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章 宣戰
雙鏡中玄光轉動,內中景色迅速清晰起來,三尸昂頭望鏡,很快他們就從“西天明鏡”找到了自己,不止三尸,還有蠻子、有瀋河、有果先……此刻彌天臺的景色全都清清楚楚倒映於西天鏡內。
西天鏡中,彌天臺。
另一邊,東天鏡中:天元山。中土世界赫赫有名的天宗名山,瀋河等人哪個認不出,但整座天元山皆被沉沉墨色籠罩,內中情形不可見,只有主峯巔頂上,兩人並肩而立。
一僧一道,僧人年輕、漂亮,面上帶了嫵媚笑容;道人四十年紀,枯木一般平靜,平靜到木訥。
法術有所差別,但類似情形蘇景等人再也熟悉不過了:一鏡天。巨鏡凌空,無論身在中土何處,只消抬頭一望便能見到施法者想讓他們看到的景象。
不過比起玄天田上的天鏡多出一面而已,墨靈仙不僅讓天下人看到中土正道,也讓天下都能看見他們。施蕭曉並未來救援彌天臺,而是率隊去了天元山。
跟着,一個清清朗朗的笑聲自東方傳來:“活色地施蕭曉,元界元一,見過中土世界諸位修家。”
東天明鏡中,嫵媚和尚向着瀋河等人點了點頭。
就在此刻,彌天臺中那個醜陋蠻子,周身遽然煞氣流轉,陰森之氣一晃、再晃,第三晃中崩散去,蠻子消失不見、蘇景還以本來面目!
“一成蘇景”已自莫耶歸來,“兩人”無需咫尺相對,只消共處於一方世界中,隨時可以偶身還真。
而當蘇景顯現真形時候,漆黑天地中突然一道道金紅光芒綻放、飛天……那是三百尊佑世真君大像!大像飛天,領奉蘇景心咒,趕赴彌天臺與主尊相聚。
看清了,東土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了,一尊尊陽火大像於夜空中何其醒目,那鏡中的清秀男子何其醒目,剎那寂靜過後便是轟動歡呼,州府縣鎮、山村廬寨……漢家之地頃刻歡騰!
半月前,同樣漆黑夜色中,所有真君大像顯現怒色破祠而去,之後就再不曾回來,很快“佑世真君”隕落離山的消息傳遍天下……無人願相信可又不得不信,直到此刻再見真君,真君尚在,佑世依舊,這讓深處滅亡邊緣、惶惶不可終日的漢家凡人何等歡喜,何等鼓舞!
蘇景還真,蘇景開口:“你是首領?”
施蕭曉的笑意更濃了些,不隱瞞,直接承認:“現在是我做主,正神有令,中土信徒由我掌管。”
蘇景點頭,聲音穿天跨海傳遍整座中土:“半月忽忽戰事不休,卻始終未能尋得你,今夜正好,有句話要對你交代清楚的。”
施蕭曉略顯好奇:“問罪?”
“宣戰。”蘇景兩字如雷。
罪有什麼可問,明明白白都已擺放眼前,不問罪、只宣戰。
“中土地,平和地,願爭於天爭於命但少爭於人……五月初五妖魔亂世,毀我人間朝堂、傷我正道修宗。便是五月初五開始……墨一脈,天容地容蘇景不容,墨之罪,天赦地赦蘇景不赦。”蘇景直視施蕭曉:“今日蘇景,宣戰於墨,不止宣於你等,還將戰於天外。”
說話間,蘇景揚手,小指指甲劃過眉心,皮肉被豁開,寸許長的傷口。
鮮血迅速流出,而蘇景聲音不停:“殺滅爾等在先,掃滅天外墨色於後。宇宙之內所有黑色怪物,無論仙佛還是雜草,無論神鬼還是畜生,五月初五那天起,皆與蘇景不共戴天!蘇景自黥於面、以立此誓,中土世界萬萬生靈共鑑。”
不止對入侵中土世界的墨色仙魔,而是宣戰於宇宙中所有墨巨靈,所有一切黑色怪物,結死仇、無開解,他不死絕我不休!
沸騰,人人心血沸騰,還有沒有退讓、妥協的餘地,凡人不知道,可是就算能退讓又爲何退讓,他傷我世界,他傷我天地,今生來世千秋萬載,他便是我仇敵,永不改永不變之仇!
轟然大亂,亂在歡呼,中土各處。佑世真君重現天下,顯現一刻直接宣戰,請天下共鑑。
瀋河、秭歸對望一眼,前者還好,到底是瞭解蘇景的,曉得自家這位小師叔最擅機變,對方那個施蕭曉忽然打出兩面鏡子來,不用問也能想到他的打算,蘇景卻搶先開口,借了敵人的法術來說自己的狠話,搶眼睛搶威風更搶士氣,妙得很。秭歸先生則笑了,由衷兩字:“佩服。”
此刻不是相護吹捧的時候,瀋河笑了笑,踏上一步:“蘇景爲我離山長輩,他老人家宣戰,即爲離山宣戰。”
“大成學與離山劍同氣連枝,離山宣戰即爲書生宣戰。”秭歸先生聲音緩緩,蒼老卻堅定。
果先面色平靜,深仇大恨早已深種於心,又何須再咬牙切齒,又何須時時掛在嘴邊:“果先性命,爲蘇景所救,他之仇即爲我之仇,我爲佛,我之仇即爲佛之仇。”
小和尚怎麼想就怎麼說,一下子就把樑子架上天。
“秦吹爲臣,”人羣中那個不起眼的老太監慢條斯理:“帝姬帝婿爲我主上,君命所向即爲我長劍所指,墨一脈,永爲秦吹之仇。”說完,稍頓,老太監又笑了,可是哪有丁點和氣丁點慈祥,只有滿滿猙獰與十足桀驁:“秦吹爲魔,天外魔壇三萬七千手足兄弟,一魔仇,萬魔恨,宇宙雖大,魔壇與墨妖不共存。”
老太監和小和尚一樣大包大攬,不過小和尚只是隨口說說,他自己是佛沒錯,可他現在不知道西天諸佛是怎麼想的,老太監卻是“板上釘釘”,一魔仇萬魔報,他有這個把握也有這個底氣。
老太監的話才說完,忽然又有一個蒼老聲音響起:“瞑目王有大功勳於陰陽司,他之仇,陰陽司一萬三千判不共戴天。”
隨說話,一陣陰風拂過彌天臺,大紅袍,尤朗崢,星月大判親至人間,只爲說一句話、給出一個態度。
老人家的話說完了,小童兒的稚嫩聲音傳遍天地:“神君前,十四王,親如手足!一王戰,王王戰,打虎不離好兄弟!”囝囝乖乖的順口溜一點也不順口,喊得倒是響亮得很,他喊過囡囡六六趕忙接口:“阿骨王之仇,即爲諸冥王之仇,冥王之仇,即爲神君之仇,呔啊,黑和尚、黑老道,你們這場官司通天了!”
小和尚大包大攬?老太監大包大攬?誰都比不得兩個珠胎細鬼兒大包大攬,他倆連閻羅神君的事情都給定了下來,連蘇景都被他倆嚇一跳。
忽然,一聲冷笑傳來。
雖只是一笑,但其聲浩渺意境深邃,除非修得大智慧在心,否則決絕笑不出這樣一聲,發笑之人,矮人中的矮人大宗師中的大宗師,雷動微仰頭:“對面無知之人,可知星宇中有‘拿’人。”
沒聽說過。蕭曉何等見識,卻從未聽說過拿人。不止嫵媚和尚,他身邊的元一道士和他手下大羣墨靈仙,統統都是雷動口中無知之人,不知拿人之名。
雷動一哂,似是早知他們不知道:“我們三兄弟,即爲拿人。”
“天下皆知……宇宙皆知,我們三人與蘇景爲手足,爲兄弟,同生共長有福同享。”赤目接口了,紅色眼睛眯起來:“惹到了蘇景,就是惹到了我們兄弟,你們啊……惹下塌天之禍尚不自知,可憐可憐,可笑可笑。”
“可悲可悲,可嘆可嘆,”拈花再接口:“我們兄弟是拿人,惹了我們便是惹了拿人,惹了拿人,那是一定一定會拿你全家的……”
無論什麼事情,一到三尸口中立刻就會變了味道,蘇景笑了,插口打斷了拈花的嘮叨,望向東天鏡中施蕭曉:“說吧,雙鏡凌於天,所爲何事。”
施蕭曉終於有機會說話了。
嫵媚和尚很有些懊惱,施展雙鏡將彌天臺、天元山,也是中土土著與墨色真仙兩大勢力昭於下,本是爲了殺滅中土銳氣,不承想對方有不理風度一勁搶話之輩,反倒讓中土士氣暴漲。
不過無妨的,要是口水有用,還修神功煉法寶作甚,施蕭曉的笑容不變:“中土修宗,離山爲尊,施蕭曉來此世界已久,始終未能請教離山之劍,心存遺憾。本想請瀋河真人賜教,奈何,剛剛得見清泠劍唱,有些失望……還是請塵霄生先生賜下一劍吧。”
施蕭曉挑戰離山,挑戰塵霄生,當着中土萬萬人間面前。
說話中,施蕭曉邁步向前一跨……
於衆人眼中,他在東天境內,但隨着他邁開一步,人就從東天鏡進入了西天境,之後再一步,嫵媚妖僧自鏡中走出,落足彌天台山門前。
施蕭曉一動,元一跟隨,兩大首領皆動,所有墨靈仙和天元道歸仙墨道盡數追隨。
施蕭曉麾下,百餘墨靈仙;元一駕前,十三天元真仙和九名小宗歸仙。
百多人,不算多,但個個皆爲:仙!
不急着攻山,施蕭曉再開口,仍是挑戰塵霄生。
塵霄生,新晉仙劍,出身離山劍法非凡,可說到底他才成仙幾年,對上全盛時的水鏡都未必是對手,何況遠勝水鏡的那個嫵媚妖僧。
但塵霄生不存絲毫猶豫,點頭,不過尚未開口應戰,身邊蘇景忽然道:“師兄,讓給我吧。”
塵霄生搖頭,不存商量餘地:“不讓。”
蘇景不甘心:“九極慧傳靈丹三枚,換師兄一個對手。”
“這藥丸很神奇麼?”塵霄生似笑非笑,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啓稟師兄,此丹爲瞑目王傳承,其效通天,堪比江山劍域上古傳承奇丹天無常。”蘇景說得煞有介事,其實兜里根本沒這寶貝,二明哥給他的麒麟庫中的確有個瓶子,標有“九極慧傳”的鬼篆,可瓶子是空的。查看瓷瓶時候蘇景恨啊,心裏琢磨着等二明哥甦醒後要跟他說“寶庫不是垃圾箱,別什麼都往裏放”……沒有不怕,空手套白狼的功夫蘇景不是沒練過。
塵霄生倒是沒起疑心,瞑目王留給蘇景一座麒麟庫,匣可收月、偶可換身,內中寶物樣樣神奇,多出一瓶子好丹丸也不奇怪。明顯得很,塵霄生動心了,跟着他笑了:“靈丹我要了,人不讓。”
蘇景的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仗着師兄身份愣搶師弟靈丹麼?這是不要臉師弟遇到了厚臉皮師兄麼?
西天一鏡高懸,師兄弟說話盡落凡間,聞聲者衆,皆發噱。
賠了自己沒有的靈丹,也沒能討到敵人,蘇景無奈,退而求其次,轉頭望向施蕭曉身邊元一:“元一,你要不要湊個熱鬧?”
“湊熱鬧?”元一爲人木訥,漢家言語字字都懂,但對引申歧義從來都懶得去想,出聞言一時間不知何意。
三大宗師趕忙教給他:“就是蘇景打你,問你敢不敢上前捱打。”
“挑戰啊。”元一笑了,沒有拒絕的理由的,施蕭曉問劍塵霄生,對方迎戰了,蘇景過來挑戰元一,他沒得回絕。
由此,離山第一代真傳兩兄弟,鬥戰墨靈仙僧道首領。
小相柳看不出蘇景哪來的信心,淡淡開口、提醒好友:“你好久不曾單打獨鬥了,多小心。”
第一千零一章 百丈國,誰爲君
塵霄生,蘇景。
施蕭曉,元一。
離山一代真傳兩位人王約戰狂信墨仙兩大首領。
施蕭曉開心而笑:“巧得很了,正好兩面鏡子。”說話間手印向天一揮,高懸天際東西雙鏡微一轉,鏡中景色變化:西鏡不在顯映彌天臺,只照塵、施兩人;東鏡亦然,沒了黑濛濛的天元山,鏡子只顯映蘇景與元一。
雙鏡映雙戰,天下傳看。
塵霄生走出山門,施蕭曉迎上,兩人相距百丈同時停步,就此凝立不動。
而當兩人同時顯現西天一鏡中時——鏡中豔光,奪目人間!
……
一直以來,墨靈仙都能從正神口中聽到一個說法:中土乾坤,完美世界。
施蕭曉、元一等一衆外域墨徒有幸來到中土,自然要看一看這座世界如何完美。
陰陽分明、四象整齊、五靈循轉這些都不必說,真正讓施蕭曉、元一等外域仙魔覺得納悶的:此間生靈,古怪啊。特別是漢家百姓。
古怪在哪裏?
比如說象棋,馬日象田車直線、炮隔士斜卒不回,規矩不算複雜可也不是簡單玩意,可是漢家百姓幾乎人人都會下棋,下得好或者不好姑且不論,會下棋的人很多是不會錯的;
比如說唱歌,那山裏的樵夫日子過得辛苦不辛苦;水上的漁夫生活過得艱難不艱難;拉縴的縴夫,他們維生的活計何等艱辛;西北的麥客,窮的一家子人只有一條褲子……可樵夫有山歌,漁家有船歌,縴夫有勞作似的號子歌,西北的漢子就更不得了了,三千壯漢吼秦腔的動靜驚天地!請聽請聽,歌歌好聽歌歌動人。
說到了歌自然也就要說到樂,不是雅樂絲竹,不是皇廷鼓樂,而是民間樂、勞作樂,長短雙笛,牛背和漁舟上的好調子;二胡三絃,茶餘飯後說來就來;就連北方塞外、一貫被漢家百姓視作教外地方的牧民也有蒼涼動聽的馬頭琴。
類似棋、歌、樂這樣的民間玩意實在太多了,南北大戲、八方龍獅、面雕泥塑等等等等,所有這些尋常百姓覺得再也平常不過的“把戲、玩意”,都讓施蕭曉等人好奇。
在施蕭曉出身的活色地,也有琴棋書畫,但無一例外,那只是貴人、富人的享受,平民百姓根本不存娛樂或者消遣;
至於元一所在的元地,乾脆就不存曲樂歌舞之說,貧瘠之地,除了勞作還是勞作,爲了活着所以活着,唱歌鼓樂能填飽肚子麼?有跳舞唱戲的力氣還不如去打獵……這就是中土五圓生靈的怪異所在了:
玩。
不是說四海太平了、生活富足了以後開始尋歡作樂,漢家文明淵源流傳,古籍經典千萬年流傳,翻看查閱不難找到,荒古惡劣、遠古可怕、中古貧困……但即便那時人家生活艱難,依舊有歌有樂,有舞有玩,中土、漢家之人,活得再怎麼辛苦,依舊會有一顆玩耍心。
別家世界,民間哪有那麼都玩意,那麼多娛樂,唯獨中土。
玩是玩,但非玩物喪志,而是苦中作樂。
或者說:天性中的樂觀。
便如明鏡當空時候……即便凡俗百姓已知大難降臨、明白這是護世仙家和宇宙妖魔的生死決戰,他們在緊張、痛恨、激憤之餘,還是會不由自主分出一份心思去看、去使勁看:離山中真的有好多仙子來得,真的好漂亮。
可笑麼?
還是可愛?
施蕭曉和元一覺得可笑無比,塵霄生與蘇景卻覺得可愛極了。
看仙子,好漂亮。
但當塵霄生與施蕭曉共入一鏡時候,剛剛百姓眼中那些或清純或嬌豔的仙子們盡數黯淡無光,直到此刻衆人才恍然發覺,原來這天地間最最美的,竟然是兩個男子。
和尚嫵媚,不存矯揉造作或者脂粉香氣,嫵媚之意源自天成,嫵媚是什麼?是嬌豔鮮花心中嫩蕊,是清澈小溪間五彩魚兒,是一滴剛剛從荷葉上滑落的露水,純入其極,便是媚;
劍仙美豔,清清靜靜卻不見一絲女氣,正相反的,因經歷人鬼一變,他的眉峯帶出絲絲陰戾;因浪蕩南荒,他的眼角透出一份妖邪;因畢生與劍,他周身又散起一份銳氣,陰戾、妖邪、銳利,穩穩形容於美麗容貌,這個人……妖冶到綺靡。
看過了這面鏡子,再看那面鏡子……簡直都傷眼睛了,那個元一道人是樹皮成的精怪麼,恁地乾枯、恁地木訥,醜醜醜醜醜!佑世真君他老人家……怎麼說也是自己人,勉勉強強地看吧。
公平以論,蘇景的長相還是不錯的,不過得分和誰比,旁邊那面鏡子裏的兩人他可遠遠比不來。
塵霄生與施蕭曉相距百丈,兩人凝立身形,都不在向前邁步。
凡間百姓都懂,仙家鬥法不是潑皮打架,講究淵渟嶽峙,對峙中爭勢奪意……不過這兩人的對峙有些奇怪,山門前塵霄生將雙掌攤開面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看過來,仔仔細細,彷彿他的手指間藏了登仙祕法,他數得仔細、看得入神;
施蕭曉也不正常,他從袖中去一塊雪白絲帕,在認認真真的擦手,他的手明明很乾淨,擦來擦去也不見得能再幹淨多少。可是一塊帕子他還嫌不夠,不多時又換過一塊帕子,繼續擦。
待換過第三方帕子的時候,施蕭曉開口了,問塵霄生:“你不拔劍?”
塵霄生應道:“快了,得先找一找。”邊說,繼續在自己的手指尖上找劍,又反問:“你的劍呢?”
和尚一笑嫣然:“劍在袖中,我的劍很了不起,本爲一位高人所有,我對此劍很尊敬,取用前一定要淨手,殺人之後我還會好好洗劍。”
兩個人嘮嘮叨叨,數指頭的數指頭,擦手的擦手。
漂亮人都站着不動,大家又挪轉目光去看“醜人”:同樣相隔百丈,元一道人咳嗽了一聲,旋即下雨了。
墨汁一般的黑色雨水,就那麼毫無徵兆的,從天空灑落。雨不大……不是雨勢不大,而是雨水籠罩的範圍不大,只有百丈方圓,只把他與蘇景的對峙一方扣住。
百丈之圓,圓內墨雨滂沱,圓外不見半滴墨色雨珠。
蘇景人在大雨中,但他身上不曾沾染丁點墨色,不止他,這方圓百丈的地面上也不見一滴雨水落下,因爲有火:星星點點的火花,遊弋着、跳躍着,任那墨雨如何猛烈,每一滴雨水必被一點火花迎上,之後……火花不熄,墨雨也未必擊碎或者蒸乾——火花托住了墨色雨珠。
雨珠落下,火花迎上,兩者相觸就此凝於半空,再不動。
雨珠是雨珠、火花是火花,涇渭分明卻又相融一處,一朵金紅色嬌豔火花托浮着一滴黑珍珠般墨色水滴。
雨珠何其多,火花也不見絲毫遜色,只才片刻功夫,兩人對峙地方,那百丈方圓地方,從地面到九霄滿滿火花托墨雨!
陽火之花璀璨、墨色雨滴純透,千千萬萬水火交融,美麗得動人心魄。
忽然,蘇景動了,身形歪、足跡斜,歪歪斜斜向着前方跨出一步……元一道人心中冷笑,動了就是敗了。
墨雨如注灑落百丈地方,但這雨水並非殺劫更不存劇毒,因爲雨不傷人,是鬥法卻還並非廝殺搏命,仍算是對峙、爭勢。雨中法度爲八個字:行天布地、陳規列矩。化這一方天地爲元一道法世界。
離山蘇景以火花托雨阻其落地,算得“豔陽還真、煉天本色”,阻止元一結布他的本命法域。
蘇景能做到這一步,在元一看來此子是有些道行的,以蘇景三十甲子的修行,難得了。
但蘇景只才應付了短短一會功夫就告欺身進步,明顯是察覺自己的真火託不住所有雨水,不得已做強攻。鬥勢已敗,所以棄勢強攻,即爲孤注一擲。
元一這一生見過太多“孤注一擲”了,統統都是一個下場:敗亡。
可是讓元一沒想到的,蘇景這一步不縮地不逾距,歪歪斜斜的跨步之下,帶動着百丈內萬千陽火金花都告歪斜……火花歪斜了,元一道人忽然覺得世界也歪斜了。
觀戰外人都不覺異常,唯獨直面蘇景的元一才能察覺,蘇景斜了火花斜了之後就是天斜了地斜了甚至連這人間的靈氣都斜了。
由此平地變成“山坡”,蘇景在上、元一在下,居高臨下的蘇景,第二步跨出,幾成壓頂之勢!
憑一步,動乾坤。
蘇景邁步不是棄勢,正正相反,他在增勢,與元一爭奪這百丈小地方……只能有一君,且看是誰。
元一沒想到,但“沒想到”並不是意外,從修行到飛仙、從殺墨到入墨、從與天地爭到與仙神鬥,元一經歷數不清的“想不到”,早都習慣、早都見怪不怪了,他頓足。
左腳、腳跟抬起再放下,輕輕一踏,天平地整歪斜不見。
“山坡”沒了,蘇景的居高臨下又變作與敵人平面行對,但元一的左腳未停,一踏之後再一踏……明明什麼都沒變,蘇景卻無端覺得:須得仰望。
第一千零二章 不見驕陽,龍梅神劍
“山坡”沒了,蘇景的居高臨下又變作與敵人平面行對,但元一的左腳未停,一踏之後再一踏……明明什麼都沒變,蘇景卻無端覺得:須得仰望。
彷彿元一已經置身萬丈高峯,自己卻在山根角落,那個道人高高在上!
不是元一高飛,道人仍在原處,而是蘇景“沉陷”。
不是蘇景腳下地面塌陷,仍是百丈天地之爭,真實天地不存絲毫變化,蘇景卻被道人送入“深淵地谷”。域中勢變,只在對峙兩人的“感覺”,觀戰百姓從鏡子裏看得清楚,兩個人你下雨我生火,你跨步我跺腳,熱鬧倒是熱鬧,可是相距百丈彼此遙望始終未改。
蘇景須得仰視元一,元一自也就俯視蘇景,但就在他“俯視”一刻,忽覺自己的頭頂有人注目……被人看了頭頂沒什麼新鮮的,可精修真仙五感非凡,墨色道人明明白白地察覺,正鳥瞰自己的正是蘇景。
元一揚眉、舉目,果見蘇景正凌空,對自己漠然冷視。
沉於勢,蘇景陷落了,應該在下,也確實在下;可勢高處,也真真切切的還有一個蘇景。
一在低淵,一在九霄,兩個蘇景。
天塌了地陷了,與太陽何干呢?就是這個道理了,蘇景是離山真傳,也是金烏弟子。勢因修而來,修因身而起,於鬥勢之中,蘇景分勢爲二,離山蘇景沉淵於地,但金烏蘇景高懸於天。
鬥勢至此,蘇景與元一不分勝負。不過元一目光如古井無波,目通心,他的心境無瀾;蘇景心中卻驚疑不定,他的額角見汗了。
忽然,全神關注與蘇景爭奪這百丈王勢的元一道人笑了。
樹皮樣的道人,笑起來的時候臉孔似要裂開似的:“蘇景啊,我知你修陽火、鍊金烏……只是你還沒發覺麼?過時候了。”
什麼過時候了?
日出過時候了。
此刻東方應該有曙光初透,應該浮現一方魚肚白纔對,可天空、世界、整座人間依舊黑沉沉的。
天黑,卻無雲,並非烏雲遮擋,今日不見日出、不見天明。
彌天臺鏡花墨僧就喪命於今夜,個個伏誅,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見不到明天太陽的,不止一羣墨僧……紅日消弭了,中土人間竟沒了太陽!
五月初五墨色信徒齊齊發難過後,墨色小宗襲擾天下殺戮四方;彌天臺負責追尋聖劍和浸染“北方佛”;施蕭曉率領墨靈仙專心對付劍冢;元一統領天元道也非無事可做,正相反的,他們的任務尤其重要,於神不知鬼不覺間行轉浩大法術,只爲:弭日。
正神將要降臨中土,而毒陽惡日爲正神最最痛恨之物,爲迎神駕到來,做僕從的於情於理於忠於義於孝,都要中土無驕陽。
黑夜世界,迎接黑夜之神。
元一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
而“虔誠、孝順”之外,弭日之術也並非全無用途,此法成形可與墨色腳印接引之法彼此呼應。
沒有弭日,只靠墨色腳印,也能將無數墨巨靈飢接引來中土,不過時間會長久些;有了弭日,接引之術可大大加快。
昨天傍晚施蕭曉摧毀劍冢之後並未馳援彌天臺,鏡花等僧瀆職怠責,非得謝罪不可,施蕭曉已經棄了他們。
可放棄自己的手下,不表示敵人就不用對付了,不過嫵媚和尚並未率兵截殺瀋河等人王,很重要的緣由是元一傳訊過來,弭天之術即將圓滿,須得施蕭曉入陣助法。所以施蕭曉去了天元道。
待他施展東西雙鏡時,弭天已然行運圓滿了。
讓那嫣紅驕陽消失於中土,何等磅礴手段,但因墨巨靈傳於元一的祕法玄妙,施展之下竟全無動靜,即便中土諸位人王修堪與仙佛比肩,事先都未能察覺!
墨巨靈一脈……或許戰力不是特別出衆,或許本領岑差不齊,可他們的種種奇妙神通不由得滿天神佛不誠心說一句:佩服。
蘇景脩金烏,自己就有真正金烏爲魂,又怎麼可能沒察覺“時候過了”,不過大敵當前,他無暇旁顧而已,曉得太陽未能按時升起,但沒有多餘心思去理會……
元一笑言時候,另一邊施蕭曉也終於擦完了手,伸手入袖,笑容甜美:“我要取劍了。”
塵霄生“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因爲嘴巴被佔住了:他選好了手指頭,右手、食指,然後把手指送入口中,咬破。
民夫蒙冤、咬指尖寫血書時候纔會用到的動作。
塵霄生不是民夫,他是天字第一號的漂亮之人,他咬自己食指指尖的樣子,漂亮得驚心動魄。
指尖咬破了,一滴血頂在指尖,一滴血留在了齒間,豔得驚心動魄。
施蕭曉取劍在手。
衆人一見他的手中長劍,離山瀋河、諸位長老、包括塵霄生在內,人人面色驟變!
三尺青鋒,清亮仿如一泓春水,一眼望去目光就陷在了水中,彷彿妖僧手中所持真就是一座碧潭……潭中還有瓣瓣梅花飄零,這碧潭旁邊應該栽有梅林吧,許是昨夜有場風來,吹落梅花浮清潭。
離山衆人都識得這把劍。
龍梅修心、花開心神動,瑤琴養劍、弦振劍雷衝。季展二,二祖的龍梅劍。
二祖早飛昇,劍隨真人去,怎會落入妖僧手中!
就在施蕭曉亮劍一刻,黑暗天空中陡然那一聲驚雷轟動,閃電如鞭、怒劈妖僧施蕭曉!
金紅色的雷,陽火之雷,於此剎那強攻妖僧不是塵霄生,竟是另個戰團中的蘇景。
蘇景沒見過龍梅劍,但他早聽九祖提到過多少次“二師兄的劍”了。
蘇景沒見過二師伯,心懷敬仰是不會錯的,可是當真談不到有多深厚感情的,而他瞬間暴怒發狂也不是因爲自己與二師伯如何,是因:以己度人。
若此刻與元一對峙的不是我蘇景,是我師叔陸崖九,他老人家會怎樣?
手足情深啊,眼見季展二的貼身好劍被妖僧把持,寒月天河離山陸九會不會心頭狂恨、會不會怒髮衝冠,會不會對妖僧必殺無赦。
陸九是蘇景的引路人,是他做了榜樣才讓蘇景“若不修行願做維護鄉里一小捕,若修行有成便做管天管地一小捕”,是他親手領着蘇景踏上這條長生之路。老祖被困青燈境,一晃一千七百年不得重返人間,可蘇景何嘗不是他在人間的傳人。
傳承的不是法術,而是九子聯手所創的離山正道。
甚至蘇景敢在自己臉上貼金地說一句:老祖不在人間,我願替他做他要做之事。
此刻便是!因陸九會暴怒,所以蘇景成狂;因陸九會不顧一切誅殺妖僧,所以蘇景混不理會面前元一,心咒喚起陽火真雷,殺妖僧!
