免得罪他人。倒不如跟着君侯北上,逍遙塞外,何苦要爲這名利,而奔波勞苦呢?”
說完,他登上了輕車,駕車離去。
韓信沒有再挽留,只是看着陸先生漸行漸遠的車輛,輕輕嘆了一口氣。
“來人!”
“喏!”
“立刻派人前往郯縣送信,請龍且將軍儘快起兵,橫掃東海郡,攻佔薛地……告訴龍將軍,如果不能儘快攻佔薛地,只怕到時候,會夜長夢多,白白的便宜了別人。一俟攻擊,不可停頓。”
“喏!”
“馬上備車!”
韓信吩咐完之後,立刻着人準備車馬。
“傳令下去,後軍立刻整備妥當,待我從取慮見少將軍回來之後,立刻出發,兵進東海郡。”
※※※
四月的風,很柔。
從黃河撲面而來的水氣,驅散了初夏時節的那一絲炎熱。
蕭何的估計並沒有錯,從鉅野澤一路下來,沿途又有數千名流民加入了北上的隊伍。不過幸虧有所防範,否則就會造成激烈的衝突。季布率前軍,連同一萬五千人,順利渡過黃河;鍾離昧領中軍,帶兩萬多流民,正有秩序的從頓丘渡口,向黃河北岸轉移,也非常順利。
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流民,約六千餘人,抵達了頓丘。
由呂釋之任敖兩人壓陣,倒也非常的平靜。
蕭何帶着曹參李成吳辰等人,終日忙碌,進行各種調整。當劉闞率部抵達頓丘的時候,中軍已有三分之二,渡過了黃河。
“再兩三日,就可以全部過河了!”
蕭何向劉闞彙報着一應情況,曹參不停的做出補充。
劉闞沒有說話,等蕭何說完了,他突然扭頭對賈紹說:“河北之地,蒯徹可有消息?”
“蒯先生在二十天前,曾派人送信,說是已說服了代郡十二縣城,只需君侯抵達目的地,這十二縣就將由李少君接掌……蒯先生已經南下,說是要爲君侯,敲開上郡門戶,暢通道路。”
“哦?”
劉闞點了點頭,“離石如今,由誰掌控?”
“秦軍,王離!”
劉闞的臉色微微一變,輕聲道:“看起來,王離已加快了進軍的速度,我們也要加快速度啊。”
蕭何明白劉闞的意思,當下點頭,表示明白。
“老蒯此去太原,只怕要啃一塊硬骨頭。”
王離,可不會像代郡那樣容易說服啊……代郡,那是武安君李牧的根基,李牧在當地的威望,甚至高於趙國王室。哪怕已經死了多年,可這威信依舊存在。蒯徹可以借李左車之名,在代郡迅速站穩腳跟,說降代郡官員。可這並不代表,他就一定可以,把王離一起說服!
賈紹點點頭,不過旋即笑道:“君侯莫要爲老蒯擔心,他這個人看似癲狂,然則謀後而動,絕不會冒然去找王離的……既然決定行動,以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服王離,當不足爲慮。”
“你對老蒯,倒是頗有信心啊!”
賈紹聞聽,不由得大笑,“縱觀君侯麾下,能和老蒯詭辯者,唯陸先生一人耳,我等早已領教。”
一陣說笑,讓劉闞的心情頓時放鬆了很多。
這幾天,他心情一直不太好。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鉅野澤,和彭越的絕交。雖然後來,彭越派人給劉秦送來了彭巨的禮物,是一管翠玉蕭,據說是狐姬家傳之物,狐偃投奔彭越的時候,將這管玉簫也送了過來。
彭巨,名雖爲‘巨’,可並不是五大三粗,和彭越一樣。
他隨母親狐姬多一點,相貌清秀,頗有書卷之氣。喜歡音律,與他那‘巨’之名,頗爲不符。
這管碧玉簫,是彭巨最喜歡的物品,如今作爲信物,送給了劉秦。
同時,也算是傳達了彭越的一個信息:咱們做不成兄弟了,可咱們的孩子,始終還是兄弟!
而且從送信人口中,劉闞也瞭解到了彭越的動向。
彭越這一走,鉅野澤周遭,恐怕這戰火,也將迅速蔓延開去吧……
只願得,彭越大哥,能一帆風順。即便將來對決疆場,勿論誰勝誰負,也不枉做過大丈夫事!
“老蕭,那接下來,就要辛苦你了。”
劉闞沉吟了片刻,沉聲道:“頓丘這邊,有吳辰即可。今晚,你家眷先行通過,你和老曹,隨家眷一起過河,我估計過河之後,你怕是會更加忙碌。忙歸忙,但卻要多注意身體纔是。”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蕭何感動莫名。
他點點頭,拱手退出。
劉闞拿起擺放在面前的一份公文,展開來看了一眼之後,突然問道:“誰能告訴我,這李良又是何人?”
“壺關校尉李良,原本是太行山的獨行大盜。”
賈紹連忙介紹道:“此人在去年是投奔了張耳和陳餘,並且迅速從太行山中拉起了一支人馬,攻克上黨、邯鄲等地。不過後來,張耳陳餘立武臣爲趙王,重用了大批武臣帶來的親信。
李良因此受到了排擠,被派至井陘關,阻擋秦軍……
王離入關(這裏的‘關’,指的是雁門郡的關卡)之前,曾派人與力量聯繫,並說服李良投降。
投降之後,這李良就讓出了井陘,後來任壺關校尉……不過這一次,並非是我們去遊說李良,而是李良主動派人,與季布將軍聯繫,說是可以讓出壺關一條通路,請君侯順利通過。”
“爲什麼?”
劉闞詫異道:“他爲何要如此做?別跟我說他是順勢而爲,那是狗屁。順勢,也順不到我這裏。”
賈紹說:“我派人和李良接觸過,據說,李良之所以讓出壺關,卻是因爲向君侯報恩。”
“報恩?”
劉闞眉頭緊鎖,輕揉麪頰,沉吟不語。
片刻後,他問道:“那這個李良,是哪裏人?”
“據說是宋子人!”
“宋子城?”
劉闞更加奇怪了,他這輩子只去過一次宋子,但似乎沒有幫過什麼人吧……如果硬要說有,那恐怕就是高漸離了。難道說,這李良是高漸離的什麼人嗎?劉闞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畢竟時間太久了!
宋子城,那差不多是劉闞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硬是要說印象深刻,一個是高漸離,一個是車寧……還有一個,就是徐公了吧。
之後高漸離刺秦王不成而被殺,車寧在高漸離被抓之後,更是音信全無,活不活着都是問題。
徐公?
天曉得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個李良有古怪,派人再去查探。”
“喏!”賈紹連忙領命答應,不過他猶豫了一下之後,忍不住又問道:“那我們要不要從壺關通過?”
“要,當然要!”
劉闞笑道:“既然人家主動要求了,咱們怎能拒絕?而且,如果能從壺關過的話,能省不少事情。這件事,你和老蕭他們多多合作。至於李良這個人,有準確消息了,立刻通稟與我。”
“喏!”
劉闞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書案邊上,輕輕的揉着太陽穴。
不走壺關,可不可以?
也不是不行……可問題是,不走壺關,就要繞太行山而行,不可避免的要通過秦趙兩國的交戰區;亦或者,自太行山穿行而過。可這山裏,不同於後世的太行,裏面盡是不毛之地,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進山之後,那所遇到的各種未知危險,也將隨之增加,非常不妥。
壺關,李良?
劉闞陷入了沉思……
※※※
當晚,劉闞安排闞夫人等家眷車馬過河。
闞夫人和呂嬃都不願意先走,想要和劉闞一起過去。但是卻被劉闞拒絕了……
大河以南,如今就是個火藥桶子。各方勢力交錯糾纏,天曉得一覺醒來,就變成了戰場。
能早過去一時,就安全一分。
河水以北地區雖然也很亂,可是比起這邊,卻平靜了許多。
好不容易,纔算把闞夫人她們勸上了船。不過呂嬃還是讓薄女留下來照顧劉闞,理由是他如今日理萬機,身邊確實需要有個人來照顧。薄女能喫苦,而且很細心,正好能照顧劉闞。
否則,呂嬃就不過河!
無奈之下,劉闞只好把薄女留下來。
目送闞夫人她們的船隻離去之後,劉闞帶着人迴轉頓丘府衙。
可沒等他坐下來,喝上一口熱茶,就見李必匆匆跑來,“君侯,剛纔細作回報,頓丘六十里外,發現秦軍!”
本已昏沉沉的大腦,墓地一下子清醒了。
劉闞瞪大了眼睛,驚奇道:“秦軍?是何方秦軍?有多少人,主帥又是何人?”
也難怪他會如此緊張,這頓丘地處東郡、濟北和薛郡教誨之處,這麼大規模的遷徙,秦軍怎可能沒有覺察?加上薛郡王恪的反覆,讓劉闞不免感到有些緊張。這時候,會是哪路人馬?
“細作尚未查探清楚。”
“再探!”
“喏!”
李必插手應命,飛快的退去。
劉闞立刻招來了灌嬰等人前來商議。
“老灌,你立刻點起兵馬,隨我前去觀敵……釋之和任大哥留下來,配合老吳安置流民,加快渡河的速度。”
衆人聽罷,各自領命而去。
劉闞則帶上灌嬰駱甲李必三人,領一千騎軍衝出了頓丘城。
此時,已過了子時。
劉闞領兵馬出頓丘十里,就見探馬疾馳而來,在劉闞馬前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道:“啓稟君侯,已打探清楚,所來秦軍乃東郡兵馬,看旗號,似乎是三川郡郡守李由,親自領兵前來。”
李由?
劉闞腦袋嗡的一聲響,不禁目瞪口呆。
李由怎麼來了?
倒不是害怕李由,不過這李由,畢竟不同於其他人,是個很難纏的角色。這傢伙,最厲害的就是一個字‘穩’。不會輕易冒險,不貪戀大功,一步一步,卻總是能取得勝利。不管是先前的滎陽之戰,還是後來在東郡圍剿蒲將軍,就是靠着他的這個‘穩’字,還有他的韌性。
這時候李由出現,劉闞是真的擔心。
畢竟劉闞如今,可沒有樓倉做掩護……頓丘城,根本不足以做倚仗。
“阿闞,我帶人拖住李由!”
灌嬰上前請命,“你立刻回去組織人馬,迅速過河……那些流民,不行的話,就別再管了。”
“李由這次過來,肯定是衝着我,以他那性子,你根本不可能拖住。”
劉闞搖搖頭,突然道:“李必駱甲,你二人立刻帶人回去,讓小豬他們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那您呢?”
“我去會一會李由,看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灌嬰說:“我和你一起去。”
“老灌……”
“阿闞兄弟,咱倆個相視十餘載,可謂是不打不成交。十年的交情,更有無數次生死與共,別人都可以走,惟獨我不可以。你要是真的出了事情,沒有人再叫我老灌,活着有甚意思?”
灌嬰笑着對劉闞說。
那張黑黝黝的臉,絲毫沒有半點畏懼之色。
劉闞也笑了……
得知己如斯,死又何憾?
“你非要跟着我去送死,那就跟着吧……先說好了,到時候,你可別被李由,嚇得尿了褲子。”
“我呸,誰尿褲子,還不一定呢!”
自從劉闞被封爲泗水都尉,後來又成了廣武君之後,灌嬰就再也沒和他嬉笑怒罵過。有時候,劉闞甚至感覺着灌嬰和他疏遠了,再也不是那個送他大黃弓,隨他一起去宋子城,在富平生死與共的好兄弟了。
可是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長征(七)
李由沒有帶來太多的人馬,只一千騎軍。
不過這一千騎軍之中,裹挾着十數輛大車,全都由戰馬牽引,奔行時轟隆隆,頗有氣勢。
在頓丘城外三十里處,劉闞灌嬰,與李由遭遇。
秦軍在急速奔行中,突然傳來一聲唿哨,千餘匹戰馬,齊刷刷停下腳步,迅速擺開了陣勢。
李由自旗門下,縱馬飛出,與劉闞兩人馬打照面,攏住了繮繩。
秦軍,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息。
劉闞有點弄不清楚了,這李由究竟是什麼意思?
