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陰錯陽差也是一種不可多得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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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遠大一行在吳厝村已經等候了三天,吳水庫仍然杳無音信。林豬食所長派人到吳水庫家裏探聽消息,得到的信息是:就這幾天會回來,因爲他並沒有遠行的打算。這樣一來,彭遠大他們只剩下了唯一的選擇:等待、守候。好在等待、守候、蹲坑這一套屬於刑警的基本功,彭遠大經過這麼多年的磨鍊,已經有了相當的耐性和經驗,所以也並不着急,急也沒有用,只好以走私摩托車販子的身份,在林豬食所長一個親戚家裏安安分分地駐紮下來。
吳厝村是閩南深山裏的一座小村落,依山傍水,風景秀麗,村裏只有三十來戶人家,村子的中央有一棵三人合抱不過來的大榕樹,樹身上纏着紅布,樹梢上掛着黃色的畫着符的黃紙。據說這是一棵神樹,可以保佑全村百姓平安健康、豐衣足食。這裏只有一條通往外界的山道,沒有移動電話信號,村委會倒有一部電話,但是由於怕泄露他們一行的目的,也不敢輕易使用。然而,看看這裏農家修的房子就可以得出結論:這裏絕對不是貧困山區。這座小山村家家都是石柱磚牆紅牆綠瓦的大宅子,按照當地的審美觀,每一座大宅子建得都像一座廟宇,似乎全村人家家都住在廟裏。
林所長是這個村子的女婿,彭遠大問他這個深山小村落的人家爲什麼看上去都挺富有,林所長說,這座山村原來非常貧窮,山區地少、地薄,一年四季都要靠紅薯葉子填補食物人們才能勉強活下來,全村過去沒有一幢完整的房屋,都是土牆茅草房。過去常說,窮山惡水出刁民,也不是沒有道理,窮則思變嘛。這裏的老百姓傳統上就有出外賺錢寄回老家的做法,過去長期受極左思潮的限制,這裏的老百姓被死死地捆綁在窮山惡水中,儘管這裏風景秀麗,但是風景秀麗當不得飯喫,老百姓只好硬挨着受窮。
改革開放以後,這裏的老百姓只要能跑的都跑出去賺錢了,幹啥的都有,既有老老實實打工做生意賺錢的,也有走私販毒牟利的,不管在外面幹啥,寄回老家的人民幣是真的,於是這座小山村就成了富裕的世外桃源。前些年,村子裏除了老弱婦孺根本見不到青壯男人,只有過春節那幾天在外面賺錢的男人們纔會回到村裏。近幾年很多人家富了,有一些人在外面事業也有了相當的基礎,於是在家裏待的時間就比較多了一些。不過吳水庫的情況比較特殊,剛剛改革開放的時候他一直在外面搞走私,應該說也賺了不少錢,家裏房子修得也很體面,幾乎從來不着家,可是最近幾年卻很少出去了,也沒有聽說他在外面有什麼業務,就那麼在家裏待着,好像自己把自己退休了,開始養老了。
彭遠大說:“養老也太早了吧?我看他的資料,他才四十六歲啊。”
林所長說:“我是打個比方,山裏人勤快,別說四十六歲了,就是六七十歲,只要能動彈的,也沒有坐在家裏喫閒飯的。”
彭遠大暗想,吳水庫這傢伙如果沒有歪財,斷然不可能正當壯年就這麼消消停停地在家裏養老,想到這些,更加堅信這個吳水庫就是當年偷竊大金錠的罪犯,抓住了他,吳水道當年在這起盜竊案中是什麼角色,他的自殺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也就真相大白了。
彭遠大在這兒守候,沒事可做的時候由不得就開始想起了家,由家由不得又想起了局裏正在熱烈進行的局長繼承人爭奪戰。他並不是不想當公安局局長,而是特別想當公安局局長,這是他剛剛從一個工人成爲以工代乾的警察的時候就當衆宣佈了的遠大理想,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他卻沒有機會抓住機會。根據自己的年齡,參照局裏其他幾個競爭對手的年齡,不論誰這一次當上局長,其他人都會成爲那首情歌裏的人物:讓我陪着你慢慢變老。想到失去這次機會,自己今後八成將會永遠作爲副手一直到退休,這讓他沮喪,也讓他後悔,他後悔當初不應該親自帶隊來調查這個案子,而且帶了大李子這個沒資格獨立辦案和剛剛走出校門沒本事獨立辦案的小刑警黃小龍這兩個人。現在如果讓王遠志來接替自己,時間來不及,功利目的也太明顯,會讓人笑話,將來肯定每個人都會說彭遠大爲了爭局長的位置,把那麼重要眼看就可徹底破獲的案子扔了。最可怕的是王遠志對這個案子不熟悉,現在換將,萬一出點紕漏,就可能前功盡棄,那一塊二十四公斤重的大金子就有可能永遠埋沒在這個廣袤世界的某一個角落裏,而老局長也就會永遠睜着渴望的眼睛在冥冥之中嘆息。
想到這些煩心事兒,彭遠大就覺得腦袋癢癢,他是油脂性皮膚,幾天不洗頭頭髮就變成了油氈,一着急出汗頭皮癢得好像有幾千只蚊蟲在叮咬。於是他喊來了黃小龍:“小黃,弄一壺熱水給我沖沖腦袋。”
黃小龍正在看電視,捨不得動窩,敷衍道:“彭局,乾脆洗個澡不就啥都有了?”
彭遠大罵他:“懶貨,誰不知道洗澡舒服?這麼冷的天你讓我洗冷水澡,想凍死我啊?”已是深秋季節,山裏一早一晚冷風颼颼,這裏條件差,雖然家家都有熱水器,供電卻跟不上,農用電又貴得嚇人,農民自己都捨不得燒熱水洗澡,一年四季用冷水洗澡,彭遠大他們也更不好意思用人家的熱水器燒熱水。
大李子說:“黃小龍,趕緊去,你不去我可就去了,別說我跟你搶着巴結彭局。”
黃小龍一聽此話,連忙跑到竈間用人家暖瓶裏的水兌了一大壺熱水熱情洋溢地說:“彭局,水來了,熱騰騰的,保證你滿意。”
彭遠大把腦袋抵在臉盆口,吩咐道:“給我先衝一衝,節省點。”
黃小龍便開始給他衝腦袋,衝着衝着黃小龍發現彭遠大腦袋正中間有一道溝,不長頭髮,讓人聯想起某種哺乳動物們的臀部,兩邊毛茸茸,中間一道溝,跟彭遠大的腦袋多多少少有些相似。黃小龍忍不住笑了,問彭遠大:“彭局,你腦袋中間怎麼有一道溝啊?”
彭遠大還沒顧得上回答,大李子在一旁說:“笑什麼笑?這可是彭局的光榮歷史,沒有這一道溝,那一年抓捕盜槍犯我們局不知道要犧牲多少警察呢。”
這道溝既是值得彭遠大驕傲的記錄,也是常常讓他羞慚的創傷。金錠失竊案讓彭遠大陷入了泥沼,破案遙遙無期,掛案上面又不同意,他只好在這個案子上吊着,那段時間彭遠大飽嘗了狗啃烏龜無處下嘴的痛苦滋味。困境之中彭遠大找到了一個極好的副業,那就是看書。打着破案需求的名義,從蔣衛生那兒弄來了一本又一本的刑偵教科書和一整套《福爾摩斯探案集》過癮。最讓他着迷的還是《刑事偵查學》,他看得格外精細,格外認真,還專門買了一本筆記本摘抄其中的重要章節,說是摘抄,其實是恨不得把整本書抄下來。
這天,彭遠大正在第n次閱讀那本已經被他翻爛了的《刑事偵查學》,老牛闖了進來,衝着彭遠大喊:“局長大人兒,快快快,新華印刷廠的槍丟了,局長親自召見你。”
彭遠大惶惑地抬頭看看老牛,丟失槍械可是名副其實的大案,想來老牛也不敢拿這個題目開玩笑,老牛的表情難得的嚴肅認真,也不像是在開玩笑。然而,他手頭的“9·11”大案還沒有任何進展,按照常規是不會交給他辦新案子的。再說了,就算是讓他參加破案,也不至於局長親自召見他這個以工代乾的小警察,由蔣衛生、姚破舊之類的二級領導召見他就已經夠面子了。見他遲疑不決,老牛說:“局辦公室剛剛打過來電話,讓你馬上到局長辦公室報到,我可是通知你了,去不去由你,到時候你別說我沒通知你就行,這可能是好運來臨也可能是厄運臨頭,你自己琢磨去還是……”
老牛的話沒說完,彭遠大已經把那本《刑事偵查學》揣進懷裏衝了出去。彭遠大跑到局長辦公室,值班人員告訴他局長正在會議室開會,彭遠大來到會議室,推開門探頭探腦地朝裏頭窺視,刑偵組長蔣衛生面對着門坐,看到他招招手讓他進去,他這才放了心,確定老牛沒有拿他開心。
局領導都到齊了,局長、政委和兩個副局長都在皺着眉頭拼命抽菸,其他與會的警察也都在陪着局領導抽,把會議室弄得活像火災現場。任何一個單位抽菸的人數都跟這個單位的領導是不是好這一口成正比關係,老局長簡直就是個肉做的菸灰缸,又是一個有生命的茶罐子,抽起煙來一根接着一根,喝起茶來一杯接着一杯,還淨是泡得黑黑的中藥一樣苦的濃茶,他的理論是抽菸多就得多喝茶,茶能解煙毒。每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彭遠大就常常想問他一句:何必抽了煙再喝茶解毒,既不抽菸又不喝茶不更省事、省錢嗎?可是他從來也不敢真的這麼問。
老局長不但自己能抽菸能喝茶,還特別鼓勵別人抽菸喝茶,經常說男人不抽菸,對不起老祖先,男人不喝茶,對不起親爸爸。在他的大力倡導下,銀州市公安局的男性公安幹警除了極個別人以外,絕大多數都成了煙槍,還比着誰抽得兇、抽得多、抽得勤快,沒辦法,楚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古往今來這已經成了規律。
有一年冬天,公安局開中層以上幹部大會,天寒地凍,門窗緊閉,極少數不抽菸的人讓極多數抽菸的人燻得受不了,就把會議室的窗戶打開了。會議室在二樓,窗戶一打開,濃煙滾滾衝出窗外,大院的門崗大喫一驚,以爲辦公樓失火了,連忙報告消防隊,消防隊歸公安局管,就駐紮在公安局隔壁,一聽領導機關着火了,隊長親自帶了三輛消防車瞬間就衝進了公安局大院,見二樓兩個窗口朝外冒煙,便果斷下令立刻滅火。消防隊員們端着六條高壓噴水槍一起朝開着的窗戶噴射過去,只聽見一陣陣鬼哭狼嚎一樣的怪叫從窗戶裏傳了出來,消防隊員正要架設雲梯進入室內救人,卻見一羣落湯雞凍得瑟瑟發抖喪魂落魄地衝出了大樓,仔細一看,前面帶隊的落湯雞正是老局長。隊長連忙上去報告:“報告局長,發生火災,我們正在……”老局長凍得鼻青臉腫,身上的水已經結成了冰碴子,哆哆嗦嗦怒不可遏地詈罵:“媽個匹,胡日鬼啥呢嗎……”隨即看到消防戰士目瞪口呆的樣子和身後那一羣狼狽不堪的落湯雞警察,老局長壓下了怒火,哭笑不得地下達命令:“演習繼續!”過後老局長患重感冒引發扁桃體發炎,高燒不退,連打了一個星期的青黴素。
彭遠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踅進煙霧瀰漫的會議室,在角落裏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老局長一眼看到他,朝他招手:“小彭過來,坐到前邊來。”
老局長讓他就座的是刑偵組長蔣衛生身旁的座位,彭遠大哪裏敢貿然就座,連忙擺手謝絕。
局長說:“研究案子你藏到後面幹啥呢?咋記錄呢?”
蔣衛生也招呼他坐過來,彭遠大才忐忑不安地挪到了會議桌前蔣衛生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案情是這樣的,2月15號深夜,新華印刷廠武裝民兵連的武器庫失盜,丟失一支五六式衝鋒槍,三百發子彈。那個年代,在全民皆兵戰略思想指導下,全國人民都是民兵,民兵分三種:普通民兵,基幹民兵,武裝民兵。武裝民兵是按人頭配發武器的,平常武器統一保管在武器庫裏,訓練的時候武器就發到每個人的手中,訓練過後再收回。新華印刷廠是國有大廠,武裝民兵連有二百多人,配備有五六式班用機槍三挺,半自動步槍一百二十支,五六式衝鋒槍七十支。五六式衝鋒槍其實就是蘇制AK47步槍的改進版,殺傷力極大,槍托可以摺疊,攜帶方便,如果罪犯利用盜取的槍支從事犯罪活動,後果將不堪設想。
介紹完案情,局長講話:“這個案子的嚴重性我就不多說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我不說大家心裏也有數。我們現在只有一項任務,集中精兵強將,儘快偵破案子,追回丟失的武器彈藥,把罪犯繩之以法。爲此局裏決定,機構調整和幹部考覈暫停,全局上下緊急動員,拖在手上的案件沒有新的重要線索就先放一放,集中所有力量全力攻破‘2·15’大案。現在我宣佈,馬上成立‘2·15’專案指揮部,由我擔任專案總指揮,政委和老邢擔任副總指揮。下面設兩個偵破工作組,刑偵組組長蔣衛生同志和副組長彭遠大同志擔任第一組正副組長。政工組組長姚破舊擔任第二組組長,重點負責後勤保障跟政治動員工作。”
老局長說的“老邢”是公安局負責刑偵和治安工作的副局長。老局長宣佈完組織機構,接着部署偵破工作:“由刑偵組、治安組以及新華印刷廠保衛科和轄區派出所抽調得力人員,統一接受專案組的指揮,參加案件的偵破工作,其他部門和工作人員,在保證正常工作的同時,隨時做好準備,全力以赴配合,一定要儘快把罪犯繩之以法……”
那個時候還沒有實行“無罪推定”的法律準則,所以也就沒有“犯罪嫌疑人”這個說法,警察們提到犯罪嫌疑人時都叫“罪犯”、“案犯”,老百姓甚至把勞改釋放以後的人也統稱爲“勞改釋放犯”。盜槍案比起偷金子的案子自然要嚴重得多,丟一塊金子,儘管這塊金子很值錢,充其量也就是經濟上受一些損失而已,而槍丟了,很可能緊跟着後面的就是兇殺人命案,而且會有多少人死在這支槍的槍口下誰也沒法預測,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如果這支槍的下落找不到,整個銀州市人民都將處於這支槍的威脅之下,因爲誰也說不清楚偷這支槍的人將把槍口對準誰。再往嚴重裏想想,如果盜槍的是一個窮兇極惡的反革命分子,拿着這支現代化的殺傷力極強的槍支到省城、到首都北京作案,那後果簡直讓人頭皮發炸,不寒而慄,想都不敢想。所以,局長當機立斷,發出了緊急動員令,所有警力都集中到這樁案子上來,於是彭遠大也總算有了從那塊沉重的大金子的陰影下解脫出來的機會。
那天晚上剛好姚破舊值班,接到報案後,馬上叫了刑偵組長蔣衛生一起到現場進行現場勘察,根據蔣衛生的彙報,可以初步得出這樣幾個結論:第一,有可能是內部作案,理由是如果罪犯不掌握武器庫的內部情況和管理漏洞,就不可能貿然闖入盜竊槍支。第二,也可能是外部人員作案,理由是案犯破門而入,一路上撬開了鐵門的鐵鎖、木門的暗鎖、槍櫃的鐵鎖,盜取槍支以後從大門離開。第三,案犯可能頭腦聰明,有備而來,熟悉情況,有恃無恐,理由是從現場來看,案犯作案手段大膽、熟練。第四,案犯也有可能是頭腦簡單、手段粗糙的低檔次作案,理由是案犯方式笨拙,一路對槍庫實施了強行突破,到處都留下了明顯的作案痕跡,足跡、手紋採集到很多。第五,案犯有可能是出於反革命政治動機,企圖偷盜武器製造反革命暴力事件。理由是四人幫被粉碎之後,很可能還有一些四人幫的殘渣餘孽對現實不滿進行反革命報復。第六,也不排除僅僅是一般性的刑事案件,案犯就是刑事犯罪分子,偷盜武器準備進行搶劫、偷盜、殺人等犯罪活動,理由是目前還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犯罪分子是四人幫的殘渣餘孽,而且案犯在現場也沒有留下任何足以證明這起盜槍案具有政治動機的線索……
彭遠大在案情分析會上聚精會神地聽着人家彙集現場勘察結果、分析案情、探討作案動機等,越聽越糊塗,好像什麼樣的可能都有,什麼樣的可能也都可以排除。果然,局長印證了他這種感覺的正確性,很不耐煩地打斷了正在作案情分析的蔣衛生:“你們勘察現場的結果就是這也可能那也可能嗎?別說那些可能了,就說現場情況,可能的事情誰都會自己想。”
蔣衛生尷尬地乾咳着,面紅耳赤。局長又問了一句:“現場你去過了嗎?”
