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前門 4 / 7

第四章 給對手留餘地,就是給自己留餘地

  1   市委書記吳修治第二天一大早就派祕書長到銀龍賓館陪趙老爺子考察參觀銀州市的建設發展成果,祕書長從賓館打來電話說趙老爺子一大早就回省城了。吳修治非常奇怪,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明明跟趙老爺子說得好好的,今天要派祕書長陪他到處走走看看,怎麼他一大早連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便讓祕書長了解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會不會是到他女兒女婿家去了。過了一陣兒祕書長來到了吳修治辦公室,吳修治愕然問他:“你怎麼跑回來了?趙老怎麼回事兒?”   祕書長苦笑着對吳修治說:“吳書記,這世界上真是啥怪事都有。我瞭解了一下情況,你可能萬萬想不到,你猜趙老爲什麼一大早就回省城了?”   吳修治急於知道結果,催促這位就像小孩子一樣說話總愛讓別人猜的祕書長:“你這個人啊,什麼時候才能不讓我猜你的下半截話?怎麼回事兒直接說嘛。”   祕書長這才說:“昨天半夜跟黨走老爺子追到了銀龍賓館,聽說還拎了一條棍子,跑到趙老的房間,鬧騰了一陣兒,不但把人家罵了個狗血噴頭,還威脅說如果人家今天早上不滾出銀州市,就敲斷人家的骨拐。你說這是什麼事嘛,說來也怪,趙老還真怕了跟黨走,一大早匆匆忙忙就走了。”   吳修治心裏暗想: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祕書長接着說:“那個跟黨走還真講信用,今天一大早我到銀龍賓館看望趙老的時候,還真碰上他了,拎了一條棍子,我當時不知道他昨天晚上乾的事,以爲他有別的事也就沒有在意,打了個招呼就過去了,我是後來聽服務員說,才知道他昨天晚上威脅恐嚇趙副省長的事情。看樣子他今天一大早真的是去找趙老了,多虧趙老走了,如果趙老沒走,讓他碰上了還真不知道會鬧出多大的熱鬧來。吳書記,這兩個老頭子過去是不是有什麼積怨?怎麼都退下來這麼多年了還這麼火暴?”   吳修治沒辦法向祕書長詳細解釋這裏面的過程,也不好明說這裏面的緣由,只能苦笑,暗暗禱告老天爺保佑,跟黨走老爺子不管怎麼鬧,別把銀州市委給扯進去就好。祕書長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大驚失色:“吳書記,我看見跟黨走到銀龍賓館坐的是你的車,你今天上班沒用車嗎?”   吳修治暗暗叫苦,昨天深更半夜跟黨走向他借車,他以爲這老爺子閒着沒事可能要到什麼文化娛樂場所或者到哪個老同事家裏消磨時間,專門安排司機送他,還讓司機一陪到底,今天早上司機沒有到家裏來接他,他估計司機昨天晚上回去的晚,就向車隊重新要了一臺車,沒想到昨天晚上跟黨走要他的車是去闖銀龍賓館了。但願趙老爺子沒有看到他的車就好,如果看到跟黨走是坐他的車去的,他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祕書長請示:“吳書記,這件事情怎麼辦?”   吳修治苦笑道:“還能怎麼辦,等會兒我給趙老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吧。對了,你幫我找一下趙老的手機號碼。”   祕書長說;“我也沒他的手機。”   吳修治提醒他:“你找他的女婿姚開放嘛,快點,我得趕緊跟趙老溝通一下,不然老爺子可能會生氣。”   他卻沒有想到趙銀印已經生氣了,而且生了大氣。祕書長很快要來了趙銀印的電話,吳修治連忙給他掛電話,電話接通了,吳修治問道:“趙老啊,來一趟不容易,說好了今天讓祕書長陪您走走看看,您怎麼說走就走了?”   趙銀印氣哼哼地說:“哼,不走不行啊,招人討厭,何必賴在那裏呢?”   吳修治故作不知,打着哈哈說:“趙老啊,您這麼說我可擔當不起啊,您老請都請不來,誰敢討厭您啊?”   趙銀印冷笑着說:“現在有些人到底是人還是鬼你真看不透啊,當着人面說人話,當着鬼面說鬼話,還是那句老話說得地道,人沒尾巴難認啊!”   趙銀印這種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說法讓吳修治心裏很不愉快,可是也不能不應付:“趙老對我們有意見啊,您現在到哪兒了?我去接您,把您接回來,當着面好好聆聽老領導的批評,還要請老領導對我們銀州的工作多多指導啊。”   趙銀印說:“指導我不敢,批評就更談不上了,我現在落伍了,既不會買兇殺人,也不會僱用打手,我今年七十歲了,這一次到銀州是大開眼界,領教了啊,你們現在的領導幹部確實厲害啊,有一套,有一套。”   吳修治讓他說得心裏發顫,不知道到底跟黨走把事情做到了什麼地步,忍不住問道:“老領導,您這麼說我可真的擔當不起了啊,我有錯誤有問題您老領導批評、罵我一頓都行,可是您得讓我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啊!”   趙銀印沉默了片刻,顯然是在琢磨該不該對他揭鍋,大概那件事情不說出來他自己也實在憋氣,就說:“昨天晚上我打擾了你,你走了以後,跟黨走那個老東西就提了一根一握粗的棍子追到我的房間鬧事,謾罵、恐嚇,一個勁地趕我離開銀州。哼,現在這個世道誰怕誰啊?可是我不能跟他一般見識,我是副省級幹部,他說到頭也不過就是一個大老粗,現在中央一再號召要保持穩定,強調安定團結,我還得從大局出發啊,避免跟他那樣一個大字識不了幾個的沒文化的人一般見識,真的跟他鬧起來,你們到時候也很難下臺,他老了不要臉,我還不能不顧這張臉,雖然我也是一張老臉,可是那也終究還是一張臉對不對?所以啊,我就忍讓一步,人家既然趕咱們走,咱們就走吧,可是我告訴你,這件事情絕對沒有完。”   吳修治連忙說:“噢,您老說的是昨天晚上跟黨走到您房間的事情啊?我也是剛剛纔知道,我安排祕書長去接您,陪您到市裏各處走走,他到賓館才知道了這件事情,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您老賠情道歉,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跟黨走那個人您老也不是不瞭解,就是那麼個脾氣,認死理,無所顧忌,直來直去,火暴性子,您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趙銀印哼了一聲打算了他的話說:“我當然不會跟他一般見識,如果我跟他一般見識我今天就不會離開,不過我這個人一向光明正大,我就說一件事,昨天晚上跟黨走是坐着你市委書記的車闖到銀龍賓館找我鬧事的,這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只要不是小孩子誰都心知肚明,謝謝你了,吳書記,昨天我給你說的那件事情,你有心,公正,就辦,不辦我也不會抱怨你,何必用這種手段呢?好了,你也別解釋,我的電話是漫遊,現在沒人給我報銷電話費,我就不跟你聊了。”說完,趙老爺子就壓了電話,吳修治還想再向他解釋解釋,撥了幾次,對方已經關機了。   吳修治無奈地放下電話,心想,跟黨走啊跟黨走,你這一回可是把我給推到溝裏了。   當天下午,吳修治就接連接到了省委主管幹部的副書記和省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兩個電話口氣不同,省委副書記客氣一些,省長嚴厲一些,態度不同,說的話內容卻都一樣:一是查問跟黨走到銀龍賓館恐嚇趙銀印是不是吳修治在背後主使;二是催他們儘快決定市公安局局長的人選。   省長通電話的時候最後一句話說得挺有力度,讓吳修治很難下嚥:“吳修治同志啊,我們可都是黨培養多年、擔任重要職務的領導幹部,一是要講黨性,二是要講原則,千萬不敢幹那種挑動羣衆鬥羣衆的事情,歷史經驗告訴我們,挑動羣衆鬥羣衆的人最終都不會有好下場啊。還有,如果你們銀州市真的一時半會兒挑選不出來一個合適的公安局局長,好辦,我從省公安廳給你們派一個。”   接過這兩個電話,吳修治開始緊張,他知道趙老爺子已經開始從省上發難了,更讓他忐忑不安的是,趙老爺子到底會把這件事情鬧到什麼程度,他心裏沒底,這件事情最終會演化出什麼結果,他心裏也是一點兒底都沒有。但願趙銀印能夠適可而止,此事不要持續發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這些麻煩都是跟黨走招惹出來的,如果吳修治事先知道跟黨走要幹什麼,一定會制止他的,想到跟黨走那個可愛的老頭做出這種可氣的事情,吳修治就掛他司機的電話,電話通了,他馬上部署任務:“你儘快找到跟黨走老爺子,就說我請他喫飯喝酒,求他辦事兒。”   司機說:“他老人家現在就在我的車上,你跟他說話不?”   吳修治驚訝地說:“他怎麼還在抓你的差?你今天跟着他跑了一整天啊?”   司機還沒回答,電話裏傳來了跟黨走的聲音:“書記啊,怎麼了,我坐坐你的車就有意見了啊?說實話,我沒什麼事情,就是覺得坐你的車好玩、威風,過去我坐老幹局的車,走在路上沒有交警給我敬禮,嘿,坐你的車到底不一樣,走到哪兒交警見了都敬禮。你們現在這幫幹部真他媽的會享受,會撐架子使派頭,我們那陣兒沒享受過這個待遇,借你的車補一補不爲過吧?”   吳修治哭笑不得,對了話筒說:“好我的老領導哪,您愛坐我的車我沒意見,派給您都成,反正銀州市也不缺我的車坐,關鍵是您不能坐着我的車去殺人放火啊。”   跟黨走馬上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問道:“怎麼了?趙銀印找你麻煩了?”   