脩金烏的蘇景,太陽不見了都未驚慌發怒,繼續冷靜對敵,卻因九祖之義不計後果,動法轟殺妖僧施蕭曉。
蘇景不止脩金烏。遠在金烏之上的,蘇景還有一件功課,和所有離山弟子一樣的功課:離山。
在離山中修劍修法修長生之人,算不得離山弟子,只有修了離山之道,纔算真正離山傳人。
蘇景動則元一動。
於爭勢中忽然放棄去轉攻他人,蘇景此舉與送死何異,可就在元一法劫將要出手一瞬,突然一道犀利劍意自斜刺中催壓過來,直指元一祖竅。
劍意不過一道氣意,不會真正傷人,但元一仍是覺得眉心一痛、法身之內神魂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若繼續去攻殺蘇景,再分出餘力化解這犀利一劍,元一自忖未必做不到,不過多半會受傷。
元一動,塵霄生動,他的指尖血真的是劍,另隻手拂過沁血指尖,之後就從那滴血珠裏抽出了一柄劍,血色、殷紅的三尺長劍,握在塵霄生手中、劍鋒斜指元一道士。
在正神面前,元一微不足道,可是在凡人世界,元一卻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就因爲幾隻蟲鼠受傷?他不肯,是以回神收元,未去追殺蘇景,轉頭望向塵霄生冷冷一笑。
這一劍的氣意元一領教了,心裏也就明白了,塵霄生想要挑戰施蕭曉,還不夠資格。
不是小看塵霄生。血中一劍很不錯了,普通墨靈仙無一能及。可施蕭曉不是普通魔仙,他的本領尚在元一之上,言出法隨可令天地俯首之人,他之強,不在凡人的想象中。
心念轉動只在電光火石之間,而那陽火真雷來得何其迅猛,斬下、中!
蘇景動、元一動、塵霄生動,唯獨施蕭曉不動,就原樣站立地面,好像等着清風吹來似的,等着那飽含蘇景狂怒的真雷打下來,打在了他的頭頂。
雷動四方,巨力捲揚氣浪席捲四方,罡風過處合抱巨木被連根拔起,一時間飛沙走石巨響隆隆……片刻後塵囂散盡,施蕭曉還在原地,連面上的笑容都不存絲毫變化。
生受陽火真雷一擊,分毫無傷,就連一點焦糊印記都被不曾留下。
施蕭曉很有涵養,被打了一道雷火卻全無氣惱之意,對蘇景笑道:“弄錯了,你要挑戰的不是我,是元一道兄。天下人都在看着,你啊,莫再鬧了。”
笑容嫵媚,天下共鑑。
蘇景喚起的神雷威力怎樣?如果攻向當年那個月上天墨十五,任墨十五如何抵擋迎抗,她最好的下場也得肉身破碎、神魄或能逃脫劫厄。
我的全力一擊,他的清風拂面。
妖僧強大,天下共鑑。
第一千零三章 瓜皮金兵,一血一劍
妖僧把話說完,又望向元一點了點頭——憑塵霄生的劍意,元一判斷出塵霄生絕非施蕭曉之敵,一樣的道理,憑蘇景的轟雷一斬,施蕭曉也篤定,在元一手下蘇景全無生機。
忽忽輕聲響起,蘇景燃燒起來,周身上下金紅火焰繚繞,再蓄力……
“師弟,妖僧賊道是一夥的。”塵霄生開口了,並無責怪之意,只是在想給憤恨中的蘇景擺明一個道理。
施蕭曉、元一,萬年相伴孟不離焦。
龍梅劍只有一柄,但這柄劍既然被施蕭曉拿在手中,就一定與元一脫不開干係,想要追究真相,兩個人都要受刑;即便真相大白、真的……真的要爲二祖報仇,妖僧妖道都得殺!
蘇景憤恨,塵霄生感同身受。但是離山劍宗內,做師兄的人哪怕心中再如何躁動激怒,也都還會時刻記得:要護着小的。
師弟的本領不錯,那道神雷威力非凡,可是還遠遠對付不了施蕭曉。
塵霄生對付得了麼?他自己也不曉得,但一強一弱兩個敵人,強些的那個塵霄生一定要扛上身,把弱些的那個留給師弟。
蘇景垂下眼皮,靜默片刻,再開目時未平靜,但已清醒回來,看一眼施蕭曉,隨後望向塵霄生:“師兄小心。”話說完他重新面對元一。
場中經此一變,之前蘇景爲爭勢所做努力付諸東流,他與元一對峙的百丈方圓地方,陽火金花盡數泯滅,墨色暴雨將這片地方徹底沁染,百丈乾坤,烏墨爲色元一稱尊!
天鏡之中,清晰可見蘇景的眉峯跳了跳,雙手急急一搓,又是一片金紅火花飛起。
三百陽花,雖小卻纖毫清晰,花成六瓣開綻,花心處細蕊柔嫩。
元一冷哂,笑蘇景不智,又弄些火花出來,還想像剛纔那樣託浮雨水爭奪法域麼?簡直愚蠢!剛纔是剛纔,現在是現在,百丈國、墨之國,真色已然徹底統御此間,火花有怎麼可能還有機會。
果不其然,火花飛入墨雨,連片刻堅持都不存就被墨色侵蝕、繼而打碎。
可就在火花爆碎一瞬,三百花兒突兀綻放起熾烈金光!
金光之內,烈焰妖嬈!
烈焰之下,巨人兇悍!
火花炸碎,周身纏繞烈焰的巨人顯身。三百陽火金花,崩碎化作三百熾燁金剛。
一個模子里扣出來的三百金剛。
無一例外,“金剛”頭戴意氣巾身着刑捕飛魚袍,但胸口後背兩方大字不是“刑、捕”而是一雙大大的“好”字,還有金剛的靴子:青布暗花薄底軟靴——本來是金光燦燦登雲履的,後來“妖孽”作祟將其中一具“金剛”的寶履變成了布靴,再後來妖孽身份大白天下,朝堂識趣爲所有“金剛”都換了鞋子。
東土百姓絕不陌生的,大洪治下三百真君祠,堂中三百真君大像,即爲此刻三百烈火金剛!
香火通靈,大像顯聖,此刻奉蘇景之詔再次入法鬥戰來。
再尋蘇景,已然消失不見,真君入身於像,結陣攻敵……
半個月前鏡花妖僧攻襲離山,三百真君大像也曾聽奉蘇景召喚,自東土各出趕來參與惡戰,就半月前那場惡戰來說,三百大像的聲勢不差,可是戰力普普通通,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一個人王。
不過那一次只是大像“自己”入戰,真君本尊並未參與,靠得完全是這些巨像自身的靈氣。今次不同,蘇景以真身入法像,威力豈可同日而語!
閻羅駕前十四冥王,蘇景是爲其一,耍弄香火本爲陰喪煞鬼的拿手好戲,冥王凝香火成道法,更是絕頂好手。
而三百大像屹立人間將近三十甲子,時間雖然不算太長久,可“佑世真君”之名於中土凡間何等響亮、大像面前香火何等旺盛,有多少州城縣府中的普通百姓或許不知今朝天子姓字名誰,卻絕無人不知佑世真君之名!
兩千年,萬萬人,願望附於香、念力承於火,拜奉於佑世真君,三百大像身內積攢的信仰之力何其廣闊磅礴!但這道洶湧巨力在身,大像自己卻調運不得,除非蘇景附身,才能真正暴發開來。
由此蘇景入身羣像,由此羣像化身烈焰金剛。
表面看去,蘇景主持三百大像圍攻元一,可是實際裏,蘇景的打法又何嘗不是挾兩千年、百輩人、萬萬中土生靈之願怒斬妖魔!
百丈奪勢已敗?就算這百丈乾坤全被墨色佔去了又如何,不要了、摧毀去、打碎了它便是。
三百金剛,八方猛攻,在重新面對元一後,蘇景省去了一切“麻煩”,直接催動強大力量,甫一開戰就做孤注一擲,必殺妖道。
可元一早知蘇景的“冥王身份”,又知中土凡間三百佑世真君大像於香火浸潤中生出靈驗,以他真仙見識,又怎麼會想不到蘇景會有現在的打法,不過稍稍有一點意外和麻煩:意外在於,三百像應該是蘇景最最強大的手段,元一以爲蘇景會把合陣入身三百像當做殺手鐧,留到最後才用,不承想此子上來就拼絕招,看來真是被“再無日出”和“龍梅轉手”給刺激到了。但是對元一來說無所謂的,什麼絕招不絕招,無所謂的。那些烈火巨像在普通墨靈仙眼中足夠兇猛了,在元一眼中卻和小孩子捏的泥巴沒什麼兩樣。
麻煩則在於,蘇景附身於自己的神像,每一尊巨像都可以是他,但每一尊巨像又都不是他,元一想要直接擊殺蘇景,此刻不太好找……不好找那就不找了,一尊像一尊像的摧毀下去,剩到最後一尊的時候,還用再找麼?
元一行咒,動法反擊。
百丈墨雨中,突兀躥出一羣怪物,苦瓜臉、野豬鼻,口無脣獠牙凸出,一顆腦袋一根脖子,頸下卻生出三身六臂,頭帶瓜皮金冠,臂扎鎢鐵陰陽環,背襯紫金玄鋼劍翼……不多不少,怪物數量也是三百。
三百對三百,數量相若,體型卻相差遙遠,三身六臂頭頂瓜皮金冠的怪物不過普通猴兒大小,在高大真君像面前彷彿蟲豸渺小。
身形相差遙遠,實力也判若雲泥……只是逆反過來了!
一頭三身怪物尖聲嘶吼,背後雙翼猛做崩散,它的翅膀是八百紫金長劍匯聚而出,翅膀崩了八百紫金劍呼嘯散去,十餘尊烈火真君大像迎上這場劍雨,連反抗的機會都不存便告轟碎去;另頭三身怪物一飛沖天,臂膀上的鎢鐵陰陽環打出,怪環急旋打入真君陣中,諾大神像,竟無一能當怪環,陰陽環所過,又是十餘大像崩碎去……
大像與怪物,戰力完全不在一個境界中,才一接戰便被橫掃,而三百大像結陣、引動無盡民願入法,是元一看來蘇景最最犀利的手段了!
元一笑:“墨雨中,藏我瓜皮金兵一千,三百對三百你都無法抵擋,中土人王,此刻還不知敬畏麼。”
短短一句話的功夫的,蘇景陣法被徹底摧毀,大像幾乎被盡數打碎,三百真君像就只剩下九尊了。
九尊之中,必有蘇景。元一揮揮手,三百瓜皮金兵蜂擁而上,衝擊最後九尊大像。
……
蘇景危殆時,塵霄生一劍慘敗。
養在鮮血中的一劍,犀利可穿天,一劍向着妖僧斬去,施蕭曉卻連龍梅都未動用,只將空着的那隻手一揮,輕輕鬆鬆彈開了塵霄生必殺一劍。
很不錯,堪稱強大的一劍,施蕭曉真是這樣想的,不過這一劍在他面前什麼都不是。
劍被彈,巨震後崩碎,化歸原形,又變成了一滴血、落入泥土。
這倒讓施蕭曉頗覺意外,不止妖僧一個,彌天臺前所有有見識的修家都意外:本以爲塵霄生是以身血養劍,就好像葉非那樣,可劍被打碎後又變回了鮮血,足見他不是養劍,而是“化劍”。
那滴血就是塵霄生的劍,他不是以鮮血養仙劍,而是將鮮血化長劍。
第一劍,塵霄生敗了。劍被打碎,鮮血落地。
落入地面、摔碎的一滴血。
一滴血。
只是一滴血。
塵霄生一滴血是一柄劍,他身中有多長血脈?血脈中有藏了多少鮮血?他有多少滴血便有多少柄劍……
第一劍敗了又何妨,他還有千劍萬劍啊。當第一滴血珠落地剎那,塵霄生猛開口,一字吼:“殺!”
他是離山第一代真傳,他也是無數妖精頂禮膜拜的無上君王。
曾經,他目光所向,就是萬萬妖兵刀戈所指;曾經,他的袍袖一揮,就是千百大妖頭顱落地,此刻他開聲振喝,“殺”字之中自有無盡蕭殺無盡血腥,他是離山塵霄生,他是齊鳳塵霄生,他是塵霄生!
殺字起,血雨迸,如玉男子周身上下、自額頭髮髻到腳底足心,肌膚寸寸開裂,裂璺中無數血珠迸濺;殺字落,萬劍出,滴滴鮮血滴滴劍,那場鮮血之雨化作了風暴,金風鐵暴、萬劍風暴!
萬劍咆哮,轟襲妖僧施蕭曉……
塵霄生暴發時候,蘇景暴發!
只剩九尊真君大像了,蘇景藏身哪一座?哪一座在暴發?
最靠東首的那尊大像暴發了,不等瓜皮金兵殺到,那尊大像突然爆裂開來,元一笑,還沒殺剩到最後一座像,他就藏不住了?
他藏不住了,神像崩碎化作本來模樣……
第一千零四章 獨我天地,通臂猿猴
可“他”不是蘇景啊,他是個所有人都認識的傢伙:頂銀盔着銀甲、甲冑外罩紫金袍,身背三杆戰旗烈烈迎風,手中一杆盤龍槍寒光閃爍,胯下棗紅追風馬四蹄生煙——真的是所有人都認識,不止彌天臺附近修家,就連透過天鏡觀戰的無數百姓也都識得,這是桃大將軍啊。
東土漢家,幾乎所有城鎮都有的賣、幾乎所有囝囝都會有一件的玩具,桃大將軍。
桃大將軍顯靈啊!
催馬,長槍如龍,之後便是:殺!敢擋將軍鐵騎,什麼瓜皮什麼金兵什麼陰陽環什麼紫金劍,統統爆碎開去,桃大將軍一人一騎蹚入敵陣,他所過,血肉翻飛!
最東首的大像暴發了,真君變成桃大將軍;最西首的大像也爆發了,真君大像崩碎去……人呢?大像碎裂後不見人形,只有弓和箭,一隻弓、九支長箭。
弓的模樣古怪,箭的制式樸拙,不似中土之物,至少不是漢家豪傑用慣的弓箭模樣,可是若有“外地金烏”在場,當會大喫一驚,這分明是傳說中陽弓九箭,爲“逆金烏”以金身所造、能夠射落驕陽的神器!陽弓九箭未射日,弓弦震,連珠九箭暴射去,殺金兵!
神箭所致血肉橫飛!箭藏靈瑞,一擊過後便自行轉回,連珠九箭後,九箭再還弓。
弓弦第十振,再非連珠射,而是一弓九箭出,並頭齊射、並頭齊殺!
瓜皮金兵強,但對陽弓狠擊卻連閉目的機會都不存。蘇景不是瞑目王,他若決意殺人,務求對方死不瞑目。
陽弓九箭下,瓜皮金兵死不瞑目。
第三尊像,緊鄰陽弓九劍的那一尊爆發了,大像碎,解牛刀。
這種東西大家可太熟悉了,村村鎮鎮都有,屠夫人手一柄……大像碎去,宰牛刀現,但這刀子只在衆人眼前顯現一瞬,之後就“不見”了。
宰畜之道不外兩種,一是直刺要害,撂倒後再慢慢炮製;二是先撂倒吊起,再以快刀抹頸,活殺放血。可真君大像所化解牛刀一不剜心二不抹頸,它不見了是因它變成了一團風,刀舞入風去,剝!
剝皮剝血肉,只在瞬瞬間,那團刀風所過,瓜皮金兵血肉翻飛去,剎那隻剩一身白骨森森,這個過程太快,以至一架架白骨都不曉得自己已遭凌遲,骨頭還要向前才衝上幾丈,這才散碎倒地……
突然間,歡呼響遍中土各出,因爲第四尊大像、九像正中那座也告暴發,大像散碎、真形顯現——民間早有她的畫像流傳,雖未能像佑世真君那樣得朝堂供奉,但民間她的祠堂也絕不少見,真君夫人,笑語娘娘!
當年是笑語仙子,後來仙子嫁給了真君,就變成了娘娘。
巧笑倩兮,小不聽;蓮步輕易步入殺陣,這世上最最嬌美的女子,殺人的時候……活撕。
她撕得很快但也很仔細,不是胡亂扯碎拉倒,而是手工女紅那樣:每個瓜皮金兵都是三身怪物,她就一絲不苟的、把它們的三個身子撕開。
一個呼吸的功夫有多久?笑語娘娘已經把十個瓜皮金兵撕成了三十個,那些屍體散落地上、中土人看看上去,覺得順眼多了。
適才,瓜皮金兵如何擊潰真君大像;此刻,四座暴發的像中神怪便如何殘殺它們。
真君天道之一:現世報!
那個撕人的不聽並非真的不聽,雖然她也自莫耶生、自莫耶來。桃大將軍、陽弓九箭和解牛刀也一樣,它們本來是莫耶中的四座山。
一品山種,塑得真形,播種大地快活生長……
就在昨夜,蘇景與影子和尚聯手爲“石頭烏龜、自然佛祖”引刀開靈。
開靈一刀、空靈一刀,運刀的道理與莫耶雕山種全無兩樣,可落刀後感悟卻絕非“一場生老”那麼簡單,那小小的烏龜是什麼?是自然孕育、乾坤奇葩!中土世界所有山胎靈俊的造化加在一起,尚比不得它縮藏殼內的一條小尾巴。
連二明哥都未能尋得的山胎小龜……若換個方向來看呢,二明哥尋靈瑞山胎運去十一世界做鎮地石,尋不得烏龜退而求其次,尋了個麒麟胎。那這座蟄伏了不知多久的石頭小龜會不會就是中土乾坤、完美世界的鎮地石?
是或不是不得而知,但造化靈瑞絕不會錯,當開靈一刀落下時候,蘇景只覺腦中強光綻放,那是智慧之光:有關世界,有關開靈,有關活山、有關自然對山胎一類奇葩的孕育道理,就在這一個剎那裏融會貫通。更要緊的是:這頭又小又老的石頭龜真的是聖靈啊,只憑一刀的接觸,它竟能察覺蘇景也雕刻了一品山,且小龜將自己的造化分出一線附着於刻刀。
憑此刀上“造化”,蘇景回到莫耶便可點活那四座一品龍山。
一成蘇景急匆匆去往莫耶,爲“補刀”。
兩千裏方圓,莫耶結域四座一品靈山,每一山的根脈要害都被蘇景補上了一刀,四山活,化真靈,追隨一成蘇景返回中土助戰。
山爲蘇景所開,靈與蘇景通神,可附於真君大像之內……直到此刻,齊齊暴發!它們是死亡世界中長出的神山,是孤寂乾坤中生出的靈怪!
莫耶什麼都沒有了,死亡天地還能有什麼?
其實世界和人是一樣的,死人有什麼,死亡的世界就有什麼:死人有仇恨,有怨念,有死前壓在心底的一口戾氣所以不肯魂飛魄散去,有寧可日日夜夜受盡陽間之風摧殘也不肯散去的執意要報仇的兇戾之氣!
莫耶只有這四座山土生土長、是活的,那座世界對墨色之恨、所有兇戾與報仇的渴望,盡數附着於四座山中,它們的力量,又豈是真君大像可以比擬的!以爲三百真君像就是蘇景最最強大的戰力?可笑,比死還可笑的可笑。
四像崩,四靈顯,來自莫耶的龍山真靈大開殺戒!
只在短短片刻,瓜皮金兵盡喪,但掃滅瓜皮怪物後莫耶龍山四靈不急着強攻元一,而是分佈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自穩穩站立,相距兩百丈,對元一結做包圍之勢。
這一次元一妖道真的有些喫驚了。
在施蕭曉、元一這等上位魔仙眼中,瓜皮金兵算不得太強,但每個瓜皮金兵,也都融煉了元一的一滴血和一根頭髮,算得本命魔差了。一下子被人家盡數掃滅,主尊也受反噬、受傷了。
幾百滴血和一把頭髮的反噬能有多重,元一的傷很輕,比起平常人捱上一馬鞭差不多,火辣辣地有些疼,但全不影響什麼。
可不管怎麼說也是受傷了,區區一個凡間人王,居然讓自己受傷了……驚訝之外,元一更多的感覺是好笑,我被這小子傷到了啊。
至於戰局,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沒感覺。
就好像下棋,如果對手太弱,甚至根本都不會下棋,端坐棋盤對面的大國手一定沒感覺。
元一沒感覺……下一刻他就有感覺了,當桃大將軍、陽弓九箭、解牛刀、小不聽分別站住四向,元一忽覺天旋地轉!
蘇景是爲了讓莫耶重現生機纔去往那裏種山,四座一品龍脈之山結成一域,獨於乾坤另建生機。四座山本來就是一方小乾坤,雕山種山是法術,但四山成形後就與法術並無多大關係,四山一域是爲自然使然。
開戰前蘇景與元一對峙鬥勢,爭那百丈方圓的乾坤君王,其實蘇景有四靈在手,本就握有一副貨真價實的小乾坤,區區百丈法域根本就不在他的眼中,爭鬥得煞有介事不過是迷惑視聽罷了,小師叔打架,打之前都先要坑的。
如今四靈落位、大域成形,這纔是蘇景擺下的“獨我天地”。於此疆界內,我要那妖魔笑着死,它就得在死時笑!
元一面色驟變,而後真的笑了……歡暢、有趣、還有興奮。
元一歡笑時候,施蕭曉摔倒在地,龍梅脫手周身披血。
嫵媚和尚變成了個血葫蘆,分不清身上濃濃血漿究竟來自塵霄生還是和尚自己。
一滴血,一支劍。塵霄生的一劍,在和尚眼中風輕雲淡,可百劍千劍足以將他殺翻在地。
和尚居然還在笑。和元一一樣的笑意,歡暢、有趣、興奮。
血流披面之人,在綻露笑容居然還是嫵媚的,鮮血顏色染在他的笑容裏,不顯猙獰反增豔麗。塵霄生不理,敵人愛笑笑愛死死,塵霄生管不着,只求不給對方喘息之機,宰殺此獠。
鮮血迸濺,自塵霄生身中而起,一千三百三十一滴血,一千三百三十一柄劍!
修家對身體傷害的承受要遠勝凡人,塵霄生是留世仙,自然更強。可是再怎麼強也是有極限的,最後這一千三百餘劍就是塵霄生的極限,哪怕他再添一滴血,肉身就會枯竭而亡。
不妨換個說法,當身體達到極限,就算塵霄生自己想要捨棄肉身換來更多劍也不行,這以血升劫的劍術施展到極限了,再多出一滴血就是劍法反噬,身魂俱滅。
空氣中血腥味道濃重,塵霄生的血腥味。以血做劍,自傷太重,濃濃血霧升騰,以至半空十餘丈處,匯聚成了一道淺淺的紅霞。
今日黎明,不見日出卻有霞光,幾乎是塵霄生用性命換來日出景色,淺淡赤霞。
一千三百餘劍,無一不中!
嫵媚僧人施蕭曉就此被打成一攤肉糜……可就在稀爛肉糜之中,又有古怪變化:躥出了一頭大猿。
和尚身體碎了,但另藏一變,化身老猿。
看上去和普通大猿並無區別,除了雙臂略長一些,另外從它天靈直到尾尖,正中有一道銀色白毫貫穿。
猿,東土凡間也稱之爲馬猴。
百姓見到一隻大馬猴,驚奇之餘鬨笑出聲,這是妖孽被仙長打得顯現原形了麼?那麼嫵媚的和尚,原來是一頭老馬猴啊。
異志上有記載、東土人人皆知,妖孽被打得顯現原形,就是法力耗盡時,該磕頭求饒了。
可是瀋河等一衆人王見此猿,無不大喫一驚:通臂猿猴。
第一千零五章 相借乾坤,劍即爲天
佛家經傳,佛祖言說,周天有五仙五蟲,五仙天地人鬼神,五蟲蠃鱗毛羽昆。另有四猴混世,不在十類之中。
四猴皆神奇,靈明石猴,赤尻馬猴,通臂猿猴,六耳獼猴。
佛祖口中的混世魔怪之一,即爲施蕭曉所化通臂猿猴。相傳此獠揚手拿日月,甩尾縮千山,眨眼辨休咎,無聊時候最喜兩掌搓搓,乾坤摩弄。
在經在譜,且非人間山海經,而是宇宙如是我聞經傳的兇獠。
是原形顯現了,但又哪裏是法力耗盡!正相反,直到此刻施蕭曉才真正擺出鬥戰之姿。
傳說是真的,宇宙間真有通臂猿猴混世,不過施蕭曉並非通臂猿,混世魔猴最是桀驁兇悍,施蕭曉要真是此等兇獠,不可能甘心屈居人下拜奉什麼正神。
他能化作通臂猿只因機緣巧合,於古時遊蕩宇宙時意外發現了一尊通臂猿屍,猿靈早散去,而屍身永不蠹、與宇宙同在,億萬年不朽。
除了修爲精湛,施蕭曉還精通諸多奇技,元一在一旁護法,整整三千年施蕭曉悉心煉化,終將通臂猿屍收斂己身,從此妖僧多出一變,通臂煞。
上仙屍身,本爲至寶,通丹者可取其內臟入鼎煉就無上靈丹;擅器者可取其筋骨煉就強大寶物,施蕭曉亦然,不過他不煉丹也不鑄器,他“收屍”!
入其身,合其煞,化屍脈爲己脈,化其屍做第二身。
通臂魔猿自地面一躍而起。
之前所謂比拼,在施蕭曉眼中不過玩耍罷了,如今顯現魔猿煞神,纔是他要鬥戰的在真正模樣!兇獠對面,塵霄生面色蒼白遍體鱗傷,能站穩已屬勉強,這一仗又該如何再向下打!
魔猿爲屍僵,笑容僵硬而詭異,開口時仍是施蕭曉的聲音,放聲大笑:“好個塵霄生,能逼出我第二身,也算本事!”
……
另一邊,施蕭曉化身魔猿煞時,枯木樣的元一道人開始發芽了。
真的是發芽,於他頭頂天靈,忽有嫩綠芽蔓蜿蜒長出。不知發芽,且還生根,於他雙足足心,兩條粗大鬚根迅速長出,深入地下。
蔓與根生長奇快,只在瞬息間頭上藤蔓通聯天頂、足下鬚根扎勞地心!同個時候桃大將軍等莫耶四山靈篩糠一般顫顫發抖,竟顯現崩潰之兆……妖道頭鑽天,足入地,將己身法勢完全接駁於中土大天地,中土不是他,但是此刻他就是中土!
四大山靈結域一方自然成韻,但四座一品龍山只在莫耶結域兩千裏,不算小,可是比起真正世界來卻不值一提了。
妖道將自己接駁中土,四山靈結域困得就不再是那孤零零一個道人,而是這浩大廣博的中土乾坤!莫耶兩千裏域想要圍住萬萬裏中土世界,又怎麼可能成功,又怎麼可能不崩潰去。
說是奪舍一方世界未免誇張,但借來乾坤一用絕不會錯。“相借乾坤、用用就還”,正是元一道人拿手好戲。
元一的反擊是一座天地。
四大山靈岌岌可危,塵霄生命在旦夕。
通臂魔猿於大笑聲中飛撲塵霄生。
魔猿起,天地變,不見彌天臺不見西疆土,甚至連天地都不復存在,塵霄生眼中世界盡做血紅,血色天血色地,血色乾坤中一座座血色桀峯……牛毛和山峯有關係麼?平時兩樣絕不會被聯想一處的東西,此刻同時浮現於塵霄生和所有觀戰之人的腦海:多如牛毛的獨角山,血色之山,一座一座鋪滿了整座乾坤,怕不有上萬座。
每一獨角峯上,蹲伏一巨猿,乍膀縮腰白毫穿背,皆爲通臂魔猿!每隻巨猿都告撲起,四面八方遮天蔽日,蜂擁殺向塵霄生。
每一隻都能輕鬆狙殺塵霄生,但只有一隻纔是真正施蕭曉。
那隻纔是敵人?無人能分辨出,塵霄生也找不到……找不到就不着,畢生修劍之人,當自己力有未逮時候,就將一切決斷交予劍吧。塵霄生揚手,拔劍!