蔣衛生連忙表白:“接到報案的第一時間我就去了。”
“你就給我說說你的印象、感覺,勘察報告別唸了,我識字會自己看。”
蔣衛生開始按局長的要求彙報:“我們到現場的時候,新華印刷廠保衛科的工作人員已經把現場保護起來了,所以現場沒有遭到破壞。從現場看,武器庫的治安防範工作有明顯的漏洞。第一,鐵門僅僅用普通大鐵鎖,雖然鎖頭很大,可是如果用適當的工具還是能夠撬開的。第二,鐵門裏面是普通的木門,僅僅安裝了一個普通暗鎖,熟練的小偷用一張撲克牌就能打開,偷槍的罪犯不是熟練的小偷,他是用刀子一類的東西硬將木門撬開的。第三,槍支彈藥都存放在鐵櫃子裏,但是鐵櫃子的鎖卻又是普通的明鎖,所以也根本不起什麼作用,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
就在蔣衛生嘮嘮叨叨向局長彙報自己對案發現場的看法、感覺時,彭遠大偷偷拿過桌上的現場勘察報告看了起來。現場勘察記錄做的還是比較專業的,有草圖、照片、痕跡模式等。他剛剛正在第三遍熟讀《刑事偵查學》,對現場勘察的知識還是熱乎的,看到現場勘察報告上有現場遺留的足跡、指紋照片,足跡、指紋的旁邊還有格尺標明長度寬度深度等,就開始根據足跡、指紋的基本情況測算起罪犯的身高、體重、胖瘦等數據,越算越有興趣,蔣衛生的彙報聲離他越來越遠,後來乾脆充耳不聞了。
“小彭,小彭,你在幹啥呢?說說,你有啥看法。”
局長把他驚醒了,他抬頭茫然看看局長,又看看蔣衛生,局長說;“看我做啥呢?叫你來不是讓你充數的,你說一下,對這個案子有啥看法?”
彭遠大連這個案子的現場都沒去,剛纔讓現場彙報搞得暈頭轉向,什麼也說不出來。可是局長當着這麼多人點名讓他發言,實際上不是點名而是點將,如果什麼都不說,那就顯得白癡弱智,也捎帶着讓局長沒面子,這點基本的道理彭遠大還是明白的,於是急中生智就手頭剛剛做過的測算說事兒:“局長,我剛剛接到通知,沒有到現場去過,所以我一下子還說不出什麼具體的看法來。不過我剛纔看了一下現場勘察紀錄,覺得現場勘察還是非常認真細緻的,很專業,很好……”說到這兒,彭遠大有些不自在,不自在是蔣衛生引起的,他的餘光掃射到,當他說這些的時候,蔣衛生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意思很明白:你懂個屁。蔣衛生的不屑可以理解,對於彭遠大這樣一個以工代幹進入人民警察隊伍,手頭還有一個案子破了個稀裏糊塗沒結果的人來說,在局長、刑偵組長和衆多經驗豐富的老警察面前評價人家現場勘探水平,給人的印象就是誇誇其談、班門弄斧。彭遠大心裏明白,組長蔣衛生的表情只不過是在場很多警察的共同心聲,如果這個時候他說出一句外行話來,還不如什麼也別說。
彭遠大咳嗽了一聲,字斟句酌地說:“如果現場的足跡和掌印指紋是案犯的,那麼,可以斷定案犯只有一個人,男性,身高一米八十,正負一釐米,體重大概有七十五公斤,正負一公斤,長期從事體力勞動,體格壯健,年齡在三十歲左右。”
會場靜默,因爲彭遠大說的這些內容應該是技術鑑定組經過對現場採集的痕跡進行認真的鑑定之後出具的技術鑑定報告的內容,剛剛發案,技術鑑定報告還沒出來,彭遠大就說了這麼一套,確實讓那些經驗豐富而理論知識欠缺的警察們覺得詫異。那個時候的警察主要成分是軍隊轉業幹部和以工代幹,真正經過公安院校培訓、科班出身的警察極少,警察掌握的偵破知識也大都是短期培訓班或者老警察帶徒弟的方式傳授的。所以,警察偵破主要靠的是經驗,現場勘驗、痕跡鑑定等由專門的技術鑑定組負責。彭遠大這個剛剛入門,用老牛的話說就是當警察剛剛屁大個工夫的以工代幹,居然在這種重要的案情分析會上誇誇其談需要專門技術分析人員提出的現場痕跡診斷,既讓人驚訝,也讓人反感。
“你看見了?”一直在一旁悶頭抽菸,用拼命抽菸這種方式表現自己和老局長同是香菸愛好者的姚破舊終於忍耐不住,譏諷地問道。
彭遠大反問姚破舊:“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多還是我們看見的事情多?”
姚破舊回答:“當然是發生的事情比我們見的事情多了。”說完還咧着嘴微微一笑,用表情告訴大家,提出這個問題的人真是笨蛋。
彭遠大接着質問:“對啊,難道我們沒有看見的事情就不存在嗎?警察非得親眼看到罪犯才能抓到罪犯嗎?”
局長不滿地訓斥姚破舊:“自己說不出二五六,讓別人說好不好?小彭你接着說。”
彭遠大的話很噎人,也很有道理,姚破舊張嘴結舌面紅耳赤,不再吭聲了。彭遠大看看姚破舊,姚破舊乜斜了他一眼,他知道這一回把姚破舊得罪的不輕,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暗想只好以後找機會向這位破舊領導賠罪了,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別說錯話,也別說廢話,便按照自己的想法接着往下說:“我判斷,這個罪犯應該還是內部人,我說的內部人不僅僅指管武器庫的人,還包括印刷廠所有的工作人員。雖然罪犯作案的手段粗野、簡單,但是他肯定對這個庫房裏裝的什麼很清楚,對庫房管理人員的行蹤也比較清楚。我們都知道,這個庫房是有人晝夜二十四小時值班的,那天晚上管庫房的人剛剛上廁所拉了一泡屎,前後不過半個小時的時間,就發生了盜竊案,不瞭解情況的人不會把握得那麼準。”
老局長點頭,認可了他這大膽的判斷,彭遠大受到鼓勵,心情振奮,卻再也說不出什麼道道來了。局長問他:“還有啥嗎?都說出來。”彭遠大搖搖頭:“沒有了,暫時就這麼些。”
老局長點任刑偵組組長的蔣衛生髮言,蔣衛生說:“小彭剛纔說的還是很有道理的,我也傾向於從新華印刷廠內部着手摸排,但是不知道小彭剛纔說的案犯的體貌特徵有幾分把握,如果沒有把握還是等技術鑑定組的技術鑑定出來再確定摸排目標更穩妥一些。”
技術組的王技術員插嘴說:“小彭剛纔說的數據跟我們鑑定的差不多,根據我的測算,如果現場留下的痕跡真是案犯的,那麼,案犯的體貌特徵、職業特徵小彭沒有說錯,當然,最後還是要以正式的現場勘驗報告爲準。”
局長拍板定案:“那就這麼定了,兩步走,專案組按照剛纔分析的罪犯體貌特徵重點排查新華印刷廠內部的人,另一路組織各派出所、刑偵組、治安組的所有人員拉網調查,從近期我市的社情民情着手,廣泛發動羣衆,進行全面的調查,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彭遠大放下手裏一切工作,立即參加這個案子的專案組。”然後又問蔣衛生:“你們還有什麼意見要補充?”
蔣衛生明白已經到了該散會的時候,連忙說:“沒有了,按照局長的指示辦。”
彭遠大試探着問:“我想到現場看看行不行?”
姚破舊撲哧一聲笑了,彭遠大問他:“笑什麼?怎麼了?”
姚破舊說:“沒啥,我想起了過去聽過的一個笑話,一條瘸腿狗……”
局長狠狠瞪着姚破舊:“你再往下說可別怪我不客氣。”
姚破舊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了。
局長說:“小彭可以到現場看看去,有的人也許覺得現在去已經太晚了,可是對於一個好偵察員來說,犯罪現場就像一部好書,每看一遍都會有新收穫,像你,”局長指點着姚破舊:“你也到現場去了,看出啥名堂了?這也可能那也可能,我看就有一個可能,可能靠你破不了案。好了,沒時間跟你們說閒話,散會,都去幹活。”這話明着是罵姚破舊,其實誰都聽得出來,是對剛纔蔣衛生的彙報非常不滿意,蔣衛生板了臉不說話,半晌纔對老牛說:“老牛辛苦一趟,陪小彭到現場去看看。”
出了會議室,彭遠大向姚破舊請教:“你剛纔說了一半局長不讓說了,後半段沒說出來的是什麼?”
姚破舊嘿嘿一笑,說:“我是說,瘸腿的狗跑得慢,趕到地方喫屎都沒熱乎的了。”
彭遠大這才明白人家是變着法兒罵他呢,嘿嘿冷笑着說:“局長真沒說錯。”
姚破舊問他:“局長說的話多了,哪一句話沒錯?”
彭遠大反問:“你說局長哪句話說錯了?我聽你的意思是局長每一句話都是錯的?”
姚破舊張口結舌,急得臉紅脖子粗:“你別胡說八道啊,我可沒那個意思。”如果把他剛纔說的那句話連起來看,含義確實就是局長剛纔說了那麼多話,沒有一句是對的,這句話如果傳到局長耳朵裏,恐怕局長不會對他有什麼好感覺。
彭遠大嘿嘿一笑,揚長而去,把姚破舊扔在後面發愣。走到樓梯拐角,彭遠大才說:“嘿,我去現場,你去不去?”
姚破舊急着回家,再說他也不是刑偵組的人,沒答理彭遠大,直接下樓騎上車子跑了。彭遠大剛一下樓,樓梯口黑糊糊地蹲了一個人,見他過來猛然起身,把彭遠大嚇了一跳,差點兒把配給他的五四手槍掏出來。再仔細一看,原來是東方紅浴池的大李子,彭遠大問他:“你待在這兒幹嗎?”
大李子一把把他拉到旁邊悄聲問:“是不是又發生大案子了?”
彭遠大說:“是啊,關你什麼事兒?”
大李子說:“我跟你一塊破案。”
彭遠大說:“你又不是警察,破什麼案?沒你的事,你早點回家睡覺去吧。”
大李子說:“警察破案依靠什麼?不就是依靠羣衆嗎?沒有我你能破得了那個女澡堂被盜案?我是福將,你離了我不成,大金錠的案子你們沒讓我去,怎麼樣?擱淺了吧?不服氣不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福星,我就是你的福星,不信你帶着我,肯定這一回你能立大功。”
彭遠大爲難了,說實話,現在公安局這幫警察以他的資歷還真的用不動誰,如果有大李子跟着他跑前跑後那就方便多了,再說了,大李子配合他順順當當把那樁局裏普遍認爲非常難弄的女澡堂子失盜案破了,大金錠失竊案當時大李子想摻和進來,彭遠大沒答應,結果鬧了個夾生,不但案子沒破,還不明不白地死了個人,說不準這傢伙還真是自己命中的福星呢。可是讓他摻和到這種大案要案裏來,彭遠大又沒有那份權力,也不敢輕易答應他。於是彭遠大說:“我倒想跟你一起幹活,可是我說了不算啊。”
大李子說:“這你就別管了,我去找局長。”
大李子是保衛幹部,雖然僅僅是一個洗澡堂的保衛幹部,可是那個年月講究的就是羣衆路線,各個單位的保衛科實際上就是不拿公安局工資的外圍工作人員,這些保衛幹部幹得長久的,比方說大李子,多多少少和局裏的人都有一些關係,那個時候幹部講究密切聯繫羣衆,像大李子這樣的資深保衛幹部能直接跟局長說上話一點兒也不奇怪,彭遠大說:“那你就找局長說說,局長同意了,我一點兒意見都沒有。”
大李子拽住老局長糾纏了一陣兒,老局長也就答應了,把彭遠大叫過去,讓他關照大李子,大李子不屑地說:“就他,還不知道我們誰關照誰呢。”彭遠大也不跟他計較,當時他追求董曉蘭剛剛成功,大李子居中斡旋、串聯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有這一層關係礙着面子,當然不好跟大李子計較,便帶了大李子朝新華印刷廠奔去。
新華印刷廠是國有企業,那時候的國有企業,都有保衛部門,級別高的叫保衛處,級別低的就叫保衛科、保衛組等。新華印刷廠屬於處級單位,他們的保衛部門就叫保衛科。彭遠大他們來到廠裏照例要跟保衛科取得聯繫。發生了這麼大的案子,一進廠門就能感受到緊張氣氛。也難怪,人活在世上誰能不得罪人,誰又能不被人得罪?得罪了人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到報復,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突然間知道有人非法擁有了槍支,而且不知道這人獲取槍支以後將會把槍口瞄準誰,難免人心惶惶。
彭遠大來到廠保衛科,科長是個三十多歲的河南人,長得瘦瘦小小,和彭遠大的身材很相似,如果光看身材會以爲他們是哥倆,看臉差別就大了,保衛科長長了兩根八點二十的倒掛眉毛,兩隻平行四邊形的睡不醒眼睛,天生一副倒黴相。而彭遠大雖然個頭瘦小,卻長了一副白白淨淨的書生臉,眼睛更是炯炯有神,眼珠子活像兩顆沾了油的琉璃球,在眼眶子裏滴溜溜轉個不停,他和董曉蘭的親事定了以後,大李子幫他分析成功的原因說,董曉蘭那麼漂亮的姑娘之所以能看上他那麼個二等男人,就是讓他那兩顆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給迷惑住了。
新華印刷廠的保衛科長驚愕地問:“你們不是調查完了剛走嗎,怎麼又來了?”
彭遠大向來是個愛熱剩飯的人,他信奉局長的那句話:犯罪現場就像一部好書,每看一遍都會有新收穫。彭遠大一照面一搭話就知道這個科長屬於先天不足的人物,難怪會丟失槍支,也不跟他廢話解釋,直接就到了現場,裏裏外外從頭到尾自己又查看了一遍。不能不承認,這一次的現場勘驗非常認真徹底,現場勘驗記錄也非常完整細緻,彭遠大沒有發現任何新的足以引起重視的線索,於是便去找槍械管理員。
槍械管理員已經被單位隔離審查了,可憐巴巴地坐在木板牀上反省。見到彭遠大、大李子和老牛進來,立刻蹦下牀鋪站得端端正正地等待他們詢問。彭遠大看看他的個頭,身體雖然很壯實,也不過才一米七,根據現場痕跡測算,他不可能是作案人。一看到他那個戰戰兢兢的樣兒,彭遠大就聯想起了在隔離室自殺的吳水道,心裏由不得就顫悠悠地發緊,先給他作了自我介紹之後又做安慰工作:“我是公安局刑偵組的,姓彭叫彭遠大。事情出了,你千萬不要有太大的思想包袱,起碼可以斷定這個案子不是你乾的。組織上讓你單獨在這裏就是想給你創造一個清淨的環境,讓你冷靜地想一想,發案前後到底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情況,比方說有什麼人到你那裏去過,或者有什麼人平常跟你關係好,對你保管的槍支感興趣,還有沒有在案子發生以後表現不正常的等,這些事情你都可以敞開來談一談。根據法律,你充其量也就是承擔一個失職責任,不會追究你的法律責任,充其量組織上給你一個小小的處分而已,如果你積極協助組織上破案,有立功受獎的機會,可能連行政處分都不會給。反正我相信你是好人。”
槍械管理員感動了,眼圈發紅地問:“彭同志,你真的相信我是好人?”