吳修治說:“不是趙銀印找我麻煩,是您老領導找我麻煩,您現在好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想幹什麼幹什麼,只要自己痛快就成,我不行啊,我還是磨道里的驢,還得聽吆喝啊,您把人家趕跑了,您威風、您厲害,可是我怎麼交代?”   跟黨走說:“你交代什麼?又不是你趕他走的,你既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量,老子明人不做暗事,跟他正面交鋒,老子怕個毬,電視劇上那個歌唱得最好,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吳修治說:“您老人家出手就出手,別坐着我的車出手啊,現在可好,人家說您是我的打手,唉,您老人家這一次給我惹的麻煩大了。”   跟黨走吼了起來:“小吳啊,誰他媽敢這麼侮辱我?這一輩子我老跟誰的打手也沒當過,你小吳更沒那個資格僱我當打手,我是共產黨的殺手,戰場上殺過多少人我自己也不知道,說我是你的打手,這明明是侮辱我、貶低我嘛,你說說,是誰這麼說的?肯定是趙老賊,我到省上找他去。”   吳修治趕緊哀求他:“老領導啊,我求求您了,省省吧,別再給我惹是生非了,我知道您是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您吼完了,爽快了,人家找我的麻煩啊。實話對您說了吧,今天省委省政府領導都找我了,人家不敢惹您,可是敢惹我啊,我求您了,再別吼了,也別出手了,再怎麼說也都是人民內部矛盾,您那麼做讓我說也確實有點過分了。”   跟黨走:“看看,我就估計到了,肯定是趙老賊惡人先告狀,他怎麼不說他到銀州市爲他女婿跑官要官呢?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矯枉就要過正,鄧小平同志教導我們說,對不正之風就要出重拳,‘狼狼’打擊,都像你那個樣子,見了不正之風還順着人情說好話,難怪不正之風越刮越大,老子明天就到省上去,讓省上那幫人看看什麼叫無產階級的正氣。”   吳修治聽他這麼一說更急了,恨不得馬上跑過去拉住他,對他說:“老領導,別再拿自己的話往革命領袖頭上套了,您已經夠分量了,用不着再拿革命領袖當大旗了。求求您了,把電話給司機,讓我跟他說。”   跟黨走說:“你不就是怕我坐你的車殺人放火嗎?放心,我不坐你的破車了,我坐豪華公交車去。”說完,把電話壓了。過了一陣兒,司機把電話撥了回來,吳修治連忙說:“你把跟老爺子給我拉回來,我請他喫飯,千萬別讓他跑了。”   司機爲難地說:“那個老爺子腿腳靈便得很,讓我停車,我剛剛停下來,他就跑了。”   吳修治茫然若失地放了電話,他知道,跟黨走肯定得跑到省上去折騰一番,想到趙銀印和跟黨走兩個老頭子同時在省委省政府唱起了對臺戲,吳修治既擔憂又發愁,不知道這場戲將會以什麼方式收場。   吳修治正在發愁,市長夏伯虎前來拜訪。市主要領導之間比較少直接往對方辦公室闖,即便有什麼事情要面談,也會事先約一下,所以夏伯虎突如其來到訪,就讓吳修治心裏暗暗發緊,斷定又出什麼大問題了,沒有夏伯虎認爲嚴重的問題,他不會這樣急惶惶地直接闖到書記辦公室來。   吳修治也顧不上跟他客套寒暄,先是緊張地問他:“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夏伯虎也不坐,開始在吳修治辦公桌前面轉圈子,活像動物園關在籠子裏處於發情期的哺乳動物:“唉,大事不好了,趙老爺子不辭而別了。”   吳修治一聽是這事,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噢,我也聽說了,本來我今天上午還安排祕書長陪他到市裏到處走走看看,結果祕書長一大早趕到賓館,人家已經溜之大吉了。”   夏伯虎問:“你知道趙老爺子爲什麼不辭而別嗎?”   吳修治說:“詳細情況不清楚,據說好像昨天晚上跟黨走老爺子到賓館看望他,可能跟他發生了衝突,趙老爺子生氣了吧?嗨,俗話說老人孩子,老人孩子,人老了有時候真像孩子,動不動還賭氣撒嬌,沒什麼,抽時間做做工作就過去了。”   吳修治對事情的來龍去脈非常清楚,但是他卻沒有對夏伯虎全盤說出來,這倒不是他有意隱瞞什麼,而是長期從政養成的習慣,什麼話都不說透徹、說絕對,一定要留有充分的餘地,就像現在,你說他對這件事情不知道吧,他又知道,你說他知道吧,他又好像並不瞭解詳細情況,這樣他就有了轉圜和隨機應變的充足空間,避免被堵在死角里沒辦法轉身。這是在政治舞臺上長期充當演員磨鍊出來的功夫,跟本人的性格也有密切關係,有的人一輩子也學不會,有的人稍加點撥即可心領神會,吳修治屬於後者,夏伯虎屬於前者。   果然夏伯虎對吳修治似是而非的說法信以爲真,心急火燎地說:“書記啊,事情可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趙老爺子這一回過來是專門替他女婿,就是公安局那個姚開放做做工作,想當公安局局長。不知道怎麼就讓跟黨走老爺子知道了,半夜三更跑到賓館把趙老爺子痛罵一頓不說了,還拎着打狗棍要敲斷人家的骨拐,趙老爺子硬是讓跟黨走趕跑的,如果趙老爺子不走,今天會鬧出什麼事情來誰也說不清,真鬧出事來了,誰能把跟黨走怎麼樣?趙老爺子就難下臺了,所以趙老爺子來了個識時務者爲俊傑,乾脆一走了之。”   吳修治裝傻:“唉,他們老幹部之間的恩恩怨怨我們也說不清楚,走就走了吧,過後我找機會當面給趙老爺子說說。”   夏伯虎說:“嗨,跟黨走耍了個威風,把人家趕走了,他痛快了,可是我們高新技術開發區的事情就會有大麻煩了。”   趕走趙老爺子銀州市的高新技術開發區會有麻煩,這倒是吳修治始料未及的,他愣住了:“這跟高新技術開發區有什麼關係?”   夏伯虎只好把昨天晚上跟趙銀印吹高新技術開發區的事情,結果趙銀印威脅要到國土資源部找他那個當副部長的老部下搞破壞的事情給吳修治說了一遍。吳修治一聽也有些着急,誰也說不清趙老爺子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個老部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萬一這是真的,跟黨走擅自代表銀州市把趙老爺子得罪了,他如果真的一鼓作氣鬧到國土資源部,把銀州市辛辛苦苦搞的高新技術開發區給攪黃了,那可就成了影響銀州市發展大計的重大問題了。   吳修治在心裏暗罵夏伯虎:你這個市長真是個瞎白話,趙老爺子一個離退休老頭,你跟他掰唬這些事情幹嗎?你不說他不知道,哪來這些麻煩?吳修治心裏憋氣,臉上當然不會表現出來,反過來請教夏伯虎:“那你看怎麼辦?”   夏伯虎無奈,知道這是吳修治將軍,心裏也暗暗後悔當時不該一時興起瞎忽悠,把高新技術開發區的事情當做政績在趙老頭面前吹牛,結果讓人家拿住了,不但違反原則承諾要提拔他女婿當公安局局長,現在更讓這項工程處於隨時可能夭折的地步,如果那樣,自己這個市長可就真的在銀州再也抬不起頭了。想到這裏,顧不上再在吳修治面前端架子,虛心求教:“吳書記,你和趙老爺子關係不錯,你得想辦法幫我解這個套。”   吳修治抱怨道:“老夏啊,你和趙老的關係整個銀州市誰能比?對了,你剛纔說趙老說他不同意我們搞高新技術開發區,要到國土資源部告我們,你當時怎麼不勸住他?現在人都跑了你才說這事,這不是馬後炮嘛。”   夏伯虎就怕吳修治抱怨他,更怕到時候吳修治把這件事情的責任全都推到他身上,一着急就把底漏了:“我當時怎麼沒做工作?他想讓他女婿當公安局局長,我爲了保高新技術開發區,連讓他女婿當局長都答應他了,我做的還不夠到位啊?本來老爺子已經讓我哄好了,不但不反對這件事了,還主動說要跑到國土資源部替我們活動,儘快把批件跑下來,結果讓跟黨走這個老傢伙一鬧,前功盡棄,現在怎麼辦?”   這一下可讓吳修治抓住了把柄,吳修治嚴肅地說:“老夏啊,你怎麼能這麼做?公安局局長的任命問題那麼敏感複雜,雖然需要你市長提名,可是也要經過常委會討論、市人大批准啊,你怎麼能隨隨便便封官許願呢?到時候你的願還不了,問題不是更復雜嗎?”   夏伯虎狼狽到家了,老臉紅的活像剛剛從豬肚子裏扒出來的尿脬,氣急敗壞地替自己辯解:“我這還不是爲了我們銀州市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嗎?不就是一個公安局局長嗎,爲了高新技術開發區就讓他那個女婿當又有什麼了不得?”   吳修治仍然揪住他不放:“老夏啊,我們都是受黨教育培養多年的領導幹部,難道爲了高新技術開發區就可以不要黨性原則嗎?再說了,你真的相信就憑趙老一句話國土資源部就能把我們的計劃給否定了嗎?這個項目審批時遇到了一定的困難,我們還可以繼續做工作嘛,我相信只要真的是利國利民的好項目,我們把道理說透,把工作做到家,國家部委是會批的,即便不批,我們也不能因此就拿黨性原則去做交易吧?我現在就問你一句,你向趙老爺子許了願,你能保證常委們都按照你的意願同意讓那個姚開放擔任公安局局長嗎?”   這話說得很重,基本上有了上級批評下級的味道,雖然從行政級別上來說,兩個人是同級幹部,但是吳修治終究是書記,一把手,如果他在這個問題上不高抬貴手,夏伯虎向趙銀印許的願肯定等於放了一個連點臭味都沒有的大水屁。夏伯虎理屈詞窮,沒辦法,誰讓自己做事情太不着調,犯了大忌,所以在吳修治的凌厲攻勢面前夏伯虎只好舉手投降,好在他本身就是那種能說大話臉皮厚的人,當下舉了手做出投降的動作連連告退:“好好好,你書記批評的正確,我不該輕易向趙老爺子封官許願,可是我當時也是被逼到那個份上了,要是你你怎麼辦?”   其實吳修治當時也讓趙銀印給蒙的不得不答應了趙銀印的無理要求,只不過他沒有像夏伯虎這麼明確,相對含糊、委婉一些而已。他也不是真的想拿夏伯虎這麼點事做什麼大文章,求穩怕亂、平安降落現在是他的最大願望,可是夏伯虎這件事情做得太出格,確實讓他也跟着在趙銀印面前尷尬了一把,所以藉機出了一口氣。看到夏伯虎服軟投降了,便也放緩了口氣說:“我當然理解你的心情,那麼大個項目,先期投入已經三千多萬,如果現在就黃了,誰也沒辦法向銀州市人民交代,更沒辦法向上級交代。