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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章 宣战

  双镜中玄光转动,内中景色迅速清晰起来,三尸昂头望镜,很快他们就从“西天明镜”找到了自己,不止三尸,还有蛮子、有沈河、有果先……此刻弥天台的景色全都清清楚楚倒映于西天镜内。   西天镜中,弥天台。   另一边,东天镜中:天元山。中土世界赫赫有名的天宗名山,沈河等人哪个认不出,但整座天元山皆被沉沉墨色笼罩,内中情形不可见,只有主峰巅顶上,两人并肩而立。   一僧一道,僧人年轻、漂亮,面上带了妩媚笑容;道人四十年纪,枯木一般平静,平静到木讷。   法术有所差别,但类似情形苏景等人再也熟悉不过了:一镜天。巨镜凌空,无论身在中土何处,只消抬头一望便能见到施法者想让他们看到的景象。   不过比起玄天田上的天镜多出一面而已,墨灵仙不仅让天下人看到中土正道,也让天下都能看见他们。施萧晓并未来救援弥天台,而是率队去了天元山。   跟着,一个清清朗朗的笑声自东方传来:“活色地施萧晓,元界元一,见过中土世界诸位修家。”   东天明镜中,妩媚和尚向着沈河等人点了点头。   就在此刻,弥天台中那个丑陋蛮子,周身遽然煞气流转,阴森之气一晃、再晃,第三晃中崩散去,蛮子消失不见、苏景还以本来面目!   “一成苏景”已自莫耶归来,“两人”无需咫尺相对,只消共处于一方世界中,随时可以偶身还真。   而当苏景显现真形时候,漆黑天地中突然一道道金红光芒绽放、飞天……那是三百尊佑世真君大像!大像飞天,领奉苏景心咒,赶赴弥天台与主尊相聚。   看清了,东土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了,一尊尊阳火大像于夜空中何其醒目,那镜中的清秀男子何其醒目,刹那寂静过后便是轰动欢呼,州府县镇、山村庐寨……汉家之地顷刻欢腾!   半月前,同样漆黑夜色中,所有真君大像显现怒色破祠而去,之后就再不曾回来,很快“佑世真君”陨落离山的消息传遍天下……无人愿相信可又不得不信,直到此刻再见真君,真君尚在,佑世依旧,这让深处灭亡边缘、惶惶不可终日的汉家凡人何等欢喜,何等鼓舞!   苏景还真,苏景开口:“你是首领?”   施萧晓的笑意更浓了些,不隐瞒,直接承认:“现在是我做主,正神有令,中土信徒由我掌管。”   苏景点头,声音穿天跨海传遍整座中土:“半月忽忽战事不休,却始终未能寻得你,今夜正好,有句话要对你交代清楚的。”   施萧晓略显好奇:“问罪?”   “宣战。”苏景两字如雷。   罪有什么可问,明明白白都已摆放眼前,不问罪、只宣战。   “中土地,平和地,愿争于天争于命但少争于人……五月初五妖魔乱世,毁我人间朝堂、伤我正道修宗。便是五月初五开始……墨一脉,天容地容苏景不容,墨之罪,天赦地赦苏景不赦。”苏景直视施萧晓:“今日苏景,宣战于墨,不止宣于你等,还将战于天外。”   说话间,苏景扬手,小指指甲划过眉心,皮肉被豁开,寸许长的伤口。   鲜血迅速流出,而苏景声音不停:“杀灭尔等在先,扫灭天外墨色于后。宇宙之内所有黑色怪物,无论仙佛还是杂草,无论神鬼还是畜生,五月初五那天起,皆与苏景不共戴天!苏景自黥于面、以立此誓,中土世界万万生灵共鉴。”   不止对入侵中土世界的墨色仙魔,而是宣战于宇宙中所有墨巨灵,所有一切黑色怪物,结死仇、无开解,他不死绝我不休!   沸腾,人人心血沸腾,还有没有退让、妥协的余地,凡人不知道,可是就算能退让又为何退让,他伤我世界,他伤我天地,今生来世千秋万载,他便是我仇敌,永不改永不变之仇!   轰然大乱,乱在欢呼,中土各处。佑世真君重现天下,显现一刻直接宣战,请天下共鉴。   沈河、秭归对望一眼,前者还好,到底是了解苏景的,晓得自家这位小师叔最擅机变,对方那个施萧晓忽然打出两面镜子来,不用问也能想到他的打算,苏景却抢先开口,借了敌人的法术来说自己的狠话,抢眼睛抢威风更抢士气,妙得很。秭归先生则笑了,由衷两字:“佩服。”   此刻不是相护吹捧的时候,沈河笑了笑,踏上一步:“苏景为我离山长辈,他老人家宣战,即为离山宣战。”   “大成学与离山剑同气连枝,离山宣战即为书生宣战。”秭归先生声音缓缓,苍老却坚定。   果先面色平静,深仇大恨早已深种于心,又何须再咬牙切齿,又何须时时挂在嘴边:“果先性命,为苏景所救,他之仇即为我之仇,我为佛,我之仇即为佛之仇。”   小和尚怎么想就怎么说,一下子就把梁子架上天。   “秦吹为臣,”人群中那个不起眼的老太监慢条斯理:“帝姬帝婿为我主上,君命所向即为我长剑所指,墨一脉,永为秦吹之仇。”说完,稍顿,老太监又笑了,可是哪有丁点和气丁点慈祥,只有满满狰狞与十足桀骜:“秦吹为魔,天外魔坛三万七千手足兄弟,一魔仇,万魔恨,宇宙虽大,魔坛与墨妖不共存。”   老太监和小和尚一样大包大揽,不过小和尚只是随口说说,他自己是佛没错,可他现在不知道西天诸佛是怎么想的,老太监却是“板上钉钉”,一魔仇万魔报,他有这个把握也有这个底气。   老太监的话才说完,忽然又有一个苍老声音响起:“瞑目王有大功勋于阴阳司,他之仇,阴阳司一万三千判不共戴天。”   随说话,一阵阴风拂过弥天台,大红袍,尤朗峥,星月大判亲至人间,只为说一句话、给出一个态度。   老人家的话说完了,小童儿的稚嫩声音传遍天地:“神君前,十四王,亲如手足!一王战,王王战,打虎不离好兄弟!”囝囝乖乖的顺口溜一点也不顺口,喊得倒是响亮得很,他喊过囡囡六六赶忙接口:“阿骨王之仇,即为诸冥王之仇,冥王之仇,即为神君之仇,呔啊,黑和尚、黑老道,你们这场官司通天了!”   小和尚大包大揽?老太监大包大揽?谁都比不得两个珠胎细鬼儿大包大揽,他俩连阎罗神君的事情都给定了下来,连苏景都被他俩吓一跳。   忽然,一声冷笑传来。   虽只是一笑,但其声浩渺意境深邃,除非修得大智慧在心,否则决绝笑不出这样一声,发笑之人,矮人中的矮人大宗师中的大宗师,雷动微仰头:“对面无知之人,可知星宇中有‘拿’人。”   没听说过。萧晓何等见识,却从未听说过拿人。不止妩媚和尚,他身边的元一道士和他手下大群墨灵仙,统统都是雷动口中无知之人,不知拿人之名。   雷动一哂,似是早知他们不知道:“我们三兄弟,即为拿人。”   “天下皆知……宇宙皆知,我们三人与苏景为手足,为兄弟,同生共长有福同享。”赤目接口了,红色眼睛眯起来:“惹到了苏景,就是惹到了我们兄弟,你们啊……惹下塌天之祸尚不自知,可怜可怜,可笑可笑。”   “可悲可悲,可叹可叹,”拈花再接口:“我们兄弟是拿人,惹了我们便是惹了拿人,惹了拿人,那是一定一定会拿你全家的……”   无论什么事情,一到三尸口中立刻就会变了味道,苏景笑了,插口打断了拈花的唠叨,望向东天镜中施萧晓:“说吧,双镜凌于天,所为何事。”   施萧晓终于有机会说话了。   妩媚和尚很有些懊恼,施展双镜将弥天台、天元山,也是中土土著与墨色真仙两大势力昭于下,本是为了杀灭中土锐气,不承想对方有不理风度一劲抢话之辈,反倒让中土士气暴涨。   不过无妨的,要是口水有用,还修神功炼法宝作甚,施萧晓的笑容不变:“中土修宗,离山为尊,施萧晓来此世界已久,始终未能请教离山之剑,心存遗憾。本想请沈河真人赐教,奈何,刚刚得见清泠剑唱,有些失望……还是请尘霄生先生赐下一剑吧。”   施萧晓挑战离山,挑战尘霄生,当着中土万万人间面前。   说话中,施萧晓迈步向前一跨……   于众人眼中,他在东天境内,但随着他迈开一步,人就从东天镜进入了西天境,之后再一步,妩媚妖僧自镜中走出,落足弥天台山门前。   施萧晓一动,元一跟随,两大首领皆动,所有墨灵仙和天元道归仙墨道尽数追随。   施萧晓麾下,百余墨灵仙;元一驾前,十三天元真仙和九名小宗归仙。   百多人,不算多,但个个皆为:仙!   不急着攻山,施萧晓再开口,仍是挑战尘霄生。   尘霄生,新晋仙剑,出身离山剑法非凡,可说到底他才成仙几年,对上全盛时的水镜都未必是对手,何况远胜水镜的那个妩媚妖僧。   但尘霄生不存丝毫犹豫,点头,不过尚未开口应战,身边苏景忽然道:“师兄,让给我吧。”   尘霄生摇头,不存商量余地:“不让。”   苏景不甘心:“九极慧传灵丹三枚,换师兄一个对手。”   “这药丸很神奇么?”尘霄生似笑非笑,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启禀师兄,此丹为瞑目王传承,其效通天,堪比江山剑域上古传承奇丹天无常。”苏景说得煞有介事,其实兜里根本没这宝贝,二明哥给他的麒麟库中的确有个瓶子,标有“九极慧传”的鬼篆,可瓶子是空的。查看瓷瓶时候苏景恨啊,心里琢磨着等二明哥苏醒后要跟他说“宝库不是垃圾箱,别什么都往里放”……没有不怕,空手套白狼的功夫苏景不是没练过。   尘霄生倒是没起疑心,瞑目王留给苏景一座麒麟库,匣可收月、偶可换身,内中宝物样样神奇,多出一瓶子好丹丸也不奇怪。明显得很,尘霄生动心了,跟着他笑了:“灵丹我要了,人不让。”   苏景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仗着师兄身份愣抢师弟灵丹么?这是不要脸师弟遇到了厚脸皮师兄么?   西天一镜高悬,师兄弟说话尽落凡间,闻声者众,皆发噱。   赔了自己没有的灵丹,也没能讨到敌人,苏景无奈,退而求其次,转头望向施萧晓身边元一:“元一,你要不要凑个热闹?”   “凑热闹?”元一为人木讷,汉家言语字字都懂,但对引申歧义从来都懒得去想,出闻言一时间不知何意。   三大宗师赶忙教给他:“就是苏景打你,问你敢不敢上前挨打。”   “挑战啊。”元一笑了,没有拒绝的理由的,施萧晓问剑尘霄生,对方迎战了,苏景过来挑战元一,他没得回绝。   由此,离山第一代真传两兄弟,斗战墨灵仙僧道首领。   小相柳看不出苏景哪来的信心,淡淡开口、提醒好友:“你好久不曾单打独斗了,多小心。” 第一千零一章 百丈国,谁为君   尘霄生,苏景。   施萧晓,元一。   离山一代真传两位人王约战狂信墨仙两大首领。   施萧晓开心而笑:“巧得很了,正好两面镜子。”说话间手印向天一挥,高悬天际东西双镜微一转,镜中景色变化:西镜不在显映弥天台,只照尘、施两人;东镜亦然,没了黑蒙蒙的天元山,镜子只显映苏景与元一。   双镜映双战,天下传看。   尘霄生走出山门,施萧晓迎上,两人相距百丈同时停步,就此凝立不动。   而当两人同时显现西天一镜中时——镜中艳光,夺目人间!   ……   一直以来,墨灵仙都能从正神口中听到一个说法:中土乾坤,完美世界。   施萧晓、元一等一众外域墨徒有幸来到中土,自然要看一看这座世界如何完美。   阴阳分明、四象整齐、五灵循转这些都不必说,真正让施萧晓、元一等外域仙魔觉得纳闷的:此间生灵,古怪啊。特别是汉家百姓。   古怪在哪里?   比如说象棋,马日象田车直线、炮隔士斜卒不回,规矩不算复杂可也不是简单玩意,可是汉家百姓几乎人人都会下棋,下得好或者不好姑且不论,会下棋的人很多是不会错的;   比如说唱歌,那山里的樵夫日子过得辛苦不辛苦;水上的渔夫生活过得艰难不艰难;拉纤的纤夫,他们维生的活计何等艰辛;西北的麦客,穷的一家子人只有一条裤子……可樵夫有山歌,渔家有船歌,纤夫有劳作似的号子歌,西北的汉子就更不得了了,三千壮汉吼秦腔的动静惊天地!请听请听,歌歌好听歌歌动人。   说到了歌自然也就要说到乐,不是雅乐丝竹,不是皇廷鼓乐,而是民间乐、劳作乐,长短双笛,牛背和渔舟上的好调子;二胡三弦,茶余饭后说来就来;就连北方塞外、一贯被汉家百姓视作教外地方的牧民也有苍凉动听的马头琴。   类似棋、歌、乐这样的民间玩意实在太多了,南北大戏、八方龙狮、面雕泥塑等等等等,所有这些寻常百姓觉得再也平常不过的“把戏、玩意”,都让施萧晓等人好奇。   在施萧晓出身的活色地,也有琴棋书画,但无一例外,那只是贵人、富人的享受,平民百姓根本不存娱乐或者消遣;   至于元一所在的元地,干脆就不存曲乐歌舞之说,贫瘠之地,除了劳作还是劳作,为了活着所以活着,唱歌鼓乐能填饱肚子么?有跳舞唱戏的力气还不如去打猎……这就是中土五圆生灵的怪异所在了:   玩。   不是说四海太平了、生活富足了以后开始寻欢作乐,汉家文明渊源流传,古籍经典千万年流传,翻看查阅不难找到,荒古恶劣、远古可怕、中古贫困……但即便那时人家生活艰难,依旧有歌有乐,有舞有玩,中土、汉家之人,活得再怎么辛苦,依旧会有一颗玩耍心。   别家世界,民间哪有那么都玩意,那么多娱乐,唯独中土。   玩是玩,但非玩物丧志,而是苦中作乐。   或者说:天性中的乐观。   便如明镜当空时候……即便凡俗百姓已知大难降临、明白这是护世仙家和宇宙妖魔的生死决战,他们在紧张、痛恨、激愤之余,还是会不由自主分出一份心思去看、去使劲看:离山中真的有好多仙子来得,真的好漂亮。   可笑么?   还是可爱?   施萧晓和元一觉得可笑无比,尘霄生与苏景却觉得可爱极了。   看仙子,好漂亮。   但当尘霄生与施萧晓共入一镜时候,刚刚百姓眼中那些或清纯或娇艳的仙子们尽数黯淡无光,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发觉,原来这天地间最最美的,竟然是两个男子。   和尚妩媚,不存矫揉造作或者脂粉香气,妩媚之意源自天成,妩媚是什么?是娇艳鲜花心中嫩蕊,是清澈小溪间五彩鱼儿,是一滴刚刚从荷叶上滑落的露水,纯入其极,便是媚;   剑仙美艳,清清静静却不见一丝女气,正相反的,因经历人鬼一变,他的眉峰带出丝丝阴戾;因浪荡南荒,他的眼角透出一份妖邪;因毕生与剑,他周身又散起一份锐气,阴戾、妖邪、锐利,稳稳形容于美丽容貌,这个人……妖冶到绮靡。   看过了这面镜子,再看那面镜子……简直都伤眼睛了,那个元一道人是树皮成的精怪么,恁地干枯、恁地木讷,丑丑丑丑丑!佑世真君他老人家……怎么说也是自己人,勉勉强强地看吧。   公平以论,苏景的长相还是不错的,不过得分和谁比,旁边那面镜子里的两人他可远远比不来。   尘霄生与施萧晓相距百丈,两人凝立身形,都不在向前迈步。   凡间百姓都懂,仙家斗法不是泼皮打架,讲究渊渟岳峙,对峙中争势夺意……不过这两人的对峙有些奇怪,山门前尘霄生将双掌摊开面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看过来,仔仔细细,仿佛他的手指间藏了登仙秘法,他数得仔细、看得入神;   施萧晓也不正常,他从袖中去一块雪白丝帕,在认认真真的擦手,他的手明明很干净,擦来擦去也不见得能再干净多少。可是一块帕子他还嫌不够,不多时又换过一块帕子,继续擦。   待换过第三方帕子的时候,施萧晓开口了,问尘霄生:“你不拔剑?”   尘霄生应道:“快了,得先找一找。”边说,继续在自己的手指尖上找剑,又反问:“你的剑呢?”   和尚一笑嫣然:“剑在袖中,我的剑很了不起,本为一位高人所有,我对此剑很尊敬,取用前一定要净手,杀人之后我还会好好洗剑。”   两个人唠唠叨叨,数指头的数指头,擦手的擦手。   漂亮人都站着不动,大家又挪转目光去看“丑人”:同样相隔百丈,元一道人咳嗽了一声,旋即下雨了。   墨汁一般的黑色雨水,就那么毫无征兆的,从天空洒落。雨不大……不是雨势不大,而是雨水笼罩的范围不大,只有百丈方圆,只把他与苏景的对峙一方扣住。   百丈之圆,圆内墨雨滂沱,圆外不见半滴墨色雨珠。   苏景人在大雨中,但他身上不曾沾染丁点墨色,不止他,这方圆百丈的地面上也不见一滴雨水落下,因为有火:星星点点的火花,游弋着、跳跃着,任那墨雨如何猛烈,每一滴雨水必被一点火花迎上,之后……火花不熄,墨雨也未必击碎或者蒸干——火花托住了墨色雨珠。   雨珠落下,火花迎上,两者相触就此凝于半空,再不动。   雨珠是雨珠、火花是火花,泾渭分明却又相融一处,一朵金红色娇艳火花托浮着一滴黑珍珠般墨色水滴。   雨珠何其多,火花也不见丝毫逊色,只才片刻功夫,两人对峙地方,那百丈方圆地方,从地面到九霄满满火花托墨雨!   阳火之花璀璨、墨色雨滴纯透,千千万万水火交融,美丽得动人心魄。   忽然,苏景动了,身形歪、足迹斜,歪歪斜斜向着前方跨出一步……元一道人心中冷笑,动了就是败了。   墨雨如注洒落百丈地方,但这雨水并非杀劫更不存剧毒,因为雨不伤人,是斗法却还并非厮杀搏命,仍算是对峙、争势。雨中法度为八个字:行天布地、陈规列矩。化这一方天地为元一道法世界。   离山苏景以火花托雨阻其落地,算得“艳阳还真、炼天本色”,阻止元一结布他的本命法域。   苏景能做到这一步,在元一看来此子是有些道行的,以苏景三十甲子的修行,难得了。   但苏景只才应付了短短一会功夫就告欺身进步,明显是察觉自己的真火托不住所有雨水,不得已做强攻。斗势已败,所以弃势强攻,即为孤注一掷。   元一这一生见过太多“孤注一掷”了,统统都是一个下场:败亡。   可是让元一没想到的,苏景这一步不缩地不逾距,歪歪斜斜的跨步之下,带动着百丈内万千阳火金花都告歪斜……火花歪斜了,元一道人忽然觉得世界也歪斜了。   观战外人都不觉异常,唯独直面苏景的元一才能察觉,苏景斜了火花斜了之后就是天斜了地斜了甚至连这人间的灵气都斜了。   由此平地变成“山坡”,苏景在上、元一在下,居高临下的苏景,第二步跨出,几成压顶之势!   凭一步,动乾坤。   苏景迈步不是弃势,正正相反,他在增势,与元一争夺这百丈小地方……只能有一君,且看是谁。   元一没想到,但“没想到”并不是意外,从修行到飞仙、从杀墨到入墨、从与天地争到与仙神斗,元一经历数不清的“想不到”,早都习惯、早都见怪不怪了,他顿足。   左脚、脚跟抬起再放下,轻轻一踏,天平地整歪斜不见。   “山坡”没了,苏景的居高临下又变作与敌人平面行对,但元一的左脚未停,一踏之后再一踏……明明什么都没变,苏景却无端觉得:须得仰望。 第一千零二章 不见骄阳,龙梅神剑   “山坡”没了,苏景的居高临下又变作与敌人平面行对,但元一的左脚未停,一踏之后再一踏……明明什么都没变,苏景却无端觉得:须得仰望。   仿佛元一已经置身万丈高峰,自己却在山根角落,那个道人高高在上!   不是元一高飞,道人仍在原处,而是苏景“沉陷”。   不是苏景脚下地面塌陷,仍是百丈天地之争,真实天地不存丝毫变化,苏景却被道人送入“深渊地谷”。域中势变,只在对峙两人的“感觉”,观战百姓从镜子里看得清楚,两个人你下雨我生火,你跨步我跺脚,热闹倒是热闹,可是相距百丈彼此遥望始终未改。   苏景须得仰视元一,元一自也就俯视苏景,但就在他“俯视”一刻,忽觉自己的头顶有人注目……被人看了头顶没什么新鲜的,可精修真仙五感非凡,墨色道人明明白白地察觉,正鸟瞰自己的正是苏景。   元一扬眉、举目,果见苏景正凌空,对自己漠然冷视。   沉于势,苏景陷落了,应该在下,也确实在下;可势高处,也真真切切的还有一个苏景。   一在低渊,一在九霄,两个苏景。   天塌了地陷了,与太阳何干呢?就是这个道理了,苏景是离山真传,也是金乌弟子。势因修而来,修因身而起,于斗势之中,苏景分势为二,离山苏景沉渊于地,但金乌苏景高悬于天。   斗势至此,苏景与元一不分胜负。不过元一目光如古井无波,目通心,他的心境无澜;苏景心中却惊疑不定,他的额角见汗了。   忽然,全神关注与苏景争夺这百丈王势的元一道人笑了。   树皮样的道人,笑起来的时候脸孔似要裂开似的:“苏景啊,我知你修阳火、炼金乌……只是你还没发觉么?过时候了。”   什么过时候了?   日出过时候了。   此刻东方应该有曙光初透,应该浮现一方鱼肚白才对,可天空、世界、整座人间依旧黑沉沉的。   天黑,却无云,并非乌云遮挡,今日不见日出、不见天明。   弥天台镜花墨僧就丧命于今夜,个个伏诛,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见不到明天太阳的,不止一群墨僧……红日消弭了,中土人间竟没了太阳!   五月初五墨色信徒齐齐发难过后,墨色小宗袭扰天下杀戮四方;弥天台负责追寻圣剑和浸染“北方佛”;施萧晓率领墨灵仙专心对付剑冢;元一统领天元道也非无事可做,正相反的,他们的任务尤其重要,于神不知鬼不觉间行转浩大法术,只为:弭日。   正神将要降临中土,而毒阳恶日为正神最最痛恨之物,为迎神驾到来,做仆从的于情于理于忠于义于孝,都要中土无骄阳。   黑夜世界,迎接黑夜之神。   元一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而“虔诚、孝顺”之外,弭日之术也并非全无用途,此法成形可与墨色脚印接引之法彼此呼应。   没有弭日,只靠墨色脚印,也能将无数墨巨灵饥接引来中土,不过时间会长久些;有了弭日,接引之术可大大加快。   昨天傍晚施萧晓摧毁剑冢之后并未驰援弥天台,镜花等僧渎职怠责,非得谢罪不可,施萧晓已经弃了他们。   可放弃自己的手下,不表示敌人就不用对付了,不过妩媚和尚并未率兵截杀沈河等人王,很重要的缘由是元一传讯过来,弭天之术即将圆满,须得施萧晓入阵助法。所以施萧晓去了天元道。   待他施展东西双镜时,弭天已然行运圆满了。   让那嫣红骄阳消失于中土,何等磅礴手段,但因墨巨灵传于元一的秘法玄妙,施展之下竟全无动静,即便中土诸位人王修堪与仙佛比肩,事先都未能察觉!   墨巨灵一脉……或许战力不是特别出众,或许本领岑差不齐,可他们的种种奇妙神通不由得满天神佛不诚心说一句:佩服。   苏景修金乌,自己就有真正金乌为魂,又怎么可能没察觉“时候过了”,不过大敌当前,他无暇旁顾而已,晓得太阳未能按时升起,但没有多余心思去理会……   元一笑言时候,另一边施萧晓也终于擦完了手,伸手入袖,笑容甜美:“我要取剑了。”   尘霄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因为嘴巴被占住了:他选好了手指头,右手、食指,然后把手指送入口中,咬破。   民夫蒙冤、咬指尖写血书时候才会用到的动作。   尘霄生不是民夫,他是天字第一号的漂亮之人,他咬自己食指指尖的样子,漂亮得惊心动魄。   指尖咬破了,一滴血顶在指尖,一滴血留在了齿间,艳得惊心动魄。   施萧晓取剑在手。   众人一见他的手中长剑,离山沈河、诸位长老、包括尘霄生在内,人人面色骤变!   三尺青锋,清亮仿如一泓春水,一眼望去目光就陷在了水中,仿佛妖僧手中所持真就是一座碧潭……潭中还有瓣瓣梅花飘零,这碧潭旁边应该栽有梅林吧,许是昨夜有场风来,吹落梅花浮清潭。   离山众人都识得这把剑。   龙梅修心、花开心神动,瑶琴养剑、弦振剑雷冲。季展二,二祖的龙梅剑。   二祖早飞升,剑随真人去,怎会落入妖僧手中!   就在施萧晓亮剑一刻,黑暗天空中陡然那一声惊雷轰动,闪电如鞭、怒劈妖僧施萧晓!   金红色的雷,阳火之雷,于此刹那强攻妖僧不是尘霄生,竟是另个战团中的苏景。   苏景没见过龙梅剑,但他早听九祖提到过多少次“二师兄的剑”了。   苏景没见过二师伯,心怀敬仰是不会错的,可是当真谈不到有多深厚感情的,而他瞬间暴怒发狂也不是因为自己与二师伯如何,是因:以己度人。   若此刻与元一对峙的不是我苏景,是我师叔陆崖九,他老人家会怎样?   手足情深啊,眼见季展二的贴身好剑被妖僧把持,寒月天河离山陆九会不会心头狂恨、会不会怒发冲冠,会不会对妖僧必杀无赦。   陆九是苏景的引路人,是他做了榜样才让苏景“若不修行愿做维护乡里一小捕,若修行有成便做管天管地一小捕”,是他亲手领着苏景踏上这条长生之路。老祖被困青灯境,一晃一千七百年不得重返人间,可苏景何尝不是他在人间的传人。   传承的不是法术,而是九子联手所创的离山正道。   甚至苏景敢在自己脸上贴金地说一句:老祖不在人间,我愿替他做他要做之事。   此刻便是!因陆九会暴怒,所以苏景成狂;因陆九会不顾一切诛杀妖僧,所以苏景混不理会面前元一,心咒唤起阳火真雷,杀妖僧!   修金乌的苏景,太阳不见了都未惊慌发怒,继续冷静对敌,却因九祖之义不计后果,动法轰杀妖僧施萧晓。   苏景不止修金乌。远在金乌之上的,苏景还有一件功课,和所有离山弟子一样的功课:离山。   在离山中修剑修法修长生之人,算不得离山弟子,只有修了离山之道,才算真正离山传人。   苏景动则元一动。   于争势中忽然放弃去转攻他人,苏景此举与送死何异,可就在元一法劫将要出手一瞬,突然一道犀利剑意自斜刺中催压过来,直指元一祖窍。   剑意不过一道气意,不会真正伤人,但元一仍是觉得眉心一痛、法身之内神魂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若继续去攻杀苏景,再分出余力化解这犀利一剑,元一自忖未必做不到,不过多半会受伤。   元一动,尘霄生动,他的指尖血真的是剑,另只手拂过沁血指尖,之后就从那滴血珠里抽出了一柄剑,血色、殷红的三尺长剑,握在尘霄生手中、剑锋斜指元一道士。   在正神面前,元一微不足道,可是在凡人世界,元一却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就因为几只虫鼠受伤?他不肯,是以回神收元,未去追杀苏景,转头望向尘霄生冷冷一笑。   这一剑的气意元一领教了,心里也就明白了,尘霄生想要挑战施萧晓,还不够资格。   不是小看尘霄生。血中一剑很不错了,普通墨灵仙无一能及。可施萧晓不是普通魔仙,他的本领尚在元一之上,言出法随可令天地俯首之人,他之强,不在凡人的想象中。   心念转动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而那阳火真雷来得何其迅猛,斩下、中!   苏景动、元一动、尘霄生动,唯独施萧晓不动,就原样站立地面,好像等着清风吹来似的,等着那饱含苏景狂怒的真雷打下来,打在了他的头顶。   雷动四方,巨力卷扬气浪席卷四方,罡风过处合抱巨木被连根拔起,一时间飞沙走石巨响隆隆……片刻后尘嚣散尽,施萧晓还在原地,连面上的笑容都不存丝毫变化。   生受阳火真雷一击,分毫无伤,就连一点焦糊印记都被不曾留下。   施萧晓很有涵养,被打了一道雷火却全无气恼之意,对苏景笑道:“弄错了,你要挑战的不是我,是元一道兄。天下人都在看着,你啊,莫再闹了。”   笑容妩媚,天下共鉴。   苏景唤起的神雷威力怎样?如果攻向当年那个月上天墨十五,任墨十五如何抵挡迎抗,她最好的下场也得肉身破碎、神魄或能逃脱劫厄。   我的全力一击,他的清风拂面。   妖僧强大,天下共鉴。 第一千零三章 瓜皮金兵,一血一剑   妖僧把话说完,又望向元一点了点头——凭尘霄生的剑意,元一判断出尘霄生绝非施萧晓之敌,一样的道理,凭苏景的轰雷一斩,施萧晓也笃定,在元一手下苏景全无生机。   忽忽轻声响起,苏景燃烧起来,周身上下金红火焰缭绕,再蓄力……   “师弟,妖僧贼道是一伙的。”尘霄生开口了,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在想给愤恨中的苏景摆明一个道理。   施萧晓、元一,万年相伴孟不离焦。   龙梅剑只有一柄,但这柄剑既然被施萧晓拿在手中,就一定与元一脱不开干系,想要追究真相,两个人都要受刑;即便真相大白、真的……真的要为二祖报仇,妖僧妖道都得杀!   苏景愤恨,尘霄生感同身受。但是离山剑宗内,做师兄的人哪怕心中再如何躁动激怒,也都还会时刻记得:要护着小的。   师弟的本领不错,那道神雷威力非凡,可是还远远对付不了施萧晓。   尘霄生对付得了么?他自己也不晓得,但一强一弱两个敌人,强些的那个尘霄生一定要扛上身,把弱些的那个留给师弟。   苏景垂下眼皮,静默片刻,再开目时未平静,但已清醒回来,看一眼施萧晓,随后望向尘霄生:“师兄小心。”话说完他重新面对元一。   场中经此一变,之前苏景为争势所做努力付诸东流,他与元一对峙的百丈方圆地方,阳火金花尽数泯灭,墨色暴雨将这片地方彻底沁染,百丈乾坤,乌墨为色元一称尊!   天镜之中,清晰可见苏景的眉峰跳了跳,双手急急一搓,又是一片金红火花飞起。   三百阳花,虽小却纤毫清晰,花成六瓣开绽,花心处细蕊柔嫩。   元一冷哂,笑苏景不智,又弄些火花出来,还想像刚才那样托浮雨水争夺法域么?简直愚蠢!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百丈国、墨之国,真色已然彻底统御此间,火花有怎么可能还有机会。   果不其然,火花飞入墨雨,连片刻坚持都不存就被墨色侵蚀、继而打碎。   可就在火花爆碎一瞬,三百花儿突兀绽放起炽烈金光!   金光之内,烈焰妖娆!   烈焰之下,巨人凶悍!   火花炸碎,周身缠绕烈焰的巨人显身。三百阳火金花,崩碎化作三百炽烨金刚。   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三百金刚。   无一例外,“金刚”头戴意气巾身着刑捕飞鱼袍,但胸口后背两方大字不是“刑、捕”而是一双大大的“好”字,还有金刚的靴子:青布暗花薄底软靴——本来是金光灿灿登云履的,后来“妖孽”作祟将其中一具“金刚”的宝履变成了布靴,再后来妖孽身份大白天下,朝堂识趣为所有“金刚”都换了鞋子。   东土百姓绝不陌生的,大洪治下三百真君祠,堂中三百真君大像,即为此刻三百烈火金刚!   香火通灵,大像显圣,此刻奉苏景之诏再次入法斗战来。   再寻苏景,已然消失不见,真君入身于像,结阵攻敌……   半个月前镜花妖僧攻袭离山,三百真君大像也曾听奉苏景召唤,自东土各出赶来参与恶战,就半月前那场恶战来说,三百大像的声势不差,可是战力普普通通,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一个人王。   不过那一次只是大像“自己”入战,真君本尊并未参与,靠得完全是这些巨像自身的灵气。今次不同,苏景以真身入法像,威力岂可同日而语!   阎罗驾前十四冥王,苏景是为其一,耍弄香火本为阴丧煞鬼的拿手好戏,冥王凝香火成道法,更是绝顶好手。   而三百大像屹立人间将近三十甲子,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久,可“佑世真君”之名于中土凡间何等响亮、大像面前香火何等旺盛,有多少州城县府中的普通百姓或许不知今朝天子姓字名谁,却绝无人不知佑世真君之名!   两千年,万万人,愿望附于香、念力承于火,拜奉于佑世真君,三百大像身内积攒的信仰之力何其广阔磅礴!但这道汹涌巨力在身,大像自己却调运不得,除非苏景附身,才能真正暴发开来。   由此苏景入身群像,由此群像化身烈焰金刚。   表面看去,苏景主持三百大像围攻元一,可是实际里,苏景的打法又何尝不是挟两千年、百辈人、万万中土生灵之愿怒斩妖魔!   百丈夺势已败?就算这百丈乾坤全被墨色占去了又如何,不要了、摧毁去、打碎了它便是。   三百金刚,八方猛攻,在重新面对元一后,苏景省去了一切“麻烦”,直接催动强大力量,甫一开战就做孤注一掷,必杀妖道。   可元一早知苏景的“冥王身份”,又知中土凡间三百佑世真君大像于香火浸润中生出灵验,以他真仙见识,又怎么会想不到苏景会有现在的打法,不过稍稍有一点意外和麻烦:意外在于,三百像应该是苏景最最强大的手段,元一以为苏景会把合阵入身三百像当做杀手锏,留到最后才用,不承想此子上来就拼绝招,看来真是被“再无日出”和“龙梅转手”给刺激到了。但是对元一来说无所谓的,什么绝招不绝招,无所谓的。那些烈火巨像在普通墨灵仙眼中足够凶猛了,在元一眼中却和小孩子捏的泥巴没什么两样。   麻烦则在于,苏景附身于自己的神像,每一尊巨像都可以是他,但每一尊巨像又都不是他,元一想要直接击杀苏景,此刻不太好找……不好找那就不找了,一尊像一尊像的摧毁下去,剩到最后一尊的时候,还用再找么?   元一行咒,动法反击。   百丈墨雨中,突兀蹿出一群怪物,苦瓜脸、野猪鼻,口无唇獠牙凸出,一颗脑袋一根脖子,颈下却生出三身六臂,头带瓜皮金冠,臂扎钨铁阴阳环,背衬紫金玄钢剑翼……不多不少,怪物数量也是三百。   三百对三百,数量相若,体型却相差遥远,三身六臂头顶瓜皮金冠的怪物不过普通猴儿大小,在高大真君像面前仿佛虫豸渺小。   身形相差遥远,实力也判若云泥……只是逆反过来了!   一头三身怪物尖声嘶吼,背后双翼猛做崩散,它的翅膀是八百紫金长剑汇聚而出,翅膀崩了八百紫金剑呼啸散去,十余尊烈火真君大像迎上这场剑雨,连反抗的机会都不存便告轰碎去;另头三身怪物一飞冲天,臂膀上的钨铁阴阳环打出,怪环急旋打入真君阵中,诺大神像,竟无一能当怪环,阴阳环所过,又是十余大像崩碎去……   大像与怪物,战力完全不在一个境界中,才一接战便被横扫,而三百大像结阵、引动无尽民愿入法,是元一看来苏景最最犀利的手段了!   元一笑:“墨雨中,藏我瓜皮金兵一千,三百对三百你都无法抵挡,中土人王,此刻还不知敬畏么。”   短短一句话的功夫的,苏景阵法被彻底摧毁,大像几乎被尽数打碎,三百真君像就只剩下九尊了。   九尊之中,必有苏景。元一挥挥手,三百瓜皮金兵蜂拥而上,冲击最后九尊大像。   ……   苏景危殆时,尘霄生一剑惨败。   养在鲜血中的一剑,犀利可穿天,一剑向着妖僧斩去,施萧晓却连龙梅都未动用,只将空着的那只手一挥,轻轻松松弹开了尘霄生必杀一剑。   很不错,堪称强大的一剑,施萧晓真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一剑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剑被弹,巨震后崩碎,化归原形,又变成了一滴血、落入泥土。   这倒让施萧晓颇觉意外,不止妖僧一个,弥天台前所有有见识的修家都意外:本以为尘霄生是以身血养剑,就好像叶非那样,可剑被打碎后又变回了鲜血,足见他不是养剑,而是“化剑”。   那滴血就是尘霄生的剑,他不是以鲜血养仙剑,而是将鲜血化长剑。   第一剑,尘霄生败了。剑被打碎,鲜血落地。   落入地面、摔碎的一滴血。   一滴血。   只是一滴血。   尘霄生一滴血是一柄剑,他身中有多长血脉?血脉中有藏了多少鲜血?他有多少滴血便有多少柄剑……   第一剑败了又何妨,他还有千剑万剑啊。当第一滴血珠落地刹那,尘霄生猛开口,一字吼:“杀!”   他是离山第一代真传,他也是无数妖精顶礼膜拜的无上君王。   曾经,他目光所向,就是万万妖兵刀戈所指;曾经,他的袍袖一挥,就是千百大妖头颅落地,此刻他开声振喝,“杀”字之中自有无尽萧杀无尽血腥,他是离山尘霄生,他是齐凤尘霄生,他是尘霄生!   杀字起,血雨迸,如玉男子周身上下、自额头发髻到脚底足心,肌肤寸寸开裂,裂璺中无数血珠迸溅;杀字落,万剑出,滴滴鲜血滴滴剑,那场鲜血之雨化作了风暴,金风铁暴、万剑风暴!   万剑咆哮,轰袭妖僧施萧晓……   尘霄生暴发时候,苏景暴发!   只剩九尊真君大像了,苏景藏身哪一座?哪一座在暴发?   最靠东首的那尊大像暴发了,不等瓜皮金兵杀到,那尊大像突然爆裂开来,元一笑,还没杀剩到最后一座像,他就藏不住了?   他藏不住了,神像崩碎化作本来模样…… 第一千零四章 独我天地,通臂猿猴   可“他”不是苏景啊,他是个所有人都认识的家伙:顶银盔着银甲、甲胄外罩紫金袍,身背三杆战旗烈烈迎风,手中一杆盘龙枪寒光闪烁,胯下枣红追风马四蹄生烟——真的是所有人都认识,不止弥天台附近修家,就连透过天镜观战的无数百姓也都识得,这是桃大将军啊。   东土汉家,几乎所有城镇都有的卖、几乎所有囝囝都会有一件的玩具,桃大将军。   桃大将军显灵啊!   催马,长枪如龙,之后便是:杀!敢挡将军铁骑,什么瓜皮什么金兵什么阴阳环什么紫金剑,统统爆碎开去,桃大将军一人一骑蹚入敌阵,他所过,血肉翻飞!   最东首的大像暴发了,真君变成桃大将军;最西首的大像也爆发了,真君大像崩碎去……人呢?大像碎裂后不见人形,只有弓和箭,一只弓、九支长箭。   弓的模样古怪,箭的制式朴拙,不似中土之物,至少不是汉家豪杰用惯的弓箭模样,可是若有“外地金乌”在场,当会大吃一惊,这分明是传说中阳弓九箭,为“逆金乌”以金身所造、能够射落骄阳的神器!阳弓九箭未射日,弓弦震,连珠九箭暴射去,杀金兵!   神箭所致血肉横飞!箭藏灵瑞,一击过后便自行转回,连珠九箭后,九箭再还弓。   弓弦第十振,再非连珠射,而是一弓九箭出,并头齐射、并头齐杀!   瓜皮金兵强,但对阳弓狠击却连闭目的机会都不存。苏景不是瞑目王,他若决意杀人,务求对方死不瞑目。   阳弓九箭下,瓜皮金兵死不瞑目。   第三尊像,紧邻阳弓九剑的那一尊爆发了,大像碎,解牛刀。   这种东西大家可太熟悉了,村村镇镇都有,屠夫人手一柄……大像碎去,宰牛刀现,但这刀子只在众人眼前显现一瞬,之后就“不见”了。   宰畜之道不外两种,一是直刺要害,撂倒后再慢慢炮制;二是先撂倒吊起,再以快刀抹颈,活杀放血。可真君大像所化解牛刀一不剜心二不抹颈,它不见了是因它变成了一团风,刀舞入风去,剥!   剥皮剥血肉,只在瞬瞬间,那团刀风所过,瓜皮金兵血肉翻飞去,刹那只剩一身白骨森森,这个过程太快,以至一架架白骨都不晓得自己已遭凌迟,骨头还要向前才冲上几丈,这才散碎倒地……   突然间,欢呼响遍中土各出,因为第四尊大像、九像正中那座也告暴发,大像散碎、真形显现——民间早有她的画像流传,虽未能像佑世真君那样得朝堂供奉,但民间她的祠堂也绝不少见,真君夫人,笑语娘娘!   当年是笑语仙子,后来仙子嫁给了真君,就变成了娘娘。   巧笑倩兮,小不听;莲步轻易步入杀阵,这世上最最娇美的女子,杀人的时候……活撕。   她撕得很快但也很仔细,不是胡乱扯碎拉倒,而是手工女红那样:每个瓜皮金兵都是三身怪物,她就一丝不苟的、把它们的三个身子撕开。   一个呼吸的功夫有多久?笑语娘娘已经把十个瓜皮金兵撕成了三十个,那些尸体散落地上、中土人看看上去,觉得顺眼多了。   适才,瓜皮金兵如何击溃真君大像;此刻,四座暴发的像中神怪便如何残杀它们。   真君天道之一:现世报!   那个撕人的不听并非真的不听,虽然她也自莫耶生、自莫耶来。桃大将军、阳弓九箭和解牛刀也一样,它们本来是莫耶中的四座山。   一品山种,塑得真形,播种大地快活生长……   就在昨夜,苏景与影子和尚联手为“石头乌龟、自然佛祖”引刀开灵。   开灵一刀、空灵一刀,运刀的道理与莫耶雕山种全无两样,可落刀后感悟却绝非“一场生老”那么简单,那小小的乌龟是什么?是自然孕育、乾坤奇葩!中土世界所有山胎灵俊的造化加在一起,尚比不得它缩藏壳内的一条小尾巴。   连二明哥都未能寻得的山胎小龟……若换个方向来看呢,二明哥寻灵瑞山胎运去十一世界做镇地石,寻不得乌龟退而求其次,寻了个麒麟胎。那这座蛰伏了不知多久的石头小龟会不会就是中土乾坤、完美世界的镇地石?   是或不是不得而知,但造化灵瑞绝不会错,当开灵一刀落下时候,苏景只觉脑中强光绽放,那是智慧之光:有关世界,有关开灵,有关活山、有关自然对山胎一类奇葩的孕育道理,就在这一个刹那里融会贯通。更要紧的是:这头又小又老的石头龟真的是圣灵啊,只凭一刀的接触,它竟能察觉苏景也雕刻了一品山,且小龟将自己的造化分出一线附着于刻刀。   凭此刀上“造化”,苏景回到莫耶便可点活那四座一品龙山。   一成苏景急匆匆去往莫耶,为“补刀”。   两千里方圆,莫耶结域四座一品灵山,每一山的根脉要害都被苏景补上了一刀,四山活,化真灵,追随一成苏景返回中土助战。   山为苏景所开,灵与苏景通神,可附于真君大像之内……直到此刻,齐齐暴发!它们是死亡世界中长出的神山,是孤寂乾坤中生出的灵怪!   莫耶什么都没有了,死亡天地还能有什么?   其实世界和人是一样的,死人有什么,死亡的世界就有什么:死人有仇恨,有怨念,有死前压在心底的一口戾气所以不肯魂飞魄散去,有宁可日日夜夜受尽阳间之风摧残也不肯散去的执意要报仇的凶戾之气!   莫耶只有这四座山土生土长、是活的,那座世界对墨色之恨、所有凶戾与报仇的渴望,尽数附着于四座山中,它们的力量,又岂是真君大像可以比拟的!以为三百真君像就是苏景最最强大的战力?可笑,比死还可笑的可笑。   四像崩,四灵显,来自莫耶的龙山真灵大开杀戒!   只在短短片刻,瓜皮金兵尽丧,但扫灭瓜皮怪物后莫耶龙山四灵不急着强攻元一,而是分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稳稳站立,相距两百丈,对元一结做包围之势。   这一次元一妖道真的有些吃惊了。   在施萧晓、元一这等上位魔仙眼中,瓜皮金兵算不得太强,但每个瓜皮金兵,也都融炼了元一的一滴血和一根头发,算得本命魔差了。一下子被人家尽数扫灭,主尊也受反噬、受伤了。   几百滴血和一把头发的反噬能有多重,元一的伤很轻,比起平常人挨上一马鞭差不多,火辣辣地有些疼,但全不影响什么。   可不管怎么说也是受伤了,区区一个凡间人王,居然让自己受伤了……惊讶之外,元一更多的感觉是好笑,我被这小子伤到了啊。   至于战局,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感觉。   就好像下棋,如果对手太弱,甚至根本都不会下棋,端坐棋盘对面的大国手一定没感觉。   元一没感觉……下一刻他就有感觉了,当桃大将军、阳弓九箭、解牛刀、小不听分别站住四向,元一忽觉天旋地转!   苏景是为了让莫耶重现生机才去往那里种山,四座一品龙脉之山结成一域,独于乾坤另建生机。四座山本来就是一方小乾坤,雕山种山是法术,但四山成形后就与法术并无多大关系,四山一域是为自然使然。   开战前苏景与元一对峙斗势,争那百丈方圆的乾坤君王,其实苏景有四灵在手,本就握有一副货真价实的小乾坤,区区百丈法域根本就不在他的眼中,争斗得煞有介事不过是迷惑视听罢了,小师叔打架,打之前都先要坑的。   如今四灵落位、大域成形,这才是苏景摆下的“独我天地”。于此疆界内,我要那妖魔笑着死,它就得在死时笑!   元一面色骤变,而后真的笑了……欢畅、有趣、还有兴奋。   