於是催馬上上前,赤旗橫擱馬鞍橋,他向李由一拱手,沉聲道:“李郡守,一別經年,安好否?”
李由則取下了兜鏊,靜靜的看着劉闞。
就在劉闞快要忍耐不住的時候,他突然長嘆一聲,輕聲說:“劉君侯,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世事無常,當年雒陽一別,原以爲你我都可飛黃騰達,卻不想落到了這般天地。
我爹他……自盡了!”
“啊?”
劉闞沒能一下子反應過來,驚詫的看着李由,“李丞相他……”
李由點點頭,“父親自從被趙高誣陷,打入天牢之後,趙高害怕陛下詢問,於是日日拷問折磨。我父年事已高,哪受得了那般羞辱。前些時日,他請咸陽一獄卒捎信過來,說他已無生念,準備一死向先帝恕罪……父親讓我早作安排,可我身爲老秦駙馬,又能安排得什麼?”
李斯,死了嗎?
劉闞不免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
是爲李斯?還是因爲其他?劉闞說不上來。此刻,他心情五味雜陳,久久的說不出一句話。
“李郡守今日前來,只是爲了告訴我此事?”
李由面頰抽搐了一下,催馬上前數步,低聲道:“大公子,是不是真的沒了?”
劉闞點了點頭,卻沒有出聲。
李由嘆了一口氣,苦澀一笑,“君侯不要擔心,由今日前來,並無敵意。老父一走,由心如枯槁,朝廷詔令與我而言,已沒有半點意義……之所以還留在這裏,只因爲老父臨終的囑託。”
想來,李斯臨死時,心裏始終揹負着一份愧疚。
若非他膽小惜名,貪戀權勢,與那趙高聯手,如何會有今日的局面?
他一死事小,卻又希望能爲關中保留一口元氣,故而讓李由留守三川郡,算作是一份補償。
“我父心意,我十分清楚。”
李由說:“其實,我早萌生去意,可之前老父一家性命,盡在我一人之手,我脫身不得。而今,老父已去,可章邯兵馬已控制三川,我同樣難以脫身。我死,不足惜,然李家不可絕了香火。
我父生了我兄弟幾人,我如今也有兩子三女……
君侯,我聽說你要北上河南地,所以一直密切關注,只爲了今日拜會,實有求於君侯啊!”
隱隱約約,劉闞似乎明白李由此來的目的了!
李由舉起手向前招了招,只見那騎軍突然向兩側讓開,露出了一條通路。
十幾輛大車徐徐行來,在李由身後停下。
十幾個青年男女,有的懷中還抱着幼兒,走下了大車。李由也下馬,向劉闞一揖到地,“由懇請君侯,保我李家香火不絕。若君侯能答應,由有一樁天大的禮物,願奉與君侯面前。”
青年男女中,最大的和劉闞相仿。
“這是我長子李潁,早年也參加過河南地之戰,不過與君侯並非一軍;這是次子李弛年二十一,熟讀律法,曾任雒陽令門下長史;長女李琰,長婿白朮(音zhu);次女李綏,婿孟續,原本擔任少府少監之職,後被老父調至三川郡,出任滎陽縣尉;小女李行,這是她夫君白無。
白朮白無乃親兄弟,白朮精於醫道,曾任太醫丞;白無長於農事,原本是治粟內丞。
今欲託付君侯,還請君侯萬勿推辭……”
李由說着話,一招手,“爾等,還不快拜見廣武君!”
劉闞這時候也下了馬。他被李由這一手,弄的有點糊塗了。
幾個男女紛紛上前,“拜見廣武君,請君侯收留!”
“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劉闞有點手忙腳亂,看着李由說:“李大哥,你這又是作甚?”
如果說,早先劉闞對李由還有些顧忌的話,那麼現在,已經少了幾分提防。聽劉闞恢復了當年在雒陽時的稱呼,李由臉上綻放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他上前兩步,握住了劉闞的手。
“闞兄弟,你還能稱我大哥,我高興的很呢。”
“快讓他們都起來,有話好好說嘛。”
“你們還不謝過君侯收留之恩!”李由喝令一聲,李家兒女紛紛開口言謝,而後站起身來。
“闞兄弟雖年幼,然則與我猶如兄弟。
爾等今後隨闞兄弟,需聽奉他的命令,事君侯,如事我一般。”
“孩兒(女兒)牢記父親教誨!”
李由拉着劉闞的手,用力的搖了搖。
這是在託孤啊!
劉闞忍不住說:“李大哥,何不隨我一同北上?”
李由搖搖頭,“誰都可北上,唯有我不可北上……闞兄弟,你可知在這大河南岸,有多少雙眼睛盯着我嗎?只要我一離開這裏,就會有各路兵馬追擊。趙高如今封鎖我老父的死訊,以爲我還不知道;但他對我的提防,卻從未放鬆過。我在這裏,尚能穩住各方人馬,包括章邯。”
“可是……”
“闞兄弟,我也知局勢不利,但我走不得。
我要是跟你走了,說不定還會連累與你,連家小也都無法保全。而且,我在這裏,也算是制衡大河以南的一大因素。若我走了,河南必亂……我雖痛恨趙高,卻不能置三川百姓於不顧。”
劉闞,不知道該怎麼勸說李由。
而李由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手指那騎軍道:“這些騎軍,全都是我李傢俬兵組成。君侯北上,正需人手。他們原來大都出自北疆,今送與你,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感激你保我李家香火。”
說完,他從懷中取一封書信出來。
“你北上之時,必然要過太原郡。
到時候可持此書信,找那駐守汾水的秦軍主將涉間,把這書信交與他。涉間看罷書信,必不會爲難你。”
“李大哥,你還是隨我一同走吧。”
李由笑了笑,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和劉闞繼續糾纏,只是拍拍他的手臂,然後轉過身,向兒女看去。
“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如果將來有一天,你能回到咸陽的話,請代我將我老父一家老小屍骨收攏,葬於上蔡東門,由感激不盡。”
上蔡,是李斯的老家。
劉闞用力的點點頭,表示一定會答應。
李由又叮嚀了兒女好一陣子,這才翻身上馬,向劉闞拱手道:“闞兄弟,此去北疆,由預祝你鵬程萬里,後會無期了!”
說完,他撥轉馬頭,打馬揚鞭而去。
騎軍中,飛出百餘騎,隨着李由遠走。
李潁等人,則帶着兄妹兒女,跪在大河之畔,向李由遠去的背影,重重的磕了幾個響頭,淚如泉湧。
劉闞走到他們身邊,將衆人一一攙扶起來。
“由郡守欲求仁得仁,你們也莫要太過悲傷了,否則白白辜負了由郡守的這番苦心。
李潁,這騎軍就暫由你來率領,隨我一同留後壓陣;其餘人等,立刻趕赴頓丘渡口,連夜渡河!”
“我等願遵君侯之命!”
李家兒女齊刷刷躬身行禮,紛紛上車上馬,朝着頓丘方向行去。
“阿闞兄弟,這裏面會不會有詐?”
灌嬰來到劉闞身邊,壓低聲音耳語道。
劉闞搖搖頭,“李由此時何需耍這樣的計謀?他如果真的要對我們不利,只需揮兵而來,我們很難抵擋。
哀大莫過於心死,想必李郡守現在,已經心如死灰了吧……”
從堂堂大秦駙馬,眼見着要變成亡國之臣。
朝中小人當道,老父自盡獄中。若非是如此,李由怎可能生出如此的心思呢?
劉闞嘆了一口氣,跨上赤兔馬,“老灌,咱們也回去吧……李由已選擇了他的路,我們還要按照我們定下來的路,繼續前進!”
灌嬰,用力的點了點頭!
※※※
四月末,王恪起兵反秦,宣告投降楚王。
同月,劉邦在琅琊郡南城鄉詔告天下,擁立楚王之子羋心(又名熊心)爲楚王。
他運氣倒是真的很不錯,沛縣丟失之後,帶着殘兵敗將和家小,逃到了薛郡。卻不想掠奪薛縣時,正遇到了楚王之後。張良正在潁川,組織人馬準備作亂,不在劉邦的身邊。得了楚王,劉邦這心思可就變得又活泛起來。他這劉姓,原本就是荊楚十八姓的旁支,如果伸出個幾桿子,也能算得上是楚國王室。他就開始琢磨着,如果我擁立楚王,以楚王之名號召天下,又會如何?
熊心在薛郡過的很苦,靠與人放羊爲生。
自楚國滅亡之後,身邊只有一個故楚貴裔之後,宋義相伴。
這宋家,在楚國名望很高,曾出過極爲令尹。宋義聽劉邦這麼一說,不由得也有些心動了。
而後盧綰在旁邊一戳哄,劉邦就下定了決心。
在他想來,只要打着楚王的名號起事,楚地各方豪傑,定然會紛紛響應。
君不見那陳勝吳廣,只靠着項燕之名,就造成了好大的聲勢。而今他有正牌的楚王在手裏,肯定比陳勝更加有聲勢。於是,劉邦的目光,首先就盯在了薛郡上,正好王恪也正猶豫。
王恪起兵降楚,使得山東南部地區,頓時混亂起來。
首先是鉅野澤彭越率兩萬人馬,趕赴濟北郡,投奔了田榮,使得田榮手中的實力,頓時暴漲。
自古以來,薛郡就是齊人之地,君不聞孟嘗君狡兔三窟,這薛郡當年可是孟嘗君的封地。你楚王在哪兒都可以,但你現在把手伸到了齊地,田榮怎可能答應?只是礙於項梁勢大,田榮只好忍耐。他必須等待,看項梁對此如何反應。如果項梁也同意的話,他只有捏着鼻子,忍了!
可沒想到,項梁還沒有做出回應,東海郡的楚軍,就已經開始行動起來。
龍且在十日之內,連破襄賁蘭陵三縣,揮軍攻入薛郡,並在三日間,拿下了薛縣縣城。由此,薛郡門戶洞開,楚軍長驅直入。韓信更親自督帥兵馬,連破藤縣、鄒縣、合鄉、任城,兵臨嶧山腳下。
王恪連發書信,表明他已歸順大楚。
可韓信對他的書信卻是置之不理,在五月中攻克平陽。同時,龍且聽取韓信的意見,對王恪也是不予理睬。韓信攻克平陽的時候,龍且的先鋒人馬,已經攻打到了昌邑縣城城下。
“酈食其欺我,酈食其欺我!”
王恪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楚軍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歸降,已決心攻取薛郡。
深感上當受騙的王恪,暴跳如雷。如果在這之前,他還可以向李由求援,可是現在呢,王恪瘋掉了!
其實不僅僅是他,包括酈食其,也沒有想到出現這樣的結果。
楚軍的行動實在是太快了,快的讓他來不及反應。韓信攻克了平陽的時候,酈食其還在魯縣做上賓。王恪一怒之下,將酈食其拿下,在魯縣府衙前,支起了大鍋,將酈食其烹死……
楚軍這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也似乎是在向田榮釋放了一個信號。
項梁不承認這個楚王!
於是,立刻命彭越率本部人馬,自梁父山攻入了琅琊郡。彭越方投田榮,正需戰功立足。
十五天中奔襲千里,連克蒙鄉、費鄉和南城鄉三地,將劉邦等人一下子驅逐出琅琊郡。
劉邦大將莊不識,在南城鄉被彭越射殺……
知道這時候,遠在下邳的項梁,似乎纔得到了楚王的消息。
他連忙表示擁立楚王熊心,並下令韓信龍且停止攻擊薛郡,還派人送信給田榮,希望田榮諒解。
劉邦等人,保護着熊心一路逃來,派人送信給項梁,請項梁迎接楚王。
這也代表着,劉邦由此,失去了對楚王的控制。不僅僅是這樣,項梁不可避免的對他,生出猜忌。
泗水郡,下邳。
圯橋東面,有一座大宅,毗鄰圯水河畔。
宅院中,有一座八角小亭,范增坐在亭中,聆聽河水潺潺,品一口美酒,臉上浮現出滿足笑容。
“軍師,項公來了!”
范增連忙起身,還沒等他走出小亭,就見一行人沿着曲徑小路行來。
當先一人,正是項梁。
他身披鎧甲,頭戴兜鏊,看上去英姿勃發。只是在龍行虎步之間,卻似乎少了一些威武氣概。
走過來,項梁一拱手道:“範老,有好酒爲何不告訴我一聲?”