彭遠大肯定地點點頭:“我們根據犯罪現場提取的痕跡斷定,罪犯的身高、體重跟你差別都很大,所以你肯定不會是罪犯。你坐下來,慢慢跟我說,先說說你接觸的人裏,有沒有對你保管的槍支表現出特別感興趣的人。”
槍械管理員沉思默想了一陣兒說:“廠裏的年輕人對槍當然都挺感興趣了,這也沒什麼不正常啊。”
彭遠大進一步引導他:“有沒有特別感興趣的,比方說向你張口借槍……”
槍械管理員打斷了彭遠大的話說:“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排字車間的楊德彪向我借過槍,槍支管理制度那麼嚴格,我怎麼可能借給他呢,我不但沒借給他,還把他損了一頓。”
彭遠大追問:“你說的楊德彪多大年齡?身高體重多少?原來是幹什麼的?他問你借槍幹什麼?”
槍械管理員讓他這一連串的追問弄得有些手忙腳亂,直截了當地說:“不會是楊德彪,他是黨員,還是武裝民兵排的排長,轉業兵,怎麼會幹這種事情呢,不可能。”
彭遠大嚴肅地說:“可能不可能要用事實和證據說話,你先別下結論,回答我的問題。”
槍械管理員這才按照他的問題回答:“楊德彪有三十來歲吧,個頭壯實,足足有一米八,過去在部隊裏聽說當過偵察兵,退伍回到地方以後工作各方面表現都挺好,今年還評上先進生產者了呢。”
彭遠大讓他說得心裏直顫悠,這一切特徵跟現場遺留的痕跡都能對上號,他馬上追問道:“最近一段時間他跟你有沒有接觸?”
槍械管理員想了想說:“有啊,前天下午他還告訴我,他的一個好朋友在市武裝部當了槍械科長,隨時都能過槍癮,他說如果他也能像那個朋友一樣就好了。”
彭遠大問:“你們是在什麼情況下談這些事情的?”
槍械管理員說:“就在我的槍庫裏啊,他是武裝民兵排長,經常到我那兒去,我們在一起喝酒來着。”
彭遠大喫驚地問:“槍庫你怎麼可以讓別人隨便進去呢?”
槍械管理員辯解說:“我不是說了嗎,人家是武裝民兵排長,不是閒雜人員,我平常就住在槍庫裏,除了喫飯方便,二十四小時不離位啊。”
彭遠大問他:“你說的這個楊德彪最近一次跟你見面是什麼時間?發案之後你見過他沒有?”
槍械管理員又想了想說:“我剛纔說的就是最後一次,對了,丟槍的那天晚上,我廁所出來,看到一個人在外邊轉悠,天黑看不清楚,身影上看好像是楊德彪,我喊了他一聲,那個人沒答理我,我以爲自己看錯了,也就沒再喊他,過了不久就發現槍支失盜了……”說到這兒,槍械管理員自己也感覺到了什麼,遲遲疑疑地問彭遠大:“彭同志,你、你、你不會懷疑真的是楊、楊……”
彭遠大根據他說的種種情況和現場勘驗筆錄,心裏已經把這個楊德彪納入了重點懷疑對象之中,但是,這種懷疑一旦植入心中,如果懷疑是錯的,很容易發生誤導,就像那個寓言故事,一旦認定誰偷了斧子,很難改變這種思維定勢,那樣會給案件的偵破造成非常大的困擾。所以,確定犯罪嫌疑人的時候,有經驗的刑警都非常慎重,千方百計地排除主觀因素,千方百計地搜取儘可能多的證據,不管這個證據是對犯罪嫌疑人肯定的還是否定的。這些彭遠大在那本《刑事偵查學》裏已經學到了,在《福爾摩斯探案集》裏也已經有了感性的薰陶,所以他仍然沒敢正面確定這位轉業軍人、武裝民兵排長就是偷竊槍支的重大嫌疑人,他還想進一步跟槍械管理員談談。
大李子和老牛兩個傢伙卻已經穩不住神了,大李子說:“小彭,趕緊向局長彙報吧。”老牛更是直截了當地追問槍械管理員:“你說的這個楊德彪住在什麼地方?”
槍械管理員回答老牛:“他就住在厂部單身宿舍,不會真的是他吧?他當兵出身……”
老牛和大李子替彭遠大下了決心,拽着彭遠大就走,彭遠大起身對槍械管理員說:“你提供的情況很重要,當然我們還不能馬上就說人家就是罪犯,還需要作進一步的調查瞭解工作,你千萬要正確對待,不能有別的想法,你提供的情況如果經過調查證實那個楊德彪就是罪犯的話,我向你們單位給你請功,保證你不會怎麼樣……”他是安撫這位槍械管理員,怕他和那位吳水道一樣使用別人想象不到的方式自殺。
槍械管理員倒也是個明白人,聽懂了他說這些的目的,直截了當地回答:“彭同志你是好警察,謝謝你,我不會輕生的,我又沒有犯罪,就像你說的僅僅是失職而已,我還要等着看罪犯讓你們抓住繩之以法呢。”
彭遠大還要囉唆:“這就好,這就好,就是要這樣正確認識問題……”
大李子和老牛卻已經按捺不住,拉了他就走:“有話案子破了以後慢慢說,趕緊彙報去吧。”
從隔離室出來,三個人騎着自行車朝公安局奔,路上彭遠大心裏有些忐忑不安,那個大金錠案件,就是他向局長推薦的犯罪嫌疑人,結果鬧了個不清不楚,蒸了一屜夾生的熱年糕,捧在他手裏差點兒把他燙死,這一次可千萬別再上演那出爛戲了。
2
指揮部設在公安局二樓曾經被消防隊用高壓水龍頭沖洗過的會議室裏,老局長和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坐鎮指揮。這個案子讓老局長心驚膽戰,案情重大,已經上報了省公安廳,又由省公安廳上報了公安部,正式的意見還沒有反饋回來,但是省公安廳的領導親自打電話過來,口氣相當嚴肅,責令他們放下手頭一切案子集中全部精力盡快偵破此案,誰都知道這樁案子背後隱藏着的各種可怕後果。從案子發現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個小時,迄今爲止除了現場勘驗報告以外,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找到,局長心焦如焚,時間拖得越久,破案的難度就會越大。現場不可能長期保留,其他犯罪痕跡也會因爲時間的流逝而減弱甚至完全消失,被盜的槍支更加容易轉移藏匿,案犯逃逸的時間更加從容,即便找到線索追捕,難度也比現在確定目標實施抓捕要大得多。“時間就是生命”這句話現在對於老局長來說就是時刻不停在大腦裏震響的警鐘,早一秒鐘把罪犯抓捕歸案,都極有可能是從罪犯手裏搶回多少條生命。
老局長強壓住心裏的焦躁不安,想認真再看看現場勘驗報告,現場勘驗報告看來看去就成了滿紙亂爬的螞蟻,心裏暗歎年齡不饒人,只好放下報告,想閉上眼睛好好想想這個案子,滿紙的螞蟻卻又似乎全都鑽進了心裏,攪和得老局長渾身燥熱、心情煩亂。那個時候沒有手機之類的現代化通信工具,甚至連對講機都沒有,老局長非常想和正在這座城市各個角落忙碌的警察們通通消息,可是卻沒有辦法聯絡,撒出去鋪開調查的警察們到現在還沒有一組反饋消息的,哪怕是失望的消息也比沒有消息好。老局長正在遭受無可奈何的煎熬,彭遠大三人回來向老局長報告了他們掌握的情況。老局長聽彭遠大他們彙報之後,並沒有因爲彭遠大在大金錠失竊案向他推薦的犯罪嫌疑人自殺身亡,案子因而陷入僵局而對彭遠大這一次推薦的犯罪嫌疑持有任何懷疑,立刻穿上外衣下達命令:“馬上通知公安部隊,包圍印刷廠單身宿舍,我們走。”
他們沒有抓到楊德彪,楊德彪住的宿舍沒人,局長當即下令對楊德彪的宿舍進行了徹底搜查,提取了楊德彪留在宿舍的所有痕跡,命令技術科連夜對痕跡進行鑑定,同時命令調公安部隊、武裝民兵對所有進出本市的通道全面進行封鎖。很快技術鑑定報告出來了,從楊德彪宿舍提取的指紋、腳印、毛髮和盜槍現場提取的物證完全一致。老局長凌晨兩點鐘把市委書記從牀上叫了起來,對案情進展作了彙報,市委書記立刻動員全市所有力量配合公安局圍捕盜槍犯罪嫌疑人。那天晚上可以用一首歌名來形容:今夜無人入眠。全城老百姓都被高音喇叭和廣播電臺喚醒,街上到處貼滿了楊德彪的標準照,居民組織的巡邏隊、武裝民兵、公安部隊全部動員起來對全市進行地毯式的搜查。人民戰爭立刻顯示出了強大的威力,很快關於楊德彪的蹤跡就不斷報到了指揮部。
有人在城西發現楊德彪在小樹林裏抽菸,後來又有人在城南一家飯館發現楊德彪在那裏買包子,再後來又有人報告楊德彪流竄到了城北的一所學校裏,好在全市學校接到緊急通知已經停課,學校基本上是空的。可以判斷,楊德彪已經知道了自己正在遭到圍捕,也正在千方百計的逃脫。這反而進一步印證了迄今爲止所有一切證據指向的偵察方向是完全正確的,因爲,如果楊德彪不是盜竊槍支的罪犯,那他不可能這樣逃竄,更不可能不出面向警察說明問題。所有武裝人員向城北的那家學校包圍過去,眼看着楊德彪就要成爲甕中之鱉,大家都是既緊張又興奮。然而,楊德彪不愧是部隊特務連培養出來的偵察兵,具有極強的反偵察和逃逸能力,就在各路人馬將學校團團圍住的時候,他卻神祕地失蹤了。經過偵察,原來他找到了“深挖洞、廣積糧”時期學校修建的人防工事,從地道里逃逸了。當初設計銀州市人防工事的專家立刻被請到了抓捕楊德彪的總指揮部,專家在巨大的人防工事地圖上詳盡標出瞭如今仍然可以出入的所有地道口。很快,每一個地道口都由警察和民兵還有公安部隊嚴密看管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白天很快溜走,黑夜姍姍來臨,人們在焦急不安中等待着,在等待中越來越焦急不安。誰都知道,黑夜是兩種人的朋友:一種是情侶,一種是罪犯,罪犯很可能會趁夜潛逃。彭遠大和大李子、老牛組成的三人行動小組被局長留在了指揮部,誰也說不明白局長爲什麼把他們三個人留在了身邊。也許當時老局長沒有任何特殊的理由和原因,僅僅是隨意作出了那麼一個決定。當時沒人敢問,過後老局長也沒作任何解釋,所以當時老局長把他們留在身邊的理由和原因在老局長去世以後就成了永遠的祕密。不管怎麼判斷老局長當時的決策,事實是別人都在忙忙碌碌、東奔西跑地追逐圍捕罪犯,彭遠大他們卻閒着沒事。
彭遠大是個閒不住的人,沒事總得找點事情來做,大李子跟老牛一夜未眠,此時就像流浪狗一樣各自找了個角落睡得鼾聲大起,彭遠大卻對掛在牆壁上的地下工事示意圖着了迷,認真仔細地看着圖上那曲曲彎彎蜿蜒交錯的地下工事。戰備的時候,他也曾經被單位抽去挖過三個月地道,那個時候每個單位都有修築地下工事的任務,每個職工都會輪流脫產去挖三個月地道。彭遠大對地道是有非常深刻的感性認識的,用鋼筋水泥修建的地道里設施非常完備,有照明、防原子化學的洗消室和厚重的水泥灌鉛大門,除了一人高、兩人可以錯身通過的普通通道,還有一些可以住人、藏兵、貯存食物的大房間、會議室等。但是他卻從來沒有看過地下城的全貌,也從來沒有想到在自己的腳底下還有另外一座城市。根據他對地下人防工事的感性認識和現在展現在他面前的宏偉藍圖,他難以想象,如果楊德彪真的永遠隱藏在地道里,用什麼辦法才能抓捕到他。他開始用手指沿着地道走向想象着各種各樣可以抓捕到楊德彪的辦法。驀然他想到了電影《地道戰》裏日本鬼子朝地道里灌煙,企圖用摻了辣椒末的煙把八路軍、民兵和老百姓從地道里燻出來的場景。他自己都開始佩服自己聰明瞭,馬上去找局長彙報這個剛剛想象出來的高明招數。設計人防工事的專家給他潑了一瓢冷水:很多人早就已經想到這個辦法了,根本行不通,這座城市的地下人防工事豈是碾莊那個小小村落的土地道能夠比擬的,面積廣闊,四通八達,而且有良好的通風設施,要想從銀州市的人防工事裏用摻了幹辣椒的煙把罪犯燻出來,就是把全省的幹辣椒都燒光也不行。
彭遠大對人防工事專家微帶譏諷的否定並不在意,回過頭來繼續研究那張整整遮住一面牆的大圖紙。圖紙上面畫着縱橫交錯的地下長城,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地道出口,還用虛線表示了地表建築和街道的走向、名稱等詳細資料。彭遠大想象着自己就是楊德彪,如果此時此刻被圍困在地道里將會做些什麼。根據指揮部的命令,白天切斷了地道里的所有電源水源,不讓楊德彪有隨意轉悠的條件,夜間又打開了地道里所有的照明,即便楊德彪突然要從哪個地道口逃跑也無法馬上適應外面的黑暗。彭遠大想,在黑黢黢的地道里一個人待上一天,如果沒有堅強的神經系統肯定會發瘋。晚上地道里又燈火通明,想從地道里觀察外面的情況也非常困難。在這種情況下,考慮到楊德彪在部隊特務連當偵察兵的經歷,他即便沒有發瘋,也會急不可待地從地道里突圍出來。他會從哪裏突圍呢?彭遠大想,如果是自己,就一定會選擇距離新華印刷廠比較近的地道口出來。因爲楊德彪對新華印刷廠附近的地形、地貌、建築物特徵非常熟悉,作爲訓練有素的軍人,他肯定會盡量利用這些自己熟悉的地形地貌來想辦法突圍。但是,所有地道口都有武裝民兵和公安部隊荷槍實彈的把守,武裝民兵和公安部隊接到的命令是,如果對方不束手就擒,可以就地擊斃。彭遠大見到圖上有很多地道口畫着半圓形的紅色標記,就請教專家:“這種標記是什麼意思?”
專家告訴他,這種記號表示這裏的地道口已經封閉了,旁邊的公安局副局長補充了一句:“封閉了的地道口就沒有派人把守。”
彭遠大又問:“是用什麼辦法封閉的?”
專家說這種地道口一般都是有三防大門的,三防就是防毒、防化、防原子,門都是用厚重的鋼筋混凝土門板再在夾層灌上鉛製造的,一般人根本啓動不了,裏面還都用大鐵鎖鎖死了,年代多了,鑰匙也都不知道扔到哪去了,要開啓必須用撬槓撬纔行。彭遠大想起槍支失竊現場的鐵櫃子鐵門和門上的大鐵鎖,暗想,這種鐵鎖對於一般老百姓來說還能成爲障礙,對於楊德彪那種受過特殊訓練的人來說,只要手頭有一把合用的工具,撬開這種鐵鎖簡直易如反掌,槍械庫那麼結實的鐵櫃鐵門鐵鎖都讓他在短短的幾分鐘就撬開,順利地盜走了槍支彈藥,現在罪犯有充裕的時間,撬開任何一道已經封閉的地道口根本不是難事兒。據他對人防工事的瞭解,在修築工事的時候,遺留下來的各種工器具實在是太多了,楊德彪如果想在地道里找到一樣稱手的工具撬門應該很容易。現在問題的關鍵是,楊德彪對銀州市地下人防工事的熟悉程度到底怎麼樣。想到這一點,彭遠大連忙從指揮部的資料袋裏找出楊德彪的人事檔案看了起來,在楊德彪的履歷表一欄明確記載着楊德彪從部隊轉業以後,曾經在市人防辦公室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現場施工質量監督員。彭遠大心驚肉跳起來,難怪這傢伙能夠順利找到那所學校的人防工事入口並且順利藏匿起來,他對地下人防工事本來就很熟悉。那麼,如果他再想從地道里偷偷跑出來也根本沒有什麼困難。
“局長,不好了,可能楊德彪已經從地道里跑出來了。”彭遠大自己都讓自己的猜想驚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老局長正在閉目沉思,讓他的喊聲嚇了一跳:“說啥呢?不可能,我們佈下了天羅地網啊!”