元一欢笑时候,施萧晓摔倒在地,龙梅脱手周身披血。   妩媚和尚变成了个血葫芦,分不清身上浓浓血浆究竟来自尘霄生还是和尚自己。   一滴血,一支剑。尘霄生的一剑,在和尚眼中风轻云淡,可百剑千剑足以将他杀翻在地。   和尚居然还在笑。和元一一样的笑意,欢畅、有趣、兴奋。   血流披面之人,在绽露笑容居然还是妩媚的,鲜血颜色染在他的笑容里,不显狰狞反增艳丽。尘霄生不理,敌人爱笑笑爱死死,尘霄生管不着,只求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宰杀此獠。   鲜血迸溅,自尘霄生身中而起,一千三百三十一滴血,一千三百三十一柄剑!   修家对身体伤害的承受要远胜凡人,尘霄生是留世仙,自然更强。可是再怎么强也是有极限的,最后这一千三百余剑就是尘霄生的极限,哪怕他再添一滴血,肉身就会枯竭而亡。   不妨换个说法,当身体达到极限,就算尘霄生自己想要舍弃肉身换来更多剑也不行,这以血升劫的剑术施展到极限了,再多出一滴血就是剑法反噬,身魂俱灭。   空气中血腥味道浓重,尘霄生的血腥味。以血做剑,自伤太重,浓浓血雾升腾,以至半空十余丈处,汇聚成了一道浅浅的红霞。   今日黎明,不见日出却有霞光,几乎是尘霄生用性命换来日出景色,浅淡赤霞。   一千三百余剑,无一不中!   妩媚僧人施萧晓就此被打成一摊肉糜……可就在稀烂肉糜之中,又有古怪变化:蹿出了一头大猿。   和尚身体碎了,但另藏一变,化身老猿。   看上去和普通大猿并无区别,除了双臂略长一些,另外从它天灵直到尾尖,正中有一道银色白毫贯穿。   猿,东土凡间也称之为马猴。   百姓见到一只大马猴,惊奇之余哄笑出声,这是妖孽被仙长打得显现原形了么?那么妩媚的和尚,原来是一头老马猴啊。   异志上有记载、东土人人皆知,妖孽被打得显现原形,就是法力耗尽时,该磕头求饶了。   可是沈河等一众人王见此猿,无不大吃一惊:通臂猿猴。 第一千零五章 相借乾坤,剑即为天   佛家经传,佛祖言说,周天有五仙五虫,五仙天地人鬼神,五虫蠃鳞毛羽昆。另有四猴混世,不在十类之中。   四猴皆神奇,灵明石猴,赤尻马猴,通臂猿猴,六耳猕猴。   佛祖口中的混世魔怪之一,即为施萧晓所化通臂猿猴。相传此獠扬手拿日月,甩尾缩千山,眨眼辨休咎,无聊时候最喜两掌搓搓,乾坤摩弄。   在经在谱,且非人间山海经,而是宇宙如是我闻经传的凶獠。   是原形显现了,但又哪里是法力耗尽!正相反,直到此刻施萧晓才真正摆出斗战之姿。   传说是真的,宇宙间真有通臂猿猴混世,不过施萧晓并非通臂猿,混世魔猴最是桀骜凶悍,施萧晓要真是此等凶獠,不可能甘心屈居人下拜奉什么正神。   他能化作通臂猿只因机缘巧合,于古时游荡宇宙时意外发现了一尊通臂猿尸,猿灵早散去,而尸身永不蠹、与宇宙同在,亿万年不朽。   除了修为精湛,施萧晓还精通诸多奇技,元一在一旁护法,整整三千年施萧晓悉心炼化,终将通臂猿尸收敛己身,从此妖僧多出一变,通臂煞。   上仙尸身,本为至宝,通丹者可取其内脏入鼎炼就无上灵丹;擅器者可取其筋骨炼就强大宝物,施萧晓亦然,不过他不炼丹也不铸器,他“收尸”!   入其身,合其煞,化尸脉为己脉,化其尸做第二身。   通臂魔猿自地面一跃而起。   之前所谓比拼,在施萧晓眼中不过玩耍罢了,如今显现魔猿煞神,才是他要斗战的在真正模样!凶獠对面,尘霄生面色苍白遍体鳞伤,能站稳已属勉强,这一仗又该如何再向下打!   魔猿为尸僵,笑容僵硬而诡异,开口时仍是施萧晓的声音,放声大笑:“好个尘霄生,能逼出我第二身,也算本事!”   ……   另一边,施萧晓化身魔猿煞时,枯木样的元一道人开始发芽了。   真的是发芽,于他头顶天灵,忽有嫩绿芽蔓蜿蜒长出。不知发芽,且还生根,于他双足足心,两条粗大须根迅速长出,深入地下。   蔓与根生长奇快,只在瞬息间头上藤蔓通联天顶、足下须根扎劳地心!同个时候桃大将军等莫耶四山灵筛糠一般颤颤发抖,竟显现崩溃之兆……妖道头钻天,足入地,将己身法势完全接驳于中土大天地,中土不是他,但是此刻他就是中土!   四大山灵结域一方自然成韵,但四座一品龙山只在莫耶结域两千里,不算小,可是比起真正世界来却不值一提了。   妖道将自己接驳中土,四山灵结域困得就不再是那孤零零一个道人,而是这浩大广博的中土乾坤!莫耶两千里域想要围住万万里中土世界,又怎么可能成功,又怎么可能不崩溃去。   说是夺舍一方世界未免夸张,但借来乾坤一用绝不会错。“相借乾坤、用用就还”,正是元一道人拿手好戏。   元一的反击是一座天地。   四大山灵岌岌可危,尘霄生命在旦夕。   通臂魔猿于大笑声中飞扑尘霄生。   魔猿起,天地变,不见弥天台不见西疆土,甚至连天地都不复存在,尘霄生眼中世界尽做血红,血色天血色地,血色乾坤中一座座血色桀峰……牛毛和山峰有关系么?平时两样绝不会被联想一处的东西,此刻同时浮现于尘霄生和所有观战之人的脑海:多如牛毛的独角山,血色之山,一座一座铺满了整座乾坤,怕不有上万座。   每一独角峰上,蹲伏一巨猿,乍膀缩腰白毫穿背,皆为通臂魔猿!每只巨猿都告扑起,四面八方遮天蔽日,蜂拥杀向尘霄生。   每一只都能轻松狙杀尘霄生,但只有一只才是真正施萧晓。   那只才是敌人?无人能分辨出,尘霄生也找不到……找不到就不着,毕生修剑之人,当自己力有未逮时候,就将一切决断交予剑吧。尘霄生扬手,拔剑!   一血化一剑,能散出的血、能杀出的剑早都放飞出去了,现在尘霄生身内在放不出半滴血,怎么可能还有剑。   尚有一剑。   剑在天上,剑藏霞中,漂浮半空的那浅浅赤霞——适才尘霄生以血做剑,于片刻间将己身近半鲜血泼洒出去,以至一时间血雾蒸腾,凝聚成半空里的一道浅浅红霞。   没人会注意这个细节,施萧晓也未留意;没人知道尘霄生留世以来究竟做了怎样的修行,是以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剑究竟藏在何处,施萧晓也不知道。   人扬手,血霞崩,霞光之中,那嫣红一剑何等耀目啊。   五指捏,剑诀升,霞中赤剑领奉主人召唤,猛然一声暴鸣刺穿天地,剑芒绽放。   红色的剑,红色的芒;霞中的剑,剑上的霞,殷殷红霞横扫乾坤……霞光所过:整座中土。   大城中的员外爷、小镇上的老夫子、山村里的放牛郎、蛮荒中的小妖怪、海岛上的采珊娘……所有所有中土生灵,只要此刻正抬头望天的,无一例外、统统都能看到,那片灿烈的霞铺满长空。   凭一剑,遮人间!尘霄生动剑时候,谁敢说那红霞样的剑芒不是中土的天!   疯癫一剑,峰巅一剑,御剑之人,曾经的离山弃徒尘霄生。剑芒遮天,剑气杀敌,破魔猿!   ……   为了迎抗这场灭世浩劫,离山创奇法、开重库,门下弟子都收炼了一件宝物在身,此举直接败掉了五千年离山的家底,但也让离山门徒战力暴涨。   以修家身魄收炼宝物的秘法,就是留世仙尘霄生研创出来的。   离山库,三重天,上重天中有七件宝贝,其中五件被苏景和不听的小贼偷走了,还剩下两件。   小贼只了偷五件,为何不直接卷包把所有宝物弄走?不是没原因的,一件“第一滴雨水”是水珠,水珠不好拿……不是不能拿,是以当时的情形,弄不好就会被看库的双双儿发现,小贼懂得“放下就是知足,知足即为自在”的深奥禅理,未去动那滴“第一滴雨”。   另一件,一条好漂亮的红绫,那颜色好像黎明时分东天边的朝霞,浓艳却又纯透、耀眼但又仿佛透明,小贼未取……因为不敢碰。   当时双双儿为苏景、不听解说上重天七件宝物,在说起其他宝物时候,无论阴阳叶、初鱼拓、还是补海星石,虽也得意但还不至忘形,唯独说起这方红绫时,双双儿一猴一猿两张脸孔都在发光:咱们修行人都晓得,每有灵瑞降生或出世,天地必有异象显现;既然落生有异象,夭折或者身死时也得有显兆不是。咱不说生,只说死……英雄壮志未酬身先死,煞风冷雨雷滚滚……那只是普通人物,入不得咱们库上重天的法眼。   相传,太古时候,每有灵瑞凋丧,无论昼夜天空正中必显一抹赤霞,殷红如血;相传,那天空赤霞是为凋丧灵瑞的本命精血所化,这倒是顺理成章的,奇葩得命于乾坤,身死时还本命精华于苍穹。赤霞于天际正中待足两个时辰,其后会慢慢消融于天。   相传,太古时候有个怪物,什么来历就不晓得,本领大得可是不得了,这怪物打个哈欠,满天星月都会被它吸入口中,那时就是天昏地暗,哈欠打完了星月再还于天……扯远了,我接着说,就是这个凶物,贪心不足,眼馋这灵瑞凋丧的天中赤霞,是以每天都昂首张望,每有赤霞凌于天它都会飞去,将赤霞采集于自己的浑真绫中,久而久之,数不清它采集了多少这等灵瑞本命血霞,将自己的一条白绫彻底染成了殷殷霞红。这怪物贪心无厌,可它就不想想,这赤霞宝血天地养分,都被它夺去了,老天爷岂能善罢甘休。   相传,白绫彻底被染成红色时候,怪物的劫数来了,暴毙身亡……怪物死了,可一条赤霞长绫却留在了人间,就是这一条!   双双儿,两颗头两张嘴,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口沫横飞。   上重天中七件宝物的来历都是玄之又玄,真假与否无可考证,可是小贼行窃之时,真就不敢动那条红绫,因其中满满戾气,小贼驾驭不住。   连田上尸身都敢挂铃铛的小贼,不敢动的红绫。   小贼不敢,有人敢:尘霄生。   收炼红绫入己身……红绫之灵仅在煞血,尘霄生不是养剑在身,而是炼养煞血在身,先前煞血化剑只是他凶悍法术的前势。血做剑,凝赤霞;剑做杀,养戾气。   当血尽剑罄,当戾气十足,就是半空里血霞一剑成形、暴发一刻!   为护乾坤,长留人间,可是若没有一桩凶悍杀劫在手,又如何降服妖魔,又如何承天护道!赤血霞中一剑,离山尘霄生绝杀,这才是他真正的手段,真正的本领!   强大的并不是尘霄生,而是他收炼于身中的血霞一剑。   至于这一剑自己能不能完全驾驭,小娃娃拼出全副力气去舞弄沉重铁锤会不会伤了自己;至于将那么强大的血色长绫强收身内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痛苦……尘霄生笑:管他那么许多。   他是尘霄生,只为了一个儿时街坊、幼年恩人就敢舍弃大好仙途、不惜放弃性命的尘霄生。   剑杀灭,向魔猿! 第一千零六章 阴司安好,娘娘驾到   万万独角山消散,万万通臂猿消散,人世间重归清宁之际施萧晓口中鲜血狂喷摔落地面,魔猿尸煞崩碎去,和尚变成了个滚地葫芦,哪还有半分妩媚。   一镜中,尘霄生重创妖僧。   另一镜中,莫耶四座一品山灵急退、摔翻,以他们现在的力量还远远对抗不了“中土”的反噬,妖道元一的“身容天地”之法来得太过神奇也太过强猛,饶是苏景机变百出也未能及时应变,待他急急传咒命四山灵后退时候,四位灵尊皆已身受重伤。   苏景双目瞬间如血!   四山灵是什么?绝不是单纯的手下、御敌的手段,他们四个是莫耶的一方小天地,是苏景数百年的心血付出、为了唤醒不听的真实努力和不听醒来的希望所在。   此战带出四大山灵,本愿是让他们于斗战中得到淬炼,由此变得更灵瑞更强大,返回莫耶后能让两千里小世界尽快成形……怎承想一时不查,竟让妖道伤到了他们。   苏景打天打地,凡人眼中的佑世真君神通广大,可终归他不是神,他不是万知万能,他也有算错时候,他也有疏忽之处。   懊恼,暴躁,愤怒,还有深深伤心,苏景口中叱咤如雷:“杀!”   这一瞬间,发生了许多了事情。   妩媚和尚重伤呕血,身中血霞一剑一时间连动弹都难,尘霄生却还站着,血红色的神剑变成了他的拐杖,浴血男子正向妖僧走去,两场决战,其中一场分出了胜负。   双方首领约战,不存前提也不存赌注,本就是你死我活对立两方,约战不过是为打个痛快,可是真要生死相见时候,谁家手下能够眼看着首领被斩而坐视不理?施萧晓倒地刹那,百多墨灵仙齐齐发难、催法术动灵宝,即为抢救施萧晓,更为了就势群起杀灭仇敌。   离山、大成学、弥天台众人早有防备,剑唱嘹亮星峰呼啸,正气歌声直冲云霄正字大阵轰涌击出,小相柳化作九头巨蛇、小尸仙身裹戏装、老天魔飞天化魔云、岐鸣子天溪升青龙,众人齐齐迎上,酝酿已久的恶战就此暴发。   地面上,阴煞气意滚滚翻涌,两位红袍恶鬼当先冲出,身后七十三截粗大铁链翻飞如龙,阴司两位的大判同时入战来。   而大判身后,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判官齐齐入界,各色猛鬼,诸般凶悍,放眼望去煞气之中,足足万多判官……所有判官!这一刻阴阳司一万三千衙尽数“瘫痪”,公事废、轮回停。   决战之日中土不轮回!   阳间蒙难,阴间也非平安无事,一天之内,八成以上衙门失去联络,总衙调遣精锐差官前去追擦,抵达各州各城后愕然发现,城池好好的、可是阴司衙门都告消失,就那么凭空不见了。许多衙门没了,衙中官员、差役也不知所踪。   诡异事情。   不过真相并不可怕,所有衙门都未被毁灭,而是阳间墨灵仙摆弄玄法,置空搬运之术,所有失踪的衙门都还在,只是被法术纳入古怪化境,内中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找不到。此术在阳间无法施展,只能用在幽冥,且不是永远禁锢,过上一年半载化境自破、诸衙还原。   墨灵仙欲为祸中土,但人手不足无法兼顾阴阳两界,由此在蛰伏数百年的时间中行布了这样一桩法术,障眼而已,只为拖住阴阳司,让他们无暇顾及阳间。   本来施萧晓与元一商量着,最好能把封天都挪入化境的,奈何封天都内强大灵气行布,不受妖术影响。   凭着尤朗峥与花青花的本事,是看不穿墨灵仙的法术的,更谈不到破解,可幽冥世界另有猛鬼蛰伏,主动出手破去妖法,诸司衙重返大乾坤,追随两位大人齐齐杀入人间!   尘霄生血色一剑,杀出了中土乾坤与墨灵仙的最后决战。   绝非势均力敌之战。   中土人王全都加在一起,连那四头六位妖狐算上,有二十人么?   可是墨灵仙又有多少?足足百多人!尤其其中天元风雪十二墨道,个个修为精湛,他们的本领比起弥天台镜花十七僧犹胜一筹,单打独斗于中土人王,至少不会输。再加上另外百多墨灵仙,双方差距何其悬殊……   也是乱战暴发的瞬间里,真君大像齐齐爆碎。   斗过瓜皮金兵,三百真君大像只剩九座,其中四座显形崩碎化真形,莫耶四座一品山灵围斗元一。山灵受创时,其余五座山随苏景一声“杀”字吼喝尽做爆碎。   当先一大像碎去,白袍白帽一青年,面如银盘体肤如玉,剑眉星目微笑从容,手中一柄象牙檀香折扇轻轻扇动,好个浊世佳公子,翩翩风度堂堂样貌,虽然比不得尘霄生那般美貌惊艳,但也足当得“赏心悦目”四字赞赏。   这个人突然站出来时,离山入战众人,虽也做生死搏杀,可心里都忍不住好奇了一下子:此人是谁?   “哎呀妈呀,可赶上!”话出口,浓浓东北口音,再看佳公子,忽然把身子一斜,白袍化银甲、白帽变银盔、手中象牙山化作亮银盘龙枪,还有就是……换戎装、杀气冲,他的眼毛也变了,一只眉毛高一只眉毛低,一双眼角斜斜吊了起来,两只嘴角则撇了下来。   眉眼五官的形状都没变,只是位置稍改……可是就这么一改,哪里还有翩翩公子爷,只剩歪脖瞪眼二混子离山众人一下子踏实了:是他啊!   西海修真龙,千年不出关,苏景不在时候南荒天斗剑庐真正的山大王,威震八方大将军,裘平安裘大都督!   亮银枪一探如龙……不是如龙,是真的龙,一枪化龙去,正迎面扑来的一个墨灵仙直接被管穿胸膛,枪为真龙骨,修真龙者,自己化龙不算还修得化骨成枪、点枪成龙的绝技!   第二尊大像崩裂,不见人……不是人,天黑黑地黑黑,黑不溜秋一小蛇的确不好寻找,十六老爷换崩乱跳,奋力用尾巴拍打着地面,希望能够引来些注意,下一瞬,十六发现了老朋友小相柳,口中“忽啊”一声惊喜怪叫,猛弹身去找九头蛇。   地上乱蹦的,黑黑一尺小蛇儿,但当它弹跃而起、纵身天空中……身形暴涨开、头顶毒角钻、肋下双翼撑开,赫赫毒龙,威风怪龙!   疯狂毒龙,开口厉啸:忽啊忽啊忽啊!   第三尊大像崩裂,平平静静的和尚。影子和尚。他早已醒来了,从山腹地穴赶到弥天台与苏景汇合。   周遭大力纠缠、万法轰动,和尚却全无出手之意,手指轻敲额角,面露冥思神态,口中分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同伴解释:“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稍等稍等,稍稍等……”   第四尊大像崩裂,青森森的怪物一个,上半身人形,十几岁少年模样,但因双目为蛇眼,黄眼珠、竖瞳仁,显得异常凶狠歹毒,少年下半身干脆就是蛇形。   突然间,有欢呼大笑从弥天台方向传来,三尸手舞星索哈哈大笑,雷动喊道:“恭喜蚀海娘娘重塑真身!”   赤目欢天喜地:“恭喜蚀海娘娘再入乾坤,大杀四方!”   拈花一时间想不到合适言词,但起哄一定得要的,直接就唱道:“娘娘驾到,尔等妖魔鬼怪还不自裁谢罪!”   当初把蚀海大圣送入翻覆眼时,阴褫首领说得明白,神魂入奇穴重塑法身,逆造化乱阴阳,再出来的时候是男还是女不存定数,蚀海大圣运气不错,丑陋小子入穴去,出来的时候并未变成个娇滴滴的丑姑娘。   着实庆幸啊,不过三尸起哄,明明是个小子又怎地,只管喊娘娘就是了。   西海碑林,裘平安修龙大成,平安归来;苏景身内,小十六炼化龙元,成就风云;褫衍海翻覆眼中沉睡的蚀海大圣,一梦千余年后,终于在不久前苏醒回来。   他们都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回归的?   昨天夜中。   就在昨夜,苏景与影子和尚为乌龟佛陀做开灵一刀之后,几个凶物苏醒、出关、参与到这场决战之中。   蚀海桀桀狞笑,不理三尸、蛇眼径直盯住元一,口中却对苏景道:“你要杀这杂毛,尽管去!”   有远古大圣亲自为苏景坐镇、护法,元一妖道不还手、任由苏景把他大卸八块也就罢了,若他敢还手,蚀海亲自出手,保他死上一千年、口中奄奄气息也不会断! 第一千零七章 有德大圣,端庄天龙   第五尊大像崩碎,苏景终告显身。   但显身的何止苏景一人。   金乌,虽小却羽毛丰茂,周身翻卷金红烈焰,那是墨色一族最最惧怕、最最憎恶的颜色,四大山灵被苏景从莫耶带来,在莫耶炼日的小金乌也跟着一起来了;金乌,不见火光,漆黑颜色的三足神鸟,自亘古、遍宇宙,就只有一头这样的墨色金乌,打大架的时候,岂能少了阳三郎!双乌比翼,化真火直击妖道。   小娃,血色长发高挽,一声“劫”字喊得天地摇晃,浓浓血云奉诏而来,而那云之下,还有一座汪洋大海,不是中土世界的海,因为中土之海不会以剑做游鱼,浩瀚汪洋,千万剑意,那是离山巅洞天开放,这造化灵宝的所有威力,即便苏景也无法完全调用,那份力量,只为苏晴一人所用;小娃,金色长发倒竖冲天,一声“剑”字苍穹微震,七截墨色长剑翻飞缭绕,随主杀敌,那是所有墨色信徒眼中的圣器,族中圣器、永恒象征,竟然为中土人所用!可七截残剑有算得了什么,金发屠晚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柄剑,上上神剑!昏暗天穹中,无云无日无星光,唯独屠晚暴发一刻,一轮巨月显影人间!   双鸦双婴相伴左右,苏景周身烈焰轰动,阳火、怒火、皆为杀敌之火,火中真君即为火上神尊!   伤了四山灵,即为削弱不听苏醒希望,苏景懊恼,懊恼之下便是暴跳如雷,飞扑之际一咒传天,阳火神雷绽放墨夜,向着元一当头打落。   施萧晓初亮龙梅剑时,苏景也曾打出一道火雷,前后相隔不久,一模一样的法术再次施展。   大敌当前,元一心如古井无澜,真龙如何?以前不是没杀过;大圣怎样?不就是飞升过的妖孽么,大家都曾飞升过,谁强谁弱比过才知道,至于苏景现在又动雷法……简直可笑事情,适才他的雷法连施萧晓的一根寒毛都伤不到,元一虽弱于施萧晓,但相差不算遥远,伤不到和尚分毫的雷霆,能打断老道几根头发?   可是当那雷霆彻底绽势、轰涌落下时候,元一心中霍然大惊:一样的法术……却绝非同样的雷霆,这一雷比着上一雷,威力强大判若云泥!   打施萧晓的时候,苏景很生气,动用全力的。不过不是“现在的全力”,而是百多年前、和月上天墨十五对上时候的全力,如今一晃百多年。   这百多年里,苏景的修行又有了怎样的变化?不多,欢喜儿境界修炼,玄虚元气在他手中可凝化实像;不多,体内生出一纵一横两条灵脉;不多,小金乌炼日、阳三郎炼墨、红发苏晴炼劫、金发屠晚掌剑、影子和尚渐渐恢复清醒实力激增,双鸦双婴一和尚,要么是他的元婴要么是他的神魂,每个修为进步苏景都能得益……   莫看区区百年,苏景进步何其快!   施萧晓掌握龙梅剑,每个离山弟子都愤恨,苏景亦然,可真正愤恨在于如何才能真正诛杀强敌、真正杀灭妖魔,如果到现在苏景连这个简单道理都不懂,三十个甲子他就白修行了。   性情孟浪依旧,而心中另有深壑!之前打和尚那一雷,藏力的、坑人的,坑现在这个妖道的。   雷霆落!   以元一本领不怕的,只是不能不挡,之前高高在上之姿尽化狼狈,急忙翻手以墨元化神通去抵挡,可在雷霆降落之前、在苏景和一群“闲杂人等”扑到之前,一个人抢先一步,毫无征兆的、突兀出现元一面前,毫无花俏举掌便打、拍面门。   元一事先未能察觉此人靠近的……   白头发,老人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脸上的笑容一定很和蔼的,不过他已经死了很久,所以脸上的笑意就显得僵硬和诡异了。   元一不识得此人,是以不晓得,如果在此人活着时候相遇,他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离山认得此人,除了新晋弟子,几乎所有人都识得这个老人,沈河等一众长老还算镇静,可剑尖儿剑穗儿这些弟子们乍见老者无不大吃一惊:玄天道主、老魔田上!   他不是死了么?   早就死了。但尸身得以保留,被小贼挂了铃铛。尸身中藏蕴的天地初开混沌戾气被小贼一点点“消化”着,老魔尸身则被她炼成了打人的宝贝,当初在驭界大战瞑目天都时,曾放出来过一次,很是凶猛。   此刻又被放出来了。   不止田上,还有一块亮晶晶的石头自田上身边飞起,打向元一妖道,拳头大小,并无稀奇,可是连普通仙家的飞剑都不纳眼中的元一乍见此石,干枯面上惊骇显现;石头有了,鱼还远么?一条肥胖的鱼摇头摆尾,把空气当做了水,游向元一;还有,树叶从哪来?一片,翻翻转转从天上落下,很古怪的样子,这叶子一面是白的,一面是黑的……田上、补海星石、鱼祖古拓、阴阳神叶,小贼把能拿得出手的宝物全都打了出去!   至于紫桐妖宫、初木渊林、幺儿晶晶之类差一些的宝贝,放出去也没用,干脆省心了。   忽的小贼出手相助,苏景却仿佛见了鬼,哇呀一声怪叫响亮。   不听是因“请神上身”、召小贼附体后身体承受不住,这才陷入沉沉昏迷,她沉睡时候,小贼也和她睡去了。   此刻小泽跳出来打架了……苏景身边香风倾荡,多出了一个人,笑容明媚、五官精巧的小娘子。   不是不听又是谁啊。   这个时候,天上有阳火神雷斩落、四周大群仙魔飞纵、数不清的凶悍法宝与玄奇法术、对面还有一个强大敌人正结印催法……不听想去握苏景的手,想对苏景送上一个笑容,可永远都那么明媚、即便天地重归混沌也无法泯灭的明媚笑容才刚刚绽开,不听哇的一声大哭。   笑容变成了痛哭;牵手也变成了拥抱,反反复复,小妖女的口中只有一句话:“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昏睡了几百年。   从身魄到元魂都陷入沉睡,可沉沉混沌之中,尚有一线灵智清明,苏景在莫耶的那些唠叨,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听进心里,苏景在莫耶雕山一刀起时就是一场生老,一刀落后就是濒死老者,所有事情都她都看在心底,她都知道!   亲眼看着挚爱之人,片刻前还龙精虎猛,却在刹那崩溃,眉发皓白、呼吸微弱、皱纹满面还有那一股浓郁到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掉的老人味道、濒死者的味道……那是她的心上人啊,于不听而言这当何其残忍!   她知道,她明白,她知道自己昏睡了;她明白苏景盼着自己醒来,她也想醒啊。那清明的一线灵智用尽所有力气也没办法让自己苏醒过来,明明清醒着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真正在醒来……于不听而言,这又何煎熬!   直至此刻,终告醒来,一切来得全无征兆,何其惊喜,而巨大惊喜之中还有无比的心疼和无比的委屈,又怎能不哭,不在他的怀里哭!外面风大雨大,世界打生打死,家乡死丧、再无故乡女子就只有身边这个男人了。   不听大哭。   抱着哭呢,还怎么打架。   不是不听不懂事,实在忍不住,忍不住的。   苏景停下了,阳鸦元婴小贼和诸多法术宝物却未停,齐齐轰袭元一去!   如果苏景与不听未停步,众人联手齐攻,元一能挡得住么?元一不知道,因为苏景两口子不打了,没发生的事情,没的答案。   只靠一群“小的”猛打,元一能胜出么?   元一不知道,因为另一个人突然加入了围攻,小的们之间,加进来一个老的——看上去不老,其实老的没法再老了,中土乾坤唯一在世大圣,巨妖蚀海!   直到蚀海出手,元一都还有些恍惚的,不是说压阵么,不是说护法么?怎么苏景都未打他就先跳上来打了。   南荒妖域流传一句话,小相柳不会说出口,但心中是深以为然的:吃到嘴里就是肉。   小相柳不知道的,中土世界本来没有这句话,后来、远古时候有条洪蛇大圣说了这句话,从此中土就有了“吃到嘴里就是肉”之言。   始出此言者:老祖蚀海。   天雷煌煌,四下围攻,蚀海嘴里说着“压阵”,却哪里肯干等一旁,这样的好机会不去偷袭?真真辜负了千万年的道行!堂堂大圣啊,远古时就成名八荒的绝顶大妖啊,问心无愧的偷袭元一去了。   蚀海不是不讲究公平,不过蚀海讲究的公平就是:你死了,我吃了,我吃饱了就是公平,万一没饱就是不公平,妈的老天待我不公!   元一不怕蚀海,皆为仙家,说不定自己成道比着蚀海更早,怕他何来,法术相见!   相比蚀海,元一是强是弱?   元一还是不知道,因为有龙。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四条龙。   斜吊眼的二混子龙不是去狙杀其他墨灵仙了么?怎么突然掉转枪头又杀回来了。   满口忽啊的不知所谓龙不是去和老朋友亲热了么?怎么翅膀一转又跑来攻杀老道。   裘平安银枪化龙不算,自己也一条灿灿银龙,何等威风……可摇头摆尾之际,总也脱不开一股浑愣劲,没道理讲的,明明这条银龙看上去和其他龙没什么区别,但就是会让人觉得:他是龙里的二混子。   长枪化龙,裘平安化龙,十六化龙,三条……十六老爷又从嘴里喷出来一条金红大龙,四条龙。   四龙一大圣,元一魂飞天外,可又哪只这五个“长条”怪物……和尚从哪里来的?   肤色白皙、微微发福的影子和尚,还在皱眉、嘟囔着“只差一点、稍等稍等”,他在冥思苦想,可是谁说冥思苦想就一定得坐着,就不能一边走着一边冥思么;就不能一边走着走着走到元一道人身边再伸手拉住他一只手不让他结印或者逃跑再一边苦想么?   元一怎么还可能活。   全无悬念,身体爆碎!   小相柳远远地见此情形,又想起苏景约战元一妖道时,自己对他嘱咐的“你好久不曾单打独斗,要小心”,小相柳想挥手给自己嘴巴来一下子。   巨力相催,元一身体崩碎,元神也遭受重创,但还勉强维持了形迹,摇晃着跳出来转身欲逃,身边一群凶神恶煞又怎么可能容他逃走,不过尚未出手,忽然一道金光射来,正正打中了元一残魂。   残魂惨嚎,化烟化灰,真正魂飞魄散!   动金光之人,刚刚被墨灵仙手下抢回来、重伤垂垂的施萧晓。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施萧晓亲手打灭了元一。   施萧晓惹祸了。   有德大圣、端庄天龙这群贤先生都打算亲手抹杀元一来博个出关后的好彩头,不承想他们看中的猎物,居然还有人敢插手,贤先生们的目光一起掉转,瞪向施萧晓。   看一眼,飞身起、诛杀去!   此刻不听还在哭,但已经不在苏景的怀中哭了,她飞起,她杀敌,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催动厉法,苏景腾起层层阳火冲入乱战!   直到这个时候,苏景才晓得蚀海大圣的真正实力:扑杀施萧晓途中,一个天元道风字归仙拦路,两人半空相遇,蚀海空手道人御剑,仙剑刺到面前时蚀海扬手捏住了剑锋,其后两个人的身形同时模糊了下。   下一瞬,身形又复清晰,但只剩蚀海一个人了,再就是大圣在咀嚼,有鲜血从口角流下,被大圣随手抹了去。三尸把星索舞成了风,不忘远远高叫提醒:“蚀海娘娘小心,墨色腌臜,吃坏了肚子这人间可寻不来配得您屁股的太乙金精马桶。”   蚀海不怒反笑,哈哈大笑:“即便真有太乙金精马桶就配得上我了么!”大笑中,穿天去,旋即之间一条巨大洪蛇横亘天际,大圣化本相!吃过活仙血肉,大蛇狂性暴发,再打再杀、杀杀杀!   就在这个时候,离山阵内两座星峰中突然传来烈烈长啸,龚长老治下律水峰、红长老掌管红鹤峰!   长啸声中,两道人影分别自两座星峰蹿起,律水峰中飞起之人,身材修长剑袍合衬,眉目冷峻五官工整;红鹤峰中飞出人物,身材长相姑且不提,最最醒目的是他的头特别方,中土人间能有这么工整的四方脑袋实属难得。   白羽成出关!   方先子出关!   他们入定和果先的情形相似,他们出关也和果先多有雷同:已破道,得天威,却不见天劫落下,他们成道但仍留于人间。   尘霄生成道时候,是有的选的,灵犀至:走还不走。   果先、白羽成、方先子却是没得选,成道却不升仙……无人去追究缘由,不飞仙正好……还有,出关的时候正好!   中土再添一双人王。   平心而论,以眼前恶战,多出了两个人王无关大局,尤其白羽成、方先子的本领远远比不得尘霄生、鳌渚等人,但因时机好,还是惹来无边喝彩与欢呼!   振奋人心。   白羽成心思机敏,破关后一见乱战情形,刹那分清敌我,顾不得向同门问礼直接引剑入战;方先子修行的时候就不机灵,做了人王也是个糊涂王,跳起来、落回去,咕咚一声跪倒在红长老面前:“弟子叩见师尊……怎么、怎么回事?”   红长老笑:“先去杀敌,快快快!”   恶战轰烈,顷刻间弥天台被夷为平地,天上两面镜子也告崩碎,敌人两大首脑一被斩杀一遭重创士气低落,反观中土这边强援杀到,一下子添出一群人王,更有蚀海大圣这等远古巨妖,恶战就此胶着,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不听终于不哭了,能与苏景并肩杀敌,何等甜蜜事情……可她这边收起哭声的时候,另一边忽又有人放声大哭。   痛哭者,小尸仙浪浪仙子,开战到现在,光看她杀人了,不见她身受丁点损伤,不知为何她居然大哭,且哭词古怪:“害死人了,被你们害死了,害死了!!”   小相柳距她不远,满心纳闷,忍不住问道:“哭甚?”   小尸仙冲他呲牙,恨恨:“少问!小白脸子不安好心眼子!”   小相柳又气又笑,正想再说什么,突然一个沉闷声音自地心响起:“丫头,你我父女万万年不曾见面,如今你请我出来,怎么还要哭?”   话音落,土石崩,一座高塔自地心拱出、赫赫耸立!   塔通天,十三层,巅顶一层中,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文质彬彬的中年人面带微笑,低头俯瞰小尸仙。   小尸仙哭着欢呼了一声。   一边哭,一边欢呼,凡人无论如何做不来,这也算是神仙手段。   十三曾高塔上,中年人纵跃落下……在塔上时,他只是个普通人,可跃落高塔,就化作一尊于塔同高、顶天立地强壮如山的巨汉:“旁的一会再说,阿爹先帮你打架。”   小尸仙哭得梨花带雨:“之前以为他们不成,不得已才惊动了您……现在才知道他们差不多能成……就当我没请您,您回去成不?”   巨汉大笑滚滚:“不成。当初怎么说的?没得反悔了。”言罢巨汉吞吐阴煞飓风,动神法、杀墨徒!   于小尸仙称父女,小尸仙姓茅,这巨汉自也姓茅。   姓茅的,住在十三层高塔上,稍有见识之人,谁还不晓得他是那个!   黑、白、茅、湘,只存于传说中的四大尸仙,竟有一尊始终留在中土。   大尸仙比着蚀海大圣如何?蚀海不晓得,洪蛇大圣只晓得,古时自己招摇人间的时候,四大尸仙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听说过,没见过。   本不理会人间生死,甚至连乾坤如何都懒得去看的大尸仙,似是与浪浪仙子间有过什协定,此刻被女儿唤醒,也告出手,中土世界再添强援……真正强援!   所有中土修家,都觉热血沸腾。   有望打胜仗啊。   肯定打胜仗啊!   本以为绝无幸理、只打算做拼死无愧的恶仗,竟然是个大胜仗! 第一千零八章 就是他   苏景眉眼灵活,尤其他自己炼尸,也算得丧门中人,当大尸仙与浪浪仙子叙话完毕动法入战,苏景就赶上去恭敬施礼:“晚辈苏景拜见茅大先生。”   黑白茅仙,四大尸仙都自称“大先生”,这是在谱的事情,错不了的。   尸仙不似想象中那般森冷可怕,对苏景点头一笑:“你救过我家闺女,少年,很好。”   父女俩短短相见,来不及讲述太多,浪浪仙子根本没提到苏景曾在十一世界救她的事情,可又何须提及,茅家大先生修得一念穿阴阳、一眼解因果,只看苏景一眼,就晓得:他曾救过茅茅。   赞过一句,茅大先生又咦了一声,又从苏景身上看出些有意思的东西,笑道:“你身带天真先生的令玦,原是故人之后啊。一家人不必多礼了,早知你在此斗战,我就应该来帮忙。”   听他话中之意,不止与天真大圣有交情,且还欠过了天真的人情似的。这重渊源即便浪浪仙子也不清楚,这倒不奇怪,算一算时间,天真大圣出世的时候,浪浪仙子早都跑去十一世界了,茅大先生与妖狐大妖结交的时候她不在中土。   茅大先生将苏景扶起,口中说着不必多礼,可大尸仙忽然愣了下子,面色一变……随和不见、微笑不见,但并非翻脸发怒,而是变得吃惊且恭敬:“神君亲封……小先生……不不,尊驾是我幽冥之王?!”   苏景的身份浪浪仙子是知道的,不等三尸跑来卖弄她就对阿爹解释道:“苏景是神君封下阿骨王,与前面十三王份属同袍义属兄弟……”   “放肆!安敢直呼王驾圣名!”茅大先生数落姑娘,同时对苏景抱拳:“末将茅大大参见阿骨王,王命所差,莫敢不从!”   从“少年不错”到“故人之后”再到“莫敢不从”,态度连连转变过后,又何须苏景真的传下王令,茅大先生纵横凶法,狙杀墨灵仙去!   而茅大先生除了自己斗战本领,另有一桩奇术在身,入战不久就他就问道:“小魔崽儿,小道士,你们元基还算可以,何故斗战如此差劲?”   小魔崽儿在东,忠义天魔老汉秦吹;小道士在西,精瘦老道岐鸣子。   茅大先生两只眼睛,一看东一看西,不滑稽,只有诡异非常!   天魔性情坦荡,本来就比着大尸仙小了不知几个轮回,被唤作“魔崽儿”全不介意,应道:“归返之前伤了脑筋,记忆混沌妨害了修为。”   茅大先生哈哈大笑:“没用的小东西啊!尸煞修炼,须得先铸元基才开灵智,若脑筋会坏了修行,我们这一脉可就绝种了!受我灵符吧!”说话间他自己咬破舌尖,手染舌尖煞血撰写灵符两道,分别打向秦吹与岐鸣子眉心。   不是相助两人回想起以前事情,大先生符篆是助两人“破障”,神是神、智是智,修是修、力是力,灵篆之下即便脑筋不清不楚,也在不影响他们的真修本元。   秦吹与岐鸣子受茅家真篆,受损的记忆没能恢复,但因受智慧影响而蛰伏沉绵的力量尽数惊醒,下一瞬,老天魔纵声狂笑老道士手舞足蹈,再眨眼,天魔铸就紫金身道士长剑升青霞,修为尽复大开杀戒!   彻底复原的秦吹与岐鸣子何等本领蚀海大圣何等战力。   茅大先生又是何等凶悍。   这一战打到万里轰动,打到重重高山崩裂,打到人间多城夷平,生死之战中即便离山正道也顾不得平民伤亡了,何其惨烈……可至少,半个时辰过后,天元山风雪十二道只剩两人,墨灵仙溃不成军!   再无悬念,中土正道大获全胜。   墨色狂信之徒,虽死却不退,困兽犹斗可又哪里有翻盘机会,反倒让中土正道省去了四下追杀的手脚,护在施萧晓身边的一群墨灵仙尽数斩杀,这次为祸人间的妖僧首领被小相柳拿下。   依着小相柳的意思,直接吃掉算了,可是施萧晓身上还牵扯着一重“龙梅剑”的缘由,这是离山弟子非得弄明白不可的,沈河急急赶上、拦住了小相柳。   施萧晓伤得奇重,可他居然还在笑:“是啊,不能杀我,否则龙梅剑为何在我手中,你们就再弄不明白了。我杀元一就是这个原因了。”   妖僧墨道,形影不离,两人都晓得龙梅剑的来由,离山来审说不定会留下谁、不确定,所以和尚杀灭老道残魂。   “还有,我的神魄早经苦炼,听魂之类法术对我没用处的。”妖僧面上笑容惬意,他知道一件离山一定要弄清楚的事情,所以他不会死。   沈河笑了笑,懒得与这等腌臜邪魔废话,暂时不会死没错,但过不多久妖僧就会后悔……后悔活下来的那个不是元一。沈河有这个把握。   再过燃香功夫,来袭弥天台的墨灵仙,除了施萧晓一个,余者尽被诛杀,另有人王腾空去,杀奔天元山与墨沁小宗,仙灵伏诛不算完,被墨色浸染的修家也一样不能留!   战事初歇,茅大先生又来向苏景见礼,大尸仙并非第五圆生灵,成道于第一圆。   不过大小尸仙都是五圆之人的模样,这倒多有稀奇。其实不止他们,就连瞑目王也是五圆之相。   一次茅大先生遇险,曾得第三王闭狱王阿伊相救,茅大先生感其大恩,愿效命幽冥、追随第三身边。   闭狱王却连连摇头:我杀人太多,头发会发臭,神君可不想他身边跟着个臭头大王,你是尸煞成道,如果做了我的大将,一定也是个大开杀戒的家伙,你是我的手下,会让我的头发更臭,免了免了。   便是如此,阿伊不收茅大先生,但茅大先生自认阿伊部署,以示永感其恩。   恐怕闭狱王自己都不晓得今日中土还有她一个强大手下……施恩之人忘记了,可受恩之人永做挂怀,不知中土被墨巨灵称作“完美世界”,和此间生灵对恩怨的计较态度有没有干系。   “阿骨王”这个身份,是苏景用来欺负敌人、吓唬小鬼的,对大尸仙却不愿乱用,茅大先生是真正的老前辈,就算苏景救过小尸仙,浪浪仙子最近接连助战也早都还回了这份人情。   是以苏景请茅大先生无需“王驾”相称,更不必见面施礼,委实折煞晚辈。   阿骨王怎么说茅大先生就怎么听,不再喊王驾,改口称他小先生。没得说,这个称呼又惹来三尸欢喜,来回来去的念叨“茅大先生、苏小先生?光听苏小先生没什么意思,可若把茅大先生连在一起念,那就有面子了”。   和苏景打过招呼,茅大先生带着小尸仙走到安静地方:“可记得,当初你要离开时,你我是如何约定的?”   小尸仙眼睛腐朽的,可内中仍有精光闪动,显然在动心思。知女莫若父,茅大先生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道:“想请十四王来救你么?这是你我家事,你觉得他会管么;就算他要管……我敬重的是他的身份,不是他这个人。凭他身上的冥王袍我给他效死也无妨,就当还了性命给阿伊真君,可苏小先生若插手我的家事,我抓了你便走,他拦得住么。茅茅啊,你若真是个好孩子,就不该坏了为父心中之义。”   精光灭去,浪浪仙子绝了念头,老老实实回答父亲之前问题:“我请你出来,不带夫婿就被你送去嫁人……白家老四还没死吗?死了吧?这么久一定死了。”   四大尸仙,黑白茅湘,姓黑的与姓白的势不两立,姓茅的与姓湘的彼此看不顺眼。   不过姓白的和姓毛的关系还不错,两个当爹的曾指腹为婚,浪浪仙子未出生时就已经嫁给了白大先生的四公子。可小尸仙长大以后无论如何不肯嫁给对方,给爹又吵又闹最后离家出走。   当时茅大先生有些恼怒,但也舍不得就直接绑了姑娘去嫁人,父女俩约定一件事。   阿爹:要么你再别回来,有朝一日你真要在外面惹了麻烦,跑回来求我……我一定送你去嫁人。   女儿:那不成,你这也太霸道了,我自己的爹,我还不能见了?老天爷也管不着我见自己的爹!我再回来时候就嫁人啦,我夫君是伸手日月把玩,摆盘星辰落子的绝世强者,看你怎么再送我去嫁白老四。我夫君打不死那个白老四的!   阿爹大笑:伸手日月把玩?乍一听还以为你要嫁给通臂疯猿嘞……去吧去吧,我倒要看看,哪家的后生敢娶我茅家小仙做媳妇。   那时茅茅已经得道,本就到了出去历练的时候,所以大先生才放她走,但父女间的临别“狠话”虽不伦不类但也是个约定了。   唤请父王出手,没能带回来夫君就去嫁人。茅大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物,已经纵容过女儿一次,这一次绝不可能再有商量余地。   眼见女儿面色郁郁,茅大先生把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四大尸仙,各有所长,你传承我茅家仙法,白家小四则尽得他父王真传,你嫁给他当可参研白家真法,对你修行大有好处,且老白的人品不差,他的儿子也是个正派孩儿,再说女儿大了怎能不嫁人,你娘投胎得早,你总不能跟着我这个……”   平心而论,这门亲事对小尸仙大有好处,且白大先生一家为人中正,确是个好归宿。茅大先生正做耐心劝说,小尸仙忽然咬了咬牙:“我嫁人了……不是、还没嫁但就要嫁了。”   茅大先生一愣,可非但不生气,反倒是大笑了起来。   一边尸煞大王忽做轰动大笑,把另一边正从战场上翻宝贝的“野贼”们吓了一跳。   野贼四人,三个矮子就不必说了,另加了个小相柳……莫看小相柳平时又冷又傲,干起摸尸首宝物的勾当可一点不手生。   四个人都吃惊,循着声音回头望去,正见到小尸仙伸手、给她爹大尸仙指认小相柳:“就是他。”   九头蛇心底一沉:完了,平日总和他吵架,她找她爹报仇了。 第一千零九章 你好,你不好   茅大先生迈步就向小相柳走去。   小尸仙心中焦急,忙不迭密语阿爹:“他、他……你不可当面问他,他可腼腆,会不好意思……”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借口了,浪浪仙子说着,自己都提九头蛇脸红,他会腼腆?   