“項公,您這不是自己就來了嗎?”
范增已年近古稀,鬚髮皆白。
不過紅潤的面膛,顯示出他精神極好。與項梁一同走進了小亭,二人坐下來,范增爲項梁滿上一觴酒,微微一笑,“增還要恭喜項公,楚王一來,又將爲項公,憑添百萬大軍,可喜可賀!”
“若非範老出謀,那劉邦怎可能乖乖的就範?”
項梁難道不知道劉邦擁立楚王嗎?
事實上,在劉邦還沒有昭告天下的時候,項梁就已經從項羽那邊得到了消息。
對此,他非常煩惱。
得楚王,就等於得到了楚國正統,那麼先前斬殺陳勝的負面影響,也將隨之消弭。可問題是,劉邦不可能乖乖的把楚王奉上,而項梁,也不好明目張膽的攻打劉邦,那樣反而適得其反。
對楚王的重要性,項梁已看得非常清楚。
就在他苦惱的時候,范增卻獻上了一個主意:“少將軍得此消息,卻不阻止龍且韓信所部兵馬,想來已有了決斷。既然如此,項公何不裝作不知此事,且讓那韓信龍且出兵,繼續攻打。
韓信龍且二人,相得益彰,薛郡必能拿下。
到時候田榮見此情況,哪能不明白您的心思,一定會出擊琅琊郡……
不管劉邦是生是死,楚王必然面臨無立足之地的尷尬窘況。到時候,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項公!”
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不過項梁很奇怪:這劉邦,又是何需人也?
“範老,如今劉邦來投,薛郡已落入我們手裏,下一步,該如何爲之?”
范增笑道:“龍且韓信得了薛郡,但項公此時卻不可貪戀,甚至也不能嘉獎龍韓二人,還得要給予懲戒,並將薛郡,交還給田榮。”
項梁一怔,“這是爲何?”
“如今,還不是和田榮翻臉的時候。不但不能翻臉,還要給他一些好處,讓他安心。因薛郡之事,齊楚之間已有了矛盾。如果再佔住薛郡不還,那田榮怎能善罷甘休?現在,時機未到。”
“可龍、韓二人……”
“韓信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明白這裏面的緣由。
我猜想,他高興還來不及呢。呵呵,他這是在爲項公您替罪,裏面的輕重,又如何看不出?
只要韓信能看明白,那龍且就不會有問題。韓信於龍且有救命之恩,聽說他對韓信,很信服。看此次攻掠東海郡就能知道,龍且名義上是主帥,可實際上,所有一切都是韓信策劃。”
“這樣子……”
“不如這樣,就讓韓信獨自領軍,命他攻打李由。
不過龍且卻不適合繼續留在韓信身邊,讓他回少將軍帳下聽令,再派出子期前去與韓信副手,如何?”
項梁想了想,點頭道:“這樣安排,倒也妥當。”
龍且不具備制衡韓信的能力,所以不好讓他繼續留在韓信身邊。
范增也看出,這韓信是個打仗的好手,不能不重用此人。可是,如果任由他發展,只怕難以掌控。所以范增讓虞子期過去,一方面虞子期是項羽的大舅子,另一方面,此人頗有能力。
至少,能夠在某種程度上,給予韓信一些制約。
這制衡之道,不能不謹慎一些……
※※※
王恪兵敗魯縣,逃往東郡。
不過很快被李由抓到,在酸棗斬首祭旗,隨後對大梁發動了攻擊。
韓信自薛郡出擊,救援大梁……李由則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不得已向章邯求援。此時,章邯正在和項羽鏖戰,聽聞三川郡危急,立刻命董翳司馬欣兩人留守相縣,繼續阻擋楚軍。
他則率部趕赴新鄭,支援李由。
這一番動作,使得山東南部的確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各方兵馬糾纏在了一起,戰事此起彼伏。
不過,這一切和劉闞已經沒有了關係。
在等到陸賈從下邳趕回來之後,劉闞一行人渡過了黃河之後,迅速北上。季布攻克了繁陽和黃鄉之後,繞過安陽而走,轉道進入河內境內。一路上,浩浩蕩蕩,隊伍已增至六萬人。
蕭何立刻實施了第二套方案,自流民之中抽調青壯,調撥入季布等人麾下。
如此一來,季布、鍾離昧實力大增,並依照蕭何的吩咐,開始沿途襲掠鄉鎮縣城,以補充輜重。
大多數投奔劉闞的人,都是爲了求一口飽食。
劉闞能讓他們喫飽,不過相應得,他們也必須要承擔起一些責任。
蕭何按照年齡、家庭狀況,分成了五個梯次。多子之人,二抽一,加入戰鬥部隊;獨子,爲守護人馬,負責照管老弱婦孺;單身者,爲輜重部隊,負責押運接受物品……諸如此類的分派,形成了相互的制約。比如說,守護部隊,決不可能守護自己的家人;如臨陣而逃,家人連坐。
這樣一來,也就使得流民必須要盡本職之事。
等到了抵達潞鄉時,流民人數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發的多了起來,幾近八萬之數。而劉闞的兵馬,逾越萬人之數。相應的,也有不少人在途中死去,特別是一些老弱者,病死途中。
用蕭何的話說:這是一次淘汰。
等劉闞抵達河南地的時候,麾下至少能接近兩萬兵馬,足以在河南地站穩腳跟。
聽起來,有點殘忍,但這不可避免。
劉闞一開始還會聽取這傷亡人數的報告,到了後來,乾脆眼睛一閉,看也不看,省的揪心。
五月末,劉闞抵達潞鄉。
在向前方行進,就是壺關了……
壺關,因關口形似壺狀而得名,遠在商周之時就以建立,隸屬黎侯國治下。春秋,被納入晉國,在戰國初年,屬於韓國上黨郡,後被趙國所有。
北有百穀山(今名老頂山),南有雙龍山,兩山加峙,中間空斷。
山形似壺狀,以壺口爲關隘,這就是壺關名字的來歷。
壺關守將李良,早早的在關隘前等候。
他身材高大,但略顯瘦削。相貌挺秀氣,但嘴脣單薄,雙眼狹長,透着一股子陰鷙氣息。
見到劉闞,他連忙上前,“劉君侯,十載不見,尚記得故人否?”
啊,的確是有點面熟!
劉闞可以確定,他真的見過這個李良。
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究竟在何處見過,不由得撓了撓頭,有些尷尬的說:“還請李校尉明示。”
“十年前,我本沛縣縣長李放門下……我叫李童,君侯可還有印象?”
“啊……”
劉闞指着李良,連連點頭,“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你是李童,沒錯,李縣長的門生。”
狗屁門生,其實就是個家奴書童而已。
不過人家今非昔比,要接人家的路,劉闞不得不改口。
李童……不,如今應該稱之爲李良,熱情的說:“十年前,君侯大婚之日,良因故未能參加。
十年來,良一直思念君侯,原以爲無法再和君侯相會,卻不想,今日卻能在這壺關相會……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君侯,我已在關上擺下了酒宴,用得還是當年泗水花雕,欲與君侯痛飲。”
十年前,劉闞與呂嬃成婚,李放雍齒和劉季三人,準備聯手將劉闞的產業奪走。
卻不成想,劉闞買通了李放的書童,也就是眼前的這個李良,反敗爲勝。後來李良得了黃金,又有當時劉闞通過宋子城縣令徐公辦理的戶籍,由此而改名。不過,劉闞真的記不清了。
看李良很熱情,劉闞卻不好拒絕。
不過經歷了趙王亭驛站的事情之後,劉闞卻多了幾分小心。
他沒有引見其他人,而是劉巨保護着闞夫人等家眷,先行通過了壺關。而後他則帶着灌嬰,一起登上壺關城頭。
灌嬰,和李良倒也見過……
至少李良還記得灌嬰,一見面,那是熱情的不得了。
看着隊伍從壺關魚貫而過,一邊在關頭上飲酒,三人不知不覺的,把話題轉移到了往事上。
“我早就知道,那劉季不是好東西!”
聽劉闞說,李放被劉季所殺,李良義憤填膺。
你他孃的要是這麼忠心耿耿,當年又怎可能背叛李放?從根本而言,劉闞是不屑於和李良交往的,可有求於人家,卻也不得不放低姿態。三人推杯換盞,待大隊人馬全都通過壺關時,已經天黑了。
李良盛情的挽留劉闞,並說他準備了一些輜重,待稍晚時,送到劉闞的住處。
劉闞也確實是抹不開這個臉面,於是點頭答應下來。
李良在關內安排了住所,然後又和劉闞推杯換盞,繼續喝酒,一直到夜深時,纔算結束。
“老寧頭,送劉君侯休息。”
從旁邊走上來了一個老卒,攙扶住了劉闞。
這老卒,力氣好大……
劉闞向那老卒看了一眼,但由於揹着燈火,所以看不清長相。不過這體格,倒真的是威武。
李良說:“君侯且回去歇息,我這就去督促下面,過一會把輜重送過去。”
“有勞李校尉!”
劉闞面帶笑容,和李良道別,與灌嬰在那老卒的引導下,走下了城關。
沿着大路走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老卒在一座宅院門口停下,“劉君侯,就是這個地方了。”
“多謝!”
劉闞笑笑了,邁步準備進去。
可就在這時侯,灌嬰突然拉住了劉闞,上上下下打量那老卒,開口說道:“老兒,爲何我看你如此眼熟呢?”
老卒抬起頭說:“君侯如今身在高位,盡享榮華富貴,又怎記得當年宋子故人呢?”
又是故人!
這年頭,故人還真他媽的多啊……
劉闞聽那老卒這一句話,也不由得向他看去。
先前,老卒揹着火光,看不清楚長相。之後,一直在前面領路,劉闞也只能看到一個背影。
而現在,他手舉火把,直面劉闞,卻是讓劉闞看得清清楚楚。
不由得啊的發出一聲驚呼,劉闞手指那老卒,好半天驚奇的喊道:“你這老兒,怎會在此地?”
第三百一十六章 長征(八)
十年前宋子城一行,如果說讓劉闞印象最深刻的,除了高漸離之外,就是狗屠車寧了!
只是,高漸離被徐公所捕,押送咸陽;而車寧從此就杳無音信,彷彿從人世間蒸發了一樣。
之前見李良時,劉闞還在想,車寧如今是否還活着?
可沒想到,這才一眨眼的功夫,車寧就活生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狗屠老兒,你竟還活着?”
劉闞沒有直呼車寧的名字,而是稱呼起他狗屠的名號。車寧老臉上,露出一抹快活的笑容。
“當年販酒小兒,如今也已是大名鼎鼎的廣武君了!”
一旁灌嬰,立刻擺手。
親兵立刻散開,警戒四周。
“進去說話吧……這裏不太方便。”車寧說着,推開大門,舉着火把說:“李良可是爲此,籌謀許久了!”
這話裏,有話!
劉闞心裏不由得一咯噔,急忙隨車寧走進了大宅。
這宅院,本是早年故趙國一位富商的別莊,面積不是並不是很大,可以輕鬆的容納下百餘人。
車寧帶着劉闞,在廳堂裏坐下。
這是一座很古老的宅院,從廳堂裏陳舊的傢俱來看,至少也有幾十年的歷史。
斑駁的廊柱,有些地方已經脫了漆……不過能看得出來,這挺乾淨,有人經常在這裏打掃。
經常打掃,和臨時打掃,完全是兩個概念。
至少空氣就不一樣,這一點劉闞倒是能夠分辨出來。
“這是李良用來招待大人物的地方。如今時局混亂,壺關也不是什麼繁華之所,這座老宅也算是得體,雖然破舊了一點……呵呵,只是過了今晚,只怕這座老宅,就不復存在了吧。”
車寧用頗有感情的目光,環視這座廳堂。
劉闞則不說話,只是看着車寧,嘴角翹起來,帶着一抹詭異的笑容。
那份沉穩,那份冷靜,讓車寧突然間閉上了嘴巴。早已經準備好了的說辭,到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好吧好吧,我承認了,我有條件!”
劉闞忍不住哈哈大笑,“沒想到當年爽直豪邁的狗屠老兒,如今也會用心計了?不錯,不錯!”