彭遠大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局長,局長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這種可能性不但可怕,而且現實存在。如果楊德彪因爲熟知人防工事的走向和設施已經逃逸,再佈網抓捕困難就很大了,想到那麼多幹警和民兵團團包圍在人防工事的各個出口,結果讓罪犯輕易逃脫了,簡直就是公安局更是老局長個人的奇恥大辱,他都沒臉向市委領導彙報。
“你說該咋辦呢?”一向自信的老局長向眼前這個小個子年輕人提出了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提出的剎那,彭遠大忽然覺得老局長有些可憐,因爲他知道,這種問題老局長從來不會向任何一個部下提出來。顯然,老局長有些驚慌失措了,驚慌失措的背後隱含着老局長到了承受高強度精神壓力的臨界點。
彭遠大說:“我想應該派人進入人防工事進行搜捕,同時對所有出口,不管是不是已經封閉的出口,都嚴加看守。”
老局長牙疼似的吸了一口冷氣說:“別忘了,那傢伙可是攜帶着一隻五六式衝鋒槍,三百發子彈的偵察兵啊。”老局長是戰爭年代過來的人,經歷了太多的犧牲和死亡,進入了和平時期,老局長一向認爲再不應該有任何一個好人死在槍口下面。因此,老局長愛護部下是公安系統出了名的。圍捕罪犯,尤其是掌握兇器的罪犯,老局長一向的觀點就是:先保護好自己,再處置罪犯,如果保護不好自己,寧可不處置罪犯。這種觀念和極左路線指導下所謂的犧牲精神格格不入,這也是“文化大革命”中把他關進牛棚的一項罪名。然而,正是老局長這種觀念使銀州市公安幹警因公死傷的比率在全國都是最低的。現在彭遠大提出要派人深入地道里搜尋攜帶槍支的罪犯,太讓老局長躊躇難決了。
彭遠大說:“我去,人防工事裏面的構造我熟悉,我會小心的。”
老局長拍拍他:“好娃娃,去也輪不到你。”他很喜歡彭遠大,從碰到彭遠大扛着一大麻袋衣服鞋襪滿世界跑着一家一家找失主認領失物那一刻起,他就喜歡上這個二十來歲的小個子年輕人。但是彭遠大在他眼睛裏終究還是個孩子,他絕對不會讓這樣一個剛剛進入警察隊伍不久的年輕孩子去冒生命危險。他也知道,現在自己面臨的局面已經不允許他再猶豫了,如果再不採取斷然措施,罪犯逃逸,可能失去生命的就不僅僅是幾個公安幹警,一支五六式衝鋒槍再加三百多發子彈掌握在罪犯手裏,可能發生的後果讓人毛骨悚然。
“命令所有後備武裝民兵立即包圍所有已經封閉了的人防工事出口,發現犯罪嫌疑人鳴槍警告後對方如果不投降就就地擊斃。命令公安部隊立即抽調精銳力量到指揮部集合,立即從警犬隊把最好的警犬調過來。”老局長連續下達幾項命令,指揮部的人都知道,老局長已經下定決心,要派人進入地道進行搜捕了。
武裝民兵爲這種緊急行動提供了充足的人力資源,很快在前線指揮的政委就報告所有封閉的地道出口都已經被荷槍實彈的武裝民兵包圍起來,讓老局長鬆了一口氣的是,迄今爲止在任何一個地道出口處還沒有發現楊德彪的痕跡。公安部隊的精銳很快在指揮部樓下集合待命了。老局長利用集合隊伍的時間給他的駁殼槍壓滿了子彈,然後把槍挎上了他的肩膀。時代不同了,連彭遠大這樣的新警察都背上了五四式手槍,儘管那是一支子彈打出來會翻跟頭的舊槍,可終究也是一支五四式。老局長卻一直頑固地保留了一支駁殼槍。
駁殼槍的槍套是硬木製的,槍套的頂部有一個銷口,槍把上也有一個銷口,把槍把插到槍套的頂部,槍套就成了槍托,駁殼槍有了槍托就變成了一支微型衝鋒槍。駁殼槍的彈夾也是兩種,常用的短彈夾可以壓進去二十發子彈,長彈夾可以壓進去四十發子彈,老局長就是看好這種老掉牙的駁殼槍,雖然局裏給他配了最新式的七九式小手槍,可是局長就是不喜歡,把七九式叫坤槍,說是給女人用的。五四式大一些,但是老局長說不能連發,功能不如駁殼槍,所以他一直在身邊保留了一支駁殼槍。
老局長武裝好了就吩咐副局長:“你坐鎮指揮,我帶他們到下頭看看。”
副局長大驚,起身撞翻了一杯茶水:“您要幹嗎?您怎麼能親自帶隊呢?這件事情要向政委報告,沒有他的批准你不能去,要去也得我去。”
老局長問:“你打過仗嗎?”
副局長尷尬地回答:“沒有。”
老局長朝樓下的方向指畫了一下:“那些戰士打過仗嗎?”
副局長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雖然那些戰士沒有打過仗,可是人家受過訓練,您不能去,我現在就給市委領導和政委打電話。”
老局長髮火了:“戰士們沒過仗,你也沒打過仗,政委更沒打過仗,這是去打仗。我這個唯一在戰場上打過仗的老軍人這個時候躲在溝子後頭,讓一羣從來沒打過仗的年輕娃娃去冒險,你是不是想讓我後半輩子都活不好?讓我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你誰也別請示,就這麼定了,我是現場總指揮。”
說完,老局長便朝樓下走去,彭遠大急忙跟在了他的身後,老局長回過身來:“你跟在我溝子後頭幹啥呢?”“溝子”是陝西人對臀部的稱呼,比普通話“屁股”和“臀部”更加形象地描繪出了人體那個部位的形狀。
彭遠大說:“我也去。”
老局長盯着他,幽深的眼球裏活像射出了兩根尖利的錐子一直刺進了他的心窩。彭遠大緊張極了,他一向敬畏老局長,局長這種眼神他從來沒有見過,由不得心臟就開始怦怦亂跳。轉念想想,這是要求上戰場,又不是要求當官漲工資,老局長不會因爲這事罵人。同時,電影上革命戰士主動請戰的種種場面此刻浮現在彭遠大腦海裏,他甚至爲自己的勇氣感到自豪了,所以挺直了胸脯坦然地看着老局長。這時候他忽然發現,過去覺得高大、威嚴的老局長其實身材並不高,自己的眼睛完全可以跟他平視。
老局長微微嘆息一聲,說了一句:“小心點,注意安全。”然後轉身就走。彭遠大知道這是批准他參加行動了,急忙跟在老局長的“溝子”後面來到了指揮部樓下的廣場上。
公安部隊集合起來的精銳力量有三四十人,那時候沒有武警,所謂的公安部隊也不像現在的武警那樣劃歸正式的軍隊系列,而是由公安機關領導,主要任務就是負責在那些太平無事的邊境地區把守口岸,或者在監獄裏看押犯人,還有的負責守衛一些重要部位和單位,例如橋樑、水庫、炸藥庫等。武器裝備並不好,戰士配備的都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還不如武裝民兵,武裝民兵還有五六式衝鋒槍、六五式班用機槍。穿的衣物也有些不倫不類,上半身是軍裝,下半身是警察的藍褲子,合在一起倒有些像當時的空軍,領章帽徽卻又跟警察的一樣。這支隊伍前面還站着一支看上去懶洋洋的狼狗,一個馴犬員牽着拴狗的皮帶蹲在狗的旁邊,不時撫弄着狗頭。
老局長來到集合起來的部隊前面,便有一個戰士跑步上前報告:“公安部隊銀州市一中隊三小隊奉命集合完畢,請首長指示,三小隊隊長張金貴。”
彭遠大根據集合起來的人數,猜測公安部隊的一箇中隊大概等於軍隊的一個連,小隊大概等於軍隊的一個排,這個小隊長張金貴級別相當於軍隊裏的排長。老局長站在隊伍前面喊了一聲“稍息”,然後開始講話:“同志們,我們今天要真槍實彈的和一名訓練有素、攜帶衝鋒槍和大量子彈的罪犯幹一場,隨時都有可能流血犧牲,你們怕不怕?”
戰士們齊聲回答:“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老局長說:“好,不怕死就好,但是我要說的是,不怕死不等於找死,同志們一定要嚴格遵守紀律,第一要注意保護好自己,第二纔是消滅敵人,如果敵人還沒消滅,你們自己倒先犧牲了,在給你們佩戴獎章的時候,我還真得罵你們一聲笨蛋。”
此話一出,隊伍裏的戰士便笑了起來,老局長嚴肅地說:“笑啥嗎?這話一點兒也不可笑,真正的好戰士就是既能保護自己,又能消滅敵人,當然,爲了保護人民羣衆和國家利益,需要我們犧牲的時候我們當然要義無反顧,可是我給你們說,今天還沒到那個時候,我們在方方面面都佔有絕對優勢,我們主要的任務就是搜索罪犯,如果發現罪犯的蹤跡,首要的任務就是保護好自己,活着才能消滅敵人,這就是我們的口號。我們口號的先後次序是:保護自己,消滅敵人,保護自己在先,消滅敵人在後。給我大聲背誦三遍:保護自己,消滅敵人。”
戰士們連着呼喊了三次:“保護自己,消滅敵人。”
老局長又說:“行動中要時時刻刻記住你們平常訓練的要領,把你們平時訓練的本事都用上。最重要的就是絕對服從命令聽指揮,絕對不允許逞能、爭功。地道里空間狹窄,這麼多人下去不像搜索像趕集,黨員和參軍兩年以上的同志向前三步走。”
立刻有十幾個人朝前走了三步,老局長說:“你們跟在我溝子後頭先行進入,”又對小隊長張金貴說:“其他的人由你帶領跟在我們後頭保持五分鐘的距離,作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我們,注意拉開距離,注意利用地形地物隱蔽,出發。”
戰士們動作迅速地爬上了等在旁邊的汽車上。這時候,副局長衝下樓喊道:“局長等一下,政委馬上回來。”
政委一直在一線調兵遣將部署圍捕楊德彪的行動,想必是接到副局長的電話追了過來。局長說:“政委來了也得我去,他也沒打過仗,我命令你立刻回到指揮崗位上去。”然後在戰士的幫助下也爬上了解放車的大廂上,跟戰士們擠在一起。倒是那隻警犬和馴犬員待遇最高,毫不客氣地坐進了駕駛樓,汽車立刻向楊德彪鑽進地道的那所學校駛去,他們的搜捕行動就從楊德彪進入地道的那個入口開始。
下了車,彭遠大亦步亦趨地跟在局長“溝子”後,找到了地道入口,局長命令馴犬員:“搜索。”馴犬員扔了一身從楊德彪住處搜出來的內衣、內褲、臭鞋、爛襪子讓警犬嗅了又嗅,然後就跟在軍犬後面第一個進入了坑道。進入地道之後,局長又對公安部隊的戰士下達命令:“往後傳,拉大距離,子彈上膛,鎖住保險。”戰士們立刻按照命令訓練有素地抬起槍口,噼裏啪啦拉槍栓上膛和噼噼剝剝鎖定保險的聲音響了一陣兒。
彭遠大也掏出自己那支破槍,壓上了子彈,然後關上了保險。這是他當警察以來,第一次在行動前掏槍並且把子彈推進槍膛,心情頓時緊張起來,喘息的頻率也加快了。
局長輕拍他的肩臂說:“行進中一定要保持槍口朝下,防止誤傷。戰士們用的是長槍,行進中槍口又都朝上,地道上部全是鋼筋水泥,萬一走火跳彈會傷人。你用手槍,如果遇到突發情況出槍方便,怕就怕一緊張忘了打開保險,所以可以把保險打開,但是一定要槍口朝向地面。”
在這麼緊張的情況下,局長還抽出時間諄諄教誨,讓彭遠大心裏熱辣辣的,險些哭出來。局長跟在馴犬員後面擔心地問:“時間過去這麼久,氣味不會散光了吧?”