眼见茅大先生步步走近,小相柳的心都沉到鞋子里了,但九头蛇一生见惯风浪,慌却不乱,转头就望向正在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影子和尚:“不好,只顾杀敌,大师交于我的那件要紧事却忘记了,大师莫急,我这就去办。”   言罢妖风起,裹着小相柳一飞冲天……   小相柳多聪明,一样的借口要是对着别人说,难保对方不会皱眉反问“我托付你什么要紧事了”,直接穿帮岂不糟糕。   唯独影子和尚,仿佛着魔了似的,从显身开始到现在一直“还差一点、稍等稍等”的嘟哝,和尚魔怔了,自不会反问他什么。   纵身九霄,小相柳又暗骂自己“糊涂啊”,用什么妖风妖云,大师交办的事情何等紧急,需得分光化影,不要吝惜修为,不可吝惜元力,唯快唯快,快快快。   小相柳快成了一道光,茅大先生犹豫了下,倒不是追不上,主要觉得老丈人和未来女婿各展神通、纵天追跑?未免太不像样子了,由此站住了脚步,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语气还是带笑的:“真这么腼腆?”   茅大先生又望向小尸仙:“当真?”   见小相柳跑了,茅茅心底大大松一口气,神情自若,得意点头:“自然是真的,怎么样,比白家老四强多了吧!”   茅大一哂:“不就比白小四多了张嘴,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   小尸仙从没见过白家四公子,闻言愣了下,转开话题:“姓白的没嘴?”   “不是,他修秘法,动法化形时有八张嘴。”茅大先生应了句,跟着转回正题:“不过相柳也算奇兽,勉强配得我茅家的身份……三百年。”   茅大先生岂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三百年为最后期限,三百年内浪浪仙子若未能与小相柳结为夫妻,就去嫁入白家吧。   三百年,凡间多少轮回,于大小尸仙来说不过“几天”光景,小尸仙立刻摇头:“三百年连个打坐功夫都不够,茅家嫁女儿岂能儿戏。我快些准备……十万年吧。”   “三百年。”茅大先生三字重复,再无商量余地……   茅家父女说话时候,苏景也在和不听谈笑,包括一贯不管眉眼高低的三尸在内,无一人去打扰他们。以苏景的意思,动心咒开阿骨王宫于地心,那里才是两人小家,且真正清静。   小不听立刻笑了,连连摇头,这事丢人,前辈晚辈无数修家可都看着了,做媳妇的一醒来两口子就急急忙忙开王宫,聊天去还是小别胜新婚去?不妥不妥,太丢人。   不听于恶战中醒来算得巧合,但并非没有缘由,四灵饱敛莫耶戾气,在中土遭元一重创,莫耶戾气自四大山岭身中散出,又尽数冲向此间唯一莫耶生灵:小妖女。   受戾气反冲,小妖女终于苏醒。   如今再说起经由,听上去平平无奇,可如果拔上一个高度去想此事,不听何尝不是被莫耶之仇、亡地之恨唤醒回来!   不听昏睡的时候,苏景尚能和她唠唠叨叨几百年,如今真媳妇回来了,话又哪里说得完,可恨的是总有阵阵的凄厉哀号传来,坏气氛煞风景——正道中人已经开始高高兴兴地施刑妖僧了。   刑罚苦楚,哀号中的施萧晓忽做嘶哑怒骂:“毒日已熄,中土必亡,没了太阳的世界还能再活几天,尔等……”   苏景本不想参与刑罚,可妖僧提到了太阳,他就笑着插口:“少给自己贴金了,凭你们几个也配伤我中土骄阳。不过是怪法蒙天而已。”   若太阳真的被打灭了,这世界用不了多久必定衰亡,真要如此苏景早就得跳脚了。   修行阳火一千七百年,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有怎样的机遇或者造化,行元修炼的时候苏景都会对中土骄阳做观想冥望,心眼望日、心火通阳,心中早已养下一道与中土骄阳相牵的灵通念,太阳是被藏住还是毁去,他不用想更不用看,心中自然有数。   施萧晓笑声不变:“就算是蒙天藏日又怎样,破不去我们的法术,毒阳熄灭还是未熄灭和中土又有什么干系。”   太阳就在天上,但被藏住了,没办法把法术破掉,太阳永远出不来,对中土乾坤来说,和太阳已经熄灭并无区别。   苏景招招手,小金乌跃出来,围绕苏景盘旋一周,趴窝在不听的头上。   小妖女整个人一下子就亮了。   同个时候阳三郎也化身金衣女子从高空落地,站到了苏景身旁,笑道:“无隙却有间,三阳通灵犀,灵犀化天光,妖法可破。”   之前战事过半时候,眼见墨灵仙再无翻盘余地,苏景就请阳三郎带上小金乌去探看墨巨灵的蒙日法术了。   如果人间无金乌,就算苏景再做千年修行也破不开墨灵仙的法术,但他身边有了两只金乌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天上的太阳“丢了”,任谁都找不到,可金乌与骄阳之间,自有本源灵犀相牵,这是与生俱来的联系,即便中土骄阳并非阳三郎或小金乌炼化的,这份灵犀依旧存在。   墨巨灵的蒙天法术绝神绝目绝听,把太阳藏得严严实实,但隔绝不断金乌与骄阳的灵犀牵连,当中土两头金乌与真阳通神勾意,就等若中土世界与天外骄阳有了联络。   再以神入意、化意为实……由虚入实,冥冥牵连可凝化真正阳火天光,说穿了就是一道阳光。   只要有一缕阳光射入中土,便是墨巨灵的蒙日法术有了破绽。   只要显现一丝破绽,浩大法术不攻自破。   并非苏景、阳三郎对法术的见解和施展胜过墨色巨灵、灵仙。墨色一脉法术惊奇百变,可苏景和阳三郎专精阳火一道,所谓术业有专攻,就是这样的道理了。   破法前后两重关键:真正金乌在世、化虚入实在将灵犀化作阳火。苏景在莫耶吃了无数金乌羽,炼得就是这个“虚入实”的本领,他能做的,身边墨、金两头神鸦就能做,全没问题。   大家都是行家,几句话说过,施萧晓便告沉默。   苏景呵呵一笑:“劳烦掌门真人,传讯人间骄阳仍在,重现天日并非难事,长则三天短则半日定将真阳还于人间。”   沈河点头:“谨遵师叔法谕。”   苏景继续笑道:“还要劳烦掌门人,打和尚的嘴。”   沈河挺开心的:“谨遵师叔法谕。”   但就在此时,忽然起风了。   风不算小,不过也谈不到如何霸道,并非那种会毁灭一方的罡风、飓风,但风向古怪:砸的。   风自天上来,直上直下,轰落在地!远非弥天台一处地方,而是整座人间。这场“直落”之风遍布整座中土世界。   沈河等人不约而同尽数抬头,无一例外,弥天台附近所有精修之人尽能察觉怪风之中所蕴那份浩荡天威!   在人间修家灵识中探到的浩浩天威,与苏景感识中却是黏黏稠稠、腌臜污秽的:恶!   不止苏景,还有金发屠晚。小家伙未经召唤就自行跃将出来,同样金色的双眉紧锁,举头望向天顶,目光里满满凶悍,仿佛发现天敌鬣狗气息的幼狮。   而身在刑罚中、几乎被折磨得失去人形的施萧晓,面上陡然显出狂喜之色!   面上狂喜,开口却是号啕大哭:“永恒之徒、真色行者施萧晓,叩拜正神、迎接正神!”大哭之后,又是大笑,和尚将血红色的双眼瞪向沈河、瞪向苏景,瞪向附近所有人王:“天威已将,正神将至,尔等还不叩拜……哈哈,不必叩拜了,叩拜也来不及了,敢于永恒为敌,永坠烈火炼狱、永坠烈火炼狱……啊!”   就那么一下子,毒辣阴狠的妖僧忽然癫狂了,不过他的疯话没能说完就变成了惨呼。苏景挥手打出一蓬阳火,烧和尚。   火候拿捏住了,不会就此要了他的性命,但灼肉炖骨沸血之苦是逃不掉的。让中土修家永坠炼狱?苏景先给他一个炼狱尝尝。   施萧晓长声惨嚎。   就在惨呼声中,苏景等人眼中一暗,一尊墨巨灵显现人间!   妖魔落足于西海,正是十五天前墨灵仙踩下的诸多接引脚印之一地方。   大若巨岳的恶物,落足在西海深处,但只一步就跨到弥天台。   墨灵仙刚刚剿灭,蒙日妖法尚未来得及破去,那些墨色脚印中的接引法术就已发动,第一头墨巨灵将临人间!   一只脚印一尊巨灵,不用染香时间就会有千万巨灵降临中土,灭生灵、灭阴阳、灭乾坤、灭骄阳!昨日莫耶天地,明日中土世界!   和天理、司昭、苏景以前见过的所有巨魔一样,今次第一头踏足中土的墨巨灵面带谦和笑容,他的声音柔和动听:“你们好。”跟着又把目光一转,望向施萧晓,微笑着摇摇头:“你啊,不好。” 第一千零一十章 明月人间,一场荣幸   对苏景等人笑时,墨巨灵的目光柔和且真诚。   但他望向施萧晓的目光就很古怪了,好像贵妇再看自己心爱的狮子猫……猫儿淘气,出去玩和其他猫儿打架,滚了一身的腌臜和好几道伤口回来,被贵妇敲在了眼中:因它脏,所以厌恶;因它受伤,所以心疼;因它没用,所以责怪。   就是这样的目光了,有些厌恶,有些心疼,有些责怪,墨巨灵看了看火中的施萧晓。   迎上墨巨灵的眼光,施萧晓再次痛哭失声,并非烈火加身之苦,只因再见正神、虔诚大哭。   在天外时候,施萧晓经常和正神“打交道”,见面次数多到数不过来,可无论那一次相见,他都忍不住想哭,忍不住的。   见他哭,墨巨灵轻轻叹一口气,很难想象如此巨大的怪物,叹气之际竟也有深深惆怅:“莫哭了,你受苦了……可是为了真色能够真正成为永恒,我们受些苦又何妨呢?总有人会死,总有人会伤,总有人会受敌人煎熬,你在炼狱中,便如我在炼狱中,便如所有正神身在炼狱中。”   施萧晓哭声更加响亮了。   五月初五,巨灵发难,四路墨灵仙踩下万千黑色脚印,从探知脚印中有巨灵接引法术,中土高人就晓得会有这一天,如今正日子到了,惊慌何用?不如从容以对,心里早有准备的事情了。所以苏景还能笑,还在笑:“你是第一个啊。”   第一个下来的,须得独自面对中土一群凶猛强者,哪里还会有活命机会。   墨巨灵一族实力参差不齐,并非个个强者。旁的不提就说苏景见过的褫衍海司昭,和十一世界天理,同为墨巨灵但实力相差何等悬殊。   当然所谓“不强”也是比较而言,当年褫衍海中的那个司昭,在普通修家眼中无异真神,可是在今日苏景看来已经算不得太可怕了。   眼前刚下来的这个,以苏景灵觉探查,胜过司昭是没问题的,可是远远比不得驭界中的天理,同样他也比不得施萧晓、元一。   只是个锋头卒子而已,这等货色只身落入中土,必死无疑了。   墨巨灵听得懂苏景话中隐意思,笑了:“一来,确实没想到,古时候那些凶狠妖邪已然丧去,今日中土居然还能把诸位灵仙打得落花流水。我本以为我下来时候,灵仙已经把持此间了。”   施萧晓火中痛哭声音传来:“施萧晓无能,连累正神。”   在墨灵仙遁入世界之前,中土的情形墨巨灵全不知晓,如果远古时天真、剑主等四大巨头还在人间,墨巨灵会不会再派大军来攻袭都未可知,可施萧晓等人抵达此间后仔查阴阳,确定今日的完美世界再没什么能够真正威胁到正神的“妖孽”,传讯回去,墨巨灵再无顾忌。   只是恶战之前,施萧晓又怎会想到他们会输!   “二来,”墨巨灵的声音不停,明知必死仍从容依旧:“无论情形如何,敌人怎样,大军征伐所至,总得有第一个人下来。来得是我还是旁人有什么关系啊。三来……”墨巨灵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惬意:“我打不过你们,不过你们想要抓住我、斩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容不容易死,杀过就是晓得了,苏景没兴趣和他辩,话题另转:“来这里夺什么?”   灭世,掠夺,墨巨灵如蝗虫,可苏景一直没弄明白的是他们到底要什么,世界的灵气?生灵的血肉?还是地心宝矿海底真炎。   “一死百了,何必非得问得那么清楚啊。”墨巨灵的声音悲悯:“我们要什么不是秘密,只是说给你听你能懂么?你们的时间有限,不够去学习做神的道理了。”   苏景点点头,对同伴打出手势,斩杀此獠吧。手势明显,人人都看得见,全不避讳墨巨灵。   火中施萧晓声嘶力竭:“正神小心,他们要下毒手……尔等安敢伤害正神……”这头墨巨灵的修为比起施萧晓差得远,但因他是“正色中生”,依旧是施萧晓心中的正神。   忽地,墨巨灵再次笑了起来:“施先生不必担心,这人间处处墨色足印,一印藏一法,随心念,我可在千万足印中穿遁如意,他们强大又怎样,谁能擒住我。”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自百丈外响起,带笑,对墨巨灵道:“喂,我在呢。”   声音里藏了一点点僵硬味道,若不仔细分辨就听不出来。开声者,浪浪仙子的阿爹,茅大先生。   乍闻其声,墨巨灵面色骤变!   茅大先生做巨尸本相、顶天立地,比着墨巨灵还要更高大得多,他一直都在,可是如此醒目之人,直到他主动说话之前墨巨灵竟未能察觉,腌臜邪灵始以为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不可思议之事,但是真就发生了,那么大的茅大先生,墨巨灵就是没看见!   一千五百年前苏景闯荡南荒,冲煞于千目老蝎洞府后初遇疤面叶非。当时叶非就站在那里,未隐身不匿形,不过苏景就是看不见,因对方气势完全融入天地,甚至可以说苏景见到了这个人,却本能地将他归于自然的一部分,把他当成棵树、把他当成块墙、把他当成只鸟,就是不觉得他是人。   此刻,一样的情形了。   墨巨灵大惊失色,说什么“慷慨赴义”、说什么“我不怕死”,统统都是堂皇话,之前所有淡定从容皆因脚踏奇阵想逃就逃。而茅大先生的“突然出现”让墨巨灵真正察觉到了危险……可能真得死的危险。   不存丝毫犹豫,更没了半字废话,墨巨灵身形就此“氤氲”开来,影仍存而真身已经随阵逃去八千里外!   瞬瞬万里,巅妙法门,墨巨灵从不缺奇妙法术,可这头墨巨灵才现身出来突然发现自己头顶百丈处,竟悬着一枚月亮……瞬息虽短,不过也有先后之分的,先是那轮寒月出现、后才是墨巨灵从“脚印”中跳出来。   墨巨灵心下惊骇,以他的见识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自家的穿遁玄妙彻底被敌人看穿,这才会先“派了”一轮寒月当头照下。   不等“月亮”发难,墨巨灵心咒再动,第二次入阵逃遁。   寒月悬空不变,另一枚月又自云空中跃出、西北三千里外。   第二轮月高悬,下一瞬墨巨灵再度显身,仍被月亮照着。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神。颓然等死是绝不可能的,墨巨灵第三遁、第四遁、第五遁……随他逃,第三月、第四月、第五月……   西海鳌渚双手合十,遥对茅大先生施礼,由衷赞叹:“人僵望月,地僵啸月,天僵驭月,得见传说中事,鳌渚满心欢喜。”   茅大先生笑而不言,颇显神秘。   几个呼吸工夫数不清墨巨灵多少次遁阵逃跑,可无论他怎么逃显身之际头顶必有一轮明月高照,墨巨灵逃得飞快,搞得中土人间重重明月悬天,景色巍巍壮丽……   弥天台附近所有人王、修家都面带微笑,静静看着满天明月、静静看着秀美乾坤。   浩劫将至,大军压境,待会一战几人能活,待会一战世界将倾,最后的清静时光了,看不够的人间看不够的天地。所有人都在等待,所偶人都在贪婪,贪婪着这座以前并没太多感觉、今时才突然发现它竟如此秀丽美好的世界。   故意的,那些月亮故意的,一轮接一轮的显现,一轮接一轮的照耀,是猫捉老鼠也是狗撵兔子,戏弄着一个墨巨灵。   正神还是小丑?渐渐分不清楚了,所以大家都笑着,没人出手,不愿毁了最后的静谧安详。   如此,足足盏茶光景,高挑于夜中的明月足有千多轮,茅大先生转头望向了苏景,天幕上凝聚的墨色威严越来越浓重,大军正重重集结,这就要到了。   苏景合手,对茅大先生施礼。   茅大先生身形微一模糊,旋即又复清晰。再看大尸仙手中多出一人:墨巨灵被他掐住了颈子,拎小鸡似的拎在手中。   不是小鸡,是死鸡。真魂打灭、但身体本能反应尚存,墨巨灵的手脚偶尔抽搐。   墨巨灵已死,但满天明月未消,稳稳凌空悬浮,遍布万里遥远。施萧晓又哭又嚎,厉声咒骂,被沈河随手一剑洞穿天顶,法身杀灭、元魂钉住。未死、但和死了也没太多区别,连苟延残喘都算不得了。   没人去看妖僧一眼,沈河合掌、苏景合掌、重伤在身的尘霄生合掌,离山所有长老与弟子合掌。   果先合掌、鳌渚合掌,秭归先生合掌、木恩合掌,岐鸣子忠义魔大小尸仙……所有人合掌,微躬施礼。   不拜天不拜地不拜仙佛甚至不拜先祖,众人施礼向众人:向着身边好友,向着左右兄弟,向着周围同道,向着所有于今日并肩一起将要赴死一战的同袍。   施礼,致敬也致谢。这是一场荣幸。   就在这场同袍之礼中,一声沉闷雷霆摇撼天地,再举目望去,一座座黑色巨岳显现人间,多,多到无以计数,从眼前之连天边,四面八方。   哪里是什么山岳,皆为黑色巨人,墨色巨灵大军入世来!   该来的一定会来,已经来了:墨色大军遍布中土。   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已经发生:那一声剑鸣清亮仿若龙吟,沈河拔剑、苏景拔剑,离山弟子拔剑,天下修家亦拔剑,剑指无数巨灵!   秭归先生轻吸气,重开声,两字仿佛洪钟大吕,冲天去:“人间!”   “人间!”无论人王,无论尸仙,无论天魔还是乾坤凶兽还是普通修者尽数开口,齐声昂昂。   人间,何其简单两字,却又何等泱泱,浩浩之声散播开去,中土人间处处可闻人间之声。   不闻豪言壮语,不见振奋之言,只有一声:人间。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没有,对不起   在众多修家呼喝“人间”之声落下后,另有一个平静、安稳、苍老的声音响起,不响亮,却足以让世界诸多角落清晰得闻:“兄长。”   谁在呼唤兄长?   不是苏景不是沈河,不是中土人王、修家阵中任何一人……或者说不是之前阵中任何一人,“新来”之人,从苏景手中的青灯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景身边之人:鹤发鸡皮、腰板挺直,上了年纪的人却不显丝毫慈祥反倒透出一份严厉气意的黑袍老者。   老人家,一如一千七百年前,苏景在白马小镇自家院落中初见模样。   如初见,不过那时苏景懵懂,此刻却热泪盈眶!这世上最最值得苏景大哭一场之人就是他。   他开创了离山,他仗剑于人间,他的修行之路即为护世之路,最后自闭于绝境前还不忘不欠他人……早已不欠这世界分毫的老人,再现身、为这花花人间拔剑。   离山九子,只剩其一。   可是即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他拔剑即为九子拔剑。他还在,他入战,他不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他觉得代表着八位兄长,所以他不唤人间唤:兄长。   刘旋一、季展二、仇魁三、黄蓝四、张齐五、商照六、曲嘉七、陆角八,八位兄长之下,最最年幼的小兄弟早已经是个老人了。   离山陆九现身。   只有陆九,不见天劫。   而陆崖九扬声之际,即为异象绽放之时:半悬墨空的无数寒月之间,陡然有天河显现,蜿蜒曲折、想绕于诸月,一道河、接连了所有月。   哪里是“天僵驭月”,之前追赶巨灵升起的重重明月皆从剑上来,皆从陆九来,那时布下寒月满天,此刻行转天河缭绕,再刹那:月起天河、剑出明月!   杀巨灵!   陆崖九一个人啊,不理同伴不问同道,他想打就打,一个人挥剑斩向万千巨灵。   九祖出手即为离山出手,杀向巨灵大军的第一剑,剑出离山!   满天明月崩碎,银色月华铺天。   没几人能想到这位前辈会显身,快两千年过去了,今日修家又有几人还识得陆崖九。   但,寒月永在、天河长存,得见寒月天河,有几人不知他是陆九!   中土修者身中热血、心底桀骜、魂中狂妄就于此刻、被一剑撩拨、沸腾、爆绽,入战入战入战,所有人飞身入战去,而冲阵杀敌一刻,中土众人口中喊喝的不是“杀”、不是“死”,更不是什么豪迈呼喊……那是一声欢呼响亮!   那是一声欢呼响亮!   必死之战,必亡之役,绝望的困斗怎么会就变成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中土世界所有修行者的狂欢日,就在墨灵大军降临、绝杀日。   生为苦,修行苦,放眼天地苦苦苦……既然如此何妨死时撒欢,我们的最后一战,我们的盛大狂欢!   大战起,战鼓隆隆。轰动于天地也轰动于热血,没了惊仙恶鼓的狂欢又算得什么狂欢。   鼓声相催,声声恶,狂更狂欢更欢,与其不甘不如撒野,用剑。   只是……战鼓何来?   是厮杀也是被杀,恶战暴发顷刻即告疯狂,人人在做法人人在挥剑,又是谁在敲鼓。   无人敲鼓,只有个和尚敲木鱼。   和尚不是和尚,和尚是影子,根子上讲他是个妖孽;木鱼实在普通,甚至都不是寺庙中的法器,此物来自集市摊贩售卖的凡器,两个大钱,买两个话能还价到三个大钱,给孩子们玩的。   可就是这个妖孽,把手中这只只能算是玩具的木鱼,敲成了轰轰隆隆的乾坤战鼓!   鼓声自天上来,仿佛天幕变成了鼓皮,有神祇在天外抡槌砸鼓;鼓声自地心来,仿佛浩浩大地变成了鼓皮,有恶魔在地下挥掌砸鼓;鼓声自木鱼来,影子和尚敲木鱼即为敲天地。   敲响天地鼓,和尚的目光明亮,神情中的迷惘彻彻底底地散去了,他大笑,那样子哪像个清静和尚,一脸的贪心和满眼的快活,仿佛终于睡到了梦寐以求小娘子的无赖,和尚笑颠颠:“想到了,想通了,想起来了。”   天地鼓,动天地,就在隆隆鼓声中,入战修家只觉无穷力量自天来自地来自中土世界四面八方涌动而来,看不见的泉注入身体中,力量暴涨!   ……   墨巨灵的长相并不一样,表情却一般无二,初降人间时他们的微笑悲悯、谦和、友善。   见寒月千重天河动剑,他们微显惊诧,甚至还略略有些仓皇。   再见众多修家如疯癫、如狂欢般迎敌,惊讶更甚了些,可先前的那一点点仓皇不见了:完美世界的生灵是疯的?其中有大能为者,但绝大多数不值一提。原来不是人人都能向那个黑袍老者那样能升千月、画天河,放心了,放心了。   墨巨灵动法迎敌,放手斩杀。   再到和尚将木鱼做鼓将天地做鼓皮时候,墨巨灵的笑容之中多出了一丝凝重,为帅者一道心咒传令,巨灵阵中尖兵冲袭,扑向影子和尚!   尖兵出阵,鼓声正浓,忽然一个好听的声音传来,女孩子的轻笑,她的声音有魔力的,能浸染人心,仿佛炎炎盛夏中忽然听到了酸梅汤中冰块轻撞碗壁的叮咚响。   是个好漂亮的女孩子。   和陆崖九一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苏景身边。大战已起,厮杀成狂,她却全不在乎似的,踮起脚尖、扬起手臂,她居然拍了拍苏景的头,很开心很亲热的样子,和苏景打过了照顾,她抬起头望向南方,笑着说出两字:“天……真。”   蚀海正拧下一个墨巨灵的脑袋,闻言回头望向少女:“天真?你也知道天真?”   少女笑得可高兴了:“我认得你,你是蚀海阿弟。”说着伸手向着南方指了指,示意蚀海去看。   蚀海顾不得跟她去辨“我是祖宗不是弟弟”,先循着她的指点望去,随即大吃一惊,比着惨叫还要更惨的惊呼:南方,南荒,天地间一人显现,独立。   身上随随便便披了一件长袍,袍襟开敞露出胸膛,下颌蓄短须,五感俊美的男子。他无所谓的样子,真的无所谓,看着面前的墨巨灵,可他的眼中有不存一物,这宇宙和这座宇宙间一切神灵都不存于他的眼中!倒是脚下的一朵无名野花引出了他的兴致,俯身摘下花儿,轻轻闻嗅之后随手将其插于鬓发,笑了。   蚀海认得他,苏景认得他,影子和尚认得他,茅大先生也认得他,远古天骄南荒之主,天真大圣,他是天真大圣。   戴上了花,大圣迈步、从南荒深处向着战事最最激烈之处走来。   天真跨出第一步。   一步之后,天真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五短身材,周身肌肉高高贲起,他太强壮肩膀太宽厚以至好像没了脖子,眼见有墨巨灵向天真扑来,壮汉勾了勾手指,一座大山从天而降!   墨巨灵征战宇宙,皆有真修大力,大山在他们面前不见得比着豆腐更坚硬……那是普通的山,壮汉唤来的山不是豆腐,轰砸、丧命!一群墨巨灵被砸得身魄成泥、魂魄断灭。   壮汉再勾手指,把那座山那到手中,他最喜欢用山去砸人家的头,所以他叫灭顶。   灭顶大圣。   天真不动法,再跨第二步。   第二步落下,他身后又多出一人,目光愤怒神情凶恶,仿佛随时会熊熊燃烧起来的莽汉,然后他就真的燃烧了起来,化身烈焰滚滚向前,那里有十余墨巨灵,惨嚎声伴以烤肉香,一下子传得远远,以前从没人知道原来活烤墨巨灵的味道居然如此香甜。   莽汉就是火,古时候天下万万生灵暗中祈祷,莽汉千万不要打喷嚏,否则几滴唾沫星子溅落人间就是万里烈焰!足以烧光一切的妖魔恶炎,他是祸斗一脉、霍家的老祖宗,他叫焚穷。   焚穷大圣。   天真第三步,第三个人跟在了他的身后,表情有些呆呆的,动作有些僵僵的,木家的妖仙不怎么聪明,因是树木修成的凶物,本性使然最最讨厌深秋萧瑟,有一次又到夏末,他实在忍不住了就施展法术,硬生生抹去了那一年的秋天,结果直接把冬天拉入夏末,冻死了不知多少生灵,自那以后他就叫杀秋了。   杀秋大圣。   天真第四步、天真第五步、天真第六步。   巨蛤“坐地”显身、鸥祖“凌霄”跟上、水妖“补命”随行……六步六好友,六步六大圣。   第七步,天真跨入战场。   突然,烈烈长啸自天真大圣口中绽放,人不见,妖风铺天起,那巨大的九尾白狐咆哮于天地之间、奔驰于天地之间、狂妄于天地间更行凶于天地间,杀巨灵。   可怕妖狐所至,高高在上自诩正神的墨色巨灵是什么?   是土鸡瓦狗!   六大圣齐齐怒吼,化真身奔袭四方、动妖法杀灭巨灵,他们的沿途、面前:土鸡瓦狗,土鸡瓦狗,土鸡瓦狗!   惨嚎起,崩散碎,魂飞魄散去!南荒是天真的地盘,中土是天真的中土,想来中土作祟,问过天真没有,问过天真身后的六位大圣没有。   没有?   对不起。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那一剑刺错了   阳间恶战如火如荼,幽冥依旧“繁华”,阴司安好,万王争霸。   阴间,西仙亭再向西。   歪斜破败的神君小庙,疤面人端坐其中,守着那只碗。   此地清静无人。叶非上身赤裸,道道伤痕纵横,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深可见骨。幽冥没有真正的墨色势力,但恶鬼扑人,半月前叶非助守离山迎战妖僧受伤不轻,再与恶鬼连番苦战过后终于来到这座陈旧小庙。   打赤膊是为了晾晒伤口,总捂在衣衫里不见空气不利痊愈,这是常识。   可叶非是什么人?中土人王,身化长剑可斩杀归仙的强横存在,以他的身魄,这等皮肉伤根本都无需行法动念,自然就会迅速愈合。   此刻却要依照“民方”,不外一个缘由:亏元损气,修元不济。   不济就不济吧,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些伤势大惊小怪,不过……真疼啊。   既然没人,叶非也就不用忍着了,呲牙咧嘴、倒吸凉气……   “很疼么?”忽然背后声音传来,有些耳熟。但叶非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叶非微扬眉,人王真识岂同儿戏,竟然被人走到身后还未发觉,不由得他不吃惊,不急回头先做深深提息,之后才缓缓转身去看。   面目清秀的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双目闭合面带微笑,暗紫色长发束于金环中,最醒目的是他左胸:圆圆透明一个窟窿,贯穿,不见心脏。   叶非认得他,相遇于十一世界,被天外邪神挖去心脏的瞑目王。   一下子叶非就踏实了,双方差距天地遥远,瞑目王要想杀人,叶非莫说还手或者逃遁,就是连闭眼睛的机会都不存。   “伤得很重啊。”瞑目王并无敌意,不用睁眼他也能洞察一切。   明知面对瞑目王无异蝼蚁相见仙佛,叶非还是得找别扭:“比你的伤差远了。”   瞑目王未介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胸,现在他只能这样养着,若想痊愈如初,非得等三哥将他的心脏送过来不可。   叶非转开话题,伸手指了指天:“上面出事了,天外妖魔打入人间,你可知晓?”   瞑目王点了点头。他本在芙蓉塔中沉睡安养,但睡梦中察觉墨色妖法侵袭幽冥,于昨日惊醒。   几百年一场大梦,于伤势并无补益,但是多多少少也攒下一些力气……   墨灵仙对中土幽冥施展妖法,将万余阴阳司衙门拖入化境,本来还想对封天都行此法术,却因封天都内有强大灵气笼罩才不得不放弃。那份汹涌灵气何来,只因二明哥人在芙蓉塔内,而芙蓉塔耸立都城之中!   昨日此时,一道冥间重法先是冲腾天空、继而弥漫世界,重重化境皆被抹去,所有受困司衙回归大天地。   将墨灵仙筹备几百年的浩大法术,以一咒破去之人,没了心的瞑目王。   不过瞑目王也只有那么多的力气了,想要再去阳间助战万万不能。   “乾坤不会有事,世界依旧安稳。因我不想睁眼睛。”轻描淡写,瞑目王给叶非解释了句为何自己不担心的缘由。   这是冥冥之念,若这一次天地浩劫无可更改,世界真会毁于一旦的话,二明哥当会有天人之感,会有想要开目的愤怒。   叶非多别扭,闻言便冷哂:“那你被挖心之前,没想过要睁眼么?”   瞑目王笑了:“你真想死?”   想也不想,叶非直接摇头,不是一般的不想,是特别不想。   “那你能好好说话么?”瞑目王笑得轻松,再问。   叶非觉得那就没话可说了。   瞑目王笑了笑,绕过叶非来到那只宝碗前。   三身獠祖乐乐在幽冥的地位比不了阎罗神君,可祖大帝也得后世共敬、万万代恶鬼皆做仰望。以他的身份,这只碗早该被运回封天都小心供养,不过宝碗太过神奇,根本没人能拿得起来它,又何谈挪移,只好留在原地。   瞑目王没了心,醒来、施法过后同样也拿不起这只碗,所以他只是摸了摸。   旁边的叶非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能开碗中化境?”   不能。瞑目王也开不了祖大帝的碗,但同属幽冥世界最最强大的王者,他能调运鬼袍力量将一道灵念传入碗中。   即便没有领受“开目之怒”,瞑目王终归放心不下中土、放心不下那个胡乱扑腾的老十四,奈何身有恶疾无能无力。不过他在行法解救阴司众衙的时候,另外察觉到一份强大气意:碗中势。这才专程过来一趟看看……   一旁的叶非没能等来瞑目王的回答,可至少能看出大概意思,叶非声音略显紧张:“如果能进去,请、请你带我一起。”   瞑目王随和,一笑点头:“成吧。你有何事。”   “陆角若也在碗中,我想见他。”   瞑目王在此伸手触碗,灵念送入,算是帮叶非通报一声。   叶非立刻起身,开始整肃衣衫。   赤膊无礼,而叶非桀骜,纵然见到地位崇高的冥王他都懒得再把衣衫穿好,可是碗内化境中可能有另一人……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毕生强仇,即便陆角的身份远逊冥王,叶非依旧觉得,陆角比着瞑目王要重要得多,生生死死姑且不论,至少当做礼敬,须得衣袍整齐。   叶非行事看的是本心。   在他心里,高高在上的瞑目王与连升仙资格都不存能的陆角,完全是反转地位、完全没得比较!很简单:叶非怕陆角,不怕冥王。   这是叶非的魔性,也是金铃天要引他入魔坛的根由。   果然如瞑目王料想那样,片刻后宝碗中忽有奇光绽放。   绚丽光芒散出,轻轻裹住了瞑目王与叶非,旋即叶非只觉身体一飘,再看眼见景色骤变,浩浩天穹无垠厚土,放眼望去只有:尸体。   墨色巨灵的尸体,千万还是万万?多到无以计数。   尸体大都被倒吊,巨链天空垂落,捆缚着一具具大过山岳的墨色灵神,一眼望去就只剩一个感觉,震骇。   人已入碗,但周身奇光未散,不等叶非看仔细化境情形再觉身体一轻,身边瞑目王消失不见,自己则置身一座小小院落。   可普通民居并无两样的、再也普通不过的院落。   可惜,来得是叶非。如果苏景到此,怕是眼眶立刻就会湿润了,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光明顶中心、大师娘所在山腹小院。   碗中有化境,化境中另藏化境,大境界“收藏镇压”了远古时候几乎所有攻袭中土的墨巨灵的尸身,另外还有三座小小化境内嵌于大境界下。陆角八遁入碗中后,落在于其中一小境暂作安身。   小境神奇,可随入主之人心思化形。   永镌于陆角八心底的家,几千年漫长生命中最最眷恋的地方,光明顶山腹小院。   身边没有蓝祈,只有老人独坐院落中。   红袍老人,陆角八。   乍见陆角,叶非心中一窒,没法子形容也没法排遣的窒闷。那是一块压在心底顽石,就算叶非修成宇宙之君神佛之主,也没办自己搬开的巨石。   窒闷得几乎不能呼吸了,叶非还要故作镇静,他已经是门宗叛徒,倔强着不肯行礼,好似轻松地打量着四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我……这里……我还以为你会住在‘光明顶’。”   叶非的眼力非凡,看出此境可随主人心意化形。   见到叶非,陆角脸上并无意外,三身獠得冥王传讯,已将叶非求见之事告知陆角。   不止没有意外,老人眼中也不见敌意:“此间就是光明顶,只是你不知道吧。”说着话,陆角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又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壶:“想喝水就自己倒。”   叶非犹豫了下,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碗水,一时无言,一老一小相对饮茶。   祁门红茶,蓝祈喜欢喝的茶。   润过了口舌,叶非声音中的干涩少了些,仍在顾左右言它:“三身獠呢?还在养伤么?”   闲话。   于己无关之事,叶非从来不会过问,可面对陆角时,他想问的那句话忽然不敢问了,却又不愿就那么沉默相对。沉默越久,叶非就觉得自己的心颤抖得越厉害。   “我将宝碗补齐,祖大帝本命之器重归完整,是以伤愈奇快,已经好了很多。”答完,碗中的茶水也喝干了,陆角放下了茶杯,忽然问道:“叶非,你怕我啊。”   叶非并不隐瞒,点头:“怕。”   今生此世,千秋万载,叶非唯一惧怕之人!即便陆角已经死了。   “那你怕死么?”陆角给自己倒上了第二碗茶。进入此间已经千年,漫长时间里陆角总是在喝茶,喝不够的祁门红茶。   阴世没有阳间的茶水,不过人在灵妙境中,想有就能有……可是又哪里是真的有,陆角怎会不明白,这茶只来自自己的想象或者回忆。但他还是喝不够。   这次叶非摇了摇头:“我不怕死。”   “我再如何凶残,了不得也只能打死你,不怕死却怕我,没道理的事情。你怕的不是我。”稍停顿,陆角八另起话题:“你来找我是想报仇么?”   叶非摇摇头。   陆角八笑了笑:“嗯,我觉得你也不是来报仇的。我已经死了,对死人又何谈报仇呢。那你来找我,就只有一件事了:问我当年为何不杀你。”   “是。”叶非的声音低沉。   “叶非,我且问你,当年离山中你我有过什么交谊?”   “没有。”那时离山中,有几个晚辈是陆角看重的,但叶非不再其中,陆角觉得这个孩子太过孤戾。   戾无妨,孤却是个“大不妥。”   陆角八继续说道:“你不是我看重的晚辈,商照却是我生死相托的六哥,你刺了他一剑……情义以论,你是我的仇人;身份以论,你是我门中叛徒;那时实力以论,你在我眼中无异蝼蚁……我又怎么可能饶你活命。最后我放过你,你能活,怎么可能还有其他解释。”   陆角八的目光终于投了过来,这是叶非来到之后,陆角第一次真正看他、直视双目,口中直接给出了答案:“是你师父对我说,小兔崽子不知发什么疯,教训一下就是了,别坏了他的性命,也别坏了他的修为。所以你能活,所以之后也再没离山其他人去继续追杀你。”   目光一转,陆角不再看叶非了,重新把注意投回到自己的杯中茶:“你怕我?笑话了。你怕我什么?死都不怕的人就谁都不会再去害怕了。”   “你不怕我。那你怕什么……当年你能活命,多简单的缘由,以你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想不到。不去想罢了……不是不去想,是不想去想……也不能说是不想,当说是害怕。”   再一次,陆角笑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先前说话太拗口了:“这就是你害怕的地方了,那一剑刺出就再无挽回、你就再不把商照当师父了,你怕自己刺错了,怕自己做错了。几千年过去你还要追究,尤其你自己心知肚明,非得还要见我一面、要我给你说清楚,你这个娃娃啊,可真够别扭的。”   “成了,不会让你白跑一趟,我给你一句真话:你不把商照当做师尊,商照却还把你当做孩儿。事情从头到尾、始终如此。”   第二杯茶喝完,陆角第二次望住了叶非:“那一剑你刺错了。但也不用再怕了,商照没怪你。行了,走吧。”   陆角挥了挥手,奇光涌动而起,裹住了叶非,如何进来的又被如何送了出去。陆角开始给自己斟第三杯茶。   山腹天地,寂寞天地。   一真一假,两座完全一样的院子,陆角死后蓝祈守住了一座;蓝祈走后陆角也守住了一座。   叶非回到了原地,破败小庙中。不失魂不落魄,只有沉默,叶非坐到了小庙的一个角落中。   没流泪,没叹息,叶非只是吐了一口血,之后继续沉默,一动也不动。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再不昧心谦虚   阳世间,战场中,大圣冲阵!   狐、石、火、水、木、鸥、蛤,七位巨妖所过之处,泱泱巨灵浩大军团,可有一人能拦阻他们半步?   一个都没有。   莫说拦阻,在他们冲撞沿途,连一个能够活命的墨色巨灵都不存。一群四五岁的顽童,突然遇到铁甲将军的纵马冲阵会是什么样子?此刻墨巨灵就是什么样子。   忽然,有大哭声传来——皮囊已死元神被钉住的施萧晓,竟又发出嘶哑哀号:“施萧晓无能,施萧晓有罪啊,辜负正神信任,辜负加身真色……枉我来中土数百年,竟不知此间还藏下了强大妖孽啊……有罪之人、有罪之人!”   来中土几百年算什么?这世界里有了几千上万年的老妖精、凶恶鬼大把抓,又有谁能想到危急关头,南荒远古的大圣爷竟会显灵现身匡护世界。   吼声烈烈,诸大圣斗入癫狂,有人挥动裂天之石,有人翻卷焚天烈焰,有人掀起滔天煞水,轰烈之威轰烈之法,横扫再横扫!   完全超出了预料。   今日的巨灵大军不是没打过艰苦之战,正相反的,随着他们在宇宙间的势力越来越大,遭遇的对手也就越发强大,墨色怪物们曾经经历过的大战,其惨其烈其机变百出匪夷所思,都在人间修家想象之外……可是说以前的战绩有什么用处。在墨巨灵心里,这一战本不应有丝毫悬念,甚至可以说他们都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收割、收获。   大群恶狼来到了兔子窝。   这是个完美的兔子窝。   再怎么完美,它也是个兔子窝……哪承想正待大快朵颐时,兔子窝里忽然蹿出了一群圣兽麒麟。   狼群会有什么感觉,此刻墨巨灵就是什么感觉了。   可若再回头看看,兔子窝?能养出麒麟的地方还能唤作兔子窝?   养得兔子也养得麒麟的地方,即为完美世界。   此间是兔子窝,更是麒麟岛!   七位大圣所过之处,巨灵溃不成军。   包括沈河在内,绝大多数中土修家都停手了,众人的面色复杂,既有无尽开怀振奋也有深深惊骇:这就是大圣手段么!   与江山剑域、摩天古刹齐名的南荒妖主,七大圣。   今日晚辈无论正邪和信仰,从来都不敢低估古时前辈,但是直到今日真正得见大圣威风,中土修者们才明白:不敢低估不敢低估,到底还是低估了。   而深深惊讶过后就是深深颓然:真正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后的颓然。   大圣如此强大,我还跟着忙活什么呢?   数千年的修行,自以为是道行不凡,当前方那一座走丰碑自尘烟中变得清晰起来,才晓得……永远不可逾越!   大多数人停手,欢喜着惊讶着也悄悄颓然着,并非七大圣外所有人都停手的。   八大圣就没停,蚀海化巨蛇蹿天扑地,尾巴一甩就是千里罡风嘴巴一吐即为弥天毒云,他自己晓得,自己的本领比起焚穷等人稍差,但也相去不远,不自惭、自然打得风生水起。   尸仙父女没停手,今天之前还是中土族中第一个高手的浪浪仙子不值一提了,可是她父亲茅大先生却是撕天裂地的凶悍,将女儿放在肩膀上,自己相伴于诸位大圣,冲杀不停。   裘平安和十六不停,前者混横之人,有架不能打会牙疼,后者懵懵懂懂,苏景不喊停他就不停歇,嘴巴一张一张再一张,那条金红大龙被他吐出去、收回、吐出去、收回来、再吐出去……没收回来,被三头墨巨灵揪住了狠打。十六勃然大怒,忽啊怒吼声中转头就要去苏景救命,不过还不等他找到苏景,围攻金红大龙的墨巨灵就散碎了——被九尾妖狐随手击杀。   巨大妖狐微转头,似是对小十六笑了下,小阴褫不识大圣爷,可天真却能认出小家伙是自己麾下的猛将之后。   十六立刻警惕起来,大家很熟么?他干吗冲我笑。   还有苏景,苏景也没停手,纵然明知自己微不足道。   不是今天才晓得自己微不足道的,尚未入道时,大漠之中见识老祖“十万心念十万人”;青灯境内得见腌臜老道将传说中聚宝盆当面碗,得见少女托着一座大山跑动如风;重返人间见过大师娘的邪与小师娘的佞;南荒中瞻仰远古战场想象七大圣风采;而后游西海闯幽冥斗战驭人世界……不是每一次他都是主角,更非所有事情他都主宰,太多时候他都能看到自己的渺小。   竟然如此渺小啊。   可昨日懵懂少年,今天还不是长成今一代中土人间有数的几位人王大家之一。维护乡里一小捕还不是长成了管天管地连神仙也能小小地管一管的一小捕。   焉知明日这个管天管地一小捕会不会再做脱变,化作管神管佛一小捕。   其实变不成也没关系啊,一阶有一景,一景为一戏,能亮相于台上、做那过关斩将万众敬仰的关云长固然最好,但是就算没资格上台,只能在台下……只是看了一场好戏,何尝不是一场欢喜、不是一场荣幸!   做自己要做的,不吝生死;一路修行一路饱览,即为逍遥。至少这已经是苏景的逍遥了。   