這個工程不是你夏市長個人的,是我們銀州市的,是經過市委常委討論的,我作爲書記、班長當然要承擔主要責任。你以爲我不着急啊?我比你更着急。你還有機會再幹很多事情,我再過兩年,也許兩年都不到就到站了,多想在我到站之前把這件事情做完啊。不是我埋怨你,你當時根本別對趙老爺子提這個項目,也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你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嘴巴這兒缺個門衛。”   夏伯虎赧然一笑:“沒辦法,天生的,就是這麼一副直腸子。”   吳修治態度緩和,話說得貼心,夏伯虎這麼一笑,兩個人之間緊繃的空氣鬆弛下來,吳修治接着說:“我看先這樣,我們這邊穩住神,讓駐京辦事處抓緊做工作,如果實在有困難,你或者我親自跑一趟,當面向上級說說我們的意見,我想還是很有希望的。再說了,你真的相信國土資源部的哪個副部長是趙老爺子的老部下?”   夏伯虎摸摸腦袋:“這是趙老爺子親口說的啊。”   吳修治:“你想想,趙老爺子從參加工作就在我們省,現任的國土資源部領導裏有沒有從我們省出去的幹部?”   夏伯虎說:“這我哪能知道?”   吳修治說:“據我所知,國土資源部現任領導,從司局長以上沒有一個是在我們省工作過的,所以,我覺得趙老爺子可能是蒙你呢。”   夏伯虎說:“你怎麼知道國土資源部司局長以上的領導沒有在我們省工作過的?”   吳修治說:“還不是爲了我們這個高新技術開發區的事情,我專門找人瞭解了國土資源部各位領導的工作經歷,當時是希望能找到一個在我們省工作過的領導同志,幫助我們做做工作,結果一個都沒有。”   夏伯虎大大地放心了:“是嗎?還是書記做工作細緻,讓你這麼一說八成是趙老爺子蒙我呢,如果這樣就不用怕他到國土資源部做反面工作搞破壞了。”   吳修治淡淡一笑:“但願如此。”   夏伯虎說:“那我就放心了,好了,不打擾你了,我屁股後面還有一大攤子事,我得忙你也得忙,我走了。”   吳修治說:“你來一趟坐也不坐,連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來來,我這兒有正宗的西湖龍井,泡一杯你嚐嚐。”   夏伯虎說:“改日吧,喝茶的機會多着呢,跟黨走這麼一鬧真把我嚇壞了,趙老爺子真行,蒙我,嘿嘿,真行,竟然蒙到我頭上來了……”邊說邊急匆匆地走了。   吳修治心裏暗笑,近年來他早已經失去了顯示一把手權威的樂趣,他更感興趣的是建立一種和諧、團體的決策模式,他認爲這是一個領導者權威和智慧更高層次的展示。今天夏伯虎還是逼着他又展示了一回權威,其結果是夏伯虎不得不甘拜下風。人們普遍把權威簡單地理解爲權力和威望的組合,吳修治認爲,權謀和權力結合產生的威望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權威。權力可以通過任命獲得,一旦失去權力,權威也就失去了載體,那樣的權威一錢不值。權力和權謀交合產生的威望才更加接近權威應該具備的本質意義。權力通過任命可以得到,權謀是無法任命的,它是知識和智慧再加上實踐鍛鍊才能形成的高層次智能活動。相比之下,夏市長跟他的差距就在於,夏市長擁有的是因權力而獲得的威望,他擁有的是權力和權謀結合而產生的威望,所以,夏伯虎市長在他面前永遠像一個低年級學弟。   轉念又想到了趙銀印在省上掀起的風浪,吳修治忍不住滿肚子都是氣。這個姚開放絕對不能當公安局局長,公安局局長要保一方百姓的安寧、太平,靠老岳父給自己跑官的人怎麼可能爲老百姓盡心盡力打拼?就是衝着夏伯虎喪失原則封官許願這一點,也不能讓這個姚開放如願以償。這是吳修治經過這一場事情得到的最爲明確的答案。   2   莊揚跟着“私處”司光榮開了車朝省城進發。他倆沒帶司機,司光榮說帶司機辦事不方便,自己親自駕車。莊揚見他赤手空拳就上路,坐在他的旁邊疑惑不解地問:“我們倆就這樣攥着兩個空拳頭去啊?”   司光榮說:“那您還要帶什麼?總不能拉一車豬肉或者拉幾箱子高級煙、高級酒,就跟暴發戶跑工程一樣吧?”   莊揚說:“那倒不至於,可是我總覺得就這樣去心裏頭虛虛的。”   司光榮說:“好我的莊局啊,您過去確實是一個敢於堅持原則的人,可是您還真以爲能靠工作成績和政治表現在仕途上發展啊?您的親身遭遇證實了什麼?證明那一套早就不行了,沒人看您的工作,更沒人看您的原則,什麼是原則?誰見過?都憑人的一張嘴說,還是那句話說得好,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橫批是什麼來着?對了,不服不行。行不行拿什麼說?不就一張嘴嘛。我現在倒相信了,莊局真是一個正人君子,身爲領導,官場的事情竟然一竅不通啊。”   莊揚讓他說得很是慚愧,心想,我現在辦的事情可一點兒都不是正人君子辦的事兒。想到這些,臉上燒乎乎熱辣辣的,估計臉色不會太正常,便轉了臉朝外面看。   車子行駛在山道上,腳下綠水如茵,對面遠山如黛,還有幾隻花色斑斕的山鳥在小河邊撲騰騰地忙碌。景色讓人神清氣爽,可是莊揚卻覺得心情非常緊張,精神也非常壓抑,正在做的事情讓莊揚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司光榮卻好像非常興奮,喋喋不休地說着:“莊局,我這個人吧,沒什麼大本事,就是一條,堅信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會就要作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況且您現在的機會可遠遠不是百分之一,起碼是百分之三十三點三三。”   莊揚回過頭糾正他:“你說的百分比太高了,充其量不過百分之二十吧,局裏現任副手一共是四個人,我又排在最後一位,能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就不錯了。”   司光榮說:“這個算法不對,是有四個副手,那個局長大人彭遠大還能算嗎?這個時候還被拴在福建的深山老林子裏頭,幹部考覈都不能參加,肯定已經出局了。這不就剩下你們三個人了?三個人平均一下不就是百分之三十三點三三嗎?不是吹牛,我們跑這一趟回來,概率可能就會漲到百分之六七十以上。”   莊揚半信半疑:“你那麼有把握?”   司光榮說:“到時候看吧。”   他們開着警車,收費站不收費,別的車見了面就讓道,一路順暢,一百多公里路程兩個小時就到了。到了之後兩個人到賓館住了下來,洗漱一下,司光榮就開始打電話,先給省委組織部那位副部長打:“劉哥嗎?我是光榮啊,您好,您好,剛到。我陪我們莊局到省裏來辦點事兒,今天晚上想跟您見個面,您有時間沒有?”對方回答有時間,司光榮接着問:“省城我們不熟,不知道什麼地方好,您幫着聯繫個地方好不好?好啊好啊,那就好,沒問題,不見不散啊。”   放下電話,司光榮說:“聯繫好了,今天晚上老重慶川菜館,召見省委組織部劉副部長。”   莊揚有幾分惶惑地問:“你就這樣把人家約出來了?老重慶川菜館我去喫過,檔次不夠吧?”   司光榮說:“不管檔次夠不夠,他點的地方我們就聽他的。”   莊揚說:“不行不行,頭一次見面讓人家喫川菜,換個地方,到金龍海鮮大酒樓怎麼樣?或者就到華僑大廈西餐廳,怎麼也得像模像樣的纔行啊。”   司光榮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陣兒,忽然大笑起來:“莊局啊莊局,我真的服您了,您是真不懂還是裝傻?”   莊揚有點不高興:“你看你說的,我裝什麼傻?裝傻也用不着在你面前裝啊。”   司光榮說:“好好好,我給您說明白算了,您知道我爲什麼讓劉哥自己點地方嗎?您以爲我真的那麼土,連省城哪家飯店酒樓高檔都不知道嗎?讓他點地方,一來表示個尊敬,二來也給人家留個活動餘地。現在哪兒還有傻乎乎上門給人家送錢送物的?到處都在反腐敗,誰願意搞腐敗讓人家抓典型?現在流行的是曲線收禮、迂迴投資。詳細的我也不多說了,今天您跟着看就明白了。”   晚上六點鐘,兩個人如約來到了老重慶川菜館。一進門就有小姐問道:“是銀州來的司處長嗎?”   司光榮說:“是啊。”   小姐嫣然一笑:“謝謝光臨,包廂已經訂好了,請跟我來。”   兩個人跟着小姐來到包廂,坐定之後就有服務員端茶倒水,司光榮朝莊揚擠擠眼睛:“沒問題了。”   莊揚也有些好奇,想不通堂堂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怎麼就會這麼買一個地方小吏的賬,不但答應赴他們的約,還替他們預訂了餐館包廂。司光榮對莊揚說:“莊局,一會兒您別說什麼實質性的問題,實質性的話我來說,您光陪着喝酒、說客氣話就行了。”   莊揚說:“實質性的話我還真說不出口,有你說當然比我自己說好得多了。”   片刻司光榮稱作“劉哥”的劉副部長也來了,司光榮連忙起身介紹:“這是我們莊局,這是劉哥,省委組織部副部長。”   劉副部長先跟莊揚握手:“別提什麼副部長不副部長的,劉海山,過去就聽說過您,很高興認識您。”然後轉過頭對司光榮說:“今天在這兒說好了不準叫副部長啊,就叫劉哥。”說着掏出名片雙手捧着遞給了莊揚,莊揚也連忙掏出自己的名片和劉副部長交換了一張。   莊揚見到劉副部長平易近人,待人熱情客氣,緊繃着的神經也鬆弛了下來,接茬兒說客氣話:“劉副部長公務繁忙,我們一來就打攪您,實在不好意思,常聽司處長說起您,老想跟您認識一下,今天總算如願了。”   劉副部長說:“光榮跟我很熟,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認識了就別客氣,今後到省城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儘管說,別的不說,起碼比你們熟一些,領個路啊、認個門啊總比你們方便一些。”   司光榮在一旁湊趣:“劉哥,您剛剛還說讓我們別客氣,您自己倒客氣起來了,您是什麼人?