馴犬員信心十足:“沒問題,地道里空氣流通慢,再過十天氣味都散失不了。”彷彿是在證實他的話,警犬突然興奮起來,雙耳豎起,低聲吼着朝前奔去,馴犬員說了一聲:“有了。”然後跟着警犬向前跑去。局長連忙下令:“跟上。”大家便成兩路縱隊緊貼着地道兩邊的牆壁魚貫跟進。
根據指揮部的命令,人防工事裏的照明全開,燈火通明,行進中毫無障礙。奔過了幾個坑道口,大概跑了十幾分鍾之後,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突然斷電了,地道里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突然沒了照明,人們一下子什麼也看不見了,只好停了下來,好在人防公室設計時考慮得十分周到,每隔十來米就有一盞充電應急照明燈,過了一陣兒大家適應了應急照明燈昏暗的燈光,能夠勉強辨識路途了,就又開始跟在警犬後面匆匆行進。彭遠大跟在局長後面磕磕絆絆地跑,戰士們有意無意地把局長往後擠,他們是好心,想要保護局長的安全,局長又要擠到前面指揮,兩下里就有點像較勁競賽,前進速度越來越快。
彭遠大跑得氣喘吁吁,腳底下不知道絆到了什麼,“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喫屎,下巴磕到地上,牙齒咬破了舌頭,疼得他眼冒金星,等到他爬起來,別人已經都失去了蹤影。地道四通八達,彭遠大暈頭轉向,只好聽聲辨向,跟在後面急急追趕,追了一陣兒越追越遠,有一陣兒根本連人家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彭遠大隻好停下腳步,靜靜傾聽,想捕捉到局長他們的聲音然後繼續追趕。地道里燈光能照到的地方地面上有黃臘臘的光暈,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牆壁上有滲出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滴落下來,彭遠大開始感到恐懼,似乎到處都有藏身於隱祕處的妖魔鬼怪在偷覷着他。這個時候他甚至希望楊德彪出現在面前,起碼楊德彪還是個人,跟彭遠大屬於同類,比那些看不見摸不着也不知道長相卻能鑽進人心裏的妖魔鬼怪恐怖程度還低一些。
就在這時,彭遠大聽到前方左手的岔道里傳來了腳步聲,心裏頓時輕鬆起來,肯定是老局長派人回來找他了,便趕緊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朝聲響傳過來的坑道走去。剛剛轉過拐角,對面黑森森地竄出一個人來,二話不說嘩啦啦就是一排子彈掃了過來。坑道里籠聲,槍聲格外響,震耳欲聾的槍聲讓彭遠大感覺似乎有無數柄大錘狠命敲擊着他的耳鼓,同時腦袋頂上就像有一團炙熱的烈火燎過,本來就已經非常緊張的彭遠大嚇暈了,雙腿一軟就地跪倒,兩腿中間一股暖流潺潺而出順着大腿汩汩流淌下來。瞬間,彭遠大對楊德彪產生了切齒的仇恨:好容易搞定了董曉蘭,這一下沒機會娶她了。強烈的仇恨指揮着他的雙手端起了那支子彈打出去會翻跟頭的五四式手槍,扣動扳機,砰砰砰連開三槍……彭遠大在喪失意識之前,聽到前面有人痛苦地叫罵了一聲“肏你媽”,然後傳來“撲通”一聲震響,好像地道塌方了。再過後,彭遠大腦海中董曉蘭的倩影就像清晨的霧氣漸漸消失,彭遠大什麼也不知道了。
局長帶領人馬跟在警犬後面追蹤,楊德彪反追蹤的能力極強,猶如飄忽不定的幽靈,怎麼也追不上。不過局長這個時候反而大大地放心了,不管怎麼說,楊德彪沒有從地道里逃逸出去,事情還沒有惡化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他便命令和警犬同樣激動亢奮急於建功立業的戰士們不要急躁,穩紮穩打,只要咬住罪犯就行,徹底搞清情況之後,在適當的時候再採取進一步的措施。
這時候,不知道楊德彪採取了什麼反追蹤技術,弄得狗鼻子失靈,警犬原地轉圈,任憑馴犬員心急火燎地拼命喊:“嗅、嗅、嗅……”就是不再前進,就地兜着圈子團團轉,不像一隻警犬,倒像一條袖珍毛驢在拉一個無形的磨盤。在這緊要關頭,最讓局長揪心的是彭遠大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蹤了。局長想派兩個戰士回去找,又怕這些毫無實戰經驗的戰士碰上楊德彪來個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局長痛悔不及,他當時想,即便碰上楊德彪,有自己保護,彭遠大也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危險,這一次實戰對彭遠大是一次難得的鍛鍊機會,甚至可以讓他受益終生,沒成想他卻沒影了。局長這時候反倒希望彭遠大是個軟蛋熊包,下地道以後心裏害怕又偷偷跑回去,這陣已經跑回了指揮部。
局長眼睜睜看着做出拉磨動作的警犬一籌莫展,地道里突然傳來了爆響的槍聲,槍聲迴音沉重,活像在人耳邊上敲大鼓。經驗豐富的老局長在密集的五六式衝鋒槍射擊的間歇聲中,聽到了五四式手槍單薄的咳嗽。局長的心像被人扔下萬丈深淵的石頭,一個勁朝下沉卻總也落不到底:“完了,小彭完了。”老局長在心裏默唸着,答案顯而易見,彭遠大那樣一個進入公安局不過才兩三年的警察,靠一隻破舊的五四式手槍,怎麼能同經過嚴格訓練而且火力比他強大得多的特務連偵查兵對抗呢?這就像一隻剛剛長出犄角的小山羊,企圖對抗強壯的大灰狼,可想而知的結局讓老局長心驚肉跳。他知道,這一生自己的靈魂將被一層陰影永遠籠罩,那就是對同意彭遠大進入地道搜捕罪犯這個錯誤決定永生永世的追悔。
地道里四通八達,槍聲迴音繚繞,誰也聽不出槍聲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傳過來的。戰士們很聽話地按照訓練場上的要求在槍響的同時迅即臥倒,此刻一個個爬在地上揚起腦袋,活像一羣剛剛爬上岸的海豹,眼巴巴地等着老局長下達下一步的行動命令。老局長爲彭遠大可能已經命喪敵手的推測擾亂了心神,呆呆地站在那裏,他也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前進了。此刻那條在地上轉了無數圈圈讓人看着頭暈的警犬卻突然亢奮起來,渾身的毛髮蓬鬆聳立,吼叫着猛然朝前方撲過去,差點兒掙脫了馴犬員牽着的皮帶。原來,這條警犬曾經受過檢查爆炸物品的訓練,此刻嗅到了射擊散發出來的火藥味,便本能地朝散發出火藥味的地方衝了過去。
老局長連忙命令大家緊緊跟在警犬後面,朝出事地點突擊。奔跑了五分鐘,眼前的情景讓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彭遠大倒在地上,滿頭滿臉鮮血,手裏還緊緊握着手槍,向前做出射擊的姿勢。在他前方十多米的地方,一個壯漢滿身鮮血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支五六式衝鋒槍遠遠拋在腦袋的上方,兩隻手朝上伸得筆直,既像是投降,又像拼命想把那支槍撿回來……
“局長,人還都活着。”一個戰士向老局長報告了喜訊,老局長趨前用手背在彭遠大鼻孔下面探了一探,鼻息悠長,呼吸穩定,果然還是個活的。老局長腿一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疲倦地揮揮手吩咐道:“快,把人都抬上去再說。”
3
彭遠大沒有死,甚至連重傷都算不上,他的昏迷主要是過於緊張和恐懼造成的。醫生檢查過後,發現他的創傷就是腦袋上面那道被子彈犁出來的溝,滿臉鮮血就是那道溝流出來的。又發現他褲襠溼乎乎的,以爲下體受傷,經檢查溼乎乎的液體是尿液,下體完整無損。
原來,楊德彪是特務連訓練出來的士兵,打衝槍是偵察兵訓練的基本科目。所謂打衝槍就是邊衝鋒邊打槍,根本用不着瞄準,甩手出槍就要射擊。平時訓練打衝槍要根據人體身高的概率,以一米七五爲基準,因爲人類男性的身高以一米七五最爲普遍。衝槍射擊的部位集中在胸部以上,最好是頭部,頭部可以一槍斃命。打衝槍的要領就是以射擊基準爲主,以目視射擊爲輔,因爲在緊急情況下,或者在夜間,更多的情況下是你根本沒有看清對手就得開槍。楊德彪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優秀士兵,他打衝槍根本不屑於以胸部爲基準,都是以頭部爲目標。那天他處在被圍捕的境地,精神高度緊張,地道里光線暗淡,與彭遠大突然遭遇,首先看到的是彭遠大印在牆壁上高大歪斜的陰影,他便本能地按照長期訓練養成的習慣出槍就打,也是他倒黴,碰到了彭遠大這個小個子,他射擊的部位是頭部,彭遠大恰恰比正常男人的身高低了半個腦袋,再加上他在地道里行進,本能地就彎腰弓背,這樣一來身高比正常男人又低了半個腦袋。結果楊德彪射出去的子彈就像一扇耙犁,在彭遠大的腦袋頂上犁了一遍,幾乎把他的頭髮全部剃掉,其中最低的一顆子彈在彭遠大的腦袋頂部犁出了一道五毫米深的溝渠,而彭遠大本身卻並沒有受到致命傷害。反而是彭遠大倒下之後射出的三槍全部擊中了楊德彪的腹部,距離很近,槍彈強大的衝擊力把他掀翻在地,昏暈過去。結果,彭遠大以自己被嚇得跪倒在地尿了褲子卻成功放翻強大敵手的生動戰例,徹底顛覆了兩軍相逢勇者勝的兵家名言。
楊德彪也沒有死,彭遠大的三槍都沒有射中他的要害,但是創口比正常的槍傷大了許多。正常的子彈出膛之後都是旋轉着前進,彭遠大的槍太老膛線已經磨損,子彈射出之後是翻着跟頭前進,這種槍準頭受影響,射程也不遠,被打中了創口卻很大,結果給楊德彪多放了兩三百毫升血。審判的時候,經過法醫鑑定,專家複審,確認楊德彪患了一種心因性偏執狂精神病,老是幻覺自己仍然在部隊上服役,卻又沒有槍,便千方百計從武裝民兵的槍庫裏偷了一支槍,結果引發了這樣一場驚天大案。法院根據這個事實,依據法律沒有追究楊德彪的刑事責任,楊德彪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彭遠大在醫院裏住了一個星期就出院了,但是從此以後他的腦袋頂部就留下了一道溝痕,永遠不能再長出頭髮了,彭遠大隻好把小平頭改成了分頭,倒顯得比過去成熟、文氣了許多。
如此重大的盜槍案被銀州警方在短短三十個小時之內偵破,人槍並獲,警察、武裝民兵沒有一人犧牲,因而受到了公安部的通令嘉獎,銀州市公安局榮立集體三等功,彭遠大榮獲一等功胸章,獎金一千塊。那個年代一千塊錢可不是個小數,彭遠大得了便宜偷着樂,拿着獎金領着董曉蘭旅行結婚,回老家看望父母,剩下的錢還買了一個金戒指套在董曉蘭手上。
公安局皆大歡喜,那個纏手的大金錠案就此再沒有人提及了,開始緊鑼密鼓地進行人事機構改革,過去的各種組一概撤銷,成立了各種各樣的科室、隊辦。確定刑警隊副隊長人選的時候,局領導發生了意見分歧,有人寫了匿名信,揭發彭遠大膽小如鼠,面對楊德彪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並且質問:這樣的人怎麼能立功受獎,怎麼能擔任刑警隊的領導工作。
那個年代極左思潮還沒有徹底清除乾淨,彭遠大臨陣尿褲子的問題被提到階級立場、政治立場、革命意志的高度受到某些人的攻訐。老局長極力主張提拔彭遠大擔任刑警隊副隊長,行政級別副科級,其他副局長包括政委受到這種攻訐的影響,對此提議持保留態度,誰也不敢明確表態支持老局長的意見。老局長髮怒了,在全局大會上開始罵人:“現在有些人就是佔着茅坑不拉屎,還胡說八道,寫匿名信臭別人,啥東西嘛。我看這種人就是褲襠裏的蝨子,不但咬人而且低級加缺德。說我們冒着生命危險抓獲盜槍罪犯的功臣尿褲子了,是膽小鬼,你倒是沒尿褲子,可是你連罪犯的影子都沒見着。尿褲子咋了?膽小鬼咋了?老子第一回上戰場槍一響就尿褲子了,現在照樣給你們當局長。除了死人不知道害怕,誰沒有害怕膽小的時候?就連精神病見了醫生手裏的電擊棍還嚇得直哆嗦呢。人家膽小,可是人家把罪犯抓住了,你膽大,抓個罪犯讓我看看啊!還寫匿名信,有本事當面站出來跟我辯論,看看你能不能用你那套歪理邪說說服我……”
老局長在全局大會上一頓臭罵,罵得公安局人人自危,老牛第一個跑過來問彭遠大:“局長罵的是我吧?那天晚上我他媽怎麼就睡着了。”那天晚上老牛和大李子在指揮部睡得香甜,彭遠大走得匆忙,也沒想到叫他們,等他們一覺醒來,彭遠大和楊德彪都已經被送進了醫院。
彭遠大說:“好啊,匿名信是你老牛寫的啊。”
老牛連忙賭咒:“要是我寫的讓我生個兒子沒屁眼。”
彭遠大說:“你沒寫匿名信局長怎麼會罵你?局長罵的是寫匿名信的人,有人搶喫搶喝還沒聽說過搶罵的。”
老牛說:“看來真的不是罵我,那我就放心了。”
局長髮了一通怒火,徹底平息了公安局機構改革和幹部提拔的暗潮,鎮壓了不同意見,彭遠大在第二次局務會議上順利通過,被任命爲銀州市公安局刑警隊副隊長,成爲公安局科級幹部裏資歷最淺、年齡最小、個頭最小的科級幹部。
大李子坐在凳子上給黃小龍講彭遠大的光輝歷史,卻沒講彭遠大尿褲子的情節,彭遠大主動交代,自己把尿褲子的情節補充了進去。講的過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莊文明也進來了,莊文明插話說:“彭局,如果說剛纔我聽大李子講你抓捕那個叫楊德彪的傢伙時候佩服你,聽你自己講了尿褲子的事就更佩服你了。”
彭遠大說:“有什麼可值得佩服的?佩服我尿褲子?”
莊文明說:“你們老局長說得對,除了死人不知道害怕,沒有人不知道害怕的。只要是高級動物,就都會有恐懼、膽怯的時候,這是進化過程中形成的自我保護機制,根本沒什麼可丟人的,你能嚇得尿褲子,說明你生理機能健全,有的人嚇得尿不出來,結果得了尿瀦留、尿毒症,那纔是生理上有問題呢。”
幾個人正說着,林所長走了進來,見彭遠大用一塊大毛巾裹着腦袋,嘿嘿笑了:“我老婆每次洗完澡就這個樣兒,沒想到彭局也有這個習慣。”
彭遠大說:“我腦袋受過傷,見了水之後如果不趕快用毛巾裹起來,容易頭疼。”
林所長問:“什麼時候受的傷?嚴重不嚴重?”
莊文明說:“你來晚了,我們剛剛聽了彭局長勇擒盜槍犯的故事,過癮,好聽,那個時候彭局長才剛剛二十來歲啊,當警察纔剛剛兩年多一點啊,抓捕一個部隊特務連轉業下來又偷了一隻五六式衝鋒槍和三百發子彈的罪犯的時候……”
眼見着他又要把大李子剛剛講過的事情再重複一遍,彭遠大急忙打斷了他:“林所長這個時候來,肯定有重要事,你暫停吧。”
林所長果然帶來了好消息:“可靠情報,今天傍晚吳水庫回家了。”
一聽這話,彭遠大、大李子、黃小龍還有莊文明立刻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而這個時候彈簧又同時彈開一樣齊刷刷蹦了起來:“真的?”
林所長說:“當然是真的,我已經親自過去核實過了,那傢伙正在家裏喝面線糊呢。”喝面線糊是閩南人的習慣,哪怕是百萬富翁,回到了家裏,第一碗也要喝面線糊。
大李子和黃小龍立刻收拾槍械:“現在動手吧?”
彭遠大徵求林所長的意見:“你說呢?”
林所長卻沒有像他們那麼激動,不慌不忙地點着一支菸坐到凳子上吸着,愁眉苦臉做沉思狀,如果給雕塑家做模特,完全可以雕出一具中國的思想者。
彭遠大問他:“怎麼了林所長,有問題嗎?”
林所長說:“是有一點兒問題啦。”
其餘人異口同聲地追問:“什麼問題?”
林所長說:“你們可能不懂得,在我們這邊的這種村厝裏,家族宗親勢力很強,法制觀念淡薄,很多人家過去都搞過走私生意,又形成了一種相互包庇、聯合抗法的傳統,曾經有過海關和公安聯合辦案,到村裏來抓捕走私犯罪嫌疑人,結果嫌疑人被搶了回去不說,還有兩個海關人員受傷。俗話說法不治衆,那些當時動手打傷執法人員的村民拘留了幾天也就又放了,結果那個走私犯罪嫌疑人卻跑了,到現在還沒抓住。”
這種事情彭遠大他們也聽說過,但是由於有當地公安機關配合,所以也就沒有把這個問題看得太重,聽了林所長的介紹,他們纔開始覺得棘手。他們三個人再算上莊文明,一共才四個人,即使林所長能出於公心全力維護,那也不過才五個人,這個村子有二三十戶人家,每家人又大都保留了數代同堂的傳統風俗,因此每家人口少則數人多則數十人,如果真的發生衝突,面對這些羣衆他們不能動用武器,人數又少,很可能會發生林所長說的那種情況,不但沒抓着人家,自己反而讓人家給抓了。
“那怎麼辦?我們不能就這樣空手回去啊。”大李子急了,在這裏像傻老婆等蔫漢子,死熬了三四天,好容易把人等回來了,卻又不能動手抓,難怪大李子着急。
林所長說:“人是肯定要抓的,不然我們到這幹嗎來了?關鍵是怎麼個抓法。”
彭遠大說:“要喝地裏水,先問本地鬼,林所長你說。”
林所長苦笑:“彭局把我當鬼了。”
彭遠大嘿嘿一笑:“我是打個比方,你是當地人,情況熟,又是公安英模,肯定有辦法。”
林所長說:“彭局,你就別拿我打哈哈了,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底細啊,二十多年前,對了,就是80年年初吧?你們銀州市發生的那樁震驚全國的盜槍案,不就是你抓獲的犯罪嫌疑人嗎?那個時候你就榮立一等功了,我哪裏敢跟你比。”
大李子說:“好啊,剛纔我給他們講故事,你躲在外面偷聽是不是?”
林所長說:“我不用偷聽,當時我剛剛參加工作,在派出所當民警,就學習過你們彭局的事蹟。”
大李子轉身對彭遠大說:“彭局,看不出來你的名聲很大啊!”
彭遠大嘆息一聲:“好漢不提當年勇,再說了,哪個人不是既有過五關、斬六將的輝煌,也有走麥城、馬失前蹄的狼狽?現在我們幹嗎來了?不就是當年走麥城的結果嗎?算了,別討論這些事了,還是說說眼前怎麼辦吧。”
莊文明仍然忍不住問了大李子一聲:“聽你剛纔講的意思,破那個案子的時候你也在場,你當時怎麼沒立個功?”
大李子嘿嘿傻笑,臉紅得像一張超級大柿餅:“我睡着了,一覺醒來彭局他們把罪犯都抓回來了。”
彭遠大盯着林所長不放:“林所長,你說說該怎麼辦?”