車寧撇了劉闞一眼,“我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總不可能一輩子爽直豪邁吧……再說了,老高一走,我這心裏面空落落的,也沒得那份豪氣了。你不也一樣,十年前還是個毛頭小子呢。”
劉闞笑而不語。
薄女奉上了兩杯蒙頂清茶,不過車寧似乎並不喜歡。
“好啦,想要喝酒,等咱們過了這一關再說。等去了九原郡,你想喝多少,我給你多少。”
“我甚時候說過,要跟你去九原郡了?”
車寧梗着脖子,環眼圓睜。
劉闞笑呵呵後的也不說話,而薄女則站在劉闞的身後,抿着嘴,偷偷的笑了。
“好吧好吧,你這小子如今是成精了……”
車寧正色道:“李良要殺你,就在今晚,你可知道?”
“啊!”
薄女突然驚呼了一聲,引得劉闞扭頭,瞪了她一眼。
“我當然清楚,我和那李良,也沒有什麼交情,值不得他如此盛情的款待。呵呵,想當年,我把他逼出了沛縣,想必他心裏面,一定很不舒服吧……如今有機會,自然想要討回顏面。”
“若只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難道還有別的原因?”
車寧喝了一口茶,扭頭就噴了出來,“妞兒,去外面水井裏給我弄一碗水來,這是什麼東西?”
劉闞點點頭,薄女下去了。
“暴殆天珍啊,這可是好東西呢。”
“你們老秦人稀奇古怪的,拿着樹葉草根的當水喝,我纔不要和你們學。”車寧抹去了嘴邊的水漬,然後正色道:“趙王武臣,早先派來了使臣,出黃金三千鎰,請李良取了你的姓名。”
“趙王,武臣?”
“天曉得是哪來的趙王。”車寧冷笑一聲,“那張耳陳餘以爲隨隨便便找個人做趙王,這趙地的百姓就會聽他們的話?也忒幼稚了點……不過,那武臣的確是派人前來和李良商議,那使者當時就住在這裏,他們的談話,我倒是親耳聽見……哈,武臣對你,似乎非常仇視!”
武臣是誰?
劉闞除了知道,這武臣是陳縣大戶,後來隨陳勝吳廣起義,與張耳陳餘來到趙地之外,就再也不清楚他的事情了。他連武臣見都沒有見過,怎可能和他有仇恨?難不成,是項梁作祟?
這倒是頗有可能!
這時候,灌嬰巡視了外面之後,走進廳堂。
“武臣?那不是劉季的小舅子!”
“啊?”
灌嬰說:“早先劉季在沛縣起事,我聽人說他是得了陳縣大豪武臣的資助。好像說,武臣的姐姐嫁給了劉季……哦,當時大嫂還說過,武臣的姐姐,曾在沛縣賣過酒,似乎還是熟人。”
劉季起事的時候,劉闞還沒有回樓倉。
當時執掌情報的人,是蒯徹,並且稟報了呂嬃等人。
只是劉闞回來後,一直就沒有清閒過。對於劉邦這些年來的遭遇,他也不很清楚,也沒過問。
如今一聽灌嬰解釋,劉闞恍然大悟。
“劉季是誰?”車寧奇道。
“一無賴子耳……”劉闞正說着話,薄女捧着一瓿劉闞釀造出來的燒酒,走進了廳堂。
“好酒,好酒!”
車寧一聞那酒香,就連連點頭。
薄女爲車寧斟滿了一觴,然後悄然坐在了劉闞的身後。
“老兒,你且把話說完,難不成還少得了你的酒嗎?”
車寧說:“你和武臣什麼恩怨,我不清楚。反正情況就是這樣,李良同意了,並且準備在今晚動手。他一會兒給你送來的,可不是什麼輜重。到時候他會把大量的枯草乾柴送過來,一把火點起,把這老宅燒掉……至於你那些兵馬,沒有了你,也就不攻自破,成不了氣候。”
劉闞冷森森的笑了。
“老灌,誰負責押後?”
灌嬰說:“是小豬所部的五十三乘兵車,剛通過壺關,如今在壺關外十里暫停,等待匯合。”
劉闞點了點頭。
對於李良,他不可能沒有防範。
所以在通過壺關之前,劉闞就下令一部分人馬通過壺關之後,就悄然停下來,以防備不測。
“你立刻派人通知小豬,讓他祕密返回。
十里路程,往返大約需要兩柱香的時間……薄女,焚香!
一俟關內有喊殺聲響起,小豬就立刻出擊。這李良,我不找他的麻煩,他倒是自己來送死了。”
有道是人爲財死,鳥爲食亡。
李良的這一番舉動,倒也不足爲奇。
灌嬰起身離去,劉闞則瞪着車寧,嘿嘿笑道:“狗屠老兒,當年你不肯隨我走,那現在如何選擇?”
車寧說:“我找到我那渾家了!”
“啊?”
車寧輕聲道:“我當年和老高爲躲避追捕,逃離家園。一直以爲,我那家中,肯定受了牽連。可不成想,十年前我離開宋子城,回老家一看,我那兩個兒子,都長大成人,連小孫孫都有了。
後來老高在咸陽成仁,我帶着全家老小,就離開了老家,跑到這壺口居住。
一晃,我小孫孫已經十三歲了,原以爲這輩子就這麼着過去了,可沒想到,還是遭逢兵亂。”
人常說,溫柔鄉是英雄冢,果然不虛。
當初在宋子城初遇車寧的時候,這傢伙雖略顯疲態,但不失爲豪壯之士。
可這十年過去了,昔日的狗屠者,卻變成了這般模樣。特別是在談論孫兒的時候,那表情……
劉闞忍不住笑了!
“好了,你這老兒如今可真的是囉唆。”
“哈哈哈,等你和我這般年紀,說不得比我還囉嗦。”
車寧聞聽劉闞的調侃,忍不住大笑起來,“好吧,我就直說了。這趙地遲早會有一場大戰,對不對?”
“沒錯!”
“不管是誰打贏了,肯定免不了生靈塗炭。
我已五旬有餘,爛命一條,死不足惜。可我那孩兒,還有我那幾個小孫孫,卻還要傳承我香火。
我助你解了這一場危難,你保我孩兒和小孫孫,能平安富貴,如何?”
劉闞詫異道:“狗屠老兒,你怎麼就能肯定,我能保你孩兒平安?
要知道,我現在也是自身難保,連老家都丟了,這拖家帶口的要跑去河南地避難,你就這麼有信心?”
車寧忍不住大笑,“販酒小兒,我對你有甚信心?
只是你這傢伙,忒能折騰……想當初在宋子城的時候,還是個販酒小兒,可十年間,就成了什麼勞什子君侯。他孃的,老子再也沒有見過比你更能折騰的傢伙了,保不齊將來複起。
再說了,你說甚自身難保?
你讓出樓倉,引得秦軍和楚軍火拼,而後趁機撤離,還把一個爛攤子扔給了魏咎,讓他承了你好大的人情。這一路上,你他孃的吸納流民,活人無數。連上黨郡都知道,老秦出了個仁義之人。他孃的,你逃命都能逃得如此風光,老子當然信你,將來定然能做出番事業。”
這車寧喝了兩口燒酒,嘴巴里可就‘豪邁’起來。
只聽得坐在劉闞身後的薄女,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好生的難受。
劉闞揉了揉鼻子,也忍不住笑了。
“老兒,你這越老,可是越彌辣了……比起當年來,的確是進步不小。”
“我哪有興趣關心這個?”車寧笑着搖搖頭,“是我一個小兄弟告訴我的這些事情,否則我怎可能知道?”
“小兄弟?”
劉闞一怔,“什麼小兄弟?”
“哦,我那小兄弟,名叫樂叔。
原本是邯鄲人,後來因爲避難,全家就搬到了屯留(今山西長子縣東北)。如今在壺關服役,擔任閭長之職。那傢伙喜歡琢磨這些事情,而且很厲害。我聽他說,他祖上還做過名將。”
樂叔?
很陌生的名字……
劉闞只知道,在戰國時期,有一個名叫樂毅的名將。
難不成,這樂叔是樂毅的後人嗎?
“他祖上,可是樂毅樂打將軍?”
“那我可就不太清楚了!”
“那他現在……”
“你先說,答應不答應吧。”車寧喝了一大口酒,瞪着劉闞說:“你要是答應,我可以爲你引介。”
“你這老兒!”
劉闞笑着搖搖頭,“你明知道,我肯定會答應的,還非要我說出口嗎?”
車寧濃眉一挑,“話還是說明白一點的好,說出口的話,總不成反悔!你若是不開口,我怎知你答不答應?
樂叔如今就在打穀場守備,那李良準備好的‘禮物’,如今就在那打穀場裏。
樂叔說,李良要動手,肯定也是在下半夜。所以君侯如果要動手的話,最好是搶得先手。
他可以在打穀場接應,只是那裏地形不甚好,不適合馬戰。
販酒小兒,不知你的步戰如何?若是有膽量的話,和我一起走上一遭,看看你如今是甚水準?”
劉闞聞聽,忍不住大笑起來。
“狗屠老兒,若說打架,馬上步下,你都不是我的對手!”
“那也要領教過,才能知道。”
車寧此刻,已全無早先那副垂垂老矣的疲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豪壯氣概。
這老兒,可真的是老而彌堅啊!
※※※
三十輛大車,就集中在打穀場內。
李良坐在大帳裏,自斟自飲的喝着小酒,同時看着時間。
算一算,那劉闞現在也差不多該睡着了吧……到時候把這些車輛推過去,一把大火,他插翅難飛。
仔細的盤算着,早先有沒有露出破綻。
李良相信,自己做的是滴水不漏,決不可能被劉闞看破。
殺了劉闞的話,不僅僅能得到那三千鎰黃金,想必駐守在太原郡的王離上將軍,也會很高興。
能得了王離的看重,說不得以後飛黃騰達。
弄不好,還能成爲一方主官,總好過如今在這鳥都不拉屎的地方,當什麼校尉。
說句實話,這校尉當着也沒什麼意思。還要聽別人的命令,手底下也不過只八百健卒而已。
李良是個有野心的人。
同時也是個貪婪的傢伙……
否則當初,就不可能毫不猶豫的把李放給賣了。
現如今,只要再弄死了劉闞,他可就一舉成名,名動天下了。
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酒,李良忍不住幻想未來榮華富貴的好日子,而且是越想越美妙,搖頭晃腦。
“着火了,着火了!”
突然間,外面傳來了一陣呼喊聲。
李良從幻想中清醒過來,下意識的站起身,大聲喝道:“呱噪個甚?何處着火了……”
“校尉,那些大車,着火了。”
“什麼?”
李良驀地一驚,第一個反應就是:劉闞看破了自己的伎倆?
不可能,不可能啊……自己做的天衣無縫,他怎可能看破呢?再者說了,他就算看破了,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堆放‘禮物’的地方。一定是哪個混蛋不小心,引着了那些車輛,真是該死!
李良心裏很清楚,那車上撒着火油,很容易點燃。
他一把抄起了桌案上的長劍,大步流星的衝出了軍帳。只見,打穀場上,火光沖天。三十輛大車,被大火吞噬,烈焰熊熊。噼噼啪啪的聲響,不絕於耳,有許多士卒,奔走逃竄。
“該死的,快點救火!”
李良大吼一聲,心裏道:若錯過了這一遭,可就沒機會了……實在不行,老子就強攻那劉闞。
難不成我麾下八百精卒,還鬥不過一個流寇?
從劉闞撤離樓倉的那一刻開始,李良就把劉闞視作了流寇。
他上前一步,大聲喊道:“速速調集兵馬,速速調集兵馬……”
一個秦軍士卒,看裝束卻是閭長模樣,跌跌撞撞從濃煙中奔跑而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校尉,李校尉……”
“又有什麼事情?”
李良轉身看去,卻見那閭長身高近丈,手拖赤旗,飛快的向他跑來。
眨眼間,那人已快到了跟前,李良這纔看清楚了對方的長相,不由得驚叫一聲,想要開口讓人阻攔。
可沒等他開口叫喊,來人已經到了近前。
赤旗撲棱棱一轉,大喝一聲,“無他,取爾狗命!”
正是劉闞!
“攔住他!”