一血化一劍,能散出的血、能殺出的劍早都放飛出去了,現在塵霄生身內在放不出半滴血,怎麼可能還有劍。
尚有一劍。
劍在天上,劍藏霞中,漂浮半空的那淺淺赤霞——適才塵霄生以血做劍,於片刻間將己身近半鮮血潑灑出去,以至一時間血霧蒸騰,凝聚成半空裏的一道淺淺紅霞。
沒人會注意這個細節,施蕭曉也未留意;沒人知道塵霄生留世以來究竟做了怎樣的修行,是以沒人知道他真正的劍究竟藏在何處,施蕭曉也不知道。
人揚手,血霞崩,霞光之中,那嫣紅一劍何等耀目啊。
五指捏,劍訣升,霞中赤劍領奉主人召喚,猛然一聲暴鳴刺穿天地,劍芒綻放。
紅色的劍,紅色的芒;霞中的劍,劍上的霞,殷殷紅霞橫掃乾坤……霞光所過:整座中土。
大城中的員外爺、小鎮上的老夫子、山村裏的放牛郎、蠻荒中的小妖怪、海島上的採珊娘……所有所有中土生靈,只要此刻正抬頭望天的,無一例外、統統都能看到,那片燦烈的霞鋪滿長空。
憑一劍,遮人間!塵霄生動劍時候,誰敢說那紅霞樣的劍芒不是中土的天!
瘋癲一劍,峯巔一劍,御劍之人,曾經的離山棄徒塵霄生。劍芒遮天,劍氣殺敵,破魔猿!
……
爲了迎抗這場滅世浩劫,離山創奇法、開重庫,門下弟子都收煉了一件寶物在身,此舉直接敗掉了五千年離山的家底,但也讓離山門徒戰力暴漲。
以修家身魄收煉寶物的祕法,就是留世仙塵霄生研創出來的。
離山庫,三重天,上重天中有七件寶貝,其中五件被蘇景和不聽的小賊偷走了,還剩下兩件。
小賊只了偷五件,爲何不直接捲包把所有寶物弄走?不是沒原因的,一件“第一滴雨水”是水珠,水珠不好拿……不是不能拿,是以當時的情形,弄不好就會被看庫的雙雙兒發現,小賊懂得“放下就是知足,知足即爲自在”的深奧禪理,未去動那滴“第一滴雨”。
另一件,一條好漂亮的紅綾,那顏色好像黎明時分東天邊的朝霞,濃豔卻又純透、耀眼但又彷彿透明,小賊未取……因爲不敢碰。
當時雙雙兒爲蘇景、不聽解說上重天七件寶物,在說起其他寶物時候,無論陰陽葉、初魚拓、還是補海星石,雖也得意但還不至忘形,唯獨說起這方紅綾時,雙雙兒一猴一猿兩張臉孔都在發光:咱們修行人都曉得,每有靈瑞降生或出世,天地必有異象顯現;既然落生有異象,夭折或者身死時也得有顯兆不是。咱不說生,只說死……英雄壯志未酬身先死,煞風冷雨雷滾滾……那只是普通人物,入不得咱們庫上重天的法眼。
相傳,太古時候,每有靈瑞凋喪,無論晝夜天空正中必顯一抹赤霞,殷紅如血;相傳,那天空赤霞是爲凋喪靈瑞的本命精血所化,這倒是順理成章的,奇葩得命於乾坤,身死時還本命精華於蒼穹。赤霞於天際正中待足兩個時辰,其後會慢慢消融於天。
相傳,太古時候有個怪物,什麼來歷就不曉得,本領大得可是不得了,這怪物打個哈欠,滿天星月都會被它吸入口中,那時就是天昏地暗,哈欠打完了星月再還於天……扯遠了,我接着說,就是這個兇物,貪心不足,眼饞這靈瑞凋喪的天中赤霞,是以每天都昂首張望,每有赤霞凌於天它都會飛去,將赤霞採集於自己的渾真綾中,久而久之,數不清它採集了多少這等靈瑞本命血霞,將自己的一條白綾徹底染成了殷殷霞紅。這怪物貪心無厭,可它就不想想,這赤霞寶血天地養分,都被它奪去了,老天爺豈能善罷甘休。
相傳,白綾徹底被染成紅色時候,怪物的劫數來了,暴斃身亡……怪物死了,可一條赤霞長綾卻留在了人間,就是這一條!
雙雙兒,兩顆頭兩張嘴,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口沫橫飛。
上重天中七件寶物的來歷都是玄之又玄,真假與否無可考證,可是小賊行竊之時,真就不敢動那條紅綾,因其中滿滿戾氣,小賊駕馭不住。
連田上屍身都敢掛鈴鐺的小賊,不敢動的紅綾。
小賊不敢,有人敢:塵霄生。
收煉紅綾入己身……紅綾之靈僅在煞血,塵霄生不是養劍在身,而是煉養煞血在身,先前煞血化劍只是他兇悍法術的前勢。血做劍,凝赤霞;劍做殺,養戾氣。
當血盡劍罄,當戾氣十足,就是半空裏血霞一劍成形、暴發一刻!
爲護乾坤,長留人間,可是若沒有一樁兇悍殺劫在手,又如何降服妖魔,又如何承天護道!赤血霞中一劍,離山塵霄生絕殺,這纔是他真正的手段,真正的本領!
強大的並不是塵霄生,而是他收煉於身中的血霞一劍。
至於這一劍自己能不能完全駕馭,小娃娃拼出全副力氣去舞弄沉重鐵錘會不會傷了自己;至於將那麼強大的血色長綾強收身內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痛苦……塵霄生笑:管他那麼許多。
他是塵霄生,只爲了一個兒時街坊、幼年恩人就敢捨棄大好仙途、不惜放棄性命的塵霄生。
劍殺滅,向魔猿!
第一千零六章 陰司安好,娘娘駕到
萬萬獨角山消散,萬萬通臂猿消散,人世間重歸清寧之際施蕭曉口中鮮血狂噴摔落地面,魔猿屍煞崩碎去,和尚變成了個滾地葫蘆,哪還有半分嫵媚。
一鏡中,塵霄生重創妖僧。
另一鏡中,莫耶四座一品山靈急退、摔翻,以他們現在的力量還遠遠對抗不了“中土”的反噬,妖道元一的“身容天地”之法來得太過神奇也太過強猛,饒是蘇景機變百出也未能及時應變,待他急急傳咒命四山靈後退時候,四位靈尊皆已身受重傷。
蘇景雙目瞬間如血!
四山靈是什麼?絕不是單純的手下、禦敵的手段,他們四個是莫耶的一方小天地,是蘇景數百年的心血付出、爲了喚醒不聽的真實努力和不聽醒來的希望所在。
此戰帶出四大山靈,本願是讓他們於鬥戰中得到淬鍊,由此變得更靈瑞更強大,返回莫耶後能讓兩千裏小世界儘快成形……怎承想一時不查,竟讓妖道傷到了他們。
蘇景打天打地,凡人眼中的佑世真君神通廣大,可終歸他不是神,他不是萬知萬能,他也有算錯時候,他也有疏忽之處。
懊惱,暴躁,憤怒,還有深深傷心,蘇景口中叱吒如雷:“殺!”
這一瞬間,發生了許多了事情。
嫵媚和尚重傷嘔血,身中血霞一劍一時間連動彈都難,塵霄生卻還站着,血紅色的神劍變成了他的柺杖,浴血男子正向妖僧走去,兩場決戰,其中一場分出了勝負。
雙方首領約戰,不存前提也不存賭注,本就是你死我活對立兩方,約戰不過是爲打個痛快,可是真要生死相見時候,誰家手下能夠眼看着首領被斬而坐視不理?施蕭曉倒地剎那,百多墨靈仙齊齊發難、催法術動靈寶,即爲搶救施蕭曉,更爲了就勢羣起殺滅仇敵。
離山、大成學、彌天臺衆人早有防備,劍唱嘹亮星峯呼嘯,正氣歌聲直衝雲霄正字大陣轟湧擊出,小相柳化作九頭巨蛇、小屍仙身裹戲裝、老天魔飛天化魔雲、岐鳴子天溪升青龍,衆人齊齊迎上,醞釀已久的惡戰就此暴發。
地面上,陰煞氣意滾滾翻湧,兩位紅袍惡鬼當先衝出,身後七十三截粗大鐵鏈翻飛如龍,陰司兩位的大判同時入戰來。
而大判身後,橙黃綠青藍紫各色判官齊齊入界,各色猛鬼,諸般兇悍,放眼望去煞氣之中,足足萬多判官……所有判官!這一刻陰陽司一萬三千衙盡數“癱瘓”,公事廢、輪迴停。
決戰之日中土不輪迴!
陽間蒙難,陰間也非平安無事,一天之內,八成以上衙門失去聯絡,總衙調遣精銳差官前去追擦,抵達各州各城後愕然發現,城池好好的、可是陰司衙門都告消失,就那麼憑空不見了。許多衙門沒了,衙中官員、差役也不知所蹤。
詭異事情。
不過真相併不可怕,所有衙門都未被毀滅,而是陽間墨靈仙擺弄玄法,置空搬運之術,所有失蹤的衙門都還在,只是被法術納入古怪化境,內中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找不到。此術在陽間無法施展,只能用在幽冥,且不是永遠禁錮,過上一年半載化境自破、諸衙還原。
墨靈仙欲爲禍中土,但人手不足無法兼顧陰陽兩界,由此在蟄伏數百年的時間中行布了這樣一樁法術,障眼而已,只爲拖住陰陽司,讓他們無暇顧及陽間。
本來施蕭曉與元一商量着,最好能把封天都挪入化境的,奈何封天都內強大靈氣行布,不受妖術影響。
憑着尤朗崢與花青花的本事,是看不穿墨靈仙的法術的,更談不到破解,可幽冥世界另有猛鬼蟄伏,主動出手破去妖法,諸司衙重返大乾坤,追隨兩位大人齊齊殺入人間!
塵霄生血色一劍,殺出了中土乾坤與墨靈仙的最後決戰。
絕非勢均力敵之戰。
中土人王全都加在一起,連那四頭六位妖狐算上,有二十人麼?
可是墨靈仙又有多少?足足百多人!尤其其中天元風雪十二墨道,個個修爲精湛,他們的本領比起彌天臺鏡花十七僧猶勝一籌,單打獨鬥於中土人王,至少不會輸。再加上另外百多墨靈仙,雙方差距何其懸殊……
也是亂戰暴發的瞬間裏,真君大像齊齊爆碎。
鬥過瓜皮金兵,三百真君大像只剩九座,其中四座顯形崩碎化真形,莫耶四座一品山靈圍鬥元一。山靈受創時,其餘五座山隨蘇景一聲“殺”字吼喝盡做爆碎。
當先一大像碎去,白袍白帽一青年,面如銀盤體膚如玉,劍眉星目微笑從容,手中一柄象牙檀香摺扇輕輕扇動,好個濁世佳公子,翩翩風度堂堂樣貌,雖然比不得塵霄生那般美貌驚豔,但也足當得“賞心悅目”四字讚賞。
這個人突然站出來時,離山入戰衆人,雖也做生死搏殺,可心裏都忍不住好奇了一下子:此人是誰?
“哎呀媽呀,可趕上!”話出口,濃濃東北口音,再看佳公子,忽然把身子一斜,白袍化銀甲、白帽變銀盔、手中象牙山化作亮銀盤龍槍,還有就是……換戎裝、殺氣衝,他的眼毛也變了,一隻眉毛高一隻眉毛低,一雙眼角斜斜吊了起來,兩隻嘴角則撇了下來。
眉眼五官的形狀都沒變,只是位置稍改……可是就這麼一改,哪裏還有翩翩公子爺,只剩歪脖瞪眼二混子離山衆人一下子踏實了:是他啊!
西海修真龍,千年不出關,蘇景不在時候南荒天鬥劍廬真正的山大王,威震八方大將軍,裘平安裘大都督!
亮銀槍一探如龍……不是如龍,是真的龍,一槍化龍去,正迎面撲來的一個墨靈仙直接被管穿胸膛,槍爲真龍骨,修真龍者,自己化龍不算還修得化骨成槍、點槍成龍的絕技!
第二尊大像崩裂,不見人……不是人,天黑黑地黑黑,黑不溜秋一小蛇的確不好尋找,十六老爺換崩亂跳,奮力用尾巴拍打着地面,希望能夠引來些注意,下一瞬,十六發現了老朋友小相柳,口中“忽啊”一聲驚喜怪叫,猛彈身去找九頭蛇。
地上亂蹦的,黑黑一尺小蛇兒,但當它彈躍而起、縱身天空中……身形暴漲開、頭頂毒角鑽、肋下雙翼撐開,赫赫毒龍,威風怪龍!
瘋狂毒龍,開口厲嘯:忽啊忽啊忽啊!
第三尊大像崩裂,平平靜靜的和尚。影子和尚。他早已醒來了,從山腹地穴趕到彌天臺與蘇景匯合。
周遭大力糾纏、萬法轟動,和尚卻全無出手之意,手指輕敲額角,面露冥思神態,口中分不清是自言自語還是對同伴解釋:“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稍等稍等,稍稍等……”
第四尊大像崩裂,青森森的怪物一個,上半身人形,十幾歲少年模樣,但因雙目爲蛇眼,黃眼珠、豎瞳仁,顯得異常兇狠歹毒,少年下半身乾脆就是蛇形。
突然間,有歡呼大笑從彌天臺方向傳來,三尸手舞星索哈哈大笑,雷動喊道:“恭喜蝕海娘娘重塑真身!”
赤目歡天喜地:“恭喜蝕海娘娘再入乾坤,大殺四方!”
拈花一時間想不到合適言詞,但起鬨一定得要的,直接就唱道:“娘娘駕到,爾等妖魔鬼怪還不自裁謝罪!”
當初把蝕海大聖送入翻覆眼時,陰褫首領說得明白,神魂入奇穴重塑法身,逆造化亂陰陽,再出來的時候是男還是女不存定數,蝕海大聖運氣不錯,醜陋小子入穴去,出來的時候並未變成個嬌滴滴的醜姑娘。
着實慶幸啊,不過三尸起鬨,明明是個小子又怎地,只管喊娘娘就是了。
西海碑林,裘平安修龍大成,平安歸來;蘇景身內,小十六煉化龍元,成就風雲;褫衍海翻覆眼中沉睡的蝕海大聖,一夢千餘年後,終於在不久前甦醒回來。
他們都是什麼時候醒來的、迴歸的?
昨天夜中。
就在昨夜,蘇景與影子和尚爲烏龜佛陀做開靈一刀之後,幾個兇物甦醒、出關、參與到這場決戰之中。
蝕海桀桀獰笑,不理三尸、蛇眼徑直盯住元一,口中卻對蘇景道:“你要殺這雜毛,儘管去!”
有遠古大聖親自爲蘇景坐鎮、護法,元一妖道不還手、任由蘇景把他大卸八塊也就罷了,若他敢還手,蝕海親自出手,保他死上一千年、口中奄奄氣息也不會斷!
第一千零七章 有德大聖,端莊天龍
第五尊大像崩碎,蘇景終告顯身。
但顯身的何止蘇景一人。
金烏,雖小卻羽毛豐茂,周身翻卷金紅烈焰,那是墨色一族最最懼怕、最最憎惡的顏色,四大山靈被蘇景從莫耶帶來,在莫耶煉日的小金烏也跟着一起來了;金烏,不見火光,漆黑顏色的三足神鳥,自亙古、遍宇宙,就只有一頭這樣的墨色金烏,打大架的時候,豈能少了陽三郎!雙烏比翼,化真火直擊妖道。
小娃,血色長髮高挽,一聲“劫”字喊得天地搖晃,濃濃血雲奉詔而來,而那雲之下,還有一座汪洋大海,不是中土世界的海,因爲中土之海不會以劍做游魚,浩瀚汪洋,千萬劍意,那是離山巔洞天開放,這造化靈寶的所有威力,即便蘇景也無法完全調用,那份力量,只爲蘇晴一人所用;小娃,金色長髮倒豎沖天,一聲“劍”字蒼穹微震,七截墨色長劍翻飛繚繞,隨主殺敵,那是所有墨色信徒眼中的聖器,族中聖器、永恆象徵,竟然爲中土人所用!可七截殘劍有算得了什麼,金髮屠晚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柄劍,上上神劍!昏暗天穹中,無雲無日無星光,唯獨屠晚暴發一刻,一輪巨月顯影人間!
雙鴉雙嬰相伴左右,蘇景周身烈焰轟動,陽火、怒火、皆爲殺敵之火,火中真君即爲火上神尊!
傷了四山靈,即爲削弱不聽甦醒希望,蘇景懊惱,懊惱之下便是暴跳如雷,飛撲之際一咒傳天,陽火神雷綻放墨夜,向着元一當頭打落。
施蕭曉初亮龍梅劍時,蘇景也曾打出一道火雷,前後相隔不久,一模一樣的法術再次施展。
大敵當前,元一心如古井無瀾,真龍如何?以前不是沒殺過;大聖怎樣?不就是飛昇過的妖孽麼,大家都曾飛昇過,誰強誰弱比過才知道,至於蘇景現在又動雷法……簡直可笑事情,適才他的雷法連施蕭曉的一根寒毛都傷不到,元一雖弱於施蕭曉,但相差不算遙遠,傷不到和尚分毫的雷霆,能打斷老道幾根頭髮?
可是當那雷霆徹底綻勢、轟湧落下時候,元一心中霍然大驚:一樣的法術……卻絕非同樣的雷霆,這一雷比着上一雷,威力強大判若雲泥!
打施蕭曉的時候,蘇景很生氣,動用全力的。不過不是“現在的全力”,而是百多年前、和月上天墨十五對上時候的全力,如今一晃百多年。
這百多年裏,蘇景的修行又有了怎樣的變化?不多,歡喜兒境界修煉,玄虛元氣在他手中可凝化實像;不多,體內生出一縱一橫兩條靈脈;不多,小金烏煉日、陽三郎煉墨、紅髮蘇晴煉劫、金髮屠晚掌劍、影子和尚漸漸恢復清醒實力激增,雙鴉雙嬰一和尚,要麼是他的元嬰要麼是他的神魂,每個修爲進步蘇景都能得益……
莫看區區百年,蘇景進步何其快!
施蕭曉掌握龍梅劍,每個離山弟子都憤恨,蘇景亦然,可真正憤恨在於如何才能真正誅殺強敵、真正殺滅妖魔,如果到現在蘇景連這個簡單道理都不懂,三十個甲子他就白修行了。
性情孟浪依舊,而心中另有深壑!之前打和尚那一雷,藏力的、坑人的,坑現在這個妖道的。
雷霆落!
以元一本領不怕的,只是不能不擋,之前高高在上之姿盡化狼狽,急忙翻手以墨元化神通去抵擋,可在雷霆降落之前、在蘇景和一羣“閒雜人等”撲到之前,一個人搶先一步,毫無徵兆的、突兀出現元一面前,毫無花俏舉掌便打、拍面門。
元一事先未能察覺此人靠近的……
白頭髮,老人家,如果他還活着的話,臉上的笑容一定很和藹的,不過他已經死了很久,所以臉上的笑意就顯得僵硬和詭異了。
元一不識得此人,是以不曉得,如果在此人活着時候相遇,他連逃生的機會都沒有。
離山認得此人,除了新晉弟子,幾乎所有人都識得這個老人,瀋河等一衆長老還算鎮靜,可劍尖兒劍穗兒這些弟子們乍見老者無不大喫一驚:玄天道主、老魔田上!
他不是死了麼?
早就死了。但屍身得以保留,被小賊掛了鈴鐺。屍身中藏蘊的天地初開混沌戾氣被小賊一點點“消化”着,老魔屍身則被她煉成了打人的寶貝,當初在馭界大戰瞑目天都時,曾放出來過一次,很是兇猛。
此刻又被放出來了。
不止田上,還有一塊亮晶晶的石頭自田上身邊飛起,打向元一妖道,拳頭大小,並無稀奇,可是連普通仙家的飛劍都不納眼中的元一乍見此石,乾枯面上驚駭顯現;石頭有了,魚還遠麼?一條肥胖的魚搖頭擺尾,把空氣當做了水,遊向元一;還有,樹葉從哪來?一片,翻翻轉轉從天上落下,很古怪的樣子,這葉子一面是白的,一面是黑的……田上、補海星石、魚祖古拓、陰陽神葉,小賊把能拿得出手的寶物全都打了出去!
至於紫桐妖宮、初木淵林、幺兒晶晶之類差一些的寶貝,放出去也沒用,乾脆省心了。
忽的小賊出手相助,蘇景卻彷彿見了鬼,哇呀一聲怪叫響亮。
不聽是因“請神上身”、召小賊附體後身體承受不住,這才陷入沉沉昏迷,她沉睡時候,小賊也和她睡去了。
此刻小澤跳出來打架了……蘇景身邊香風傾蕩,多出了一個人,笑容明媚、五官精巧的小娘子。
不是不聽又是誰啊。
這個時候,天上有陽火神雷斬落、四周大羣仙魔飛縱、數不清的兇悍法寶與玄奇法術、對面還有一個強大敵人正結印催法……不聽想去握蘇景的手,想對蘇景送上一個笑容,可永遠都那麼明媚、即便天地重歸混沌也無法泯滅的明媚笑容纔剛剛綻開,不聽哇的一聲大哭。
笑容變成了痛哭;牽手也變成了擁抱,反反覆覆,小妖女的口中只有一句話:“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昏睡了幾百年。
從身魄到元魂都陷入沉睡,可沉沉混沌之中,尚有一線靈智清明,蘇景在莫耶的那些嘮叨,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聽進心裏,蘇景在莫耶雕山一刀起時就是一場生老,一刀落後就是瀕死老者,所有事情都她都看在心底,她都知道!
親眼看着摯愛之人,片刻前還龍精虎猛,卻在剎那崩潰,眉發皓白、呼吸微弱、皺紋滿面還有那一股濃郁到聞過一次就永遠不會忘掉的老人味道、瀕死者的味道……那是她的心上人啊,於不聽而言這當何其殘忍!
她知道,她明白,她知道自己昏睡了;她明白蘇景盼着自己醒來,她也想醒啊。那清明的一線靈智用盡所有力氣也沒辦法讓自己甦醒過來,明明清醒着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真正在醒來……於不聽而言,這又何煎熬!
直至此刻,終告醒來,一切來得全無徵兆,何其驚喜,而巨大驚喜之中還有無比的心疼和無比的委屈,又怎能不哭,不在他的懷裏哭!外面風大雨大,世界打生打死,家鄉死喪、再無故鄉女子就只有身邊這個男人了。
不聽大哭。
抱着哭呢,還怎麼打架。
不是不聽不懂事,實在忍不住,忍不住的。
蘇景停下了,陽鴉元嬰小賊和諸多法術寶物卻未停,齊齊轟襲元一去!
如果蘇景與不聽未停步,衆人聯手齊攻,元一能擋得住麼?元一不知道,因爲蘇景兩口子不打了,沒發生的事情,沒的答案。
只靠一羣“小的”猛打,元一能勝出麼?
元一不知道,因爲另一個人突然加入了圍攻,小的們之間,加進來一個老的——看上去不老,其實老的沒法再老了,中土乾坤唯一在世大聖,巨妖蝕海!
直到蝕海出手,元一都還有些恍惚的,不是說壓陣麼,不是說護法麼?怎麼蘇景都未打他就先跳上來打了。
南荒妖域流傳一句話,小相柳不會說出口,但心中是深以爲然的:喫到嘴裏就是肉。
小相柳不知道的,中土世界本來沒有這句話,後來、遠古時候有條洪蛇大聖說了這句話,從此中土就有了“喫到嘴裏就是肉”之言。
始出此言者:老祖蝕海。
天雷煌煌,四下圍攻,蝕海嘴裏說着“壓陣”,卻哪裏肯幹等一旁,這樣的好機會不去偷襲?真真辜負了千萬年的道行!堂堂大聖啊,遠古時就成名八荒的絕頂大妖啊,問心無愧的偷襲元一去了。
蝕海不是不講究公平,不過蝕海講究的公平就是:你死了,我喫了,我喫飽了就是公平,萬一沒飽就是不公平,媽的老天待我不公!
元一不怕蝕海,皆爲仙家,說不定自己成道比着蝕海更早,怕他何來,法術相見!
相比蝕海,元一是強是弱?
元一還是不知道,因爲有龍。
一條,兩條,三條,四條,四條龍。
斜吊眼的二混子龍不是去狙殺其他墨靈仙了麼?怎麼突然掉轉槍頭又殺回來了。
滿口忽啊的不知所謂龍不是去和老朋友親熱了麼?怎麼翅膀一轉又跑來攻殺老道。
裘平安銀槍化龍不算,自己也一條燦燦銀龍,何等威風……可搖頭擺尾之際,總也脫不開一股渾愣勁,沒道理講的,明明這條銀龍看上去和其他龍沒什麼區別,但就是會讓人覺得:他是龍里的二混子。
長槍化龍,裘平安化龍,十六化龍,三條……十六老爺又從嘴裏噴出來一條金紅大龍,四條龍。
四龍一大聖,元一魂飛天外,可又哪隻這五個“長條”怪物……和尚從哪裏來的?
膚色白皙、微微發福的影子和尚,還在皺眉、嘟囔着“只差一點、稍等稍等”,他在冥思苦想,可是誰說冥思苦想就一定得坐着,就不能一邊走着一邊冥思麼;就不能一邊走着走着走到元一道人身邊再伸手拉住他一隻手不讓他結印或者逃跑再一邊苦想麼?
元一怎麼還可能活。
全無懸念,身體爆碎!
小相柳遠遠地見此情形,又想起蘇景約戰元一妖道時,自己對他囑咐的“你好久不曾單打獨鬥,要小心”,小相柳想揮手給自己嘴巴來一下子。
巨力相催,元一身體崩碎,元神也遭受重創,但還勉強維持了形跡,搖晃着跳出來轉身欲逃,身邊一羣凶神惡煞又怎麼可能容他逃走,不過尚未出手,忽然一道金光射來,正正打中了元一殘魂。
殘魂慘嚎,化煙化灰,真正魂飛魄散!
動金光之人,剛剛被墨靈仙手下搶回來、重傷垂垂的施蕭曉。拼着最後一點力氣,施蕭曉親手打滅了元一。
施蕭曉惹禍了。
有德大聖、端莊天龍這羣賢先生都打算親手抹殺元一來博個出關後的好彩頭,不承想他們看中的獵物,居然還有人敢插手,賢先生們的目光一起掉轉,瞪向施蕭曉。
看一眼,飛身起、誅殺去!
此刻不聽還在哭,但已經不在蘇景的懷中哭了,她飛起,她殺敵,一邊流着眼淚一邊催動厲法,蘇景騰起層層陽火衝入亂戰!
直到這個時候,蘇景才曉得蝕海大聖的真正實力:撲殺施蕭曉途中,一個天元道風字歸仙攔路,兩人半空相遇,蝕海空手道人御劍,仙劍刺到面前時蝕海揚手捏住了劍鋒,其後兩個人的身形同時模糊了下。
下一瞬,身形又復清晰,但只剩蝕海一個人了,再就是大聖在咀嚼,有鮮血從口角流下,被大聖隨手抹了去。三尸把星索舞成了風,不忘遠遠高叫提醒:“蝕海娘娘小心,墨色腌臢,喫壞了肚子這人間可尋不來配得您屁股的太乙金精馬桶。”
蝕海不怒反笑,哈哈大笑:“即便真有太乙金精馬桶就配得上我了麼!”大笑中,穿天去,旋即之間一條巨大洪蛇橫亙天際,大聖化本相!喫過活仙血肉,大蛇狂性暴發,再打再殺、殺殺殺!
就在這個時候,離山陣內兩座星峯中突然傳來烈烈長嘯,龔長老治下律水峯、紅長老掌管紅鶴峯!
長嘯聲中,兩道人影分別自兩座星峯躥起,律水峯中飛起之人,身材修長劍袍合襯,眉目冷峻五官工整;紅鶴峯中飛出人物,身材長相姑且不提,最最醒目的是他的頭特別方,中土人間能有這麼工整的四方腦袋實屬難得。
白羽成出關!
方先子出關!
他們入定和果先的情形相似,他們出關也和果先多有雷同:已破道,得天威,卻不見天劫落下,他們成道但仍留於人間。
塵霄生成道時候,是有的選的,靈犀至:走還不走。
果先、白羽成、方先子卻是沒得選,成道卻不升仙……無人去追究緣由,不飛仙正好……還有,出關的時候正好!