林所長說:“我說兩個方案,一個是想辦法把吳水庫調出來,就說你們想跟他談走私摩托車的事,把他引到南安城裏再動手抓捕。”
彭遠大沉吟片刻搖搖頭說:“這個方案恐怕不行,賊沒贓硬似鋼,我們光抓了他的人,沒拿到他的贓物,他一口咬定死不承認,我們又沒有確鑿的證據,怎麼辦?我估計像他這種人,必然會繼承農民式的儲藏習慣,財物肯定會隱藏在家裏,放在外面任何地方他都不會踏實,也只有放在家裏心理上纔會有那種實實在在的佔有感,我的想法是,在對他實施抓捕的同時,對他的家展開搜查。”
林所長說:“彭局說的很有道理,但是這樣做的難度很大。馬上通知市局派人過來支援,與此同時我們進入他們家裏,先把他們家的所有人嚴格控制起來,不准他們出門,切斷他們一切對外聯繫手段,同時就開始搜查、突審,這一切都在他家裏關上門祕密進行,等到市局的支援力量到達以後,立刻帶着吳水庫撤離。不過這麼做多多少少有些違反政策,人家家裏人終究不是犯罪嫌疑人,到時候萬一人家反咬一口到紀檢部門告我們,多多少少也是一場麻煩。”
彭遠大說:“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到時候我們帶着人一走了之,你們把所有責任一概推到我們身上,我們銀州市離這兒上千公里,打官司、上訪我們都不怕他。”
莊文明說:“我們等市局支援警力到達以後再動手行不行?”
林所長說:“不行,沒有不透風的牆,現在跑風漏氣更是常規,市委常委會在那邊開,這邊就知道會議內容了,那麼多警察朝這裏進發,怎麼可能不透風聲?夜長夢多,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等,萬一吳水庫聽到風聲一跑了之,再想找到他就難了。”
莊文明嘿嘿笑着問林所長:“林所長,市委常委在那邊開會你這邊就能知道會議內容?快給我說說,最近討論我的提拔問題沒有?”
林所長瞪了他一眼說:“討論了,要提拔你當市公安局局長,就是現在的局長沒地方安排,你幫市委找個地方把局長處置了,馬上就提拔你。”
兩個人在那裏拿提拔局長開玩笑,卻勾起了彭遠大的心事,這幾天縮在這個小山溝裏,沒辦法跟外界聯繫,也不知道銀州市公安局局長最終由誰當了,反正自己是沒戲了。想到這裏,由不得就有些失落,臉上也僵僵的。林所長年紀大,觀察力強,彭遠大神態的變化馬上引起了他的注意,關心地問:“彭局,有什麼不妥嗎?”
大李子跟了彭遠大半輩子,對他最爲了解,插話說:“我們彭局這次抓了吳水庫丟了正局長。”
莊文明和林所長一起問:“怎麼回事兒?”
大李子說:“我們出來以後,局長不幸殉職,現在家裏正在爲誰當局長鬧騰呢,如果我們彭局在家,憑破案率、資歷、口碑還都有一爭,現在可好,人家在那邊熱熱鬧鬧地競爭局長,彭局帶着我們兩個在這小山溝裏啃地瓜。”
林所長說:“怎麼可能啃地瓜?天天有魚有肉啊。”
大李子說:“我也就是那麼形容一下,意思跟你說那邊開常委會你這邊就能知道內容是一回事兒。”
莊文明說:“我這個人信命,命裏該有的,不想要都不行,命裏沒有的,即便搶到手了,也得付出代價。讓我說啊,如果你們銀州市人民羣衆真的想要一個好局長,彭局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黃小龍年輕,人家說這種事情他一般不插嘴,這時候也忍不住說了一句:“人民喜歡誰沒用,得領導喜歡纔行。”
大李子說:“那是,可是怎麼樣才能讓領導喜歡就是一門學問了,如果哪個大學開一門專業,專門講如何讓領導喜歡,肯定熱門。”
黃小龍說:“孤陋寡聞,這門課已經有了,官場關係學,不過不在大學上,得到官場上親自實踐纔行。”
彭遠大見他們認真研究起提拔幹部這個迄今爲止誰也沒搞明白的理論問題,即好笑又心煩,極力排除心裏的雜念說:“誰不想升官?關鍵是升官爲什麼,不就爲的是更好地發揮自己的作用,體現自己的價值嗎?現在需要我們幹好的最現實的事情就是順利抓捕吳水庫,搜到他的贓證,別的再研究也沒用。我同意林所長的第二方案,我們五個人進入吳水庫家裏,把他們家控制起來,然後關上門辦案,等到支援警力到達以後,我們再押解他離開。林所長,拜託你給市局通個電話,馬上請求支援。通電話的時候一定小心,別讓別人聽到。”彭遠大也知道,在這裏跟外界通電話要到村委會去打,如果打電話的時候讓別人聽到了,通知吳水庫那就前功盡棄了。
林所長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我已經通知局裏了,最晚明天傍晚支援警力就會到達,現在就看我們的了。”
莊文明拍了他一巴掌:“你個老林,原來早就謀劃好了,還假謙虛,讓我們彭局選擇什麼第一方案第二方案的。”
林所長說:“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我就知道彭局肯定選擇第二個方案,懂了沒有?這就是讓領導喜歡的訣竅之一,明明知道領導怎麼想,也別讓領導覺得你比他高明,明明替領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還要讓領導覺得是自己拍板作出的決策。”
大李子逗他:“你這麼內行,怎麼才混到派出所所長的位置上,而且還是個鄉鎮派出所的所長。”
林所長說:“正因爲我內行,才能在這兒當派出所所長,不然早就讓人家連根拔走了。”
莊文明說:“大李子你這就外行了,我們林豬食同志如果想到市裏坐機關或者當哪個分局局長,十年前就去了。豬食嘛,離不開農村,城裏又不讓養豬,他去了就沒作用了,所以他根本就不去。這纔是真正的高人。”
彭遠大說:“這個高人就是品德高尚的人的簡稱。好了,閒話就此打住,我們開始行動,林所長,莊警官,你們兩位還有什麼要提醒的?”
林所長和莊文明都沒什麼可說的了,彭遠大就徹底甩開腦子裏當局長的貪念,振作起精神說:“好,行動。”
4
天已經黑透,這裏不是城市,沒有路燈,村民又有早睡的習慣,所以到處都黑黢黢的。幾個人在林所長的帶領下,大模大樣地朝吳水庫家裏走,一路上村民養的狗一家接一家地吠了起來,活像軍隊裏的傳令兵在傳遞口令。林所長悄聲對彭遠大說:“這裏的村民養狗非常普遍,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提防外人特別是政府機關的人偷偷潛入進來。我敢說現在每一家大門後面都有人看我們。”
彭遠大擔心地說:“那我們不是沒辦法採取祕密行動了。”
林所長說:“我們不要緊,我就是本地人,你們這幾天在村裏出來進去大家都知道是要搞走私摩托車的,所以看到是我們就沒人管了,還有一個好處,別人知道你們是做那種生意的,你們進吳水庫家了,別人也不會過來察看,避免吳水庫家裏人反感,這種生意不管怎麼說總是要揹人的,做的人不願意讓別人知道,怕別人撬行,別的人也不願意摻和,怕惹上麻煩。”
大李子說:“我的媽啊,這個村子那不成了黑窩子了嗎?”
林所長說:“也不能這麼說,山區農民太苦了,改革開放了,各顯神通自找財路。其間免不了有人做一些違法生意,大多數還是靠出賣苦力掙錢。村裏人真正要防的不是你們這樣的人,而是鄉鎮幹部。鄉鎮幹部到村裏來收款催費有些做法過於粗暴,老百姓恨得要死。可是鄉鎮幹部也滿肚子苦水,收費催款都是上級下的任務,他們不收也不行,收,老百姓罵娘,不收,上級那一關又過不了,完成不了任務不但工資獎金不保,甚至連工作都有可能丟掉,唉,這就是國情,怪圈。”
幾個人說說叨叨的就來到了吳水庫家門前,林所長說:“我從正面叫門,把他們家人和狗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你們幾個翻牆進去,把他們家所有人控制起來,就按我們定的方案辦。”
事到臨頭莊文明有些遲疑了:“老林,真這麼幹?這可是違反紀律的。”
林所長說:“爲了找到國家丟的那塊大金錠,小小不然地違反點政策紀律也顧不得了,就像彭局說的,有人追究大不了把責任推到他們這些外地同志身上,誰還能跑上幾千裏找他們打官司去?在他們的地盤上打官司也贏不了。如果最後確定真是吳水庫作的案,想必他們也不敢找我們的麻煩。快點,別囉唆了。”說着就開始敲門,看門狗立刻狂吠起來。
彭遠大幾個人就繞到院牆後面,七手八腳地爬到了牆上,然後踢哩撲通地跳到了院子裏。這時候就聽到前門傳來了林所長跟主人的對話聲:“幹你老,回來了也不說一聲,那幾個生意朋友等了這麼些天,再不回來老子就不管了,就那麼幾個回扣真不值得。”
開門的正是吳水庫,聽到林所長這麼說,顯然有些發懵,磕磕巴巴地問:“什麼生意?”
林說長大聲說:“什麼生意進去了再說,幹你老,在大門口談什麼生意?你就讓我在大門口跟你說話啊?”
吳水庫便客氣地把他往裏面讓:“那就進來泡茶吧。”
林所長故意這麼大聲說話,就是要讓鄰居們都聽到,如果鄰居們真的在偷窺他們,便會以爲這些人就是來找吳水庫談生意的,也就不會關注他們的行動了。林所長邊說邊進了院子,然後回身把大門關嚴實,又掏出一根摩托車鏈條鎖把大門反鎖了,吳水庫驚異地問:“林家的,你這是幹什麼?做什麼生意?你不是派出所所長嗎,跟我談什麼生意?”
林所長說:“派出所所長就不掙錢了?我要跟你談談收購金子的生意呢。”
吳水庫一聽到這話才知道情況不妙,轉身就往後院跑,剛好碰上彭遠大幾個人從裏院跳牆進來堵了個正着,林所長介紹說:“這就是吳水庫。”
大李子和黃小龍二話不說,撲過去扭住吳水庫就把他給銬上了。吳水庫掙扎着喊叫起來:“你們要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快來人啊,警察抓人了……”
彭遠大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塞進了他的嘴,吳水庫喊不出聲,拼命扭動着身子,嘴裏嗚嚕着,喉頭還發出嘶嘶啦啦的聲音,活像一頭拼命想從屠夫手中逃脫的大肥豬。吳水庫一喊,應聲從另幾間屋裏衝出男女老少一幫人,呼喊吆喝着衝了過來,有幾個男性手裏還揮舞着棍棒。莊文明用閩南話對他們喊:“幹你老,老實點,我們可不是警察,我們是海上來的,吳水庫前些年從我們手裏拿了貨,到現在不給錢,今天再不把賬清明白,我們就他媽的把你們家的房子給賣了。”
這裏的人民不怕警察,因爲警察是人民的,要講政策、講法律,不敢胡來。但是他們怕“海上來的”,海上來的就是走私團伙,無法無天胡作非爲,這就叫鬼也怕惡人,鬼都怕惡人刁民就更怕了。那一夥男女老少聽了莊文明的話便躑躅不前,卻也不撤退,跟彭遠大他們對峙起來。他們之中自然有人認得林所長,看到林所長便疑惑不解地問:“林家的,你是警察啊,怎麼跟這些人在一起?”
林所長說:“領工資的時候是警察,賺錢的時候就是海上的。”
他這麼說的目的就是要讓吳水庫的家屬們認爲這些人真的是海上的,他雖然是警察,暗地裏卻也跟這些人勾結在一起做走私生意。這種情況在警察隊伍裏也不是沒有發生過,當地人做走私生意如果跟警察、海關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根本就不可能做得下來。林所長這麼一說,吳水庫的家屬們也知道確實有警察海關和走私犯勾結的事,再加上山裏人終究老實單純,也就相信了。他們說的都是閩南語,彭遠大三個內地警察一句話也聽不懂,滿耳朵聽到的都是“幹你老”。莊文明聽懂了,心裏暗暗嘆息:他媽的,老林又把我們警察的名聲敗壞了一次。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這家人真的把他們認作海上來的走私犯,就不敢胡來,怕這些人傷害他們,甚至燒他們的房子,如果確定這些人就是警察,那可就會不怕死地混鬧一場,不把吳水庫搶回去不會罷休,他們也知道,跟警察鬧事警察不敢把他們怎麼樣,大不了過後拉到派出所的隔離室關幾天,沒有生命危險。跟海上來的人鬧起來,存在家破人亡的風險。
鎮住了吳水庫的家屬,彭遠大幾個人就連推帶拉地把吳水庫朝堂屋裏弄,那些人原本堵在前面,聽說吳水庫欠人家的錢,人家這是來要錢的,既怕鬧起來讓村裏人笑話,說他們家欠錢不還,又怕這夥人兇性大發把家裏人禍害了,遲疑不決間就把路讓了開來。彭遠大幾個人把吳水庫半拖半抬地弄進堂屋,隨即關緊了屋門。家屬們也跟了過來圍在房門外窗跟前窺視。林所長叫上莊文明、大李子,連罵帶嚇唬地把吳水庫的家裏人都趕進了廂房,從外面鎖上了房門。
彭遠大安排黃小龍在門外看守,自己開始抓緊時間突審吳水庫。他把石頭從吳水庫嘴裏掏了出來,吳水庫立刻張嘴要大聲喊叫,彭遠大馬上作勢要把石頭再塞進他的嘴裏,吳水庫連忙把嘴閉得緊緊的,牙關咬得緊緊的。
彭遠大問:“知道我們爲什麼找你嗎?”
吳水庫茫然地說:“我什麼時候欠你們錢了?這幾年我根本就冇做那個生意,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剛纔林家的說要跟我做金子生意,你們又說要讓我還賬,到底要幹什麼?”原來他剛纔聽林所長說他們是海上來的,真信了,這陣又想起來剛剛碰到林所長的時候林所長說找他做收購金子的生意,一時間頭暈腦漲,真的弄不清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了。
彭遠大說:“明白告訴你,我們是銀州市公安局的,還用我告訴你我們要幹什麼嗎?”
吳水庫眨巴着眼睛說:“銀州市公安局的?這麼遠你們跑到這兒幹嗎?我從來冇去過銀州啊。”
彭遠大說:“你去沒去過我現在先不說,吳水道你認識不?”
吳水庫說:“認識啊,他是我二哥。”
彭遠大說:“是他讓我們來找你。”
吳水庫驚愕了,兩隻眼睛瞪得活像鹹鴨蛋:“你說什麼?我二哥讓你們來的?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彭遠大覺得這個傢伙並不是個精明人,有點傻乎乎的,再往深裏想想,也就恍然了,如果他不傻,也就不會拿着偷來的高純度金子到銀行去兌換了。既然這傢伙傻,彭遠大就開始連蒙帶哄:“你以爲他真死了?那是我們公安機關的計策,故意說他死了,就是等着你們露頭呢,我們要的是金子,要你沒用,還得浪費糧食,說,金子呢?”
吳水庫反問他:“什麼金子?我冇金子。”
彭遠大說:“就是你拿到銀行兌換的金子,別裝了,銀行的監控錄像早就把你拍下來了。你二哥早就交代了,當初就是你們把金錠給偷跑了,我們找了你們二十多年了,你想想,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會跑幾千里路來抓你嗎?快說,金子放哪兒了?”