还有……人在幽冥时候,第一次与十花判打交道,对方给自己看了一场“好戏”:掌日月驭群仙的露珠仙帝和毁灭露珠仙界的兔子。祖大帝留给后人的幻戏,戏文四字:敬畏之心。   做人也好做仙也罢,当永怀敬畏之心。   是场戏也是堂课,那场幻景苏景一直牢记在心,不过在莫耶“旧时我与今日我、昔日起点与今日所在重合”领悟后,苏景就想到了,如果只从那堂课中学到“敬畏之心”,未免就太小看祖大帝了。   事分正反,一个题目之下总会有左右两面,既然看到了“敬畏之心”,就当想到“妄自菲薄”。   做人怎样,做仙怎样,焉知天外没有天,当怀敬畏之心;做人如何,为畜如何,安知我不是仙佛,不可妄自菲薄。   既是好戏,哪怕只是个摇旗呐喊的小小龙套,至少也还在台上,苏景不自惭。人家大圣挥挥手一片腌臜怪物打翻,苏景上蹿下跳手段用尽满头大汗总算打死了一个墨巨灵,再去寻找下个敌人……他开心投入!   起劲的又何止苏景一个,还有枯坐青灯三十甲子今朝终于脱困的陆老祖!   一生起伏,他曾是天才少年,他曾是天下第一大宗的创始人之一,他曾有过一个妖女妻子和一个可爱女儿……太多经历早就让老人就爱明白了,我手中有剑,我面前有魔时该怎么做。大圣强大与我何干,元始天尊更强大,但是因为有了元始天尊大家就都不用做自己的事情了?   除魔护世、承天卫道就是他该做和要做的事情,何必去看别人。   阳火浩浩,凝鞭凝矢亦凝剑,苏景一边打一边喜,一边喜一边遥向老祖问礼:“恭喜妖魔出关!”   话说完,眨眼睛,咕咚一声苏景就跪下了,满脑子想着杀妖魔杀妖魔,怎么就给喊成了“恭喜妖魔出关”呢。   苏景要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的话,老祖多半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苏景跪了,老祖就知道是小子说错了。   “不敬之罪,唯诛妖以赎!”陆崖九又怎会计较,哈哈大笑:“苏景,今日你的修为了不起啊!”   只要别和大圣比,今日苏景的本领确是了不起,中土最最出色的一群人中,稳稳有他一个位置,还别把附庸于他的双龙一大圣、两鸦一和尚这些“零碎”算上。   能有这样的成就,当时陆老祖带他进入青灯境时绝不曾想到。   陆九法眼如炬,或许觉得此子心性好、机缘佳,将来能成气候,但又哪里想到他能有这般大成就!   老祖开心赞叹,苏景挺客气:“萤火之芒,安敢月前争光。”   谦逊之词,奈何口中语气、满脸得意,让这句话显得太假了些。老祖却愈发开心:“我像你这般大时,不如你……纵是进入青灯前,怕也收拾不了你了。好就是好,你也不用昧心谦虚了。”   “师叔教诲弟子牢记在心,再不昧心谦虚了。”苏景回答响亮,又斩杀了一头墨色巨灵。   不和大圣比,苏景的确强大。   可是一群大圣就在战场中,陆崖九和苏景一对贤叔侄彼此夸赞,有来有往你笑我也笑。   倒是天真大圣不打了,其他大圣猛攻不休,九尾妖狐则转回弥天台前,低下头看了看不久前从青灯中出来的少女。   少女笑。   巨大妖狐面前,少女不必一颗豆芽更大,可她笑得多开心啊。   九尾狐的身形缩小,从顶天立地的巨妖变成了骏马相若体型,依旧比着少女大上许多,但已经能做相拥了:九条尾巴相绕、狐身柔软相盘,软软暖暖地灯中少女拥抱身边,耳鬓厮磨、说不出的亲热。   苏景都斩杀四头墨巨灵了,正打算去打五个,忽觉脚下一轻,一股怪力涌动将他向后带去。事出突兀但苏景不惊,正“带走”自己的力量与大圣玦同根同源,施法之人是谁就再明白不过了。   果然,苏景被“擒”至少女与天真大圣身前,此时大圣重化人形,打量了苏景一眼:“就是你?”   短短三个字,内中含义却多,苏景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着点点头:“是……是我。”   大圣微皱眉,似是有些不够满意,可很快他又笑了:“嗯,至少长得还不算丑。”   修行人,选徒弟也好、寻朋友也罢,什么时候会看重对方长相?大圣这一赞,算是实在找不出其他可赞之处了。   苏景居然也笑了,他心宽,长得好总比长得丑好。这个时候茅大先生也暂时脱战,来到近前对天真颔首致意,微笑道:“当年承蒙大圣照顾,却始终未能道一声谢,万年遗憾今天总算补偿。”   说着,茅大先生双掌合、长躬身:“多谢大圣。”   旧时的渊源了,四大尸仙皆为第一圆时凶物,早早化圣人飞仙去。不过相比于人、妖、鬼道诸仙,僵家仙圣更加“恋家”,万万年前那方起身之穴是他们无论如何割舍不下的,是以每隔一段时间尸仙都会归返中土住上一阵,茅大先生也不例外,结果在第五圆古时,他回来不久正遇到老对头湘大先生也回来了。   茅、湘两仙,不似黑白二僵那般水火不容,只是互相看不顺眼罢了,见面互相讥讽几句、至多动手打上一架,但不会真的伤筋动骨。   以前还从没闹到过生死相见的地步,可那一次,斗着斗着两人就打出了真火,一战打到天昏地暗,谁都赢不了谁可谁也不肯退让。尸煞发了性子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眼看就要动了同归于尽的地步,天真大圣赶来出手化解,不为其他,只因为两大尸仙从海里打上了南荒,再让他们这么打下去南荒有大把生灵跟着陪葬。   天真解开了神仙战团,湘大先生恨恨飞天归去,茅大先生沉眠入土将养。   姓湘的怎么想茅大先生不晓得,他只知道自己的想法:气头上的时候,莫说姓湘的,就连天真也很连带着一起恨上了,恨他多管闲事。可大睡之中火气渐消,茅大先生对天真就只剩感激了。   对茅大先生之谢,天真一笑坦然接受。   他不谢我无所谓的,他想谢我也无所谓,这就是天真的性情了。   茅大先生也非啰嗦之人,敬礼过后再入战场去。   就在大尸仙开始新的冲阵时,远天中忽有古怪号角响起,乍听上去好像巨象长嘶,但要更沉闷得多,号角起处正是巨灵兵马中军核心地方。   随号角,墨巨灵迅速变阵……大圣凶猛,当头一棒打得又狠又惨,可是说到底大圣只才七个,再算上茅大先生与蚀海大圣,战场中中土一方只有九大巨头。   墨巨灵跨界而来的却是整整一只大军!以十万计的浩大军阵。初时大乱之后墨色巨灵重整旗鼓,一队队凶兵或飞天结阵或入地布防,各自坚守本阵。   远方中军处,只见一道粗壮足足数十里的浓黑烟柱滚滚向天……到得天顶烟柱不散,竟是直直通往天外宇宙中去!   黑烟蓄重法,而巨灵大军结下固守之阵,再非一盘散沙,哪一处受大圣强攻,那处立刻会有别阵巨灵大队增援,一时间战事变得胶着,墨巨灵根本剿杀不了几位大圣,可中土世界的巅极强者一时间也没办法冲入要害。   眼睁睁、看着那浓浓黑烟穿透苍穹。   天真就在眼睁睁地看着,好像懒得打了似的,他是诸仙圣中最最强大之人,他不出手了,真就看着墨巨灵从容施展重法巨劫么。   忽然嘶哑大笑传来:“法烟直连十七真色长亭,长亭勾连,结抽生重法,此术决不可挡,法成于何处,何处生灵丧灭殆尽,‘赫学堂廷’就是毁于此术!邪魔,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笑声是从中土阵中传出的,有内行。   “内行”的声音熟悉:施萧晓。   施萧晓果然了得,法身已灭、神魂被长剑盯住,遭此重创喘息没多久就能再次开口狂笑了。   不过神志似是不太清楚了,是狂妄作笑,更是个好意提醒。   天真大圣稍显好奇,不过他好奇的不是什么十七长亭、抽生之术,转过头直接去问:“赫学堂廷被灭掉了?”   信仰不是空穴来风,有其神才有其信。所谓“赫学”在中土无人知晓是个什么教门,自然没人信也没人修。可是宇宙间世界无数,中土人不晓得的教门,也许就在别家世界法门大开。赫学就是如此,它是其他一些世界的“道”。   佛家有极乐世界,道家有洞天福地,魔家有天外魔坛,一样的道理,赫学中修炼有成的仙神,都住于“赫学堂廷”,说穿了吧,那里是一处仙圣世界!   连仙圣世界能够打灭的妖法,中土这个凡俗乾坤又如何能够承受。   可是天真大圣永远都是无所谓的样子,全无再出手的意思,转目望向身边少女:“你怎么看?”   少女耸了耸肩膀,似是也想像大圣那般无所谓,可一样的表情,摆在她的脸上就变成了俏皮:“我觉得,老道总是拖拖拉拉。”   话音才落,忽闻笑声传来:“我好心让你们打头阵、舒筋骨,你却骂我拖拖拉拉,妖精啊,果然不能给丁点好心。”   朗朗大笑中道人显身,道人从青灯境中来,手托聚宝盆,盆里有面,面里有蒜。与苏景初见他时只有一点变化,鞋子没了,老道变了赤脚仙。   施萧晓的狂笑声先是一窒、随即猛做高涨:“邋里邋遢贼道士,你身上气意倒是和那江山剑冢一模一样,可是中土古时剑域余孽?你活着还有什么用,冢内藏剑已尽被我毁去……”   就在妖僧狂笑中,老道把手中聚宝盆递给了少女:“请你吃面。”   两人灯中相处无数年头,可少女从未吃过老道的面,先是欢欢喜喜的接了,很快又皱了皱眉头,不想用老道的筷子、又不能用直接去抓面条。不等少女出声,一双筷子递了上来:“新的新的,我都没用过。”   筷子是从矮处升上高处的,大宗师雷动天尊满面谄笑,少女嫣然,接过筷子、不忘挑出面中蒜瓣,她不爱吃蒜。   聚宝盆递给了少女,老道这才看了施萧晓一眼:“谁的剑?”   老道问的是插于身体、钉住神魂的长剑。沈河应道:“是晚辈的。”   老道又去看苏景:“自己人啊?”   苏景立刻点头:“自己人。”   远古江山剑域,今日正道离山;剑域存者,离山掌门……当然是自己人!   老道开心的样子:“自己人就无需太拘谨了。”   沈河、苏景面面相觑,不是很明白老道的意思,他们离山伙明明没拘谨……直到老道迈步上前,伸手拔出了沈河的剑,大家才明白道爷说的是自己不用拘谨。   剑拔出,施萧晓的狂笑变成了惨叫。   拔出后老道手腕一转,又沿着之前伤口重新插进回去了,钉得稳稳的,施萧晓又一声凄厉惨嚎。   老道心满意足,对雕山少女笑道:“说到‘拖拖拉拉’,我倒觉得和尚们最是差劲,一贯慢吞吞。”   影子和尚忽然接口了:“我在呢,你什么时候学会当面说人坏话了?”话音未落,手中忽然一声怪响,木鱼被他敲裂了。   同个时候老道望向苏景,对他笑着点头,对他扬臂招手。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颠倒乾坤   不再吃面的吃面老道向苏景招手。   不是向苏景招手,是向苏景的囊中剑招手。   下一刻两道银亮光华自锦绣囊中震烁而起,丈一,北冥,两支来自剑冢又自愿追随苏景二十多甲子的神剑落入老道双手。   双剑之中,北冥不作太多停留,只在老道手中停留片刻,便向北方飞去,转瞬即逝。丈一则发出一声悦耳轻鸣,留在了老道手中。   剑入手,老道未再继续,他在等……等和尚。   影子和尚没让同伴多等,他扔掉了手中的木鱼锤,然后把木鱼倒转了过来。   木鱼刚刚被敲裂了。所以说小摊子上的东西就是靠不住,这才敲了多一会就裂开了,好明显的一条裂隙。   倒转木鱼,裂缝向下,跟着和尚又晃了晃。那样子有些可笑,好像娃娃们倒扣存钱罐,还盼着能有铜钱掉出来似的……可也就在这时候、和尚倒转木鱼时候,天乱了,地乱了!   影子僧手中木鱼为正,则天在上地在下,世界如常;当和尚手中木鱼转转,包括苏景在内人间修家只觉天旋转、地旋转……何止是天旋地转,分明是天翻地覆!   待到和尚手里木鱼转罢、反面向上正面向下时再看人间:无尽厚土高高在上、浩瀚苍穹在下。   他倒转了木鱼,他也颠倒了世界!!   世界翻转了,一切一切都随之翻转,包括地上山、山中人、人旁山林土石,包括天下云、云中雷雨、云中串串水珠……苏景站在地上,大头朝下,向下张望着,下面有云、有天。   天地反覆,但人还在地面,并未就此“掉下去”,这不是苏景的法术,而是影子和尚的“道”,他让乾坤颠倒,也让乾坤内一草一木一土一水都随之颠倒,该在地上的还在地上,正在飞翔的继续飞翔。   不止修家、生灵和本就生了根的山、林。江河湖海这些并无根基的浩浩大水也都还嵌在地面,波涛依旧。   没人能不惊讶,突然的“大头朝下”让这世界上所有生灵都大吃一惊,除了大圣……大圣依旧,杀戮依旧,正着杀人与反着夺命,对他们的敌人来说全无区别,一个字罢了:死!   倒转后、和尚开始晃动木鱼了。   颠倒木鱼即为颠倒乾坤,晃动木鱼就是撼动世界!   脚下、身边,苏景身体的感觉清晰,晃,真的再晃,像极了地震,可谁他娘的经历过“倒吊着”的地震。   摇晃越来越急,和尚手中的动作渐加快、幅度渐加大……就在剧烈摇晃中,苏景心底忽有古怪感觉涌动,于此一瞬身不由己、全无压抑地脱口大吼:佛啊!   大吼出口,人也随之惊诧:又何止他一个人,身边的不听,一旁的雕山少女、吃面道人甚至天真大圣,战场中诸位强者、在场正道修家、甚至那支墨巨灵大军……还有,阳间的每一个智慧生灵、阴间里的所有恶鬼凶煞,中土世界中所有人,全部的全部,尽数开口、嘶声大吼:佛啊!   不论信或者不信,全都开口喊佛,不能自已。   不论信或者不信,佛都存在,佛都安详。   信者不妨虔诚,佛听得见也看得见;不信者有何妨打个招呼,佛会微笑……排山倒海的吼声之中,西方远处突然巨浪排天!   风浪起处,西海之心。   金光绽处,摩天古刹!   直至此刻,众人才晓得影子和尚为何要颠倒乾坤、为何要摇晃世界……摩天刹沉于西海,遗迹也好、废墟也好,内中一块瓦片都重逾万钧,没人能把它再打捞出来,影子和尚也做不到。   打捞不出来,那就把它“倒”出来。怎么倒?翻转世界,再晃晃,多简单啊。   转木鱼转乾坤,晃木鱼晃世界,把那尊沉睡了太久的神庙唤醒来、倒出来。   摩天古刹出海,重临这中土天地!   和尚手中木鱼转回,天升地落,一切归于正常,只有那尊煌煌神庙未随乾坤颠倒,佛光既已绽放就不会再熄灭、宝刹既已重生就不会再沉落!   苏景真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炸了……欢喜的膨胀,兴奋的膨胀,胀到就要炸了。   早在当年闯荡西海时候,驭人归仙郎齐就对影子和尚说过:若你全盛时想要杀我,我唯一活命之道只在跪地求饶盼你能心软。   这句话许多人都听过,当时或许惊讶可很快就忘记了,和尚一直是和尚,默默无闻,入定的时候多起身的时候少,没做过什么太了不起的大事,他早醒来了可他还睡着……可是那句话苏景始终没忘!   苏景等着,苏景想看,苏景相信,有朝一日影子和尚恢复全盛,当有万盏金光照耀人间!等来了,看到了,和尚手腕一翻就乾坤颠倒!   苏景何等欢喜,这个看上去一贯傻乎乎的和尚,是我身边同伴,是我最最忠实的朋友!   大喜则大笑。苏景带笑,而异象未完,那古刹凌空,宝光冲腾明耀西方,吱呀呀的门轴响动传遍人间,身披锦绣袈裟的中年僧人迈步走出三方便门,他的双目是闭着的。   本为盲眼人,但修成大智慧,随他升佛身中一切恶疾散去,双目早就复明了,不过毕生盲目、闭着双眼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摩天古刹,盲眼神僧走出山门!   不止一个盲眼僧。   在他身后,还跟了九位玄袍老僧,苏景一个也不认识。他们默默无闻,他们没有大像留下,漫长年头过去就连法号也都湮灭于时间之中,今日人间再没了他们的故事。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啊——除魔卫道,不是为了写下一本故事书,不是为了留下金身像让后人膜拜。   除魔、是因为心怀慈悲;卫道、是为了让心中慈悲能够流传下去。   永永远远流传于世!   摩天古刹,盲眼和尚、九位老僧……就是他们,十神僧,曾与南荒七大圣并肩,古时共经那场绵延苦战,护得人间平安!   十位神僧再后,还有十八位僧侣,年纪各异,既有青壮也有老僧,最醒目的、还有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沙弥。   小沙弥满面欢喜,不知为何的开心,仿佛含了一块蜜糖在口中。   十八人皆握乌黑长棍在手,法棍鹅蛋粗细,其中十七根一般高矮,唯独小沙弥手中棍比起同伴的要长出三寸……何须引荐,甚至不用去看最后一排十八僧侣手中棍、不用去细数他们的人数,只凭一眼相望心中自有灵犀勾连,顿时苏景就知道了,他们是十八罗汉,摩天古刹中代代相传、心中最慈悲而性情最刚烈、身中禅意浓重却更擅斗战、悟明悟空悟净亦悟杀戮、护寺护道护世更护人间的十八罗汉。   只是苏景还有些想不通,十八罗汉法棍已被影子僧相赠于自己和十七迦楼罗,长棍仍在囊中,那真正的十八罗汉手中长棍何来。   想不通,可是不重要,懒追究!   摩天刹,十神僧、十八罗汉显身。   相隔海天,万里遥望,但闭合双目的盲眼僧之一下子就看到了影子和尚,双手合十遥对影子僧,躬身、微笑:“师弟辛苦了。”   影子和尚还礼,同样的从容智慧,同样的微笑惬意:“师兄们辛苦了。”   全无内容,白开水似的问候,但其中藏下的千言万语和无尽智慧无尽隐忍与无尽付出,放眼人间问彻阴阳:几人能懂!   还有……距离虽远,苏景却看得清楚,古刹走出的十八棍僧中,那位手执欢喜法棍的小沙弥正望向自己。   忽地,小沙弥曼声长吟:“妖魔除尽、玉宇澄清、扬手欢庆、心花怒放……”   唱到此处,小沙弥收声了,笑吟吟地望向苏景。   苏景喝酒也吃肉,妄语更杀生,心中无佛也谈不上信仰,但这全不妨碍他自然开口、唱完最后四句:“罗汉欢喜。”   妖魔除尽、玉宇澄清、扬手欢庆、心花怒放……罗汉欢喜。两人合念,欢喜罗汉偈唱罢,彼此会心一笑,小沙弥更是欢喜了,对苏景点点头:“你欢喜我便欢喜,你欢喜便是我欢喜,苏景,谢谢你。”   苏景不知对方如何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却大概能明白他为何要道谢,当即摇摇头:“更该我谢谢你。”   神僧显身,不急着及动法入战,盲眼僧又扬起手、对着少女身边的天真大圣打招呼。   大圣不还礼,好像没看到和尚似的,但他自袖中摸出一只碧玉葫芦,打开来酒香染遍乾坤。   举起葫芦,大圣喝酒,一口、两口。   第一口我敬你。   第二口、你不喝酒我替你喝了。   大天尊当时就急了,这酒香实在太芬芳,腹欲灵怪三十甲子走遍人间却从未闻到过!太香甜,根本忍不住!雷动跑去拽人家大圣爷的袍子了,哪怕大圣发怒、一个神通打下来丢了性命也值得。   天真大圣却并无想象中的凶恶或冷傲,居然还笑了下,随手将碧玉葫芦扔给了雷动。   雷动天尊狂喜,赤目拈花也凑上来要分一杯尝,可任凭雷动把葫芦如何倒转如何摇晃,内中酒却一滴也流不出来,偏酒香更浓,真真急煞了三尸神。   就在三尸快要骂街的时候,一旁的腌臜老道突然将长剑一抖,空着的那只手食指中指并拢,沿着剑身用力一抹。   手指抹过剑身,一道闪电自西天起、划过漫漫长空,最终没于西天角……那一道闪电真的跨越了整座天地、也跨越整座人间!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旧时人间   闪电过后便是雷声轰动,雷声未落便有大雨滂沱,那传承串儿的雨珠儿闪闪银亮,仿佛长剑颜色。   笼罩中土世界每一寸地方的大雨。   饶是苏景见多识广,也从未经历过如此寒冷的雨水。不是身体如何,而是来自神魂深处的寒冷,只消一滴雨水落在身上,神魄似乎就会为之冻结,甚至连一个念头都再难转动。   只能看只能听却不能去思索去想象,思绪被冻结了,那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时间没了意义,一万年与一瞬间再无区别……人间没了时间,就只剩下一场银色大雨。   而世界……整座中土都在大雨中迅速模糊起来。   雨中,先是颜色模糊了,青青山、蓝蓝海、红花儿、紫果儿,所有颜色都被大雨洗涤到一干二净,原来天地,肉眼可见层层褪色,只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五彩斑斓的世界就变成了黑白寂寞的乾坤。   颜色之后,形状也随之模糊,重重高山似是融化在雨中,深深沟壑被雨水填平,汪洋大海被大雨砸的水雾蒙蒙不见了本来模样,三息,就是三个呼吸功夫,世界仿佛被扔进水盆中浸泡好半晌的面塑,“融化”得全无形状了。   三息过、又三息,大雨依旧,清洗颜色、模糊形状的大雨又变成了老天爷手中的神刀仙斧,凿凿敲敲、雕雕刻刻,乾坤又迅速清晰起来,有了形状也有了颜色……可是当天地间一切重新成形,重现耸立面前的,又哪里还是苏景认识的、熟悉的世界。   老道抹剑,唤来一场大雨,洗出了一个苏景从未见过的崭新世界!   不知什么时候,雨水变得“温暖”了,其实依旧寒凉,不过没了那份冻透魂魄的阴冷,至少苏景恢复了思考能力。与众多修家一样苏景纵身高空运起神目,仔细端详这座被大雨“洗”出来的崭新世界。   细看后才发现,其实中土世界的大概轮廓并没太多变化……就只剩下了个大概轮廓了,细节变、处处变。   比如北方的冰原,面积比着现在好像要小了些,且冰盖正中多出了一座万顷巨湖。是湖还是海?并没严格界限,苏景分不清楚;比如西方,戈壁面积远胜今日,大漠方圆却小了许多,大漠偏北,很古怪啊,那里耸立着一片巨石阵,苏景沉定心思再做西看,惊讶发现巨石之阵居然一片碑林——坟碑巨林;比如东方,平白多出一个大坑,看上去不像神通开掘、更像个陨星留下的巨坑,而坑中一道道金矿脉、玉矿脉彼此纠缠着,若能将内中金玉尽数挖掘出来,怕是能把世界买下小半了;还有南方,东土与南荒交界地方,那里的树林变得阴气森森,三千里广漠、比着苏景在幽冥中见过的丧森还要更阴冷,人间什么时候有了比着幽冥还要更幽冥的林子……   正看着,跟着苏景不听一起飞起的雕山少女轻轻对他们笑道:“过去啊。”   苏景一时不明白,什么“过去”啊。可是不等他发问,突然北方冰原的大湖倾荡滔天浪,一柄长剑冲霄而起,凌空、急震、那剑鸣惊动北方!   苏景“啊”一声惊呼,他识得此剑,非但识得且还再熟悉不过,自从“被逐出离山”后就始终相伴身边的北冥神剑。   就在北冥冲天之际,天地之间、四面八方皆有惊变!   西方,巨石阵中奔出巨人军马,浩浩之骑奔驰大漠,行军之际扬起长长沙龙……就在奔驰间、冲锋中,整整一支巨人骑兵化作一柄剑,与北冥齐尊、江山剑域八剑王之一,马足龙沙!   东方,道道金脉玉脉莫名转活,化作一条条巨蛇,彼此缠绕彼此厮磨,缠着缠着它们就化作了一柄剑,金玉之剑,八王之一,金玉满堂!   南方,那片鬼气森森的莽林燃烧开来,阴绿色的火光如恶鬼长舌,一下一下的舔食着天空,大火旺盛,重重火焰纠结,当所有火焰全都聚拢一起时候,烈焰中飞出一柄长剑,南方剑王,柳暗花溟……还有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还有远处的那颗银杏树,还有那座不起眼的碧水潭、还有那座颤抖不休的红头火山,还有海中那座黑紫色的巨大岛屿……中土世界,处处化剑、处处升剑!   猛然间,苏景懂了少女的提醒:过去啊。   一场大雨,洗出的哪里是什么崭新乾坤,正正相反的,这场雨还原的是旧日中土。   那极北的冰上深湖、西方的巨大碑林、东方的金玉陨坑、南方的森森鬼林……所有地方,都是江山剑域仙长的炼剑洪炉。   就是如此了,江山剑域,每一剑都取自中土乾坤,取剑于乾坤之人,就用手中长剑来守护这座乾坤!   远古时的炼剑之法如今早已失传,但大概的道理今人是明白的:一处灵秀之地化作剑炉,当神剑铸成,那片地方的生灵不会受影响、但灵秀之气会尽入长剑。   地方还是那个地方,生机仍就浓郁,可是以“灵”而论,生死差别了。一剑出,一地亡。   灵光乍现于脑海,如惊雷闪电,瞬瞬照亮真相,苏景恍然大悟:剑生、地亡,于剑而言,究竟何处才是它的冢?   出生一刻就已经决定,那片因它而亡的灵秀地,万万年后就是它的埋骨处!可笑后辈无知,竟把剑域当剑冢。   剑域永远是剑域,万剑插遍等待后辈取用,即便内中长剑一动不动,那里也不是它们的冢。   江山剑域是这一柄柄长剑的家,而真正剑冢各归各处,生剑地,丧灵地,埋剑地!   当年剑冢异变,剑域长剑尽数收入地心深处时,其实万剑就已经散去,各归其冢将生死归于一,将万年的等候化作一朝觉醒。长剑早都散去了,可剑域地心深处并非空无一物:名剑于此间逗留了太久,其身不在却仍有其形留影,其意离开却有剑气残留。可笑妖僧无知,只打碎了个“衣冠冢”就当自己真的毁了剑域。   江山万剑,凌空江山,齐齐鸣啸。此刻吃面道士手腕再震,掌中丈一腾空去,汇入万剑、振鸣、振鸣、再振鸣,如龙吟也如奔雷,如海啸也如山崩,不闻苍凉只见激昂,那时豪迈之啸,忘记生死藐看轮回的豪迈。   就在这场欢鸣之中,缕缕青烟如线,凝而不散,自地面扶摇九霄。哪里来的青烟?循目望去,烟起地方……赫赫然,江山剑域。   不知何时,那片废墟已经变成了古色昂昂规模浩荡的修行灵地,重重剑塔高耸,白鸟青鹤穿梭,大群道士肃穆而立,正焚仙、祭青天!   忽地,剑鸣声音猛又拔起一个高度,几乎要惊碎了这座旧日天地,万剑追烟,归返剑狱,那是它们的家,那里有他们的朋友在召唤、在等候。   召唤一场跨越千古的团圆,等候一场不问来生的杀戮!   万剑归宗去!   再一息,雨停了。   眼前玄光一闪,再看世界已经恢复如今模样。北方的冰上湖、南方的鬼莽林……一切都告散去,江山剑域也重新变成了废墟……唯独,道人还在,剑在还!   之前发生的是梦是幻?苏景心里明白,都不是,那是一场轮回。   和尚为倒出摩天刹颠倒了乾坤;道士为了唤醒江山剑域倒转了时间。古往今来为宙、四方上下为宇。宇宙二字,和尚翻了翻手腕,道士抹一抹长剑……   剑域之主,看不出仙风道骨,此人面目凶恶、少一目。谁看谁害怕。   与和尚们一样,恶道与门下八位剑主、千万道人根本不去看墨巨灵一眼,先看西方天空、宝刹高僧,盲眼僧又招手;再看天真大圣,大圣拿回了自己的葫芦,一口,两口。   敬你,我替你喝。   之后葫芦又递给了馋酒的三尸,说也奇怪,这次碧玉葫芦中的琼浆一倒便出,以至拈花一个不小心散出了不少,雷动气得跺脚、骂老三败家……   先前倒不出,如今随便喝,苏景大概能明白天真的意思:该敬的,须得等。等敬过,随便去喝吧。   想通此事,苏景又有些奇怪,不藏着,小声问身边雕山少女:“不是还有位三身獠祖前辈?不给他敬酒了?”   少女什么都晓得:“鬼啊,喝什么人间酒,还得给他寻柳叶,怪麻烦。”   摩天高僧显身的时候,只是天真不打了,其余诸位大圣还在咆哮恶战;江山群道显身后就更干脆了,连焚穷灭顶等人都撤下来了,归于天真身后,再没了丁点动手的意思。   墨巨灵大军如今摆出的是守阵,眼见中土巨擘一家接着一家的出来,心中惊骇至极,哪还会再主动攻来,只盼自家中军的“十七长亭、抽生之法”能快点成形,各队兵马谨守本阵,小心以待。   江山剑主来得最晚,但他与吃面道人心镜相映,知道墨巨灵在摆弄一桩凶猛法术以求翻盘,剑主开声,笑问:“怎么想?”   盲眼僧摊双手:“我佛慈悲,我没主意。”   一僧一道齐齐去望天真大圣,天真正给雕山少女看手相,头也不抬:“十七墨亭、抽生之法,连一座赫学堂廷都被打灭了。以前没听说过的新鲜玩意,不想尝一尝么?”   和尚扬眉,笑:“很好!”   老道弹剑,笑:“妙极!”   天真嗯了一声:“那就等一等。”   盲僧是什么人,凶道是什么人,天真大圣又是什么人,明知对方施展重术,却由得他们施展,倒要看究竟是墨色永恒还是中土完美!   三尸正喝酒,闻言觉得自己亮相的时候到了,翻身上棺直飞半空,雷动昂首断喝:“腌臜邪魔速速施法,莫让我家天真大圣久等……”刚喊了半句,突然身后狐啸冲天、大圣咆哮;西方佛光冲腾、禅唱如雷;东方万剑化龙,咒声崩天。   南大圣、西神僧、东剑仙,所有先贤尽数出手!   佛从天降,直落墨家中军;剑光惊鸿,一闪再闪、斩断黑烟;巨妖欺天,掀动无边水火杀劫,湮灭巨灵……等?   当佛爷、当道爷、当大圣爷都是傻子么。   看仇人死不瞑目,不负人间期盼。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脆皮   道、僧、妖,先贤三大巨头彼此商议、虽非刻意公布、但也说与天下修家知:等他们的凶猛法术。   说好了要等的……结果没等。   沈河愣、秭归愣、果先愣、尘霄生愣、木恩愣,所有人都愣了愣,苏景也不例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   江山剑主,第五圆中道家一脉孤高丰碑,只可仰望无可超越;盲眼神僧,摩天刹是中土禅宗的传奇,他则是摩天刹中的传奇;天真大圣,毕生狂狷任性乖张,满天神佛在他眼中不如山脚下那朵娇柔野花……这样的人物也会是耍赖?   无数晚辈面前,他们一起耍赖啊。   不止耍赖,他们还冤人。   不止冤人,他们还夺命!   忽然间,有人笑,扑哧一声,满满快乐,苏景身边小不听第一个笑了。不听边笑边打量苏景,俏目中意味再明白不过:小丧修不要脸皮,原来是有渊源的啊。   师叔陆崖九暂时收剑,就站在苏景身边。老祖咳了一声,眼中惊讶犹存,随口问苏景:“你怎么看?”   指摘前辈是无论如何不敢的,苏景犹豫了下、谨慎应道:“反正……反正我是做不出这种事情的。”   扑哧又一声,这次不止小妖女,连阳三郎都笑出了声音,不过也绝非无人捧场,小十六跳到苏景肩膀上:“忽啊!”   十六老爷响亮附和。   苏景喜扬眉,对师叔笑道:“十六从南荒时就和我一起,我俩相识一千五百年,它是了解我的。”   老祖似笑非笑,目光一转望向了十六,小小阴褫如今都修成恶龙了,却还不会说话,被师叔望着,小东西显得异常躁动,有话想说偏偏又说不出……一尺身体盘卷又绷直,绷直再盘卷,憋闷好阵子,狠狠把脑袋一转,咬牙再咬牙,费力再费力,终于十六开口、对苏景:呸!   呸出一声,瞬瞬通泰,十六又复“忽啊忽啊”,喜滋滋飞上云天,化身恶龙追随大圣杀敌去。   化恶龙不是白化的,忽啊之外十六又修得一字真言,呸。   苏景“啊呀”失笑:“叶非那盆水是坏的,把十六给修歪了……再见叶非时候,得找他讨个道理来。”   老祖大笑,不再答理苏景,再次提长剑画天河,河中重重寒月升!   曾经冠绝中土的巅妙剑法,但因江山万剑在上、因活佛之怒在上、因大圣凶威在上显得黯然失色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那份属于陆崖九自己的荣光依旧耀目,离山陆九的风采本就不是因剑而来,陆九就是陆九,自有风采,便如此刻欢欣鼓舞、杀敌去!   苏景也笑,两道阳火自掌心冲天起,左手火凝做金鞭右手化结化长剑,追随老祖身后,杀敌去。   老祖不回头,声音洪亮:“不必跟我身后,上前来与我并肩。”   短短一句话啊,却只有苏景自己晓得,这句话他盼了多久,他幻想了多久,那时他幼年时做的梦!   梦想成真,死有何憾!   何况死不了……老祖死不了,苏景死不了,今日人间今日战场,死的是墨巨灵。   东道西僧南妖,远古的中土王者尽数出手!就是这些人,曾在数千年间于源源不绝的墨巨灵大军恶战不休;那古时的斗争绝非一场普通战斗,那是一场浩大战役,今天墨巨灵摆出的阵势,在远古时候几乎每天大圣等人都会经历,算得什么。   连风雨都算不得,更不谈不到风波险恶。   但也不是什么都算不得,灭顶大圣伸手抓过一头墨巨灵,未用大山夯砸,灭顶大圣打发了性子,抓着墨巨灵的肩膀,直接一个头槌砸到了对方脸上。   墨巨灵的头碎了,灭顶大圣转头对身边杀秋老怪笑道:“脆皮!”   杀秋老鬼面色木讷,表情没反应,不过他收了自己的三千藤鞭,也学着灭顶的样子伸手抓过一头墨巨灵,摆头槌撞过去。敌人的头又碎了,杀秋对灭顶点头:“嗯,脆皮。”   这就是“算什么”了,巨灵、恶战、一场今日修家用尽心机也闯不过、挡不下的墨色浩劫,远古先贤眼中的:脆皮。   巨灵脆皮,恶战脆皮,浩劫脆皮,全都加在一起,它们也就算个:脆皮。   全无悬念的战事,今日修家的热血沸腾,远古大能为者的陈善可乏,无聊就是无聊、没办法改的。可是忽然间,大圣笑了。   不止大圣,还有摩天盲僧、江山凶道都笑了。莫名其妙的,不知他们笑什么。   大势已去,败局注定,中土人间的墨巨灵还有不少活着,但也不过多活一会而已,三方剿杀,破阵如摧枯拉朽,对墨巨灵而言战事已经陷入绝望。   元帅已死,中军灭绝,这支墨巨灵的军马已经没了指挥,一盘散沙的样子。突然,战场中一头巨灵怒声咆哮:“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   嘶吼中,这头墨巨灵翻手,把自己头上的双角掰断,再倒转,右手角刺入左胸心口,左手角刺入下腹丹田。   自裁,但巨灵生命顽强,要害受创一时间还不会死,摔坐在地,大口喘息,狰狞作笑。浓黑血沫自其口鼻泛出。   正巧三尸就在这头巨灵不远处,赤目见状猛一声:“好!临阵自裁,真乃上将军也!”一个喝彩,另两个嘻嘻哈哈地笑,可是他们的笑声顷刻就被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淹没了。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   正神墨中生,行驰宇宙间!   ……   所有墨巨灵都于此刻发疯,学着第一头巨灵的样子,狂呼着这十个字,自断双角、自刺心口与丹田。   三尸笑不出来了。一头墨巨灵被吓破了胆子宁可自裁也不敢再面对大圣等人算不得奇怪,可整支大军都喊着号子自裁绝非正常事情了。   大群巨灵自己把自己捅倒了,大圣等人无人可打自然也就停手了。这次不止天真,盲眼僧和独眼道也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地面上始终观战、未曾出手的雕山少女、邋遢老道和影子和尚对望了一眼,其中和尚眯了下眼睛:“又来了。”   苏景低声去问雕山少女:“怎么回事?”   “自毁法身,引爆法元以求重创乾坤,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少女应道:“倒不是力量有多凶猛,但会有墨色浸染四方,比较讨厌。”   虽知有天真等人在,什么事情都轮不到自己来操心,可苏景闻言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再去看大圣、古刹和剑狱诸位能者,居然尽数收手,三大巨头并肩云头,余众列位三人身后,个个面带微笑,他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墨巨灵泼起重重墨色浸染天穹?当然不是,他们等待的“东西”已经到了:青铜碗。   满满鬼篆铭刻的古拙之碗横飞天际!   至天心,宝物急停,就此悬浮不动。   苏景“啊”一声低低惊呼,这只碗他识得,三身獠祖乐乐的本命神器,一直安置于幽冥神君庙中的青铜碗;而苏景低呼时候,陆老祖已然热泪盈眶……中土世界曾经有过两只这样的碗,一在阴间,一在阳世,前者安睡于幽冥西陲后者成为陆角八犀利法宝,即便老祖已知前因后果、晓得此碗为并非兄长那一只,可他心中仍沸腾!   心中沸腾、鼻腔酸楚、眼窝湿润。陆老祖毕生问剑、疾恶如仇,天下人间有谁见过他掉过一滴眼泪。   没人见过不代表他没有眼泪。   宝碗显现,碗中空气微一模糊,三头六臂、白发苍苍的老魔显身,三张脸孔一悲一喜一怒,不是祖乐乐是谁。   祖乐乐将那张笑脸对上了三大巨头。   祖乐乐对面的三个人都笑着……之前他们突然发笑,只因察觉了祖乐乐的气意,这场热闹果然少不了他啊,至此,古时昂首并肩,举剑齐法杀灭巨灵护卫乾坤的四位前辈,终于重聚一起!   四个人,没有一个去看正催促最后“俱焚”法术的巨灵大军,也没人说话,他们各据一方,彼此相望彼此微笑。   五息过后,祖乐乐忽然躬身,两字:“多谢。”   盲僧、凶道、天真还礼:“不谢。”   稍顿,改做僧道妖三人施礼了、对祖帝:“拜托。”   祖乐乐还礼,认真:“放心。”   多谢、不谢。拜托、放心。   八个字后,悬空宝碗突兀一震,一化百、百化万、万再化无数,霎时间中土人间无数宝碗铺满天穹!宝碗翻飞、倒扣,一枚一枚分毫不差,整整扣中凶法已成、正欲炸碎自己的墨巨灵!   一碗扣一灵。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个也不差。   就在墨巨灵自毁法术堪堪成形、将要炸碎一瞬,碗尽落!墨巨灵身形大若巨岳,碗平常大小、装不下半斗米。不见宝碗涨,不见巨灵缩,可是碗落下就那么一扣,扣住了,稳稳当当!   天上无数碗落地,天空清静了。   地上无数碗再一震,千万归一,地面也清净了,再没一个巨灵,包括尸体在内所有秽物尽被收入碗中,想要炸自己就去碗中炸,不炸也不行。碗中自有三身獠的毒蚀冥火,且看炼不炼得化这群天外“正神”!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化精光,第一战   也在祖帝宝碗收巨灵的同时,从现身……或者说从苏景认识她开始就始终在笑的雕山少女忽然“哇”一声大哭出声!   影子和尚与吃面老道一叩拜、一稽首。   苏景等人则大吃一惊:只见云上、众多古时大贤忽地散去了身魄,化身一道道瑰丽光华,闪烁翻飞,于苍穹中流连着,仿佛看不够这人间景色一般。   过不多久重重光华散落,摩天神僧所化金光尽数遁入影子和尚眉心、剑域高人所化银光全部注入吃面道人双目,七大圣所化的绚丽光华则纠缠一起化作一枚七彩金环,为雕山少女束起了长长青丝。   异象只在短短片刻,少女哭倒在地,影子和尚与吃面老道长拜不起……   祖乐乐未出声,但他转过了那张痛哭之脸,看着诸贤化精光、落入“传人”身中。   还有一个人泪水长流,瘫坐在地:苏景化灵三婴之一,剑婴屠晚。   就在突然间,天地寂静。   和所有人一样,沈河震惊当堂,但很快他微微皱了下眉头,被长剑盯住神魄的施萧晓正对他传音入密。   片刻后,沈河走到秭归先生和辰光方丈身边,三位掌门低语几句后传下密令,果先、木恩、离山两位新晋人王白翼与方先子领命,齐齐飞天而去,苏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生怕这几个人会应付不来,让裘平安与小十六做追随……   几位人王飞天去了,苏景面前忽又多出了两个人。乍相见,苏景惊喜交加,两人中,左首那个,心口空空双目闭合的清秀少年,正是瞑目王。   可苏景却顾不上去向二明哥问礼,直接跪到右首老者面前。   与陆老祖长相一模一样、但身穿红袍的老人,离山光明顶主人,苏景真正的师尊、陆角八。   苏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抢步去跪,小不听、三尸、一群先汇聚离山后又转战弥天台的妖怪,呼啦啦地跟着他跪了一大片,倒把陆角八吓了一跳,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阳间还有个弟子。   陆老祖也激动,想不到今生此事,竟还有机会再见兄长!不过老祖很快平复心情,上前三言两语把苏景的身份解释清楚。此刻离山弟子也纷纷上前,对陆八陆九两位师祖行见大礼,红长老仗着自己是个“女娃娃”,就算多嘴长辈也不会见怪,一边行礼一边把苏景“生平”大概介绍,反正就是夸了。   听说东土佑世真君、南荒太岁老祖、幽冥小九王和阎罗驾前第十四王都成了自己徒弟,且还身怀人王本领,陆角八着实有些惊讶,看看苏景,又看看陆崖九:“这么好的徒弟,当初你自己怎么不收?”   陆崖九哈哈大笑:“这不是当初没想到他这么能折腾么!”   陆角八也笑了,可是说到底师徒两人只是初见,苏景还好些,至少从他被列入离山门墙第一天起就知道师尊是什么样的人物,师父在人间种种作为他都了解,潜移默化深深敬仰。   陆角八却不是,以前听都没听说过苏景,即便知道此子了得也不觉有太多情绪,微笑点点头嘉勉了几句了事,情有可原的敷衍。   不过陆角八很快就愣住了……他看见了阳三郎。初时未曾留意,注目片刻后陆角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虽然阳三郎化作人形,虽然阳三郎另得机会涅槃重生,完全不是从前模样了,陆角仍就认出了她。先是错愕,很快老人的神情便告坦然,迈步来到阳三郎面前:“我欠你一个公道……”   不等他说完,阳三郎就一摆手:“旧账了了,你徒弟替你还了。”话说完阳三郎不欲多待,和苏景打了声招呼,带上小金乌飞走去准备“重见天日”的法术去了。   阳三郎如此说法,就不由得陆角不对苏景另眼相看了。苏景却不邀功,只是摇摇头:“也是机缘巧合,弟子与阳三郎和解了。”   静静凝望第一次见面的人王徒弟,似是思索什么,不多久陆角面露笑容,点头:“很好。”   这个时候三身獠祖乐乐走了过来,以笑脸相对苏景,大帝目光望过苏景、望过屠晚、也望过三尸,把这一伙子人看个够,祖乐乐道:“这么说……练成‘三圣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的人就是你了。”   苏景口称“帝尊”正要执礼,祖乐乐伸手拦住了他:“神君驾前冥王,身份不逊于我,若你唤我帝尊我就得喊你王驾,麻烦得很,你我直呼姓名就好。”   汉家孩儿,礼字扎根于心,就算不唤“帝尊”,也不好直呼其名,改口道:“还请前辈指点……”   刚说到这里祖乐乐就笑道:“前辈个鬼爪子!”   三尸中雷动忍不住插口:“应该的,应该的,不论身份至少也得论辈分……”仍是不等说完,祖乐乐继续笑道:“我就一直说,做鬼的最最不该论辈分,又不是阳间,都落入轮回中了,辈分简直乱套!偏偏那些鬼崽子就记着做人时候那点规矩,不肯听我的。”   祖乐乐不笑不说话,倒不是他天生爱笑,只因正以笑面相对,这张脸、这张嘴没有其他的表情和语气。   区区小节,既然对方不喜苏景也就不再矫情,直接问道:“内中详情还请、请祖兄指点,还有刚刚诸位先贤……已经走了?”   既然主动来见,字不会再隐瞒什么,祖乐乐席地而坐,招呼着其他人也一起就坐:“不必一样一样地问了,我从头说起。”   ……   祖乐乐得道时,神君与诸冥王早已离开中土,三身獠一统幽冥又亲手摧毁王座,建下了“万鬼争霸、勇者轮回”的格局,他算是把幽冥彻底搅乱了,之后就没他什么事了,打坐修行之余,逛逛幽冥转转中土,有时候也会飞出天外去散散心。   