中土再添一雙人王。
平心而論,以眼前惡戰,多出了兩個人王無關大局,尤其白羽成、方先子的本領遠遠比不得塵霄生、鰲渚等人,但因時機好,還是惹來無邊喝彩與歡呼!
振奮人心。
白羽成心思機敏,破關後一見亂戰情形,剎那分清敵我,顧不得向同門問禮直接引劍入戰;方先子修行的時候就不機靈,做了人王也是個糊塗王,跳起來、落回去,咕咚一聲跪倒在紅長老面前:“弟子叩見師尊……怎麼、怎麼回事?”
紅長老笑:“先去殺敵,快快快!”
惡戰轟烈,頃刻間彌天臺被夷爲平地,天上兩面鏡子也告崩碎,敵人兩大首腦一被斬殺一遭重創士氣低落,反觀中土這邊強援殺到,一下子添出一羣人王,更有蝕海大聖這等遠古巨妖,惡戰就此膠着,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不聽終於不哭了,能與蘇景並肩殺敵,何等甜蜜事情……可她這邊收起哭聲的時候,另一邊忽又有人放聲大哭。
痛哭者,小屍仙浪浪仙子,開戰到現在,光看她殺人了,不見她身受丁點損傷,不知爲何她居然大哭,且哭詞古怪:“害死人了,被你們害死了,害死了!!”
小相柳距她不遠,滿心納悶,忍不住問道:“哭甚?”
小屍仙衝他呲牙,恨恨:“少問!小白臉子不安好心眼子!”
小相柳又氣又笑,正想再說什麼,突然一個沉悶聲音自地心響起:“丫頭,你我父女萬萬年不曾見面,如今你請我出來,怎麼還要哭?”
話音落,土石崩,一座高塔自地心拱出、赫赫聳立!
塔通天,十三層,巔頂一層中,一個看上去四十出頭、文質彬彬的中年人面帶微笑,低頭俯瞰小屍仙。
小屍仙哭着歡呼了一聲。
一邊哭,一邊歡呼,凡人無論如何做不來,這也算是神仙手段。
十三曾高塔上,中年人縱躍落下……在塔上時,他只是個普通人,可躍落高塔,就化作一尊於塔同高、頂天立地強壯如山的巨漢:“旁的一會再說,阿爹先幫你打架。”
小屍仙哭得梨花帶雨:“之前以爲他們不成,不得已才驚動了您……現在才知道他們差不多能成……就當我沒請您,您回去成不?”
巨漢大笑滾滾:“不成。當初怎麼說的?沒得反悔了。”言罷巨漢吞吐陰煞颶風,動神法、殺墨徒!
於小屍仙稱父女,小屍仙姓茅,這巨漢自也姓茅。
姓茅的,住在十三層高塔上,稍有見識之人,誰還不曉得他是那個!
黑、白、茅、湘,只存於傳說中的四大屍仙,竟有一尊始終留在中土。
大屍仙比着蝕海大聖如何?蝕海不曉得,洪蛇大聖只曉得,古時自己招搖人間的時候,四大屍仙只是傳說中的人物。
聽說過,沒見過。
本不理會人間生死,甚至連乾坤如何都懶得去看的大屍仙,似是與浪浪仙子間有過什協定,此刻被女兒喚醒,也告出手,中土世界再添強援……真正強援!
所有中土修家,都覺熱血沸騰。
有望打勝仗啊。
肯定打勝仗啊!
本以爲絕無幸理、只打算做拼死無愧的惡仗,竟然是個大勝仗!
第一千零八章 就是他
蘇景眉眼靈活,尤其他自己煉屍,也算得喪門中人,當大屍仙與浪浪仙子敘話完畢動法入戰,蘇景就趕上去恭敬施禮:“晚輩蘇景拜見茅大先生。”
黑白茅仙,四大屍仙都自稱“大先生”,這是在譜的事情,錯不了的。
屍仙不似想象中那般森冷可怕,對蘇景點頭一笑:“你救過我家閨女,少年,很好。”
父女倆短短相見,來不及講述太多,浪浪仙子根本沒提到蘇景曾在十一世界救她的事情,可又何須提及,茅家大先生修得一念穿陰陽、一眼解因果,只看蘇景一眼,就曉得:他曾救過茅茅。
贊過一句,茅大先生又咦了一聲,又從蘇景身上看出些有意思的東西,笑道:“你身帶天真先生的令玦,原是故人之後啊。一家人不必多禮了,早知你在此鬥戰,我就應該來幫忙。”
聽他話中之意,不止與天真大聖有交情,且還欠過了天真的人情似的。這重淵源即便浪浪仙子也不清楚,這倒不奇怪,算一算時間,天真大聖出世的時候,浪浪仙子早都跑去十一世界了,茅大先生與妖狐大妖結交的時候她不在中土。
茅大先生將蘇景扶起,口中說着不必多禮,可大屍仙忽然愣了下子,面色一變……隨和不見、微笑不見,但並非翻臉發怒,而是變得喫驚且恭敬:“神君親封……小先生……不不,尊駕是我幽冥之王?!”
蘇景的身份浪浪仙子是知道的,不等三尸跑來賣弄她就對阿爹解釋道:“蘇景是神君封下阿骨王,與前面十三王份屬同袍義屬兄弟……”
“放肆!安敢直呼王駕聖名!”茅大先生數落姑娘,同時對蘇景抱拳:“末將茅大大參見阿骨王,王命所差,莫敢不從!”
從“少年不錯”到“故人之後”再到“莫敢不從”,態度連連轉變過後,又何須蘇景真的傳下王令,茅大先生縱橫兇法,狙殺墨靈仙去!
而茅大先生除了自己鬥戰本領,另有一樁奇術在身,入戰不久就他就問道:“小魔崽兒,小道士,你們元基還算可以,何故鬥戰如此差勁?”
小魔崽兒在東,忠義天魔老漢秦吹;小道士在西,精瘦老道岐鳴子。
茅大先生兩隻眼睛,一看東一看西,不滑稽,只有詭異非常!
天魔性情坦蕩,本來就比着大屍仙小了不知幾個輪迴,被喚作“魔崽兒”全不介意,應道:“歸返之前傷了腦筋,記憶混沌妨害了修爲。”
茅大先生哈哈大笑:“沒用的小東西啊!屍煞修煉,須得先鑄元基纔開靈智,若腦筋會壞了修行,我們這一脈可就絕種了!受我靈符吧!”說話間他自己咬破舌尖,手染舌尖煞血撰寫靈符兩道,分別打向秦吹與岐鳴子眉心。
不是相助兩人回想起以前事情,大先生符篆是助兩人“破障”,神是神、智是智,修是修、力是力,靈篆之下即便腦筋不清不楚,也在不影響他們的真修本元。
秦吹與岐鳴子受茅家真篆,受損的記憶沒能恢復,但因受智慧影響而蟄伏沉綿的力量盡數驚醒,下一瞬,老天魔縱聲狂笑老道士手舞足蹈,再眨眼,天魔鑄就紫金身道士長劍升青霞,修爲盡復大開殺戒!
徹底復原的秦吹與岐鳴子何等本領蝕海大聖何等戰力。
茅大先生又是何等兇悍。
這一戰打到萬里轟動,打到重重高山崩裂,打到人間多城夷平,生死之戰中即便離山正道也顧不得平民傷亡了,何其慘烈……可至少,半個時辰過後,天元山風雪十二道只剩兩人,墨靈仙潰不成軍!
再無懸念,中土正道大獲全勝。
墨色狂信之徒,雖死卻不退,困獸猶鬥可又哪裏有翻盤機會,反倒讓中土正道省去了四下追殺的手腳,護在施蕭曉身邊的一羣墨靈仙盡數斬殺,這次爲禍人間的妖僧首領被小相柳拿下。
依着小相柳的意思,直接喫掉算了,可是施蕭曉身上還牽扯着一重“龍梅劍”的緣由,這是離山弟子非得弄明白不可的,瀋河急急趕上、攔住了小相柳。
施蕭曉傷得奇重,可他居然還在笑:“是啊,不能殺我,否則龍梅劍爲何在我手中,你們就再弄不明白了。我殺元一就是這個原因了。”
妖僧墨道,形影不離,兩人都曉得龍梅劍的來由,離山來審說不定會留下誰、不確定,所以和尚殺滅老道殘魂。
“還有,我的神魄早經苦煉,聽魂之類法術對我沒用處的。”妖僧面上笑容愜意,他知道一件離山一定要弄清楚的事情,所以他不會死。
瀋河笑了笑,懶得與這等腌臢邪魔廢話,暫時不會死沒錯,但過不多久妖僧就會後悔……後悔活下來的那個不是元一。瀋河有這個把握。
再過燃香功夫,來襲彌天臺的墨靈仙,除了施蕭曉一個,餘者盡被誅殺,另有人王騰空去,殺奔天元山與墨沁小宗,仙靈伏誅不算完,被墨色浸染的修家也一樣不能留!
戰事初歇,茅大先生又來向蘇景見禮,大屍仙並非第五圓生靈,成道於第一圓。
不過大小屍仙都是五圓之人的模樣,這倒多有稀奇。其實不止他們,就連瞑目王也是五圓之相。
一次茅大先生遇險,曾得第三王閉獄王阿伊相救,茅大先生感其大恩,願效命幽冥、追隨第三身邊。
閉獄王卻連連搖頭:我殺人太多,頭髮會發臭,神君可不想他身邊跟着個臭頭大王,你是屍煞成道,如果做了我的大將,一定也是個大開殺戒的傢伙,你是我的手下,會讓我的頭髮更臭,免了免了。
便是如此,阿伊不收茅大先生,但茅大先生自認阿伊部署,以示永感其恩。
恐怕閉獄王自己都不曉得今日中土還有她一個強大手下……施恩之人忘記了,可受恩之人永做掛懷,不知中土被墨巨靈稱作“完美世界”,和此間生靈對恩怨的計較態度有沒有干係。
“阿骨王”這個身份,是蘇景用來欺負敵人、嚇唬小鬼的,對大屍仙卻不願亂用,茅大先生是真正的老前輩,就算蘇景救過小屍仙,浪浪仙子最近接連助戰也早都還回了這份人情。
是以蘇景請茅大先生無需“王駕”相稱,更不必見面施禮,委實折煞晚輩。
阿骨王怎麼說茅大先生就怎麼聽,不再喊王駕,改口稱他小先生。沒得說,這個稱呼又惹來三尸歡喜,來回來去的唸叨“茅大先生、蘇小先生?光聽蘇小先生沒什麼意思,可若把茅大先生連在一起念,那就有面子了”。
和蘇景打過招呼,茅大先生帶着小屍仙走到安靜地方:“可記得,當初你要離開時,你我是如何約定的?”
小屍仙眼睛腐朽的,可內中仍有精光閃動,顯然在動心思。知女莫若父,茅大先生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麼,笑道:“想請十四王來救你麼?這是你我家事,你覺得他會管麼;就算他要管……我敬重的是他的身份,不是他這個人。憑他身上的冥王袍我給他效死也無妨,就當還了性命給阿伊真君,可蘇小先生若插手我的家事,我抓了你便走,他攔得住麼。茅茅啊,你若真是個好孩子,就不該壞了爲父心中之義。”
精光滅去,浪浪仙子絕了念頭,老老實實回答父親之前問題:“我請你出來,不帶夫婿就被你送去嫁人……白家老四還沒死嗎?死了吧?這麼久一定死了。”
四大屍仙,黑白茅湘,姓黑的與姓白的勢不兩立,姓茅的與姓湘的彼此看不順眼。
不過姓白的和姓毛的關係還不錯,兩個當爹的曾指腹爲婚,浪浪仙子未出生時就已經嫁給了白大先生的四公子。可小屍仙長大以後無論如何不肯嫁給對方,給爹又吵又鬧最後離家出走。
當時茅大先生有些惱怒,但也捨不得就直接綁了姑娘去嫁人,父女倆約定一件事。
阿爹:要麼你再別回來,有朝一日你真要在外面惹了麻煩,跑回來求我……我一定送你去嫁人。
女兒:那不成,你這也太霸道了,我自己的爹,我還不能見了?老天爺也管不着我見自己的爹!我再回來時候就嫁人啦,我夫君是伸手日月把玩,擺盤星辰落子的絕世強者,看你怎麼再送我去嫁白老四。我夫君打不死那個白老四的!
阿爹大笑:伸手日月把玩?乍一聽還以爲你要嫁給通臂瘋猿嘞……去吧去吧,我倒要看看,哪家的後生敢娶我茅家小仙做媳婦。
那時茅茅已經得道,本就到了出去歷練的時候,所以大先生才放她走,但父女間的臨別“狠話”雖不倫不類但也是個約定了。
喚請父王出手,沒能帶回來夫君就去嫁人。茅大先生是什麼樣的人物,已經縱容過女兒一次,這一次絕不可能再有商量餘地。
眼見女兒面色鬱郁,茅大先生把聲音放得柔和了些:“四大屍仙,各有所長,你傳承我茅家仙法,白家小四則盡得他父王真傳,你嫁給他當可參研白家真法,對你修行大有好處,且老白的人品不差,他的兒子也是個正派孩兒,再說女兒大了怎能不嫁人,你娘投胎得早,你總不能跟着我這個……”
平心而論,這門親事對小屍仙大有好處,且白大先生一家爲人中正,確是個好歸宿。茅大先生正做耐心勸說,小屍仙忽然咬了咬牙:“我嫁人了……不是、還沒嫁但就要嫁了。”
茅大先生一愣,可非但不生氣,反倒是大笑了起來。
一邊屍煞大王忽做轟動大笑,把另一邊正從戰場上翻寶貝的“野賊”們嚇了一跳。
野賊四人,三個矮子就不必說了,另加了個小相柳……莫看小相柳平時又冷又傲,幹起摸屍首寶物的勾當可一點不手生。
四個人都喫驚,循着聲音回頭望去,正見到小屍仙伸手、給她爹大屍仙指認小相柳:“就是他。”
九頭蛇心底一沉:完了,平日總和他吵架,她找她爹報仇了。
第一千零九章 你好,你不好
茅大先生邁步就向小相柳走去。
小屍仙心中焦急,忙不迭密語阿爹:“他、他……你不可當面問他,他可靦腆,會不好意思……”實在找不出更適合的藉口了,浪浪仙子說着,自己都提九頭蛇臉紅,他會靦腆?
眼見茅大先生步步走近,小相柳的心都沉到鞋子裏了,但九頭蛇一生見慣風浪,慌卻不亂,轉頭就望向正在不遠處來回走動的影子和尚:“不好,只顧殺敵,大師交於我的那件要緊事卻忘記了,大師莫急,我這就去辦。”
言罷妖風起,裹着小相柳一飛沖天……
小相柳多聰明,一樣的藉口要是對着別人說,難保對方不會皺眉反問“我託付你什麼要緊事了”,直接穿幫豈不糟糕。
唯獨影子和尚,彷彿着魔了似的,從顯身開始到現在一直“還差一點、稍等稍等”的嘟噥,和尚魔怔了,自不會反問他什麼。
縱身九霄,小相柳又暗罵自己“糊塗啊”,用什麼妖風妖雲,大師交辦的事情何等緊急,需得分光化影,不要吝惜修爲,不可吝惜元力,唯快唯快,快快快。
小相柳快成了一道光,茅大先生猶豫了下,倒不是追不上,主要覺得老丈人和未來女婿各展神通、縱天追跑?未免太不像樣子了,由此站住了腳步,微微皺起眉頭,不過語氣還是帶笑的:“真這麼靦腆?”
茅大先生又望向小屍仙:“當真?”
見小相柳跑了,茅茅心底大大鬆一口氣,神情自若,得意點頭:“自然是真的,怎麼樣,比白家老四強多了吧!”
茅大一哂:“不就比白小四多了張嘴,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
小屍仙從沒見過白家四公子,聞言愣了下,轉開話題:“姓白的沒嘴?”
“不是,他修祕法,動法化形時有八張嘴。”茅大先生應了句,跟着轉回正題:“不過相柳也算奇獸,勉強配得我茅家的身份……三百年。”
茅大先生豈是那麼容易被騙的,三百年爲最後期限,三百年內浪浪仙子若未能與小相柳結爲夫妻,就去嫁入白家吧。
三百年,凡間多少輪迴,於大小屍仙來說不過“幾天”光景,小屍仙立刻搖頭:“三百年連個打坐功夫都不夠,茅家嫁女兒豈能兒戲。我快些準備……十萬年吧。”
“三百年。”茅大先生三字重複,再無商量餘地……
茅家父女說話時候,蘇景也在和不聽談笑,包括一貫不管眉眼高低的三尸在內,無一人去打擾他們。以蘇景的意思,動心咒開阿骨王宮於地心,那裏纔是兩人小家,且真正清靜。
小不聽立刻笑了,連連搖頭,這事丟人,前輩晚輩無數修家可都看着了,做媳婦的一醒來兩口子就急急忙忙開王宮,聊天去還是小別勝新婚去?不妥不妥,太丟人。
不聽於惡戰中醒來算得巧合,但並非沒有緣由,四靈飽斂莫耶戾氣,在中土遭元一重創,莫耶戾氣自四大山嶺身中散出,又盡數衝向此間唯一莫耶生靈:小妖女。
受戾氣反衝,小妖女終於甦醒。
如今再說起經由,聽上去平平無奇,可如果拔上一個高度去想此事,不聽何嘗不是被莫耶之仇、亡地之恨喚醒回來!
不聽昏睡的時候,蘇景尚能和她嘮嘮叨叨幾百年,如今真媳婦回來了,話又哪裏說得完,可恨的是總有陣陣的淒厲哀號傳來,壞氣氛煞風景——正道中人已經開始高高興興地施刑妖僧了。
刑罰苦楚,哀號中的施蕭曉忽做嘶啞怒罵:“毒日已熄,中土必亡,沒了太陽的世界還能再活幾天,爾等……”
蘇景本不想參與刑罰,可妖僧提到了太陽,他就笑着插口:“少給自己貼金了,憑你們幾個也配傷我中土驕陽。不過是怪法蒙天而已。”
若太陽真的被打滅了,這世界用不了多久必定衰亡,真要如此蘇景早就得跳腳了。
修行陽火一千七百年,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有怎樣的機遇或者造化,行元修煉的時候蘇景都會對中土驕陽做觀想冥望,心眼望日、心火通陽,心中早已養下一道與中土驕陽相牽的靈通念,太陽是被藏住還是毀去,他不用想更不用看,心中自然有數。
施蕭曉笑聲不變:“就算是蒙天藏日又怎樣,破不去我們的法術,毒陽熄滅還是未熄滅和中土又有什麼干係。”
太陽就在天上,但被藏住了,沒辦法把法術破掉,太陽永遠出不來,對中土乾坤來說,和太陽已經熄滅並無區別。
蘇景招招手,小金烏躍出來,圍繞蘇景盤旋一週,趴窩在不聽的頭上。
小妖女整個人一下子就亮了。
同個時候陽三郎也化身金衣女子從高空落地,站到了蘇景身旁,笑道:“無隙卻有間,三陽通靈犀,靈犀化天光,妖法可破。”
之前戰事過半時候,眼見墨靈仙再無翻盤餘地,蘇景就請陽三郎帶上小金烏去探看墨巨靈的蒙日法術了。
如果人間無金烏,就算蘇景再做千年修行也破不開墨靈仙的法術,但他身邊有了兩隻金烏事情就大不一樣了。
天上的太陽“丟了”,任誰都找不到,可金烏與驕陽之間,自有本源靈犀相牽,這是與生俱來的聯繫,即便中土驕陽並非陽三郎或小金烏煉化的,這份靈犀依舊存在。
墨巨靈的蒙天法術絕神絕目絕聽,把太陽藏得嚴嚴實實,但隔絕不斷金烏與驕陽的靈犀牽連,當中土兩頭金烏與真陽通神勾意,就等若中土世界與天外驕陽有了聯絡。
再以神入意、化意爲實……由虛入實,冥冥牽連可凝化真正陽火天光,說穿了就是一道陽光。
只要有一縷陽光射入中土,便是墨巨靈的蒙日法術有了破綻。
只要顯現一絲破綻,浩大法術不攻自破。
並非蘇景、陽三郎對法術的見解和施展勝過墨色巨靈、靈仙。墨色一脈法術驚奇百變,可蘇景和陽三郎專精陽火一道,所謂術業有專攻,就是這樣的道理了。
破法前後兩重關鍵:真正金烏在世、化虛入實在將靈犀化作陽火。蘇景在莫耶喫了無數金烏羽,煉得就是這個“虛入實”的本領,他能做的,身邊墨、金兩頭神鴉就能做,全沒問題。
大家都是行家,幾句話說過,施蕭曉便告沉默。
蘇景呵呵一笑:“勞煩掌門真人,傳訊人間驕陽仍在,重現天日並非難事,長則三天短則半日定將真陽還於人間。”
瀋河點頭:“謹遵師叔法諭。”
蘇景繼續笑道:“還要勞煩掌門人,打和尚的嘴。”
瀋河挺開心的:“謹遵師叔法諭。”
但就在此時,忽然起風了。
風不算小,不過也談不到如何霸道,並非那種會毀滅一方的罡風、颶風,但風向古怪:砸的。
風自天上來,直上直下,轟落在地!遠非彌天臺一處地方,而是整座人間。這場“直落”之風遍佈整座中土世界。
瀋河等人不約而同盡數抬頭,無一例外,彌天臺附近所有精修之人盡能察覺怪風之中所蘊那份浩蕩天威!
在人間修家靈識中探到的浩浩天威,與蘇景感識中卻是黏黏稠稠、腌臢污穢的:惡!
不止蘇景,還有金髮屠晚。小傢伙未經召喚就自行躍將出來,同樣金色的雙眉緊鎖,舉頭望向天頂,目光裏滿滿兇悍,彷彿發現天敵鬣狗氣息的幼獅。
而身在刑罰中、幾乎被折磨得失去人形的施蕭曉,面上陡然顯出狂喜之色!
面上狂喜,開口卻是號啕大哭:“永恆之徒、真色行者施蕭曉,叩拜正神、迎接正神!”大哭之後,又是大笑,和尚將血紅色的雙眼瞪向瀋河、瞪向蘇景,瞪向附近所有人王:“天威已將,正神將至,爾等還不叩拜……哈哈,不必叩拜了,叩拜也來不及了,敢於永恆爲敵,永墜烈火煉獄、永墜烈火煉獄……啊!”
就那麼一下子,毒辣陰狠的妖僧忽然癲狂了,不過他的瘋話沒能說完就變成了慘呼。蘇景揮手打出一蓬陽火,燒和尚。
火候拿捏住了,不會就此要了他的性命,但灼肉燉骨沸血之苦是逃不掉的。讓中土修家永墜煉獄?蘇景先給他一個煉獄嚐嚐。
施蕭曉長聲慘嚎。
就在慘呼聲中,蘇景等人眼中一暗,一尊墨巨靈顯現人間!
妖魔落足於西海,正是十五天前墨靈仙踩下的諸多接引腳印之一地方。
大若巨嶽的惡物,落足在西海深處,但只一步就跨到彌天臺。
墨靈仙剛剛剿滅,蒙日妖法尚未來得及破去,那些墨色腳印中的接引法術就已發動,第一頭墨巨靈將臨人間!
一隻腳印一尊巨靈,不用染香時間就會有千萬巨靈降臨中土,滅生靈、滅陰陽、滅乾坤、滅驕陽!昨日莫耶天地,明日中土世界!
和天理、司昭、蘇景以前見過的所有巨魔一樣,今次第一頭踏足中土的墨巨靈面帶謙和笑容,他的聲音柔和動聽:“你們好。”跟着又把目光一轉,望向施蕭曉,微笑着搖搖頭:“你啊,不好。”
第一千零一十章 明月人間,一場榮幸
對蘇景等人笑時,墨巨靈的目光柔和且真誠。
但他望向施蕭曉的目光就很古怪了,好像貴婦再看自己心愛的獅子貓……貓兒淘氣,出去玩和其他貓兒打架,滾了一身的腌臢和好幾道傷口回來,被貴婦敲在了眼中:因它髒,所以厭惡;因它受傷,所以心疼;因它沒用,所以責怪。
就是這樣的目光了,有些厭惡,有些心疼,有些責怪,墨巨靈看了看火中的施蕭曉。
迎上墨巨靈的眼光,施蕭曉再次痛哭失聲,並非烈火加身之苦,只因再見正神、虔誠大哭。
在天外時候,施蕭曉經常和正神“打交道”,見面次數多到數不過來,可無論那一次相見,他都忍不住想哭,忍不住的。
見他哭,墨巨靈輕輕嘆一口氣,很難想象如此巨大的怪物,嘆氣之際竟也有深深惆悵:“莫哭了,你受苦了……可是爲了真色能夠真正成爲永恆,我們受些苦又何妨呢?總有人會死,總有人會傷,總有人會受敵人煎熬,你在煉獄中,便如我在煉獄中,便如所有正神身在煉獄中。”
施蕭曉哭聲更加響亮了。
五月初五,巨靈發難,四路墨靈仙踩下萬千黑色腳印,從探知腳印中有巨靈接引法術,中土高人就曉得會有這一天,如今正日子到了,驚慌何用?不如從容以對,心裏早有準備的事情了。所以蘇景還能笑,還在笑:“你是第一個啊。”
第一個下來的,須得獨自面對中土一羣兇猛強者,哪裏還會有活命機會。
墨巨靈一族實力參差不齊,並非個個強者。旁的不提就說蘇景見過的褫衍海司昭,和十一世界天理,同爲墨巨靈但實力相差何等懸殊。
當然所謂“不強”也是比較而言,當年褫衍海中的那個司昭,在普通修家眼中無異真神,可是在今日蘇景看來已經算不得太可怕了。
眼前剛下來的這個,以蘇景靈覺探查,勝過司昭是沒問題的,可是遠遠比不得馭界中的天理,同樣他也比不得施蕭曉、元一。
只是個鋒頭卒子而已,這等貨色隻身落入中土,必死無疑了。
墨巨靈聽得懂蘇景話中隱意思,笑了:“一來,確實沒想到,古時候那些兇狠妖邪已然喪去,今日中土居然還能把諸位靈仙打得落花流水。我本以爲我下來時候,靈仙已經把持此間了。”
施蕭曉火中痛哭聲音傳來:“施蕭曉無能,連累正神。”
在墨靈仙遁入世界之前,中土的情形墨巨靈全不知曉,如果遠古時天真、劍主等四大巨頭還在人間,墨巨靈會不會再派大軍來攻襲都未可知,可施蕭曉等人抵達此間後仔查陰陽,確定今日的完美世界再沒什麼能夠真正威脅到正神的“妖孽”,傳訊回去,墨巨靈再無顧忌。
只是惡戰之前,施蕭曉又怎會想到他們會輸!
“二來,”墨巨靈的聲音不停,明知必死仍從容依舊:“無論情形如何,敵人怎樣,大軍征伐所至,總得有第一個人下來。來得是我還是旁人有什麼關係啊。三來……”墨巨靈笑了起來,發自內心的愜意:“我打不過你們,不過你們想要抓住我、斬殺我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容不容易死,殺過就是曉得了,蘇景沒興趣和他辯,話題另轉:“來這裏奪什麼?”
滅世,掠奪,墨巨靈如蝗蟲,可蘇景一直沒弄明白的是他們到底要什麼,世界的靈氣?生靈的血肉?還是地心寶礦海底真炎。
“一死百了,何必非得問得那麼清楚啊。”墨巨靈的聲音悲憫:“我們要什麼不是祕密,只是說給你聽你能懂麼?你們的時間有限,不夠去學習做神的道理了。”
蘇景點點頭,對同伴打出手勢,斬殺此獠吧。手勢明顯,人人都看得見,全不避諱墨巨靈。
火中施蕭曉聲嘶力竭:“正神小心,他們要下毒手……爾等安敢傷害正神……”這頭墨巨靈的修爲比起施蕭曉差得遠,但因他是“正色中生”,依舊是施蕭曉心中的正神。
忽地,墨巨靈再次笑了起來:“施先生不必擔心,這人間處處墨色足印,一印藏一法,隨心念,我可在千萬足印中穿遁如意,他們強大又怎樣,誰能擒住我。”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自百丈外響起,帶笑,對墨巨靈道:“喂,我在呢。”
聲音裏藏了一點點僵硬味道,若不仔細分辨就聽不出來。開聲者,浪浪仙子的阿爹,茅大先生。
乍聞其聲,墨巨靈面色驟變!