彭遠大迄今爲止還弄不清楚吳水道到底是跟他們同謀作案,還是他們作案吳水道並不清楚,所以說到他們偷金子的時候就含糊其辭,只說吳水道當初就交代了,是他們把金子給偷跑了,至於他們到底包括誰,那就靠吳水庫自己琢磨了。
傻人往往認死理兒,吳水庫一口咬定他不知道什麼金子,還是那條規律,賊沒贓硬似鋼,認死理的賊沒有贓嘴就更是特種鋼。這一點警察都懂得,所以彭遠大審問吳水庫的時候,林所長就已經帶着莊文明、大李子、黃小龍挨房間地搜查起來。
吳厝村已經通了電,林所長把所有的燈全部打開,屋裏院外燈火通明,他們四個人搜查起來倒也視線良好。這是一個挺大的院落,房子都是紅牆碧瓦、高脊飛檐,形狀是閩南特有的風格,房子的門楣窗框都是花崗岩的,舊社會真正的大戶人家,這種石頭門框、門楣、窗框上都會雕刻上龍鳳、花鳥、烏龜、王八種種表示吉祥富貴的圖案,新近富裕起來的農民沒有那種雅趣,可能也沒有那筆開銷,石頭門框、門楣、窗框上什麼圖案也沒有,光禿禿的好像還沒有完工。紅色的牆壁並不是紅磚或者刷的紅漆,而是貼滿了紅色的瓷磚。這種房子放在北方內地,農村人看了會以爲是新裝修的關帝廟,城裏人看了會以爲是民族風格的高級公共廁所。院子兩旁是房間,一邊四間,可能是取個四喜皆到的吉利,房間裏沒有住人,堆放着一些農家日常用的農具、傢俱、化肥、糧食、菜蔬等物品。
黃小龍到各個房間翻箱倒櫃,把他在公安學校學到的搜查專業知識和電影上看到的日本鬼子、國民黨搜查地下黨的鏡頭結合起來,發揮得淋漓盡致。莊文明和大李子拿了鐵鍬、鎬頭在院子裏從前往後敲敲打打的尋找地下藏寶洞。唯有林所長一頭鑽到後院的雞窩、鴨棚、豬圈等處搜查。黃小龍折騰半天,每間房子的房梁都爬上去看了一遍,啥也沒找到,看到沒有一個人跟着他進到屋子裏搜查,就又跑了出來喊大李子:“這裏面有幾個箱櫃我搬不動,你過來幫一把。”
莊文明看黃小龍灰頭土腦活像剛剛從洞裏鑽出來的鼴鼠,驚問:“你怎麼搞的?弄成這樣。”
黃小龍說:“你們淨找輕活,院子平展展、光堂堂,能藏什麼東西?我連房梁都上去找過了。”
大李子笑了:“樑上君子可不是你這種人乾的。”
黃小龍說:“沒心思跟你鬥,快過來幫我一把。”
大李子剛要說什麼,就聽林所長在後院喊了起來:“過來,這邊有了。”
幾個人便一股腦兒地朝後院跑,只見林所長站在臭氣熏天的豬圈裏,褲腿挽得高高的,豬圈裏的污泥濁水加糞便沒到了他的小腿以上膝蓋以下。黃小龍驚問:“林所長你這是幹嗎?”
林所長說:“重下地,輕上房,貴重東西髒處藏,這是農村人藏東西的習慣,重的東西絕對不會往房樑上藏,輕的東西也絕對不會挖個坑藏,我們不是找金錠嗎?還有什麼比金子更重?更貴?我就到雞窩、鴨棚、豬圈這些髒地方找,如果再找不到就準備到茅坑裏摸了,還好,在這兒就摸到東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挖出來看看就知道了,你們快去找幾把鐵鍬過來。”
黃小龍讓林所長說呆了,站在那裏默唸:“重下地,輕上房,貴重東西髒處藏,想一想還真是這麼個道理,我他媽真傻,還爬到房樑上摸了個遍,難怪啥也沒找到呢,不符合規律嘛。我這警官學校白唸了。”
大李子說:“你以爲警官學校出來就是福爾摩斯啊?實踐出真知,毛主席說的話就是真理。”說着轉身就要跑去拿鐵鍬,莊文明精,來的時候隨手就帶着剛纔用來敲擊地面的鐵鍬,攔住他說:“給,這有。”
大李子不接他的鐵鍬:“給我幹嗎?給林所長”。
林所長說:“你們三個能不能下來一個幫忙?我一個人不行,再找一把鐵鍬過來。”
大李子只好又跑去找鐵鍬,回來後,看到黃小龍和莊文明兩個人站在豬圈外面旁觀,林所長一個人在豬圈裏奮力剷除豬糞,心中實在不忍,想罵黃小龍,又礙着莊文明,人家不管怎麼說也是當地警方派來協助工作的,引起誤會就很不好,只好忍下心頭的怒氣,三爪兩把脫掉腳上的鞋和襪子,把褲腿挽到膝蓋上,用力按着黃小龍的肩膀頭翻身跳進了豬圈,和林所長一起幹了起來。林所長還跟他客氣:“你下來幹嗎?我一個人就行了,大家一起都弄得臭烘烘的幹什麼。”
大李子跳進豬圈邊學着他的樣往外鏟豬糞邊說:“你是協助我們工作都不怕臭,我們怕臭還有什麼臉當警察。”說着瞥了黃小龍一眼,黃小龍臉紅紅的活像經霜的柿子,沒敢吱聲。
林所長說:“你們跟我不一樣,我從小就在農村跟豬一起滾大的,忘了我叫什麼了?林豬食啊,林豬食還怕豬糞臭嗎?不像你們,城裏人講衛生。”
大李子說:“你別說,我們局還真有一個副局長就叫蔣衛生,不過不是講話的講,是蔣介石的蔣。”
林所長說:“那他肯定也是從農村出來的,這種名字只有農村人會起,城裏人不會起這種名字。”
黃小龍對林所長說:“林所長你上來我下去幹一會兒。”
林所長說:“不用了,我們已經弄髒……快,就在這兒,你來試試。”說着把大李子往他跟前拉,又用腳撥着他的腳說:“你踩踩,這底下是不是有東西?剛纔我插到的就是這兒。”
大李竈用腳在糞水下面蹚了一蹚高興地喊:“絕對沒錯,就是它。”一高興,顧不上用鐵鍬挖,兩隻手插進污泥糞便中就摳,摳了幾下摳不起來,就喊林所長幫忙,林所長也把兩隻手插進豬糞裏,兩個人哼哼唧唧地使勁,發出來的聲音活像兩個便祕的人同時蹲在便桶上痛苦掙扎。片刻,他們擡出了一個沾滿豬糞便的塑料袋。黃小龍和莊文明顧不上髒,連忙接了過來,扒掉塑料袋,裏面露出一個黑坨子。黑坨子很重,只有一個人腦袋大,搬動起來卻比一袋面還沉重,再加上沾滿豬糞便,很滑,莊文明和黃小龍差點兒失手扔到地上。
林所長和大李子從豬圈裏跳出來,幾個人圍了那塊黑坨子看,都有些犯傻,掂着重量明明是金子,顏色卻又是黑的。黃小龍急着找彭遠大報功,用力抱起黑坨子就要走,林所長攔住了他:“彭局正在審問那個傢伙,你現在把這東西拿過去,萬一不是你們要的金錠,就徹底砸鍋了,還是先看看再說。”說着蹲下去撩起衣襟用力擦起黑坨子來,擦了幾下,金錠就露出了黃燦燦的本色。
黃小龍判斷:“看樣子他們是怕金錠太招眼,用墨汁把金錠染成黑色了。”林所長搖搖頭:“不會那麼簡單,墨汁在金子上不着色。不管這些了,還是先把情況給彭局長彙報一下,看彭局長怎麼說,彭局長讓把東西拿過去我們再拿過去。”
大李子對黃小龍說:“看見什麼是成熟的警察了嗎?林所長就是,好好學着點。你不是急着報功嗎?去吧。”
黃小龍卻不動彈,看林所長,林所長點頭:“去吧,說話的時候別讓吳水庫聽到了。”
黃小龍答應着跑去向彭遠大報功,彭遠大還在跟吳水庫僵持,任憑彭遠大威逼利誘、連蒙帶嚇,用盡了在沒有確鑿證據下企圖逼迫犯罪嫌疑人交代問題的所有招數,吳水庫一口咬定他根本不知道任何關於金錠的事情。彭遠大心裏着急,卻又不能動用一些在銀州市公安局可以採用的非正常審訊手段,明明知道這傢伙曾經拿了高純度的黃金到銀行去兌換,他卻死不承認,如果在他家裏搜不到贓物,那就只好先把他押回市局再想其他辦法了。
就在彭遠大跟吳水庫僵持不下一籌莫展口乾舌燥的時候,黃小龍興沖沖地衝了進來,彭遠大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有結果了,果然,黃小龍扒到他的耳根子前頭悄聲說:“找到了,有腦袋那麼大一塊,真沉啊。”
彭遠大隻覺得血液一下子就湧到了顱頂,太陽穴裏頭似乎一羣小人兒敲鼓:“真的?在什麼地方?”
黃小龍說:“豬圈裏,藏在豬糞下面。”
彭遠大隨口說了一句:“這傢伙也真能想,怎麼藏到那麼個地方了。”
黃小龍現買現賣:“農村人藏東西的習慣,重下地,輕上房,貴重東西髒處藏。”
彭遠大盯了他一眼:“嗯,有道理,不愧是警官學校畢業的。把東西拿過來讓他看看,聽聽他還有什麼可說的。”
黃小龍跑過去把大李子他們幾個叫了過來,吳水庫一看見他們搬着那塊金錠,立刻就癱了,原來被銬子銬在牀頭上,一下癱坐在地,兩隻手就被高高吊在了牀頭上,彷彿正在向誰作揖求饒。他這個姿勢讓彭遠大聯想到了吳水道自殺時的情景,直接問吳水庫:“吳水道說他對這件事情啥也不知道,都是你們乾的,是不是這樣?”
吳水庫馬上反駁:“他胡說八道,不是他指使,我們哪知道有這麼一塊大金子?那時候我和我三哥吳水渠到你們銀州市賣電器,就是他聯繫的。去了以後,生意還不錯,有一天我們到廠裏找他,他就讓我們看那塊大金子,還對我們說:如果能把這塊大金子搞到手,還用得着這麼辛辛苦苦擔驚受怕的走私電器,一輩子都夠喫夠喝了。他把我們說得動了心,就商量找機會偷金子。那天他們廠子接待大官,事先他就告訴我們,從廠子圍牆外面偷偷進去,廠裏肯定要拿那塊大金子給大官看,讓我們事先藏在會議室旁邊的屋子裏,到時候他給我們留個機會,由我們把大金子偷了先藏起來,等風聲平息了我們三個人平分。那天等大官走的時候,所有人都去送,我們趁機就進到會議室,他果然把大金子扔在會議室的桌子上讓我們搬,我們就把大金子偷跑了。偷了大金子我們也不敢回家,怕你們追到老家來,就四處躲藏,後來聽說吳水道已經死了,這件事情公安局也放下了,風聲過去了之後我們就把金子帶回老家藏了起來。然後就躲到外面做生意,在外面混了十幾年,五年前我三哥吳水渠出車禍死了,他活着的時候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怕走漏了風聲,我一看他也死了,知道這件事情的就我一個人了,就想着把東西換成錢。這麼大一塊金子我也知道拿出去就得讓人家抓,就想把金子化了變成小塊找人賣,自己蓋了一個小爐竈,剛開始用稻草燒,後來又用煤炭燒,金子結實得很,怎麼也化不了,反而把金子都燻黑了。我怕再燒不但金子化不了,還得給燒成黑炭,就到外面找了一個師傅學着做金銀首飾,學了兩三年,纔開始一點點地從大金子上割肉自己動手加工首飾,然後到處去賣,人家都不相信我的首飾是真金的,生意很難做,怎麼也賣不了,我又急着用錢,就到銀行去兌換,沒想到讓你們知道了。”
吳水庫嘰哩哇啦說的都是閩南話,彭遠大他們三個銀州警察根本一句也聽不明白,期間只聽到林所長罵了幾聲“幹你老”,他們已經知道這是閩南人的口頭語,原意是“幹你老母”,“幹你老”是省略、委婉用法。這句口頭語並不是專門罵人的,閩南人好朋友見面了也會幹你老幹你老的打招呼。
據說某外國首腦到閩南某市訪問,下了飛機時不時聽到“幹你老”三個字,外國首腦請教隨行翻譯“幹你老”是什麼意思。隨行翻譯糊弄他說:“這是閩南語,問你好的意思。”外國首腦反覆唸叨幾遍,爲自己剛下飛機就學會了一句閩南語而高興。外國首腦到了賓館大廳,市委、市政府的領導都等在那裏迎候,外國首腦先跟市委書記握手問候:“幹你老!”再跟市長握手問候:“幹你老!”書記跟市長大懵大窘。外國首腦回到本國,向議會報告訪華見聞和取得的成果,在莊嚴的議會大廈裏,首腦開始賣弄自己學到的閩南話,面對全體議員第一句話就是:“尊敬的各位議員先生、女士,幹你老!”這是題外話,講出來供讀者一哂。
林所長和莊文明給彭遠大他們三個人當翻譯,彭遠大終於知道當年吳水道確實是畏罪自殺,並不是他們採取的隔離措施和審訊壓力造成的,更不是以死來表明自己的清白,壓在心頭幾十年的沉重負擔突然卸了下來,蒙在心裏幾十年的陰影突然散去,由此想到了老局長也因此是揹負了多年精神負擔,心裏波瀾起伏,竟然有些想哭。
吳水庫這傢伙倒也有意思,沒有拿到金錠的時候,死不交代,金錠拿到了,用不着審訊就主動全都交代了。這時候就聽到院子裏有動靜,大李子警覺,一個箭步躥了出去,只見兩個男子已經把關押他們的房門從門框上卸下來,正在爬牆想逃跑。這裏的房門門框都是石頭的,門框上下兩頭有鑿出來的凹孔,門扇上下兩頭也有預留的楔鉚,楔鉚上邊的長,下邊的短,裝門的時候先把上面的插入門框的凹孔,然後再把下面的楔鉚安放到門框下部的凹孔裏,所以,如果把門扇朝上一抬,就可以把門板卸下來。大李子撲了過去,一把將一個男子從牆上拽了下來,而另一個人等到黃小龍、莊文明跑過來的時候,已經翻過牆頭跑掉了。
大李子把那個抓回來的男人押回到屋裏,裝出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唬吳家人:“你們誰再敢跑,跑一個,老子就從沒跑的人裏選一個殺了。”他說的是普通話,吳家人誰也想不到內地警察會到這麼偏遠的小山村裏來抓人,更加相信他們真的是“海上的”,一個個頓時噤若寒蟬,哆哆嗦嗦的擠成了一團。
林所長看到跑了一個吳家人,臉色頓時嚴峻起來,對彭遠大說:“彭局長,可能會發生問題,如果剛纔那個人把村裏的人招來了,村裏人衝進來搶人,我們的麻煩就大了。如果真的發生那種情況,我們守住院子,絕對不能暴露我們警察的身份,一口咬定我們是海上走私的,是到吳水庫家來討賬的,跟他們拖延時間。”
彭遠大說:“就這麼辦,現在我們幾個輪流抓緊時間休息一下,等明天支援警力到了就好辦了。”
於是幾個人又把分別關押着吳水庫和他家裏人的房間重新檢查了一遍,吳水庫逃跑的可能性不大,他被用銬子牢牢地銬在鐵牀頭上。他家裏人不能用手銬,散裝在房間裏,只好又給房門加了一道鎖,值班的人重點放在看守吳水庫家屬這邊。然後五個人就分成兩班輪流看守着吳水庫和他的家人,等待市局派來的增援人員。
彭遠大剛剛躺下,又想起一件事兒,馬上爬起來叫林所長:“我剛纔看那塊金錠上有挺大的豁口,快問問吳水庫,他把割下來做首飾的金子藏到哪兒了。”
吳水庫在地上縮成一團已經入睡,林所長用腳把他踢醒:“幹你老,割下來做成首飾的金子你藏到哪了?”
吳水道嘟囔了一句:“在廁所裏。”又睡着了。
彭遠大吩咐黃小龍和大李子:“你們倆到廁所看看,別打擾莊文明和林所長了,他們明天任務重着呢。”
林所長已經爬起來說:“沒問題,走,一塊去看看。”
俗話說喫得香,拉得臭,在所有哺乳動物裏,人喫得最好,拉的屎也最臭,屎尿結合在一起的味道就更難讓人接受。跟吳水庫家的廁所相比,論味道,豬圈就是天堂。糞坑下面是化糞池,化糞池裏屎尿漚成了團團串串的湯汁,沖鼻的臭臊味燻得人頭昏,蒼蠅飛舞着狂歡,蛆蟲裏出外進蠕動着肥胖的身軀,剛剛待了片刻黃小龍和大李子就忍不住乾嘔起來。這種地方林所長也不再勇於跳進去打撈了,跟黃小龍、大李子每人找了一根竹竿在糞坑裏插來插去攪動着找金首飾。
黃小龍不耐煩了,罵道:“他媽的,這得找到什麼時候去?吳水庫藏的,讓他來找。”
林所長笑了:“別說,這倒真是個好主意,我們怎麼就沒想到。”
大李子埋怨彭遠大:“彭局也真是的,一股勁兒地讓我們來找,他怎麼就沒想到讓吳水庫自己來找呢。”
幾個人便回身去叫吳水庫來取他藏的金首飾。彭遠大沒敢睡覺,眼睜睜地盯着吳水庫,深怕一個不小心他和吳水道一樣來個畏罪自殺。林所長、大李子、黃小龍三個人一進屋,隨身就帶進來一股臭氣,燻得彭遠大憋氣。
彭遠大問:“找着了?”