就在一次天外旅途中,于别家世界偶然见到墨色之祸,从那时起祖乐乐就开始警惕:见过了墨巨灵,明白了他们的贪婪和性情,祖乐乐自然能明白这些黑色妖魔没发现中土便罢,只要它们发觉中土存在,迟早都会过来。   祖乐乐不晓得,墨巨灵早就发现了中土了,所以没急着过来只为等候果实成熟。   说到了墨巨灵,祖乐乐转过了那张愤怒之脸,目光如刀语气森冷:“因为心存警惕,所以时时刻刻都会提起一份精神,侦巡阴阳监探四海,待到第五圆时,终于被我发现了墨巨灵的气息……不在中土,但很近了:他们在莫耶。”   莫耶与中土是两座世界,相伴而生如镜照两面,不过两座世界早都“独立”了,一个毁了不会连累到另一个。   墨巨灵入侵莫耶地,和中土不存半个大钱的关系,但三身獠另有想法:两座乾坤虚空相连,一旦莫耶沦陷,墨巨灵又怎么可能放过中土。   三身獠打算助战莫耶,可他早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力量有限,他要给自己找几个帮手。那个时候幽冥已经乱战了无数年头,凶猛鬼王无数,但有资格与三身獠并肩作战的不存一人。所以祖乐乐来到阳间,找上了天真、盲僧与江山剑域主人。   祖乐乐讲述见闻、陈说厉害,和尚与老道都是出家人,心中修成一道慈悲念,痛快答应先随三身獠去往莫耶,看一看情形是否真的像祖乐乐说得那么严重。   至于天真大圣,他可没什么慈悲心肠,同意去莫耶一趟只因闲得……闲得无聊,静极思动,正打算着去天外转转祖乐乐就“送上门”了。   待阴间帝尊引着三位人间巨头来到莫耶,众人立时就明白了,祖乐乐之言不存半字夸张,确确实实,巨灵为孽!   中土强者与墨巨灵的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大战,是在莫耶打的。   那个时候莫耶没有能够比肩中土四贤的人物,不过像蚀海、灭顶或者八大剑王那样的凶猛仙家有不少,本就战力强悍,再得中土四位强者相助,终于打胜了那一战。   为表敬意,莫耶先辈为四位中土先贤塑立大像,便是苏景曾在莫耶见过的那四尊巨像了。   三身獠不太会讲故事,平铺直叙全无修饰,中土高人出战莫耶,于那座世界最最艰险时候剑指巨灵,何等振奋事情,在祖乐乐口中变成了白开水。可即便是“白开水”,即便后来莫耶地终归没能逃脱灭亡惨祸,小妖女依旧热泪盈眶,对祖乐乐盈盈下拜,想致谢却哽咽,泪珠儿串串滴落口中但口中一个字也说不出。   齐僮儿是浅寻的心结;陆角是蓝祈的心结;怕那一剑刺错了是叶非的心结;莫耶、故乡就是晴山霖铃的心结了。   三身獠摇了摇头,伸手搀扶不听,口中说话实在:“助战莫耶,不是我们想去就莫耶人,是为了护住自家世界才会有那场远征,算得各取所需,你不必谢我们,莫耶也从不欠我们什么。”   而莫耶之战前后打了几十年,远非苏景等人刚刚经历的那场“来得汹汹,去得匆匆”战事可比,天真、祖乐乐等人虽大胜而归,但也看见了墨巨灵的凶狠与可怕。   见过敌人的凶悍,几位先贤返回中土后就开始备战,炼法术布杀阵等事自不必说,诸多准备中最最关键的一项则是:铸剑。   这是江山剑狱主人的提议,要与墨色巨灵做殊死之战,不止是自家修为高本领强就能够获胜的,还须得寻其弱点、铸其克星。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三千明月,十八骄阳   具体缘由三身獠并未多讲,苏景等人也没作追究,能够说服天真、盲僧等人的道理自然是真道理、大道理,何须今日晚辈再去求证。   “屠晚?”苏景问。   三身獠又换回笑面,点头:“不错,屠晚。要铸这样一柄剑不容易,不过铸神剑以御强敌,这事听上去挺过瘾的,定议之后大家就忙活开了。”   坐着一排听故事的三尸对望一眼,心思想通、拈花开口:“屠晚……是不错,可您要说他是神器,这个……有点过了。”   赤目一旁点头附和,伸手指着自己的红眼珠:“祖兄明鉴,兄弟我这双眼睛,看遍天材地宝,是不是宝物、是什么成色的宝物,逃不脱我翻目一瞥。屠晚是一等一的好剑,天下难寻,这没得说。但真要比个高低的话,至少屠晚不如丈一。”   雷动缓缓点头:“好就是好,稍差就是稍差,屠晚虽是我们的孩儿,但咱家不护短。”   “是,咱们哥们天性耿真,这眼里就揉不得沙子啊。”拈花赤目异口同声,正直宗师挺直腰板端坐稳当,单比气意的话,轻松甩出贺余师兄三百里。   三身獠笑了笑,不和三尸矫情:“你们见到屠晚时,神剑已断丧,做不得准了……此剑成形、三千明月。”   “啥意思?”三尸没听懂后半句,齐声发问。   “剑是我们四人一起设计的,墨色巨灵的克星为骄阳,一光一暗、一生一灭,天生的对头牌。”三身獠的声音不急不缓:“可是一来,阳火太过刚烈,采其精华铸剑不易,弄不好还会惹恼金乌一脉;二来……宇宙间虽有骄阳无数,可是每一轮骄阳都主掌着一界或几界的生衍,坏骄阳以铸剑,会坏了无数生灵的性命,此为禁忌之事,真要这样做了,咱们和墨巨灵又有什么却别?三来,最关键的,我们四个人合计过了,收太阳……没那么大本事啊!”   三尸齐齐“咳”了一声,纷纷嘟囔“您就直接说‘三来’就成了”。   采日铸剑不成,是以退而求其次,改作采月铸剑。月光柔和、照亮夜空,虽然不像骄阳那般活力十足温暖天下,但月亮也是光明的象征,同样是墨巨灵对头。   至于“采月”的办法,便是高深法术了,不伤明月只攫其精,那轮月亮还会在、永远在,只是灵气稀薄了、光芒黯淡了。   铸剑计议定下,有关铸炼的诸般细节确定,四个人就此忙碌,三身獠负责遍寻天外、采集真月灵精,天真大圣负责塑灵开光、添染智慧,和尚负责搭建和维护剑炉,独眼老道就做那打铁匠的活计……   三身獠说到这里,苏景忍不住插口问道:“剑炉何来。”   三千真月灵精只是剑基,还须得配以无数金精与辅料,细节不必多问,当时肯定是把三身獠给忙坏了,可是这事就和炒菜差不多,想要水煮大象先得有那么大的锅才行。苏景问的是内行话,至少他自己想不到,这铸剑的炉子从何而来。   “和尚的天顶头盖。”三身獠答案惊人。   佛家之中有密宗修者,密宗内有高僧头盖骨制成的法器代代传承,但揭自己的头盖做炉子和死后留下天灵正法根本是两回事。   而三身獠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这四个人,斗战以论我比他们稍强一点,毕竟三个脑袋六只手,怎么算都是占便宜的。若以修持相较各有所长、谁不也比谁更强。想要铸此神剑,非得和尚的头盖来做炉子不可……不过这也只是个炉子罢了,空有炉没有火又何谈铸剑,这也花费了一番大工夫,我们四人联手施法,自天外接引十八轮骄阳圣火入炉,这才有了铸剑的基础。”   不是弄来十八枚太阳,而是将太阳中的纯阳真火的一部分,通过法术牵引至今烧进“炉子”,不会伤害太阳,也不会害了那轮骄阳下的世界。   采集三千明月,引火十八骄阳。头盖为炉、炼月为剑……三身獠的言辞朴实,可苏景等人谁能不惊诧。   这件事,只要稍稍一想就觉心血沸腾!   “大家各自出力,相比之下我就最轻松了,在天外跑一跑寻些材料,说到底只是个辛苦事情,他们三位就不同了,和尚为成炉献出了自己的头盖;老道为引火将自己的本命龙凤双剑之一投入炉中焚化不算,为了能实时监察火候,他又把自己的一只眼睛置入剑炉……那只眼睛再也没能捞出来。”   “江山剑主本是独目人,再拿走一只眼睛是,其实也和盲眼僧一样了,盲眼僧心眼好,用金玉菩提给老道做个了假眼塞进了眼窝里,老道千恩万谢。我就说老道太老实,既然做假眼,和尚干嘛不把两只眼睛都做了,小气巴拉只做一只……不过这事我没告诉老道,老道就一直没转过弯来,到最后还说和尚真好、又大方又实在;大圣也付出甚重,他要为神剑添慧开灵光,将自己的两只尾巴和眉间骨慧珠投入炉中。”   和屠晚相处这么久,神剑自己一直迷迷糊糊的记不起前尘往事,可苏景就算再愚钝也能猜到,此剑与天真、剑主、和尚等人有着莫大渊源,只是苏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渊源”竟来得如此深厚!甚至可以说,当年的神剑屠晚就是盲眼神僧的头盖、就是江山剑主的本命佩剑之一和一只眼珠、就是大圣爷的两条尾巴和一粒眉心圣骨!   苏景再印证自己的经历:当剑魂入体,为何少女会亲手为自己炼化天真大圣点将诀;为何老道会主动请自己吃面;为何剑冢万剑都对屠晚剑魂尊敬异常、为何根本不出世的丈一龙纹剑会跃出来追随自己;为何屠晚会带上自己万里迢迢赶赴西海深处去救行将崩溃的影子和尚……难怪了,难怪了!   “铸剑是漫长功夫,开始想象的时候,个个眉飞色舞浑身是劲、都觉得自己要做的是惊神之举,佛祖听闻此事没准都得吐下舌头,可实际铸剑过程又辛苦又乏味,江山剑主成天跟我们说他眼睛疼……他眼睛在炉子里看火候,天天受极阳真火舔噬,要是不疼才怪了,好在大家都是神仙,时间大把大把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铸剑吧。差不多等到神剑就快炼好的时候,墨巨灵就来了。”   这一阵子三身獠都在用那张笑脸说话,语气乐呵呵的,就连提起墨巨灵的时候也是开心的:“这次他们没通过莫耶,直接找上了中土……来了就打吧,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没向莫耶求援,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事情……咱家里富裕,平时养下了一群虎狼汉,有事的时候就自己上,否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的粮食。”   “最初十几年里,打得颇为辛苦,墨巨灵本身实力不差,花招有多得很,可是把大伙忙坏了……待到十几年后屠晚神剑出炉,热气腾腾地去杀巨灵,一下子摧枯拉朽,那份爽利劲就别提了。不过非说不可的,墨色妖魔看上去假仁假义,伪君子似的,可他们心中有狂信之念,信念起便是死不回头、百折不挠的执着。”   “那一战越打越大,咱们也就越发佩服老道了,若不是他出了个铸剑的主意,若不是我们有屠晚在手,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来的。拼吧,看谁能活到最后,到后来根本就不多想了,反正要我们让出中土绝不可能。”   “战事惨烈,墨巨灵被斩杀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咱们这边也渐渐有了伤亡,伤亡越来越重。连绵大战没有一刻停歇地打了整整六百年,自我有记忆以来,中土世界最最惨淡的光阴非那时莫属了。到了后来我们发现,墨巨灵的进军之势不再源源不断连绵不绝,而是变成一股、过一阵再一股,再加上刑讯搜魂得来的口供,我们大概明白墨巨灵就快撑不住了。”   “墨巨灵快撑不住了,可我们又何尝不是强弩之末。开战之前,南荒妖有诸位大圣、各位大圣麾下皆有绝顶大妖相随;摩天古刹有十位圣僧十八金身罗汉,另有七十二禅堂,每堂皆有未升佛但实力比着你等今日人王还要更胜许多的大德高僧;而东剑西禅南妖这三大中土阳间势力,以东方汉廷江山剑域实力最强……六百年打下来,南荒只剩天真,西方只剩盲眼和三位金身罗汉,剑域就只剩剑主与马足龙沙、柳暗花溟两位剑王了。”   “一晃又是百年苦战,屠晚剑身上满满裂璺,天真、盲眼、剑主都走了……但他们的志愿并非无人继承,剑域主人留下了一尊木灵玩偶、盲眼和尚留下了一段灵慧真影,天真大圣则留下了一条尾巴。”   苏景很想继续继续听下去,可三身獠略过了一个关键中的关键,不由得苏景不作追问:“天真大圣、西域佛主、东疆剑主三位前辈走了……他们、他们陨落了?”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奉陪   祖乐乐摇头……大家都以为他在摇头,但很快就发现不是,他在“换脸”,笑脸、怒脸、悲脸一张一张换到正前面对苏景、之后再一张一张挪开……好半晌,三身獠伸手一拍自己的额头,怒脸向前、怒道:“就这三个表情,怎么都不够用!想纳闷一下都不成。”   谁说仙佛就没烦恼了,祖乐乐想做个“纳闷的表情”出来都不成:有关天真、剑主、盲眼神僧三人的“结局”,祖乐乐一直很纳闷。   “他们死了。可死后又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独纳闷不如众纳闷,三身獠给出了一个答案,但也抛出了个更大谜题。   祖乐乐让苏景唤他“祖兄”,由此三身獠大帝也成了三尸的“祖兄”,为表心中对兄长的无限崇敬,三个矮子从端坐一排变成了三人背靠背,乍一眼望去,真像小一号的三身獠。   “三尸獠”中雷动眉头大皱:“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叫死后发生什么就不晓得了?”   拈花接口:“再说,祖兄您老是幽冥世界神君之后唯一大帝,算得阎王二爷了,人死后魂归幽冥,再发生什么您会不知道?”   三身獠对三尸獠摇头,这次是真的摇头:“是真的不知道。”   一场惨烈无比的战斗,早就在之前的连绵恶战中受重伤的四大巨头联手恶战墨巨灵族中十一名巅顶神尊,斩尽仇敌之后,三身獠伤上加伤但性命无碍,另外三人已到油尽灯枯的境地,命火熄灭生机已断。   那是他们三人的最后一战了。他们的传人仍在闭关,做最后的破慧冲关……   独目道长扶着剑勉强站起身,用那只金玉菩提的眼睛远远眺望,看不够的江山锦绣,忽然流下了一串眼泪,不是怕死、是他看不够啊!很快就没得看了,再没得看了;盲眼神僧坐着,禅坐。本为神僧,坐禅万年不动等闲事,那时却连片刻都坐不稳当了,要靠住一块石头才能勉强坐定,闭合着双眼。伤重、身残,曾经金玉一般的金刚不坏之身如今变得斑驳了,好像被狂风吹蚀千年的石像,苍老斑驳、满满裂璺。眼泪流下,滑过苍老的佛面,哭这人间、哭这众生,妖魔未处大道未净,我却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因为慈悲,所以痛哭,弥留之际的遗憾,死不瞑目啊!   天真大圣躺着,他的目光涣散了,望着天,依旧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眼泪从眼角滚过,落下,狐狸的泪水晶莹剔透,仿佛琉璃。不哭这世界、不哭这苍生,我已皆尽全力、我再无力回天,活着时候我眼中不存满天神佛,弥留之际又会在乎生死,大圣在乎的是:离别。   要离别了,怎能不做最后奉陪。   大圣流泪只因他们都哭了,老道、和尚、三身獠都在哭……杀人,我陪你们;喝酒,我陪你们;流泪,我一样奉陪。   流眼泪,这是我们一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谁说英雄陨落时,一定就会慷慨豪迈。江山剑仙、古刹神僧、南荒妖主,放眼中土人间整整五圆,还有比他们更豪迈的英雄么?   但他们死时一点也不慷慨,三人陨落时候泪满衣襟。   三位大能为者丧命。   可他们身死一刻异象显现,三具本应不腐不灭的仙佛尸身顷刻化作金沙泻地,金沙如水,落地即相融,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祖乐乐则听得冥冥之中有大笑声传来,那笑声明明白白,正是刚刚陨落的三人!   三身獠何等见识,却从未见过此等异象,拖残躯掘地万丈,却又哪见半粒金沙。   祖乐乐不甘心,明知可能甚微他还是重归地府,却追查三人下落,但结果不出所料,三人的游魂未入幽冥。   说到这里,祖乐乐长长叹了一口气:“就是这样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怎样了,到底是死了还是另有造化。”   连三身獠都查不出的事情,苏景等人就不必浪费脑筋了,唯独“三尸獠”自作聪明,笑道:“想都不用想啊,天真大圣等人必定未死,其他不提就说大圣点将玦,令牌与主人生死相依,人在令在,人亡令毁,大圣玦还在,天真爷一定未死。”   “话不是这么说。”祖乐乐摇头:“天真大圣还留下了一条尾巴,开灵生惠修得造化……这件事要分两头去看,单看这条尾巴,她有自己智慧,是独立生灵,自她觉醒之日开始,她就和大圣不存直接联系了;可若从骨血延续来看,她本为大圣的身体一部分,她在即为大圣在,她不死令牌就不会毁灭。”   “大圣灵尾,青灯境中那位雕山少女?”苏景问。   祖乐乐点头,笑脸:“素素。”   少女名叫素素。   少不得,“三尸獠”问题又来:“大圣为雄……尾巴却是个小娘子?这个……”   “素素是大圣九尾之一没错,但灵尾生慧,这重造化因大圣而来却和大圣无关,它成形后是男是女,天说了算。”   太久不曾说话了,祖乐乐的谈性甚浓,有问必答,跟着他又猜到三尸即将脱口而出的新问题,不等发问就笑着回答:“灵尾开慧,不是大圣刻意使然,此事还是要算到‘造化’上去,与人力无关的,所以只有一条尾巴能变成人,其他尾巴没那个造化,生不出智慧。”   苏景徐徐吐出一口长气,一个相伴三十甲子、不大不小的疑问得以开解:当年青灯境中,懵懂少女柔软而开心的拥抱、费力在费力的那声“阿哥”。   素素本为天真大圣的一条尾巴;当年大圣为铸就神剑,将自己的两条尾巴与眉心骨融入屠晚,屠晚不是尾巴,但尾巴是屠晚;从“狐狸尾巴”去论,屠晚就是素素的阿哥。   青灯境中苏景修成三这三那诀,屠晚剑魂入体,苏景和屠晚合一,换个角度去看,从那时起苏景何尝不是屠晚,所以素素管苏景叫阿哥,简直理所当然。   三身獠声音缓缓,继续讲述往事。   天真等三位先贤“离开”不久,他们留在人间的传人出关,正是影子和尚、少女素素、邋遢老道。   影子和尚与少女素素的来历已然清楚,无需三身獠再废唇舌,但老道的出身众人不解,祖乐乐耐心解释。   不同于普通修家幼年入道,江山剑主长到十四岁才被路过仙长发现,要带入山中求道。他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位兄长与他相依为命,兄长有一份小手艺,农闲时候靠着雕刻些木偶娃娃到集市去换几个钱贴补家用。   修行事情,仙凡隔绝,再难相见了,兄弟临别前,做弟弟的江山剑主给兄长做了一顿三鲜面,哥哥精心刻了一个小小人偶送与兄弟,这小小木偶便是兄长了,永远陪伴兄弟身边。   人偶即为亲人,几乎是俗不可耐的事情,可是何为“俗”,俗自民中来,最最单纯最最质朴的寄托。   兄弟相别,小小木偶一直被修行少年带在身边,时时摩挲时时把玩,每遇难题或者挫折,“江山剑主”总会和小木偶念叨念叨……若非祖乐乐亲口讲述,又有谁能想到的,一念可翻天一剑弑神佛的江山剑主,心中竟还珍藏了一份凡人的兄弟情怀。   木偶伴随江山剑主毕生,所有剑主的修行、斗战、学习和感悟,小小木偶都曾经历,更要紧的是这木偶是江山剑主的人间情怀寄托所在,久而久之木偶开灵,情形与影子和尚得道颇有相似之处。   木偶是江山剑主的兄长,所以爱吃三鲜面;木偶也是江山剑主自己,所以他能够执掌剑域。   仙、佛、圣三人离开,但各有传人留在人间,他们不如三位“前辈”可也有惊天动地之能,接下了屠晚神剑,与三身獠并肩,再战墨巨灵!   忽然,苏景想起了刚刚发生够的一件事:恶战中显灵的天真大圣、江山剑主、盲眼神僧三人与祖乐乐的简单对话。   多谢、不谢;拜托、放心。   不论后事如何,最初时都是祖乐乐找到三位大能为者,请他们加入这场大战的。所以祖乐乐:多谢。   这场战事关系中土、关系家园,即便祖乐乐不相求,三位先贤至多不去莫耶,待到墨巨灵杀来中土时他们也一定拔剑向墨。所以他们:不谢。   三位先贤走了,可“传人”还在,中土还在,后面的战事、传人的安危,都要请祖乐乐多费心了。所以他们:拜托。   义不容辞之事,除非魂飞魄散,否则决战到底!所以祖乐乐:放心。   多谢、不谢;拜托、放心。   天真等人还在世的时候,已然预见自己可能撑不到这场大战结束,提前对身后事做了准备,各自留下一位传人不算,他们另又施神术、忍受剧痛从自己的身魄中割断一段灵精,永做封存。   割断灵精、封存于世的法术仍是江山剑域主人研创出的,一段灵精就是一份强大力量,轻易不会觉醒,只待三位传人修持到了火候,灵精自会苏醒、融入传人身魄,再为他们平添巨力。   不止三位大贤自己,南荒诸圣、古刹高僧和所有剑域弟子都受此法术,古时世界的恶战中他们战死了,可英灵不散!留待后世再发光、再耀天! 第一千零二十章 三锵锵诀   可惜的是那三位传人出关后,修为虽已大成,但境界上还差了一点火候,无法让那些“灵精”醒来,也没办法接受这份只能用“强大”来形容的礼物。   “影子和尚,尾巴少女,木偶老道出关,和他们的师长一样,与我并肩守护中土,斗战巨灵,转眼又是三百年……直到最后。”不知何时三身獠换上了哭脸,声音缓慢而沉重:“大家都伤了,都疲惫,屠晚神剑也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碎裂。那天正午,天空忽然沉黯下来,我们知道墨巨灵又来了,我们没想到的是,这次巨灵也带来了一把剑,很好的剑。”   绵延千年的浩大战役,那是最后一战。   屠晚终归没有辜负铸就它的中土圣贤,它绽放了最最强烈的光芒,与那柄墨色神剑拼得玉石俱焚,只勉强剩下了一缕残破剑魂。   墨色神剑则被打碎剑灵,剑身断裂七截,就是后来落入苏景手中的残剑了。   玉石俱焚的不只屠晚,三身獠与三位先贤传人亦如是。只是他们的情形要稍稍好一些,将入侵妖魔剿杀干净后,四个人神魄与身体都遭受极大创伤,但到底性命还在。   四人之中,伤势最重的是尾巴少女与木偶道人,命火将熄垂垂危殆,三身獠将两人送入了青灯。青灯内藏了一座好乾坤,但内中并无生机,所有灵气都只归少女与道人享用,对他们的伤势大有好处,入灯时候已经昏迷的少女将大圣玦掉落在外;影子和尚的情况比着少女和老道稍稍好一些,他不愿去青灯,而是回到了仍高悬西方天空、但已满满裂璺似是可能会坠落的摩天宝刹中。   屠晚剑魂则被三身獠收入一柄解牛刀内沉睡。   三身獠带上青灯、解牛刀,也去了摩天古刹,祖大帝的伤势很重,可他还有要紧事情要做,顾不得施法疗伤……一晃百年过去,始终在大寺一隅枯坐的祖乐乐忽然放声大笑,用自己的煞血写下了一份“邪法功谱”,《三圣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   一百年苦思冥想,只为神剑重生!或者说,是神剑重生的第一步、最最要紧的一步。剑魂太过虚弱,须得入体附魂、沾染真正生灵的魂气才能苏醒过来。至于重铸、重新炼出身体,都得等剑魂真正苏醒再说。   剑魂入体很简单,不用什么修法,只消祖乐乐催动一咒即可完成,但只“入体”远远不够,非得让剑魂成为那个生灵的真正魂不可,听上去没什么,可就以人为例,三魂七魄为天命所定,怎么可能再生出本命第十一魂。   若驱逐本体三魂七魄中任意一枚,那屠晚附魂之人不是变成傻子就是僵硬不能动弹的“木人”,这样附魂全无意义。   所以祖乐乐就把主意打到了“三尸”身上,三尸为“灵魄”,不再三魂七魄之列,虚无缥缈却有真实存在,炼秘法逐三尸、屠晚鸠占鹊巢,“主人”不受其害照样可以成长、修行,屠晚与其共修共长,重开混沌化真灵……这就是三这三那诀的真谛所在了。   终于又到了一重疑惑所在,苏景问:“为何取了个……‘三圣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这么古怪的名字。”   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功诀名称后半部还好理解,了不得就是祖乐乐创出此法开心之余,贪图厉害名字,可是前面的“三这三那”苏景实在想不通。   “当时我又怎么可能想到,最后练成这套功法的是个平平凡凡的人间小子呢?”祖乐乐笑着反问:“如果你是我,你觉得,将来谁会来练这套功法、让神剑转生?”   稍一琢磨,苏景恍然大悟!   创下这套功诀时候,祖乐乐以为将来练这门功夫的肯定还是他自己、影子和尚、尾巴丫头和木偶老道这四人之一。他们都是仙圣之辈,但人人都心怀天地感情饱满,皆非绝情修、皆未斩三尸即证道,无论谁来练三这三那诀,都会把自己的三尸炼成真灵、落入天地间真正活一遭。   大圣传人的三尸,自也算是大圣;冥君祖乐乐的三尸,肯定也得是冥君……因为三尸和本尊本就是一回事。   那四个人中,谁会练这功法?肯定是伤势最先好起来的那人。   那四个人中,谁的伤势能最快痊愈?祖乐乐不晓得,干脆就全给列上了,爱谁谁,总有一个中,这才有了“三圣、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的前称。   不承想千万年后,神仙法门被苏锵锵给练了,所以祖乐乐把功法的名字起错了,应该叫做“三锵锵百劫屠晚洗剑转生无上心诀”才对,可简称做“三锵锵诀”。   众人纷纷莞尔,气氛轻松了些。   写好功诀,留灯、卷、大圣玦和解牛刀于摩天刹,三身獠离开了。   自己的伤势自己清楚,三身獠晓得自己伤势太重,尤其宝碗残缺、会对他疗伤有极大障碍。   而碗中镇压无数巨灵尸身,碗残难保妥当,所以祖乐乐根本没机会疗伤,后面他要做的就是去往幽冥古战场、借战场戾气助己行法、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要镇住碗内腌臜尸体。他不太确定自己还有再回来的一天,所以将四样宝物都留在了古刹。   至于能坚持多久,三身獠没去想,反正坚持就是了。   三身獠返回幽冥,将自己封入宝碗,再过百余年,摩天刹的凌空法术终于崩乱去,再也维持不住了、大寺坠入深海……   祖乐乐这边的说完了,转头望向陆角八,点头:“要多谢你。”   三身獠能活着回来,全因关键时候陆角赶到幽冥西陲、补好了宝碗。   分不清是造化弄人还是机缘神奇……   陆角偶得祖乐乐的宝碗残片,本道是上上至宝,哪想到残片与真碗冥冥相连,由此陆角八遭受墨色侵袭。攻击过来的墨色不是任夺、申屠灵灵修习来的那种丁点墨色,而是古时候千年里源源不绝攻打中土的所有巨灵尸身凝聚的怨戾墨气,这浸染来得何其凶猛。   为抵御墨沁、更为让蓝祈安心修行,陆角抽夺金乌魂魄,驱狼逐虎之计,终于还是丧命了。中土人间绝顶大修陨落。但因根骨倔强,入幽冥仍要追查自己究竟“为何而死”,几经周折终于寻到真碗所在。   当时幽冥西陲已为墨色笼罩,陆角不知事情始末,但至少能看出墨色之祸会伤害乾坤,只因心中一道正气亦然补碗,消弭祸根!   陆角八死得并不光荣,还违背了自己心中公道、害了一头无辜阳鸦,但他也用自己的陨落换回来一位有绝大功勋于乾坤的前辈圣贤重见天日。   对三身獠的道谢,陆角微笑摇摇头,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心中唏嘘是说不出也说不尽的,陆角转开了话题,望向兄弟陆崖九:“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陆崖九笑得舒服,打谜语似的回答:“天无常妖丹、机缘。”   题目玄虚,不过陆崖九不卖关子,出灯前他已经和情形过来的道士、少女问过事情经过,此刻直接说与同伴听。   古时大战中,有一次江山剑域四位剑王误中埋伏情形危殆,天真大圣及时赶到相救才告脱险。事后独眼老道派能员赴南荒,铸丹炉生灵火,为天真大圣炼一枚天无常妖丹以示谢意。   江山剑域,天无常丹,那是真正的神奇灵丹,莫说剑域中的普通弟子,就是剑主驾前八位剑王,也只有三人服过此丹。   大圣觉得老道忒也多礼,不过有人白白给自己炼仙丹不要?那不是大圣爷,那是别扭魔。   由得他们,天真无所谓的。   炼丹难,养丹更难。炼丹只需百年光阴,可炼丹过后不是立刻拿出来就能吃的,须得在丹鼎中再温养千年才行,大圣没能等到这枚妖丹,尾巴少女进入青灯境的时候,丹还没能养好。   后来此丹就遗落在南荒,由此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陆崖九被困青灯境,想要升仙破道非得天无常丹不可;苏景游历南荒错把妖丹当人丹,高高兴兴去献宝结果空欢喜一场。   后来妖丹被尾巴少女服用,仙丹灵效、逆转造化,少女服了此丹才让自己的伤势有了真正的痊愈机会。   若事情止于此,还算不得太有趣,苏景等人都不知晓的,于江山剑域的仙家来说,炼丹的过程就是他们的无上真境的修炼。   炼出来的丹神奇,但在江山剑域真传门人而言,炼丹的过程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吃面老道的两只鞋子里装满了奇药灵草,连炼丹的洪炉都随身携带,就是因为他知道,将来自己疗伤的过程就是炼丹的过程。可是到了最后他伤势太重创及慧根,根本都忘记了自己应该炼丹以疗伤这回事。   懵懵懂懂的少女,懵懵懂懂地雕山;傻傻乎乎的老道,傻傻乎乎的吃面,无数年头。   直到苏景送回一颗天无常妖丹,少女服丹、得到了痊愈的契机;素素服丹前,老道曾把妖丹拿在手中仔细研究,未能彻底清明但隐隐约约地想起来,自己也应该炼丹才对……老道炼丹,同样也得了痊愈的契机。   苏景带回来的是妖丹,老道炼出来的却是人丹,祖传手艺、老号秘制的天无常、人丹!   得灵丹之助,少女伤势痊愈;得炼丹之助,老道伤势痊愈。至于老道炼出来的那颗丹,赠与“始作俑者”陆崖九!   “当初我以为苏景是我的机缘,所以我带他入青灯,着他练三这三那诀,不承想他炼得剑魂入体、炼得三尸化形,还得了少女和道士的青睐……我以为他是我的机缘,不承想,原来我是他的机缘。”   “可后来苏锵锵真就找回来一颗灵丹,于我无用,却对少女和道长有大用……这下子苏景又成了他们两位高人的机缘。到得最后道长炼成天无常丹想赠于我……这一大圈子转下来,苏锵锵他还是我的机缘啊!”   老祖越说越是开心,哈哈大笑。   机缘,机缘,缘起缘落波折横生,可是到得终了,仍稳稳落在了那一个字上:妙!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马王果是个好东西   三位大贤离开,下落不明;三位小贤与三身獠并肩,再持屠晚恶战墨巨灵,最后拼得两败俱伤。   这中土乾坤安好,先贤归养去了,正气却传承绵延,直到今代正道天宗离山崛起于世,古时候归养前辈也终于得来了自己痊愈复出的机缘。   三身獠能痊愈全因离山陆角八为他补全了本命重宝。   尾巴少女素素与和吃面老道能复原,只因那年离山陆崖九领这个懵懂小子住进了青灯境。   至于影子和尚,先在行将崩溃时得救;又在驭人世界巧遇优佛爷的一段真灵,开得智慧窍,复原大半;后来能够彻底苏醒则是因为他与苏景联手,对那只石头乌龟斩下的开灵一刀。   开灵要受反噬,而那头小小乌龟是龙山灵胎、更是自然孕育的佛陀,饱蕴大智慧。当两人联手一刀斩下、那场反噬到时,对苏景而言只是一场生老折磨,于影子和尚来说却不吝于佛陀一道当头喝棒!   本已智慧复苏、恢复大半的影子僧,再都重重禅意开顶猛击,终于融会贯通,真正苏醒过来。   再看影子僧这千多年的经历,无论古刹获救、十一世界遇佛陀真灵还是地心山腹得自然佛当头喝棒,哪一样事情不是苏景主导。和尚能活下来、能清醒回来,重重机缘皆为苏景所牵。   陆角是离山的陆角;陆崖是离山的陆崖;苏景是离山的苏景。   远古时的大能为者承天护道,斗战天外邪魔虽死无悔,无论本领还是风骨都为后世敬仰;今时正道的巅顶人物,论起修为和本领与前辈相差云泥,可是风骨又有几分相差?当巨灵从天而降时候,一样的人人拔剑,虽死不退!   更有趣的是,真正救醒三身獠等人的,正是今日世界中这些修为稀松本领微薄的“小家伙”们。   若以佛家的调调来看,这……就是因果了吧。古时贤者护世,是为“因”。所以中土世界得以延续,第五圆繁荣昌盛,后代崛起秉承正道倔强斗争、救出了前辈,是为“果”。这一“果”之下又是新一因:正因前辈获救及时出关,这才挡下这场浩浩劫数……   影子和尚、吃面老道、尾巴少女均告回归,而这一场疗伤,从濒死到失智再到彻底复原,根本也是从生入死、从混沌到智慧的浩大修行、精彩涅槃,再归回时他们的“火候”也终得圆满。   火候到了。摩天刹、江山剑、九尾圣当年封印下的灵魄也尽数苏醒,就是刚刚众人所见的南荒诸大圣、摩天众神僧与江山剑域神剑弟子了。扫灭入侵魔灵后,灵魄归元、一一遁入传人身内,化作磅礴法元,从此前辈与晚辈合力合智亦合志,共襄乾坤!   三身獠呵呵地笑着。他是真正的老前辈,就连天真大圣的祖宗的祖宗、五圆中土中第一只狐狸见了祖乐乐也得喊祖宗。三身獠年岁大资格老身份更是不得了,不过他从未把天真等人当成后辈,他把他们当做战友、朋友。   一样的情形,尾巴少女、影子和尚、吃面老道等人也是三身獠的朋友,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朋友。所以见他们都醒来了,祖乐乐开心异常。   不过见到小友,免不了的会怀念老友,三身獠笑道:“天真、盲僧、独眼老道,皆为天纵之才……论斗战凶猛和战机把握之强,非天真大圣莫属,山林里修出来的妖怪,杀敌的手段远非庙里和尚来观里老道能比;论诡计多端、奇谋机变,就是瞎眼和尚的拿手好戏了,开始我可一直没想明白,你说他一庙里的呆和尚,怎么那么多的鬼心眼,比我这个真鬼还鬼,后来总算想通了,天生的!万幸万幸,咱和他是朋友,要不被他坑死。不过我最最佩服的,还是你们东土汉家、江山剑域的主人。”   聊天说话的时候,若有三尸在场,大多时候旁人都觉不堪其扰,他们不停插嘴不停跑题,但三尸也有个好处:该捧场的时候一定会及时捧场。听“祖兄”如此说,“三尸獠”齐齐发问:“为何是道长?”   两个字,祖乐乐的回答简单:“纵横。”   三尸不学无术,思纵横而悟横竖,悟横竖则不明白江山剑主横竖个什么?哪横哪竖了,再做深思,想起来江山剑主曾有本命龙凤双剑,两剑一横一竖、摆个十字……很威风吧。   苏景等人可不像三尸那么无知,“纵横”本为凡间古时列国征战之谋,后被引申做“审时度势”之意,在修行世界中,纵横之意又再引申,为“知天命、牵玄机”。   如今转回头,再去看整件事情,最先提议铸就屠晚神剑的是江山剑主、研创裂魂之法让众人为后世留下一段智慧灵魄的是江山剑主、决意为大圣炼丹命人南荒开炉炼就天无常妖丹的还是江山剑域主人。尤其最后一件事,后世有多少事情都是因为这一枚妖丹而成。   当年剑主要为大圣炼丹,究竟是有天命感悟还是偶尔为之?如今无从追究了,可“纵横”两字,江山剑主当之无愧。   汉人中,佛、道两大教门源远流长,但两教能如此昌盛的缘由大不相同。佛学昌盛、寺庙林立,很大程度是因为古时天外神佛多有神迹显现凡事,观音下凡、佛祖显圣、罗汉降世、活佛转生……种种神奇事情远古时层出不穷,至今仍有无数故事流传坊间,百姓亲眼见到了、体会了,自然就会相信了,佛祖真正在、须得恭敬以对;道门则不同,翻遍中土神鬼志异,什么时候也不见有天尊下凡过,不见武圣仙灵过,信道修道,大都是凡人自发自觉而为,为何自发为何自觉?究其原有,不外四个字:先天自然!没什么道理,就是受到自然感召,觉得应该信、觉得他真正存在,所以就去信了就去修了。   佛学昌盛繁荣,多有神力参与;道学源远流长,多因自发自觉。从教门繁荣的角度来看,两者各有高下,放在一起比较全无意义,但道家能在影响深远绝非没有道理的。   道学于中土世界影响有多广?就说今日修行道上,离山、无双、涅罗这些俗家天宗都有道统传承;大成学是书生门宗,修儒不问道,可书学经典中藏了无数道家真理……   聊聊说说,顺着祖大帝的感慨说了一会闲话,苏景转回正题:“前辈……祖兄可知,墨巨灵如蝗虫侵蚀各界,所过之处生灵尽灭日沉月熄,他们要抢夺的究竟是什么?”   “马王果是个好东西……哦,马王果是四圆时的植株,果实甜如蜜糖、叶子切碎拌菜清香扑鼻、茎干清甜多汁比甘蔗好吃多了,根为大块好似红薯,磨面蒸糕可当主食。最要紧的是它的果核,大补药材,壮阳奇效,值钱得很啊!”   三身獠的回答不着边际,“三尸獠”中那个饿死鬼脑袋若有所思:“墨巨灵是来抢马王果的?来晚了啊……”   祖乐乐不理他们,直接望向苏景,苏景点了点头,明白了:世界便如马王果,墨巨灵来了……什么都要!   祖乐乐换过了那张怒脸:“天地灵气、生灵魂气,阴阳精气,五行命气,甚至人间光热,皆为墨巨灵所图,他们一样都不放过,但他们眼中最最重要的,还是马王果的果核,真正大补之物。”   “是什么?”苏景追问。   “经传、书学、星术、数算、兵法、琴律、工巧、射技、厨艺……”祖乐乐伸手敲了敲了额角:“所有智慧传承……或者说是文明。”   匪夷所思,文明是什么东西?虚无缥缈,可看不可摸,若说学习或者摧毁都不难,但要说道“夺走”,这又该怎么夺?   先是惊奇,随即苏景就想到了莫耶:那世界不止死了,而且……诺大天地空无一字!   夺字不是夺文明,但至少是墨巨灵侵蚀、掠夺文明的要紧手段。   凝神片刻、做专心思索后,苏景渐渐发觉,初闻时觉得玄奇的事情,其实也不难解释,也许……对墨巨灵而言,“文明”也是一种力量或者说是“灵气”。就仿佛天地灵气无形无质,凡人看不见摸不到,修者不是照样能走采补来强大自身么。   不理解不表示不存在。   对此事三身獠也不是很明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大概解释过也就是了,并未细讲也细讲不来。一旁的“三尸獠”咳嗽一声,另起一问:“祖兄,您老可知,为何中土世界再无归仙了?”   不料三身獠闻言一愣:“什么意思?”   三身獠并不知晓此事,直到他重伤、自封秘境之前飞仙都是能够回归的,远古与墨巨灵大战时,还有凑巧返回中土的归仙助战人间来着。   祖乐乐的六只眼睛都有精芒闪烁,目光阴狠,显然,他猜到了最直接的可能:墨巨灵天外布防、中土飞出去一个他们就杀一个,都死了自然也就回不来了。但很快苏景又做提醒,不止归仙回不来,墨巨灵要来也着实费了一番手脚才得以入界。   并非墨巨灵的手段,苏景等人本以为是天真等前辈为保护中土安宁布下的封禁,结果祖乐乐三头齐摇:“封闭一座世界啊!要阻挡的又是什么人?是仙家、皆为仙佛!就算天真他们本领了得,也没大到这等地步。”   “不是墨巨灵,也非你们,那甭想了,指定是阎王爷的手段了。”三尸獠随口乱说,不料三身獠却频频点头深以为然:“要说法力,也就阎罗神君能布下这等神迹了。”   雷动口中啧啧有声:“中土世界人人都怕阎王爷,不承想啊……全靠阎王爷保佑,大伙才有日子过。”   胡乱猜测,根本做不得准,究竟是谁布下封印再不许仙家回归此事成迷,至少现在没得解释。不过此事倒是让三身獠想起了另一事,笑道:“本来我还说,大梦千万年,一觉醒来再看今日修行的小崽儿们怎地如此差劲,原来是好久都没了归仙,难怪了,难怪了。”   不说前面四圆,只说今圆世界,天真等人在时,修行道的力量何等强大,那些飞仙去又回的大圣、佛爷和剑仙统统不算,单就之前三身獠说过的,摩天古刹七十二禅院,每一院都有未曾升佛但实力远胜今日人王的大德高僧、且还不止一个。   再看今日中土,所有人王都加起来,再把秦吹、岐鸣、影子和尚等人抛出不算,一共有多少?加在一起比得人家摩天刹一成么?   整座中土啊,在不计较归仙的前提下,比不得摩天刹一成!   实力怎会衰退得如此厉害?缘由可能会有很多,其中大都成谜暂时无解,可是有一重关键原因是错不了的:中土世界早无归仙。   最最简单的道理了,就说涅罗坞还在时,虽也是天宗可实力和离山有得比么,差出一个档次的;但如果涅罗坞有三位前辈归仙驻道又会怎样,他们会指点弟子修行,会传授天机玄妙,会教授晚辈无数妙法,说不定来了兴致还会飞出天外弄些星石玄晶来助晚辈炼器铸剑,用不了多少时间,再来比较两宗实力,离山拿什么和人家去比。   还有,修行讲究天资,这世上又有多少天纵奇才,未能被修家相中?没遇到是一回事,遇到了没能看出是石中藏美玉的更大有人在,最终大好奇葩泯于凡尘,可惜了一幅奇佳身骨。   需知真正奇秀之才,往往返璞归真不显真色,就算沈河、任夺去看了也只当他是普通儿郎,但有若有仙目洞察,何愁此子将来没有一番大成就。   甚至可以说,今日修家为自己门宗选来的奇秀,其中绝大多数在真仙眼中只是中资,真正的好材料他们找不出。   一年如此,百年如此,千千万万万年皆如此,中土修行世界的实力不下降得凶猛,那就见鬼了。   道理明白,人人点头,唯独“三尸獠”摇头:“大概道理是没错,但也不绝对,便说苏锵锵……石中美玉,不还是被老祖慧眼相中。”   苏景挺想点头的,稍觉不太合适,忍住了。陆老祖笑道:“石中本无玉,造化生美玉!”   石中本无玉,苏景不过是个普通少年,聪慧则已,其他不值一提;造化生美玉,逢机缘,得剑魂入体,那剑魂何来?三千明月十八骄阳、神僧头盖、仙长命剑外加大圣爷的两条尾巴一块骨,纵然只剩残魂可魂中精气何等精纯,苏景身带此魂再做修行,得惠何其丰厚!   正说到这里,三身獠微扬眉,似是察觉到什么;下一瞬和尚老道少女三人也眯了下眼睛,三身獠察觉的异样他们也告探知;又过了足足五六个呼吸功夫苏景、沈河等人王才有所感应:东南远处,有斗战发生。   普通斗法自不会引来这群怪物的注意,众人神情异样只因那份力量震动,当时真仙或者人王掀起。苏景当即就要赶去查探,沈河却说不用,有等待了一阵,灵讯传递回来,之前离开的果先、木恩、白羽成等人办好了自己的差事,远处斗战就是他们所为,此刻传讯过来复命。   此时一个带笑声音传来:“如何,我之言无差,快快放人吧!”说话之人,一直被长剑钉住的妖僧施萧晓。   陆崖九望向沈河:“怎么回事?”   “启禀师叔组,屠灭巨灵后,施萧晓密语于我:以墨巨灵今时行军之例,每有大军征伐,必有邪灵随行,督军、督战。邪灵不入战,凭秘法遮蔽气意隐遁一旁悄然观战,胜则向上呈报功过簿,败则伺机逃回天外,向外面的墨巨灵通风报信、说明敌人布防如何力量怎样……施萧晓告诉我的就是这邪灵督军匿藏法术的破绽,破其法即可寻其踪。”沈河把事情经过报与九祖,最后又道:“他没说谎。”   