茅大先生做巨屍本相、頂天立地,比着墨巨靈還要更高大得多,他一直都在,可是如此醒目之人,直到他主動說話之前墨巨靈竟未能察覺,腌臢邪靈始以爲那個方向上什麼都沒有……
不可思議之事,但是真就發生了,那麼大的茅大先生,墨巨靈就是沒看見!
一千五百年前蘇景闖蕩南荒,衝煞於千目老蠍洞府後初遇疤面葉非。當時葉非就站在那裏,未隱身不匿形,不過蘇景就是看不見,因對方氣勢完全融入天地,甚至可以說蘇景見到了這個人,卻本能地將他歸於自然的一部分,把他當成棵樹、把他當成塊牆、把他當成只鳥,就是不覺得他是人。
此刻,一樣的情形了。
墨巨靈大驚失色,說什麼“慷慨赴義”、說什麼“我不怕死”,統統都是堂皇話,之前所有淡定從容皆因腳踏奇陣想逃就逃。而茅大先生的“突然出現”讓墨巨靈真正察覺到了危險……可能真得死的危險。
不存絲毫猶豫,更沒了半字廢話,墨巨靈身形就此“氤氳”開來,影仍存而真身已經隨陣逃去八千里外!
瞬瞬萬里,巔妙法門,墨巨靈從不缺奇妙法術,可這頭墨巨靈才現身出來突然發現自己頭頂百丈處,竟懸着一枚月亮……瞬息雖短,不過也有先後之分的,先是那輪寒月出現、後纔是墨巨靈從“腳印”中跳出來。
墨巨靈心下驚駭,以他的見識又怎麼可能不明白:自家的穿遁玄妙徹底被敵人看穿,這纔會先“派了”一輪寒月當頭照下。
不等“月亮”發難,墨巨靈心咒再動,第二次入陣逃遁。
寒月懸空不變,另一枚月又自雲空中躍出、西北三千里外。
第二輪月高懸,下一瞬墨巨靈再度顯身,仍被月亮照着。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神。頹然等死是絕不可能的,墨巨靈第三遁、第四遁、第五遁……隨他逃,第三月、第四月、第五月……
西海鰲渚雙手合十,遙對茅大先生施禮,由衷讚歎:“人僵望月,地僵嘯月,天僵馭月,得見傳說中事,鰲渚滿心歡喜。”
茅大先生笑而不言,頗顯神祕。
幾個呼吸工夫數不清墨巨靈多少次遁陣逃跑,可無論他怎麼逃顯身之際頭頂必有一輪明月高照,墨巨靈逃得飛快,搞得中土人間重重明月懸天,景色巍巍壯麗……
彌天臺附近所有人王、修家都面帶微笑,靜靜看着滿天明月、靜靜看着秀美乾坤。
浩劫將至,大軍壓境,待會一戰幾人能活,待會一戰世界將傾,最後的清靜時光了,看不夠的人間看不夠的天地。所有人都在等待,所偶人都在貪婪,貪婪着這座以前並沒太多感覺、今時才突然發現它竟如此秀麗美好的世界。
故意的,那些月亮故意的,一輪接一輪的顯現,一輪接一輪的照耀,是貓捉老鼠也是狗攆兔子,戲弄着一個墨巨靈。
正神還是小丑?漸漸分不清楚了,所以大家都笑着,沒人出手,不願毀了最後的靜謐安詳。
如此,足足盞茶光景,高挑於夜中的明月足有千多輪,茅大先生轉頭望向了蘇景,天幕上凝聚的墨色威嚴越來越濃重,大軍正重重集結,這就要到了。
蘇景合手,對茅大先生施禮。
茅大先生身形微一模糊,旋即又復清晰。再看大屍仙手中多出一人:墨巨靈被他掐住了頸子,拎小雞似的拎在手中。
不是小雞,是死雞。真魂打滅、但身體本能反應尚存,墨巨靈的手腳偶爾抽搐。
墨巨靈已死,但滿天明月未消,穩穩凌空懸浮,遍佈萬里遙遠。施蕭曉又哭又嚎,厲聲咒罵,被瀋河隨手一劍洞穿天頂,法身殺滅、元魂釘住。未死、但和死了也沒太多區別,連苟延殘喘都算不得了。
沒人去看妖僧一眼,瀋河合掌、蘇景合掌、重傷在身的塵霄生合掌,離山所有長老與弟子合掌。
果先合掌、鰲渚合掌,秭歸先生合掌、木恩合掌,岐鳴子忠義魔大小屍仙……所有人合掌,微躬施禮。
不拜天不拜地不拜仙佛甚至不拜先祖,衆人施禮向衆人:向着身邊好友,向着左右兄弟,向着周圍同道,向着所有於今日並肩一起將要赴死一戰的同袍。
施禮,致敬也致謝。這是一場榮幸。
就在這場同袍之禮中,一聲沉悶雷霆搖撼天地,再舉目望去,一座座黑色巨嶽顯現人間,多,多到無以計數,從眼前之連天邊,四面八方。
哪裏是什麼山嶽,皆爲黑色巨人,墨色巨靈大軍入世來!
該來的一定會來,已經來了:墨色大軍遍佈中土。
該發生的一定會發生,已經發生:那一聲劍鳴清亮仿若龍吟,瀋河拔劍、蘇景拔劍,離山弟子拔劍,天下修家亦拔劍,劍指無數巨靈!
秭歸先生輕吸氣,重開聲,兩字彷彿洪鐘大呂,沖天去:“人間!”
“人間!”無論人王,無論屍仙,無論天魔還是乾坤兇獸還是普通修者盡數開口,齊聲昂昂。
人間,何其簡單兩字,卻又何等泱泱,浩浩之聲散播開去,中土人間處處可聞人間之聲。
不聞豪言壯語,不見振奮之言,只有一聲:人間。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沒有,對不起
在衆多修家呼喝“人間”之聲落下後,另有一個平靜、安穩、蒼老的聲音響起,不響亮,卻足以讓世界諸多角落清晰得聞:“兄長。”
誰在呼喚兄長?
不是蘇景不是瀋河,不是中土人王、修家陣中任何一人……或者說不是之前陣中任何一人,“新來”之人,從蘇景手中的青燈中走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蘇景身邊之人:鶴髮雞皮、腰板挺直,上了年紀的人卻不顯絲毫慈祥反倒透出一份嚴厲氣意的黑袍老者。
老人家,一如一千七百年前,蘇景在白馬小鎮自家院落中初見模樣。
如初見,不過那時蘇景懵懂,此刻卻熱淚盈眶!這世上最最值得蘇景大哭一場之人就是他。
他開創了離山,他仗劍於人間,他的修行之路即爲護世之路,最後自閉於絕境前還不忘不欠他人……早已不欠這世界分毫的老人,再現身、爲這花花人間拔劍。
離山九子,只剩其一。
可是即便只剩下了他一個,他拔劍即爲九子拔劍。他還在,他入戰,他不以爲自己是一個人他覺得代表着八位兄長,所以他不喚人間喚:兄長。
劉旋一、季展二、仇魁三、黃藍四、張齊五、商照六、曲嘉七、陸角八,八位兄長之下,最最年幼的小兄弟早已經是個老人了。
離山陸九現身。
只有陸九,不見天劫。
而陸崖九揚聲之際,即爲異象綻放之時:半懸墨空的無數寒月之間,陡然有天河顯現,蜿蜒曲折、想繞於諸月,一道河、接連了所有月。
哪裏是“天僵馭月”,之前追趕巨靈升起的重重明月皆從劍上來,皆從陸九來,那時佈下寒月滿天,此刻行轉天河繚繞,再剎那:月起天河、劍出明月!
殺巨靈!
陸崖九一個人啊,不理同伴不問同道,他想打就打,一個人揮劍斬向萬千巨靈。
九祖出手即爲離山出手,殺向巨靈大軍的第一劍,劍出離山!
滿天明月崩碎,銀色月華鋪天。
沒幾人能想到這位前輩會顯身,快兩千年過去了,今日修家又有幾人還識得陸崖九。
但,寒月永在、天河長存,得見寒月天河,有幾人不知他是陸九!
中土修者身中熱血、心底桀驁、魂中狂妄就於此刻、被一劍撩撥、沸騰、爆綻,入戰入戰入戰,所有人飛身入戰去,而衝陣殺敵一刻,中土衆人口中喊喝的不是“殺”、不是“死”,更不是什麼豪邁呼喊……那是一聲歡呼響亮!
那是一聲歡呼響亮!
必死之戰,必亡之役,絕望的困鬥怎麼會就變成了一場盛大的狂歡。
中土世界所有修行者的狂歡日,就在墨靈大軍降臨、絕殺日。
生爲苦,修行苦,放眼天地苦苦苦……既然如此何妨死時撒歡,我們的最後一戰,我們的盛大狂歡!
大戰起,戰鼓隆隆。轟動於天地也轟動於熱血,沒了驚仙惡鼓的狂歡又算得什麼狂歡。
鼓聲相催,聲聲惡,狂更狂歡更歡,與其不甘不如撒野,用劍。
只是……戰鼓何來?
是廝殺也是被殺,惡戰暴發頃刻即告瘋狂,人人在做法人人在揮劍,又是誰在敲鼓。
無人敲鼓,只有個和尚敲木魚。
和尚不是和尚,和尚是影子,根子上講他是個妖孽;木魚實在普通,甚至都不是寺廟中的法器,此物來自集市攤販售賣的凡器,兩個大錢,買兩個話能還價到三個大錢,給孩子們玩的。
可就是這個妖孽,把手中這隻只能算是玩具的木魚,敲成了轟轟隆隆的乾坤戰鼓!
鼓聲自天上來,彷彿天幕變成了鼓皮,有神祇在天外掄槌砸鼓;鼓聲自地心來,彷彿浩浩大地變成了鼓皮,有惡魔在地下揮掌砸鼓;鼓聲自木魚來,影子和尚敲木魚即爲敲天地。
敲響天地鼓,和尚的目光明亮,神情中的迷惘徹徹底底地散去了,他大笑,那樣子哪像個清靜和尚,一臉的貪心和滿眼的快活,彷彿終於睡到了夢寐以求小娘子的無賴,和尚笑顛顛:“想到了,想通了,想起來了。”
天地鼓,動天地,就在隆隆鼓聲中,入戰修家只覺無窮力量自天來自地來自中土世界四面八方湧動而來,看不見的泉注入身體中,力量暴漲!
……
墨巨靈的長相併不一樣,表情卻一般無二,初降人間時他們的微笑悲憫、謙和、友善。
見寒月千重天河動劍,他們微顯驚詫,甚至還略略有些倉皇。
再見衆多修家如瘋癲、如狂歡般迎敵,驚訝更甚了些,可先前的那一點點倉皇不見了:完美世界的生靈是瘋的?其中有大能爲者,但絕大多數不值一提。原來不是人人都能向那個黑袍老者那樣能升千月、畫天河,放心了,放心了。
墨巨靈動法迎敵,放手斬殺。
再到和尚將木魚做鼓將天地做鼓皮時候,墨巨靈的笑容之中多出了一絲凝重,爲帥者一道心咒傳令,巨靈陣中尖兵衝襲,撲向影子和尚!
尖兵出陣,鼓聲正濃,忽然一個好聽的聲音傳來,女孩子的輕笑,她的聲音有魔力的,能浸染人心,彷彿炎炎盛夏中忽然聽到了酸梅湯中冰塊輕撞碗壁的叮咚響。
是個好漂亮的女孩子。
和陸崖九一樣,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蘇景身邊。大戰已起,廝殺成狂,她卻全不在乎似的,踮起腳尖、揚起手臂,她居然拍了拍蘇景的頭,很開心很親熱的樣子,和蘇景打過了照顧,她抬起頭望向南方,笑着說出兩字:“天……真。”
蝕海正擰下一個墨巨靈的腦袋,聞言回頭望向少女:“天真?你也知道天真?”
少女笑得可高興了:“我認得你,你是蝕海阿弟。”說着伸手向着南方指了指,示意蝕海去看。
蝕海顧不得跟她去辨“我是祖宗不是弟弟”,先循着她的指點望去,隨即大喫一驚,比着慘叫還要更慘的驚呼:南方,南荒,天地間一人顯現,獨立。
身上隨隨便便披了一件長袍,袍襟開敞露出胸膛,下頜蓄短鬚,五感俊美的男子。他無所謂的樣子,真的無所謂,看着面前的墨巨靈,可他的眼中有不存一物,這宇宙和這座宇宙間一切神靈都不存於他的眼中!倒是腳下的一朵無名野花引出了他的興致,俯身摘下花兒,輕輕聞嗅之後隨手將其插於鬢髮,笑了。
蝕海認得他,蘇景認得他,影子和尚認得他,茅大先生也認得他,遠古天驕南荒之主,天真大聖,他是天真大聖。
戴上了花,大聖邁步、從南荒深處向着戰事最最激烈之處走來。
天真跨出第一步。
一步之後,天真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人,五短身材,周身肌肉高高賁起,他太強壯肩膀太寬厚以至好像沒了脖子,眼見有墨巨靈向天真撲來,壯漢勾了勾手指,一座大山從天而降!
墨巨靈征戰宇宙,皆有真修大力,大山在他們面前不見得比着豆腐更堅硬……那是普通的山,壯漢喚來的山不是豆腐,轟砸、喪命!一羣墨巨靈被砸得身魄成泥、魂魄斷滅。
壯漢再勾手指,把那座山那到手中,他最喜歡用山去砸人家的頭,所以他叫滅頂。
滅頂大聖。
天真不動法,再跨第二步。
第二步落下,他身後又多出一人,目光憤怒神情兇惡,彷彿隨時會熊熊燃燒起來的莽漢,然後他就真的燃燒了起來,化身烈焰滾滾向前,那裏有十餘墨巨靈,慘嚎聲伴以烤肉香,一下子傳得遠遠,以前從沒人知道原來活烤墨巨靈的味道居然如此香甜。
莽漢就是火,古時候天下萬萬生靈暗中祈禱,莽漢千萬不要打噴嚏,否則幾滴唾沫星子濺落人間就是萬里烈焰!足以燒光一切的妖魔惡炎,他是禍鬥一脈、霍家的老祖宗,他叫焚窮。
焚窮大聖。
天真第三步,第三個人跟在了他的身後,表情有些呆呆的,動作有些僵僵的,木家的妖仙不怎麼聰明,因是樹木修成的兇物,本性使然最最討厭深秋蕭瑟,有一次又到夏末,他實在忍不住了就施展法術,硬生生抹去了那一年的秋天,結果直接把冬天拉入夏末,凍死了不知多少生靈,自那以後他就叫殺秋了。
殺秋大聖。
天真第四步、天真第五步、天真第六步。
巨蛤“坐地”顯身、鷗祖“凌霄”跟上、水妖“補命”隨行……六步六好友,六步六大聖。
第七步,天真跨入戰場。
突然,烈烈長嘯自天真大聖口中綻放,人不見,妖風鋪天起,那巨大的九尾白狐咆哮於天地之間、奔馳於天地之間、狂妄於天地間更行兇於天地間,殺巨靈。
可怕妖狐所至,高高在上自詡正神的墨色巨靈是什麼?
是土雞瓦狗!
六大聖齊齊怒吼,化真身奔襲四方、動妖法殺滅巨靈,他們的沿途、面前:土雞瓦狗,土雞瓦狗,土雞瓦狗!
慘嚎起,崩散碎,魂飛魄散去!南荒是天真的地盤,中土是天真的中土,想來中土作祟,問過天真沒有,問過天真身後的六位大聖沒有。
沒有?
對不起。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那一劍刺錯了
陽間惡戰如火如荼,幽冥依舊“繁華”,陰司安好,萬王爭霸。
陰間,西仙亭再向西。
歪斜破敗的神君小廟,疤麪人端坐其中,守着那隻碗。
此地清靜無人。葉非上身赤裸,道道傷痕縱橫,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深可見骨。幽冥沒有真正的墨色勢力,但惡鬼撲人,半月前葉非助守離山迎戰妖僧受傷不輕,再與惡鬼連番苦戰過後終於來到這座陳舊小廟。
打赤膊是爲了晾曬傷口,總捂在衣衫裏不見空氣不利痊癒,這是常識。
可葉非是什麼人?中土人王,身化長劍可斬殺歸仙的強橫存在,以他的身魄,這等皮肉傷根本都無需行法動念,自然就會迅速癒合。
此刻卻要依照“民方”,不外一個緣由:虧元損氣,修元不濟。
不濟就不濟吧,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又怎麼會爲了些傷勢大驚小怪,不過……真疼啊。
既然沒人,葉非也就不用忍着了,呲牙咧嘴、倒吸涼氣……
“很疼麼?”忽然背後聲音傳來,有些耳熟。但葉非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葉非微揚眉,人王真識豈同兒戲,竟然被人走到身後還未發覺,不由得他不喫驚,不急回頭先做深深提息,之後才緩緩轉身去看。
面目清秀的少年,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年紀,雙目閉合面帶微笑,暗紫色長髮束於金環中,最醒目的是他左胸:圓圓透明一個窟窿,貫穿,不見心臟。
葉非認得他,相遇於十一世界,被天外邪神挖去心臟的瞑目王。
一下子葉非就踏實了,雙方差距天地遙遠,瞑目王要想殺人,葉非莫說還手或者逃遁,就是連閉眼睛的機會都不存。
“傷得很重啊。”瞑目王並無敵意,不用睜眼他也能洞察一切。
明知面對瞑目王無異螻蟻相見仙佛,葉非還是得找彆扭:“比你的傷差遠了。”
瞑目王未介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左胸,現在他只能這樣養着,若想痊癒如初,非得等三哥將他的心臟送過來不可。
葉非轉開話題,伸手指了指天:“上面出事了,天外妖魔打入人間,你可知曉?”
瞑目王點了點頭。他本在芙蓉塔中沉睡安養,但睡夢中察覺墨色妖法侵襲幽冥,於昨日驚醒。
幾百年一場大夢,於傷勢並無補益,但是多多少少也攢下一些力氣……
墨靈仙對中土幽冥施展妖法,將萬餘陰陽司衙門拖入化境,本來還想對封天都行此法術,卻因封天都內有強大靈氣籠罩纔不得不放棄。那份洶湧靈氣何來,只因二明哥人在芙蓉塔內,而芙蓉塔聳立都城之中!
昨日此時,一道冥間重法先是衝騰天空、繼而瀰漫世界,重重化境皆被抹去,所有受困司衙迴歸大天地。
將墨靈仙籌備幾百年的浩大法術,以一咒破去之人,沒了心的瞑目王。
不過瞑目王也只有那麼多的力氣了,想要再去陽間助戰萬萬不能。
“乾坤不會有事,世界依舊安穩。因我不想睜眼睛。”輕描淡寫,瞑目王給葉非解釋了句爲何自己不擔心的緣由。
這是冥冥之念,若這一次天地浩劫無可更改,世界真會毀於一旦的話,二明哥當會有天人之感,會有想要開目的憤怒。
葉非多彆扭,聞言便冷哂:“那你被挖心之前,沒想過要睜眼麼?”
瞑目王笑了:“你真想死?”
想也不想,葉非直接搖頭,不是一般的不想,是特別不想。
“那你能好好說話麼?”瞑目王笑得輕鬆,再問。
葉非覺得那就沒話可說了。
瞑目王笑了笑,繞過葉非來到那隻寶碗前。
三身獠祖樂樂在幽冥的地位比不了閻羅神君,可祖大帝也得後世共敬、萬萬代惡鬼皆做仰望。以他的身份,這隻碗早該被運回封天都小心供養,不過寶碗太過神奇,根本沒人能拿得起來它,又何談挪移,只好留在原地。
瞑目王沒了心,醒來、施法過後同樣也拿不起這隻碗,所以他只是摸了摸。
旁邊的葉非一下子來了精神:“你能開碗中化境?”
不能。瞑目王也開不了祖大帝的碗,但同屬幽冥世界最最強大的王者,他能調運鬼袍力量將一道靈念傳入碗中。
即便沒有領受“開目之怒”,瞑目王終歸放心不下中土、放心不下那個胡亂撲騰的老十四,奈何身有惡疾無能無力。不過他在行法解救陰司衆衙的時候,另外察覺到一份強大氣意:碗中勢。這才專程過來一趟看看……
一旁的葉非沒能等來瞑目王的回答,可至少能看出大概意思,葉非聲音略顯緊張:“如果能進去,請、請你帶我一起。”
瞑目王隨和,一笑點頭:“成吧。你有何事。”
“陸角若也在碗中,我想見他。”
瞑目王在此伸手觸碗,靈念送入,算是幫葉非通報一聲。
葉非立刻起身,開始整肅衣衫。
赤膊無禮,而葉非桀驁,縱然見到地位崇高的冥王他都懶得再把衣衫穿好,可是碗內化境中可能有另一人……
即便對方是自己的畢生強仇,即便陸角的身份遠遜冥王,葉非依舊覺得,陸角比着瞑目王要重要得多,生生死死姑且不論,至少當做禮敬,須得衣袍整齊。
葉非行事看的是本心。
在他心裏,高高在上的瞑目王與連升仙資格都不存能的陸角,完全是反轉地位、完全沒得比較!很簡單:葉非怕陸角,不怕冥王。
這是葉非的魔性,也是金鈴天要引他入魔壇的根由。
果然如瞑目王料想那樣,片刻後寶碗中忽有奇光綻放。
絢麗光芒散出,輕輕裹住了瞑目王與葉非,旋即葉非只覺身體一飄,再看眼見景色驟變,浩浩天穹無垠厚土,放眼望去只有:屍體。
墨色巨靈的屍體,千萬還是萬萬?多到無以計數。
屍體大都被倒吊,巨鏈天空垂落,捆縛着一具具大過山嶽的墨色靈神,一眼望去就只剩一個感覺,震駭。
人已入碗,但周身奇光未散,不等葉非看仔細化境情形再覺身體一輕,身邊瞑目王消失不見,自己則置身一座小小院落。
可普通民居並無兩樣的、再也普通不過的院落。
可惜,來得是葉非。如果蘇景到此,怕是眼眶立刻就會溼潤了,再也熟悉不過的地方:光明頂中心、大師孃所在山腹小院。
碗中有化境,化境中另藏化境,大境界“收藏鎮壓”了遠古時候幾乎所有攻襲中土的墨巨靈的屍身,另外還有三座小小化境內嵌於大境界下。陸角八遁入碗中後,落在於其中一小境暫作安身。
小境神奇,可隨入主之人心思化形。
永鐫於陸角八心底的家,幾千年漫長生命中最最眷戀的地方,光明頂山腹小院。
身邊沒有藍祈,只有老人獨坐院落中。
紅袍老人,陸角八。
乍見陸角,葉非心中一窒,沒法子形容也沒法排遣的窒悶。那是一塊壓在心底頑石,就算葉非修成宇宙之君神佛之主,也沒辦自己搬開的巨石。
窒悶得幾乎不能呼吸了,葉非還要故作鎮靜,他已經是門宗叛徒,倔強着不肯行禮,好似輕鬆地打量着四周,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沒話找話:“我……這裏……我還以爲你會住在‘光明頂’。”
葉非的眼力非凡,看出此境可隨主人心意化形。
見到葉非,陸角臉上並無意外,三身獠得冥王傳訊,已將葉非求見之事告知陸角。
不止沒有意外,老人眼中也不見敵意:“此間就是光明頂,只是你不知道吧。”說着話,陸角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又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壺:“想喝水就自己倒。”
葉非猶豫了下,坐下來也給自己倒了碗水,一時無言,一老一小相對飲茶。
祁門紅茶,藍祈喜歡喝的茶。
潤過了口舌,葉非聲音中的乾澀少了些,仍在顧左右言它:“三身獠呢?還在養傷麼?”
閒話。
於己無關之事,葉非從來不會過問,可面對陸角時,他想問的那句話忽然不敢問了,卻又不願就那麼沉默相對。沉默越久,葉非就覺得自己的心顫抖得越厲害。
“我將寶碗補齊,祖大帝本命之器重歸完整,是以傷愈奇快,已經好了很多。”答完,碗中的茶水也喝乾了,陸角放下了茶杯,忽然問道:“葉非,你怕我啊。”
葉非並不隱瞞,點頭:“怕。”
今生此世,千秋萬載,葉非唯一懼怕之人!即便陸角已經死了。
“那你怕死麼?”陸角給自己倒上了第二碗茶。進入此間已經千年,漫長時間裏陸角總是在喝茶,喝不夠的祁門紅茶。
陰世沒有陽間的茶水,不過人在靈妙境中,想有就能有……可是又哪裏是真的有,陸角怎會不明白,這茶只來自自己的想象或者回憶。但他還是喝不夠。
這次葉非搖了搖頭:“我不怕死。”
“我再如何兇殘,了不得也只能打死你,不怕死卻怕我,沒道理的事情。你怕的不是我。”稍停頓,陸角八另起話題:“你來找我是想報仇麼?”
葉非搖搖頭。
陸角八笑了笑:“嗯,我覺得你也不是來報仇的。我已經死了,對死人又何談報仇呢。那你來找我,就只有一件事了:問我當年爲何不殺你。”
“是。”葉非的聲音低沉。
“葉非,我且問你,當年離山中你我有過什麼交誼?”
“沒有。”那時離山中,有幾個晚輩是陸角看重的,但葉非不再其中,陸角覺得這個孩子太過孤戾。
戾無妨,孤卻是個“大不妥。”
陸角八繼續說道:“你不是我看重的晚輩,商照卻是我生死相托的六哥,你刺了他一劍……情義以論,你是我的仇人;身份以論,你是我門中叛徒;那時實力以論,你在我眼中無異螻蟻……我又怎麼可能饒你活命。最後我放過你,你能活,怎麼可能還有其他解釋。”
陸角八的目光終於投了過來,這是葉非來到之後,陸角第一次真正看他、直視雙目,口中直接給出了答案:“是你師父對我說,小兔崽子不知發什麼瘋,教訓一下就是了,別壞了他的性命,也別壞了他的修爲。所以你能活,所以之後也再沒離山其他人去繼續追殺你。”
目光一轉,陸角不再看葉非了,重新把注意投回到自己的杯中茶:“你怕我?笑話了。你怕我什麼?死都不怕的人就誰都不會再去害怕了。”
“你不怕我。那你怕什麼……當年你能活命,多簡單的緣由,以你的心思又怎麼可能想不到。不去想罷了……不是不去想,是不想去想……也不能說是不想,當說是害怕。”
再一次,陸角笑了起來,不知是不是覺得自己先前說話太拗口了:“這就是你害怕的地方了,那一劍刺出就再無挽回、你就再不把商照當師父了,你怕自己刺錯了,怕自己做錯了。幾千年過去你還要追究,尤其你自己心知肚明,非得還要見我一面、要我給你說清楚,你這個娃娃啊,可真夠彆扭的。”
“成了,不會讓你白跑一趟,我給你一句真話:你不把商照當做師尊,商照卻還把你當做孩兒。事情從頭到尾、始終如此。”
第二杯茶喝完,陸角第二次望住了葉非:“那一劍你刺錯了。但也不用再怕了,商照沒怪你。行了,走吧。”
陸角揮了揮手,奇光湧動而起,裹住了葉非,如何進來的又被如何送了出去。陸角開始給自己斟第三杯茶。
山腹天地,寂寞天地。
一真一假,兩座完全一樣的院子,陸角死後藍祈守住了一座;藍祈走後陸角也守住了一座。
葉非回到了原地,破敗小廟中。不失魂不落魄,只有沉默,葉非坐到了小廟的一個角落中。
沒流淚,沒嘆息,葉非只是吐了一口血,之後繼續沉默,一動也不動。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再不昧心謙虛
陽世間,戰場中,大聖衝陣!
狐、石、火、水、木、鷗、蛤,七位巨妖所過之處,泱泱巨靈浩大軍團,可有一人能攔阻他們半步?
一個都沒有。
莫說攔阻,在他們衝撞沿途,連一個能夠活命的墨色巨靈都不存。一羣四五歲的頑童,突然遇到鐵甲將軍的縱馬衝陣會是什麼樣子?此刻墨巨靈就是什麼樣子。
忽然,有大哭聲傳來——皮囊已死元神被釘住的施蕭曉,竟又發出嘶啞哀號:“施蕭曉無能,施蕭曉有罪啊,辜負正神信任,辜負加身真色……枉我來中土數百年,竟不知此間還藏下了強大妖孽啊……有罪之人、有罪之人!”
