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得到和需要
任飄萍當然記得李奔雷,那個‘千里奔雷,一日升騰’的李奔雷,實際上已經擊敗了他,至少是在內功上,還有拿走歐陽迦存交給他的‘青龍偃月刀’,還有,帶走了歐陽紫。是以任飄萍也在心裏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那本該出現在這沖霄殿上的李奔雷此刻在哪裏?
任飄萍看不見筱矝的眼和臉,但是卻可以感受到緊貼着自己左臂的筱矝的身體的微微的顫動,筱矝低着頭,在看自己的腳,耳邊已是聽到任飄萍在說:“難前輩,陸將軍,我已經說過我不是你們的少主,也無心做你們的少主,這件事還是你們自己決定吧!”
任飄萍又道:“小常,筱矝,我們走!”
筱矝巴不得早一點離開,已是率先邁開步伐,因爲她的心早已是飛到了長安的水陸庵。任飄萍心中黯然,心道:如今自己連出行都需要他人協助。常小雨緊跟在後。
難聽雨和陸翔凱站在門口,見此情形,雙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少主!請三思!”
任飄萍不語,面上看不出一點表情。
跪在地上的難聽雨二人已經可以看到任飄萍和筱矝的腳,卻是聽不到任飄萍的任何只言片語,心中正急,耳畔聞及筱矝話語:“你們不知任大哥身中劇毒嗎?你們不知任大哥雙目已經看不見東西了嗎?你們知不知道在這裏多作一分的停留,他就多一分……”
筱矝突然住口,因爲任飄萍正在看她。任飄萍只是習慣性地向左側的筱矝低頭看去,卻突然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到。筱矝看着任飄萍的眼,他的眼珠仍然在和以前一般大小的眼眶中,卻是居無定所般或是無所適從一樣,轉來轉去,尋找不到一個可以佇眼停留的點。任飄萍的眼已經無法正常傳遞他的意圖,可是筱矝卻明白,是以筱矝住口。
難聽雨和陸翔凱沒有說一個字,因爲他們忽然發現發現他們原先已經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和理由竟是無法說出口。
難聽雨和陸翔凱二人起身分立在門的兩側,俱是神情專注而肅穆地注視着這個他們心目中的少主。任飄萍三人終於到了沖霄殿外,可是原本以爲殿外的空氣會比殿內的要清新輕鬆一些的筱矝和常小雨忽然止步,任飄萍只覺得全身突然暖洋洋的,眼前的想象中已是浮起藍藍的天空中紅紅的太陽。
筱矝的突然止步不前讓任飄萍感到一絲異樣,顯然任飄萍比筱矝多邁出了一步,可就是這一步已足夠讓任飄萍感到如履薄冰。閃電般收回腳,任飄萍知道對於現在的他而言,也許這多餘的一步是致命的,也許進一步前邊就是懸崖。
筱矝見狀心中狠狠地責怪自己,竟是如此如此粗心地毫無先兆的止步,遂低聲道:“對不起,任大哥!”又附耳對任飄萍說了些什麼。任飄萍這才得知,一百八十二名黃金龍侍衛列成整齊的縱隊正默默地站在夕陽下堵住了離開夏傷宮唯一的路。
沒有人說話,一切都很靜,是一種悲傷的靜!
靜只是相對的,總會有人打破沉默,任飄萍正要張口,卻是從縱隊裏站出一個人,年齡似乎只有十六歲左右的樣子,黃金甲穿在他的身上明顯大一截,稚氣未脫,膽子卻是不小,道:“少主,你真的要走嗎?”
任飄萍道:“是,我要走!小兄弟,你有問題嗎?”
那小龍侍衛道:“你說話不講信用!你說過只要我們是兄弟,縱是遠在千山萬里,你也定然會爲兄弟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
陸翔凱已是低聲呵斥道:“小龍!住口!”
任飄萍卻是一伸右臂攔住陸翔凱的話,皺了一下眉頭,道:“你叫小龍,是吧,嗯,我記住了,你說兄弟們有難?”
小龍道:“我們龍侍衛當中有很多人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都被燕趙作爲人質扣押在月亮湖,我們雖是忠誠於正德皇后,但是實際上這一年來我們的行動都是受燕霸天控制的。”
任飄萍這纔想起之前他們對自己提及燕趙時的那種骨子裏透出的恐懼和鄙夷。
小龍似是想起什麼,道:“當然,我們也是才知道正德皇后是假的。”
任飄萍當然知道這是陸翔凱出去後告訴他們的,笑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幫你們把親人救回來?!”