陆角、陆崖兄弟对望一眼,前者点点头,后者摆了摆手,沈河会意,掐诀收回钉住施萧晓的长剑。这么多高人在场,莫说妖僧法身已死只剩残魂,就算施萧晓完好无损再平添十倍本领他也不存逃跑机会。   妖僧皮囊倒地,一缕残魂自眉心祖窍中钻出来。他的魂魄也被伤得不成样子了,其形如蛇但还顶着那张妩媚脸孔。   苏景发问:“怎了,自觉大势已去是以临阵倒戈?你的狂信何在。”   “自始至终,我都不是墨中人。我有天生玄魄,纵被墨色浸染也能留有一份清明本真。”妖僧笑了,妩媚依旧:“元一也是如此,我俩给邪魔做事,本就是为了除魔。”   妖僧忽然又搬出这等说辞,苏景全无反应。   不信?他货真价实的供出了邪灵督军;信?谁又知他是不是另一个“督军”。   施萧晓不看苏景的反应,继续道:“我与元一同仇敌忾,我家活色地,他故乡元界,皆为墨色妖魔所灭,大仇在身誓杀墨妖,但只凭我们两人的本领,去对抗整支墨巨灵大军?这等傻事我不会做。或者投靠别家仙坛对抗强敌……只能当个阵头卒吧,这等庸事我不会做。”   不等苏景再开口,雷动就笑道:“原来你是自己人啊。”   三尸有灵犀,雷动话音落,赤目骂声起:“自己个人屁!既与魔色妖邪为仇,见其侵蚀中土当设法阻止,你却助纣为虐!”拈花阴森森地笑着再接口:“为自己活命,元一可都被你宰了啊。”   “是啊,你们看到我杀元一了……我唯一伙伴元一都斩了,又怎么会在乎中土呢?我不能死,我要报仇就不能死,没办法,杀元一了。”妖僧的神情全无变化:“我的想法很简单的,我得立功,立功才能被委以重任,再立功,功劳就会更大,功劳越大越能被墨色邪魔看重,被看得越重就越有希望见到他们真正的主事之人……这个过程很漫长,但我愿意等,待我见到真正主事之人事就简单了,杀了、报仇。莫说一座中土世界了,就算帮着墨巨灵攻陷西天极乐世界、斩灭前生今世佛祖我也会去做的。其实我杀元一,也不全是为了保存自己的性命,元一受不得搜魂法术,他要被你们擒拿时候我将他斩杀,对墨色妖魔来说也是一件功劳,能证我为狂信。”   旁人都不说话,陆角陆崖的目光望向苏景,意思再明白不过,长辈把此事交给苏景了。   苏景不置可否,先问施萧晓牵扯的最最关键之事:“你手中龙梅剑如何得来。”   施萧晓笑容更盛,妩媚更盛:“还不错,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联手共抗邪魔’,若真那样,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施萧晓再愚钝也晓得没人会和我做同盟了。”说完,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再抬头时心中已经有了定议:“我只求活命,活着才有报仇机会,这样吧……我将此剑来历告予你知,你放我飞天离开,从此再无瓜葛,可好。你我仇人皆为墨色邪魔,即便大家算不得朋友,也不该是敌人的。再就是,你们真要逼供的话,我以死地活色立誓,一字休想从我口中得闻,我真有这个把握。”   说着他抬起头,张口将一道精光打入高空,此人修行果然有过人之处,以残魂之力还能施法:天空中一轮明镜高悬,又是一镜天之术。   “莫误会,只是求个踏实,天下人面前,正道高人总不会食言的。”施萧晓悬镜,天下共鉴,只要苏景点头就没了反悔余地。   苏景没多想,龙梅剑事关师伯下落,非要弄清楚不可的,昂首向天镜:“施萧晓讲出龙梅剑来历,便放他安然离去,苏景言出无改,天下共鉴。”   施萧晓倒也痛快,他手上也实在没有其他本钱了,直接就说道:“剑是我捡来的,墨巨灵与一群真仙于红莲世界遭遇,暴发恶战,我等奉命赶去增援,待到了地方,墨灵尽丧敌人退走不知所踪,但此剑遗留,被一个三目矮子的尸骸手中。这剑中藏了梅香,我是爱梅之人,所以收藏了此剑,待到中土之后才知此剑居然是离山二祖的剑。”   “三目矮子?”苏景问。   二祖个子不矮,更非三目怪灵。苏景稍稍松了口气,几乎同时时候三身獠与二明哥一起开口:“实话。”   一为幽冥大帝,一为神君驾前冥王,两人刑讯或许不能从施萧晓口中问出口供,但自有本事知道此刻妖僧所说事情属实。   苏景踏实了,飞身起、纵阳火,就当着那盏悬空明镜、当着天下人面前,斩杀施萧晓。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嘿嘿嘿,不解释   施萧晓说的是实话。   此人该不该死?   没什么应该或者不应该,甲子凡人也好万年妖精也罢,生灵活于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去看大义,苏景只晓得如果不是古时先贤传人扭转了战局,施萧晓得胜后斩杀苏景、沈河、尘霄生等人不会有丝毫犹豫。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了,出手一刻苏景不想大义,不理对错。因为施萧晓做事只看成败不问其他,那苏景就给他一场“只看成败”。   当着天下人面前又算得什么,就算当着满天神佛面前,苏景也要斩杀妖僧!   施萧晓不是没想到苏景可能会毁诺,但他没有其他办法了,龙梅剑的下落是最后一个救命稻草,还想活就只能用这个题目去赌一赌……只是他以为苏景会在事后追杀,无论如何不曾料到,就在天下人面前苏景直接毁诺,翻脸无情。   区区一道残魂,哪还有反抗或挣扎的机会,凄厉惨叫中被阳火炼化成烟,魂飞魄散去!   可是就在妖僧身亡一瞬,影子和尚、尾巴少女和吃面老道齐齐眯了下眼睛,三身獠六根眉毛则是齐齐一挑,那张怒面望向瞑目王,后者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苏景没留意这五位大能为者的神情,烈火过后妖僧飞烟,可天上还有一面镜子照着了,无数百姓翘首观望,总得有个交代才好。   苏景想了想、居然没能想出说辞……倒不是脑筋不好使了,主要是最最崇敬的陆老祖和仰望毕生的师尊都在一旁看着,有心对妖僧尸身说一句“你欠中土一个公道,只凭两句话你还不来”又吃不准师父是会发笑还是发怒……大义之辞说不出口,也不能就这么愣愣站着不是。   说不出来就不说了,苏景仰头对着天上的镜子、也是对着天下人,笑:嘿嘿嘿。   嘿嘿嘿,不解释。   而当天空明镜中应出苏景笑容时候,天下人间所有所有正仰头望镜之人,全都不自禁展颜、莞尔,还了他一个笑容!又何须解释啊,毁诺就毁诺,背誓就背誓,佑世真君觉得该杀之人那就应该去死,便是如此简单了,无论怎样他做的都对,因他一次次救天下、庇护万生,所以对此人时候、天下纵容万生包庇。   苏景护这人间,人间就宠溺这苏景。   下一刻镜子碎去,妖僧死时镜法就散了,但镜有余晖所以在天上多停留了一阵,众人有幸、看到了佑世真君的“嘿嘿嘿”。   “十四,待你飞仙、出去之后多加小心,施萧晓未死。”瞑目王开口了,提醒道。   苏景闻言愣了愣:“未死?”   之前阳火爆起、焚杀妖僧之际,忽有一股怪力涌来,开虚空裂玄宇,将残魂中的一点灵光救了去。那个过程极轻也极快,连苏景这个施法之人都未能察觉,只有那五位大能为者发现异常。但事情来得太突兀也太不合常理,五个人都未来得及阻拦。   不过三身獠等人探查得清楚,此刻“施萧晓”已经不再中土世界了。   免不了的,这件怪事惹起众人心中疑惑。   ……   漆黑天地。   全无丁点生机。   这世界死得太太久了,曾经雄伟的高山坍塌了,曾经浩瀚的大海干涸了,所有一切都变成了沙子,诺大世界、无尽沙漠,黑色沙漠。   看它现在模样,又有谁能想得到,此界名唤:活色。   活色生香的活色世界。   沙漠铺满了整座乾坤,唯一屹立地面的只有一棵树,梅树。   堪得百人合抱的巨大古树。   可惜这株古梅也早都死了,她与世界一起灭亡,只是她太倔强了,比山海还倔比日月还犟,不肯倒下不肯化沙,即便枯萎皴裂只剩七出八进的枯干枝丫,依旧屹立于世!   古梅树干上有洞。   忽然树洞中玄光闪烁,一个模糊、浅淡的影子出现其中。勉勉强强、可辨得影子轮廓正是妖僧施萧晓。   施萧晓也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未死,目光转动打量四周,很快他就认出了这个世界,这棵古木,疑惑:“是你救我?”   他在问这棵树。   梅树早已枯死了。死寂天地,连风都没有,没人能够回答施萧晓。   沉沉却有轻轻的一声叹息来自施萧晓口中:“你能救我,却救不了自己……元一死了,我很累,也有点怕了……”和尚靠在了树洞中,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未说完时就已闭上了眼睛,残魂中仅剩的一点灵智沉沉睡去。   他没说自己怕什么,但不难猜的,他怕自己报不了这个仇了。活色地被摧毁、万万生灵湮灭于那浓重墨色的倾天大仇!   是沉睡更是昏死,即便此刻九霄天雷砸碎耳边施萧晓也不会醒来。   就在他睡去一霎,倔强的古梅忽然燃烧开来,纯白中透出些微微粉红的火焰,正是梅花颜色。还有,焚烧的味道淡淡清甜,梅花香。   ……   施萧晓被何人救走不得而知,此事蹊跷,但查无可查,暂时也就放到了一旁,反正那妖僧逃走的只是一线灵精,至少最近这几千年里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很快三尸就转开话题,先问二明哥的伤势。   心不“回来”瞑目王的伤好不了,不过他的心在自家兄弟手中保管,瞑目王自己一点也不担心。   随即苏景又向人群中见识最最广博的三身獠和瞑目王问起“破境界却不飞仙”的怪事。不承想不问还好,问了过,瞑目王和三身獠比着苏景还要纳闷……可还不等两大巨头商量出个所以然,突然重重奔雷惊动乾坤,裹挟着金色雷霆的劫云滚滚而来,再也明白不过的,飞仙之劫!   云中藏杀、云驰如电,浩荡劫云铺满长空!   整座中土为之震惊,哪位仙家飞升时候也不曾见过这等宏大劫云……劫云太重?再简单不过的缘由:非一重。   应劫者众,来得劫云自然就多。   红发苏晴一声欢呼,化身血云扶摇飞天去融于劫云“添乱”去了。再眨眼,惶惶天雷仿如金鞭子打下,应劫之人:离山陆崖九,离山白羽成,离山方先子,大成学木恩先生,外加一个小和尚果先。   白羽成、方先子、果先三人的情形如出一辙,都在几百年前突然一天“魔怔”了,自闭五感陷入游离,按道理讲他们醒来即为破道、应劫时候,可他们醒来后都未见劫数,只能留在世间……正好,能够参与浩劫一战;陆老祖于青灯内服下、炼化天无常丹,仙丹相助强提境界,境界圆满之下跨出青灯就该有劫数到来,但当时没有,过了这许久才来,正好,能够参与浩劫一战;木恩先生是在五天前破道的,那时中土正陷入最最黑暗时候,他本不想这个时候破道的,可修家最后一境为领悟境界,当那灵犀到时想继续糊涂下去也不成,木恩破道、而当时天劫未至……正好,能够参与浩劫一战!   每个人的天劫都来迟了,都与此刻到来。   不由自主,苏景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前景色惊人,可背后真相更加惊心!   之前天劫不来,待战后、中土世界暂时安全了,众人才能飞仙?便是说有人掌控劫数,故意将一群强悍仙家强留中土一阵来参战?   此人又是谁。苏景想断了脑中筋也只能想到一个人:阎罗王。可是真的是他老人家么?又何必这么麻烦呢,麾下十余冥王,随便派一个就足够扫灭那场墨色之祸了吧?   苏景转头去看高人,三身獠、瞑目王、和尚老道少女大尸仙这群高人,或眼中、或神情里也都有惊讶之色,不用啰嗦去问了,他们想不通真相。   不过让苏景稍稍安心的是,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总是为了中土好的,强留仙剑对抗墨巨灵,目的是想保全中土……事情要查,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也没有线索。   飞仙大劫,是生死大难,更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离别。当心中惊疑放空,苏景的眼圈忽然红了,跪倒在地对九祖长拜不起:小子苏景,不负仙长所托;小子苏景,不负师叔所托;小子苏景,不负恩公所托!   那个救了个他祖孙性命、为他惨死父母报仇、亲手领着他入道、用其所行所为在苏景心头刻上了一个“正”的离山陆九,终于摆脱无尽之困、踏破生死玄关,飞仙去!   小师娘也飞升了。   或许下一刻,或许明天此时,又或许会有些周折浪费些时间,可是一定一定的,在天上会有两位前辈的一场好相聚、好团圆!   师尊陆角也站起身来,静静看着弟弟渡劫,忽然,老人的唇角抿起几枚笑纹,飞仙了,飞仙了……亲兄弟!   苏景跪,不听跪,三尸跪,小十六是蛇不会跪、盘一团在旁边好像驱蚊香,就连二混子大都督也跪着,陆老祖算得裘平安的长辈,跪拜不亏。   倒是三尸,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去问跪在不远处的裘平安:“你不是修成飞龙了么,怎么不飞升?”   裘平安将脑袋一晃,人头一下子变成了颗龙头。   大都督的身板不错,否则也生不出那么都孩儿,化作人形时,在人间算得彪形大汉,可龙头实在太大,仿佛小山似的巨大龙首顶在个普通人身上,看上去实在刺眼。   大都督伸手指自己的脸,同时把大脑袋向三尸靠近:“仔细看,仔细看,看胡子,看没看出来?”   龙须悬,好大一把,三尸没看出来什么新鲜。   “龙须三千条,我现在还差一根,尚算不得真正的完整天龙,等最后一根胡子长出来,我就能破天飞去,就能……”说着龙头摇摆,见青云就在不远处,大都督把每头真龙都会有的愿望吞回咽喉、深藏咽喉,不能说,不能说。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拿酒来   开解一重疑惑,三尸脑袋齐齐转动,又望向尘霄生:“师兄,你怎么也没走?”   “我和师叔他们的情形不太一样,我曾领受灵犀,是自己要留下来的。”尘霄生微笑应道。   他们只是天劫被推迟了,没得选;尘霄生则是有过一个选择的机会,他选了留下就在也飞不走了。他们都是飞天仙,尘霄生却是留世仙。   自己决定要留下来的,可尘霄生在望向众人渡劫的时候,全不掩饰目光中的羡慕……天外的景色他见不到了,有憾但无悔。可为何别人都不能选择、独独他有的选,此事也算一个谜团。   一场墨色侵袭,引出中土修行世界重重怪事,这些事情都不能想,一想苏景就觉得脑袋疼。   另一旁,十六老爷有些盘不住了,小小的脑袋一个劲地望向三尸:小阴褫与裘平安都是真龙修,不过一个修前世恶龙,一个修先祖天龙的分别。如今两头凶物都已化龙,为何三尸只问泥鳅为何不飞升,未问小阴褫怎地还在人间?   十六着急,怎么还不来问我!   其实不用问了,两条龙一个路子,问明白了裘平安,旁人自然晓得十六多半也是在某处细节上还有所差。   十六正着急的时候,忽闻得一个柔柔糯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阴家儿郎,你已得恶龙身姿,为何还不飞仙?”   终于有人问了!   十六霍然大喜,转回头一看,发问之人好漂亮的女孩子,刚从青灯境中归来不久的尾巴少女,素素。   素素为大圣传承,十六先祖则是天真麾下悍将,眼见小阴褫摇头摆尾地着急,素素不忍心了,明知故问了一句。   十六闭上了嘴巴,用眼窝白鳞上下打量着素素……片刻后转回头、大家很熟么?不理她!   素素没发脾气,反倒是“啊呀”一声笑了起来。   过不多久,天劫落,苍穹开绽金隙,陆崖九与四位晚辈扶摇飞天去,陆老祖人在天空,对着地面长鞠躬,礼向对,分不清他老人家是在向哥哥告别、向送他天无常丹的道长致谢还是对这乾坤敬礼。或许都有吧,浓浓人间情怀,尽融在这飞仙时的一躬身中!   三身獠还礼,瞑目王还礼,三位大贤后人还礼,尘霄生苏景沈河等等所有人还礼,还有人间角落中刚刚从幽冥返回的叶非,也告还礼,遥拜苍穹、拜九祖。   五人同劫,五人齐仙,亘古少见的浩大劫数何尝不是亘古少见的壮丽风景,九祖飞仙去!   人去天外,金光消散,长长的天隙并拢了,中土世界重归平静,红头发苏晴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地飞回来,二话不说一头钻进苏景身内洞天,今天这顿吃得实在太丰盛,小娃没法子不醉……   这个时候沈河自袖中取出一方木匣,只要是离山弟子都识得,此匣为离山掌门传承,内有旗、令、印、符、剑,五件在离山剑宗内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物。   来到八祖身前,沈河跪拜,双手高举木匣:“八祖归来,弟子……”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八祖回来,离山掌门之位沈河让出。   但是不等沈河说完,八祖就微笑摇头:“我做不来,如今我只是一道残弱游魂,没修为更没法力,如何做得离山掌门,木匣收回去吧。”   陆角八补齐宝碗,自己也落入碗中化境,但三身獠忙于疗伤,并没和他有过太多交流,只是将他暂时安顿在境中境,一晃千余年,直到二明哥找上门来、祖乐乐自己的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这才请出陆角一起来到阳间。   心爱之人飞仙去了,孪生兄弟飞仙去了,陆角羡慕,但更多的是欢喜……关心之人已得永生,生前相欠阳三郎的一桩大公道业已了结,阳火正法在今日人间又开枝散叶,有了一个好徒弟和一群资质非凡的好徒孙,心愿了了,无悔亦无憾了。   至于自己的未来怎样,转世投胎或者转做鬼修从头再来……陆角没去想,无所谓的。此生心愿了了,所以都无所谓了。   “这些年陆老弟在碗中住得还习惯么?”三身獠忽然开口了,问了句无关之言。   陆角八点点头:“多谢祖大帝收留,住得很安稳。”随口敷衍罢了,陆角这个人一贯如此,祖乐乐虽高高在上,但一来他不欠对方什么,二来大家相处很久却没太多交情,所以八祖神情和语气都清淡得很。   祖乐乐全不介意八祖漠然,笑脸相对:“若住得安稳,何妨多住一阵,前阵只顾疗伤未及详谈,还有许多法术事情、修行事情,想与老弟说个痛快。”   陆角抬头,望向祖乐乐。后者则继续笑道:“贤昆玉一修公道,一修机缘,都是有意思的题目……我欠了老弟一个公道,我也与老弟有一份机缘,无论放你去轮回还是进芙蓉塔,我可都不甘心!”   八祖不欠祖乐乐,可祖乐乐欠了八祖一个天大人情,补碗之情。   人情之外再看,其实陆角八真正被祖乐乐害惨了,他的所有遗憾、所有祸事都从宝碗遗落人间的残片而来,不过八祖不怨别人,只怪自己运气不好吧。   但这场“大大倒霉”又何尝不是两人间的机缘!   八祖炼碗是倒霉了,可他到底也将那道“残片”炼成了自己的本命之器,所以才和真碗灵犀相牵引来墨色反噬。残片是真碗的一部分,陆角将其炼入本命,也就等若让真碗认可了自己,碗又是祖乐乐的命器,三身獠一身本领十之七八都与宝碗勾连,既然碗认同了陆角,陆角再去修习三身獠的本领,说一句“易如反掌”也不算夸张。   有这等机缘,自身有天资卓绝,无论修行还是斗战又都有丰厚经验的传人哪里去找!   最最要紧的,陆角的护世之心比起三身獠,比起江山剑主,比起无数陨落于远古恶战的前辈们又有几分相差?   所有人都听得出三身獠话中之意,皆尽面露喜色。回想陆角一生,无意中寻得残片之碗以为寻到异宝,受碗所害奇苦却也留下了这样一道机缘,这还真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了。   陆角不是别扭魔,既有机缘为何不作修行,他曾在阳间修到人间巅顶,如今再去领略鬼法缤纷,来日成就一身冥法神通,又当何等快活!唯一一点麻烦的就是辈分彻底乱了。   苏景是陆角弟子,要管三身獠喊师公?三身獠和苏景平辈相论,陆角要管苏景叫师叔?但三身獠说得明白,一来,他一直觉得一次生死就该抹平所有辈分,何必再论;二来他授业没错,但只授业不立身,做人或者做鬼的道理何须三身獠再去教导陆角,大家仍是兄弟相称。再去看素素等三位先贤传人,哪一个与先贤师徒以论?   皆大欢喜的局面,陆角将要入碗随三身獠做猛鬼之修,再出关时谁知是千年后还是万年后,更不可能来做离山掌门了。沈河却未收起木匣,转身走向了尘霄生:“求请师叔担下离山掌门之……”   无需行礼,无需多言,尘霄生就点头:“你放心。”说着伸手接过了沈河手中木匣。   离山掌门传位,何等轰动大事,却来得如此简单,只三个字“知道了”外加拿过木匣便告礼成。尘霄生全未推辞只因:掌门沈河大限将至。   再过十三年,即为沈河踏入元神境界后整整第三千年。最后这十几年里,沈河不想再挑着副沉重担子,尘霄生一定成全。   最近这几百年中,沈河不曾有半刻去做大逍遥问的领悟,集中全力去修炼清泠剑歌。可以说他自断仙途,只求修成一道强大本领应对浩劫、守护人间……   沈河修得人王本领,可是浩劫来时根本不是一个人王就能扭转局面的;沈河自己断送仙途,迎来“最后”之战,可胜利的降临和他的付出、他所有努力并没什么关系。   这算不算得造化弄人。   当天真大圣显身、摩天古刹重升、江山剑域万剑呼啸于天,斩杀墨巨灵的时候,沈河曾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原来他们都在,他们在啊。   他们在,我又还有什么意义。   但“可笑”念头只一闪便落去了:弃仙途、修斗战与大圣、剑主、神僧没有丁点关系的,这是沈河自己的护世之心,自己的护宗之心!他是离山掌门。   什么人才能做得离山掌门,又或者说离山掌门是什么样的人?   离山掌门,如果整座离山所有弟子都能飞升但惟独一个人须得留在人间再入轮回的话,必是掌门人留下的、离山掌门!   多简单的事情,何来可笑,何必落寞,不飞仙是为天大遗憾,可至少到自己神魂泯灭之前,离山安好、人间安好、亲如手足的师弟们都还有飞仙之望,这便足够了。是以沈河现在是开心的,他只剩最后最后一个愿望了。   沈河迈步来到二明哥身前:“冥王妙法沈河敬佩,但有一问藏于心中,今日得见前辈,斗胆请教。”   瞑目王微笑:“请讲。”   瞑目王又是什么人,他对苏景和气亲热,不表示他不骄傲,寻常修家普通妖鬼在他眼中无异尘埃,可他对沈河足够尊敬。与苏景无关,瞑目王敬重敢为乾坤弃仙途之人。   沈河自袖中又取出一枚匣子,七寸匣,内中咚咚作响。打开来看,一个匣灵儿正在内中四下乱走、撞壁。   匣是二明哥的,放进了麒麟库送给了苏景,苏景又将其转赠沈河。   匣中灵儿为凶神。上古年中幽冥世界的恶鬼,作恶多端惹来瞑目王惩戒,被炼化匣中凶神永世不得超生。   “如此才能进这匣中,还请瞑目王指点。”沈河语出惊人,离山门下诸长老、众弟子齐做大骇,入匣子?   入匣子。今生已尽末,不看不问不想来世,灭神智留神通,只求入此七寸匣做个永远行走永远撞壁的行尸走肉……拥有强大力量来日离山有难依旧可拔剑杀敌的行尸走肉。   七寸匣已经是离山之物,将来会代代传承下去的。沈河所求,千秋万载永镇离山。   谁能不吃惊,谁能不恍悟,又难怪最后这些年里掌门人时常抱着七寸匣冥思苦想,似是在思悟什么深奥法术,原来他想留身匣中。   弃了仙途不算,他还要舍了来生舍了轮回……刚刚飞升去的陆老祖还在离山时候,是很看重沈河的。老祖说过,莫看沈河娃娃平日里笑呵呵老好人模样,实则此子骨血中暗藏了“只凭一念敢撕天”的凶悍。   入此匣,化凶灵,这是沈河最后的心愿,也是沈河毕生的凶横!   晚辈弟子惊骇交加但不敢说话,同辈长老则立刻出声,有人求有人骂有人讲道理,无一例外个个反对,陆角静静看着沈河不语、眉头深皱;尘霄生与苏景两位“长辈”对望一眼,也各自开口相劝。唯独离山门中那位道装女子,初时恐惧过后俏面上很快又有微笑浮现……她害怕,但她不吃惊,因为这才是沈河啊,因为沈河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   红景知道没人能劝回沈河,哪怕这方匣子现在就被砸碎了,沈河既然动了这个念头就还会再去寻其他法子,实实在在寻不得办法时候……他死不瞑目。   她又怎能舍得沈河死不瞑目。   忽然,红长老迈步走上前,就在几乎中土世界所有修家面前,拉起了沈河的手,她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没发出丁点声音,一笑嫣嫣,足以表明心迹了:愿与师兄一起入玉匣。   两人认识几千年了,直到沈河只剩十余年光阴时候还没能做成夫妻,这事搞得……不好,很不好。人说,修不成今生修来世,可谁愿意去修来世?来世那个人还是我么?又和我今生此世有什么关系。来世?谁稀罕!   沈河不稀罕,红景也不稀罕。   沈河所愿,入匣做凶灵,永护离山;   红景所愿,入匣做凶灵,永伴身边。   想一想千百年后,离山遇到敌人,后辈弟子打开七寸匣,跳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傻子,手拉着手张牙舞爪地去杀人……红景忽然想笑,笑容绽放开来,也有泪珠儿滑落。   瞑目王不开目,静对沈河片刻,转头面对苏景:“十四,有酒么?来两坛。”   苏景身上没那么多酒,但修家之中自有好饮之人,立刻翻宝囊将两大坛美酒送上。   瞑目王又吩咐苏景:“自己喝一坛,另外一坛子倒在地上,记得说一声,多谢五哥。”   苏景不知道瞑目王弄什么玄虚,反正十一哥永远不会害自己,照办就是。而苏景抱起大坛子喝酒的时候,瞑目王声音不停,闭目少年的微笑清秀:“你我五哥名唤孔弩儿,三千世界第一柔善之鬼,神君赐号慈悲王。五哥的心肠比着鼻涕还软……当初收服此獠、将他炼做凶神收入匣中时,正巧五哥来找我。”说着话,二明哥用手敲了敲七寸匣,内中凶灵不再乱撞立刻跪倒在地改作砰砰叩首,二明哥对其一哂,口中继续对苏景道:“见我法术严酷,慈悲王慈悲了,不由分说直接将两道法度种入此匣。”   说到这里,瞑目王笑了笑:“十四啊,你真的好好谢一谢咱家五哥!滚出来吧!”   后半句话是对匣中凶灵叱喝,同时瞑目王伸手在匣底一抹,七寸匣异彩流转,内中凶灵一个跟头跳了出来,再非无智凶神,从之前的僵尸模样化作一头背生棘刺的双首怪猿,落地后立刻扑倒,叩首如捣蒜:“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请十一王慈悲……”   永世不得超生的凶神竟又恢复了神志,二明哥面上不存丝毫怜悯:“我不慈悲,你家五爷才慈悲,他在匣中加持法度两重,一名罪同身赎,二曰论功行赏。你在匣中封印五圆,丝毫功勋未曾攒下,但也饱受炼狱苦楚,算是应了五哥‘罪同身赎’第一法。”   幽冥阴森,无论“官府”还是“民间”,残忍法度随处可见,慈悲王也晓得自己管不过来,而且话说回来,真要都被他管过来了,幽冥也就不是幽冥了,不过慈悲王心肠实在柔善,看不到也就把罢了,只要见到就忍不住去管一管。眼见十一弟设下的刑罚太过严厉,他小小的干涉了一下。   匣中恶鬼所犯罪责已被所受刑罚赎回,且已真心改过,但即便如此,放不放人还得是二明哥说了算,瞑目王哪里还会记得这个“小家伙”,那恶鬼能重见天日纯粹托了沈河的福气。   懒得理会恶鬼,连训诫都免了,它爱怎样怎样,若敢再犯天条自有它的好受。二明哥将手中空匣对苏景照了照,继续笑道:“若是你家掌门和夫人被我收入匣中,可就有的罪受了……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这就要应上了五哥留下的第二重法持:论功行赏!造福乾坤,积福世界,一样一样的功勋匣子全都记得住!”   苏景的眼睛早都亮了起来:“功勋到时会怎样?”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老鬼田上的手段异常了得,能让人平地飞仙……”话说到此,瞑目王放声大笑:“一样的本领,田上可比着咱家五哥差上一截!功勋到时会怎样?五哥送他一个飞仙,封他一个仙尊!尤其运气的,匣中法度不是没完没了的,三人而已。”   话说完了,苏景心中又是怎样才能用言辞形容的大喜!   沈河仙途已断,而瞑目王又是何样人物,若非沈河主动提出入七寸匣,瞑目王绝不会理他,由得他转世投胎或着入幽冥做鬼修,爱怎地怎地,与瞑目王何干。   但沈河要入匣,这条路他自己选的,既然如此,二明哥就再点出一条仙途与他!   入此匣,泯神志,受苦楚,但可攒功勋,有朝一日复清明、再开天飞仙去。   “拿酒来,拿酒来,拿酒来!”那边厢,三尸欢呼雀跃大呼小叫,裘平安烈烈儿比翼双鸦一群妖怪大声附和,人人大喜,人人要敬谢那位远在天外神佛法度的慈悲大王。   忽然,陆角八也开口:“拿酒来。”   话音落,立时就有美酒送到,离山小师叔的师父,非得狠狠巴结不可,众多妖奴受六两大东家熏陶,个个都会做人。   随手拿起一坛,陆角仰首大大喝了一口,他只是一道游魂,幽冥中人直接喝酒就仿佛凡人吞气,全无感觉,可哪又有什么关系,顶顶要紧的是八祖在喝酒之后说的那句话:“我这就下去了,沈河,红景,你俩的喜酒我喝过了。”   说完八祖对祖乐乐点点头,三身獠带上八祖身形一转,去往幽冥修行去了。   人走了,话还在,场中静默……只片刻,突然欢呼起,人人在笑,就连一向谨守辈分的离山晚辈弟子也都不讲规矩了,笑啊、附和啊、起哄啊。一场大劫过后第一大事:办喜事!   八祖吩咐下来了,小子沈河敢不娶?丫头红景敢不嫁?长辈之言即为天条,离山剑宗门下个个都是孝顺长辈的好孩子……再续仙途之前,先得把喜事办了;入七寸匣前,先入洞房吧!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要不要尾巴   师父陆角前脚刚走,另一边已经有人开始向沈河、红景道喜了。   在门宗时红长老不负责司客司礼,但也担了一份外联职责,平时八面玲珑嗔喜从容的女子,此刻居然手足无措了,这个时候就看出来了,到底还是离山掌门见惯风浪,侧头看师妹,催:“别愣着,还礼啊。”   刚刚大开杀戒的战场上转眼变得喜气洋洋,苏景正打算上前去道喜,影子和尚向他走了过来,眉宇间再不见了往日的迷茫,如今再望上去和尚真就好像一道“影子”,不因风雨惊心,不因寒暑畏缩,不因水火动容,这世上无处不可安身的影子、于何处安身都永远从容淡然的影子。   来到苏景面前,和尚笑道:“我问过十八位师兄了,他们愿为屠晚护法,更愿随你同行。”   说着他摊开了掌心,掌心如玉,托着一团金光。   金光之中,十八位米粒大小的金身罗汉微笑站立,见苏景望来,十八罗汉齐齐躬身、合十。   和尚的话没头没脑,可苏景又怎能不明白:苏景与麾下十七迦楼罗传承了摩天古刹十八罗汉法棍,算起来他们也是另外一套“摩天刹俗家乱罗汉”。   如今这些前辈大德留下的饱蕴神力的智慧灵精,愿融力于苏景。因为就是苏景这套“乱罗汉”拨乱反正破去刹天摩,免去古刹沦陷大难;就是苏景这个“假欢喜”救下了影子和尚且助他归元复力……   中土人间有一重不可见的规律的:但凡施恩不望报之人,一旦别人施恩于己,必做报偿。   “十八罗汉”是灵精儿,沉睡的时候什么都不晓得,与影子和尚汇合后无需和尚多说半字,他们立刻就能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决意将自身力道归于苏景,这是来自摩天古刹的谢意,但也是十八金身罗汉在今代的传承。对此影子和尚自无异议,其实他和苏景本就成了“一回事”,苏景强大他才安心。   浪浪仙子正在附近,闻言二话不说直接将十七头正“融尸身力”迦楼罗放出袖子。影子和尚手心金光闪烁、十八罗汉正要跃出相融苏景之际,忽闻听一个声音笑道:“慢来,慢来,我先问他件事情。”   说话之人,江山剑域传人吃面老道。   老道微笑着拦住了和尚,问苏景:“你的鞋子很幸运?”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只因之前与巨灵开战时候苏景曾临阵换鞋……小妖女嫁给苏景之前给他做了五双鞋子,但不知是做鞋上瘾了还是莫耶习俗使然,嫁人之后不听没事就给苏景做鞋子,直到她陷入沉睡。   不听亲手给做的鞋子,苏景平时不太舍得穿,但遭逢恶战时候,他就会换上媳妇给做的鞋,这让他心里暖洋洋的舒服。   佑世真君何等神通,换个鞋刹那事情,别人大都没主意,却未逃过老道的眼睛,现在过来发问。   苏景不嫌丢人:“鞋是内子做的,穿上以后踢人特别有力气。”   老道搓了搓手心,哈哈笑,不说自己要做什么,而是转头望向了尾巴少女:“小狐仙,和尚谢了苏景十八罗汉,我也有一份谢意,你呢?”   “他是我哥哥……不能嫁给他啊。”小狐仙目光闪烁着,很遗憾的样子,迈步围着苏景开始转圈。   整座狐地的灵狐都已投靠过来,小狐仙一动大群狐狸都跟着动,一起围着苏景转圈。   转了三圈半,素素在苏景身后站住了脚步不动了,眼睛一个劲地打量着苏景的屁股,目光诡怪,试探着:“或者……我送你条尾巴?”   苏景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摇头:“不用不用,哪里用得那么客气。”   小狐仙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她就笑了,蹦蹦跳跳去到一旁,狐狸追着她一起蹦。素素挽住了小妖女的胳膊,笑眯眯地:“他不要尾巴,你要不?”   说着话,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自素素身后显现,软软的,一扫一扫。   想都不用想,小狐仙送的“尾巴”肯定不是让人随便长出一条尾巴那么简单的,内中定封藏了犀利法术,说不定还能替死一次,可受她馈赠,身后也一定会长出一条尾巴的。   苏景和不听都不肯,不过小两口倒是都存了一样的念头:若是对方身后多了条尾巴……想一想倒是蛮有趣味的。   对方成,自己可不成,不听赶忙摇头。   这次素素早有准备了,不意外也不为难,笑道:“那就算了,我帮不了阿哥,倒是能照顾一下小嫂子……一下不够,得三下。”   十八罗汉已经是天上掉下来能够砸死人的大馅饼了,老道弄什么玄虚还不晓得但必定也是丰厚馈赠,苏景这人不贪心,若素素能帮一帮小不听再好不过,不作虚伪客套苏景直接点头:“多谢小狐仙。”   没客气还是惹来小狐仙的不痛快了。   “我是你妹,谢你妹啊。”小狐仙不喜欢苏景道谢,但狐狸百变,她可没有天真大圣那份桀骜漠然,下一刻又变得眉花眼笑:“当年天真在时,曾在天外帮过一个人,那人欠了咱家一份人情,就着落在你们身上了。”说着,她缩手入袖,再伸出来时候,水嫩白皙的手心上多出一片翠绿欲滴的菩提叶。   不解释什么,小狐仙直接将菩提叶放入不听掌心,道:“随我念。”   不听点头。   小狐仙开口:“欠我的人情,速速还来!”   这算是法咒么?不听愕然,但也没耽误她跟着念,对手中叶儿笑道:“欠我的人情,速速还来!”随即只见掌中绿叶化作一道青光,直射天外消失不见。   此时影子和尚忍不住问道:“哪位大士欠过天真大圣的人情?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菩提叶是佛家灵物,内中饱蕴禅意,影子和尚一眼就看出此物来自天外大士。   素素歪头、扬眉,说不出的俏皮:“观音,送子观音。生孩子的事情和你个和尚说不着。”   “啊?”苏景和不听齐齐低呼,让送子观音还人情,那能还什么?只能是还个儿子来了。   素素收起了笑容,苏景从未见过的郑重庄严,小狐仙低沉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对两人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有一重关键,你们两人务必牢记在心:送子娘娘法力虽强,却也难为无米之炊,该你们忙的你们也得忙,不能就那么傻等着,切记切记。”   妖精大胆,管是什么话张口就说,偏有说的那么煞有介事,而且说完还不算完,一定还要再追问:“明白了没?记住了没?”苏景和不听想假装听不见都不成,愣愣点头。佑世真君、笑语仙子两个脸皮那么厚的人居然都有些呆不下去了……可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找借口脱身,否则非得让天下修家以为他俩“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小狐仙恢复了笑模样,又对不听说道:“另外还有两件事,其一,小嫂子身中戾气鼓荡,回头我替你将其理顺,化戾归元,可大大提高修为。”不听能醒来就是因为四座莫耶灵山重伤之际戾气反冲,是凶悍执念更是莫耶残灵,只要修法得当可化作磅礴大力。   “其二,青灯藤与你甚是契合,我再帮你添一道力,让她化作你的本命之藤。”说着,少女转头望向了苏景:“青灯藤比着离开时候壮大了太多,且藤中藏了乾坤玄虚,它化归本命长藤之时,小嫂子差不多就能飞仙去了,不会比你破道更快,但你放心,比你晚不了多久的。”   苏景闻言大喜,小狐仙这是送了他们“神仙眷侣”!   三位远古传承的大能为者与苏景夫妇说话的时候,随判官大队来阳间助战的贺余师兄也来到了尘霄生身边,师兄弟低低交谈,时不时望向苏景方向。   待小狐仙把话说完、但还不等和尚送出“十八罗汉”,尘霄生忽然插话:“离山阳火传人苏景听令。”   此刻尘霄生已经是离山掌门,掌门传谕苏景不敢怠慢,快步来到师兄面前:“苏景领奉掌门谕令。”   “不许再给我塞回来……接匣。”尘霄生直接把掌门传承木匣塞进苏景手里了,随即退后一步:“尘霄生参见掌门人。”   苏景真懵了,比自己媳妇让送子娘娘还人情还懵,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又轮到自己做掌门了,再说离山的掌门传承是玩笑么,随便就传立?   但尘霄生之前已经密语诸位离山掌门与长老。提前打过了招呼,离山门下所有要紧人物,包括沈河红景在内,全都躬身执礼:“参见掌门真人。”   苏景下意识回头,事情来得太突兀,他本能回头去看师父,转过头才想起来师父已经随着三身獠走了,倒是看见三尸正忙不迭跑过来排在他身后领受同门参见之礼。   这边正热闹,突然间天空里乌云滚滚,自北方向着苏景等人所在地方蜂拥而至,是乌云……但更是一条条九头巨蛇,云化形,大群相柳!   相柳修行,九杀九劫,九杀之难小相柳经遍,九劫已经历过七次,每一劫都可能飞仙;也可能九劫历遍仍留于人间,那时候就和尘霄生一样只能永远留在天地间了。   相柳一族是凶悍怪兽,此类凶兽修行与金乌多有相似之处,斗战中精进、生死间破悟……不久前小相柳眼见茅大先生来向自己“寻仇”飞天跑了,可是才跑没多久巨灵大军落入中土,九头蛇又折转回来与一群同伴厮杀拼斗。   一场大战,因为主要杀伐事情都被一群巨头揽了过去,所以对中土一群人王来说算不得太激烈,但此战之浩瀚、震撼远超以往经历,战事终了后小相柳只觉心神恍惚,说不出的不对劲,待到心神安稳时候他的第八劫就到了!   滚滚化形乌云催顶而来,小相柳妖身化作九头巨蛇本相,大尾盘、九头摇、赤信吞吐,嘶嘶锐响如裂帛淬烈。   浪浪仙子一见相柳的劫数来了,立刻欢呼了一声,伸手去拽茅大先生的袖子:“爹……你一定得助他飞仙啊。”   大尸仙只道是女儿心疼未来女婿,人之常情,谁家小娘子不盼着心上人好上加好,微笑点头:“若他真有机缘,我或可出手助他一臂之力。但事先说好,我可没有慈悲王那样的手段,能不能帮得上忙还是句话,看他机缘了!”   他又哪里想到小尸仙的算盘是:他飞天了你就不那么容易找他了,我再跑了你也不知我嫁人没嫁人。   相柳沉心应劫,不知大尸仙已经准备出手,这边影子和尚也不再多等,对苏景笑一声:“恭喜、恭喜,罗汉们来了!”言罢掌心道道金光飞冲,十八位金身罗汉在苏景与十七迦楼罗中各寻传人。   其中那个小小沙弥欢喜罗汉归元于苏景,身化金光融入苏景眉心。   元力相融、内中智慧光泯灭,就此化作淳厚而浩瀚的天灵真力,直直灌入苏景周身逐大气窍。   那一瞬,苏景只觉眼前陡然金光绽放,灿灿光芒之中隐隐有一人端坐,他本以为是佛,可再仔细看……哪里是佛祖,金光中人青袍、剑袖、一头黑发随风轻扬,分明就是他自己!   天灵返璞、禅力归真,前辈金身罗汉的恩赐,和苏景自己的大逍遥问领悟,两下合一让他得见“真谛”,灵之我,智之我,善之我,明慧本心中的那个自己,就在金光之内。   眼前金光重重之际,耳中轰雷响亮……不是了天雷惊动。是被放大了万倍的人声,苏景本以为听到的是佛音禅唱,但静下心思细细品味,又哪里是佛祖说话,分明是自己的声音:攀那一阶一阶,看那一景一景;关门修行开门做人;事无对错人分善恶;不入修行愿做维护乡里一小捕、修行有成愿做庇佑人间一小捕快;愿让善恶有报,天不报我报,现世报;天无人之道,天不理人人亦不为天而过,人之天道即为我是我的天,天无道!   一句一句,反反复复,彼此重合,这是苏景不懂修行时候的本愿与修行路上的领悟,如今再来看……措辞有深浅,道理有深浅,可这一句话一句话的根子,本就是一回事。   一千七百年修行之路,苏景变了,从默默无味的小镇少年变作诛仙斩魔的中土人王,人世间一等一的强大存在;但一千七百年,苏景也还是那个苏景,心未变性未变!他早在仙途上,可他永远那都是来自人间的苏景;即便有天他于天外开辟仙庭一座、封神称尊,他也还是来自人间的苏景。   眼前金光闪烁,耳中雷鸣轰动,开始时苏景还以为是因浩瀚法力入体引出的幻景幻听,可他又哪里知道,此时此刻,方圆万里……他立足之地为心、整整万里辽原,每个人眼前都是金光绽放,那光中苏景昂首站立;每个人耳中都是天雷浩荡,雷声中苏景字字清晰。   片刻后,尚被墨巨灵法术遮蔽的中土天空突然大亮,自东、南、西、北,自天空大地,一道道金光光芒激射而来,有光万道,汇入苏景身中!   