來中土幾百年算什麼?這世界裏有了幾千上萬年的老妖精、兇惡鬼大把抓,又有誰能想到危急關頭,南荒遠古的大聖爺竟會顯靈現身匡護世界。
吼聲烈烈,諸大聖鬥入癲狂,有人揮動裂天之石,有人翻卷焚天烈焰,有人掀起滔天煞水,轟烈之威轟烈之法,橫掃再橫掃!
完全超出了預料。
今日的巨靈大軍不是沒打過艱苦之戰,正相反的,隨着他們在宇宙間的勢力越來越大,遭遇的對手也就越發強大,墨色怪物們曾經經歷過的大戰,其慘其烈其機變百出匪夷所思,都在人間修家想象之外……可是說以前的戰績有什麼用處。在墨巨靈心裏,這一戰本不應有絲毫懸念,甚至可以說他們都不是來打仗的,而是來收割、收穫。
大羣惡狼來到了兔子窩。
這是個完美的兔子窩。
再怎麼完美,它也是個兔子窩……哪承想正待大快朵頤時,兔子窩裏忽然躥出了一羣聖獸麒麟。
狼羣會有什麼感覺,此刻墨巨靈就是什麼感覺了。
可若再回頭看看,兔子窩?能養出麒麟的地方還能喚作兔子窩?
養得兔子也養得麒麟的地方,即爲完美世界。
此間是兔子窩,更是麒麟島!
七位大聖所過之處,巨靈潰不成軍。
包括瀋河在內,絕大多數中土修家都停手了,衆人的面色複雜,既有無盡開懷振奮也有深深驚駭:這就是大聖手段麼!
與江山劍域、摩天古剎齊名的南荒妖主,七大聖。
今日晚輩無論正邪和信仰,從來都不敢低估古時前輩,但是直到今日真正得見大聖威風,中土修者們才明白:不敢低估不敢低估,到底還是低估了。
而深深驚訝過後就是深深頹然:真正發現自己原來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後的頹然。
大聖如此強大,我還跟着忙活什麼呢?
數千年的修行,自以爲是道行不凡,當前方那一座走豐碑自塵煙中變得清晰起來,才曉得……永遠不可逾越!
大多數人停手,歡喜着驚訝着也悄悄頹然着,並非七大聖外所有人都停手的。
八大聖就沒停,蝕海化巨蛇躥天撲地,尾巴一甩就是千里罡風嘴巴一吐即爲彌天毒雲,他自己曉得,自己的本領比起焚窮等人稍差,但也相去不遠,不自慚、自然打得風生水起。
屍仙父女沒停手,今天之前還是中土族中第一個高手的浪浪仙子不值一提了,可是她父親茅大先生卻是撕天裂地的兇悍,將女兒放在肩膀上,自己相伴於諸位大聖,衝殺不停。
裘平安和十六不停,前者混橫之人,有架不能打會牙疼,後者懵懵懂懂,蘇景不喊停他就不停歇,嘴巴一張一張再一張,那條金紅大龍被他吐出去、收回、吐出去、收回來、再吐出去……沒收回來,被三頭墨巨靈揪住了狠打。十六勃然大怒,忽啊怒吼聲中轉頭就要去蘇景救命,不過還不等他找到蘇景,圍攻金紅大龍的墨巨靈就散碎了——被九尾妖狐隨手擊殺。
巨大妖狐微轉頭,似是對小十六笑了下,小陰褫不識大聖爺,可天真卻能認出小傢伙是自己麾下的猛將之後。
十六立刻警惕起來,大家很熟麼?他幹嗎衝我笑。
還有蘇景,蘇景也沒停手,縱然明知自己微不足道。
不是今天才曉得自己微不足道的,尚未入道時,大漠之中見識老祖“十萬心念十萬人”;青燈境內得見腌臢老道將傳說中聚寶盆當面碗,得見少女託着一座大山跑動如風;重返人間見過大師孃的邪與小師孃的佞;南荒中瞻仰遠古戰場想象七大聖風采;而後遊西海闖幽冥鬥戰馭人世界……不是每一次他都是主角,更非所有事情他都主宰,太多時候他都能看到自己的渺小。
竟然如此渺小啊。
可昨日懵懂少年,今天還不是長成今一代中土人間有數的幾位人王大家之一。維護鄉里一小捕還不是長成了管天管地連神仙也能小小地管一管的一小捕。
焉知明日這個管天管地一小捕會不會再做脫變,化作管神管佛一小捕。
其實變不成也沒關係啊,一階有一景,一景爲一戲,能亮相於臺上、做那過關斬將萬衆敬仰的關雲長固然最好,但是就算沒資格上臺,只能在臺下……只是看了一場好戲,何嘗不是一場歡喜、不是一場榮幸!
做自己要做的,不吝生死;一路修行一路飽覽,即爲逍遙。至少這已經是蘇景的逍遙了。
還有……人在幽冥時候,第一次與十花判打交道,對方給自己看了一場“好戲”:掌日月馭羣仙的露珠仙帝和毀滅露珠仙界的兔子。祖大帝留給後人的幻戲,戲文四字:敬畏之心。
做人也好做仙也罷,當永懷敬畏之心。
是場戲也是堂課,那場幻景蘇景一直牢記在心,不過在莫耶“舊時我與今日我、昔日起點與今日所在重合”領悟後,蘇景就想到了,如果只從那堂課中學到“敬畏之心”,未免就太小看祖大帝了。
事分正反,一個題目之下總會有左右兩面,既然看到了“敬畏之心”,就當想到“妄自菲薄”。
做人怎樣,做仙怎樣,焉知天外沒有天,當懷敬畏之心;做人如何,爲畜如何,安知我不是仙佛,不可妄自菲薄。
既是好戲,哪怕只是個搖旗吶喊的小小龍套,至少也還在臺上,蘇景不自慚。人家大聖揮揮手一片腌臢怪物打翻,蘇景上躥下跳手段用盡滿頭大汗總算打死了一個墨巨靈,再去尋找下個敵人……他開心投入!
起勁的又何止蘇景一個,還有枯坐青燈三十甲子今朝終於脫困的陸老祖!
一生起伏,他曾是天才少年,他曾是天下第一大宗的創始人之一,他曾有過一個妖女妻子和一個可愛女兒……太多經歷早就讓老人就愛明白了,我手中有劍,我面前有魔時該怎麼做。大聖強大與我何干,元始天尊更強大,但是因爲有了元始天尊大家就都不用做自己的事情了?
除魔護世、承天衛道就是他該做和要做的事情,何必去看別人。
陽火浩浩,凝鞭凝矢亦凝劍,蘇景一邊打一邊喜,一邊喜一邊遙向老祖問禮:“恭喜妖魔出關!”
話說完,眨眼睛,咕咚一聲蘇景就跪下了,滿腦子想着殺妖魔殺妖魔,怎麼就給喊成了“恭喜妖魔出關”呢。
蘇景要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的話,老祖多半會以爲是自己聽錯了,可蘇景跪了,老祖就知道是小子說錯了。
“不敬之罪,唯誅妖以贖!”陸崖九又怎會計較,哈哈大笑:“蘇景,今日你的修爲了不起啊!”
只要別和大聖比,今日蘇景的本領確是了不起,中土最最出色的一羣人中,穩穩有他一個位置,還別把附庸於他的雙龍一大聖、兩鴉一和尚這些“零碎”算上。
能有這樣的成就,當時陸老祖帶他進入青燈境時絕不曾想到。
陸九法眼如炬,或許覺得此子心性好、機緣佳,將來能成氣候,但又哪裏想到他能有這般大成就!
老祖開心讚歎,蘇景挺客氣:“螢火之芒,安敢月前爭光。”
謙遜之詞,奈何口中語氣、滿臉得意,讓這句話顯得太假了些。老祖卻愈發開心:“我像你這般大時,不如你……縱是進入青燈前,怕也收拾不了你了。好就是好,你也不用昧心謙虛了。”
“師叔教誨弟子牢記在心,再不昧心謙虛了。”蘇景回答響亮,又斬殺了一頭墨色巨靈。
不和大聖比,蘇景的確強大。
可是一羣大聖就在戰場中,陸崖九和蘇景一對賢叔侄彼此誇讚,有來有往你笑我也笑。
倒是天真大聖不打了,其他大聖猛攻不休,九尾妖狐則轉回彌天臺前,低下頭看了看不久前從青燈中出來的少女。
少女笑。
巨大妖狐面前,少女不必一顆豆芽更大,可她笑得多開心啊。
九尾狐的身形縮小,從頂天立地的巨妖變成了駿馬相若體型,依舊比着少女大上許多,但已經能做相擁了:九條尾巴相繞、狐身柔軟相盤,軟軟暖暖地燈中少女擁抱身邊,耳鬢廝磨、說不出的親熱。
蘇景都斬殺四頭墨巨靈了,正打算去打五個,忽覺腳下一輕,一股怪力湧動將他向後帶去。事出突兀但蘇景不驚,正“帶走”自己的力量與大聖玦同根同源,施法之人是誰就再明白不過了。
果然,蘇景被“擒”至少女與天真大聖身前,此時大聖重化人形,打量了蘇景一眼:“就是你?”
短短三個字,內中含義卻多,蘇景不知該怎麼回答,猶豫着點點頭:“是……是我。”
大聖微皺眉,似是有些不夠滿意,可很快他又笑了:“嗯,至少長得還不算醜。”
修行人,選徒弟也好、尋朋友也罷,什麼時候會看重對方長相?大聖這一讚,算是實在找不出其他可贊之處了。
蘇景居然也笑了,他心寬,長得好總比長得醜好。這個時候茅大先生也暫時脫戰,來到近前對天真頷首致意,微笑道:“當年承蒙大聖照顧,卻始終未能道一聲謝,萬年遺憾今天總算補償。”
說着,茅大先生雙掌合、長躬身:“多謝大聖。”
舊時的淵源了,四大屍仙皆爲第一圓時兇物,早早化聖人飛仙去。不過相比於人、妖、鬼道諸仙,僵家仙聖更加“戀家”,萬萬年前那方起身之穴是他們無論如何割捨不下的,是以每隔一段時間屍仙都會歸返中土住上一陣,茅大先生也不例外,結果在第五圓古時,他回來不久正遇到老對頭湘大先生也回來了。
茅、湘兩仙,不似黑白二僵那般水火不容,只是互相看不順眼罷了,見面互相譏諷幾句、至多動手打上一架,但不會真的傷筋動骨。
以前還從沒鬧到過生死相見的地步,可那一次,鬥着鬥着兩人就打出了真火,一戰打到天昏地暗,誰都贏不了誰可誰也不肯退讓。屍煞發了性子不是鬧着玩的事情。
眼看就要動了同歸於盡的地步,天真大聖趕來出手化解,不爲其他,只因爲兩大屍仙從海里打上了南荒,再讓他們這麼打下去南荒有大把生靈跟着陪葬。
天真解開了神仙戰團,湘大先生恨恨飛天歸去,茅大先生沉眠入土將養。
姓湘的怎麼想茅大先生不曉得,他只知道自己的想法:氣頭上的時候,莫說姓湘的,就連天真也很連帶着一起恨上了,恨他多管閒事。可大睡之中火氣漸消,茅大先生對天真就只剩感激了。
對茅大先生之謝,天真一笑坦然接受。
他不謝我無所謂的,他想謝我也無所謂,這就是天真的性情了。
茅大先生也非囉嗦之人,敬禮過後再入戰場去。
就在大屍仙開始新的衝陣時,遠天中忽有古怪號角響起,乍聽上去好像巨象長嘶,但要更沉悶得多,號角起處正是巨靈兵馬中軍核心地方。
隨號角,墨巨靈迅速變陣……大聖兇猛,當頭一棒打得又狠又慘,可是說到底大聖只才七個,再算上茅大先生與蝕海大聖,戰場中中土一方只有九大巨頭。
墨巨靈跨界而來的卻是整整一隻大軍!以十萬計的浩大軍陣。初時大亂之後墨色巨靈重整旗鼓,一隊隊兇兵或飛天結陣或入地佈防,各自堅守本陣。
遠方中軍處,只見一道粗壯足足數十里的濃黑煙柱滾滾向天……到得天頂煙柱不散,竟是直直通往天外宇宙中去!
黑煙蓄重法,而巨靈大軍結下固守之陣,再非一盤散沙,哪一處受大聖強攻,那處立刻會有別陣巨靈大隊增援,一時間戰事變得膠着,墨巨靈根本剿殺不了幾位大聖,可中土世界的巔極強者一時間也沒辦法衝入要害。
眼睜睜、看着那濃濃黑煙穿透蒼穹。
天真就在眼睜睜地看着,好像懶得打了似的,他是諸仙聖中最最強大之人,他不出手了,真就看着墨巨靈從容施展重法巨劫麼。
忽然嘶啞大笑傳來:“法煙直連十七真色長亭,長亭勾連,結抽生重法,此術決不可擋,法成於何處,何處生靈喪滅殆盡,‘赫學堂廷’就是毀於此術!邪魔,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笑聲是從中土陣中傳出的,有內行。
“內行”的聲音熟悉:施蕭曉。
施蕭曉果然了得,法身已滅、神魂被長劍盯住,遭此重創喘息沒多久就能再次開口狂笑了。
不過神志似是不太清楚了,是狂妄作笑,更是個好意提醒。
天真大聖稍顯好奇,不過他好奇的不是什麼十七長亭、抽生之術,轉過頭直接去問:“赫學堂廷被滅掉了?”
信仰不是空穴來風,有其神纔有其信。所謂“赫學”在中土無人知曉是個什麼教門,自然沒人信也沒人修。可是宇宙間世界無數,中土人不曉得的教門,也許就在別家世界法門大開。赫學就是如此,它是其他一些世界的“道”。
佛家有極樂世界,道家有洞天福地,魔家有天外魔壇,一樣的道理,赫學中修煉有成的仙神,都住於“赫學堂廷”,說穿了吧,那裏是一處仙聖世界!
連仙聖世界能夠打滅的妖法,中土這個凡俗乾坤又如何能夠承受。
可是天真大聖永遠都是無所謂的樣子,全無再出手的意思,轉目望向身邊少女:“你怎麼看?”
少女聳了聳肩膀,似是也想像大聖那般無所謂,可一樣的表情,擺在她的臉上就變成了俏皮:“我覺得,老道總是拖拖拉拉。”
話音才落,忽聞笑聲傳來:“我好心讓你們打頭陣、舒筋骨,你卻罵我拖拖拉拉,妖精啊,果然不能給丁點好心。”
朗朗大笑中道人顯身,道人從青燈境中來,手託聚寶盆,盆裏有面,面裏有蒜。與蘇景初見他時只有一點變化,鞋子沒了,老道變了赤腳仙。
施蕭曉的狂笑聲先是一窒、隨即猛做高漲:“邋里邋遢賊道士,你身上氣意倒是和那江山劍冢一模一樣,可是中土古時劍域餘孽?你活着還有什麼用,冢內藏劍已盡被我毀去……”
就在妖僧狂笑中,老道把手中聚寶盆遞給了少女:“請你喫麪。”
兩人燈中相處無數年頭,可少女從未喫過老道的面,先是歡歡喜喜的接了,很快又皺了皺眉頭,不想用老道的筷子、又不能用直接去抓麪條。不等少女出聲,一雙筷子遞了上來:“新的新的,我都沒用過。”
筷子是從矮處升上高處的,大宗師雷動天尊滿面諂笑,少女嫣然,接過筷子、不忘挑出面中蒜瓣,她不愛喫蒜。
聚寶盆遞給了少女,老道這纔看了施蕭曉一眼:“誰的劍?”
老道問的是插於身體、釘住神魂的長劍。瀋河應道:“是晚輩的。”
老道又去看蘇景:“自己人啊?”
蘇景立刻點頭:“自己人。”
遠古江山劍域,今日正道離山;劍域存者,離山掌門……當然是自己人!
老道開心的樣子:“自己人就無需太拘謹了。”
瀋河、蘇景面面相覷,不是很明白老道的意思,他們離山夥明明沒拘謹……直到老道邁步上前,伸手拔出了瀋河的劍,大家才明白道爺說的是自己不用拘謹。
劍拔出,施蕭曉的狂笑變成了慘叫。
拔出後老道手腕一轉,又沿着之前傷口重新插進回去了,釘得穩穩的,施蕭曉又一聲淒厲慘嚎。
老道心滿意足,對雕山少女笑道:“說到‘拖拖拉拉’,我倒覺得和尚們最是差勁,一貫慢吞吞。”
影子和尚忽然接口了:“我在呢,你什麼時候學會當面說人壞話了?”話音未落,手中忽然一聲怪響,木魚被他敲裂了。
同個時候老道望向蘇景,對他笑着點頭,對他揚臂招手。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顛倒乾坤
不再喫麪的喫麪老道向蘇景招手。
不是向蘇景招手,是向蘇景的囊中劍招手。
下一刻兩道銀亮光華自錦繡囊中震爍而起,丈一,北冥,兩支來自劍冢又自願追隨蘇景二十多甲子的神劍落入老道雙手。
雙劍之中,北冥不作太多停留,只在老道手中停留片刻,便向北方飛去,轉瞬即逝。丈一則發出一聲悅耳輕鳴,留在了老道手中。
劍入手,老道未再繼續,他在等……等和尚。
影子和尚沒讓同伴多等,他扔掉了手中的木魚錘,然後把木魚倒轉了過來。
木魚剛剛被敲裂了。所以說小攤子上的東西就是靠不住,這才敲了多一會就裂開了,好明顯的一條裂隙。
倒轉木魚,裂縫向下,跟着和尚又晃了晃。那樣子有些可笑,好像娃娃們倒扣存錢罐,還盼着能有銅錢掉出來似的……可也就在這時候、和尚倒轉木魚時候,天亂了,地亂了!
影子僧手中木魚爲正,則天在上地在下,世界如常;當和尚手中木魚轉轉,包括蘇景在內人間修家只覺天旋轉、地旋轉……何止是天旋地轉,分明是天翻地覆!
待到和尚手裏木魚轉罷、反面向上正面向下時再看人間:無盡厚土高高在上、浩瀚蒼穹在下。
他倒轉了木魚,他也顛倒了世界!!
世界翻轉了,一切一切都隨之翻轉,包括地上山、山中人、人旁山林土石,包括天下雲、雲中雷雨、雲中串串水珠……蘇景站在地上,大頭朝下,向下張望着,下面有云、有天。
天地反覆,但人還在地面,並未就此“掉下去”,這不是蘇景的法術,而是影子和尚的“道”,他讓乾坤顛倒,也讓乾坤內一草一木一土一水都隨之顛倒,該在地上的還在地上,正在飛翔的繼續飛翔。
不止修家、生靈和本就生了根的山、林。江河湖海這些並無根基的浩浩大水也都還嵌在地面,波濤依舊。
沒人能不驚訝,突然的“大頭朝下”讓這世界上所有生靈都大喫一驚,除了大聖……大聖依舊,殺戮依舊,正着殺人與反着奪命,對他們的敵人來說全無區別,一個字罷了:死!
倒轉後、和尚開始晃動木魚了。
顛倒木魚即爲顛倒乾坤,晃動木魚就是撼動世界!
腳下、身邊,蘇景身體的感覺清晰,晃,真的再晃,像極了地震,可誰他孃的經歷過“倒吊着”的地震。
搖晃越來越急,和尚手中的動作漸加快、幅度漸加大……就在劇烈搖晃中,蘇景心底忽有古怪感覺湧動,於此一瞬身不由己、全無壓抑地脫口大吼:佛啊!
大吼出口,人也隨之驚詫:又何止他一個人,身邊的不聽,一旁的雕山少女、喫麪道人甚至天真大聖,戰場中諸位強者、在場正道修家、甚至那支墨巨靈大軍……還有,陽間的每一個智慧生靈、陰間裏的所有惡鬼凶煞,中土世界中所有人,全部的全部,盡數開口、嘶聲大吼:佛啊!
不論信或者不信,全都開口喊佛,不能自已。
不論信或者不信,佛都存在,佛都安詳。
信者不妨虔誠,佛聽得見也看得見;不信者有何妨打個招呼,佛會微笑……排山倒海的吼聲之中,西方遠處突然巨浪排天!
風浪起處,西海之心。
金光綻處,摩天古剎!
直至此刻,衆人才曉得影子和尚爲何要顛倒乾坤、爲何要搖晃世界……摩天剎沉於西海,遺蹟也好、廢墟也好,內中一塊瓦片都重逾萬鈞,沒人能把它再打撈出來,影子和尚也做不到。
打撈不出來,那就把它“倒”出來。怎麼倒?翻轉世界,再晃晃,多簡單啊。
轉木魚轉乾坤,晃木魚晃世界,把那尊沉睡了太久的神廟喚醒來、倒出來。
摩天古剎出海,重臨這中土天地!
和尚手中木魚轉回,天升地落,一切歸於正常,只有那尊煌煌神廟未隨乾坤顛倒,佛光既已綻放就不會再熄滅、寶剎既已重生就不會再沉落!
蘇景真就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炸了……歡喜的膨脹,興奮的膨脹,脹到就要炸了。
早在當年闖蕩西海時候,馭人歸仙郎齊就對影子和尚說過:若你全盛時想要殺我,我唯一活命之道只在跪地求饒盼你能心軟。
這句話許多人都聽過,當時或許驚訝可很快就忘記了,和尚一直是和尚,默默無聞,入定的時候多起身的時候少,沒做過什麼太了不起的大事,他早醒來了可他還睡着……可是那句話蘇景始終沒忘!
蘇景等着,蘇景想看,蘇景相信,有朝一日影子和尚恢復全盛,當有萬盞金光照耀人間!等來了,看到了,和尚手腕一翻就乾坤顛倒!
蘇景何等歡喜,這個看上去一貫傻乎乎的和尚,是我身邊同伴,是我最最忠實的朋友!
大喜則大笑。蘇景帶笑,而異象未完,那古剎凌空,寶光衝騰明耀西方,吱呀呀的門軸響動傳遍人間,身披錦繡袈裟的中年僧人邁步走出三方便門,他的雙目是閉着的。
本爲盲眼人,但修成大智慧,隨他升佛身中一切惡疾散去,雙目早就復明了,不過畢生盲目、閉着雙眼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摩天古剎,盲眼神僧走出山門!
不止一個盲眼僧。
在他身後,還跟了九位玄袍老僧,蘇景一個也不認識。他們默默無聞,他們沒有大像留下,漫長年頭過去就連法號也都湮滅於時間之中,今日人間再沒了他們的故事。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啊——除魔衛道,不是爲了寫下一本故事書,不是爲了留下金身像讓後人膜拜。
除魔、是因爲心懷慈悲;衛道、是爲了讓心中慈悲能夠流傳下去。
永永遠遠流傳於世!
摩天古剎,盲眼和尚、九位老僧……就是他們,十神僧,曾與南荒七大聖並肩,古時共經那場綿延苦戰,護得人間平安!
十位神僧再後,還有十八位僧侶,年紀各異,既有青壯也有老僧,最醒目的、還有個看上去七八歲的小沙彌。
小沙彌滿面歡喜,不知爲何的開心,彷彿含了一塊蜜糖在口中。
十八人皆握烏黑長棍在手,法棍鵝蛋粗細,其中十七根一般高矮,唯獨小沙彌手中棍比起同伴的要長出三寸……何須引薦,甚至不用去看最後一排十八僧侶手中棍、不用去細數他們的人數,只憑一眼相望心中自有靈犀勾連,頓時蘇景就知道了,他們是十八羅漢,摩天古剎中代代相傳、心中最慈悲而性情最剛烈、身中禪意濃重卻更擅鬥戰、悟明悟空悟淨亦悟殺戮、護寺護道護世更護人間的十八羅漢。
只是蘇景還有些想不通,十八羅漢法棍已被影子僧相贈於自己和十七迦樓羅,長棍仍在囊中,那真正的十八羅漢手中長棍何來。
想不通,可是不重要,懶追究!
摩天剎,十神僧、十八羅漢顯身。
相隔海天,萬里遙望,但閉合雙目的盲眼僧之一下子就看到了影子和尚,雙手合十遙對影子僧,躬身、微笑:“師弟辛苦了。”
影子和尚還禮,同樣的從容智慧,同樣的微笑愜意:“師兄們辛苦了。”
全無內容,白開水似的問候,但其中藏下的千言萬語和無盡智慧無盡隱忍與無盡付出,放眼人間問徹陰陽:幾人能懂!
還有……距離雖遠,蘇景卻看得清楚,古剎走出的十八棍僧中,那位手執歡喜法棍的小沙彌正望向自己。
忽地,小沙彌曼聲長吟:“妖魔除盡、玉宇澄清、揚手歡慶、心花怒放……”
唱到此處,小沙彌收聲了,笑吟吟地望向蘇景。
蘇景喝酒也喫肉,妄語更殺生,心中無佛也談不上信仰,但這全不妨礙他自然開口、唱完最後四句:“羅漢歡喜。”
妖魔除盡、玉宇澄清、揚手歡慶、心花怒放……羅漢歡喜。兩人合念,歡喜羅漢偈唱罷,彼此會心一笑,小沙彌更是歡喜了,對蘇景點點頭:“你歡喜我便歡喜,你歡喜便是我歡喜,蘇景,謝謝你。”
蘇景不知對方如何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卻大概能明白他爲何要道謝,當即搖搖頭:“更該我謝謝你。”
神僧顯身,不急着及動法入戰,盲眼僧又揚起手、對着少女身邊的天真大聖打招呼。
大聖不還禮,好像沒看到和尚似的,但他自袖中摸出一隻碧玉葫蘆,打開來酒香染遍乾坤。
舉起葫蘆,大聖喝酒,一口、兩口。
第一口我敬你。
第二口、你不喝酒我替你喝了。
大天尊當時就急了,這酒香實在太芬芳,腹欲靈怪三十甲子走遍人間卻從未聞到過!太香甜,根本忍不住!雷動跑去拽人家大聖爺的袍子了,哪怕大聖發怒、一個神通打下來丟了性命也值得。
天真大聖卻並無想象中的兇惡或冷傲,居然還笑了下,隨手將碧玉葫蘆扔給了雷動。
雷動天尊狂喜,赤目拈花也湊上來要分一杯嘗,可任憑雷動把葫蘆如何倒轉如何搖晃,內中酒卻一滴也流不出來,偏酒香更濃,真真急煞了三尸神。
就在三尸快要罵街的時候,一旁的腌臢老道突然將長劍一抖,空着的那隻手食指中指併攏,沿着劍身用力一抹。
手指抹過劍身,一道閃電自西天起、劃過漫漫長空,最終沒於西天角……那一道閃電真的跨越了整座天地、也跨越整座人間!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舊時人間
閃電過後便是雷聲轟動,雷聲未落便有大雨滂沱,那傳承串兒的雨珠兒閃閃銀亮,彷彿長劍顏色。
籠罩中土世界每一寸地方的大雨。
饒是蘇景見多識廣,也從未經歷過如此寒冷的雨水。不是身體如何,而是來自神魂深處的寒冷,只消一滴雨水落在身上,神魄似乎就會爲之凍結,甚至連一個念頭都再難轉動。
只能看只能聽卻不能去思索去想象,思緒被凍結了,那時間還有什麼意義。
時間沒了意義,一萬年與一瞬間再無區別……人間沒了時間,就只剩下一場銀色大雨。
而世界……整座中土都在大雨中迅速模糊起來。
雨中,先是顏色模糊了,青青山、藍藍海、紅花兒、紫果兒,所有顏色都被大雨洗滌到一乾二淨,原來天地,肉眼可見層層褪色,只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五彩斑斕的世界就變成了黑白寂寞的乾坤。
顏色之後,形狀也隨之模糊,重重高山似是融化在雨中,深深溝壑被雨水填平,汪洋大海被大雨砸的水霧濛濛不見了本來模樣,三息,就是三個呼吸功夫,世界彷彿被扔進水盆中浸泡好半晌的麪塑,“融化”得全無形狀了。
三息過、又三息,大雨依舊,清洗顏色、模糊形狀的大雨又變成了老天爺手中的神刀仙斧,鑿鑿敲敲、雕雕刻刻,乾坤又迅速清晰起來,有了形狀也有了顏色……可是當天地間一切重新成形,重現聳立面前的,又哪裏還是蘇景認識的、熟悉的世界。
老道抹劍,喚來一場大雨,洗出了一個蘇景從未見過的嶄新世界!