李良不禁奇怪,這劉闞怎會在這裏出現。下意識的一聲叫喊,兩邊數十名親兵蜂擁而上,攔住了劉闞。
只見劉闞步履輕快,腳踩三宮,身體呼呼飛旋,帶起一道道,一條條,一溜溜奪目的弧光。那光芒圍繞着劉闞的身體急速旋轉,如同一道龍捲風,嗚嗚環旋。兩名親兵甫一靠近,頓時被那寒光吞噬。只聽咔咔的聲響,一連串的慘叫聲傳來,兩個親兵橫屍在地,五臟俱露。
劉闞展開了赤旗,上下翻飛。
李良的親兵,又如何能抵擋住這頭兇殘的老羆?
“速速調集人馬,圍殺此獠!”
李良嘶聲叫喊道:“殺劉闞者,賞黃金百鎰!”
“讓我來!”
李良的身後,傳來一聲巨吼,一個雄壯的身影出現,全身上下,沾滿了血跡,一手銅鉞,一手盾牌。他風一般的向劉闞撲過去,可是就在和李良錯身之際,猛然停住了身形,反手就是一斧頭。
鉞,差不多就是後世的斧頭……
李良猝不及防,只聽咔嚓一聲,被銅鉞砍成了兩段。
“販酒小兒,老子這手段,如何?”
劉闞招出小鬼拍門,將兩個親兵砍翻在地,大笑道:“狗屠老兒,尚能飯否?”
這話,車寧愛聽!
劉闞這是把他比作廉頗啊!
“販酒小兒,且讓你一睹燕趙豪士的手段。”說着話,他揮舞銅鉞,就衝上前來,和劉闞兩下夾擊,只殺得那些親兵抱頭鼠竄。與此同時,許多秦軍士卒紛紛倒戈相向,在一個壯年男子的帶領下,追殺四周兵卒。遠處,秦軍大營裏喊殺聲一片,卻正是呂釋之率部趕過來。
李良一死,秦軍羣龍無首。
特別是很多秦軍都沒有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間就殺將起來?一方是倉促迎戰,另一方卻是準備充足。雙方這甫一接觸,秦軍立刻潰散而去。眼見這火勢越來越大,劉闞立刻下令,迅速撤離,莫要被長子守軍察覺。
車寧搶過了一匹戰馬,大聲道:“販酒小兒,我先去接家眷,隨後與你匯合……小樂,那老羆,就是廣武君!”
帶領秦軍反戈一擊的壯年漢子,大步走上前來。
“樂叔,見過廣武君!”
劉闞則向樂叔一禮,“敢問,可是昌國君之後?”
昌國君,是戰國時那層下齊國七十餘城,幾乎滅掉了齊國的樂毅封號。
樂叔先一怔,旋即笑道:“正是家祖!”
劉闞說:“但不知,少君有何打算?”
“君侯,少君一說,樂叔愧不敢當……樂叔不過是爲一己之私,若君侯不棄,願隨君侯北上。”
所謂的一己之私,其實就是爲了保全家小。
樂叔既然是名將之後,就算比不得當年的樂毅,可終究家學淵源,不比常人。他自然也看得出來,河北地區已經是戰雲密佈。劉闞一路北上,仁義之名已傳遍天下,樂叔自然動了心思。
值不值得跟隨,並不重要。
能衝破重重關隘,一路殺將過來,那本身就足以證明了劉闞的實力。
樂毅本是中山國人,後效力於燕國。到了樂叔這一代,已很難說清楚,他究竟屬於哪一國。
樂毅死後,樂毅之子樂閒樂乘兩兄弟,先爲燕國效力,然不得重用,於是回到了趙國,趙國王封樂乘爲武襄君。
樂叔是樂閒的兒子,但是對趙國,感情並不是很深。
趙國滅亡之時,樂叔年紀還小,所以很難說,他對老秦有什麼仇恨。因爲那個時候,樂閒樂乘兄弟已死去十六年,樂叔並沒有得到趙國什麼恩典。如今,這河北之地將亂,樂叔最想的,是保全家小。留在河北之地,難免遭受戰火襲擾。倒不如隨着劉闞北上,尋一方淨土。
對於這名將之後,劉闞自然不會不顧。
於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樂叔帶着百名士卒,加入了劉闞的隊伍。
天大亮後,車寧帶着自己的家小還有樂叔的家人,從後面追上來,與劉闞的人馬匯合一處。
立馬山丘上,劉闞看着濃煙滾滾的壺關方向,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再往前,過了銅鞮縣就要進入太原郡治下。那汾水之畔的界休縣,尚駐紮着秦軍大將涉間。
劉闞記得,那可是一個非常沉穩,有謀略的將領,甚得蒙恬看重。
過界休,恐怕不會像之前那麼容易了……更何況,王離大軍陳兵晉陽,不曉得蒯徹有何進展?
“小豬!”
“末將在!”
呂釋之快步走上前來,插手行禮。
“去請李潁過來,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付於他。”
看起來,是時候使用李由的書信了……只是不知道,那效果又會是怎樣?
※※※
注①:樂叔:樂毅之孫,史記記載:高帝過趙,問:“樂毅有後世乎?”對曰:“有樂叔。”高帝封之樂卿,號曰華成君。華成君,樂毅之孫也。而樂氏之族有樂瑕公、樂臣公,趙且爲秦所滅,亡之齊高密。樂臣公善修黃帝、老子之言,顯聞於齊,稱賢師。
注②:李良,武臣部將,被派去平定常山、太原。因太原久攻不下,回來報告,遇到武臣的姐姐,遭其傲慢接待,大怒,殺武臣的姐姐,攻邯鄲殺死武臣、邵騷。攻擊張耳、陳餘部失敗,降秦將軍章邯。
第三百一十七章 長征(九)
晉陽,北臨汾水,三面環山。
城樓上,招展的蒼龍旗隨風舞動,獵獵作響。
蒯徹跪坐於廂房中,雙目微閉。看上去,似乎非常平靜。廂房外,有十名鐵鷹銳士肅立門口,不時的探頭向屋子裏查看。見蒯徹一動不動,也沒有人走進去說話,又重新站穩身形。
已經來到晉陽十天了!
從走進晉陽城門的那一刻開始,蒯徹就失去了人身自由。
王離即沒有召見他,也沒有爲難他,只是把他安置在上將軍府中,並且派專人,看守着他。
十天了,也不知道主公如今到了何處?
蒯徹心裏很焦慮,但是在表面上,卻沒有流露出半分。
正午時分,一陣腳步聲傳來,緊跟着有人走到門口,和那鐵鷹銳士交談了兩句,但聲音很小。
“蒯先生,上將軍有請!”
蒯徹緩緩睜開眼睛,站起來,整了整衣衫,正了正頭上的黑冠,邁步走出了廂房。
“前面帶路!”
蒯徹的語氣很清冷,讓人聽不出半點端倪。
王離終於忍不住要見我了?
這說明,趙地的戰事進行的並不順利,而主公突進的速度,也有些出乎王離的預料之外,他有點着急了!
在電光火石間,蒯徹已分析出了其中的玄機。
的確,王離和趙軍的戰事,的確進行的不太順利。那趙王武臣,親自督帥兵馬,在數日前奪回了井陘關,很是出乎王離的預料之外。而代郡漁陽等地的秦軍,進攻並不是非常賣力。
大有出工不出力的架勢,讓王離非常憤怒。
但最讓王離感到惱火的事情,莫過於劉闞輕而易舉的突破了壺關,陳兵於銅鞮縣。如果在這個時候,劉闞發動攻擊,極有可能對王離的側翼造成威脅。雖然界休有涉間在鎮守,可是王離並不放心。因爲他太清楚這劉闞的本事了……當年在河南地,那可是奇謀百出的主兒。
涉間雖然也身經百戰,但未必就是劉闞的對手。
當年劉闞一個人,就把個河南地攪得天翻地覆,如今他手裏有兵有將,更兼麾下謀士無數。
這真要打起來的話,王離很是擔心。
不過,劉闞似乎並不想硬來,也不想和自己鬧得太僵了……
否則也不會派人前來,只不清楚,這劉闞的喉嚨裏賣的什麼藥?王離不免心中有一些忐忑。
事實上,王離現在有點後悔了!
老秦在新帝登基之後,迅速衰弱,讓王離有點喫驚。
眼見着各地戰火頻頻燃起,可咸陽卻似乎沒有太大的作爲。最讓王離感到不理解的,就是那趙高怎麼就當上了丞相,把持朝政……而最讓王離敬佩的李斯,居然因謀反被關進天牢。
老秦,這究竟是怎麼了?
王離想不明白,而今也不想弄明白。
他最關心的事情,莫過於迅速將山東各地的叛亂平息,然後揮軍入關中,好好的詢問一番。
如果胡亥還是老樣子,他也不介意,動用王氏一族在關中的力量,另立新帝。
至於趙高?王離還真的不看在眼裏……他有兵有將有名望,可不是章邯馮劫那些人能比擬。
不過,解決這件事之前,王離必須要平息叛亂,才能獲得足夠的威望。
蒯徹邁步走進了上將軍府的大廳,全然不理睬那擺放在庭院之中,架在熊熊烈焰之上的大釜。玩兒下馬威嗎?我邊走代郡十二縣,這種場面見的多了。陸賈能在泗水郡合縱,我又豈能落於他後?再怎麼說,我也是主公身邊最親近的人,如果輸給了陸賈,主公面子上也不好看。
所以,他平靜的走進了廳堂,微微一欠身,“廣武君門下舍人蒯徹,見過上將軍。”
“大膽!”
兩個偏將厲聲喝道:“即知上將軍當面,還不跪下?”
蒯徹理都不理那兩人,只是看着王離笑道:“這尊敬,由心而外。若上將軍這樣在意俗禮,蒯徹跪下又何妨?”
王離本來是想給蒯徹一個下馬威,可沒想到,被蒯徹一句話就說成了沽名釣譽之輩。
那話說的非常清楚,尊敬人是在心裏,而非流於形式。尊不尊敬的,不是跪不跪的問題……你往裏要是這麼愛慕虛榮的話,我跪了也無所謂。只不過,這一跪下去,尊不尊敬就另一說。
真是什麼樣的主子,有什麼樣的屬下。
王離抬手道:“先生既然來了,無需計較這些俗禮。”
“我久聞上將軍乃名門之後,王翦大將軍,王賁大將軍,都是徹心中敬佩之人。兩位王將軍,虛懷若谷,禮賢下士。聽說王賁大將軍在膠東,但聞有一言之教者,就會待若上賓,真否?”
王賁當年駐守膠東時,的確是如此做。
當地耆老名流,向他諫言,王賁莫不是親自相迎。
你爺爺禮賢下士,你父親虛懷若谷……那現在,到你王離上將軍了,該怎麼做,你看着辦。
坐在王離下手的,是他的心腹大將蘇角。
勃然大怒,“該死婦孺,膽敢如此無禮,可想試我寶劍鋒利否?”
蒯徹眼皮子一翻,卻不理睬蘇角,只看着王離微微一笑。這一笑,讓王離好生的尷尬起來。
“蘇角住嘴!”
王離瞪了蘇角一眼,起身上前一禮,“先生請坐!”
公叔先生說的果然沒有錯!
王離這個人,愛惜顏面,素以王翦和王賁爲目標,甚至一言一行,都要模仿那二人的舉措。
只可惜,形似而已,卻不得其神髓。
蒯徹在一旁坐下,王離說:“先生此來,有何見教?”
“無他,爲上將軍求千古美名耳!”
王離不由一怔,身子向前傾了一下,瞪着蒯徹說:“但不知,先生所說的這千古美名,又是何意?”
蘇角呼的站起來,“上將軍莫要聽這狗貨胡言亂語,他如今自身難保,他那主子連個落腳之地都沒有,能有個甚美名與上將軍?倒不如一劍砍了,也省得這酸貨呱噪。蘇角願請一支將令,只上將軍一聲令下,角定取那劉闞狗頭,來與將軍下酒,何必再和這酸貨糾纏不休?”
蒯徹眼皮子一翻,“說話的可是那假陰山下的‘馬蹄’先鋒?”