您是貴人,我們再不懂事也不敢讓您這位大貴人給我們帶路認門啊。”   莊揚見他們光是寒暄卻不點菜,就提醒司光榮:“光榮,是不是先點菜上酒,我們邊喫邊聊?”   司光榮說:“不用點了,我們常來,這兒的老闆都知道我們的口味,隨便他們上就好了。”說着對小姐招呼:“好了,上菜吧。”   莊揚讓他說得直髮怔,暗想這不是送上腦袋讓人家狠狠地宰嗎?萬一人家把熊掌燕窩都上來了,再拿出兩瓶誰也說不明白真假的洋酒,那不就讓人家連皮都剝了嗎?想到這些,莊揚就有些坐臥不寧。司光榮卻毫不在乎,跟劉副部長聊得正歡,莊揚在一邊看着,司光榮的鎮定自若讓他感到司光榮確實老到,由不得就對司光榮這個人有了新一層的認識。轉個彎想想,今天請人家來要辦的事情,那可是關係到自己前途命運的大事,即便讓商家宰一刀,只要人家高興,那又算得了什麼?想明白了這一點,莊揚也就豁然了許多,覺得自己跟司光榮相比,確實有點小家子氣。   片刻,菜餚流水般上來,莊揚留心看了看,四品熱菜:一道火爆龍蝦,一道乾鍋魷魚,一道東坡肘子,還有一道耗油生菜。另外配了四碟精緻小菜:酸菜乾豆、燈影牛肉、清涼對蝦、五香花生。看到菜餚如此平常簡單,莊揚暗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不安,就憑這幾道菜宴請劉副部長,還要請人家幫忙辦大事,確實太寒酸了,對司光榮說:“再加兩樣吧?這樣不是太簡單了嗎?”   司光榮對莊揚說:“就咱們三個人,分量夠了,再說了,這幾道菜都是劉哥平常愛喫的,就這樣吧,不夠了再加。”   他這麼說了,莊揚也不好再說什麼,倒是劉副部長說:“莊局長,您別客氣了,說實話,現在誰還在乎喫啊?到這兒目的不就是在一起坐坐,說說話,聊聊天嗎?喫着可口就成了,千萬不宜講究,那樣就見外了。”   這時候服務員小姐請教:“幾位先生要什麼酒水?”   莊揚想,喫的上面不夠檔次,喝的總不能再差了,就問:“你們這邊有什麼好酒?”   劉副部長連忙阻攔:“白酒不能喝,我的胃不好,洋酒不愛喝,味道像中藥,我看咱們就來幾瓶啤酒,邊喝邊聊天。再說了,喫川菜喝白酒辣上加辣,咱們也受不了。”   莊揚不瞭解他的習慣,不敢貿然表態,就看司光榮,司光榮對服務員說:“那就這樣,來幾瓶啤酒吧,啤酒可要好一些的。”   服務員說:“我們這裏最好的就是藍帶。”   劉副部長說:“行啊,就藍帶吧。”   於是主隨客便,大家也不再提別的建議,片刻服務員就搬過來一箱子藍帶啤酒,說是隨便喝,喝多少最後再結賬。菜上齊了,酒也上來了,幾個人便開始喫喝。喫喝中司光榮一個勁跟劉副部長聊一些淡湯寡水的閒嗑:某國有企業的老闆養了十五個小老婆,兩天換一個輪着睡,一個月剛好輪一圈;某單位的領導一個人就配了三臺車,一臺奧迪V6轎車、一臺豐田霸道越野車、一臺標緻商務車,上下班坐轎車,禮拜六開了商務車帶着小蜜度週末,禮拜天開了越野車帶着老婆下鄉喫羊羔子,家裏家外照顧周到,家花野花都澆灌得枝繁葉茂;某傢俬營企業的老闆是億萬富翁,整天喫方便麪,穿幾十塊錢一身的癟三西服,一天上班的時候突然暈倒,到醫院檢查是營養不良;一個政府公務員不滿意領導編了順口溜用手機到處亂髮,結果領導報警,查到是他編的順口溜,要追究他的法律責任,嚇得從辦公樓上跳樓自殺,剛好領導從樓下過,砸到領導腦袋上,他自己沒死,倒把領導給砸死了,現在被刑拘,到底算誤傷,還是算謀殺,沒辦法定案。由此說到了怎麼處理跟領導的關係。司光榮說:“什麼人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小人;什麼關係都不搞好,領導關係必須搞好;什麼地方都能進,就是監獄不能進;什麼東西都能少,就是人民幣不能少。”   劉副部長沉吟片刻,哈哈大笑:“誰編的?還真是那麼回事兒,真帶點人生哲理的味道啊!”然後也開始調侃司光榮和莊揚:“我也聽到過關於你們警察的順口溜,說一等警察刑警隊,接到報案先喝醉;二等警察交警隊,守着馬路亂收費;三等警察治安隊,抓住小姐陪他睡;四等警察巡警隊,碰上壞人先撤退。你們銀州市公安局是不是這樣的?”   司光榮說:“別的地方的警察怎麼樣我不敢說,我們銀州市的警察在莊局的領導下,還真是平平安安幹工作,老老實實混飯喫。”   劉副部長哈哈大笑,莊揚聽他們這麼說警察,心裏挺不受用,卻又不好反駁,憋得挺難受。劉副部長在場面上到底沒有白混,馬上察覺到了莊揚的不愉,哈哈一笑說:“這些話都是個別人對警察不滿意瞎編出來敗壞警察的,如果警察真的那樣,社會治安不早就亂套了?那種人就是拿起筷子喫肉,放下筷子罵娘,我們真的不必當真。也有的是老百姓瞎胡編着玩玩,圖個口舌痛快,誰把那當回事兒?”   司光榮也就就坡下驢,對劉副部長說:“不過話說回來,有些順口溜編得還真挺有水平,我聽到過這樣一段,對我們這些在場面上混的人還真有借鑑作用,你們聽啊,說這是十種最讓領導討厭的行爲:領導講話他嘮嗑、領導夾菜他轉桌、領導打牌他自摸、領導敬酒他不喝、領導瀟灑他亂說、領導桑拿他先脫、領導點歌他唱歌、領導電話他亂撥、領導小蜜他也摸、領導內急他搶廁所。”   剛好莊揚正在夾一片東坡肘子,司光榮邊說邊轉桌子想給幾個人斟酒,劉副部長就說:“你看看你這個人,邊說邊犯,莊局長正在夾菜,你就轉桌。”   劉副部長這一說,莊揚和司光榮醒悟過來,兩個人正好現場上演了一幕領導討厭的行爲,幾個人便哈哈大笑起來。莊揚臉上笑着,心裏卻暗暗犯嘀咕,幾乎快酒足飯飽了,這個司光榮也不知道葫蘆裏裝的什麼藥,光跟他這位劉哥胡說八道,正經事兒一句也不提,正在暗自着急,司光榮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今天是我們範局去世的三七忌日啊。”說着端起桌上的酒杯裝模作樣地把酒朝地上潑灑了一番說:“唉,不好意思,差點兒把範局的忌日忘了,借酒祭奠一下,也算我們沒忘範局活着的時候對我們的好處。”   提到範局,劉副部長問:“聽說你們範局長就是打獵的時候槍走火把自己打死的?不會有別的什麼原因吧?”   莊揚回答:“不會,現場目擊證人的證詞和技術勘察結論完全一致。”   司光榮及時插話:“範局的死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後事處理的家屬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問題是死了以後麻煩事更多。”   劉副部長問:“有什麼麻煩?”   司光榮說:“誰來當局長啊!這件事情拖了這麼長時間,遲遲定不下來不就說明麻煩嗎?”   劉副部長說:“現在各地都是這種情況,幹部提拔、人事任命是最複雜、最麻煩的事情,正常,正常。”   司光榮說:“可是工作受影響啊,蛇無頭不飛,鳥無頭不爬……”   莊揚連忙提醒他:“錯了,是蛇無頭不爬,鳥無頭不飛。”   司光榮說:“口誤口誤,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你想想,這麼大一個公安局,工作千頭萬緒,哪件工作不是關係到社會穩定、百姓平安?就這樣拖下去,局裏局外人心惶惶,局面很不穩定啊!”   劉副部長問莊揚:“莊局長在局裏排在第幾位?”   司光榮搶先回答:“我們莊局爲人正直,原來是檢察院告申處處長,堅持原則,懲辦了法院違法亂紀、徇私枉法的民庭審判員,那個審判員是市人大主任的侄子,結果就做了個套把我們莊局裝進去晾了起來,後來多虧還是組織部秉公仗義,把莊局調到我們公安局工作,唉,現在這世道,好人難做啊,像莊局這樣的好乾部,喫不開啊。”   劉副部長恍然大悟:“噢,您就是那個讓人家調到法院當民事二庭庭長,結果又讓市人大給封殺了的檢察院副處長啊?聽說過,聽說過,今天是幸會啊!”說着站起來還又和莊揚重新握了握手。莊揚聽到自己的事蹟居然連省委組織部的領導都知道,再加上劉副部長把自己對上號之後表現出來的熱情和親熱,頓時有了在外面受到欺負的孩子見到家長的那種感覺,幾年來一直壓在心頭的委屈和苦惱瞬間化成了滾滾的熱流一個勁朝上湧,嘴裏連連說道:“謝謝領導的理解,謝謝領導的關懷。”   劉副部長安慰他:“沒關係,我們組織部門是幹什麼的?不就是考覈、管理幹部的嗎?誰好誰壞組織部心裏能沒底嗎?您應該相信組織,邪不壓正,真金不怕火煉,您現在不是挺好嗎?照樣是正處級副局長。”   司光榮及時插了進來:“像我們莊局這樣敢於堅持原則,又長期在政法部門工作的幹部,銀州市公安局找不出第二個,讓我說啊,最合適的公安局局長就是我們莊局,唉,我說的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這可是公安局廣大幹警的共同心聲啊。現在不時興聯名舉薦了,如果時興,我們公安局廣大幹警早就聯名舉薦莊局了。”   莊揚暗暗佩服司光榮,這傢伙話說的真是時候,也說的到位。劉副部長哈哈一笑說:“光榮啊,你這是替你們莊局叫屈來了啊。”   司光榮開始一本正經起來:“劉哥,我跟您說老實話,今天我來不但是替莊局叫屈,還是替莊局說一句公道話,這話莊局自己沒法說,我替他說,現在公安局的幾個領導,哪一個能跟莊局比?劉哥是一個正直公正的好領導,這一次您一定要幫我們莊局一把,如果莊局在您的幫助下能夠擔任銀州市公安局局長,我敢保證,全銀州市人民都會感謝組織部替他們選了一位好局長。”   劉副部長哈哈笑着說:“忙當然是要幫了,可是最終決定權還是在你們市裏,在市委常委。”   司光榮馬上說:“這我知道,可是市委常委哪個不得看劉哥的面子?您要是真的替我們莊局說說話,打打招呼,那作用可就太大了。”   劉副部長認真了:“你們市委常委我可不敢亂打招呼,弄不好反而適得其反,這裏面的道理不說你們也應該明白,不過,跟你們組織部的關部長打個招呼,說一說倒是沒問題。話說回來,我也只能把事情做到這一步,成與不成因素太多,我也不敢打包票,打包票也是蒙你們。”   