不知什麼時候,雨水變得“溫暖”了,其實依舊寒涼,不過沒了那份凍透魂魄的陰冷,至少蘇景恢復了思考能力。與衆多修家一樣蘇景縱身高空運起神目,仔細端詳這座被大雨“洗”出來的嶄新世界。
細看後才發現,其實中土世界的大概輪廓並沒太多變化……就只剩下了個大概輪廓了,細節變、處處變。
比如北方的冰原,面積比着現在好像要小了些,且冰蓋正中多出了一座萬頃巨湖。是湖還是海?並沒嚴格界限,蘇景分不清楚;比如西方,戈壁面積遠勝今日,大漠方圓卻小了許多,大漠偏北,很古怪啊,那裏聳立着一片巨石陣,蘇景沉定心思再做西看,驚訝發現巨石之陣居然一片碑林——墳碑巨林;比如東方,平白多出一個大坑,看上去不像神通開掘、更像個隕星留下的巨坑,而坑中一道道金礦脈、玉礦脈彼此糾纏着,若能將內中金玉盡數挖掘出來,怕是能把世界買下小半了;還有南方,東土與南荒交界地方,那裏的樹林變得陰氣森森,三千里廣漠、比着蘇景在幽冥中見過的喪森還要更陰冷,人間什麼時候有了比着幽冥還要更幽冥的林子……
正看着,跟着蘇景不聽一起飛起的雕山少女輕輕對他們笑道:“過去啊。”
蘇景一時不明白,什麼“過去”啊。可是不等他發問,突然北方冰原的大湖傾蕩滔天浪,一柄長劍沖霄而起,凌空、急震、那劍鳴驚動北方!
蘇景“啊”一聲驚呼,他識得此劍,非但識得且還再熟悉不過,自從“被逐出離山”後就始終相伴身邊的北冥神劍。
就在北冥沖天之際,天地之間、四面八方皆有驚變!
西方,巨石陣中奔出巨人軍馬,浩浩之騎奔馳大漠,行軍之際揚起長長沙龍……就在奔馳間、衝鋒中,整整一支巨人騎兵化作一柄劍,與北冥齊尊、江山劍域八劍王之一,馬足龍沙!
東方,道道金脈玉脈莫名轉活,化作一條條巨蛇,彼此纏繞彼此廝磨,纏着纏着它們就化作了一柄劍,金玉之劍,八王之一,金玉滿堂!
南方,那片鬼氣森森的莽林燃燒開來,陰綠色的火光如惡鬼長舌,一下一下的舔食着天空,大火旺盛,重重火焰糾結,當所有火焰全都聚攏一起時候,烈焰中飛出一柄長劍,南方劍王,柳暗花溟……還有東南、東北、西南、西北,還有遠處的那顆銀杏樹,還有那座不起眼的碧水潭、還有那座顫抖不休的紅頭火山,還有海中那座黑紫色的巨大島嶼……中土世界,處處化劍、處處升劍!
猛然間,蘇景懂了少女的提醒:過去啊。
一場大雨,洗出的哪裏是什麼嶄新乾坤,正正相反的,這場雨還原的是舊日中土。
那極北的冰上深湖、西方的巨大碑林、東方的金玉隕坑、南方的森森鬼林……所有地方,都是江山劍域仙長的煉劍洪爐。
就是如此了,江山劍域,每一劍都取自中土乾坤,取劍於乾坤之人,就用手中長劍來守護這座乾坤!
遠古時的煉劍之法如今早已失傳,但大概的道理今人是明白的:一處靈秀之地化作劍爐,當神劍鑄成,那片地方的生靈不會受影響、但靈秀之氣會盡入長劍。
地方還是那個地方,生機仍就濃郁,可是以“靈”而論,生死差別了。一劍出,一地亡。
靈光乍現於腦海,如驚雷閃電,瞬瞬照亮真相,蘇景恍然大悟:劍生、地亡,於劍而言,究竟何處纔是它的冢?
出生一刻就已經決定,那片因它而亡的靈秀地,萬萬年後就是它的埋骨處!可笑後輩無知,竟把劍域當劍冢。
劍域永遠是劍域,萬劍插遍等待後輩取用,即便內中長劍一動不動,那裏也不是它們的冢。
江山劍域是這一柄柄長劍的家,而真正劍冢各歸各處,生劍地,喪靈地,埋劍地!
當年劍冢異變,劍域長劍盡數收入地心深處時,其實萬劍就已經散去,各歸其冢將生死歸於一,將萬年的等候化作一朝覺醒。長劍早都散去了,可劍域地心深處並非空無一物:名劍於此間逗留了太久,其身不在卻仍有其形留影,其意離開卻有劍氣殘留。可笑妖僧無知,只打碎了個“衣冠冢”就當自己真的毀了劍域。
江山萬劍,凌空江山,齊齊鳴嘯。此刻喫麪道士手腕再震,掌中丈一騰空去,匯入萬劍、振鳴、振鳴、再振鳴,如龍吟也如奔雷,如海嘯也如山崩,不聞蒼涼只見激昂,那時豪邁之嘯,忘記生死藐看輪迴的豪邁。
就在這場歡鳴之中,縷縷青煙如線,凝而不散,自地面扶搖九霄。哪裏來的青煙?循目望去,煙起地方……赫赫然,江山劍域。
不知何時,那片廢墟已經變成了古色昂昂規模浩蕩的修行靈地,重重劍塔高聳,白鳥青鶴穿梭,大羣道士肅穆而立,正焚仙、祭青天!
忽地,劍鳴聲音猛又拔起一個高度,幾乎要驚碎了這座舊日天地,萬劍追煙,歸返劍獄,那是它們的家,那裏有他們的朋友在召喚、在等候。
召喚一場跨越千古的團圓,等候一場不問來生的殺戮!
萬劍歸宗去!
再一息,雨停了。
眼前玄光一閃,再看世界已經恢復如今模樣。北方的冰上湖、南方的鬼莽林……一切都告散去,江山劍域也重新變成了廢墟……唯獨,道人還在,劍在還!
之前發生的是夢是幻?蘇景心裏明白,都不是,那是一場輪迴。
和尚爲倒出摩天剎顛倒了乾坤;道士爲了喚醒江山劍域倒轉了時間。古往今來爲宙、四方上下爲宇。宇宙二字,和尚翻了翻手腕,道士抹一抹長劍……
劍域之主,看不出仙風道骨,此人面目兇惡、少一目。誰看誰害怕。
與和尚們一樣,惡道與門下八位劍主、千萬道人根本不去看墨巨靈一眼,先看西方天空、寶剎高僧,盲眼僧又招手;再看天真大聖,大聖拿回了自己的葫蘆,一口,兩口。
敬你,我替你喝。
之後葫蘆又遞給了饞酒的三尸,說也奇怪,這次碧玉葫蘆中的瓊漿一倒便出,以至拈花一個不小心散出了不少,雷動氣得跺腳、罵老三敗家……
先前倒不出,如今隨便喝,蘇景大概能明白天真的意思:該敬的,須得等。等敬過,隨便去喝吧。
想通此事,蘇景又有些奇怪,不藏着,小聲問身邊雕山少女:“不是還有位三身獠祖前輩?不給他敬酒了?”
少女什麼都曉得:“鬼啊,喝什麼人間酒,還得給他尋柳葉,怪麻煩。”
摩天高僧顯身的時候,只是天真不打了,其餘諸位大聖還在咆哮惡戰;江山羣道顯身後就更乾脆了,連焚窮滅頂等人都撤下來了,歸於天真身後,再沒了丁點動手的意思。
墨巨靈大軍如今擺出的是守陣,眼見中土巨擘一家接着一家的出來,心中驚駭至極,哪還會再主動攻來,只盼自家中軍的“十七長亭、抽生之法”能快點成形,各隊兵馬謹守本陣,小心以待。
江山劍主來得最晚,但他與喫麪道人心鏡相映,知道墨巨靈在擺弄一樁兇猛法術以求翻盤,劍主開聲,笑問:“怎麼想?”
盲眼僧攤雙手:“我佛慈悲,我沒主意。”
一僧一道齊齊去望天真大聖,天真正給雕山少女看手相,頭也不抬:“十七墨亭、抽生之法,連一座赫學堂廷都被打滅了。以前沒聽說過的新鮮玩意,不想嘗一嘗麼?”
和尚揚眉,笑:“很好!”
老道彈劍,笑:“妙極!”
天真嗯了一聲:“那就等一等。”
盲僧是什麼人,兇道是什麼人,天真大聖又是什麼人,明知對方施展重術,卻由得他們施展,倒要看究竟是墨色永恆還是中土完美!
三尸正喝酒,聞言覺得自己亮相的時候到了,翻身上棺直飛半空,雷動昂首斷喝:“腌臢邪魔速速施法,莫讓我家天真大聖久等……”剛喊了半句,突然身後狐嘯沖天、大聖咆哮;西方佛光衝騰、禪唱如雷;東方萬劍化龍,咒聲崩天。
南大聖、西神僧、東劍仙,所有先賢盡數出手!
佛從天降,直落墨家中軍;劍光驚鴻,一閃再閃、斬斷黑煙;巨妖欺天,掀動無邊水火殺劫,湮滅巨靈……等?
當佛爺、當道爺、當大聖爺都是傻子麼。
看仇人死不瞑目,不負人間期盼。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脆皮
道、僧、妖,先賢三大巨頭彼此商議、雖非刻意公佈、但也說與天下修家知:等他們的兇猛法術。
說好了要等的……結果沒等。
瀋河愣、秭歸愣、果先愣、塵霄生愣、木恩愣,所有人都愣了愣,蘇景也不例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說點什麼好了。
江山劍主,第五圓中道家一脈孤高豐碑,只可仰望無可超越;盲眼神僧,摩天剎是中土禪宗的傳奇,他則是摩天剎中的傳奇;天真大聖,畢生狂狷任性乖張,滿天神佛在他眼中不如山腳下那朵嬌柔野花……這樣的人物也會是耍賴?
無數晚輩面前,他們一起耍賴啊。
不止耍賴,他們還冤人。
不止冤人,他們還奪命!
忽然間,有人笑,撲哧一聲,滿滿快樂,蘇景身邊小不聽第一個笑了。不聽邊笑邊打量蘇景,俏目中意味再明白不過:小喪修不要臉皮,原來是有淵源的啊。
師叔陸崖九暫時收劍,就站在蘇景身邊。老祖咳了一聲,眼中驚訝猶存,隨口問蘇景:“你怎麼看?”
指摘前輩是無論如何不敢的,蘇景猶豫了下、謹慎應道:“反正……反正我是做不出這種事情的。”
撲哧又一聲,這次不止小妖女,連陽三郎都笑出了聲音,不過也絕非無人捧場,小十六跳到蘇景肩膀上:“忽啊!”
十六老爺響亮附和。
蘇景喜揚眉,對師叔笑道:“十六從南荒時就和我一起,我倆相識一千五百年,它是瞭解我的。”
老祖似笑非笑,目光一轉望向了十六,小小陰褫如今都修成惡龍了,卻還不會說話,被師叔望着,小東西顯得異常躁動,有話想說偏偏又說不出……一尺身體盤卷又繃直,繃直再盤卷,憋悶好陣子,狠狠把腦袋一轉,咬牙再咬牙,費力再費力,終於十六開口、對蘇景:呸!
呸出一聲,瞬瞬通泰,十六又復“忽啊忽啊”,喜滋滋飛上雲天,化身惡龍追隨大聖殺敵去。
化惡龍不是白化的,忽啊之外十六又修得一字真言,呸。
蘇景“啊呀”失笑:“葉非那盆水是壞的,把十六給修歪了……再見葉非時候,得找他討個道理來。”
老祖大笑,不再答理蘇景,再次提長劍畫天河,河中重重寒月升!
曾經冠絕中土的巔妙劍法,但因江山萬劍在上、因活佛之怒在上、因大聖兇威在上顯得黯然失色了,可那又有什麼關係,那份屬於陸崖九自己的榮光依舊耀目,離山陸九的風采本就不是因劍而來,陸九就是陸九,自有風采,便如此刻歡欣鼓舞、殺敵去!
蘇景也笑,兩道陽火自掌心沖天起,左手火凝做金鞭右手化結化長劍,追隨老祖身後,殺敵去。
老祖不回頭,聲音洪亮:“不必跟我身後,上前來與我並肩。”
短短一句話啊,卻只有蘇景自己曉得,這句話他盼了多久,他幻想了多久,那時他幼年時做的夢!
夢想成真,死有何憾!
何況死不了……老祖死不了,蘇景死不了,今日人間今日戰場,死的是墨巨靈。
東道西僧南妖,遠古的中土王者盡數出手!就是這些人,曾在數千年間於源源不絕的墨巨靈大軍惡戰不休;那古時的鬥爭絕非一場普通戰鬥,那是一場浩大戰役,今天墨巨靈擺出的陣勢,在遠古時候幾乎每天大聖等人都會經歷,算得什麼。
連風雨都算不得,更不談不到風波險惡。
但也不是什麼都算不得,滅頂大聖伸手抓過一頭墨巨靈,未用大山夯砸,滅頂大聖打發了性子,抓着墨巨靈的肩膀,直接一個頭槌砸到了對方臉上。
墨巨靈的頭碎了,滅頂大聖轉頭對身邊殺秋老怪笑道:“脆皮!”
殺秋老鬼面色木訥,表情沒反應,不過他收了自己的三千藤鞭,也學着滅頂的樣子伸手抓過一頭墨巨靈,擺頭槌撞過去。敵人的頭又碎了,殺秋對滅頂點頭:“嗯,脆皮。”
這就是“算什麼”了,巨靈、惡戰、一場今日修家用盡心機也闖不過、擋不下的墨色浩劫,遠古先賢眼中的:脆皮。
巨靈脆皮,惡戰脆皮,浩劫脆皮,全都加在一起,它們也就算個:脆皮。
全無懸念的戰事,今日修家的熱血沸騰,遠古大能爲者的陳善可乏,無聊就是無聊、沒辦法改的。可是忽然間,大聖笑了。
不止大聖,還有摩天盲僧、江山兇道都笑了。莫名其妙的,不知他們笑什麼。
大勢已去,敗局註定,中土人間的墨巨靈還有不少活着,但也不過多活一會而已,三方剿殺,破陣如摧枯拉朽,對墨巨靈而言戰事已經陷入絕望。
元帥已死,中軍滅絕,這支墨巨靈的軍馬已經沒了指揮,一盤散沙的樣子。突然,戰場中一頭巨靈怒聲咆哮:“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
嘶吼中,這頭墨巨靈翻手,把自己頭上的雙角掰斷,再倒轉,右手角刺入左胸心口,左手角刺入下腹丹田。
自裁,但巨靈生命頑強,要害受創一時間還不會死,摔坐在地,大口喘息,猙獰作笑。濃黑血沫自其口鼻泛出。
正巧三尸就在這頭巨靈不遠處,赤目見狀猛一聲:“好!臨陣自裁,真乃上將軍也!”一個喝彩,另兩個嘻嘻哈哈地笑,可是他們的笑聲頃刻就被山呼海嘯般的咆哮聲淹沒了。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
正神墨中生,行馳宇宙間!
……
所有墨巨靈都於此刻發瘋,學着第一頭巨靈的樣子,狂呼着這十個字,自斷雙角、自刺心口與丹田。
三尸笑不出來了。一頭墨巨靈被嚇破了膽子寧可自裁也不敢再面對大聖等人算不得奇怪,可整支大軍都喊着號子自裁絕非正常事情了。
大羣巨靈自己把自己捅倒了,大聖等人無人可打自然也就停手了。這次不止天真,盲眼僧和獨眼道也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地面上始終觀戰、未曾出手的雕山少女、邋遢老道和影子和尚對望了一眼,其中和尚眯了下眼睛:“又來了。”
蘇景低聲去問雕山少女:“怎麼回事?”
“自毀法身,引爆法元以求重創乾坤,是同歸於盡的招數。”少女應道:“倒不是力量有多兇猛,但會有墨色浸染四方,比較討厭。”
雖知有天真等人在,什麼事情都輪不到自己來操心,可蘇景聞言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再去看大聖、古剎和劍獄諸位能者,居然盡數收手,三大巨頭並肩雲頭,餘衆列位三人身後,個個面帶微笑,他們在等待。
等待什麼?等墨巨靈潑起重重墨色浸染天穹?當然不是,他們等待的“東西”已經到了:青銅碗。
滿滿鬼篆銘刻的古拙之碗橫飛天際!
至天心,寶物急停,就此懸浮不動。
蘇景“啊”一聲低低驚呼,這隻碗他識得,三身獠祖樂樂的本命神器,一直安置於幽冥神君廟中的青銅碗;而蘇景低呼時候,陸老祖已然熱淚盈眶……中土世界曾經有過兩隻這樣的碗,一在陰間,一在陽世,前者安睡於幽冥西陲後者成爲陸角八犀利法寶,即便老祖已知前因後果、曉得此碗爲並非兄長那一隻,可他心中仍沸騰!
心中沸騰、鼻腔酸楚、眼窩溼潤。陸老祖畢生問劍、疾惡如仇,天下人間有誰見過他掉過一滴眼淚。
沒人見過不代表他沒有眼淚。
寶碗顯現,碗中空氣微一模糊,三頭六臂、白髮蒼蒼的老魔顯身,三張臉孔一悲一喜一怒,不是祖樂樂是誰。
祖樂樂將那張笑臉對上了三大巨頭。
祖樂樂對面的三個人都笑着……之前他們突然發笑,只因察覺了祖樂樂的氣意,這場熱鬧果然少不了他啊,至此,古時昂首並肩,舉劍齊法殺滅巨靈護衛乾坤的四位前輩,終於重聚一起!
四個人,沒有一個去看正催促最後“俱焚”法術的巨靈大軍,也沒人說話,他們各據一方,彼此相望彼此微笑。
五息過後,祖樂樂忽然躬身,兩字:“多謝。”
盲僧、兇道、天真還禮:“不謝。”
稍頓,改做僧道妖三人施禮了、對祖帝:“拜託。”
祖樂樂還禮,認真:“放心。”
多謝、不謝。拜託、放心。
八個字後,懸空寶碗突兀一震,一化百、百化萬、萬再化無數,霎時間中土人間無數寶碗鋪滿天穹!寶碗翻飛、倒扣,一枚一枚分毫不差,整整扣中兇法已成、正欲炸碎自己的墨巨靈!
一碗扣一靈。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一個也不差。
就在墨巨靈自毀法術堪堪成形、將要炸碎一瞬,碗盡落!墨巨靈身形大若巨嶽,碗平常大小、裝不下半鬥米。不見寶碗漲,不見巨靈縮,可是碗落下就那麼一扣,扣住了,穩穩當當!
天上無數碗落地,天空清靜了。
地上無數碗再一震,千萬歸一,地面也清淨了,再沒一個巨靈,包括屍體在內所有穢物盡被收入碗中,想要炸自己就去碗中炸,不炸也不行。碗中自有三身獠的毒蝕冥火,且看煉不煉得化這羣天外“正神”!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化精光,第一戰
也在祖帝寶碗收巨靈的同時,從現身……或者說從蘇景認識她開始就始終在笑的雕山少女忽然“哇”一聲大哭出聲!
影子和尚與喫麪老道一叩拜、一稽首。
蘇景等人則大喫一驚:只見雲上、衆多古時大賢忽地散去了身魄,化身一道道瑰麗光華,閃爍翻飛,於蒼穹中流連着,彷彿看不夠這人間景色一般。
過不多久重重光華散落,摩天神僧所化金光盡數遁入影子和尚眉心、劍域高人所化銀光全部注入喫麪道人雙目,七大聖所化的絢麗光華則糾纏一起化作一枚七彩金環,爲雕山少女束起了長長青絲。
異象只在短短片刻,少女哭倒在地,影子和尚與喫麪老道長拜不起……
祖樂樂未出聲,但他轉過了那張痛哭之臉,看着諸賢化精光、落入“傳人”身中。
還有一個人淚水長流,癱坐在地:蘇景化靈三嬰之一,劍嬰屠晚。
就在突然間,天地寂靜。
和所有人一樣,瀋河震驚當堂,但很快他微微皺了下眉頭,被長劍盯住神魄的施蕭曉正對他傳音入密。
片刻後,瀋河走到秭歸先生和辰光方丈身邊,三位掌門低語幾句後傳下密令,果先、木恩、離山兩位新晉人王白翼與方先子領命,齊齊飛天而去,蘇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生怕這幾個人會應付不來,讓裘平安與小十六做追隨……
幾位人王飛天去了,蘇景面前忽又多出了兩個人。乍相見,蘇景驚喜交加,兩人中,左首那個,心口空空雙目閉合的清秀少年,正是瞑目王。
可蘇景卻顧不上去向二明哥問禮,直接跪到右首老者面前。
與陸老祖長相一模一樣、但身穿紅袍的老人,離山光明頂主人,蘇景真正的師尊、陸角八。
蘇景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他搶步去跪,小不聽、三尸、一羣先匯聚離山後又轉戰彌天臺的妖怪,呼啦啦地跟着他跪了一大片,倒把陸角八嚇了一跳,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陽間還有個弟子。
陸老祖也激動,想不到今生此事,竟還有機會再見兄長!不過老祖很快平復心情,上前三言兩語把蘇景的身份解釋清楚。此刻離山弟子也紛紛上前,對陸八陸九兩位師祖行見大禮,紅長老仗着自己是個“女娃娃”,就算多嘴長輩也不會見怪,一邊行禮一邊把蘇景“生平”大概介紹,反正就是誇了。
聽說東土佑世真君、南荒太歲老祖、幽冥小九王和閻羅駕前第十四王都成了自己徒弟,且還身懷人王本領,陸角八着實有些驚訝,看看蘇景,又看看陸崖九:“這麼好的徒弟,當初你自己怎麼不收?”
陸崖九哈哈大笑:“這不是當初沒想到他這麼能折騰麼!”
陸角八也笑了,可是說到底師徒兩人只是初見,蘇景還好些,至少從他被列入離山門牆第一天起就知道師尊是什麼樣的人物,師父在人間種種作爲他都瞭解,潛移默化深深敬仰。
陸角八卻不是,以前聽都沒聽說過蘇景,即便知道此子了得也不覺有太多情緒,微笑點點頭嘉勉了幾句了事,情有可原的敷衍。
不過陸角八很快就愣住了……他看見了陽三郎。初時未曾留意,注目片刻後陸角很快就認出了對方。
雖然陽三郎化作人形,雖然陽三郎另得機會涅槃重生,完全不是從前模樣了,陸角仍就認出了她。先是錯愕,很快老人的神情便告坦然,邁步來到陽三郎面前:“我欠你一個公道……”
不等他說完,陽三郎就一擺手:“舊賬了了,你徒弟替你還了。”話說完陽三郎不欲多待,和蘇景打了聲招呼,帶上小金烏飛走去準備“重見天日”的法術去了。
陽三郎如此說法,就不由得陸角不對蘇景另眼相看了。蘇景卻不邀功,只是搖搖頭:“也是機緣巧合,弟子與陽三郎和解了。”
靜靜凝望第一次見面的人王徒弟,似是思索什麼,不多久陸角面露笑容,點頭:“很好。”
這個時候三身獠祖樂樂走了過來,以笑臉相對蘇景,大帝目光望過蘇景、望過屠晚、也望過三尸,把這一夥子人看個夠,祖樂樂道:“這麼說……練成‘三聖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劍轉生無上心訣’的人就是你了。”
蘇景口稱“帝尊”正要執禮,祖樂樂伸手攔住了他:“神君駕前冥王,身份不遜於我,若你喚我帝尊我就得喊你王駕,麻煩得很,你我直呼姓名就好。”
漢家孩兒,禮字紮根於心,就算不喚“帝尊”,也不好直呼其名,改口道:“還請前輩指點……”
剛說到這裏祖樂樂就笑道:“前輩個鬼爪子!”
三尸中雷動忍不住插口:“應該的,應該的,不論身份至少也得論輩分……”仍是不等說完,祖樂樂繼續笑道:“我就一直說,做鬼的最最不該論輩分,又不是陽間,都落入輪迴中了,輩分簡直亂套!偏偏那些鬼崽子就記着做人時候那點規矩,不肯聽我的。”
祖樂樂不笑不說話,倒不是他天生愛笑,只因正以笑面相對,這張臉、這張嘴沒有其他的表情和語氣。
區區小節,既然對方不喜蘇景也就不再矯情,直接問道:“內中詳情還請、請祖兄指點,還有剛剛諸位先賢……已經走了?”
既然主動來見,字不會再隱瞞什麼,祖樂樂席地而坐,招呼着其他人也一起就坐:“不必一樣一樣地問了,我從頭說起。”
……
祖樂樂得道時,神君與諸冥王早已離開中土,三身獠一統幽冥又親手摧毀王座,建下了“萬鬼爭霸、勇者輪迴”的格局,他算是把幽冥徹底攪亂了,之後就沒他什麼事了,打坐修行之餘,逛逛幽冥轉轉中土,有時候也會飛出天外去散散心。
就在一次天外旅途中,於別家世界偶然見到墨色之禍,從那時起祖樂樂就開始警惕:見過了墨巨靈,明白了他們的貪婪和性情,祖樂樂自然能明白這些黑色妖魔沒發現中土便罷,只要它們發覺中土存在,遲早都會過來。
祖樂樂不曉得,墨巨靈早就發現了中土了,所以沒急着過來只爲等候果實成熟。
說到了墨巨靈,祖樂樂轉過了那張憤怒之臉,目光如刀語氣森冷:“因爲心存警惕,所以時時刻刻都會提起一份精神,偵巡陰陽監探四海,待到第五圓時,終於被我發現了墨巨靈的氣息……不在中土,但很近了:他們在莫耶。”
莫耶與中土是兩座世界,相伴而生如鏡照兩面,不過兩座世界早都“獨立”了,一個毀了不會連累到另一個。
墨巨靈入侵莫耶地,和中土不存半個大錢的關係,但三身獠另有想法:兩座乾坤虛空相連,一旦莫耶淪陷,墨巨靈又怎麼可能放過中土。
三身獠打算助戰莫耶,可他早都是孤家寡人,一個人力量有限,他要給自己找幾個幫手。那個時候幽冥已經亂戰了無數年頭,兇猛鬼王無數,但有資格與三身獠並肩作戰的不存一人。所以祖樂樂來到陽間,找上了天真、盲僧與江山劍域主人。
祖樂樂講述見聞、陳說厲害,和尚與老道都是出家人,心中修成一道慈悲念,痛快答應先隨三身獠去往莫耶,看一看情形是否真的像祖樂樂說得那麼嚴重。
至於天真大聖,他可沒什麼慈悲心腸,同意去莫耶一趟只因閒得……閒得無聊,靜極思動,正打算着去天外轉轉祖樂樂就“送上門”了。
待陰間帝尊引着三位人間巨頭來到莫耶,衆人立時就明白了,祖樂樂之言不存半字誇張,確確實實,巨靈爲孽!