說起‘馬蹄先鋒’,確有一個小故事。
數年前,始皇帝尚未駕崩,蒙恬仍鎮守河南地時,曾與東胡匈奴阿利鞮在假陰山下,有一次交鋒。
結果是秦軍大獲全勝,可不成想臨了被阿利鞮設了一計。
當時的先鋒大將,正是蘇角,竟不敢追擊,錯失了全殲東胡匈奴的良機。後來扶蘇詢問起時,蘇角竟以馬失前蹄爲藉口,說是無法追擊……這笑話傳開,就有了馬蹄先鋒的說法。
其實,是諷刺蘇角膽小怕事。
蒯徹一語,把個蘇角說的面紅耳赤,暴跳如雷。
王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蘇角,給我滾出去,否則無我命令,再開口必斬你那狗頭!”
有道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蘇角也是個性如烈火的主兒,誰都不服氣,當年甚至和蒙恬瞪過眼,頂過嘴。
可偏偏對王離忠心耿耿,聞聽王離發火了,蘇角咧開嘴一笑,“我不說話,我不說話好吧。”
王離拱手道:“先生勿怪,蘇角就是這狗脾氣,莫要理他。”
說着話,他一揮手,讓人奉上了美酒,“也不瞞先生,離與廣武君並無冤仇,相反對他非常敬佩。
算起來,我和他還是同鄉,都是頻陽東陵人,哪有什麼仇恨?
只不過呢……造化弄人,各爲其主罷了。我相信,廣武君與我老秦還是忠心耿耿……但不知,先生所說的千秋美名,又是何指?”
大丈夫生在世上,當名留青史。
王離的祖父王翦,父親王賁,一個滅楚,一個滅齊,可謂是留有美名。偏偏到了王離這一代,連一點機會都沒有留下。好不容易等到了對匈奴開戰,卻平白的成就了蒙恬的美名。
王離當然不舒服,當然希望,能超越蒙恬,留下名號。
蒯徹淡定一笑,“想必上將軍也知道,我家君侯準備北上。”
“我猜得出來!”
“那上將軍可知道,我家君侯,準備去何方?”
王離眼睛一眯,看着蒯徹,半晌後說:“無非是趁我大軍南下,佔領九原郡,還能去何方?”
蒯徹忍不住放聲大笑,“上將軍,你也太小看我家君侯了!”
“願聞其詳!”
“我家君侯實不想參與這中原之戰,六國不容,老秦不納,留在山東,圖增添尷尬而已。
故而廣武君決定,渡河北上,攻伐月氏,消滅東胡,剪除匈奴。爲我大秦,再擴土萬里,以振奮我大秦之威風。廣武君曾言:胡虜亡我中原之心不死,必與之你死我活,好讓胡虜知曉,犯我強秦者,雖遠必誅!”
犯我強秦者,雖遠必誅……
王離身子不由得一顫,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目光有些迷離。
好一句令人熱血沸騰的‘犯我強秦者雖遠必誅’!在王離的心中,何嘗就沒有這樣一個夢想?
想當年,始皇帝會橫掃六國,虎視天下,何等氣魄。
而如今……
王離閉上了眼睛,許久之後輕聲道:“可這與我,又有何干系?”
“廣武君說,若上將軍肯放一條路出來,他願奉上將軍之命,征伐河北,剿殺胡虜。到日後,旁人問起來,也少不得上將軍這一場千古美名……只是不知道,上將軍是否願意呢?”
以我的名義出兵河北嗎?
不需我一兵一卒,名留青史,擴土開疆……
王離不由得躊躇。當年被蒙恬奪了那開疆擴土的功勞,如果劉闞所言是真,倒也補償了遺憾。
“可是,我怎知廣武君會不會學那假途滅虢,在九原郡一留就不走了呢?”
蒯徹冷笑一聲,“莫不是上將軍以爲,手握三十萬精卒,連一羣山東的烏合之衆,也鬥不過嗎?”
王離一聽這話,臉色頓時就變了。
是啊,我怕他個甚呢?
他要是敢強佔河南地,老子麾下的兵馬,也不是喫素的啊。
王離靜靜的觀察着蒯徹,而蒯徹則神色自若,一點也沒有驚慌之色。
“先生所言極是!”
王離咬了咬牙,站起來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爲難廣武君。他可以假道九原郡,只是不能在九原郡停留太久。這樣吧,我允許他在臨河停留休整三十……不,十五日。若十五日後不過河,我定然會下令攻擊。”
蒯徹搖搖頭,“十五日卻有些短了……畢竟廣武君長途跋涉,至九原已人困馬乏。
二十日,但必須在朐衍得到足夠的補充。不過上將軍放心,我們可以出錢購買,決不讓上將軍受損。”
二十日,朐衍?
王離斷然否認,“臨河,三十天……至於輜重補充,我可以讓人給予供應,但需高出市價。”
“若是在臨河的話,只怕三十天不行,五十日,廣武君定然可安排妥當,渡過黃河。”
“四十日,絕不能再多!”
臨河是個小城,補給相對困難一些。而且是在新築的長城之外,王離倒是能理解劉闞的難處。
兩人討價還價,最後還是確定在四十天。
蒯徹心滿意足的起身,準備告辭。
卻不想,王離突然說:“先生,您有如此大才,何必北上,過那顛簸流離的生活。離願爲先生擔保,何不留在我軍中呢?待六國之亂平定,王離保證,先生的爵位,定不會低於廣武君。”
王離,對蒯徹有了興趣。
蒯徹一怔,沉吟了片刻後,“此事,我還需要和廣武君商議。”
“哈,那很簡單……我相信廣武君,是不會薄了我這個面子的吧。”
語氣中,帶着一絲絲威脅。你如果不同意留下來,我就不讓劉闞有好果子喫,你自己看着辦。
蒯徹苦笑一聲,“上將軍,此事容我三思。”
“這是自然!”
王離沉聲道:“先生可持我將令前往界休,通知那涉間,令他放行……到時候,先生可以和廣武君當面直言,我相信廣武君,一定會同意。”
那言語中,帶着不可抗拒之意。
蒯徹面頰抽搐了兩下,“既然如此,徹願效犬馬之勞。”
※※※
劉闞伸了一個懶腰,走出銅鞮府衙大門。
到了銅鞮之後,他麾下流民的數量,已增加到了十萬之多。
河北戰事,雖不如山東南部的戰事那樣頻繁,可同樣也是很激烈。趙國強徵百姓,許多人都逃離了家園。上黨郡的情況好一些,但也是非常混亂。混亂到劉闞火燒壺關之後,上黨郡郡守竟不敢派兵追剿,只是接手了壺關的防務以後,放任劉闞一行人,平平安安的北上。
李潁,去了界休,到現在還沒回來。
無奈何,劉闞只好命季布和鍾離昧兩人,在少水(時黃河支流)之源,安營紮寨,等待消息。
若非情況特別緊急,劉闞可不願意和秦軍正面衝突。
他可以在山東南部,在邯鄲一路殺過來,但那些終究比不得在北疆作戰的秦軍精銳。
更何況,就算動了界休,那就等於驚動了王離。
以他目前的狀態,勉勉強強抵達九原郡,已經是非常難得。如果和秦軍正面交鋒,那可就是九死一生。不過,界休的涉間,也沒有任何動作,任由劉闞的兵馬,在少水站住了腳跟。
“君侯,公叔先生有請!”
薄女從後面一路小跑的追上來,稟報道。
公叔繚一般不會主動去找劉闞,都是劉闞自己前去求教。
他執掌黑衣衛,但大多數的時候,是通過秦同與劉闞進行聯繫。這一次主動找劉闞,卻讓劉闞心裏一咯噔。
莫非,是出了什麼亂子?
劉闞不免惶恐,快步向公叔繚的住處走去。
公叔繚也住在銅鞮府衙中,有一個很清靜的小院子。
見到劉闞進來,他擺手示意劉闞坐下,然後對在他身邊看書的劉秦道:“秦,去把那書卷拿來。”
劉秦應了一聲,站起來走進了內室。
不一會兒,他捧着一摞紙張回來,在公叔繚的示意下,放在劉闞的面前。
雖然一路奔波,劉秦的功課卻沒有停止。在沒有找到合適的老師之前,公叔繚仍舊擔任劉秦的老師。公叔繚有規矩,上課的時候,劉秦首先是公叔繚的學生,其次纔是劉闞的兒子。
所以,沒有公叔繚同意,劉秦不得擅自開口。
劉闞拿起來看了一眼,見上面密密麻麻盡是小篆。
公叔繚說:“我觀君侯治兵,頗有當年鐵鷹銳士之法。鐵鷹銳士自司馬錯大將軍創立以來,已漸趨完善。我回大梁之後,又尋來了當年吳起將軍訓練武卒之法,加以改編,結合了技擊騎士的一些訓練之法,纔有了這一卷《公叔治兵》。今獻於君侯,待他日可以用於軍中。”
劉闞連忙道:“如此,多謝先生。”
公叔繚微微一笑,拍了拍劉秦的腦袋,“好了,莫要再裝了。你爹爹一來,我就知道你這心思早就跑了……且去玩耍吧,我與你爹爹商量些事情。今日的功課,就到這裏,明日繼續。”
劉秦臉一紅,放下手中的書卷。
劉闞朝他笑了笑,讓劉秦自己出去玩耍。
待劉秦出去後,他纔看着公叔繚說:“公叔先生,不知有何見教?”
“君侯以爲,王離必敗?”
劉闞一怔,點點頭。
“何故?”
“這個嘛……”
劉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難不成對公叔繚說,他是穿越來得,看過史記,所以知道王離輸了?
公叔繚倒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說:“君侯若覺得不好說,那就罷了。
不過,既然君侯認爲王離必敗,河南地必爲君侯所得……那麼君侯抵達河南地之後,有何打算?”
打算?
劉闞瞪大了眼睛,心裏不由得奇道:有什麼打算,難道你還不知道?
到九原之後的打算,早就和公叔繚說過。只是公叔繚突然提起這件事,必然有他的想法。
“君侯立足九原,將以何名?”
劉闞一怔,這倒是從未考慮過。
“君侯若以老秦之名,難免遭人攻掠;若王離戰敗,那麼君侯必然將面臨羣狼圍攻,則危矣,
但不以老秦之名,又將以和名目?”
“這個嘛……”劉闞想了想,正色道:“還請先生教我。”
公叔繚說:“我曾聽叔孫說過,君侯乃商周時,劉氏唐國之後人,不知對也不對?”
劉闞點點頭,心道:我哪裏知道?反正大家都這麼說了,我不承認也不可能,就算是吧。
“既是劉氏唐國後裔,當立國爲唐。
君侯需早做準備,王離敗時,即爲君侯復國之日。到時候,君侯可昭告天下,就說願爲老秦北方屏障。
如此,君侯以秦人之身,復立唐國,不但不會讓關中百姓反感,還能夠讓六國諸侯所接受。
從此以河南地爲根基,先取雲中,與代郡相連。
只不知道,陳道子在河北所謀之事進行的如何了……如果順利的話,無需一年,河北之地,將盡落君侯之手。到時候君侯挾老秦屏障之名,入主關中,立國號爲唐,則天下可得。”
公叔繚所言的,是一個戰略上的方針。
當然了,若實施起來,還需要很多細節進行磋商。
但是,這方向必須提前確立。劉闞閉上眼睛,仔細思忖一番之後,起身拱手道:“就依先生所說。”
※※※
轉眼,已過仲秋。
炎炎酷暑即將過去,山東北部的氣溫,開始回落。
細算一下,這一眨眼的時間,就已經過去了半年。李潁終於回來了,同時隨他一同回來的,還有蒯徹。
“涉間已讓出了界休通路,並兵退三十里,爲君侯放行。”
李潁的長相,頗有些和李由相似。
他當年曾在藍田大營中效力,後來又追隨蒙恬,參加了河南地之戰。
只不過,李潁沒有在永正原呆過,所以和劉闞沒有見過面。他被蒙恬派往雲中,在王離帳下聽令。
河南地結束之後,李斯老妻過世,李潁回家爲祖母守孝。
之後發生了三田之亂,李潁就奉命前往洛陽,在父親李由的帳下聽命。李斯出事之前,李潁擔任滎陽尉,更協助李由,和吳廣在滎陽城鏖戰了百餘日。如果不是李斯出事,至少能出任一方主官。可是隨着李斯入獄,李潁也被架空,後來乾脆辭官,幫助父親李由打理軍務。
從某方面而言,李潁深得李由真傳,穩重的很。
他說:“涉間看了我父親的信後,頗有意動。不過估計是擔心王離那邊問罪,故而遲遲沒鬆口。”
這恐怕也是涉間允許劉闞的人,駐紮少水之源的緣故。
李潁說:“若非蒯先生說服了王離,涉間未必會那麼快,就下定決心。
涉間將軍讓我捎話給君侯,未能隨君侯征伐河北,是他生平之憾事。若有機會,待山東之亂結束,他一定會向上將軍請命,前往河北,與君侯並肩作戰……君侯,咱們真的要去河北?”