莊揚連忙致謝:“謝謝劉部長,我真的非常感謝,這種事情我們也明白,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的事兒,不管怎麼說,今天能跟劉部長認識,說說心裏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劉副部長說:“該努力的還是要努力,現在社會就這個樣兒,你不努力別人也會努力,對正直、老實的人而言,這就是一種不公平。你們放心,該我做的我一定會做。但是,你們如果還有別的關係可以用上,那也要儘量地去做做工作,現在是什麼時候?正是非常時期,有關係這個時候不用什麼時候用?”   司光榮說:“不管怎麼樣,我跟莊局會記住劉哥的好處,不管將來結果怎麼樣,我們莊局都會好好工作,起碼讓人家覺得劉哥關照過的人不是窩囊廢。”   劉副部長說:“我還要叮囑你們一句,即便這一次不行,也千萬不要灰心,莊局長今年我看也不過才四十來歲嘛,今後機會有的是,我們認識了,以後可以經常交流交流。”說完,抬腕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喫也喫飽了,喝也喝飽了,你們怎麼樣?”   司光榮和莊揚連忙也說:“我們也好了。”司光榮還加了一句:“劉哥晚上要是沒什麼事情,我們一起去消遣消遣,唱歌、桑拿還是泡腳,劉哥定。”   劉副部長說:“謝謝了,今天晚上不行,我還得趕回部裏,有幾個材料要得緊,改日吧。”說着就叫小姐:“服務員,埋單。”   司光榮連忙往外推他:“劉哥您這是幹什麼?您忙您先走,這裏的事交給我了,別見外啊。”   劉副部長也不跟他客氣,說了聲:“那好,我先走一步,有什麼事隨時聯繫。”   莊揚把他送到門口,劉副部長攔住他,堅決不讓他再往外送,莊揚估計他也許不願意讓別人看見他跟自己拉拉扯扯,就說了聲:“劉部長,下一回我來省城可以去看望您嗎?”   劉副部長說:“可以啊,認識了就是朋友,名片上有我的電話,今後來省城一定找我,不找我我知道了可會不高興的啊。”   送走了劉副部長,莊揚回到包廂看見司光榮正在結賬,掏出厚厚一疊子鈔票給服務員數。莊揚拽過結算單看了一眼頓時大喫一驚,這頓飯放在銀州最多不過二百多塊,即便省城物價高一點,也不會超過三百塊錢,可是結算單上卻是六千多。莊揚以爲自己看錯了,再看了一遍,還專門數了數小數點,確信自己沒有算錯,禁不住叫了起來:“怎麼會這麼貴?有沒有搞錯啊?”   結算的小姐愕然看了莊揚一眼,又看了看司光榮,似乎莊揚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或者污言穢語一樣。莊揚生氣地對小姐說:“把你們經理叫過來,我讓他當面給我算算,這六千塊錢到底是怎麼堆出來的。”   司光榮攔住莊揚,把厚厚一疊鈔票遞給小姐說:“數數,別在意,我們這位先生喝多了。”   莊揚說:“你才喝多了呢,就那麼幾樣菜,那麼幾瓶啤酒,能值六千多塊?光服務費就六百塊,這比歌廳出臺小姐還貴啊。”   這話一說,結賬的小姐不高興了,冷冷地說:“你們到這兒請客,不就是想求人家辦事嗎?要想辦事就是這個價,嫌貴別來啊。”   莊揚聽了這話很不受用,正要發火,司光榮用肘子狠狠撞了他一下:“莊局,別說了,人家沒多算,就是這個價。”然後對小姐賠了笑臉說:“快把錢拿走吧,我們這位哥們不瞭解情況。”   莊揚還想找到物價局、“3·15”去投訴人家,對小姐說:“把發票給我們。”   小姐冷然說:“我們這兒沒發票。”說完便飄然離去,根本就沒答理莊揚。   莊揚真的生氣了,好賴他也是堂堂銀州市的公安局副局長,什麼時候捱過這種宰,受過這種氣?蹦起來就要跟出去大鬧一場,司光榮把他死死拉住,在他耳朵邊上說:“莊局,您忘了,這可是劉哥的定點餐館,不然人家也不會收這麼多錢,小姐把話都跟你說白了,您怎麼還不明白?走吧,趕緊走,還有下一個節目呢。”   聽到司光榮說出了“定點餐館”四個字,莊揚驀然醒悟,再也不說什麼了。兩個人出了門,司光榮才說:“莊局,看來您真不瞭解現在的行情,您就說像劉哥這種人,求他辦事的人能少得了嗎?您求人家辦事,給人家送什麼好?再說了,就算您送人家也不會要啊。這樣多好,送的也送了,拿的也拿了,兩下不照面,誰都不尷尬,安全又保險。您就放心吧,您的事我敢斷定,這兩天劉哥就會出面找關原說話,這邊的事情就算搞定了。趕緊走,還有下一個節目呢。”   莊揚暗想,這幫人也真他媽有本事,不知道這種道道是誰發明的,既高明又卑鄙。不管怎麼說,事情算是辦妥了,既然走到這一步了,也就用不着管那麼多了,想到這兒,又問:“你說還有下一個節目,什麼節目?”   司光榮說:“張主任我已經約好了,九點鐘到夢巴黎歌舞廳,現在已經八點多了,趕緊走吧。”   兩個人便開了車朝夢巴黎歌舞廳趕去。路上莊揚忍不住問:“你估計這筆賬你劉哥能得多少?”   司光榮說:“您估計那一桌酒菜能值多少錢?”   莊揚說:“在我們銀州市也就是二三百塊錢了不得了,在省城費用高一些也超不過四百塊。”   司光榮說:“剩下的估計就是他的提成。”   莊揚失望了:“才那麼五千來塊錢,人家能給你辦什麼事?這不是瞎胡鬧嗎。”   司光榮說:“您對這裏面的情況太不瞭解了,第一,這件事情他並不是說了算的絕對角色,他也只能遞遞話,靠人家給他的面子才能辦。如果他一句話就能辦這麼大的事,別說五千,五萬、十五萬也值,這一點他自己也明白,您給他多了他也不敢要,怕到時候辦不成找後賬。第二,這種事情還有個人情在裏面,您也別覺得人家就是見錢眼開,換個人把錢堆到他面前他還得裝廉政呢,我們一請他就到,還是有一份交情在裏面。說實話,即便不給他錢,這種說話不用彎腰的事情,該說他也會說,這麼點錢只不過是一點小意思而已。第三,像他那種人,求他辦事的多了,俗話說積沙成塔,沙粒單獨看多小,多了不也能堆成一座山嗎?即便萬一出了什麼漏子,放到一個人身上也不過就是三五千塊錢的事兒,不可能大家同時都去揭發檢舉他,這也等於多了一層保險。反正着裏面的道道多了,跟您一下也說不透徹,實踐出真知,這都是我多年摸索出來的。”   莊揚說:“真難爲你了,有這麼大的本事,這麼豐富的官場知識,這麼高明的經營手段,到現在還僅僅混了個處長,還是副職級處長。”   司光榮說:“話也不能這麼說,我算什麼?要文憑沒文憑,要專業沒專業,能混到這個份兒上也不錯了。前面的路還長,慢慢奮鬥吧。再說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該努力的就努力,成了算是命中註定,不成就是命中沒有,您說是不是?”   莊揚點點頭:“你說的還真是這麼回事兒,對你我還真得刮目相看啊!”   司光榮沒說話,呵呵一笑。莊揚如果知道了劉副部長回家之後的情形,肯定會更加佩服司光榮。劉副部長回家後老婆問他幹嗎去了,劉副部長說到老重慶川菜館喫飯去了,老婆馬上問:“又有人求你辦事了?”   劉副部長說:“你明天過去清清賬,大概應該有個四五千塊錢吧。記住,不能超過五千塊錢,就按四千五百塊清。”   老婆問:“讓你辦什麼事?”   劉副部長說:“銀州市一個公安局副局長想當局長。”   老婆說:“辦這麼大的事情,怎麼才那麼幾個錢?你也太便宜了。”   劉副部長說:“求我的是一個朋友,跟省上很多領導都有關係,純粹是面子。再說了,這種事情也不是我說了能定的,充其量碰上機會了幫他說說話,沒機會話都用不着說,這種事情你到底幫沒幫忙他根本不會知道,人家二話不說掏了五六千塊錢,夠意思了。”   老婆說:“你就這樣收禮,算不算受賄啊?”   劉副部長說:“受賄的立案標準是五千塊錢以上,你說夠不夠?再說了,這都是朋友來找我幫忙的一點小意思,你如果不收他就下不來臺,即便你幫了他也不相信。我們中國人就這個樣兒,你不收他的東西他不會說你好,反而會說你這個人沒人情味兒,不通情理,這樣就把他得罪了。我們有什麼事求別人幫忙不照樣也得這樣?你哥住院動手術,我們給醫生包了幾千塊錢的紅包,人家不要,你媽硬說人家醫生肯定不會盡心盡力給你哥開刀,晚上連覺都睡不着。我也覺得心裏不踏實,硬逼着醫生把錢收了你媽才放心了,我的心裏也才踏實了。我們中國人就這個德行,誰也沒辦法。你放心拿着,過後我再找機會給他們意思一下,想辦法還個人情算了。”   老婆說:“既然這樣那你就真幫人家辦一辦。”   劉副部長說:“你以爲共產黨的事情就那麼好辦?那得看情況,得便了才能幫忙說說話,不方便就不能說,硬說反而引起人家猜疑。你別管了,我能掌握。”說完,三下五除二扒了衣裳一頭拱進被窩,很快就拉響了火車進站一樣震耳欲聾的鼾聲。   3   吳修治越來越感到公安局局長的任命已經遠遠不是一個單純的領導幹部選拔任命問題,也越來越感到了這個問題的緊迫性,上下左右、方方面面、明明暗暗,各種方式的干預、影響、說服、壓力讓他不勝其擾,再拖延下去他真有些抵擋不住了。從政多年,過去選拔任命幹部的時候多多少少也遇到過走後門、託人情、拉關係的,但是像現如今這樣明目張膽、不擇手段、公然把選拔幹部當做一場交易的現象讓他不寒而慄。多年的政治歷練加上本人性格中的正直因素讓他還不至於像某些幹部那樣,把幹部選拔任命權搭上自己的黨性人格一起出賣給買家,但是他不敢保證別人也能做到這一點,甚至相信很可能已經有人在利用這件事情大牟其利了。這件事情再拖下去還會上演什麼醜劇他不敢想象,也無法想象,於是緊急召見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關原,催促他抓緊結束公安局領導班子的考覈工作,儘快向市委常委彙報資格審查結果。因爲,即便是組織部提出推薦人選,還要徵求省公安廳的意見,跟人大那邊也要做一些事先的溝通,徵求市人大對於推薦人選的意見,如果市委常委通過了的人選,經由市長提名了之後,市人大不通過,那就煮成了夾生飯,成了大笑話。這種情況是任何一級組織都要極力避免的。還是那句話,正式會議往往是履行程序的形式,會前的溝通工作纔是大量的、複雜的、實質性的。考慮到複雜的任命過程,吳修治不能不催促組織部抓緊。   關原其實對這項工作抓得很緊,羣衆評議,個別談話徵求意見,找市委、市政府有關部門查詢候選對象有無違法違紀,比如有沒有違反計劃生育超生超育、有沒有違章駕駛車輛、有沒有羣衆舉報雖然沒有正式立案卻已經開始着手調查等問題,這些都是必須履行的考覈內容和程序性工作。