大李子說:“糞坑那麼深、那麼臭,沒法找,讓吳水庫自己去找。”說着幾個人把吳水庫弄醒,把他從牀頭上解下來,帶着他去找了。吳水庫迷迷糊糊地來到廁所,讓臭氣一燻馬上就清醒了,先是解開褲腰帶不慌不忙地尿了一泡,然後攀到廁所的牆頭,探手到房樑上摸索片刻,拿下來一個塑料袋,交給了林所長。林所長和大李子、黃小龍面面相覷,林所長罵了一聲:“幹你老,經驗主義害死人。”原來他們都忘了,金首飾雖然也是金子,分量卻輕得多,人家不可能扔到那麼深的糞坑裏藏起來,按照找金錠的思維慣性,一聽說在廁所裏,理所當然地就以爲跟金錠一樣藏在糞便的下面,結果守着糞坑忙乎了半天,如果不是叫來吳水庫自己取,讓臭大糞燻死他們也想不到到房樑上找金首飾。
至此,贓物全部找到,幾個人歡天喜地地把吳水庫仍然銬在牀頭上,大李子跟莊文明值班,彭遠大和林所長、黃小龍就睡了。
下半夜,彭遠大和林所長黃小龍換下了大李子和莊文明,繼續值班,一夜平安,再沒有發生什麼問題,天一亮就出現了嚴重情況,外面開始有人用力砸門,氣勢洶洶,林所長爬到牆上朝外面一看,對彭遠大說:“來了。”
彭遠大也爬上牆頭朝外面偷覷,幾十個男女老少村民圍攏在大門前面,吵吵嚷嚷的要進來。林所長叫來莊文明讓他跟村民對話,莊文明爬到牆頭上對村民喊話:“各位鄉親,你們別管這件事情,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吳水庫前年從我們手裏拿了一批貨,值三十多萬,貨他賣了,到現在不給我們錢,我們是找他要貨款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如果你們非要管這件事情,也可以,誰管誰替他還錢。”
一個年長者說:“你們要錢沒錯,可是有話好好商量,你們不能把人家一家人都關起來,按照法律這是不允許的,是非法拘禁啊。”
莊文明嘿嘿冷笑:“他們欠債不還就是合法的了?你們吳厝村要是這樣辦事,那也好,我們把你們村裏人欠債不還,依仗人多賴賬的事情拿到場面上說,看看今後還有誰敢跟你們吳厝村的人做生意。”
他這麼一說,外面的男女老少就開始猶豫不決,不再急着往院子裏衝。一個成年男子開始煽動:“別聽他說,他們是公安局的,林家的帶來的,昨天夜裏審了吳老四一夜,還要搜查什麼東西,我都聽到了,鄉親們,我們衝進去,不能讓他們把我們村裏的人帶走。”這人估計便是昨天晚上從牆上翻過去跑掉的那個吳家人。
莊文明說:“你們有本事就進來,誰見過光腳的怕穿鞋的?你們在這都是有家有業的人,只要你們敢衝,我們就敢扯爛褲襠鳥出來,把你們吳家的人一個個脫了衣裳掛在牆上展覽給大夥看。”
這麼一說那些人又開始猶豫,昨晚上跑出去的吳家人也不敢再煽動,深怕這夥人真的把他們家的男女老少一個個扒光了衣服晾到牆上讓村裏人大飽眼福,如果那樣,今後他們一家在村裏就沒臉再住了。莊文明一看這一招有效,馬上開始加碼:“幹你老,都趕緊回家該幹嗎幹嗎去,不然我現在就先選一個女人脫光了讓鄉親們看一看。”說着故意對牆裏面喊:“你們去抓一個女的出來,挑年輕的,我們讓他們看看吳家的女人白不白。”
彭遠大幾個人聽不懂他跟外面的老鄉談什麼,還以爲莊文明在對老鄉們做政治思想工作,林所長聽了忍不住就嘿嘿地笑,邊笑邊捏着鼻子用當地話大聲回應:“好,幹你老,我這就去挑一個,你等着。”
外面有老成的年長者便開始說軟話:“不要這樣,你們這樣鬧今後還讓人家咋活人呢?”又對吳家跑出去報信的人說:“你看咋辦呢?不行就趕緊報警,我看這些人肯定不是警察,如果是警察他們怎麼能禍害你們的老婆孩子呢?”
也有幾個年輕後生想借機慰勞慰勞色眼,便鬨鬧着說:“那你們就脫光一個讓我們看一看,不脫我們就進去搶人啊。”
吳家逃出去的人就急了,大罵那幾個年輕小夥,那幾個小夥子就反過來罵他不是東西,求人幫他過來搶人,人家來了他又要退火撤竈。莊文明看見他們吵起來了,樂得坐山觀虎鬥,向彭遠大彙報說:“他們自己狗咬狗呢。”
彭遠大和林所長商量:“這麼僵持下去不是個辦法,實在不行就明告訴他們我們是警察,前來逮捕犯罪嫌疑人,誰要是阻攔搶人,我們就按妨害公務處理。或者找他們的村支書、村長出面幫我們做工作。”
林所長連連搖頭:“不行不行,你是不瞭解這裏的民風,剽悍得很,認死理,不懂法,給他們講大道理簡直是對牛彈琴。支書和村長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敢出面替外人說話,如果說了,今後就永遠別想再當選了。萬一他們之間協調好了,真的往院裏硬衝,我們既不敢動用武器,也不可能真的把人家的女人脫光了示衆,那時候情況就危險了,弄不好不但我們前功盡棄,我們自己還得有損傷。我們再堅持一下,實在不行就往後山上撤。你們別閒待着,去做準備工作。”
彭遠大問:“做什麼準備工作?”
林所長說:“先到後面看看,院牆後面有沒有人,如果沒人,就找工具先把後牆刨開,不行我們就押着吳水庫往後山上跑,等到支援警力到了再出來。”
彭遠大一聽就讓大李子和黃小龍去做準備工作。大李子和黃小龍很快就轉回來說後面也有村民盯着,如果他們現在挖牆,那些村民馬上就會發現。林所長聽他們這麼一說,也只好放棄了從後面逃跑的計劃。那些村民也挺有經驗,吵了一陣兒也不知道誰從中說和了一下就不再吵了,但是既不往裏衝,也不散夥,就那麼不鬆不緊地在院牆外面圍着,擺明了就是不放他們走。
時間慢慢過去,外面的人換班喫飯去了,裏面林所長叫了一個吳家的婦女出來做飯,那個婦女燜了一大鍋地瓜稀飯,幾個人和吳家人一起唏哩呼嚕地喝了一通。當地人習慣喝稀飯,彭遠大這幾個北方人卻不習慣拿粥當飯,喝過以後,撒了幾泡尿肚子覺得更空。也許外面的村民在喫飯的時候協商好了,也許有人別有用心的做了工作,剛剛喫過飯,外面的人便開始抬了一根不知誰家修房子用的大梁,嘿咻嘿咻地開始撞門了。莊文明急了,用各種方式嚇唬人家,人家卻不再聽他的了,任憑他說什麼人家也不答理,就是一個勁兒撞門。彭遠大他們只好在院子裏找來各種可以起到支撐作用的東西頂門,兩下里相持不下,院門已經被撞擊得東倒西歪,眼看着就堅持不住了,如果外面的村民一窩蜂衝進來,那種情況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莊文明也從牆上撤了下來,協助他們跟外面的村民隔着門扇較勁。人家人多,使用的工具又得手,又粗又長的房梁每撞擊一下大門,都把院牆震動得活像患了瘧疾的病人一個勁兒發抖。
“不行就開槍警告!”彭遠大徵求林所長的意見。
林所長抬頭看看天,太陽還在西山頭掛着,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根據原來的估計,支援警力得到傍晚才能到達,如果現在開槍說不定還真能把這幫村民鎮住一會兒,便點點頭說:“只好先這樣了。”
於是莊文明再次爬上牆對正在起勁撞擊院門的村民喊道:“你們再不退後我們就不客氣了。”說着掏出槍朝天放了兩槍,然後偷偷關上保險,把槍口對準了村民。村民們讓他的舉動搞懵了,萬萬想不到海上來的走私犯居然帶了槍,誰也怕死,尤其怕替別人去死,於是村民們扔下房梁,潮水般地退了下去。這時候不知道誰在後面喊了一聲:“他們真的是警察,海上來的不敢帶槍上岸。”
有人反駁道:“警察的槍照樣能打死人,我們可不想白白送死。”
又有人爭辯:“警察不敢真的開槍打人,我們都是老百姓,他們不敢對我們開槍。”
這話說動了村民,他們過去就有經驗,知道警察不敢真的對老百姓開槍,猶豫了一陣,就有幾個莽撞的試探着過來又抬起了房梁,莊文明只好又打開槍機保險朝天放了兩槍。這兩槍一放壞事了,村民們恍然大悟:“他們真的是警察,不敢對我們開槍,衝啊,搶人啊,我們村裏的人不能讓他們帶走啊。”說着呼隆隆地衝了過來,七手八腳抬起房梁又開始撞擊大門。可憐吳家的大門已經被撞得七零八落,終於再也承受不住轟隆一聲坍塌下來。彭遠大連忙招呼着大李子和黃小龍、林所長、莊文明往後院撤,進了關着吳水庫的屋子,拽着他揹着金錠準備朝後院跑。村民卻已經衝將進來,把屋子團團圍住,誰也別想出去了。彭遠大真沒見過這麼刁蠻的村民,想到如果讓他們把吳水庫搶回去,幾十年未破的積案在即將全面告破的時候功虧一簣,心裏不由就怒火中燒,對着村民喊:“我警告你們,我們是銀州市公安局前來抓捕通緝要犯的,如果你們再暴力抗法,我們就不再把你們當做普通老百姓,而是當做罪犯的同夥,那時候你們的性質就變了,可別怪我們執行法律。”說完了,當着村民的面下達了命令:“如果誰再朝前走一步,就開槍。”說完了又小聲說了一句:“打腿打腳別往身上打。”
於是幾個人便紛紛拔出槍來,堵在屋門口、窗口,把槍對準了村民。村民一聽是外地警察,又開始猶豫不決,他們弄不清楚光是本地警察不敢對老百姓開槍,還是所有警察都不敢對老百姓開槍,如果外地警察不管那一套,真的朝他們開槍,他們可受不了。這時候剛纔爭先抬起房梁撞門的莽撞分子又想試探,一個身高和彭遠大差不多,體格卻橫向發展極爲壯悍的小夥子率先衝了過來,彭遠大果斷開槍,子彈從他的腦袋上方呼嘯而過,小夥子嚇壞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李子又朝那幫人的腦袋上方開了兩槍,村民還是怕死,一見他們真的開槍了,又見那個小夥子隨着槍響應聲倒地,以爲他們真的把人打倒了,這才驚慌失措地朝外面逃散了。風遺塵整理校對。
彭遠大搶先開槍,就是怕別人的槍法不準,緊張之下打到人的要害部位。他經過楊德彪那件事情以後,曾經狠下決心練過一陣槍法,對自己的槍法很有信心,這才搶先朝那個人的腦袋上方開槍,避免別人開槍,造成傷亡,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
林所長說:“我們還是得趕緊想辦法,你們不瞭解這裏的村民,他們絕對不肯罷休的。”
彭遠大說:“就是,我們還是按照你提的方案從後院突圍吧,他們人多,如果繼續鬧下去,我們太被動了。”
於是林所長就帶了他們押着吳水庫趁村民驚魂未定的時候,跑到了到後院,也不管外面是不是有人看着,開始用鎬頭扒牆。牆還沒扒開,就聽到前面又傳出了村民的呼喊吆喝聲,顯見他們又重新集結起來,要強行劫人了。莊文明跑到前院偷偷一看,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村民們這一回都拿了鐵鍬、鋤頭、棍棒之類的武器,看樣子剛纔嚇退了之後,現在又鼓起勇氣要跟他們決戰了。難怪林所長說這裏的山民民風剽悍,警察抓了他們的人,又衝他們開槍嚇唬他們,他們也生氣動火了,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快跑吧,村民們這一回可是跟我們玩真的了。”莊文明對彭遠大說。彭遠大也緊張到了極點,剛纔的一幕在這種混打混鬧的情況下不可能重演,真的朝村民開槍殺人,他們是絕對不敢的。所以現在只能寄希望儘快扒開後院牆,朝後山逃跑。實在不行就暫時把吳水庫扔下,只要把贓物保管好就行了,過後再想辦法抓捕他。想到到手的鴨子還沒下鍋煮就要飛了,彭遠大沮喪極了,忍不住罵道:“幹你老,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院牆扒開了一個大洞,大李子率先探出腦袋觀察,剛剛探出腦袋,就覺得一股冷風朝腦袋上襲來,大李子在警察隊伍裏混了這麼多年,起碼的自我防範意識還是足夠用的,感到冷風襲來,連忙縮回腦袋,一把鋤頭擦着他的頭皮砍到了地面上。
“我的媽呀,這幫王八蛋,我們對他們手下留情,他們對我們是毫不留情啊,老子要不是退得快,腦袋就開瓢了。”大李子驚魂未定,彭遠大心裏卻涼了,人家已經把守住了後院牆,看樣子村民是要跟他們玩命了。這時候村民們已經從前院撲了過來,幾個人眼睜睜地看着村民迫近,卻無可奈何。彭遠大忍痛下達了最後的命令:“把吳水庫銬死了,我們從牆上翻出去撤退,等到支援警力到了再返回來收拾他。”
黃小龍便把吳水庫銬到了豬食槽的鐵環上,然後幾個人就翻到了牆頭上,牆外果然有一些村民拿着鋤頭、鐵鍬、棍棒之類的兇器守候在那裏,林所長對村民們說:“算了,我們把人放了,你們也給我們讓開一條道,別把我們逼急了,真的動槍,死的還是你們。”
村民見他們果然沒有押解吳水庫,便遲遲疑疑地開始動彈着往後面撤退。彭遠大等他們退到安全距離之後,正要往牆下面跳,卻聽到前院響起了一排槍聲,緊接着傳來了一片鬼哭狼嚎的聲音,其中還夾雜着喝令聲:“放下手裏的武器!”“原地蹲下不準亂動!”“誰動就逮捕誰!”……
林所長反應很快,馬上對彭遠大說:“我們的人到了,快,把吳水庫控制住。”
莊文明和大李子馬上跳到院裏,吳水庫正拖着沉重的豬食槽活像一隻被夾住前爪的老鼠拖着老鼠夾子正在掙扎着朝外面逃,莊文明和大李子撲過去把他按住了。
外邊有人喊:“林所長,你們還好嗎?你們在哪裏?”
林所長連忙應聲:“我們在後院,沒事,好着呢。”
說話間一幫警察手裏拿着警棍、電棒之類的警械跑了過來,見到這些警察,彭遠大幾個人深深鬆了一口氣,這才覺得渾身上下就像虛脫了一樣,腿軟軟地撐不住身子,一個個就地蹲了下來。
一個警長過來問道:“哪一位是彭局長?”
彭遠大掙扎着起身應道:“我就是。”
警長給他敬了個禮說:“彭局長,我們市局接到你們銀州市市領導的電話,讓你儘快返回。”
彭遠大說:“馬上就走,多一天我也待不住了。”
幾個人跟在前來支援的警察身後押着吳水庫來到前院,院子裏蹲滿了鬧事的村民,幾個警察端着槍看押着他們,彭遠大問:“沒傷人吧?”
帶隊的警官說:“沒有,我們朝天放了一排槍,他們看我們人多,就老實了,不老實我們還有這傢伙呢。”說着揚了揚手裏的電警棍。
彭遠大知道隨時情況都會有變化,儘管現在支援的隊伍到了,但是如果村民真的暴動起來,就很難避免傷亡了。於是幾個人趕緊在警察們的護衛下押着吳水庫離開了這個民風剽悍無法無天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