劉闞微微一笑,“河北之地,我早晚取之,但卻非是現在。”
蒯徹忍不住開口道:“君侯,我在晉陽觀秦軍兵馬,軍容整肅,頗威武,與早先所見之秦軍,大不一樣。我實擔心,若王離征伐山東結束,反攻河南地時,我們真的能擋住那秦軍嗎?”
當初選定河南地做根基的時候,是建立在王離必敗的基礎上。
加之當時所見到的秦軍,戰鬥力的確是不高,故而所有人並未十分在意。
可是現在,連蒯徹都有點動搖了……
以如此精銳之兵馬,真的能在河南地站穩腳跟嗎?
又是同一個問題!
劉闞還真的不好回答……
包括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項羽是如何在鉅鹿戰勝的王離。但史書上的確是記載了,項羽由此一戰,而確立其西楚霸王之名。有時候,劉闞也在疑惑,這麼精銳的兵馬,王離怎麼輸了?
他努力的撤出戰局,所做的一切謀劃,都是建立在王離必敗的基礎上。
但是,他無法回答蒯徹等人的問題……
搏一下吧!
劉闞只能賭博一次,看這結果,究竟如何。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蒯徹的疑問。
就把這個謎團,留到答案揭曉之日再說吧!
當年項羽靠勇武能戰勝王離,今日他雖沒有了季布,但卻得了一個韓信,應該更不成問題。
劉闞卻不知道,他身邊的鐘離昧,當年正是項羽手下的五大將之一!
“君侯,王離要我留下來。”
蒯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劉闞愣住了。
“王離的意思,若我不留下來,只怕他就要對君侯不利。徹思來想去,決定留在王離軍中。”
“可是……”
劉闞一聽這個,不禁有點急了。
蒯徹說:“我思來想去,覺得留在王離身邊,於君侯的用處更大。
其一,君侯經略九原也好,河北也罷,有道子一手籌謀,我相信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而我留在君侯身邊,暫時也無用武之地。
倒不如留下來,可以爲君侯多爭取一點好處。比如停留臨河的時間,比如獲取更多的物資。”
蒯徹是什麼人?
劉闞也許並不知道,他眼前的這位文士,就是後世編纂《戰國策》的實際操辦人。雖然歷史上,把戰國策歸到了劉向的身上,可實際上呢,真正編纂戰國策的,卻是當時爲了避諱,改名爲蒯通的蒯徹。
蒯徹看得出來,劉闞其實也不是很有把握,王離必敗!
於是他說道:“其二,若王離勝了,我可迅速通知君侯,讓君侯早日過河。”
“其三,如果王離敗了,我希望能爲君侯,挽留下一部分的兵馬,以壯君侯在九原的聲威。”
蒯徹正色道:“有此三點,徹必須要留下來。
不過我會向王離建議,留在涉間這裏……因爲我觀秦軍之中,唯涉間似乎不與王離同心。
如此,不管王離勝負如何,我想要試一試,看能否將涉間說服,歸順君侯。”
李潁等人,喫驚的看着蒯徹。
果真是和劉闞一家人啊!
劉闞的麾下,不少人都知道,蒯徹曾經是劉闞的隸奴。
這主人是個瘋狂的主兒,連昔日的隸奴,也是如此的瘋狂?
策反涉間……這絕不是李潁敢去想像的事情。一時間,竟然被蒯徹這種大膽的念頭,所驚嚇。
誰不知道,那涉間是個對老秦忠心耿耿的傢伙?
劉闞靜靜的看着蒯徹,從那澄淨的目光中,劉闞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范陽街頭,賣身葬父的傢伙。
他突然笑了,笑得非常開心。
而蒯徹也笑了,同樣笑得很燦爛……
也就是在這一笑之中,蒯徹和劉闞兩人的心,似乎一下子貼近了。
劉闞上前,一把抱住了蒯徹,“老蒯,能不能策反涉間,能不能拉來兵馬,這些對我都不重要。
兵馬沒有了,老子可以再招;地盤兒沒有了,老子可以打回來。
但是老蒯若沒有了,老子會傷心一輩子……機靈點,若發現情況不對,你可千萬不要逞強。”
蒯徹的眼睛,一下子溼潤了。
他用力的點了點頭,“主公,你也是,可千萬別逞英雄!”
第三百一十八章 長征(十)
六月的風,已經帶着一絲蕭瑟氣息。
奔騰的大河咆哮着,打着旋兒,滾滾東逝去……
渡口上,蒼柏古松,身姿依舊挺直,可是在那蒼勁之中,卻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了一絲滄桑。
是啊,秋天要來了!
雖說秋天是個豐收的季節,可同樣也有蒼冷與蕭瑟。
劉闞跨在馬上,看着渡口排成一行行,一排排的流民大軍,一個勁兒的蹙眉,心思頗爲凝重。
這才幾天的時間啊,蕭何竟然又鼓搗出了兩萬流民。
這也使得劉闞北上的人馬,突破了十萬大關。看着潮水一般的人流,劉闞這心裏,一點也不輕鬆。以前擔心河南地人口稀少,現在好了,有十萬人了,可劉闞還是憂心忡忡,徹夜難寐。
“老蕭啊,這麼多人……馬上就是冬天了啊!
九原的冬天,可冷的緊呢。咱們的糧草夠不夠,輜重夠不夠?別到了目的地,再餓死無數啊。”
蕭何同樣是很憂慮。
話語中,透着一種疲憊之意,他回答說:“君侯,如果按照現在的情況,到九原得到補充之後,最多能撐過這個寒冬……其實,寒冬時節我倒不擔心,我擔心開春之後,依舊是糧荒。
這十幾萬人,至少需要堅持到來年秋收。
可這整整一年的時間,怎麼熬過去?君侯,這仁義之名已經有了,接下來就要看你如何爲之。”
老蕭越來越狡猾了,還學會了踢皮球!
劉闞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是見蕭何臉頰瘦削,一副疲憊的樣子,到嘴邊那打趣的話,又咽了回去。
“還有多久能全部渡過大河?”
李成一旁說:“大概到傍晚時,就可以全部渡河了……不過本地人說,入夜後可能會起大風,到時候……要不這樣,君侯你先渡河吧,否則等起了大風,恐怕再過河,就不那麼容易了。”
李成的意思很清楚,君侯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十日渡河,有無數流民陸陸續續的趕來,劉闞的壓力也日漸增重。如果這麼耗下去,只怕到了夜裏,人會更多。當放手時則放手,君侯您需量力而行,不能再發這善心,成了拖累。
劉闞何嘗不知道,他多停留河北一時,壓力就增重一分。
但現在他必須要撐着,於是搖搖頭,“讓家眷車馬先行渡河,我還是最後一批上船,莫再贅言。”
“喏!”
李成也知道,自己勸說不得劉闞。
於是只能加快渡河的速度,只要劉闞上船了,也就是最後一批。
可,莫要再拖上一日……
“君侯,涉間來了!”
就在渡河速度加快,眼看着快要到黃昏時,樂叔突然在一旁叫喊。
樂叔追隨劉闞後,被劉闞留在了身邊,擔任護衛。一個樂叔,一個車寧,倒也能減少幾分壓力。
車寧的大兒子,比劉闞大不少。
不過雖然長得和車寧一樣,五大三粗,但卻不擅武藝,早年跟着燕國的工匠,學了一手精熟的打鐵技巧。他如今在盤野老那邊當幫手,倒也算是人盡其才。倒是車寧的小孫子,這些年跟着車寧習武,如今已成了劉秦的小跟班,關係處的很融洽,開口閉口的一個勁兒叫‘哥哥’。
從通過界休,到十日渡河,涉間一直沒有露面。
這個時候,他露面,又是什麼意思?
劉闞連忙撥轉馬頭,帶着車寧樂叔前去迎接。就見涉間帶着一個百人騎隊,在蒯徹的陪同下,出現在大河渡口。算一算,距離上次和涉間見面,也差不多有七八年的時間了。涉間看上去沒什麼大變化,黑口黑麪的……九原的朔風,讓他身上平添了一種肅殺的寒意。斑白的兩鬢,並未讓他蒼老,反倒讓人感覺着,更加穩重,更加成熟。一雙眸子,如鷹隼般銳利。
“君侯!”
涉間對劉闞很尊敬,並沒有因爲他如今是否落難。
劉闞也連忙下馬,拱手道:“君侯二字,將軍莫要再提,劉闞如今,不過是一落難之人罷了。”
涉間搖了搖頭。
“君侯這爵位,乃先帝親口所封,除非先帝詔告,君侯還是君侯。”
涉間說話很直白,隱隱也透露出一個意思:他並不承認,如今那個坐在咸陽的二世,是皇帝。
但這些話,點到爲止即可。
劉闞也好,涉間也罷,都不會在這問題上,做過多的糾纏。
涉間說:“我知君侯北去河北,想必會遇到不少麻煩。之前,我一直不好出面,人多口雜,難免會有什麼流言傳到晉陽去。不過,我一直在關注……今日不得不說一句,君侯你……心腸太軟。”
“啊?”
“這許多流民加入,會讓你的壓力越發沉重。
九原之苦寒,君侯想必也知曉……你隨行所帶輜重,只怕不足以撐上太久。要安置這些流民,怕非易事。另外,君侯到臨河之後,還需要多加小心纔是。月氏胡狗,蠢蠢欲動……去歲寒冬,屢次渡河襲掠。今春以來,更不斷襲擾九原郡,君侯渡河之後,不免要面對上他們。”
劉闞心裏一咯噔,說:“多謝將軍的提醒,劉某定不會輕饒這些牆頭草!”
牆頭草?
涉間一怔,但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忍不住大笑起來,連連點頭道:“牆頭草,形容的果然不錯。那些月氏狗賊,就好像是長在牆頭的枯草,風往那邊吹,它們就會朝那邊傾倒。
君侯……烏氏侯是不是……你的人?”
“啊?”
劉闞雖然說很鎮靜,但聽了涉間這突然間的轉變話題,也不由得激靈打了個寒蟬。
“烏氏倮突然從烏氏大規模轉移到九原,我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兒。
不過上將軍對他倒是非常歡迎,而且在過去兩年中,的確對九原郡,帶來了很大的好處。
我曾私下計較,烏氏倮轉移之時,正是君侯逃亡之日……君侯莫擔心,此事我誰也沒說過。”
怪不得蒙恬對涉間的重視,遠遠高過於王離。
這個人能思考,會冷靜的分析,已經具備了名將的基本條件。
身經百戰,且無甚名利之心,這也就讓他能更進一步……只可惜,涉間雖也是出身藍田大營,可終究沒有王翦王賁那樣的長輩。他沒什麼背景,完全是一步步走上來,遠比不上王離的前途。
扶蘇看重王離,是從政治上的角度考慮。
但論能力,涉間只怕是比王離更有發展前途吧……
涉間輕聲道:“我與君侯說這件事情,其實是想要告訴你,烏氏倮在過去一年中,似乎與匈奴大單于冒頓,聯繫頗爲密切。據我所知,冒頓曾數次派人,與烏氏倮在河北之地會面。”
“啊?”
“人心難測,不可不防!”
涉間說:“君侯雖然和烏氏倮一樣,都是商賈起家,但君侯身上,軍人的氣質更多一些,重一些;而烏氏倮,則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商人。我幾次想要動手除他,可礙於上將軍之命,終究未能動手。
君侯若是有心,不妨思考一下,烏氏倮的關係……”
劉闞這一下,可真的有點擔心了!