异变乍起时候苏景身边无数修家,大都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待见光芒四起汇入苏景身体时候,有见识的大修皆做恍然,纷纷带笑,也不管苏景听不听得到,他们全都笑着说上一句:“恭喜苏先生勘破欢喜儿!从此踏入远游子。”   这些年苏景在莫耶修炼,本已逼近破境边缘,再得前辈法力相融,稍稍一冲即刻破境。苏景眼见真我耳听心声是为破境时的心慧明照;而他眼中所看即为万里景色、耳中所听化作万里洪音则是金乌正法“欢喜儿”破境兆景,大圆满时才有的异象。   那四下绽放、急急射来的光芒为天地间的烈火灵元所化,为他做破境洗炼。   上一境的洗炼,天地灵元化作烈火真形;这一次灵元之形再脱变,由火入光,愈发纯烈!   洗炼至,苏景结坐入烈火身印,心无定随火摇摆、神四散虽光芒冲腾,精元滚滚行转于经络、一纵一横两条灵脉,一纵起剑气贲烈,一涌动劫意滔滔,苏景行运阳火正法全力配合灵元洗炼。   他没留意的,吃面老道走到面前坐了下来,低着头正仔仔细细地端详苏景脚上那双靴子。   遥想当年,青灯境中,吃面老道的炼丹的全套家伙都藏在鞋子了,这个人很喜欢鞋子啊。   三尸忙死了,受得离山一群子弟参见之礼又跑去看小相柳,看了一会又急急忙忙跑回来,蹲在左右看老道、看鞋子,拈花问:“左脚、右脚,还是两只脚?”   赤目问:“到底是什么法术?在鞋底画符……以后苏景步步生金?”   雷动最实在了,问得靠谱:“要不我把苏景的鞋脱下来你拿着?会不会方便点?”   吃面老道呵呵笑:“不用脱,也不能脱。”说着伸出手指在口中一咬,按向了苏景的鞋底。赤目说中了,老道是在苏景鞋底画符,不过未用丹砂,他以自己的元灵真血给苏景的鞋底画符。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归宗   光彩乱晃,神雷咆哮,那边厢小相柳迎来第八劫、施展全力应付劫数以求飞仙,茅大先生凝神以待、寻找出手帮女婿的机会;这边厢苏景破境洗炼,放空心神开敞法身融天地火灵入体,吃面老道在他鞋底认认真真地画血符。   就在这场混乱中,正开开心心看着苏景做破境洗炼的尘霄生忽然转头,向着东方望去。贺余就在他身边,随他一起转头眺望,只见东方有人施法遁空,驾驭着一道青光向着众人所在地方飞来。   不多久青光来到近前,光散去、施法之人落地,身带重伤、要靠着手中长剑支撑才能勉强站稳。   青衣、疤面,叛徒叶非。   身体重创无妨的,叶非这一辈受过太多重伤,不当回事。但这次不一样,尘霄生与贺余目光如炬,都看出叶非曾在不久前经历心神剧震,叶非面上不存丁点血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双目不见眼白、满满充斥的血丝。   可是叶非的双瞳却清明如镜。   以前叶非从未有过的眼色,即便四千多年前贺余、尘霄生与叶非都还在离山做小修童时,也未曾见过他的双瞳如此清澈。   尘霄生望着叶非,微笑,熟人样的打招呼:“来了。”   叶非也对尘霄生笑了笑。   尘霄生又道:“不妨直说。”   “叶非归宗。”叶非的回答只有短短四个字,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尘霄生与贺余对望了一眼,后者开口,同样微笑:“归宗前须得归案,想清楚了?”   行刺一剑,叛逃出宗,如今想要再回门宗,须得先过刑堂执律、问罪!想要再入离山门墙不是不行,只是得看一看在离山律下,这个胆敢弑杀师尊的逆徒还有没有的活!   叶非点点头:“想清楚了。”   贺余再道:“即便能归宗,也在一叛一归之中,旧破新立,以往辈分身份尽随风烟,须得从头来了,或许以前徒孙辈的弟子会做你师父,想清楚了?”   叶非再点头:“想清楚了。辈分身份都无所谓,只愿能归入六祖商照传承一脉。”   这次贺余摇了摇头:“前辈订律,晚辈执法,该是怎样就怎样,没有通融余地,问刑后你若能活,归于哪一崖或哪一脉你没得选,你想清楚吧。”   叶非并没太多思索:“不用想了,该想的都已经想过。”   贺余转头望向龚正:“问律责刑吧。记得叶非是主动归宗,按律可从轻发落。”   龚正直接“亮出”自己的星峰律水峰,但很快龚长老自己又犹豫了下,对贺余躬身道:“这一案……还是请师尊来问吧。”   贺余已死,可即便做了鬼,他也还是离山弟子。第一代的刑堂值守长老。闻言贺余未作推辞,直接带了叶非登上律水峰,进入刑堂大堂。尘霄生、沈河、龚正等离山重要人物都做随行。   贺余先入刑堂、坐定,刑堂中侍奉的小小仙灵立刻奉上笔墨纸砚,另有一本厚重的离山律摆放案上。   其实离山门规早都在被弟子们背得烂熟,尤其贺余还做过千多年掌刑长老,一律一责全都在他心里装着,哪用再翻书。不过这本律法为大祖刘旋一亲手撰写,代表无上威严,大案时候按例须得请出。   叶非则暂留堂外,肃立听宣。   有笔仙跃出案前,堂外断喝:“堂外罪徒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罪徒叶非……”堂外叶非刚说了四个字,堂内贺余声音就传出来道:“这些免了吧。”   免去的是那些虚张声势之事,叶非不是普通弟子,刑堂中那些吓唬人的手段无需施展了,贺余准备直入主题。主审发话,笔仙自然遵从,纷纷躬身应是,不料这个时候案上执笔负责书记的笔仙忽然啊呀一声怪叫,把手中毛笔给扔了。   离山刑堂中,一陈一设都是有来历的,就说书记之笔,本为三祖之物,传于刑堂世代记案之用,离山刑堂本为三祖所建,他留笔于此是为警醒后辈掌刑弟子:堂上一言一行皆为此笔所录,便如我在一旁观看旁听,我家晚辈当自省。   笔仙忽然把毛笔给扔了,贺余免不了去瞪他,那位笔仙赶忙辩解:“贺长老明鉴,这笔它、它咬我。”   ……   叶非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才被带上刑堂,贺余端坐长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玉简,并没太多表情,直接问:“叶非,你已知错了吧。”   既然主动归宗,自是知错了,待叶非才一点头,不等他多说什么,贺余就说到:“去把樊长老请来。”   樊长老不久前与墨灵仙相斗受伤,一直被同门护着养伤,虽也追随离山大队但未能在参战。雷、秦两位长老立刻去请师兄。不多久樊长老被抬了来,伤得下不了地不过神志清晰。   被师兄弟搀扶着,樊长老勉强坐定,贺余将手中玉简递给了樊长老:“你看一下。”   樊长老不明所以,接过玉简动一道灵识探入,随即老头子面色一变,先看了看叶非,再望向贺余。   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樊长老拿着玉简垂目片刻,再张眼时候稳稳望住了叶非:“叶非,你若真愿意重归离山门墙,就来拜我吧。”   今日离山长老皆为二代弟子,樊长老身份虽重,却只是叶非的子侄辈。   可叶非非但不怒,反倒面露喜色:樊长老传承的正是六祖一脉,他是离山商照六的嫡传徒孙,这正和了叶非的心愿,辈分没关系,只求能再入商照门下!   只是……顺序错了。应该先受惩戒再入门墙的。   的确是错了,至于原因,叶非大概能想到,律条就是律条,不容松动,八祖受师父所托,法外开恩格外通融,可刑堂铁律绝无通融之处,既然来到这里就只能“照章办事”,该怎样责罚就怎样责罚。   弑师之罪,放在何地都难逃那个下场的。   所以颠倒了顺序,先让他归宗,再让他归案……满足最后心愿,这也算得离山的情分吧。   叶非还是开心的,为了找这道心结、找出自己究竟怕什么,他花费了快四千年光阴,终于晓得自己怕的是什么了,若不能坦然以对,活着不如死了。   堂堂上位魔尊、金铃天第一千零一弟叶非不做;逃亡毕生几次扬言剑挑离山、最后又自己滚回来归宗、领死,叶非心里都在笑话自己:可真是够别扭的。   不过别扭得自己高兴,别扭得自己乐意。没什么可犹豫的,叶非真就向着樊长老大礼做拜:“弟子叶非,拜奉师尊樊……”   说到这里樊长老忽然摇头打断:“拜我没错,但你师父不是我。奉师祖谕,弟子樊真今日代祖收徒,叶非重列师祖商照门下,传承正法。”   叶非愣住了。简直荒唐,陆崖九代兄收徒也就罢了,到底他们是兄弟,辈分相同;这世上又哪里会有孙儿替师爷爷给自己收师叔的。   樊长老没作解释,将手中玉简递给了叶非:“请你自己来看。”   玉简中先为三祖口谕:叶非袭师之罪,已由其师商照代领,徒不教师之过,商照愿代叶非领罚,律允、已罚、销案。   三祖声音落下,静寂片刻后六祖的声音响起:责罚已过,有日叶非归宗,我脉嫡传晚辈代我重收此徒。   没了,前后只有两句话,简简单单,平平静静,并没太多情绪和语气。可是商照六说的是什么啊……他说的分明就是:叶非是我弟子!   叶非不把他当做师尊,商照却总把叶非当做弟子。   叶非所犯罪责应受的刑罚,已经有人替他领过了,商照六。   只是此事离山晚辈中无人知晓,三祖将玉简与一枚小小笔灵封入那根毛笔中,平时不见异常,而笔中法持神奇,有朝一日刑堂之中提审叶非,笔内灵儿自然醒来,携玉简转呈两位开山师祖口谕。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被离山追缉四千年、天字第一号的逆徒、逃犯,他的责罚早都被师父领去了、消弭了,换个角度来看,叶非根本就是无罪之人!   无罪,何须再开堂,贺余自桌案后转出,面上重新微笑浮现:“恭喜。”   尘霄生也走上前,目光带笑:“恭喜。”   叶非却未笑,他在发愣……愣了有盏茶功夫,他又吐了口鲜血,摆手示意自己无需照顾,之后……就仿佛化身泥塑般的,再也不动了。   人在刑堂、手捧玉简,叶非一动不动。   贺余、尘霄生两人对堂中晚辈弟子摆了摆手,众人会意,不去打扰叶非,静静退出了律水峰,只留叶非一人,安安静静地去坐、去想。   外面光闪雷鸣,小相柳渡劫,小师叔洗炼。   相柳渡劫,多有凶险,但不远处有个老丈人看护着,就算不能助他飞仙至少也能保他个平安,全没什么可说;可苏景今次洗炼的情形,与以往就颇有不同了,差别所在:无他,体内多出巨力流转,十八位摩天刹金身罗汉传承。   摩天刹十八金身罗汉之中,修为最高斗战最强的非欢喜罗汉莫属,与十七迦楼罗相比苏景得益远胜。   但这次传承造化对苏景来说,远非“金身欢喜”一力为止——摩天古刹十八罗汉是一个整体,传承的是力量,而传承力量的办法却是一阵。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天人合一   其余十七道摩天刹罗汉灵精各寻其主,遁入迦楼罗之身,再将各自将巨力送出后,或从手、或从足、或从胸口丹中或从天灵百汇,那一道道罗汉纯净力又从十七迦楼角身内涌动而出,直直灌入苏景体内;十七道力量与与苏景身内欢喜法力融汇奔流、在苏景身内五大气窍二十先天命脉、三重乾坤与两道后天灵脉间循转周天,最后再有苏景送出、将十七罗汉之力各归其主,还于诸迦楼罗。   这个过程说起来就不轻松,实际行运中更是复杂异常,而罗汉法力交汇、涌动的过程绝非“自找麻烦”,这是一场传力,更是一次洗炼,洗经伐脉、锻皮炼骨!   逢破境,天地灵元自外而内,为苏景做破境洗炼;逢传力,罗汉法力自内而外,为苏景做传力洗炼。   苏景自己身处两重洗炼之中,那份滋味无以言喻,巨力炼其髓,疼痛,疼到无以复加;灵元洗其身,舒爽,直到欲仙欲死,人在大苦楚与大欢愉之间摇摆无定,身体无可抑制的颤抖开来。   但颤抖得越激烈,心智也就越清明,灵台也就越开阔,神念急转中,传令苏晴、屠晚、小苏景和小金乌四道精炼元神各归其位。   四灵分掌三重乾坤,与苏景心智合一,齐心调运自身风火本元汇合内外两重纯净真元。   如此,一晃,整整一天过去。   老道的“鞋底符”还没画完,看来是个细致功夫,难得的是老道的指尖血始终不曾凝固。   天地间的真火灵光也不曾散去,灵元洗炼的时间长短无定,都是跟着修家自身修持来的,尤其进入元神境界之后,修者元神的强大与否直接关乎破境后的洗炼,再看苏景的四道小元神,小苏景自不必说,此子始终在他灵台常驻与本尊齐修共长;另外三个元神之中,小金乌巡天炼日,小苏晴入世采劫,小屠晚掌墨铸剑,各有各的造化与机遇,虽还是少年元神,但实力比起普通的墨灵仙犹有过之,这场洗炼又岂能快得了。   金身罗汉的传力倒是应该结束了……该结束却未结束,内外两重洗炼几乎同时发生,又在苏景的风火双元行运中交汇,此刻的情形便如双圆咬合彼此推动,外一重洗炼不完,内一重洗炼也就不会结束。   忽然间,苏景身下、大地深处“咚”一声大响沉闷,仿佛地心熔岩中有巨兽轰击大地,让这方圆千里厚土都告颤抖。   伴随沉闷巨响,苏景身中突兀散出一蓬熊熊烈焰,火散出、火成环,炎高三尺的火环围绕苏景层层打转,九转后猛地向外席卷开去!   火环扩却不散,其快如光电,从小环变作大环再变作巨环,横扫八方!   一直扩至百里,火环方熄。   第一道火环才告熄灭,地心第二声闷响传来,第二蓬烈焰自苏景身中跃出,第二道火环成形,又次向外扩去。   相比前一环,此环更加炽烈,焰高七尺,扫三百里。   不等第二道火环熄灭,第三响、第三环,焰高一丈六尺之环,扩散八百里!之后地心闷响如战鼓急急,一道又一道火环自苏景身中散出,短短半个时辰过后,苏景再催起的火环已经冲天之焰,一环猛扩横扫整座中土乾坤!   从天空鸟瞰,苏景为心,道道火环猛扩八方,亘古未见壮丽景色!不听就在天上,手中拿着一块比银子还要更闪亮的石头,正急急催法。小狐仙不解其意,跟上去:“小嫂子在做啥?”   “此石名唤影玉,可留印景于石头……”   不等不听说完小狐仙就摇头道:“影玉我倒是识得。”她认识这块玉石,她纳闷的是不听录这情形作甚,影玉可留像,可用来传递重要命令或者立下遗命,像为真不怕作假,由此影玉也算是珍贵玉石了。   “你哥喜欢看。”不听笑了,她可没忘记当年苏景从南荒归来时躲在一旁看自己队伍排场的事情。   三尸早都拍着棺材跑上天了,分不清雷动是痛心疾首还是幸灾乐祸:“得了,辛辛苦苦庇佑人间,辛辛苦苦打灭入世巨灵,结果他自己练功把中土给烧了。”   小狐仙撇嘴吧,嫌弃三尸无知:“若是真正金乌阳火哪还了得。不是真正火,何来焚灭人间。”   不是真正火,与陆老祖当年的“十万心念十万人”有些相似的,一重重横扫人间的火环只是苏景的气意结形、真意化影,烈火之环神形兼备,唯独不具真火之热,看上起吓人得很但全无杀伤,不会伤人。   不过当年陆老祖“十万心念十万人”是因大限将至,行功时心神不稳以至气意外泄;苏景此刻火环凝像则不然,并非气意外泄所致……   人间修行路上,三阶十二景,想要飞仙成圣天外逍遥,就非得破遍十二境赢下三重劫不可,否则就算修成神佛本领也只能望天兴叹、休想离开人间。   而三道劫数之中,真一、无量两劫众修平等,无论修家本领如何,打来的劫数都是一样的力量,强者过境劣者饮恨,全没什么可说。唯独最后的逍遥劫数,形势无定威力无定,既有大小师娘那般悄无声息的寂静杀灭,也有贺余师兄陆崖师叔那种轰动天地的神雷鞭斧,逍遥劫、因人而异。   早在大师娘飞仙的时候苏景就明白了,最后一劫其实就是渡劫者毕生修行的总结,甚至可以说逍遥劫中每一点威力、每一份杀气都是修者自己、亲手垒砌上去的。   也是这个“因人而异”,三劫十二境才变得尤其重要,非得尽数修成才有望飞仙。便如白羽成与沈河之间的差别,无论斗战本领还是元基法根,白羽成都远逊沈河,可前者在“梦游”中破境不断,直到最后醒来,三劫十二境历遍,在迎来飞仙劫时便能从容以对,升仙有望;沈河远胜白羽成,白羽成都能成功渡劫,沈河却无望渡劫?   全无希望。   因为最后的飞仙劫只“属于”沈河自己,因人而异!沈河本领远胜白羽成,他的劫数威力也会同样远胜白羽成,若境界不满便是死路一条。这也是陆老祖大限到时被迫遁入青灯境的缘由。   三劫十二境也罢三阶十二景也好,是人间修者的必经之路。是必须,但并非唯一,乾坤神奇,生灵神奇,法术更是神奇多变,在十二境界之外还有诸多“玄妙境”,便如苏景的“独独之我”,人在天地中但又可以抽身乾坤外,就算得一重玄妙境。   与修行、与经历、与领悟、与智慧有关,但和飞仙并没直接关系的境界,便被统一称作“玄妙境”了。   此刻苏景神气凝像、阳焰火环重重不休横扫天地,为何会有这样的景色——因为他身内三重小乾坤,也正以道道烈焰火环席卷八方。   苏景身内小乾坤的景色,投映到了身外大世界中。   心映乾坤,身照世界,我如何、我所在世界便如何!并非刻意为之,更非气意外泄,纯粹自然使然,内外两重洗炼同时发生于苏景身内,而这内外真力、灵元的融合,自然也就将苏景的身体带入了、融入了大乾坤,自然带着苏景跨入了一重全新的“玄妙境”中。   继独独之我后的又次精进,苏景再突破一重玄妙境,实在俗气的一境:天人合一。   无需刻意领悟,苏景已经参破大逍遥、成就独独之我,如今机缘来了再踏入“天人合一”玄妙境界,水到渠成自然发生,再也平常不过。   身外、身内两重洗炼,同时发生、彼此交汇,由此内变成了外,外变成了内……就是这场“水到渠成”的机缘了。   天人合一,不是人霸占了天,不是天掌控了人,所有一切只在两字:自然。   天地是自然,人也是自然,两滴水珠相融在一起,本就不存哪滴水才是主宰的说法。   独独之我,抽身乾坤外;天人合一,人融天地间。   “天人合一啊。”同样飞身九霄鸟瞰苏景的阳三郎口中啧啧。   苏景一道火环一道火环的往外放,初时看景色瑰丽气象惊人,看得久了也就无所谓了,三尸正觉得无聊,忽听阳三郎说了个新鲜词,急忙围上来询问“他怎么就天人合一了”。   阳三郎大概解释几句,三尸似懂非懂,不过他们倒是弄明白了一件事:苏景有病吧。   “独独之我,抽身乾坤外;人天合一,相融天地间。”雷动翻着眼睛,一边琢磨一边说:“既然都抽身乾坤外,又何必相融天地间;想要相融天地间,又何必修行抽身乾坤外,这不是有病吗?”   “天尊所言极是,抽身乾坤外便如一纸休书,休了媳妇自己过;相融天地中便如再把娘子拉回家睡觉……既然想睡媳妇,又何必休了人家。”拈花附和。   “两位仙家之言不错,我也好有一比……”赤目也开口。   但赤目才说了半句阳三郎就不耐烦打断,反问:“太阳是什么?”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飞火萦世   “大火球!”三尸异口同声。   “大火球?”阳三郎笑了:“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错,不过这只火球实在太大了,大到火球本身就是一座乾坤、一座世界。金乌铸日不是生一堆火就算了的,而是铸就一座烈火乾坤。”   “既然要铸就乾坤,最最要紧的就是融身乾坤,融身乾坤才成炼就乾坤;但是炼就乾坤后也不能把自己就困死其中,还要能拔身而去才行。前者即为天人合一,后者则是独独之我。”阳三郎给出的解释稍稍有些玄奇。   雷动没听能听得太明白,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发挥:“便如……炒菜。绝顶大厨,自己跳进锅里去炒菜,人菜合一,咸淡、火候感同身受,那这盘菜炒出来肯定错不了;要把菜抄好,还不能厨子自己也变成菜,等炒好了大厨再跳出锅去……”   如此混蛋的例子,就连拈花、赤目都不吭声了,阳三郎更是不答理,直接给出结论:“其他族类修持金乌火法,若能领悟独独之我、天人合一这两重玄境,道理上讲就有了铸日的资格了。”   对于金乌本族,独独之我、天人合一这两境只于修行精进有关,和铸日倒不存太多关系,因铸日为金乌本能,天生就会。   可是对苏景这等其他族类的阳火修者,将来想要铸就骄阳,就非得破领“独、合”两境。   这才是真谛所在!   独独之我也好,天人合一也罢,听上去、看上去都威风霸道,可实际用处何在?是境也是法,其用就在:铸日。   修行路遥遥,根本不存尽头一说。初入修行时候苏景以为飞仙就是终点了,可种种经历过后,他又怎还能不明白,正正相反啊,飞仙非但不是终点,反而是个起点,仅只是个起点罢了。   同样是仙,墨十五那样的墨灵仙,在凶猛巨灵眼中与蝼蚁何异;墨巨灵强大非凡,但对一时,在天真大圣、江山剑主等人看来只能算个笑话。   天真等人何等凶猛,在驭界时候十一哥瞑目王说得明白:他们比我还差了一点。   瞑目王了不起,结果被莫名强敌一把掏走了心脏……飞仙可长生,但长生未必就是逍遥了。   以苏景现在的修为,只要别再横生波折,修破所有境界成功飞升几乎不存悬念了,但飞升之后想要再做精进、继续去领略那份修行美景,就得:铸日。   修阳火的,铸日是成就、更是天外精修的最最直接的途径。   再如何精彩的道理,到底还是道理,只要是道理在三尸听来也不过两个字:无聊。   不听从一旁仔仔细细地听讲,阳三郎说完时候小妖女眉飞色舞,心里想着将来一家三口搬进苏景铸就的太阳神宫去住,那感觉……肯定挺不错的。现在还是两口,但送子娘娘要还人情了,很快就三口了。   可是三尸在一旁都快打哈欠了……赤目真打了个哈欠,大嘴一张、一闭后眼泪汪汪:“天人合一就天人合一吧,他摆弄那些火圈子作甚。”   内外洗炼,洗经伐脉,苏景身内风火如潮,但体内三重小天地内阳火结环一重重横扫天地,此事与洗炼无关,与“天人合一”境界无关。   火环因修行而来——金乌正法第十一境远游子的修行法门,这一节名唤“飞火萦世”。不过开始修行后不久,他晋入“天人合一”玄境,将己身小乾坤正发生的事情投影在了大世界中。   破第十境的洗炼未完,就开始了第十一境的修炼,这还真不是他贪心。只因帛绢上记载的有关“远游子”境界修炼的办法,他早都看得滚顾烂熟牢记于心,而两重洗炼同时发生了,浩大力量鼓荡于身内,身内真元在不断吸敛融合外力同时,自然行转起来、开始了第十一境的修行。   初时苏景自己也吓了一跳,其实他不晓得,自己已经领悟了大逍遥,虽然还是人间修家,可实际里他的灵魄本根、身体本能都已拔升到超凡入圣的层次,未换骨却已脱胎,看似不该发生的事情而本能使然,就那么理所当然的发生。   不太恰当的做比,一块肉被吞入腹中,胃口需要人来特意指挥才会去消化么?不需要,肉下肚、胃口自己就会忙活起来,去蠕动、去消化、去把肉块化作养分散入身体。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情形了。   苏景弄不清楚怎么自己还没喊“开始”,远游子的金乌正法就行运开来,不过苏景没奇怪太久,行功就行功吧,又不是坏事。   可是半个时辰过后,苏景又懵了,他的火环已经横扫了三重小乾坤!   “飞火萦世”的修炼办法就是凝火为环,以意驭火、催环远袭……苏景就是这么做的,可帛绢上记载得明白,尽力让火环席卷的地方远些、更远些,但驾驭不住时候也不必太过勉强,放弃旧环再凝新环,这是个渐渐锻炼的过程,想要让火环扫过整座乾坤最快也得两三百年的辛苦修炼。   苏景没勉强。   同样也没见到“两三百年”。   之前洗炼用去了一天光景,身体自发、催行阵法结环袭世差不多半个时辰,苏景的火环就扫过了整座世界!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悬浮天空的小妖女忽然“啊”地低呼一声:那火……烧到了天上:一道道火环远播,待其扫过整片厚土,远行至大地尽头、天地接连那一线时,那火就从地面烧上穹顶!   火为环。   环扩展。   火环环绕广阔大地。   火环自天地连接处烧上天空。   由此火焰自正上变成倒下,之前火根在下火苗向上,“烧天”后火环变作根在天、火苗向地面。   火焰倒转了,火环也“逆行”了,再不扩张也扩无可扩,变成自千万里外急急向着“中心”涌来。而“中心”何在?火环起处即为火环正心、苏景端坐之处!   重重火环席卷于天,自急扩变作急缩,万万里火环越缩越小,最终化作一“点”,真正是个点,针孔一般、却明艳、妖娆,在漆黑苍穹中分外醒目,仿佛一颗火烫的星。   一道火环最终凝结成一点火星,整整悬浮于苏景头顶天空。   一道火环之后还有十道,十道火环之后还有百重、千重、万重火环!   重重火环重重聚拢,不断收拢至苏景头顶天空,由此那一点火星也越扩越大,从“针孔”变成了“小洞”,从“小洞”变成了“茶杯口”,从“杯口”变成了碗口……又再半个时辰过去,漆黑苍穹上、正对于苏景的,赫赫然那千丈方圆的巨大骄阳!   大世界为影,小乾坤为真,此刻苏景的三重小乾坤内,每一盏天空正中,都有一轮妖娆金轮高悬。   第十一境将破!   破欢喜之后,一天另一个时辰,“飞火萦世”趋于圆满,第十一境将破。   苏景一头雾水,若非行法中说不定他能跳起来撒腿就跑了。   太吓人了,根本没道理的事情。   远游子是正八经的修炼界,须得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不可能稍一动法就完成突破……如果他未能悟透大逍遥的话确实不可能。   人人逍遥不同,领悟过程自也千差万别,苏景在莫耶破逍遥是因“今日之我与孩童苏景重合归一”,得返璞归真智慧。   他不晓得那就是他的大逍遥悟,但他确确实实已经返璞归真,不止是悟,且还将这四个字刻于思慧根、融于元基底,也因这四字脱于凡胎,他已变。   从他破领到现在,身体一直在变化,因其思悟、引其身变。缓慢且悄然,苏景有所察觉,不过他还以为是普通修炼所致、不晓得这重脱变真正的意义何在。   再说灵元,修行之人将天地灵元分作五行,各宗各派修法都脱不开“金木水火土”这五个字,可是在真正仙家看来,灵元就是灵元,本就不存水火之分,所谓五行不过是灵元表现力量的方式。   人坐熔岩内,照样也能修炼真水正法,只要修者能将浩浩火元返璞归真,将火元打回原形即可。   这就是差别所在了,以前苏景冲煞、夺罡,收火灵元入身,即便同为火行元力,也须得将入身火灵依照正法炼化,将外来火元化作阳火真元,才能存于身内行于法;但如今,欢喜罗汉大力、外来洗炼之力一入其身就会化作纯净元力,直接充入阳火为他所用。   修炼的道理,打从根子上说就是让自己越来越强,强到一定程度,破此境进入下一境,再继续变强。   是以事情其实简单得很,欢喜罗汉元力相助,苏景瞬间强大,瞬间冲到第十一境边缘……相比动辄几百年的行功修炼,一个时辰只能算是瞬间了。   苏景不踏实,这份不踏实是因“不明就里”而来,不过再怎么纳闷,他至少能晓得是好事,大大好事,眼见行功如此顺畅、三座小乾坤皆有元阳法日凌空,正待一鼓作气突破远游子的时候,不料天地突兀沉寂,一道道化归火光的天地灵元散去,破境洗炼结束了。   只靠罗汉力量,还不足以让苏景彻底突破第十一境。   本能使然,苏景脱口:“别啊。”   遗憾得很啊,正过瘾的时候,结束了……但苏景没想到的,随口说出的话居然有人回答,就在他对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带笑:“好,依你。”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尔敢,尔真敢   应声之人,吃面老道。道长正收回手指,一点不嫌自己刚摸过苏景的鞋底子,直接把还在流血的手指放入口中吸吮。   同个时候,苏景耳中猛听得一声激越长鸣,剑鸣。   丈一龙剑自道长囊中疾飞冲天,悬于空,引长鸣。   丈一为君,万剑称臣,当君王凌空长啸,立刻引动万剑呼应,杀灭巨灵后本已各自归去剑冢的剑域万剑再度飞起,急震且急鸣。   万剑凌空。   就在急急震动之中,每一柄剑上都有玄光流转,眨眼过后,玄光化形、脱剑而去!   万剑脱影。   剑影疾射,快如光电,自四面八方疾飞而来,无一例外的,所有剑影都只有一个目标:鞋。   鞋底。   人间修行一千七百年,风光此刻无两,苏景以一双鞋底收纳千万神剑光影……这回苏景的威风大的没边了。   一道剑影即为一份剑元,吃面老道送给苏景的礼物。   浩荡剑元再添新力,第十一境正法修行再入巅峰!下一刻高悬天顶的那轮骄阳陡然沉降,飞火流星一般,狠狠砸向苏景。再一瞬,骄阳落、烈火崩,三重小乾坤与这中土天地阴阳两界,熊熊大火烧灼!   小乾坤为真,大天地为象,可无论真幻,那份烈烈奔放的气势都全无两样。   就在这场席卷天地的大火之中,苏景张目,开目瞬间,双目金红绽放,一双眸子分明就是一双熊熊燃烧的小小骄阳;张目之后,苏景提息,鲸吸引动飓风,风呼啸荡漾雷声隆隆;饱吸气,苏景开口,笑:嘿嘿。   没法不笑啊,哪怕笑得特别傻。远游子过了?那就只剩大逍遥了,苏景心中快乐无以言喻。   笑声起异象消,天人合一境界撤散,大天地投影不在、小乾坤烈焰归元。与此同时苏景的身形微微模糊一下,当漫天漫地的火焰散去时候,他身后多出来三个人。   多出来三个苏景。   一个苏景身着金红色长袍,想都不用想就能明白,袍色为骄阳本色;一个苏景身着淡青色长袍,非天青非水色,那淡青是风的颜色;一个苏景身着亮银色长袍,银色中透出寒光,如剑。   一气三清,破远游、得分身,不是三尸那种混蛋怪物,不是苏晴屠晚那种外来魂命,真真正正的、曾让苏景羡慕不已的、三座修行法身、分身!   阳火、金风、剑,三道本命真修,各显于一尊分身。   本尊苏景攥拳抵住下颌,假模假式地低低咳嗽了一声,咳嗽声未落,身后三个苏景齐齐一晃,一化阳火悬空、一化疾风打旋、一化长剑横天。三个分身各承本尊一道本命真修,也各自得了一重本命变化,别人家的分身大都没这个变化本事,苏景踏破远游子后做的第一件事:显摆。   跟大伙显摆。   别人大都惊奇,不及喝彩,但自有识趣捧场之人,顿时就有喝彩声传来,一人作声却也十足响亮,喝彩之人:他媳妇。   随即苏景站起身,对不远处的道长和影子和尚合掌躬身,深深一礼:“多谢两位,助我修破十一境。”   话音刚落,异象又起,本已沉底沉黯的中土世界骤然光明绽放,一轮轮金色骄阳自东、自南、自西……自四面八方升起,一刹那,中土世界千百骄阳显现,旋即骄阳齐飞,向着苏景涌来……   景色惹人惊骇,事情却不值一提:破境洗炼。   破了十一境,自然就有破十一境的洗炼,只是这一次天地火灵凝结成骄阳真形。苏景自是明白怎么回事,强按心中浓浓欢喜,口中淡淡一叹:“没完了,唉。”   而这场洗炼在进行中时,裘平安、十六老爷先后显现错愕神情,晃动身体化作青烟,钻进苏景大圣玦中去了,入妖家洞天,两条龙分别显现真形,盘身做修。   这场洗炼持续时间也不短,整整两天之后,诸阳尽没苏景之身。   苏景解开身印,欢欢喜喜地站起来,向前踏出一步,但也只踏了一步他就告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随即面露惊喜,又望向吃面老道。   老道又开始吃面了,口中乌鲁乌鲁:“不必谢了,不算啥。”   苏景不矫情,点点头又望向众多同门,后面就该去做大逍遥问的领悟了,周围的强者大把,比如瞑目王、小狐仙、大小尸仙等人,但他们都是“异样修”,与人间修家道路不同,有关最后的领悟,还是得请教贺余、尘霄生两位师兄。   不过不等他开口,贺余就微笑道:“恭喜师弟破逍遥。”   破逍遥?苏景想都不想,笑道:“师兄说错了。”   尘霄生附和:“老贺,你是说错了。”   贺余手敲额角,摇头笑道:“糊涂了,果然糊涂了……”说着,他与尘霄生并肩,异口同声、纠正:“恭喜掌门破逍遥。”   两位长辈如此,所有离山晚辈皆做附和,躬身、施礼,个个喜色满满笑逐颜开:“恭喜掌门破逍遥。”   苏景还道他们开犯贫呢,心说怎么全都为老不尊了,笑道:“别闹……”   “没人和你闹。”贺余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在莫耶雕山,反反复复老去、濒死、转活复原千百次,于其中领悟了一个道理,你可还记得么?”   苏景点了点头,没来由的、说不出、他点头的时候一副心虚模样。   突然间,贺余放声大笑、尘霄生放声大笑:“那时领悟,即为大逍遥问!”还有人笑……所有离山长老和所有在不久前从贺余口中得知真相的离山弟子,大笑欢喜。   “你对我说过,浅寻前辈曾留言于你:人在逍遥中、又何须悟逍遥,真真大智慧之言。”笑声之中贺余继续道:“依着这句话,你再想一想吧,不必去想领悟到了什么,只消仔细去想你领悟的过程。”   领悟的过程……幼时苏景与今日苏景的对比。   六岁小娃得知自己曾受仙家大恩,于心中种下了“我也要做这样的好神仙”之愿;十五岁的候补捕快力量微薄,仍要维护乡里秉持正义;二阶小修助战真页山,和凶猛恶鬼打了个你死我活;五境小修“不弃离山”、到南荒敢与整整一座妖国为敌;下幽冥褫衍海中营救一品大判、极乐川前不放吾兄断尔轮回、西仙亭上浴血苦战必死而不退……直到一千七百岁人王大修,这一路走来有悲有喜,有笑有泪,有苦楚有遗憾有胡闹有欢乐,可他初衷未改。   那颗种子生根发芽,茁长于心,幼时幻象仍为今日所愿,幼时之梦仍为今日执念,所以当年之我与今日之我才能完美融合,无论走得再高再远,无论这条路走得如何磕磕绊绊,可是这条路一直笔直,其中无数坎却不存一道弯,只要苏景转回头,就一定能看到那个坐在苏记熟食铺小院里正认真磨刀的娃娃。   最终领悟所得:无悔却有怨,可即便有怨亦无悔。   有怨,是因太多时候太多事情力所不能及;无悔,却是本真不改!   小师娘说:人在逍遥中,何须悟逍遥。   她的逍遥和苏景不一样,但这句话绝不会错,苏景的逍遥就是“黑袍老者这样的好神仙”,他一直在这样做,别人求不得时,苏景却始终未失去,那修行之路就是他的逍遥之路啊!   人在逍遥中,何须领逍遥!   当回首过往,有愧疚有遗憾有愤恨有悲伤,可初衷未改,今日凶悍人王依旧是那个磨刀少年。   正因未变,所以才能返璞归真;正因未变,所以他早在逍遥中,又何须悟逍遥。   就在此刻,这三天里一直在迎抗自己第八次劫数的小相柳突然九头齐扬,纵声厉啸,压在它头顶的滚滚雷劫陡然扩展九倍,重重杀劫仿佛狂风暴雨一般轰杀下来。一旁守护女婿的茅大先生非但不惊反而面露喜色,开声断喝:“相柳听好,雷劫是因你气意而变,成则升仙、必定升仙!”   大尸仙声音刚落,倏然远天连串天雷轰鸣,浩浩乌云一重接着一重,向着众人所在地方急扑而来。   是乌云,但云间绣金丝滚银龙,只要稍有见识的修家都能识得,那是飞仙劫云!   非一重。   劫云一重接一重,众人数得清清楚楚: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整整七道劫云,催压乾坤,灭顶而来。   三天前陆崖九、白羽成、方先子、果先、木恩先生五人齐仙五劫并发已然是少见盛景,此刻七劫压顶,再加小相柳正迎的一劫,八劫共起,干脆就是亘古未有之事!   劫数奔来,是谁的劫谁心里自有感应,三位矮宗师齐刷刷脸色一变,异口同声:“我草!”   苏景正低头入神、沉思自己怎么就参悟大逍遥了,忽然心生警兆、灭顶之灾将至,加之他本修阳火刚刚连破两境心底自有烈意冲腾,当即想也不想抬头便厉声叱喝:“尔敢?!”   尔敢?!   尔真敢。   天劫答理他才见鬼了,几乎是直挺挺就扑了过来。   苏景骂一声也就明白过味来了,跟着又是一惊:“这么多?”   不知是不是他刚才吓唬天劫、所有惹得天劫生气了的缘由,苏景惊诧未落远天中又有惊雷炸碎,大群劫云又告浮现,追着之前那七重劫云,浩浩荡荡飞扑而来。   真的只能以“群”而论了,劫云本就大的铺天盖地,此刻多到天穹根本都铺不开了,哪里还能数得出到底是几朵。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别闹,那算了   劫云压顶,三尸骂街过后彼此对望一眼,再骂:“晦气!”   苏景与三尸是一回事,本尊渡劫三个矮子一个都跑不了。不过三尸是灵怪,游离于天地规则之外的怪物,渡劫这种事,本尊过了,他们跟着一起飞往天外;本尊死了,他们同时身魂俱灭。   能不能飞仙,三尸根本做不了主,劫数对他们来说就只存一个意义:挨打。   没招谁没惹谁,忽然要挨打,这不是晦气是什么。   心有不甘正待再骂,突然一清越嘹亮、一嘶哑凶悍两声天龙咆哮震彻八方,只见一白、一黑两头巨龙自苏景身内扑出!   白龙身长千丈,周身银甲灿灿,昂头摆尾双角戳天;黑龙身形比着白龙略逊三分,但肋下扎双翼、额头上开出第三目,血色精眸转动之间凶光暴射!   裘平安、小十六,化龙完整!托了苏景的福。   苏景连续洗炼、接连破境之中,大圣玦洞天内真灵充盈,另外天真大圣传下的点将玦本为上上灵宝,当苏景踏破仙路时候,令牌中自有灵犀绽放、内中藏纳纯净妖灵一段,仿佛大圣笑问:诸君谁可与我同行?   苏景一路修行,尤其境界低浅时候,大圣玦宛如官家驿站,网罗“房客”无数,但此刻够资格领此灵犀以完成最后突破的,就是只有裘平安与小阴褫。   苏景做远游子破境洗炼时候,两条神龙也在大圣玦中完成了最后突破!   先来的七道天劫中,其中两劫是为双龙而来。裘平安与十六跃出苏景,昂首往劫云,之后不存半分犹豫,各自咆哮着冲天而去,竟主动迎向了自己的劫云!   龙吟烈烈,龙性张狂,既有劫,何须等那劫数来打我,老子自己迎上去,这才是真龙凶狂。   两条龙怒冲劫云,这可提醒了三位矮子宗师,二话不说跳上童棺也告飞天而起!   双龙是迎向着劫云飞的,三尸是背对劫云跑的……明知跑不了,但躲片刻是片刻,那是飞仙劫啊,片刻够他们死十几次了。   逃跑的不止三尸,还有一人:不远处、摆放地面的律水星峰上,刚刚从刑堂中走出来的疤面男子。叶非平时穿惯的青袍换掉了,换成了最最常见不过、苏景看了一千七百年的剑袍。   离山剑袍。   归宗、领罪,却无罪,领回的是一份是师尊的期待与厚爱!叶非不喜欢这世界任何一个人,他没亲人、没朋友,勉强算得比较亲近的,只有几个心中对他无比畏惧的同族手下……可离山还有一个商照六。   叶非不把他当师父、他却一直把叶非当做徒儿的商照六。   当叶非真正直面自己心中那一个“怕”字,几乎自他懂事起就盘锁心底的那一道障终告破碎,知错了,所以不怕了。   他的不怕就是他的逍遥。来日是正是邪,将来是仙是魔,以后是慈悲还是残忍……统统不重要,他知道自己怕什么、然后不再害怕……不怕时候,他就在逍遥中!七重劫数中有一劫是他的。   颇障即破悟,破悟即应劫。   可是叶非不肯应劫,桀骜叶非居然也像三尸那般不要脸地、跑。而且他跑得可比三尸快多了,跑成了一道光……叶非跑了,叶非还在律水峰刑堂门前。   留在律水峰上的是尸体,或者说是皮囊、肉身。逃走的则是精魂元魄。   来时就已深受重伤,他的肉身已败,莫说去抵挡天劫,就是随便一个两三阶的小修童也能轻易摧毁。既然枯萎了还留着它做什么,叶非卸去肉身,元神疾飞!反倒是他的神魂……真相如剐刀,伤心杀胸肺;真相亦如琼浆,滋神养魂魄,真正明白自己那一剑刺错的时候,心中千万情绪沸腾,其中就藏了一重感觉、不易发觉可还是被叶非察觉到了:甜的啊。   怕又何尝不是盼,怕自己那一剑刺错了,也盼着自己那一剑刺错了。   不到知错时,不知害怕中还藏了一线期盼。最后的真相正神正魂,叶非的皮囊的枯萎了,可他的心魂前所未有的强大……流光闪烁,从弥天台跑回到离山,但驻足只一瞬叶非又再逃,最终在一处早已荒败小小山村中被追上了,金雷煌煌、当头击落!   所有人都道叶非没出息,不敢迎劫望风而逃,唯独六祖,若在天有灵目睹一切,或许会记起:当年就是在这片山村中他发现了叶非、带他回去了离山。   叶非落足山村迎抗天劫的时候,三尸回到了苏景身边:被劫数追上、死回来的。全没什么可说,身死一刻即为回归本尊身后一刻,回归一刻即为继续逃亡时候,三尸大呼小叫,再跑。   至此,前面七重劫云花落个家,苏景与三尸占其四,双龙领其二,另有一重为叶非而来。   霎时间雷声轰动,杀劫猛降……七重天劫六道发威,唯独苏景的劫云未降杀伐,稳稳压在苏景头顶千丈处,巨大乌云缓缓打旋,不用想也知道天威蓄势,一击必杀!   不过瞬息间,三尸又被劫云追上,再死回来,三个矮子是铁心了,一回来就再次向前跑去。但这次苏景也动了,身形一晃暴退千里去。   三尸向前跑,苏景向后退。拈花天尊福临心智,猛然想到苏景的用意,顷刻眼圈红润,不回头得大喊:“苏锵锵,不枉咱家兄弟如此疼你!”   来打三尸的劫云也算倒了霉,三尸跑……以前也不是没人跑过,但只要被追上基本就没机会再逃了,何况矮子们跑得没多快,追他们一点不费劲……可他们跑的不快,死得却快:一个呼吸间逃出三百里,别打死后直接回到苏景身后,劫云又得掉头回追……如今苏景也动身“帮忙”,尽量拉远与三尸距离,劫云真成了“千里迢迢”打一下,倒转回去又千里再打一下。   矮子乱跑,劫云乱追,虽然劫数只向渡劫者不会伤及周围,但那非天劫威势也足以震慑八方,飞来飞去的劫云可十足吓傻了周遭人等。   待三尸死到第四次的时候,七重天劫后黑压压的大片劫云翻涌而至,满铺穹顶!   之前苏景所处地方,忽然传出了一声轻轻佛偈,朗偈之声如此轻灵悠扬,仿佛金磬轻敲,真就把那一声再普通不过的“阿弥陀佛”唱成了一缕甘泉,直直灌入所有人心中。   一声朗诵后,一片声音齐诵,同样一句佛偈,十七头巨大怪物:头带尖顶宝冠、身着璎珞彩衣,长发披肩,腰身以上为壮硕人形腰身之下却是金翅天鹰的凶猛怪物,迦楼罗。   十七迦楼罗起身,周身金光流转,就此化作老幼肥胖各不相同的僧侣,有人袒胸露乳,有人身体佝偻,有人举钵有人挖耳有人垂目,或凶猛或桀骜,但全然相同的他们眼中的清澈与慈悲,迦楼罗尽化罗汉本形,迎来天劫。   长天浩浩、无尽劫云,就是向着这些佛前法堂诸位罗汉而来!   接连十七世罪孽深重之辈,炼入黑狱化作十七恶剑,被邪佛浸染再变十七邪恶迦楼罗,得摩天古刹禅法洗涤成就人间护法迦楼罗、受罗汉棍传承,再得小尸仙相助收炼镜花十七僧,最后被摩天刹金身罗汉灵精选作传人……摩天刹罗汉传力何其了得,经过两天洗炼直接为他们铸就金玉骨、莲花皮,但十七迦楼罗所得馈赠还不止如此:十七迦楼罗为弥天台高僧的前世,如今改邪归正诡异真法,得到了镜花十七僧本慧遗智认同,允许他们传承自己的法力,不过“炼尸”是个缓慢过程,以迦楼罗自己的本领,想要尽收镜花僧的修为用上千年光阴也不稀奇,但罗汉传承入身、直接给迦楼罗脱胎换骨成就金身,再“炼尸”受力就变成举手之劳,区区一天光景,镜花修为尽数馈赠十七恶人。   是机缘是造化,更是所有佛家弟子万万年传承不变的:我佛慈悲!   苏景身边十七恶人渡劫。   劫云飞到,杀伐无赦,金色狂雷自替天顶打落,轰、杀!   