小龍道:“月亮湖那邊的朋友說燕趙已經死了,燕趙的地盤現在已經是燕霸天的了。”
任飄萍驚,同時腦海中浮現出燕無雙的臉,道:“不好!”
常小雨也是脫口道:“老狐狸,燕姑娘!”
任飄萍道:“也許還有紫雲和燕雲天!”
常小雨沉默,已不再說什麼。良久,任飄萍道:“小龍,你的意思是什麼呢?”
小龍看了一眼陸翔凱,不再說話,陸翔凱接口道:“少主!你還是走吧,你現在只是憑藉深厚的功力把毒逼在一處,時間長了會……所以你的時間並不多!”語調沉重而又悲涼。
任飄萍笑道:“不礙事的,我明白,你們說的是李奔雷,畢竟李奔雷苦心經營了很多年的東西是不會輕易放棄的,他一定會回來,所以我在這裏等,和你們一起!”
難聽雨和陸翔凱已是高聲道:“謝少主!”
一百八十二名黃金龍侍衛同時應聲高呼:“少主!少主!少主!”
……
重新回到沖霄殿的任飄萍受到了黃衣宮女等十二名宮女的列隊歡迎,黃衣宮女盈盈一笑道:“少主,奴婢代表姐妹們說句心裏話。”
任飄萍站定笑道:“哦?看來之前說的都不是心裏話了?”
黃衣宮女臉一紅,扭捏道:“少主!你說笑了,”又道:“我們姐妹的確知道‘正德皇后’是假的,也知道她是李奔雷的人,只是‘正德皇后’和李……李奔雷對我們姐妹的確不錯,我們姐妹都是這個世上的孤兒,是他給了我們新生和做人的快樂。”
常小雨似是有些忍不住的驚訝問道:“你說什麼?那李奔雷對你們真有這麼好?”
常小雨苦笑,因爲問完話的他聽到一十二個宮女竟是異口同聲地答道:“當然!”
任飄萍卻是看向攙扶着他左臂的筱矝,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心裏卻能夠想象出此刻沉默的筱矝的悲苦,心道:難不成筱矝也是孤兒?可是他分明記得當年文德橋初見筱矝是那個可惡的女僕嘴裏說道的老爺老爺。
筱矝自是能夠感到任飄萍的轉頭,還有他的似問非問的那張臉,卻也是不語。
任飄萍道:“沒想到你們都是李奔雷前輩收養的孤兒,那麼‘正德皇后’也是他老人家收養的孤兒了嗎?”
任飄萍這一更改稱呼以示對李奔雷的尊敬,自是不希望大家之間產生那麼多的隔閡,果然原本怯生生的那個年齡較小的紫衣宮女也是開口道:“當然了,大師姐是師傅他老人家收養的第一個孤兒!”
任飄萍笑道:“大師姐?!”任飄萍又轉頭看向筱矝,儘管依然什麼都看不到,筱矝笑道:“任大哥,你真的很會討女孩子歡心的!”遂放開任飄萍的左臂,輕移蓮步,走一步說一句,道:“我是師傅他老人家收養的第七個孤兒,我們當然認識,我們都是好姐妹,正德皇后就是大師姐所扮,不過我是此刻才知曉的,而我一直就呆在傷情谷裏,這回你不再問了吧!”
任飄萍笑而不答。
而陸翔凱此時已是走上前去,一躬身笑道:“陸翔凱見過七妹,初次見面,就給你留下了一個出爾反爾的小人印象,實在是迫不得已啊!”
筱矝眼睛斜向那黃衣宮女,壞笑道:“四姐,怎麼回事啊,該不會是揹着師傅和大姐私定終身了吧?!”
黃衣宮女雖是大筱矝幾歲,但此刻被筱矝這麼一說,臉已是紅到了耳根,嗔道:“七妹,你再嚼舌,看我不告訴師傅你和他……”說話時的黃衣宮女指了指任飄萍。
筱矝雖然知道任飄萍看不見,但還是覺得臉發燙,急道:“哪有啊!哼!我知道了,剛纔是你給陸將軍上的飯菜,刻意沒有放那百合吧!”