陳平可是在九原郡呢,而且和烏氏倮有過聯繫。
如果……
想到這裏,劉闞不由得打了一個寒蟬:道子,你可千萬別出事啊!
涉間和劉闞交談了一會兒,告辭離去。
蒯徹走在最後面,趁機和劉闞低聲道:“君侯不要擔心,道子機靈的很,而且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不到最後,他也不會對烏氏倮交底兒。如果烏氏倮真的心懷不軌,也難逃道子之眸。”
劉闞點點頭,強笑了一聲。
“老蒯,王離同意讓你留在涉間這裏了?”
蒯徹嘿嘿一笑,“同意了!”
“那你可要小心……我是說,別逞強。還是那句話,兵打沒了我再招,地盤沒有了,我再搶。你老蒯只有一個,你的命是我的,我要是不同意,你可千萬不能死,否則我就虧本了。”
已沒有了早先的激動,可心裏面,依舊暖洋洋。
蒯徹點點頭,“君侯,你也要保重,別逞英雄。否則,我活着,你沒了,那我可沒人要工錢了。”
兩人相視,會心一笑。
蒯徹快馬離開劉闞,和涉間走到了一起。
三人在渡口,馬打盤旋,相互拱手,互道珍重。
此時,渡口起了風,最後一批人,也都登上了渡船。
劉闞最後一個上船,在船甲板上,不無留戀的看了一眼蒼茫的原野,而後一擺手道:“開船!”
※※※
秦二世二年初秋,韓信在東郡,打了一場戰果輝煌的戰役。
李由從六月起,一反往常的穩重,瘋狂的向大梁展開了攻擊。他調集麾下所有的兵馬,並且將屯紮在三川郡的十萬更卒全部推上了戰場,晝夜不停,向古城大梁發動了最猛烈的攻擊。
每一天,大梁城上空喊殺聲整天。
成百上千的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城裏,城外。
鮮血,把大梁城染成了紅黑色,順着城脊的縫隙,鮮血流淌而出……
原本就不甚堅固的大梁,在堅持了八天之後,出現了裂口。每天圍繞着大梁城,死傷無數。
一時間,全天下的目光,從萬里長征的劉闞身上,轉移到了古都大梁城下。
魏咎十天裏派出了二十一批使者求援,其中絕大部分死於亂軍之中,但還是有逃出戰場的信使。
項梁有點糊塗了!
他不明白,早先不顯山露水的李由,爲什麼會突然間發瘋了?
別說項梁不明白,連章邯也看不清楚其中的奧妙。他曾派人前去詢問,但得到的答案卻是:我圍攻大梁,勢必會讓各方諸侯恐慌,前來救援。請章將軍做好準備,截住各方的諸侯。
而事實上,不管是項梁也好,田榮也罷,都在暗自觀察,並沒有立刻出擊。
七月初六日,大梁城破!
秦軍呼喊着向大梁城發動最後的攻擊,可就在這時候,督戰東郡的韓信,卻奇兵突起,出現在大梁城外,李由的背後。三萬兵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動了猛攻。遭遇偷襲的秦軍,頓時亂了陣腳。已經準備在王宮裏自盡的魏咎,得知消息後立刻組織人馬,發動了反攻。
兩下夾擊,秦軍腹背受敵,大敗而回。
十七萬秦軍,在大梁城一戰之後,折損了三分之一。
在退往酸棗的時候,又遭遇蒲將軍偷襲,損失慘重。虞子期搶先攻取了酸棗,斷絕了李由的退路。無奈之下,李由兵退臨濟,駐守平丘。十數日之前,他領兵圍攻大梁城……而今,他被楚魏二十萬大軍包圍,困守平丘孤城,身邊只剩下了不足萬人的兵馬,可謂狼狽至極。
“李平之想作甚!”
章邯在抵達滎陽之後,暴跳如雷,“這不是他的風格,他用兵素來穩健,爲何會露出後背那麼大的破綻?
連酸棗也不顧了,這是傾巢而出。
他李平之想要幹什麼?”
李平之,是李由的字。平之的意思是,平定天下。
當年李斯在咸陽站穩腳跟後,把李由從老家上蔡接回來,始皇帝將女兒許配給了李由,賜字平之。
李由,此時正穩穩的坐在平丘府衙中,神情自若。
衆將聽召,前來府衙議事。
可一進府衙大門,就看見庭院之中,橫七豎八的躺着十數具血淋淋的屍體。
一百親隨,殺氣騰騰的在庭院大廳兩側站立。
這一幕,讓衆將不由得心驚肉跳,嚥了口唾沫,想要離開,卻發現大門已經被李由派人堵上了。
“都進來吧!”
李由在大廳裏沉聲喝道。
衆將小心翼翼的走進了大廳,卻發現李由沒有頂盔貫甲,也沒有穿官府,而是一身洗的有些發白的青灰色便裝。
他跪坐在正中央,面前書案上的鐵劍,猶自順着劍脊往下滴血。
李由的神色很輕鬆,擺手示意衆人都坐下。
“大家莫要擔心,由並無惡意。
門外所殺,皆閹奴耳目……呵呵,都坐吧。”
心裏,咯噔一下,一雙雙眼睛,駭然的盯着李由。
李家和趙高之間的恩怨,這些爲將官者,也不是沒有聽說過。一直以來,李由都是笑呵呵的,看上去並沒什麼大礙。沒想到,突施殺手,竟然將趙高的耳目都殺了?難道說,李由想要……
不知爲什麼,不少人一想到那個可能,心裏沒由來的一陣輕鬆。
“由自出鎮三川,從未與大家把酒言歡過。
今日,也無甚美酒,只從城裏搜取來了一些江陽老窖,與諸公分享。”
親隨,捧來了幾瓿江陽老窖,給衆人斟上了一杯。李由自顧自的飲了一口,長長的,吐了一口濁氣。
“三十年前,我父助先帝斬嫪毐,奪呂不韋之權,親理朝政。我帶着一家子老小,從上蔡來到咸陽。當時那想到父親會那般風光,臨行前,老母將這件衣衫洗了又洗,才戰戰兢兢啓程。
一晃三十載,我受先帝重恩,更將大公主許配與我。
我目睹了老秦最輝煌的歲月,如今細想來,卻是歷歷在目,猶如發生在昨日一般。
主公,敬先帝!”
“敬先帝!”
衆將官紛紛舉起酒杯,洪聲喝道。
“如今,正是老秦危急存亡之秋,由本當竭盡全力,爲君分憂。
然則,此君非先帝,由以身心憔悴,實無力再力挽狂瀾。唯有一死報先帝之厚恩而已矣。”
不是要投降嗎?
衆將聽出了其中的端倪……
一個個疑惑的看着李由,有點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諸公隨我多年,如今的情況,平丘被幾十萬大軍圍困,以平丘之城,絕難堅守過三日。
與其徒增死傷,倒不如……爲大家求一生路。
爾等,降了吧!”
“李郡守……”
李由擺擺手,“其實我也知道,爾等不少人的心裏,早存了這樣的念頭。只是礙於我的面子……
降了吧,能有條活路,總歸是好事。
由有一言,還望諸公銘記:如若將來,我老秦興復有望,還請諸公多想想,昔日老秦榮光。”
說完,李由讓衆將開城門投降,自己摔碎了酒杯,轉身走進內堂。
衆將遲疑了片刻,一個個魚貫而出。在經過了一番考究之後,最終還是決定,開城投降。
圍困平丘的主帥,正是韓信和虞子期。
乍聞平丘投降的消息,虞子期還有些猶豫,這是不是李由的詭計?
韓信搖搖頭,“子期兄,你我,前去送李由一程吧。”
“韓帥,你是說李由他……”
“從他早先猛攻大梁,我就有點懷疑,他存了必死之心。如今平丘舉城獻降,李由必死!”
虞子期是商賈出身,論武力比不上龍且黥布,論智力也不如韓信。
但他是項羽的大舅子,對老項家忠心耿耿,否則項梁也不會派他前來,協助韓信。對韓信的能力,虞子期非常的佩服。攻掠薛郡,沒有獎賞反而受到了責罰,韓信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短短兩三個月,從手中萬餘兵馬,迅速壯大到了十萬大軍。
別人是越打兵越少,韓信是越打兵越多。
而且,指揮調度從容不迫,絲毫沒有半點的混亂。這是一個帥才,一個不可多得的帥才!
虞子期在給項羽的書信中,對韓信是讚不絕口。
所以,他從在公事上和韓信爲難,相反是竭力的配合,讓韓信能夠盡情的施展才華。
如今韓信要進城,虞子期雖有些惶恐,卻還是隨着韓信,一起受降。韓信不喜歡殺俘,而是將降兵迅速調入了軍中,打散了,混合在一起。受降儀式,韓信從來不會舉行,只是讓平丘衆將糾集起兵馬,交出兵器,然後派專人看管。他則在嚮導的帶領下,一起走向了府衙。
一進府衙大門,就見遍地的屍體。
李由的那些親隨,全都自刎在庭院之中,無一生者。
“這些都是義士,當好生的收殮!”
虞子期點點頭,表示記在心裏。兩人踩着流淌了一地的血水,啪唧啪唧,發出詭異的聲音。
李由靜靜的坐在書房裏,正襟危坐,卻已了無聲息。
他是服毒自盡!
在書案前,放着一封書信。
信,是李斯所寫,韓信倒也認得李斯的筆跡。當年,劉闞求字,樓倉蒐集了趙高李斯的不少文字。韓信在樓倉呆了不少年,當然也接觸過不少。他輕輕的念着書信的內容,輕輕搖頭。
……由,我再想和你兄弟一起,出上蔡東門,牽着家中那條黃犬,一起追逐狡兔……但不知,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韓帥,李斯他,死了?”
韓信默默的收好李斯的書信,放入懷中。
他靜靜的看着李由那張已經沒有血色,但卻仍帶着一絲微笑的面容,突然間心裏一陣悸動。
也許,他正懷念和父親一起牽犬逐兔的美好時光吧……
“好好保存好李郡守的屍體,他日我們若攻入了關中,且將他的屍首,和家人合葬一起吧。”
虞子期點點頭,可是腦海中依舊迴盪着一個念頭:李斯,死了……一定要儘快稟報少將軍!
※※※
秦二世二年七月末,李由兵敗,自盡於平丘。
消息傳遞到了雒陽之後,李由的妻子,也就是秦二世嬴胡亥唯一的大姐,在雒陽郡守府的後宅中,服毒自盡。
同時,李斯已死的消息,在瞬息間,傳遍了山東南北,舉國震動。
王離悲憤之下,在井陘關大敗武臣,兵發恆山郡……
章邯八月中,率部再攻大梁,破大梁城,擊殺魏咎。魏咎的兄弟魏豹,在周市的保護下逃出了大梁城,一路東去,在定陶纔算是站穩了腳跟。同月,章邯復奪沛縣留縣,不十日,韓信反攻,與項羽會師於彭城……
十一月,項梁再迎接了楚王熊心之後,拜上柱國,親自督軍,兵臨彭城,直指定陶。
同時以項羽爲主帥,韓信爲副帥,攻擊碭郡。
而此時,劉闞率領十餘萬流民大軍,經過三個月艱苦的長途跋涉,終於走出了橫山,立馬於長城之外。
撲面而來的,是河南地那蒼茫古氣。
白茫茫一片大雪,蓋住了那條耗費無數人力物力修建而成的直道。
站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十餘萬流民同時發出了歡呼聲,那聲音,在蒼冷的蒼穹中,久久迴盪。
“娘,我們到了!”
呂嬃王姬兩人,攙扶着闞夫人站在車轅上,流着眼淚,快活的大聲說道。
“劉家哥哥,這就是河南地嗎?”
車寧的小孫孫,拉着劉秦的手,輕聲的詢問。
劉闞、灌嬰、任敖、呂釋之、李必、駱甲、李成……
當年曾在這一望無際的土地上戰鬥過的人,都忍不住熱淚盈眶。
“守慎,我們回來了!”
劉闞身披一件黑色大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黑髮,隨風舞動,金閃閃的束髮金冠,兩指寬的黃金抹額……
劉闞高舉起了赤旗,大吼一聲:“我回來了!”
赤兔嘶風獸似乎明白了劉闞的那一份心情,仰蹄直立而起,一聲長嘶。
希聿聿……
迴盪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