九头蛇,两天龙,三尸灵怪、疤面叶非、十七迦楼罗,二十四重天劫同时轰动于人间,杀劫中卷扬的巨力与浩荡威势横扫中土,再看天下谁能从容以对!旁人与劫数无关,可是面对这贲烈天威人人心中颤栗,恐惧升腾、不由自主。   天地变色渡劫者众,唯独苏景……悬于他头顶的劫云缓缓起伏缓缓流转,始终不见杀劫斩落,开始众人以为天劫在蓄势,可现在看来,这势蓄得也太过漫长了些。   苏景昂头望着头顶劫云,眉头微皱若有所思,过不多久忽然一挑眉峰,唇边苦笑浮现。   同个时候瞑目王也皱了下眉头,轻轻叹气:“麻烦了。”   “麻烦了。”影子和尚、吃面老道、小狐仙异口同声,与瞑目王一样的三个字。   “麻烦了。”大战之后就变回半人半蛇的生番少年的蚀海大圣阴森森地说道,一双蛇眼凶光绽放,死死盯住天空劫云。   自己的劫,自能领受接劫中气意,苏景心底生寒!   ……   飞仙,早都想过、盼过多少次的事情了,飞仙之后,长生逍遥,游览天外见惯八方神仙走遍三千世界,至于其他苏景没想过,他这个人机灵、任性、小小顽固甚至做事时经常踩界,这些脾性放在修行中都不算坏事,但不是说没缺点,最最明显的:他不爱长远打算。过今天等明天,开开心心,明天刮风下雨的话……那不是明天的风雨么,不耽误今天喝酒吃肉。   直到半个时辰,飞仙还是“几百年”后的事,所以有关飞仙,他就算去想,也是想那些飞升后的盛大景色,而一场飞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不曾考虑太多。   飞仙意味着什么?   别离。   中土世界再无归仙,中土有神法封禁,走了就再难回来。若只是如此还没什么,苏景是顽固的,大不了去钻营、去寻找回来的办法,墨巨灵能来,苏锵锵就能来!   可是……如果离别不因飞仙呢?比如:天劫。   渡不过天劫,那就什么都不用提了。自己的天劫不对劲,只怕、只怕真的闯不过!   若成功飞仙,再去想回来的办法,只能算是小离别,苏景不信自己回不来;可是这场劫数……弄不好真的是场离别了,大离别。   将离别,苏景目光环视,离山众弟子,剑宗如家、同门皆亲;正道修家,生死不弃共做苦战,同袍之谊;二明哥,视自己为十四弟;小狐仙,奉自己为兄……每个人都应以礼相拜郑重道别,可又哪里来得及啊,是以苏景没犹豫,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媳妇。   小不听何等聪明,早已从那些大能为者的神情中察觉不对劲了,眼见苏景向自己走来,她努力想笑却笑不出来。   苏景很想嘱咐她几句,万一……以后你要……但这些话全都说不出口,能说出来的只有四个字:“放心,没事。”   努力再努力,不听终于抿出一丝笑纹:“你先上去,过不多久我去找你。”   不能再说了,苏景已经觉得自己的心尖在轻轻颤抖,点头、转回身,长长一揖转圈施礼,就如当年他在白马镇辞去候补捕快之职、向衙中一群同僚告辞时那样。   所有人还礼。而苏景起身后忽又响起一件事,望向尘霄生:“你就是为了让我过把瘾是吧?”   “师弟飞仙,我们总要有份心意。”尘霄生的笑容明媚,比着九天之中最美的仙女还要惊艳……   和尚馈赠十八罗汉传承,老道馈赠江山剑元,独独看上去与苏景最亲密的小狐仙把她的谢意放到了不听身上,且还明言“小嫂子比你飞升晚不了多久”,现在苏景再做回想,哪还能不明白,这几个绝顶高人早都看出他彻悟大逍遥,送罗汉、画鞋底,根本就是送他一场飞仙!小狐仙则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贺余师兄那边,他是晓得苏景已经领悟大逍遥了。他也是修行几千年的老妖怪了,眼见小狐仙在“安排弟妹”,估计着苏景差不多要飞仙了。是以贺余找尘霄生商量:估计着师弟这次会被直接“送走”了,这孩子这些年不容易,分别之际咱们得有个心意。   尘霄生多大方,直接把“离山掌门”当做“礼物”送给师弟了。反正他拿了木匣没一会就得飞升,不怕他真会拿离山去胡闹。   简直开玩笑,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到底是大家的心意、是做兄长的一份祝福,是留给这位小师弟的人间念想——未在离山平白修行一趟,好歹做过正牌正印离山掌门,三天!   尘霄生笑,贺余笑,一群离山重要人物都笑,苏景也笑了,心中沉重冲淡许多,长呼长吸,也不再配合三尸逃跑,寻得一片平坦地方盘膝端坐下来。   此时他的劫云起伏、化形,原本铺展苍穹的乌云不知何事结化山形,黑沉沉的大山八百里壮阔。   被打得尸身满地的三尸百忙中抬头看了一眼那山,都有些发愣,拈花脱口道:“离山?天劫成精了?怎么这么聪明。”   劫云化形,正是八百里离山,一崖一峰全无所差。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劫因人飞来,杀从心中生,飞仙劫也是杀心劫。   苏景闭目凝神,静静等待,此刻没人再去打扰他。不听红了眼窝,她本不敢问,可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密语身边小狐仙:“究竟怎样的状况?”   “他一个人的劫数应该不算什么,但今日场中,三尸为他天命同生,相柳双龙与他大圣玦勾连,十七个和尚为他乾坤剑魂……个个与他有关,这些劫云彼此气意通联,最后会有并力一击,共斩阿哥。”小狐仙一概平时模样,不见开心,密语低沉。   并力一击,二十四重天劫合力轰袭,打一个人!   小妖女面色剧变:“那该怎么办?”   小狐仙素素摇头:“没办法,劫数气犀已经稳稳锁住阿哥,现在就算开青灯,杀劫也会追入其中,没得躲避了,只能盼着他能扛过去……”说到这里,素素忽然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不听见她神情变换,也跟着一喜:“可是想到了好法子?”   “办法没有,不过……可以报仇!劫从乾坤来,仇向天地寻!”小狐仙素素的眼睛亮亮的,昂首向天,阴声开口:“阿哥丧若于此劫,我以天真之名立誓:幽冥恶鬼,斩九成;海中生灵,杀七成;陆上草木,毁半数;世间凡人,灭三成;飞禽走兽……就算了。誓成言立,若不得为,我自绝于天地。”   小狐仙对天喊话,也不管天劫是不是真肯听她的……她的确不管,反正誓言是立下了,她小狐仙的阿哥死了,就得苍天湮血汪洋填尸来偿、来陪葬!   小狐仙素素喊声落时,身后群狐仰天咆哮,滚滚妖威直冲八方。在场大群修家个个目瞪口呆,人人看得出这妖精不是玩笑,她说到做到!   小狐仙才不稀得去理会那些人间修家,径自望向不听,轻声问:“小嫂子,这样成么?会不会太轻了?”   不听点点头:“成、成吧。”   “别闹。”都已入定的苏景开口了,转头笑骂。   “哦,那算了。”小狐仙又昂头对天,摆手:“刚才说的不算了,不算了。” 第一千零三十章 天劫归一,地火金风   雷云轰动,二十五人齐赴天劫。   苏景凝神静气,劫数却迟迟不降;三尸跑来跑去,死了个尸横遍野;裘平安和小十六直接冲进劫云里去打,嗷嗷吼叫惊天动地但具体情形外人不可见,唯一一点惊人之处就是一黑、一白两条大龙恶战天劫,打着打着从云中摔下来一头金红色死龙,这让不知十六老爷有“口吐神龙”绝技的修家大是纳闷,怎么多出来一条龙;叶非飞身至万里外去应劫,相距众人太远,他的情形众人不可见,不过离山弟子中已有一支启程去往他渡劫地方:重伤的樊长老由秦长老看护着、一众门徒相随……皆为六祖嫡传一脉;相柳的劫数来得最早,之前打得热闹无比,九头大蛇兴风喷火,大口吞吐云烟与轰雷缠斗不休,可到得后来它的劫数再做变化,墨云生烟弥漫开来,笼罩一方天地,阻灵觉绝真识,相柳之劫也不可见了;倒是十七“罗汉”之劫来得最是“直截了当”:金身罗汉结坐成圆,个个低垂目、不动身、结法印,任由道道金雷如鞭猛击其身,雷霆来得越猛烈,他们身上的鎏金颜色就越灿烂!待得半炷香时间,十七罗汉金身已如骄阳璀璨、明耀不可直视。见此情形众多修家心中欢喜,不料再片刻后,突然噼啪碎裂脆声传来,肉眼可见诸位罗汉的金身拔起狰狞裂璺。   罗汉最最辉煌时候,即是身躯覆灭即将毁灭时候!   裂璺纵横,众罗汉面露痛苦之色,连三息光景都未能坚持,淬厉大响传出十七金身就如轻薄瓷器一般,彻底崩碎!观劫众人心底一沉,就连死去活来的三尸都“啊”的一声怪叫……十七头怪物弥天夺镜花、摩天得传承,莫说渡劫之后,即便现在也有真仙之能,以前一直都不那么重要的罪人剑,将来无疑会是苏景的强大助力,就这么被天劫打碎,哪能不让人心疼。   而三尸惊呼未落,突兀道道长啸声音贯穿天地——当金身如瓦罐蹦去后,一头头半人半鹰的怪物冲天而起!罗汉碎了,但性命未丧,只是从罗汉之形化归八部众之迦楼罗态,十七迦楼罗展双翅绽金翎,穿梭雷霆间!   同样的璀璨金身,迦楼罗也如天龙般悍勇,不甘于地面受劫,尽数冲天而起冲入劫云……之前罗汉应劫,被天劫金雷越洗越炼金身颜色就灿烂,此刻化作迦楼罗后却正好相反,每被雷霆击中一次,半人半鹰的巨大怪物身躯颜色就黯淡一份。   又是半炷香功夫过去,威风神物的金色迦楼罗光泽尽失、周身上下伤痕累累依旧倔强不屈,振翅苦战。奈何,今次他们的对手不是人而是无智慧无灵性的雷劫,迦楼罗心中纵有再高士气天劫也不为所动,狠打依旧。   很快迦楼罗支持不住,仿佛被置于滚沸热油中的泥胎,迅速融化。   真的化了,凶兽身上流淌下一摊摊粘稠黢黑的汁液,仿佛泥浆。   泥浆落地,浓浓的十七滩,那颜色腌臜污浊、光泽沉黯腐败,不怎么起眼,可不知为何看上去却比鲜血骨肉还要更加触目惊心!   十七头迦楼罗尽丧,化稀泥十七滩,但天劫煌煌,全无停歇之意,重重雷暴砸落、再斩“泥浆”,非要将其彻底打灭、打到烟消云散不留一点痕迹才肯罢休一般!也就在雷暴之下,稀泥中突然传出凄厉惨叫,肉眼可见“泥浆”涌动,渐渐耸起渐渐成形,转眼间又化作人形。   十七滩稀泥,化作十七个人,衣着服饰各异,有头戴乌纱的县太爷,有面色苍白的秀才郎,有涂脂抹粉的老太婆,有蒙面背刀的夜行客……修家眼中再也普通不过的凡俗人,唯独、他们的目光邪恶凛然!劫数中层层蜕变,终于此刻化作本相,十七世满心恶毒天人不容的奸恶之辈!   恶人显形,惨叫声顷刻变作嘶声怒骂,怨毒、邪恶、狠辣,骂这世界,骂这人间、骂这乌云、骂这天雷!   这世上最最恶毒的诅咒与斥骂,不在言辞如何,只在语气中充斥的那份深深深深的:毒!   观劫者中无数精修之辈,见过多少风浪、经过多少凡人难以想象的劫难,但此刻听了十七恶人的怨毒之骂,仍觉心底寒意升腾,不自禁变了脸色……影子和尚的脸色未变,依旧微笑从容,骂就骂吧,无所谓的,积习难改而已,和尚晓得他们的心根本性已变。   恶毒依旧,却是正道中人。   凶残好人,依旧是好人。   十七恶人再冲云霄,恶骂之中硬扛天劫!   第三个半炷香时间尽末,十七恶人越战越勇,相柳身周云烟渐淡,双龙所在劫云初透消散之势……催压于中土的重重劫云散出的威势渐渐浅淡,劫数已呈微末之势。可苏景头顶的“离山”依旧,不见有半道雷光洒落。   始终立身不远处的瞑目王忽然开口:“十四小心,时候到了!”   话音落,相柳、双龙、三尸与十七恶人升仙劫云突兀敛势力,刚刚还轰动世界的天雷巨响、明耀两界的强烈闪光就此消失。   中土乾坤瞬间寂静。   但也只寂静了瞬间。   下一瞬诸道劫云之内同时振起一声轰雷。是雷霆没错,可是雷声又像极了人言吼喝、自耳入心直灌神魂的一声怒吼:杀!   杀心雷,观劫修家中立刻跌坐一片,这轰雷与他们无关,只是其声惊魂,猝不及防下修为浅薄者就觉得天旋地转,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雷爆鸣,异象现,刚刚收敛威势的诸多劫云再起金色雷霆!不似之前那样一云洒落千万雷;煌煌金雷,一云只出一道,但出奇粗壮!   寻常天劫神雷,重重打落粗细不一,细者手指仿佛、粗壮的堪百人合抱,但此刻神雷……又哪里还是雷,根本是一条条宽宏大川、是一道道壮丽天瀑。   天中劫云廿五,苏景的“离山劫”未动、叶非的灭神劫与苏景无关不来参与,其余二十三道劫云齐齐祭起一道神雷天瀑,并非打向“自家应劫”之人,整整二十三道雷霆巨川尽数涌向苏景头顶的“八百里离山劫云”。   群劫汇聚,只求一杀,斩灭苏景!   雷川至,“离山”不动,一道道金色雷川仿如天芒神蛇,蜿蜒缠绕,眨眼间汇入“离山劫云”。   一息、两息……终于,“离山”崩!   崩却不散,混合了雷川的乌云变作烫金颜色,蠕动化形须臾变作一盏劈天之剑,向着苏景头顶狠狠劈落。   廿四天杀归一,雷汤霆川凝剑,这就是苏景的飞仙之劫。   一直平静端坐在地的苏景终于动了,昂首、起身,叱咤:“来!”吼声中,道道灰烟自东土人间冲起,穿天呼啸,激射去、迎金剑。   万道灰烟,如蛇如蟒,汇聚成潮……它们自何处来?自战场上的佑世真君大像而来,自各州府的恢弘真君庙而来,自万千百姓家中供奉的真君神位而来。在这人间,只要是有苏景香火的地方,内中都养下了一份信仰之力,只消他一个心意阿骨王袍自会转咒八荒,就能唤醒无数“香火念力”为苏景所用。   灰烟万蛇汇聚飞天,混金雷剑斩落,两下里相距百丈时候,混金巨剑乍起怒鸣,旋即地面崩裂声轰鸣,一尊尊耸立战场的佑世真君、一座座人间真君祠、一枚枚真君神牌……东土汉家,有关佑世真君的一切信仰供奉之物尽数崩碎!与其同毁的,还有刚刚气势汹汹的万千灰蛇。   莫说接战,就连神剑一吼都承受不住。   关心则乱,不听变色。   苏景却面色如常,试探而已。不等“万蛇大潮”溃散时他的早已双手结印、法度成形,双手戳指一向天空一向地面,再吼喝:“敕!”   天受敕令,人间无云……除了承纳天劫的劫云之外,浩荡中土万万里天再没了一朵云彩,所有浮云尽在苏景咒念化风、玉露金风。   万里无云万里风。风如潮自八方汇聚而来,风龙相聚化天飓,神龙飓!   地受敕令,厚土拔山……嘎啦啦的巨响之中,一座座大山拔地而起,不见雄奇不见险峻,只见:凶!   “凶”不是因山而来,是因火而来——山中有火。苏景一念拔起三百山,山山皆为无盖中空之峰,若从天空鸟瞰那些空山深处,无一例外岩浆涌动。是火山!   火山,说穿了就是地心熔岩的大号拔火筒。三百火山成形,下一刻轰隆巨响,地火冲天去!   天不空,天有风,万里狂旋的金风神飓。   地火飞天来,金风神飓狂卷,三百火山喷起的炽烈熔岩尽被抽入飓风,由此风不在是风火不再是火,只剩一道广阔磅礴贯穿天地的烈火天柱,风火天柱摇摆,奋起、贲落、斜横砸向金雷巨剑!   谁能不变色,万千修家面色惊骇。   自从墨劫降临,大战掀起,苏景的表现虽不错但也不见得比着其他人王更凶悍,后来诸多大能为者显身抹平巨灵大军,更显不出苏景的风光来了,直至此刻众人才真正晓得,这位没事就往莫耶跑、几百年里很少露面中土的离山小师叔究竟修成了什么。   一念中土重云化风,一念地心烈火拔山,风火相济逆袭天劫!   神仙?   神仙。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与天斗,小结巴   风火棍贯穿天地,浩大法术;金雷剑诸劫归一,乾坤杀劫。棍横扫,剑相应,中!   两桩人间难见的凶悍神通交击一起,巨力爆碎的巨响轰动世界!所有修家都谨守心神,抵抗着洪音攻心的同时,众人奋力瞪大眼睛,去看棍剑之争究竟谁能胜出。   修家修行的过程,何尝不是以人力开天路的过程、以人力相斗于天穹的过程。此刻众多修家身处无尽天威与巅顶人力的对抗中,只消稍有领悟就会让将来修行受益无穷,只要还能睁开眼睛谁能舍得不看、不敢错过一丝细节。   人人去看空中棍剑对抗,唯独苏景不看。   他是应劫之人,刚刚施展大神通去对抗杀劫,之后却不去胜负。不用看,他知道结果,所以他还要有的忙……忙着跳舞。   昂首、纵越、落地时双膝跪双手如锤轰厚土,苏景瞪目:“三光秀,圆明实相!”,倒翻、凝身、落地箕坐,苏景狰狞:“无极秀,洞虚豁朗!”,转身,跨步,足尖点地如蜻蜓点水,苏景面色静谧:“明堂秀,道契心壑!”,翻飞,旋身,人如蝶,终大笑:“天下秀,独立无双!”   短短舞蹈,四字咒诀,却让多少离山弟子红了眼睛!   这不是离山的本领。但那场为义气、用性命跳出的红红之舞,让所有离山弟子铭记在心,也让天下人都永远记得那位被剥皮人皮却仍桀骜、仍无双的无双城主,戚弘丁。当年那场红红之舞,到今日仍是传奇、口口相传流淌世间。   时隔千年,天下秀、独立人间重现天下,施展之人正是戚弘丁从离山选出的衣钵传承:不拘常理、最喜以邪佞手段行正义之事的苏景!   不同的是,当年戚弘丁穿红袍,把一场舞跳得像火焰妖娆;今日苏景着青袍,把一场舞跳得如春风旖旎。舞停歇,风乍起,不知从何处吹来了杨絮阵阵……白马小镇中遍栽杨树,每到时节杨絮飘洒,惹得人鼻子痒痒的,那是春天啊!   戚弘丁以无双之舞幻出他的无双城,苏景以同样舞蹈凝成他的白马镇——苏景身边景色已变,斑驳战场不见,化作他的故乡小镇,那里有他所有少年记忆。   镇上有人,苏记熟食铺子的门打开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身体;镇西条石大街末位的“宋宅”门开了,带着一个傻儿子守寡的宋寡妇走了出来;镇南的白马私塾门开了,教书先生刘老夫子面色严肃,他要教书育人所以总是板着个脸,不这样可吓不住那些小捣蛋鬼;镇子正中的县衙大门也吱呀呀地打开了,大捕头和一群捕快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看情形应该是清晨吧,大家都才出门,各自准备着自己一天的开始,可才一出门、苏老汉、宋寡妇、刘夫子、众捕快全都面色一变,面阴寒目藏藏煞,齐齐抬头怒视天上劫数。   未曾踏入修行前,苏景在小镇上是个讨喜的孩子,常会帮宋寡妇干些活,没事会往衙门跑、他是老夫子最最得意的学生……大家都喜欢他,大家都愿意保护他。有人要打小娃苏景……问过镇上的大人了没有!   爷爷老了,宋寡妇是女流之辈、刘夫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可是在孩子眼中,大人都是无比强大的,不是么。   强大,真正强大!当小镇众人面露愤怒一刻,浩浩怒意陡化贲烈杀意,暴散去、席卷开来,即便离山长老都情不自禁后退半步!一场无双之舞,一座平凡小镇,一群凡间人物……哪里还是平凡人物,无双秘法、借意生灵、因灵生威、以威唤力、力破天!   返璞归真大逍遥悟,娃娃苏景就是今日苏景……他们都曾是娃娃苏景眼中的保护神,他们都曾在娃娃苏景看来强大非常,所以他们强大,比着木恩先生还要凶悍的刘老夫子、全不逊色于七十三链的县衙班头、好像保护幼崽的母狼般的宋寡妇……人人齐仙飞迎天劫,谁敢在这白马小镇上伤害苏景?问天下!   离山阵中有人哭了,今日无双城的大师姐、打架最喜欢抓人脸的孙希佳,她看懂了,我心独一、我意无双,心中画鬼神,画出鬼神惊,这才是无双秘法的真谛所在。   小镇显、凶神出,无双之舞停下……舞停了可苏景未停,口中轻轻一字:“分!”   身形晃,化三清,三重分身显现,金风分身长发卷扬烈烈,并未施展风法而是左手扣心如磐石安稳、右手轻摆仿佛流风起伏,双足开立腰马扎稳、头颈却深深向后、倒仰倒仰再倒仰。如此古怪身印,众人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施展的是哪门道法,只有老天魔秦吹面露了然和欣慰:上次金铃天显圣人间来接引叶非时候,曾传真魔本经于苏景……   下身扎马头颈倒仰,仰得如此用力如此投入以至双足竟都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如倒转弯弓、诡怪莫名地悬浮空中……轰隆一声,苏景的金风分身周身上下黑色魔烟烈烈冲腾,他口中的嘶吼几近疯狂:“魔啊!”   黑色苍穹中紫金雷霆划过,而雷霆过处长天上凄厉伤痕。   是伤痕,也是裂隙,就在裂隙中紫金色的独目巨人显现!不是天魔,但却是真正魔将,魔坛护法专司厮杀的凶灵恶煞!魔尖啸,金风分身化做流光一抹,直奔巨魔飞去。   分身化流光,流光入魔目,旋即巨魔身体就此崩碎,千块肉、万段骨、千万魔血铺展于天穹化血河,湮天血河流转、向天劫金剑!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魔血天河攻向天劫金剑,之前金风分身那声“魔啊”大吼仍有回音荡漾。   “魔啊”回音未落,突然另一声满满虔诚的大喊响起:“佛啊!”   仿佛洪钟大吕,绽放于天地之间——来自阳火分身,那个苏景面色平静目光空明,盘膝座、无畏印。苏景身负释家传承,他不修佛不拜佛甚至不信佛,可他心中有慈悲,既有慈悲又何必信佛,既有慈悲便已经是佛!   冥冥之中,烈烈啼鸣贯穿世界,整座人间明亮了起来……千万寺院、无数禅堂,包括壁画、彩卷,这世上所有所有的佛像手中都多出了一盏明灯!   佛祖掌中有灯、灯中有火,那火光鎏金照亮人间同时也自人间各出飞射而来,千万佛光、尽落于阳火分身。同样也是轰隆一声巨响,阳火分身就此化作熊熊烈焰,随即那团烈焰扶摇而起……那是一头周身都在熊熊燃烧的大鹏鸟。   佛陀驾前,金翅大鹏!   鹏击于天,直扑天劫金剑。   风火两分身先后施法,第三座剑身也告开口……不止剑身一人,他左首端坐着红发苏晴,他右手端坐着金发屠晚,三人同时开口,不似风火分身那般吼喝降,他们三个在轻声慢唱:“千江有水千江月……”   吟唱悠扬,可就在这悠悠唱声中,剑身水、苏晴、扶屠都不见了,他们变成了一座山:离山,八百里离山!   苏景心中有离山,所以他的劫云会幻化离山之形……劫云能变,他的分身与真魂更能变,心中有离山,那他就是离山。   人幻山形,而吟唱未听,还有下一句。   七言两句,上一句三人化离山,下一句,万里无云万里天。   万!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山无奇可山中藏剑,剑指天劫;里!乱弦铮铮,雷霆洒落,一雷为一剑,剑剑斩天劫;无!棋盘凌空斜飞,盘中残棋晨雨藏星局,残局为剑阵,缠困天劫;云!水墨江山飘落,谁画的画不可知,但画中有剑水墨为锋,斗战天劫;万!水光潋滟,七彩光芒皆为剑芒;里!酒香扑鼻,天旋地转,乾坤醉了,酒中之剑醉狂乱;天!金戈铁马、烈焰千重、明月天河……   离山弟子无人不动容!谁能忘记,谁会忘记啊,千年前中土世界最最强大的恶魔田上蛰伏五圆之后卷土重来,袭杀离山,好一番艰苦厮杀,最后全靠镇山大篆才降服那个妖魔……大篆之名: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只要曾经历过那一战的离山弟子,谁能认不出,苏景分身施展的正是“万里云天”中的必杀神通:九子封技。   不见九子,但一道道斩向天劫的神通绝不会错;比起当年“九子”施为,苏景的“万里云天”威力稍逊,可术中本意、法中真意绝不会错!   苏景有离山巅。离山巅是千江水月万里云天大阵的中枢。   九子封印于大阵的必杀一击,会有一份气意长留于离山巅内,以前苏景就算探到这份气意也是枉然:他的修为不够、三岁的娃娃舞不动百斤的大锤;他的思慧不够,小小学生读不懂诗中的忧思。   但是现在不同了,破欢喜,破远游、破大逍遥问,得摩天刹罗汉传承,得江山剑道长血符……本是人王再连跨三境连遇造化,今日苏景比起当年飞仙前的离山诸子又差到哪里!   苏晴就是离山巅,屠晚剑上真灵,剑身则凝聚了苏景毕生习剑所得,三人联手便是万里无云、万里天!   风身求魔,火身求佛,但求佛求魔又怎如求离山,苏景是离山弟子。   剑身携双魂,唤离山,万里天。   风火通天,一棍耀世;无双独立,小镇化灵;血河滔滔,风身入魔;烈焰金鹏,火身成禅;万里云天,剑身双魂……天空之中,诸般神通与雷霆金剑厮杀成一团。而苏景法术未完,本尊人在“白马小镇”中,身形一晃突然开始急急旋转。   转三转、人不见,化作一棵小小树木。   很古怪的树,金的干、红的枝、金红的叶,很漂亮的树。   还是苗株,三尺高,树干只有娃娃胳膊粗细,树上缠绕这两条小蛇,一条黑蛇,一条白蛇。   空中诸般神通相斗,打得天摇地动,巨力暴散必有狂风席卷,苏景化身的那棵小树迎风便长,暴长!只在三息之中,小小苗株就化做参天、盖世的巨木,缠绕树干的那两条蛇也随树疯长。   沈河忽然变了脸色,挥手施法护主众多修家,口中连声催促:“退、退退退!”   非退不可,因有妖气蚀身,因有鬼气腐骨,因有炽烈火意杀魂。树为通天火,白蛇为通世妖,黑蛇为通幽煞,莫说普通修家,即便元神之辈无论被这妖、鬼、火气意侵袭都得身死道消。   求魔求佛求门宗?真正的离山弟子,不求天地不求师尊,靠自己。   大圣玦在身,苏景以前不晓得的,他的修为每增进一份,大圣玦中妖气就增强一份,他身中妖意就盛大一份;鬼袍常年穿着,苏景以前不知道,他的境界每精进一重,鬼袍中的煞气就浓重一重,他身中的鬼气就厚重一份!   直到今日升仙劫到,他的修为已经真正达到了在人间里自己能够达到的巅峰,真正惊醒了大圣玦与鬼袍为他“存下”的力量。   妖意化白蛇,鬼气化黑蛇,那棵金银火树则是苏景自己的本命真修凝结……金乌为天外火,为人间光热源头,但人间的第一把火从何而来?一道雷霆击中苍天古木,烈火起,火种得以保存,绵延万万代,人间之火来自树,苏景尚在人间,他的金乌阳火仍是人间火,所以他化作火之树……修炼天外金乌、却化形人间火树,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大逍遥问,他的返璞归真。   待这把人间之火烧过,他才是真正的天外金乌传人。   树疯,一叶一火迎战金剑;双蛇堪比天龙,飞身冲天恶战金剑。   影子和尚与吃面老道各自出手,结法封印将苏景与天劫之争的“圈子”画好,以免巨力或煞气泄露伤及无辜,苏景却再顾不得这些,天劫金剑成形一刻他就疯了,真疯了,与天斗,斗个疯癫着魔!   心中不存丝毫杂念,甚至他都忘记了此战究竟是为什么,就是打,打从心里、血中、骨髓内透出的唯一念想:打、打、打。   修家修行,行善也好为恶也罢,入世游历也好独居僻壤也罢,无论方式如何到头来永远都脱不开那三个字:与天斗。尤其苏景精修风火剑,样样都是“火暴脾气”,待到真正与天劫相对的时候,怎能不疯魔。   全力以赴,一千七百年积攒在身的本领尽数施展开去,死就死灭就灭,他就是要打到底,他就是要看看:这世上到底谁是谁的天……苏景打疯了,人间修家看痴了,个个只觉口干舌燥:他未飞仙,所以还得算人,可是苏景施展的神通、挥洒的巨力又哪里像个人,哪里是个人。   是魔是狂是神是煞,就是不是人。   尘霄生望向沈河:“你觉得怎样?”   沈河如实回答:“我要是那柄金剑,得被小师叔活活打死。”   尘霄生笑:“咱俩一起当金剑,也得让他打死。”说完,稍顿、又补充道:“妥妥的。”   两个人都笑了,面上犹有担心,可笑容中的欢乐还是显露出来,最最简单不过的快乐,为苏景。那是自豪吧,那个打疯了的小子是离山弟子。   只可惜,尘霄生与沈河都不是金剑,二十四道杀劫归一之剑、最后一刻绽放全部威力的杀劫!苏景疯了,金剑何尝不是疯了,烈烈鸣啸之中金光迸射剑气如虹,斩断风火长棍、破灭无双灵仙、搅碎天魔血河、枭首烈火金鹏,击破万里云天!   金剑大展神威,连破苏景神通,最后与火树双蛇缠斗厮杀,白蛇被斩,黑蛇破碎,有相斗片刻,清晰可见金色巨剑上裂璺斑斑,崩溃之势显现,可苏景又何尝不是穷途末路,只剩下本尊一棵烧天之树。   火光灿灿,巨力轰荡,转眼又是盏茶厮杀,终于还是苏景先坚持不住了,轰隆巨响中巨树轰碎去,苏景本尊显现真形,落足半空。金色巨剑毫不留情,当头便斩!   万人惊呼,苏景脸色苍白却面色平静,昂首看着巨剑斩落,就在剑锋及顶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当然不是引颈就戮,苏景闭目、不看世界。   眼不见天地,人便抽离世界,独独之我,苏景瞬间消失不见。   失了目标,金剑落空却不肯罢休,剑身上猛爆起连串淬响,神剑竟将自己又崩出几道巨大裂璺,剑已“摇摇欲坠”就快散碎了,可剑为天之怒、崩裂之声即为天之咒喝,淬烈之声穿碎虚空震彻玄天,破去苏景独独之我。   维持不住法度,苏景再显身于大世界,口中鲜血狂喷,身形摇晃剧烈。   金剑也好不了多少,勉强着未崩碎,但剑锋不存丝毫停留,依旧斩向苏景!   “散!”这一字是苏景喊血喷出的,咒从心,一字成法,不等剑锋斩下,半空里的苏景就告崩碎……不见血肉筋骨,一个大活人碎了,碎成了万万火星,乍散、于空中一闪即没。   这一次就连影子和尚等人都面露赞许之色。   苏景哪里去了?天人合一,他化火,万万火星遁入世界万万火,山林野火、铁匠炉火、烧饭灶火、顽皮孩子点燃的篝火、甚至佛前香烛、观中灯火,只要有火的地方就有苏景。   天人合一,融入世界所有火。   剑再落空,似也坚持到了极限,锵然怪声中崩碎了,始终咬着牙的小不听不自禁面色一松,可才告放松她的眼中猛有又恐惧显露,剑崩碎、如同苏景崩碎,化万道金芒,一闪而没。   苏景融身人间火,处处人间火处处皆是他,这又该如何杀他——灭尽人间之火!金剑崩碎,杀火去,金芒万万道,崩出一瞬即为显现人间一瞬,世界各处,只要有火的地方必有一道金光打过,管是大火小火,逢金光必被扑灭。   那一刻,人间无火。   那一刻,人间寂静。   小不听面色煞白,身形摇晃着跌坐在地,但还不等摔倒她又跳起来了,因为她看见三尸站在他们自己的尸堆中愣愣发呆……   忽然,有人笑,瞑目王、茅大先生、影子和尚吃面老道尾巴少女个个大笑。老道边笑边问身边和尚:“苏景这算作弊吧?”   和尚想也不想直接点头:“作弊,妥妥的!”   尾巴少女突然收敛了笑容,俏面笼寒霜:“杂……杂……杂毛,秃驴,你们想、想跟我打……打……打……”   “架!”和尚老道一起替她说出了最后一字,之后两个出家高人笑得更开心了,和尚道:“小狐仙,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还没好么?”   老道笑道:“不就是说你阿哥作弊么,犯得着真翻脸?”   在青灯境的时候小狐仙说话就不利索,不过那时候是因神志不清吐字如口中含刀吃力且痛苦,神志清明后再说话就顺溜了,可小狐仙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结巴。如果要换个角度来看呢……刚刚她紧张了,因为和尚老道说苏景作弊,她要打架。   是真要打,又因为和尚老道都厉害,所以才紧张。   “犯……犯、犯得着!”小狐仙冷着脸,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可这个时候天上劫云尽散,不听恨不得大声欢呼,却又好奇得很,想不通其中道理。不等她发问瞑目王就微笑着给她解释:“天下火,不止做饭烧菜那些,还有地心熔岩烈焰。”   不听冰雪聪明,之前没想到只因一层窗纸未捅破,稍加提点就恍然大悟,欢呼!   那声欢呼啊,来得何等惬意!   她懂了,三尸却不明白,直接跑到二明哥面前再做追问。   “地心火,事关天地行运,若把地心火彻底打灭了,天地也就完蛋了。苏景融身万火,当然也少不得地心火。天劫算是乾坤律法,无智无灵但有限制,总不能为了杀苏景把地心火灭掉、把世界毁了吧。”二明哥笑:“劫从天来,不能杀天。多简单,他这算作弊。”   瞑目王是什么样的存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会管小狐狸怎么想。   小狐狸笑眯眯:“瞑目王明鉴!”一点也不紧张。   苏景是小狐仙的阿哥,瞑目王是苏景的十一哥,自家人说自家人没事,和尚老道或者别人就不行。小狐仙算账算得清楚着呢。   “那苏景人呢?”小相柳便会人形,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问。   “伤得不轻,真识失察,不知道外面天劫散没散,躲在地心火中不敢出来。”影子和尚应道。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炽烈天骄   有人惊疑,之前打得疯癫成狂,离山小师叔发起狠来那份不死不休的架势,怕是道尊佛祖来了都劝阻不住,怎可能到了最后又逃命又作弊还躲在火里不敢出来?惊疑之人不在少数,都是跟苏景不熟的。   更有人笑,笑者众多,离山弟子、南荒妖魔、幽冥大判……发笑者全都是苏景的朋友,心里明白这才是苏景啊!   和尚身形一晃消失不见,去往地心烈焰传告苏景天劫已散。再转眼和尚扶着苏景重回众人面前。   苏景不知道和尚刚才说过实话了,他还找题目遮掩:“适才遁入地心恶炎,观火忽有领悟,这才耽搁了片刻……”   不等苏景说完贺余、尘霄生等人全都大笑出声:“恭喜师弟渡劫。”   “恭喜师叔渡劫。”   “恭喜师叔祖渡劫。”   “恭喜苏前辈渡劫。”   一人恭喜,人人恭喜,还有不听的快乐笑声:“你先上去,用不多久我就去找你。”   破境突兀,仙劫凶猛,之前苏景根本都没想到今日就是飞仙时,是以许多事情都未及细想,此刻望向不听:“我有一愿之力,你我一起吧。”   当年离山前斩田上,神君显圣苏景大判红袍变作十四王袍后,得了一愿望之力。那时神君说得明白,他有多大的力量,便能实现多大的心愿,如今他已平地飞仙,以此“愿望神通”可再带一人升仙去。   不听却摇了摇头,舍不得和苏景分开,可是更舍不得他动用一愿之力,将来苏景的修为越高,这愿望就能来得越大,现在就用掉太可惜了,何况小狐仙拍着胸口保证了,用不了多久她就能飞仙。   小狐仙也从一旁摇头:“我帮小嫂子把根基扎牢,再上去的时候她一只手打你三个。”   苏景又望向沈河,想都不想沈河就摇头,他还没结婚呢,不跟苏景走。众人说话的时候,忽有一道天火划过苍穹,明亮且妖娆。艳火过、天留痕,是痕亦是隙。   天下开,金光绽!   仙路开!   再看今次飞仙之人,苏景、九头蛇、裘平安、小十六、三位矮子神尊、十七凶残恶人再加上一个别扭叶非……二十五人齐齐飞仙,此等盛景放眼中土世界前后五圆,可曾有过!   忽然又有人笑,贺余、尘霄生。此刻飞仙阵仗大得吓人,可是看看升仙的这群人吧,除了苏景和叶非还像个样子外,其他都是些什么怪物。   与此同时有清风吹拂,清清亮亮沁人心脾之风转眼扫过整座人间,顷刻间枝叶摇摆哗哗作响,林中百兽做啸天空万鸟欢畅,自也少不了人间百姓的连绵欢呼。再看远天处道道彩霞流转朵朵天火绽放……有人破道,证得神仙位,乾坤做庆人间齐欢。   普天同庆,苏景却有点急眼了,尤其看众多修家都笑得合不拢嘴,苏景就觉得这群人的心怎么都那么大呢,天还“黑”着呢,自己这一走阳三郎和小金乌都得跟着……但不到他开口,影子和尚就笑道:“放心吧,区区蒙天小术,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你走后我们便施法,不用一天还骄阳于人间。”   天隙开仙路现,到得此刻想不走都不行,苏景身不由己浮升而起,向着天穹飞去。人在半空中,但还有点时间,苏景又问影子和尚:“你们……”   影子和尚是苏景的鬼袍器魂,也算得苏景的“身外魂”,与本尊心意相通,不用苏景多说什么和尚就能明白其意,微笑不变:“你道师兄为何传我衣钵?因为我能守护人间。”   受衣钵传承,纵能飞仙也不会走,影子和尚、吃面道长、尾巴少女人人如是,尘霄生是留世仙,他们三人与三身獠祖乐乐则是真真正正的护世仙!他们都已醒来、且更胜当年,中土人间有他们守护,苏景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苏景放心、所有人的放心,老天魔秦吹也放心,忽然开口笑道:“一起走吧,回去了!”天外魔坛正逢恶战,忠义天魔彻底恢复记忆,眼见人间事情了断,再不多留。   岐鸣子想了想也告飞起,当然也少不了蚀海大圣,巨大洪蛇飞天而起,桀桀作笑,刚刚醒来就打仗,肚皮饿得紧了,但兔子不吃窝边草,到往天外寻个肉多的世界快活饱餐去。   还有个小尸仙浪浪仙子,她得假装跟着相柳。茅大先生倒是没跟来,大尸仙的安养未尽全功,还须得再睡个两三百年,暂时留在了中土。   快三十人的队伍算不得什么规模,可是在“飞仙”一事上就算得浩浩荡荡了,苏景人在天空,先对着十一哥长身施礼,再对离山同门作礼……就在此时,中土人间突然爆起“哇”的一声怪响,旋即只见密林中、城郭内、山野间……各处各地,道道黑烟涌动,转眼汇聚一起,比着之前的劫云还要更辽阔更汹涌,铺天盖地的乌云向着苏景等人急急涌来。   苏景渡劫这一战打得极苦,当然天劫也是洗炼,威力越大对他的修为就有好处,可洗炼的好处是以后慢慢显现的,打下来的那一身重伤则在眼下,五感都跟着一起模糊了,眯着眼睛使劲看才终于看出来,哪里是什么黑烟黑云,分明是乌鸦。这世界所有所有的乌鸦都有此刻飞起,呱呱乱着,汇聚一起如大潮涌动,千万只还是万万只无从计较,纵是千目星君来了休想数得清楚。   一只乌鸦就能吵了一片林子,何况万万只,乌云平铺苍穹,聒噪声都快把人间喊塌了。蚀海大圣直接翻起怪眼等苏景:“你要不管我就把他们全吃了。”   以前苏景威风的时候也会有乌鸦来助兴,了不得一片莽林、一个山头、或者附近几百里的乌鸦,从未向今次,天下乌鸦尽来朝拜!   炼就金乌阳火,苏景天性中就多出一份对乌鸦的亲近,可再怎么亲近也受不了这般吵闹,正待摆手求请众鸦“大伙小点声”,不料鸦云忽然沉寂下来,大大小小无数只乌鸦全都在飞翔中低垂头,用尖尖的嘴巴衔下胸前一片长翎。   嘴巴都被占住了,自然安静下来,只是从吵翻天地到静寂无边不存丝毫过度,就那么一下子安静了,反倒让人心里猛一窒。   但也只是“一下子”而已,下一刻鸦云再度暴发“呱呱”乱叫,无数乌鸦张开嘴巴,口中衔着的翎毛飘飘洒落。   一只乌鸦一根翎,遮天鸦云就是一场黑翎大雪,万万长翎打着旋子飘落人间。   突然,不知从何处闪起一点火星,一根鸦翎燃烧开来。   一根翎毛燃烧,顷刻就点燃了整场“大火”,但这雪中之火有灵气,不会引燃其他任何东西,落地即灭并不滋扰人间。   雪火纷扬,黑的翎金的火,飘飘洒洒,人间未见的景色。鸦云再度沉默下来,翻飞着追随苏景,仿佛忠心的臣子护送君主归朝……安安静静的雪火,安安静静的鸦云。   伴在苏景身边的蚀海大圣再皱眉:“你让它们叫两声吧,这么静让人难受。”   三尸都忍不住数落洪蛇大圣:“怎么就你那么多事……”可话还不曾说完,纷纷雪火中忽然乍起一道金光,快如闪电急急射向苏景。   金光来到苏景面前,忽又一转围绕着苏景流转盘旋,不久金光散去,苏景背后多出一双道道金丝串编的黑色羽翼、额头则多出一道束发金环。   破第二境的时候苏景就炼就一双元吉天都火翼,他不缺翅膀,但现在背后双翅不同的。   以前的火翼是法术,不存力量一说,或者说那元吉天都火翼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的修为,能飞多快全靠他自己,而现在这对翅膀加身时候,苏景只觉雄浑力量自背后流转,重重罡风自翎羽间蓄势,虽未试过可是他敢肯定,只要自己心念转转翅膀微动,一晃便是天涯海角、世界尽头!   双翼浩浩,乘风聚力,纵是比起真正的大鹏金翅怕也不遑多让!   得此双翅穿梭宇宙,当时何等快活!   额上束发金环花纹细腻,细看的话分明是一根根细小如发的金色翎羽编结而成……再如何精致也不过是道束发的环子,来得莫名其妙苏景却一时探不出它的神奇之处,可苏景却忍不住“哈”的一声大笑。   是大笑,有欢愉,可也有唏嘘有感慨还有无尽感动……无需谁来说明,当金环显现苏景自然就知道,这环子还有另个名称:炽烈宝冠。   何为炽烈宝冠?阳火一脉,只有炽烈天骄才有资格佩戴的顶冠帽盖。   何为炽烈天骄?一千七百年前,老祖代兄收徒传帛绢于苏景时说过,于人间修炼金乌阳火,到得极致时候可得乾坤认可、得这世界上所有光热火焰认可,得炽烈天骄之名!   那时苏景喜欢这个名头,想做这个天骄。   一千七百年前遥不可及的梦想,一千七百年后终告实现,当年那个告诉他“炽烈天骄”为何物之人,也如愿以偿摆脱困境升仙天外,这又让苏景怎能不开心、怎能不感慨!   而苏景哈一声笑,一度沉默的鸦云也随之开声,呱呱乱叫万分吵闹,刹那间乾坤大乱……   就在这轰轰乱闹声中,苏景最后又对中土世界深深一礼,与一众同伴飞出天隙。入隙一瞬,封仙一瞬,此刻开始苏景就再非凡人,真真正正的:仙!   仙飞天外,天空金隙闭合,仰望着天空尘霄生忽然叹了口气,身边贺余道:“老贺,苏锵锵走了。”   贺余点点头,“嗯”了一声,老人并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但他的笑容依旧欢愉。   “我忘了找他把掌门匣要回来了。”尘霄生的声音淡淡的。   贺余明白尘霄生刚才为何叹气了,沉默片刻,他也叹了口气:“再弄副新的吧。”   ……   又次飞仙天外,蚀海大圣心情颇好:“苏锵锵,我跟……人呢?”   话说一半他发现身边忽然没人了……不是没人了,是少了一个。众人都在独独苏景不见!也是蚀海惊呼过后,众人才发现苏景消失了。   无人知他何时离开,去了何处。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周围一群新老仙家守着,还有三尸这种与本尊心意相通的灵怪守着,苏景竟然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   苏景愣住了。   飞出天隙刹那,忽觉身体一沉,再看周围同伴不再,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来到一片古怪地方。他一个反应就是:各入各洞天福地、所以大家分开来了?可很快他就发现了这片地方有些眼熟:暗红色的一片天空下,孤零零一座百丈方圆石台。苏景人在石台上,面前孤零零一座破败小庙。   忽然,庙门内传出一个女子声音,动听委婉:“今早喜鹊登枝,喳喳叫个不停,原来是有仙友自远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