筱矝、陸翔凱和衆宮女一個個歡聲笑語的聊了起來。
一旁的任飄萍和常小雨忽然覺得有些落寞。
難聽雨解毒後一直覺得任飄萍目前的中毒失明是自己的重大過失,是以一直不敢正視任飄萍,也不敢和任飄萍單獨說一句話,每每總是站在陸翔凱的身後,這時見及任飄萍孤寂憂鬱的神情,不禁走上前去,道:“少主,老夫……”似是緩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請少主借一步說話。”
任飄萍在常小雨的幫助下隨難聽雨走到沖霄殿東側最後一個紅色蟠龍柱子跟前,而這也正是‘正德皇后’逃離時用手觸摸過的那根柱子。難聽雨痛心疾首,道:“少主!老夫對不住你呀!”
任飄萍笑道:“前輩不必如此,還是有事說事吧!”
難聽雨這才正色道:“說句實話,這個‘正德皇后’雖說是假的,但是在夏傷宮是很得人心的,就是老夫也是心底裏佩服的緊,是以龍侍衛對‘正德皇后’並不憎恨,但是聽說她的背後的主子是李奔雷卻是個個不願意,而這些宮女又一個個是李奔雷的徒弟,中間還夾了個陸翔凱這小子,所以現在夏傷宮的情況很複雜,不知道少主下一步如何着手,老夫好立功贖罪!”
任飄萍道:“前輩高義,現在晚輩最想知道的是兩件事是,第一、李奔雷究竟在哪裏?第二、月亮湖怎麼走?”
常小雨聽着二人的對話,覺得野蠻有意思,這一老一少都是很有原則的人,各自堅持各自的稱呼,也不再強求對方改,老的叫少的少主,少的叫老的前輩,接口道:“老狐狸,目前最重要的是趕快解去你身上所中的‘飛羅裙’之毒!”
難聽雨立刻連連點頭,道:“是啊是啊!老夫本想派幾個龍侍衛去長安一趟,但後來想到那‘滅寂師太’的難纏,想也只好作罷,不知常少俠是不是有什麼好辦法?”
常小雨苦笑搖頭不語。
任飄萍道:“不妨事的,我至少可以壓制住這毒一月有餘,等此間事了再說吧!”
難聽雨道:“少主……”卻是見及任飄萍似有些不耐煩的皺眉,遂住口。轉而又道:“少主所說的第二個問題當然很容易解決,可是第一個問題,實在是不好說,李奔雷爲人表面極爲和善,但所作所爲卻是令人髮指,行事向來謹慎詭祕,這幾年仙人掌組織雖從表面上看仍是燕趙是門主,但是實際上已基本上爲李奔雷所控制,而燕趙三十六騎中人也是一分爲二,分別爲燕趙和李奔雷所控制,燕趙的那一份卻在暗中分化爲燕雲天和燕霸天兩兄弟兩種新勢力,而這次燕霸天爲了爭權奪勢殺了親祖父只怕和李奔雷也是脫不了干係的,所以老夫……”
任飄萍道:“也罷!前輩可知道‘正德皇后’適才逃走的那密道通向何方?”
難聽雨道:“少主,老夫確是不知,直到今日老夫才知沖霄殿里居然有密道!”
這時,陸翔凱已是來到任飄萍三人近前,笑道:“少主,難大人,常少俠,該喫晚飯了!”
任飄萍笑道:“好啊,也的確是餓了!也好,先喫飯!”
……
用餐至中途,陸翔凱舉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意氣風發道:“少主,屬下知道你不喜歡權勢名利,但是現在你畢竟是少主,想來這也是這一趟大漠之旅的一個意外的收穫吧!”
難聽雨皺眉道:“陸翔凱,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
常小雨今晚只喝了三杯酒,他知道今晚任飄萍一定會有所行動的,酒喝多了一定會誤事的,至少他很清楚陸翔凱已是喝了三十八杯了。
陸翔凱當然已經記不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因爲他已經醉了,可是醉了的人頭腦一般來說還是有六七成是清楚的,只是沒有醉的人往往以爲是醉了,所以陸翔凱說:“沒……醉……”,沒有一個人相信。
任飄萍笑道:“收穫,呵呵,收穫就是得到吧!只是一個人的得到不是自己的需要是因爲自己的要求高了呢還是蒼天捉弄呢?”
筱矝接口道:“若是一個人得不到自己需要的是因爲自己努力不夠還是因爲好高騖遠了呢?”
除了陸翔凱衆人皆沉思。
也許需要和得到永遠不能坦然相見,總是半抱琵琶半遮面,這樣的也許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生活,完全吻合的只是死的東西,人心卻是會變的,需要和得到又怎能完全般配呢?
忽然,不知是哪個宮女輕笑了一聲,道:“不知那二公子怎樣了,看看他喫還是不喫?”
衆人這才望去,卻是發現那被陸翔凱點了重穴的燕霸天已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