忙乎了半個多月,基本項目都已經完成,唯一沒有進行的就是和副局長彭遠大的個人談話,這種談話非常重要,基本內容就是對公安局整體工作的看法,對其他領導成員的評價,對擔任局長職務人選的推薦意見等。   關原把情況給吳修治彙報了之後,吳修治說:“如果彭遠大出差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就不等他了,不能因爲一個人耽誤整個工作的進程,你們提出一個意見到常委會上議議,反正還有很多溝通工作需要做,這也得有一個過程,這期間彭遠大如果有什麼關鍵性的意見供我們參考也來得及。”   關原說:“這也可以,吳書記您看是由我們直接提出具體人選還是把整個考覈情況向常委會彙報一下?”   組織部給常委會彙報幹部推薦人選的時候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直接提出具體人來,這一般都是不太重要的職務,或者級別不高但是又需要常委會討論的崗位。另一種就是直接彙報考覈情況,而不直接提出具體人選,具體人員由常委會根據組織部考覈情況在會上集體討論決定。現在第一種方式越來越少了,基本上是由組織部向常委會彙報考覈情況,由常委會集體討論具體人選,這樣做的好處就是能夠讓常委們比較全面地瞭解擬任職單位幹部的總體情況,發揮常委們的集體智慧,也能儘可能地避免組織部門可能出現的偏袒或者選人用人上的職權擴大化傾向。   這個時候關原提出這樣的問題,也是有他的道理的。公安局局長的人選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幹部任命事項,按照現今的社會風氣,很可能候選人各顯神通,紛紛找各種關係做自己的後臺靠山,這樣一來常委會上就難以形成統一意見,勢必要拖延這項工作的進展。如果由組織部門直接提出具體人選,只要沒有特別明顯的瑕疵,常委們一般不願意再提出自己心目中的人選,避免別人猜忌他和心目中的人員有什麼不正常的關係。另外,關原也有一點私心,不管怎麼說,蔣衛生終究給他送了一本極爲珍貴的郵票,如果能對他有個圓滿的交代,何樂而不爲呢?通過考查,關原也更加了解蔣衛生其人,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但是也沒有什麼能讓別人抓住當把柄的問題,按照資歷和現在在幾個副局長中的排名,提出他作爲重點人選,話比較好說,常委們也不會過於敏感,不過就是一個論資排隊,按排名遞進的正常過程而已。   吳修治和關原談工作的時候,沒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坐在關原對面的沙發上,這樣更顯得平等,能營造出一種平等討論問題的氣氛。吳修治聽了關原的意見之後,沉吟片刻,以商量的口氣否定了關原的建議:“現在中央一再強調在選人用人方面要儘可能的公正、公平、公開,並且鼓勵各級組織在幹部任命、人事管理方面進行一些有益於充分體現集體決策、落實民主集中制原則的探索和嘗試,我們過去已經改變了只給常委提供單項選擇的幹部任命方式,常委們對此非常支持,反應很好,沒有特殊情況最好還是不要走回頭路,還是要堅持讓常委們有多項選擇的機會,堅持讓常委們有更加充分了解整體情況的機會,你看是不是還是把你們的考覈情況拿到會上提供給常委們討論,不要直接提出具體人選更好一些?”   關原馬上推翻了自己的建議:“那好,吳書記站得高,考慮問題全面,我們就按吳書記的意見辦,堅持走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路子,把考覈情況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提供給常委,由常委們經過充分討論來決定人選,這樣更好一些。”   吳修治微微一笑說:“這件事情還得拜託關部長抓緊一些,公安局工作的重要性就用不着我說了,範局長去世已經快一個月了,新局長還遲遲不能到位,外界難免要產生各種各樣的猜測和疑慮,上級領導也一再催促我們要抓緊,不然就要給我們派人進來了。壓力大啊,所以你要跟下面的工作同志說一下,做做思想動員,辛苦一些,儘快給常委會提交一份詳盡的公安局幹部考覈情況的整體資料,供常委會研究。”   關原起身表態:“吳書記您放心,我們會抓緊的,一定做到緊張有序,詳盡嚴密,爭取三天以內上會,沒有別的事我就走了。”   關原剛走,吳修治那部紅色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這部電話是不對外公開的,直接跟手機連線,可以把對方呼叫轉移到手機上,即便吳修治在外面,如果把電話打到這部紅色分機上,也能正常接聽。這是一部直接跟省委、省政府領導連通的防竊聽保密電話。吳修治拿起話筒,對方非常客氣地詢問:“你好,請問您是吳書記嗎?”   吳修治一聽就知道是省委宋書記祕書的聲音,連忙回答:“您好,我是吳修治。”   對方說:“宋書記找您,您現在說話方便嗎?”   吳修治連忙說:“方便,方便。”   那邊省委宋書記便開始跟吳修治通話:“老吳啊,最近在忙什麼啊?”   吳修治連忙說:“沒什麼大事,就是正常的工作而已,宋書記有事嗎?”   宋書記說:“沒事就不能跟你通通電話了?”   吳修治湊趣:“能啊,我是怕耽誤宋書記寶貴的時間,只要宋書記有時間,天天來電話我還求之不得呢。”   宋書記說:“聽聲音你的情緒不錯啊,心情很好嗎?”   吳修治說:“我們國家政通人和,社會經濟高速發展,我們省也是一樣,在省委的正確領導下,經濟建設日新月異,社會安定,最近又戰勝了颱風的襲擊,全省沒有傷亡一個人,雖然有一點經濟損失,但是全省人民在省委的正確領導下,很快就戰勝了災情,維護了社會穩定,保持了經濟建設持續發展的好勢頭,不但我的心情不錯,全省人民的心情都不錯啊!”對上級說好聽的,這是每一個長期從政的官員都會具備的本能,如同商人對待客戶,什麼好聽說什麼,吳修治長期從政,自然也不能免俗。   果然,省委宋書記哈哈大笑起來:“老吳啊,你也學會說好聽的了?是啊,你的心情很好,我替你高興,可是我的心情就未必會有你那麼好了。”   吳修治連忙關懷慰問:“宋書記有什麼事嗎?需要我做什麼我一定全力以赴。”嘴上這麼說着,心裏卻一下就想到了趙銀印和跟黨走兩個老人家在省上鬥法的事兒,想到這件事情,心不由就懸了起來。   宋書記說:“需要你做的事情很簡單,希望你也能讓我有一份好心情啊。”   吳修治說:“這沒問題,只要能讓宋書記有一份好心情,我能做什麼就做什麼,用江湖上的話說,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哈哈哈哈。”   宋書記說:“那好啊,你如果想讓我的心情也跟你的一樣好起來,那就馬上到省裏來一趟好不好?”   吳修治愣住了:“是嗎?那好,我馬上動身。”   宋書記說:“算了吧,我也就是說說,最近你們那裏可不太平啊。”   吳修治:“不會吧?宋書記您聽說什麼了?”   宋書記口氣嚴肅起來:“不是我聽說什麼了,而是我直接接觸到什麼了,你吳修治還要繼續跟我繞彎子、打哈哈嗎?”   吳修治有幾分緊張,腦子飛快地轉動着,瞬間把銀州市最近一段時間有可能傳到省城的事情捋了一遍,最終還是認定不外乎趙銀印、跟黨走兩位老爺子在省城鬧出事來了,便試探着問:“宋書記,是不是趙銀印和跟黨走找您了?”   宋書記說:“趙銀印倒沒有直接找我,估計他也不好直接找我,可是他在銀州市的遭遇我也聽說了,我還正在納悶兒,你吳修治不是那麼不知道輕重、不懂得進退的人,怎麼能對趙銀印同志那麼做呢?正想抽時間找你談談,問問情況,跟黨走來找我了。”   吳修治連忙說:“宋書記,跟黨走老爺子是我們銀州市唯一還活着的紅軍時期的老革命,我們都非常敬重他,他找您如果有什麼過分的舉動,您千萬不要太在意,他現在回來了沒有?如果沒回來我馬上派人去接他,或者我親自去接他。”   過去有的老同志因爲對離退休待遇不滿,尤其是一些過去在國有企業工作的老同志離退休以後,企業效益不好,離退休工資得不到保障,就到省上上訪,對省領導糾纏不休,省上就打電話下來,市領導就要跑到省城去做工作、接人。後來國家逐步提高了離退休老幹部的生活待遇,在國有企業工作的老同志離休以後,如果企業效益不好,離休工資發放有困難,就由財政補貼,這種事情才逐漸少了。如果跟黨走真的在省上把省領導纏住了,吳修治還想用老辦法,親自去做工作把他接回來。   宋書記說:“那倒用不着,跟黨走這樣的紅軍時期的老同志全省也沒有幾個人了,我們應該很好地珍惜他們、照顧好他們。再說了,跟黨走也不是那種會爲個人的事情上訪的人,這你應該瞭解。”   吳修治差點直接問出來:跟黨走是不是告趙銀印的狀去了?話到嘴邊,醒悟到如果這麼問,弄不好宋書記會誤以爲跟黨走到省上找省委領導是他指使的,起碼他事先知道,就沒敢說,裝糊塗問道:“那他到省上找您幹嗎?如果對我們的工作有什麼意見,可以直接找我們嘛,他老人家批評我們,我們敢不虛心接受嗎?”   宋書記果然追問:“你真的不知道跟黨走到省委找我幹嗎?”   吳修治硬着頭皮回答:“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我怎麼會讓他獨自一個人跑到省上去呢?即便攔不住,我也會派個人陪他去,一路上也好有個人照顧啊。萬一他在路上發生個什麼事情,我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宋書記說:“嗯,我想你可能也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也不會不阻攔他,更不會就讓他一個人跑到省委大院外面跟人家武警戰士幹架。”   吳修治驚問:“他怎麼跑到省委大院和武警戰士鬧上了?這個老爺子,真不省事。”   宋書記說:“算了,鬧就鬧了,不說這些了。跟黨走老爺子來了之後,跟我說了一些你們那兒的情況,趙銀印同志是不是到你們銀州市讓你們提拔他女婿當公安局局長?”   吳修治吞吞吐吐地說:“趙老爺子倒是來過我們銀州市,可能是因爲過去在銀州市工作過,現在年齡大了有點念舊,回來看看,至於您說的那件事情我還不太清楚。”吳修治的從政經驗告訴他,誰也說不準趙銀印在省上擔任領導職務那麼多年,經營的關係有多深,這種人得罪他也沒必要。加之吳修治本身就有些中庸,更加不願意攪到趙銀印和跟黨走的是非當中,所以吭吭哧哧地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說他不清楚。   宋書記說:“如果你確實不清楚這件事情,那就是跟黨走同志反映問題有出入,如果那樣,我就得找跟黨走同志說說清楚,一個老同志,怎麼能對組織上說假話呢?”   吳修治知道這是宋書記在將他的軍,不由暗暗埋怨跟黨走老爺子,把趙銀印如何在吳修治面前替自己的女婿要官也告訴宋書記了。他繼續否認,宋書記不會真的去找跟黨走老爺子的麻煩,但是卻等於他把跟黨走的聲譽給敗壞了,做這種事情對於吳修治而言,那是太不道德了,也太對不起跟黨走老爺子了。吳修治只好說:“確實有這回事兒,不過趙銀印書記年紀大了,做事情有些把握不住也是難免的,我們市委市政府絕對不會因爲他說說話就違反黨的幹部政策,在用人問題上我們一定會嚴格按照《黨政領導幹部選拔任用條例》辦事,請宋書記放心。”   宋書記說:“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也相信你們不會因爲趙銀印同志的幾句話就對他那個女婿格外關照。我想的是,在提拔公安局局長的問題上,不會僅僅有一個趙銀印老爺子出面說情做工作吧?現在在幹部任命、人事管理上確實有不正之風啊,這是我們無法迴避的問題,也是我們應該着力解決的問題,如果我們公僕們的政治舞臺真的成了封建官僚體制下的官場,那就是危及我們黨執政地位的腐敗啊!”   吳修治說:“是的,宋書記說的問題我們已經有所警覺,我們儘快解決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問題,請省委領導相信我們有能力處理好這些問題。”   宋書記沉吟片刻說:“我看你們沒必要那麼急着任命一個公安局局長,任命一個公安局局長很容易,關鍵是我們對幹部選拔任用中存在的腐敗問題應該有一個清醒的認識。你們銀州市這一次公安局局長的任命過程再一次警示我們,在選人用人問題上,我們目前的幹部管理體制確實存在着一些問題。我希望你們不要過多地把目光集中在任命誰這個具體的、微觀的問題上,能不能把眼光放得更遠一些、更開闊一些,嘗試在幹部管理的體制創新上進行一些有益的嘗試。比如說,能不能在幹部管理、選人用人的方式方法上、程序上,立足公開、透明、公正、公平,探索一種更加開放、更加具有活力、更加富有廣泛的羣衆基礎和民主精神的機制。如果你們能在這方面有所突破,那可比任命一個公安局局長更加重要、更加具有開拓性意義。所以啊,我不要求你們勉勉強強、匆匆忙忙地任命一個公安局局長,寧缺毋濫,不要操之過急。何嘗不能就把這次公安局局長的任命當做一次試驗,不要老是按照組織部考覈、常委會討論、市長提名、人大舉手這個老套子走,能不能考慮加大公示力度和範圍,擴展任命考覈幹部的民主範圍和層次,形成對幹部任命過程更加有效、民主的監督機制,逐步打破幹部管理上的神祕主義和一把手效應。當然,具體怎麼做,你們可以放手試驗,改革嘛,本身就是一個試驗的過程,既然是試驗,就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敗,成功了更好,失敗了也不可怕。這算是我給你們出的一道題目,既然是我出的題目,失敗了就由我承擔責任。省委也正在認真研究這個問題,如果你們能先行一步,在這方面寫出一篇好文章,能給省委正在推進的幹部管理和人事任命體制改革提供一些新鮮材料,那可比你們選出一個公安局局長更有價值啊!”   吳修治讓宋書記說得心頭怦怦直跳,他對此根本就沒有任何心理的、思想的準備。過去長期受幹部管理、人事任命傳統模式思維的慣性引導,很少認真思考幹部管理方面體制上的問題,對幹部任命、人事管理神祕化已經習以爲常,加之長期以來習慣了上級發文件,自己照着辦的工作方式,即便是改革,也要等上級下了文件然後再加以推行,幾乎失去了獨立創新的意識。特別是近兩年經常想着自己很快就要退下來,把明哲保身、平安降落當成了畫好人生句號的起筆,所以儘管這一次公安局局長的任命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卻從來就沒有從體制、革新方面去思考研究過。今天宋書記話說得客氣,其實是下達了政治任務,吳修治連忙說:“我們一定認真落實宋書記的指示精神,大膽改革,大膽試驗,做到積極穩妥,我們不敢保證取得多麼大的成果,但是可以保證不出現嚴重的失誤,請省委放心。”   宋書記說:“好,那我就等你們的好消息了,一句話,積極穩妥,小步快跑,解放思想,着眼於提高我們黨執政能力這個大課題,我相信你們會有收穫的。”   吳修治想半開玩笑地提醒宋書記他這可不是一句話,讓談話的氣氛輕鬆一下,卻沒敢說,也沒心情說,他感到了壓力,甚至覺得有些手足無措,因爲,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4   跟黨走來找吳修治比找省委宋書記輕鬆得多,因爲市委的門衛認識他,知道他是市裏唯一一個還活着的老紅軍,所以二話不說,也不敢說二話就讓他直接衝到了吳修治的辦公室。省委看大門的武警卻不認識他,所以讓他差點兒當場動手教訓那個“小兵崽子。”他那天到省委並沒有打算找省委書記,只是想找一個負責任的省上的領導揭發檢舉趙銀印跑到銀州市替自己的女婿要官的事兒,同時也替吳修治開脫一下,證明他去威嚇趙銀印並沒有吳修治的指使,“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跟黨走這一輩子還沒有讓別人替我背過黑鍋,別說吳修治沒有指使我,就是他想指使我,能指使得動嗎?”這是他事先想好了的說辭。   到了省委大院外面,站崗的武警把他攔住了,讓他出示證件,然後再去登記。他摸摸口袋,纔想起來,兒子兒媳前兩天給他介紹老伴,要去相親,把他原來經常穿的滌卡中山裝扒下來,給他換了一件老鼠皮顏色的西裝,紅軍證、國務院頒發的老幹部離休證還有身份證都在中山裝裏頭,今天走得匆忙,啥證也沒帶。   沒有證件武警就不讓他進大門,他說我是銀州市的離休老幹部,要找主管幹部的省上領導反映重大問題。武警戰士根本就不聽他這一套,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滿臉都是詫異和警惕。也難怪,在正常人看起來,他的打扮確實太怪異了。兒媳婦給他穿了一身西裝,腳上卻又是一雙布鞋,領帶也沒打,西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一個都不能少。特別讓武警戰士提高警惕的是,他還提了一根可以用來當武器的棍子。這樣一來,無論他怎麼解釋,武警都只有兩個字:不行。   跟黨走解釋來解釋去火就躥升到了腦門子上,再加上路人經過紛紛駐足觀望,更讓他心裏焦躁,忍不住就罵起人來:“他媽的小兵崽子,老子當紅軍的時候雞雞上還沒長毛呢,扛那麼一根燒火棍在老子面前裝什麼洋蒜?你再敢攔我,我就敲斷你的狗腿,你信不信?”說着就揮舞着那根用來懷舊的打狗棍作勢要敲人家的腳骨拐。   武警戰士專門訓練來就是對付暴徒的,哪裏會把他這樣一個不土不洋、不工不農、不仕不商,有點像叫花子,又有點不像叫花子的瘋癲老頭放在話下?嘻嘻哈哈、邊勸說邊就想動手解除他的武裝。也怪武警戰士太大意,沒把眼前這個老頭子跟久經沙場的老戰士聯繫起來,更怪跟黨走習慣了繳別人的械從來不讓別人繳自己的械,看到武警戰士要動手搶自己的打狗棍,本能地就虛晃一槍,把打狗棍在武警戰士面前晃了兩晃,做了個左突刺的刺殺動作,武警戰士剛一閃躲,跟黨走扭身轉到了人家身後,把打狗棍當成了槍,一下子捅在了武警戰士的腰眼上:“繳槍不殺!”隨着喊聲,伸出一隻手就把人家的槍從肩膀上摘了下來。   腰眼是人類的神經敏感部位,棍子捅上去又癢又酸,武警戰士讓跟黨走一棍子捅得半邊身子都發麻,隨即覺得肩膀頭一輕,那支挎在肩膀上的半自動步槍就到了跟黨走的手裏。武警戰士大驚,即羞又惱,作爲一名戰士,讓人家繳了械就是奇恥大辱,小戰士幾乎要氣哭了,忘了戰鬥要領,撲上來有如頑童爭搶食品、玩具一樣要搶回自己的佩槍,跟黨走卻拿着他的槍就要往大院裏衝,站在大門另一邊的武警戰士看到眼前發生的事情也急了,衝過來幫着失去武裝的戰友攔截跟黨走。   跟黨走知道這幫武警戰士站崗拿的都是空槍,也就是做做樣子給政府機關裝威風用的,所以根本不怕武警戰士真的動武,把剛剛繳獲的半自動步槍挎到自己肩膀上,兩隻手把自己的打狗棍當成了三八大杆,做出刺殺動作:“突刺刺……防左右突刺……防右左突刺……”自己給自己喊着刺殺口令,就像在練兵場上一樣跟人家武警戰士對峙起來。   武警戰士和旁觀的人們都認爲,這是一個從神經病院裏流竄出來的瘋老頭在瞎胡鬧,既不能跟他動真格的,又不能眼看着他把自己的槍搶走,又急又氣又無奈,兩個戰士圍着他轉圈子,卻沒辦法下手。省委大院外面就是通衢大道,過往行人如過江之鯽,見到省委大院門口正在上演這麼一出武打戲,紛紛圍攏過來看熱鬧,還有好事的人跟着他喊:“突刺刺,防左右突刺……”   省委大院的門房看到外面出了事,武警的槍都讓人家繳了,連忙打電話通知武警省委警衛班,警衛班的戰士全副武裝緊急出動,來到門口看見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大爺正在跟自己的兩個戰友相持不下,也以爲這是一個從精神病院流竄出來的瘋子,便一起圍攏上來衆人打狼一樣要把跟黨走控制住。   跟黨走見到這種陣勢,也知道自己把事情鬧大了,人家人多勢衆,又都是身強力壯經過強化訓練的士兵,如果跟自己玩真的,自己一個老頭子當然不是對手。就這樣讓他們抓住又不甘心,於是就運用毛澤東遊擊戰術十六字方針中的第一條:敵進我退,開始準備撤退。他卻忘了,他肩膀上還扛着繳獲人家的步槍,人家怎麼可能讓他逃跑呢?他用盡了幾十年戰場上積累的各種戰鬥經驗,左衝右突,累得呼呼直喘,大汗淋漓,動作也沒有剛開始那麼靈便了。   這時候,武警戰士開始運用我軍的政治攻勢,班長喊停,大家都不再衝鋒,班長便開始做工作:“老同志,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奉勸你馬上繳械投降,不然你就會走上犯罪道路。懸崖勒馬,立刻把槍還給我們。”   跟黨走當然不是不講道理的神經病,剛纔也是一股火躥上來,話趕話、手趕手,結果把事情鬧成了這個樣子,聽到武警戰士這麼說,就把槍扔還給武警說:“破槍我要它也沒用,我來省委反映問題他不讓我進去,你們這些小兵崽子怎麼這麼不明事理?這裏是什麼地方?是共產黨的省委機關,不是國民黨的衙門,更不是封建社會的大堂,憑什麼不讓老百姓進去?現在不是講三個代表,講立黨爲公、執政爲民嗎?連門都不讓進,你們代表誰?能代表老百姓嗎?像什麼樣子,當個官就怕了老百姓,我來反映那麼重要的問題你們硬是不讓我進,什麼意思嗎?”   他在這裏跟人家講道理,人家卻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終究他把武警戰士的槍給繳了,雖然最終退還給了武警戰士,但問題的性質已經變得非常嚴重,起碼人家要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於是趁他正在慷慨激昂的時候,警衛班長一聲口令,十幾個戰士蜂擁而上,想把跟黨走老爺子一舉擒獲。   跟黨走久經沙場,什麼樣的險惡場面沒有經歷過?他心裏明白人家不可能丟這麼個大臉讓他輕易走脫,再說了,他要辦的事情還沒辦成,如果就這樣讓人家抓了,耽誤事兒。於是趁這十幾個戰士一窩蜂撲上來的混亂時機,給衝在最前面的戰士使了個絆子,人家一個趔趄,他就從漏出的人縫裏竄了出去。說實話,這些武警戰士根本不會對他這麼一個老人動真格的,不然對付他這一個老頭子,一個人足夠了,根本用不着這麼多戰士,人家還是想用那種大網捕魚不傷魚的方式來解除他的武裝而已。   跟黨走衝出包圍圈就朝省委辦公大樓跑,武警戰士跟在後面追,年輕人腿快,很快就又把他包圍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省委辦公廳主任出現在大家面前,喝止住了武警戰士,對跟黨走說:“跟老爺子,你這是鬧的哪一齣?”   武警戰士自然都認識省委辦公廳主任,見到他認識跟黨走,就停了下來不再抓他,但是也不願意輕易放過他,他隨隨便便繳獲人家的槍支,讓武警戰士耿耿於懷,武警戰士仍然保持着對他的包圍態勢。跟黨走說:“我來找省委領導反映重要問題,他們不讓我進。”   辦公廳主任說:“你要反映問題,打個電話我下來接你不就成了?跟人家小戰士過不去,好意思嘛!你可是老紅軍戰士,這些戰士都是你的後輩,老前輩欺負後輩人,傳出去不怕人家笑話。”   跟黨走不服氣:“你說得輕鬆,我打電話找你,你下來接我,我知道你的電話是多少號?”   辦公廳主任說:“你就告訴門房值班室的人,說是找我,他不就把電話撥過來了?我知道是你,敢不下來迎接嗎?你朝上看看,四樓,左手第五扇窗戶,你們在這兒吵吵鬧鬧的,把宋書記都驚動了,他讓我下來請你老爺子。”   跟黨走朝上看看,果然宋書記在窗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跟黨走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剛纔像耍猴,讓省委領導看笑話了。辦公室主任看到武警還圍在四周虎視眈眈,就說:“還圍着幹嗎?這是老紅軍跟黨走,聽說過沒有?人家十歲就當紅軍了,你們今天敗在人家手下,是光榮,不是恥辱,還不向老紅軍道歉。”   武警戰士一聽這位老爺子竟然是老紅軍,按照輩分算,怎麼也能算自己的祖師爺了,讓這樣的人繳了械也真沒什麼丟人的,班長連忙喊了一聲口令:“敬禮!”戰士們齊刷刷地給跟黨走敬了軍禮,反倒鬧得跟黨走大爲尷尬,想一想,自己剛纔跟這些重孫子輩的小戰士那麼鬧騰,也真的沒面子,連忙揮揮手:“不敬禮了,不敬禮了……”邊說邊逃跑似的跟在辦公廳主任後面拜會省委宋書記去了。   此刻,跟黨走昂然走進吳修治的辦公室,大咧咧地坐到沙發上問道:“市委書記滿世界找我,今天我送上門了,書記有什麼指教?”吳修治端茶倒水招待他,嘴裏不停地埋怨:“老領導,什麼事情在市裏不能解決,非得跑到省裏去,弄得我很被動啊,讓宋書記親自打電話批評我。”   跟黨走說:“不會吧?該批評的是趙老賊啊,他怎麼反倒批評起你來了?”   吳修治怕了他了,這老頭年歲大了,脾氣反而越來越火暴,一句話說不好真怕他再跑到省裏去找領導。這一次如果再去找,肯定更有經驗了,不會再跟武警戰士幹架了。想到宋書記提到跟黨走和武警戰士幹架的事兒,吳修治就好奇地問他:“老領導,我聽說您跟省委大院的武警戰士幹架了?怎麼回事兒?”   跟黨走扭捏一笑:“沒什麼,我去的時候沒帶證件,他們不讓我進門,就嗆嗆了幾句,也沒怎麼着。”   吳修治長期跟他當祕書,對他的秉性太瞭解了,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做了理虧的事情,故意追問:“到底怎麼回事兒?您怎麼一下就鬧到省委宋書記那裏去了?”   跟黨走說:“沒什麼事情,武警不讓我進去,我就把他的槍繳了,後來事情鬧大了,驚動了省委宋書記。”   吳修治誇張地感嘆:“老領導真厲害啊,居然把人家武警的槍都繳了,厲害,厲害。”   跟黨走老臉微紅:“繳一個小兵崽子的槍,也沒什麼值得誇耀的,別說這事了,我有正經事兒跟你說。”   吳修治說:“不就是趙銀印的事嗎?您就那麼不相信我們市委市政府,真的以爲憑他一句話他女婿就能當上銀州市公安局局長?”   跟黨走說:“不是我不相信你們,如果我根本不知道那也就罷了,既然我知道了這種壞人壞事,就不能不說話,他不是省級幹部嗎?你們管不了,我找能管得了他的人去。我就要治治這種壞毛病,老子把腦袋掖到褲腰帶上打江山,他們現在一句話託個人情就能升官發財,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對了,省委宋書記說了,這是體制問題,是長期的幹部體制造成的,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還是要從體制上下手,人家到底是省委書記,比你這個市委書記就是高明,說的道理我聽懂了。”   吳修治說:“那當然了,不然人家怎麼能當省委書記,我只能當一個市委書記呢?不過話好說,事情不好做啊,改革選人用人辦法,哪有那麼容易?這麼多年了,都是這麼辦的,突然要改革,還真得好好研究一下,可別違反了黨的組織原則。”   跟黨走說:“什麼是組織原則?黨章就是組織原則,只要符合黨章就不會錯。黨章規定各級黨組織的最高權力機構是黨的代表大會,黨的委員會是代表大會的常設機構。黨代會一開完,黨代表就徹底解散了。你們什麼時候又真正尊重過黨委會?動不動就是常委討論,其他那些黨委委員都是選出來擺着看的?常委會就能取代一切?爲什麼全委會就不能決定幹部選拔問題?全委會的級別和權力應該高於你們那個常委會嘛。你是真不懂還是裝傻?回去好好學學黨章就啥都明白了。”   吳修治讓跟黨走說的直眨巴眼睛,說來慚愧,作爲市委書記,他自認爲對於黨的章程已經非常熟悉,今天讓跟黨走一說,才感到自己對於黨的章程的理解還停留在會上念一遍、不求甚解的階段,並沒有認真地研讀、深刻領會精神實質。   吳修治在那裏若有所思,跟黨走又說:“現在是和平年代,共產黨早就成了執政黨,過去戰爭年代對敵鬥爭形勢複雜,幹部使用任命保密是客觀形勢的需要,現在還有必要搞得那麼神神祕祕嗎?老說黨的幹部是公僕,人民當家做主,既然人民當家做主,主人總應該有權利知道自己應該僱哪個公僕來替自己辦事,總應該有權利知道這個公僕是怎麼冒出來的吧?我們不能搞西方大民主、多黨制那一套,在中國搞那一套就會天下大亂,但是老百姓既然是主人,僱什麼樣的僕人總應該有個知情權和否決權吧?你們就知道常委會、常委會,常委會才幾個人?這就是少數人政治,用常委會剝奪了黨委和人民羣衆的民主權利。好了,我不跟你囉唆了,你書記當久了,又快退下來了,滿身暮氣比我都老,想必也沒有什麼改革進取的精神頭了,愛誰誰,只要不是趙老賊的女婿就行了。”   說完這話,跟黨走起身欲走,卻又忽然想起來是吳修治到處找他他纔來的,便問:“對了,你滿世界抓我,有啥事?不是要擋住我,不讓我今後再到省上找領導吧?”   吳修治說:“那怎麼會,找上級領導反映問題是您老人家的民主權利,誰敢阻攔您?我找您是想聽聽您對我們選拔任用幹部有什麼意見和建議,意見建議您都說了,我受益匪淺,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不過,我還是希望您對我這個老部下多多少少有點信心,有什麼問題儘量先跟我溝通溝通,我不頂事您再找上級領導,我派專車送您行不行?”   跟黨走說:“說來說去你還是想剝奪我的民主權利啊?算了,看在你這個人還算正直、本分的份上,看在你過去勞心費力給我寫了那麼多難認難唸的講話稿的分上,今後有什麼事我先給你彙報,這總該行了吧?”說着起身欲走。   吳修治連忙說:“您別走,快到飯點了,今天我請您老喫飯,多少年我沒跟您老在一起喫過一頓飯了,喫飯的時候您老人家再好好談談您的意見建議,越具體越好……”   跟黨走說:“我不跟你喫飯,現如今你們喫飯都是公家花錢,看過那本《接待處處長》沒有?那本書上說,公款喫喝是亞腐敗,亞腐敗導致亞健康,胃潰瘍、脂肪肝現在都成了你們這些領導的職業病,我纔不想得那種病呢。”說完,拂袖而去,出了門又跑回來,撿起他的懷舊打狗棍咚咚咚地在走廊裏留下一串腳步聲走了。   跟黨走走了之後,吳修治叫來了祕書吩咐道:“給我找一本十六大通過的《黨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