中土強者與墨巨靈的第一次嚴格意義上的大戰,是在莫耶打的。
那個時候莫耶沒有能夠比肩中土四賢的人物,不過像蝕海、滅頂或者八大劍王那樣的兇猛仙家有不少,本就戰力強悍,再得中土四位強者相助,終於打勝了那一戰。
爲表敬意,莫耶先輩爲四位中土先賢塑立大像,便是蘇景曾在莫耶見過的那四尊巨像了。
三身獠不太會講故事,平鋪直敘全無修飾,中土高人出戰莫耶,於那座世界最最艱險時候劍指巨靈,何等振奮事情,在祖樂樂口中變成了白開水。可即便是“白開水”,即便後來莫耶地終歸沒能逃脫滅亡慘禍,小妖女依舊熱淚盈眶,對祖樂樂盈盈下拜,想致謝卻哽咽,淚珠兒串串滴落口中但口中一個字也說不出。
齊僮兒是淺尋的心結;陸角是藍祈的心結;怕那一劍刺錯了是葉非的心結;莫耶、故鄉就是晴山霖鈴的心結了。
三身獠搖了搖頭,伸手攙扶不聽,口中說話實在:“助戰莫耶,不是我們想去就莫耶人,是爲了護住自家世界纔會有那場遠征,算得各取所需,你不必謝我們,莫耶也從不欠我們什麼。”
而莫耶之戰前後打了幾十年,遠非蘇景等人剛剛經歷的那場“來得洶洶,去得匆匆”戰事可比,天真、祖樂樂等人雖大勝而歸,但也看見了墨巨靈的兇狠與可怕。
見過敵人的兇悍,幾位先賢返回中土後就開始備戰,煉法術布殺陣等事自不必說,諸多準備中最最關鍵的一項則是:鑄劍。
這是江山劍獄主人的提議,要與墨色巨靈做殊死之戰,不止是自家修爲高本領強就能夠獲勝的,還須得尋其弱點、鑄其剋星。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三千明月,十八驕陽
具體緣由三身獠並未多講,蘇景等人也沒作追究,能夠說服天真、盲僧等人的道理自然是真道理、大道理,何須今日晚輩再去求證。
“屠晚?”蘇景問。
三身獠又換回笑面,點頭:“不錯,屠晚。要鑄這樣一柄劍不容易,不過鑄神劍以御強敵,這事聽上去挺過癮的,定議之後大家就忙活開了。”
坐着一排聽故事的三尸對望一眼,心思想通、拈花開口:“屠晚……是不錯,可您要說他是神器,這個……有點過了。”
赤目一旁點頭附和,伸手指着自己的紅眼珠:“祖兄明鑑,兄弟我這雙眼睛,看遍天材地寶,是不是寶物、是什麼成色的寶物,逃不脫我翻目一瞥。屠晚是一等一的好劍,天下難尋,這沒得說。但真要比個高低的話,至少屠晚不如丈一。”
雷動緩緩點頭:“好就是好,稍差就是稍差,屠晚雖是我們的孩兒,但咱家不護短。”
“是,咱們哥們天性耿真,這眼裏就揉不得沙子啊。”拈花赤目異口同聲,正直宗師挺直腰板端坐穩當,單比氣意的話,輕鬆甩出賀餘師兄三百里。
三身獠笑了笑,不和三尸矯情:“你們見到屠晚時,神劍已斷喪,做不得準了……此劍成形、三千明月。”
“啥意思?”三尸沒聽懂後半句,齊聲發問。
“劍是我們四人一起設計的,墨色巨靈的剋星爲驕陽,一光一暗、一生一滅,天生的對頭牌。”三身獠的聲音不急不緩:“可是一來,陽火太過剛烈,採其精華鑄劍不易,弄不好還會惹惱金烏一脈;二來……宇宙間雖有驕陽無數,可是每一輪驕陽都主掌着一界或幾界的生衍,壞驕陽以鑄劍,會壞了無數生靈的性命,此爲禁忌之事,真要這樣做了,咱們和墨巨靈又有什麼卻別?三來,最關鍵的,我們四個人合計過了,收太陽……沒那麼大本事啊!”
三尸齊齊“咳”了一聲,紛紛嘟囔“您就直接說‘三來’就成了”。
採日鑄劍不成,是以退而求其次,改作採月鑄劍。月光柔和、照亮夜空,雖然不像驕陽那般活力十足溫暖天下,但月亮也是光明的象徵,同樣是墨巨靈對頭。
至於“採月”的辦法,便是高深法術了,不傷明月只攫其精,那輪月亮還會在、永遠在,只是靈氣稀薄了、光芒黯淡了。
鑄劍計議定下,有關鑄煉的諸般細節確定,四個人就此忙碌,三身獠負責遍尋天外、採集真月靈精,天真大聖負責塑靈開光、添染智慧,和尚負責搭建和維護劍爐,獨眼老道就做那打鐵匠的活計……
三身獠說到這裏,蘇景忍不住插口問道:“劍爐何來。”
三千真月靈精只是劍基,還須得配以無數金精與輔料,細節不必多問,當時肯定是把三身獠給忙壞了,可是這事就和炒菜差不多,想要水煮大象先得有那麼大的鍋纔行。蘇景問的是內行話,至少他自己想不到,這鑄劍的爐子從何而來。
“和尚的天頂頭蓋。”三身獠答案驚人。
佛家之中有密宗修者,密宗內有高僧頭蓋骨製成的法器代代傳承,但揭自己的頭蓋做爐子和死後留下天靈正法根本是兩回事。
而三身獠的話還沒說完:“我們這四個人,鬥戰以論我比他們稍強一點,畢竟三個腦袋六隻手,怎麼算都是佔便宜的。若以修持相較各有所長、誰不也比誰更強。想要鑄此神劍,非得和尚的頭蓋來做爐子不可……不過這也只是個爐子罷了,空有爐沒有火又何談鑄劍,這也花費了一番大工夫,我們四人聯手施法,自天外接引十八輪驕陽聖火入爐,這纔有了鑄劍的基礎。”
不是弄來十八枚太陽,而是將太陽中的純陽真火的一部分,通過法術牽引至今燒進“爐子”,不會傷害太陽,也不會害了那輪驕陽下的世界。
採集三千明月,引火十八驕陽。頭蓋爲爐、煉月爲劍……三身獠的言辭樸實,可蘇景等人誰能不驚詫。
這件事,只要稍稍一想就覺心血沸騰!
“大家各自出力,相比之下我就最輕鬆了,在天外跑一跑尋些材料,說到底只是個辛苦事情,他們三位就不同了,和尚爲成爐獻出了自己的頭蓋;老道爲引火將自己的本命龍鳳雙劍之一投入爐中焚化不算,爲了能實時監察火候,他又把自己的一隻眼睛置入劍爐……那隻眼睛再也沒能撈出來。”
“江山劍主本是獨目人,再拿走一隻眼睛是,其實也和盲眼僧一樣了,盲眼僧心眼好,用金玉菩提給老道做個了假眼塞進了眼窩裏,老道千恩萬謝。我就說老道太老實,既然做假眼,和尚幹嘛不把兩隻眼睛都做了,小氣巴拉只做一隻……不過這事我沒告訴老道,老道就一直沒轉過彎來,到最後還說和尚真好、又大方又實在;大聖也付出甚重,他要爲神劍添慧開靈光,將自己的兩隻尾巴和眉間骨慧珠投入爐中。”
和屠晚相處這麼久,神劍自己一直迷迷糊糊的記不起前塵往事,可蘇景就算再愚鈍也能猜到,此劍與天真、劍主、和尚等人有着莫大淵源,只是蘇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淵源”竟來得如此深厚!甚至可以說,當年的神劍屠晚就是盲眼神僧的頭蓋、就是江山劍主的本命佩劍之一和一隻眼珠、就是大聖爺的兩條尾巴和一粒眉心聖骨!
蘇景再印證自己的經歷:當劍魂入體,爲何少女會親手爲自己煉化天真大聖點將訣;爲何老道會主動請自己喫麪;爲何劍冢萬劍都對屠晚劍魂尊敬異常、爲何根本不出世的丈一龍紋劍會躍出來追隨自己;爲何屠晚會帶上自己萬里迢迢趕赴西海深處去救行將崩潰的影子和尚……難怪了,難怪了!
“鑄劍是漫長功夫,開始想象的時候,個個眉飛色舞渾身是勁、都覺得自己要做的是驚神之舉,佛祖聽聞此事沒準都得吐下舌頭,可實際鑄劍過程又辛苦又乏味,江山劍主成天跟我們說他眼睛疼……他眼睛在爐子裏看火候,天天受極陽真火舔噬,要是不疼纔怪了,好在大家都是神仙,時間大把大把的,反正閒着也是閒着,鑄劍吧。差不多等到神劍就快煉好的時候,墨巨靈就來了。”
這一陣子三身獠都在用那張笑臉說話,語氣樂呵呵的,就連提起墨巨靈的時候也是開心的:“這次他們沒通過莫耶,直接找上了中土……來了就打吧,沒什麼可說的。我們沒向莫耶求援,這是咱們自己家的事情……咱家裏富裕,平時養下了一羣虎狼漢,有事的時候就自己上,否則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那麼多年的糧食。”
“最初十幾年裏,打得頗爲辛苦,墨巨靈本身實力不差,花招有多得很,可是把大夥忙壞了……待到十幾年後屠晚神劍出爐,熱氣騰騰地去殺巨靈,一下子摧枯拉朽,那份爽利勁就別提了。不過非說不可的,墨色妖魔看上去假仁假義,僞君子似的,可他們心中有狂信之念,信念起便是死不回頭、百折不撓的執着。”
“那一戰越打越大,咱們也就越發佩服老道了,若不是他出了個鑄劍的主意,若不是我們有屠晚在手,是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下來的。拼吧,看誰能活到最後,到後來根本就不多想了,反正要我們讓出中土絕不可能。”
“戰事慘烈,墨巨靈被斬殺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咱們這邊也漸漸有了傷亡,傷亡越來越重。連綿大戰沒有一刻停歇地打了整整六百年,自我有記憶以來,中土世界最最慘淡的光陰非那時莫屬了。到了後來我們發現,墨巨靈的進軍之勢不再源源不斷連綿不絕,而是變成一股、過一陣再一股,再加上刑訊搜魂得來的口供,我們大概明白墨巨靈就快撐不住了。”
“墨巨靈快撐不住了,可我們又何嘗不是強弩之末。開戰之前,南荒妖有諸位大聖、各位大聖麾下皆有絕頂大妖相隨;摩天古剎有十位聖僧十八金身羅漢,另有七十二禪堂,每堂皆有未升佛但實力比着你等今日人王還要更勝許多的大德高僧;而東劍西禪南妖這三大中土陽間勢力,以東方漢廷江山劍域實力最強……六百年打下來,南荒只剩天真,西方只剩盲眼和三位金身羅漢,劍域就只剩劍主與馬足龍沙、柳暗花溟兩位劍王了。”
“一晃又是百年苦戰,屠晚劍身上滿滿裂璺,天真、盲眼、劍主都走了……但他們的志願並非無人繼承,劍域主人留下了一尊木靈玩偶、盲眼和尚留下了一段靈慧真影,天真大聖則留下了一條尾巴。”
蘇景很想繼續繼續聽下去,可三身獠略過了一個關鍵中的關鍵,不由得蘇景不作追問:“天真大聖、西域佛主、東疆劍主三位前輩走了……他們、他們隕落了?”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奉陪
祖樂樂搖頭……大家都以爲他在搖頭,但很快就發現不是,他在“換臉”,笑臉、怒臉、悲臉一張一張換到正前面對蘇景、之後再一張一張挪開……好半晌,三身獠伸手一拍自己的額頭,怒臉向前、怒道:“就這三個表情,怎麼都不夠用!想納悶一下都不成。”
誰說仙佛就沒煩惱了,祖樂樂想做個“納悶的表情”出來都不成:有關天真、劍主、盲眼神僧三人的“結局”,祖樂樂一直很納悶。
“他們死了。可死後又發生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獨納悶不如衆納悶,三身獠給出了一個答案,但也拋出了個更大謎題。
祖樂樂讓蘇景喚他“祖兄”,由此三身獠大帝也成了三尸的“祖兄”,爲表心中對兄長的無限崇敬,三個矮子從端坐一排變成了三人背靠背,乍一眼望去,真像小一號的三身獠。
“三尸獠”中雷動眉頭大皺:“死了就是死了,什麼叫死後發生什麼就不曉得了?”
拈花接口:“再說,祖兄您老是幽冥世界神君之後唯一大帝,算得閻王二爺了,人死後魂歸幽冥,再發生什麼您會不知道?”
三身獠對三尸獠搖頭,這次是真的搖頭:“是真的不知道。”
一場慘烈無比的戰鬥,早就在之前的連綿惡戰中受重傷的四大巨頭聯手惡戰墨巨靈族中十一名巔頂神尊,斬盡仇敵之後,三身獠傷上加傷但性命無礙,另外三人已到油盡燈枯的境地,命火熄滅生機已斷。
那是他們三人的最後一戰了。他們的傳人仍在閉關,做最後的破慧衝關……
獨目道長扶着劍勉強站起身,用那隻金玉菩提的眼睛遠遠眺望,看不夠的江山錦繡,忽然流下了一串眼淚,不是怕死、是他看不夠啊!很快就沒得看了,再沒得看了;盲眼神僧坐着,禪坐。本爲神僧,坐禪萬年不動等閒事,那時卻連片刻都坐不穩當了,要靠住一塊石頭才能勉強坐定,閉合着雙眼。傷重、身殘,曾經金玉一般的金剛不壞之身如今變得斑駁了,好像被狂風吹蝕千年的石像,蒼老斑駁、滿滿裂璺。眼淚流下,滑過蒼老的佛面,哭這人間、哭這衆生,妖魔未處大道未淨,我卻再也做不了什麼了。因爲慈悲,所以痛哭,彌留之際的遺憾,死不瞑目啊!
天真大聖躺着,他的目光渙散了,望着天,依舊那副無所謂的樣子,眼淚從眼角滾過,落下,狐狸的淚水晶瑩剔透,彷彿琉璃。不哭這世界、不哭這蒼生,我已皆盡全力、我再無力迴天,活着時候我眼中不存滿天神佛,彌留之際又會在乎生死,大聖在乎的是:離別。
要離別了,怎能不做最後奉陪。
大聖流淚只因他們都哭了,老道、和尚、三身獠都在哭……殺人,我陪你們;喝酒,我陪你們;流淚,我一樣奉陪。
流眼淚,這是我們一起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誰說英雄隕落時,一定就會慷慨豪邁。江山劍仙、古剎神僧、南荒妖主,放眼中土人間整整五圓,還有比他們更豪邁的英雄麼?
但他們死時一點也不慷慨,三人隕落時候淚滿衣襟。
三位大能爲者喪命。
可他們身死一刻異象顯現,三具本應不腐不滅的仙佛屍身頃刻化作金沙瀉地,金沙如水,落地即相融,轉眼消失得乾乾淨淨。祖樂樂則聽得冥冥之中有大笑聲傳來,那笑聲明明白白,正是剛剛隕落的三人!
三身獠何等見識,卻從未見過此等異象,拖殘軀掘地萬丈,卻又哪見半粒金沙。
祖樂樂不甘心,明知可能甚微他還是重歸地府,卻追查三人下落,但結果不出所料,三人的遊魂未入幽冥。
說到這裏,祖樂樂長長嘆了一口氣:“就是這樣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怎樣了,到底是死了還是另有造化。”
連三身獠都查不出的事情,蘇景等人就不必浪費腦筋了,唯獨“三尸獠”自作聰明,笑道:“想都不用想啊,天真大聖等人必定未死,其他不提就說大聖點將玦,令牌與主人生死相依,人在令在,人亡令毀,大聖玦還在,天真爺一定未死。”
“話不是這麼說。”祖樂樂搖頭:“天真大聖還留下了一條尾巴,開靈生惠修得造化……這件事要分兩頭去看,單看這條尾巴,她有自己智慧,是獨立生靈,自她覺醒之日開始,她就和大聖不存直接聯繫了;可若從骨血延續來看,她本爲大聖的身體一部分,她在即爲大聖在,她不死令牌就不會毀滅。”
“大聖靈尾,青燈境中那位雕山少女?”蘇景問。
祖樂樂點頭,笑臉:“素素。”
少女名叫素素。
少不得,“三尸獠”問題又來:“大聖爲雄……尾巴卻是個小娘子?這個……”
“素素是大聖九尾之一沒錯,但靈尾生慧,這重造化因大聖而來卻和大聖無關,它成形後是男是女,天說了算。”
太久不曾說話了,祖樂樂的談性甚濃,有問必答,跟着他又猜到三尸即將脫口而出的新問題,不等發問就笑着回答:“靈尾開慧,不是大聖刻意使然,此事還是要算到‘造化’上去,與人力無關的,所以只有一條尾巴能變成人,其他尾巴沒那個造化,生不出智慧。”
蘇景徐徐吐出一口長氣,一個相伴三十甲子、不大不小的疑問得以開解:當年青燈境中,懵懂少女柔軟而開心的擁抱、費力在費力的那聲“阿哥”。
素素本爲天真大聖的一條尾巴;當年大聖爲鑄就神劍,將自己的兩條尾巴與眉心骨融入屠晚,屠晚不是尾巴,但尾巴是屠晚;從“狐狸尾巴”去論,屠晚就是素素的阿哥。
青燈境中蘇景修成三這三那訣,屠晚劍魂入體,蘇景和屠晚合一,換個角度去看,從那時起蘇景何嘗不是屠晚,所以素素管蘇景叫阿哥,簡直理所當然。
三身獠聲音緩緩,繼續講述往事。
天真等三位先賢“離開”不久,他們留在人間的傳人出關,正是影子和尚、少女素素、邋遢老道。
影子和尚與少女素素的來歷已然清楚,無需三身獠再廢脣舌,但老道的出身衆人不解,祖樂樂耐心解釋。
不同於普通修家幼年入道,江山劍主長到十四歲才被路過仙長髮現,要帶入山中求道。他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位兄長與他相依爲命,兄長有一份小手藝,農閒時候靠着雕刻些木偶娃娃到集市去換幾個錢貼補家用。
修行事情,仙凡隔絕,再難相見了,兄弟臨別前,做弟弟的江山劍主給兄長做了一頓三鮮面,哥哥精心刻了一個小小人偶送與兄弟,這小小木偶便是兄長了,永遠陪伴兄弟身邊。
人偶即爲親人,幾乎是俗不可耐的事情,可是何爲“俗”,俗自民中來,最最單純最最質樸的寄託。
兄弟相別,小小木偶一直被修行少年帶在身邊,時時摩挲時時把玩,每遇難題或者挫折,“江山劍主”總會和小木偶唸叨唸叨……若非祖樂樂親口講述,又有誰能想到的,一念可翻天一劍弒神佛的江山劍主,心中竟還珍藏了一份凡人的兄弟情懷。
木偶伴隨江山劍主畢生,所有劍主的修行、鬥戰、學習和感悟,小小木偶都曾經歷,更要緊的是這木偶是江山劍主的人間情懷寄託所在,久而久之木偶開靈,情形與影子和尚得道頗有相似之處。
木偶是江山劍主的兄長,所以愛喫三鮮面;木偶也是江山劍主自己,所以他能夠執掌劍域。
仙、佛、聖三人離開,但各有傳人留在人間,他們不如三位“前輩”可也有驚天動地之能,接下了屠晚神劍,與三身獠並肩,再戰墨巨靈!
忽然,蘇景想起了剛剛發生夠的一件事:惡戰中顯靈的天真大聖、江山劍主、盲眼神僧三人與祖樂樂的簡單對話。
多謝、不謝;拜託、放心。
不論後事如何,最初時都是祖樂樂找到三位大能爲者,請他們加入這場大戰的。所以祖樂樂:多謝。
這場戰事關係中土、關係家園,即便祖樂樂不相求,三位先賢至多不去莫耶,待到墨巨靈殺來中土時他們也一定拔劍向墨。所以他們:不謝。
三位先賢走了,可“傳人”還在,中土還在,後面的戰事、傳人的安危,都要請祖樂樂多費心了。所以他們:拜託。
義不容辭之事,除非魂飛魄散,否則決戰到底!所以祖樂樂:放心。
多謝、不謝;拜託、放心。
天真等人還在世的時候,已然預見自己可能撐不到這場大戰結束,提前對身後事做了準備,各自留下一位傳人不算,他們另又施神術、忍受劇痛從自己的身魄中割斷一段靈精,永做封存。
割斷靈精、封存於世的法術仍是江山劍域主人研創出的,一段靈精就是一份強大力量,輕易不會覺醒,只待三位傳人修持到了火候,靈精自會甦醒、融入傳人身魄,再爲他們平添巨力。
不止三位大賢自己,南荒諸聖、古剎高僧和所有劍域弟子都受此法術,古時世界的惡戰中他們戰死了,可英靈不散!留待後世再發光、再耀天!
第一千零二十章 三鏘鏘訣
可惜的是那三位傳人出關後,修爲雖已大成,但境界上還差了一點火候,無法讓那些“靈精”醒來,也沒辦法接受這份只能用“強大”來形容的禮物。
“影子和尚,尾巴少女,木偶老道出關,和他們的師長一樣,與我並肩守護中土,鬥戰巨靈,轉眼又是三百年……直到最後。”不知何時三身獠換上了哭臉,聲音緩慢而沉重:“大家都傷了,都疲憊,屠晚神劍也搖搖欲墜,隨時可能碎裂。那天正午,天空忽然沉黯下來,我們知道墨巨靈又來了,我們沒想到的是,這次巨靈也帶來了一把劍,很好的劍。”
綿延千年的浩大戰役,那是最後一戰。
屠晚終歸沒有辜負鑄就它的中土聖賢,它綻放了最最強烈的光芒,與那柄墨色神劍拼得玉石俱焚,只勉強剩下了一縷殘破劍魂。
墨色神劍則被打碎劍靈,劍身斷裂七截,就是後來落入蘇景手中的殘劍了。
玉石俱焚的不只屠晚,三身獠與三位先賢傳人亦如是。只是他們的情形要稍稍好一些,將入侵妖魔剿殺乾淨後,四個人神魄與身體都遭受極大創傷,但到底性命還在。
四人之中,傷勢最重的是尾巴少女與木偶道人,命火將熄垂垂危殆,三身獠將兩人送入了青燈。青燈內藏了一座好乾坤,但內中並無生機,所有靈氣都只歸少女與道人享用,對他們的傷勢大有好處,入燈時候已經昏迷的少女將大聖玦掉落在外;影子和尚的情況比着少女和老道稍稍好一些,他不願去青燈,而是回到了仍高懸西方天空、但已滿滿裂璺似是可能會墜落的摩天寶剎中。
屠晚劍魂則被三身獠收入一柄解牛刀內沉睡。
三身獠帶上青燈、解牛刀,也去了摩天古剎,祖大帝的傷勢很重,可他還有要緊事情要做,顧不得施法療傷……一晃百年過去,始終在大寺一隅枯坐的祖樂樂忽然放聲大笑,用自己的煞血寫下了一份“邪法功譜”,《三聖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劍轉生無上心訣》。
一百年苦思冥想,只爲神劍重生!或者說,是神劍重生的第一步、最最要緊的一步。劍魂太過虛弱,須得入體附魂、沾染真正生靈的魂氣才能甦醒過來。至於重鑄、重新煉出身體,都得等劍魂真正甦醒再說。
劍魂入體很簡單,不用什麼修法,只消祖樂樂催動一咒即可完成,但只“入體”遠遠不夠,非得讓劍魂成爲那個生靈的真正魂不可,聽上去沒什麼,可就以人爲例,三魂七魄爲天命所定,怎麼可能再生出本命第十一魂。
若驅逐本體三魂七魄中任意一枚,那屠晚附魂之人不是變成傻子就是僵硬不能動彈的“木人”,這樣附魂全無意義。
所以祖樂樂就把主意打到了“三尸”身上,三尸爲“靈魄”,不再三魂七魄之列,虛無縹緲卻有真實存在,煉祕法逐三尸、屠晚鳩佔鵲巢,“主人”不受其害照樣可以成長、修行,屠晚與其共修共長,重開混沌化真靈……這就是三這三那訣的真諦所在了。
終於又到了一重疑惑所在,蘇景問:“爲何取了個……‘三聖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百劫屠晚洗劍轉生無上心訣’這麼古怪的名字。”
百劫屠晚、洗劍轉生、無上心訣,功訣名稱後半部還好理解,了不得就是祖樂樂創出此法開心之餘,貪圖厲害名字,可是前面的“三這三那”蘇景實在想不通。
“當時我又怎麼可能想到,最後練成這套功法的是個平平凡凡的人間小子呢?”祖樂樂笑着反問:“如果你是我,你覺得,將來誰會來練這套功法、讓神劍轉生?”
稍一琢磨,蘇景恍然大悟!
創下這套功訣時候,祖樂樂以爲將來練這門功夫的肯定還是他自己、影子和尚、尾巴丫頭和木偶老道這四人之一。他們都是仙聖之輩,但人人都心懷天地感情飽滿,皆非絕情修、皆未斬三尸即證道,無論誰來練三這三那訣,都會把自己的三尸煉成真靈、落入天地間真正活一遭。
大聖傳人的三尸,自也算是大聖;冥君祖樂樂的三尸,肯定也得是冥君……因爲三尸和本尊本就是一回事。
那四個人中,誰會練這功法?肯定是傷勢最先好起來的那人。
那四個人中,誰的傷勢能最快痊癒?祖樂樂不曉得,乾脆就全給列上了,愛誰誰,總有一箇中,這纔有了“三聖、三冥君、三仙、三大士”的前稱。
不承想千萬年後,神仙法門被蘇鏘鏘給練了,所以祖樂樂把功法的名字起錯了,應該叫做“三鏘鏘百劫屠晚洗劍轉生無上心訣”纔對,可簡稱做“三鏘鏘訣”。
衆人紛紛莞爾,氣氛輕鬆了些。
寫好功訣,留燈、卷、大聖玦和解牛刀於摩天剎,三身獠離開了。
自己的傷勢自己清楚,三身獠曉得自己傷勢太重,尤其寶碗殘缺、會對他療傷有極大障礙。
而碗中鎮壓無數巨靈屍身,碗殘難保妥當,所以祖樂樂根本沒機會療傷,後面他要做的就是去往幽冥古戰場、借戰場戾氣助己行法、只要還有一點力氣就要鎮住碗內腌臢屍體。他不太確定自己還有再回來的一天,所以將四樣寶物都留在了古剎。
至於能堅持多久,三身獠沒去想,反正堅持就是了。
三身獠返回幽冥,將自己封入寶碗,再過百餘年,摩天剎的凌空法術終於崩亂去,再也維持不住了、大寺墜入深海……
祖樂樂這邊的說完了,轉頭望向陸角八,點頭:“要多謝你。”
三身獠能活着回來,全因關鍵時候陸角趕到幽冥西陲、補好了寶碗。
分不清是造化弄人還是機緣神奇……
陸角偶得祖樂樂的寶碗殘片,本道是上上至寶,哪想到殘片與真碗冥冥相連,由此陸角八遭受墨色侵襲。攻擊過來的墨色不是任奪、申屠靈靈脩習來的那種丁點墨色,而是古時候千年裏源源不絕攻打中土的所有巨靈屍身凝聚的怨戾墨氣,這浸染來得何其兇猛。
爲抵禦墨沁、更爲讓藍祈安心修行,陸角抽奪金烏魂魄,驅狼逐虎之計,終於還是喪命了。中土人間絕頂大修隕落。但因根骨倔強,入幽冥仍要追查自己究竟“爲何而死”,幾經周折終於尋到真碗所在。
當時幽冥西陲已爲墨色籠罩,陸角不知事情始末,但至少能看出墨色之禍會傷害乾坤,只因心中一道正氣亦然補碗,消弭禍根!
陸角八死得並不光榮,還違背了自己心中公道、害了一頭無辜陽鴉,但他也用自己的隕落換回來一位有絕大功勳於乾坤的前輩聖賢重見天日。
對三身獠的道謝,陸角微笑搖搖頭,心中百味雜陳,不知該說什麼好。
心中唏噓是說不出也說不盡的,陸角轉開了話題,望向兄弟陸崖九:“你那邊又是怎麼回事?”
陸崖九笑得舒服,打謎語似的回答:“天無常妖丹、機緣。”
題目玄虛,不過陸崖九不賣關子,出燈前他已經和情形過來的道士、少女問過事情經過,此刻直接說與同伴聽。
古時大戰中,有一次江山劍域四位劍王誤中埋伏情形危殆,天真大聖及時趕到相救才告脫險。事後獨眼老道派能員赴南荒,鑄丹爐生靈火,爲天真大聖煉一枚天無常妖丹以示謝意。
江山劍域,天無常丹,那是真正的神奇靈丹,莫說劍域中的普通弟子,就是劍主駕前八位劍王,也只有三人服過此丹。
大聖覺得老道忒也多禮,不過有人白白給自己煉仙丹不要?那不是大聖爺,那是彆扭魔。
由得他們,天真無所謂的。
煉丹難,養丹更難。煉丹只需百年光陰,可煉丹過後不是立刻拿出來就能喫的,須得在丹鼎中再溫養千年纔行,大聖沒能等到這枚妖丹,尾巴少女進入青燈境的時候,丹還沒能養好。
後來此丹就遺落在南荒,由此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陸崖九被困青燈境,想要昇仙破道非得天無常丹不可;蘇景遊歷南荒錯把妖丹當人丹,高高興興去獻寶結果空歡喜一場。
後來妖丹被尾巴少女服用,仙丹靈效、逆轉造化,少女服了此丹才讓自己的傷勢有了真正的痊癒機會。
若事情止於此,還算不得太有趣,蘇景等人都不知曉的,於江山劍域的仙家來說,煉丹的過程就是他們的無上真境的修煉。
煉出來的丹神奇,但在江山劍域真傳門人而言,煉丹的過程纔是關鍵中的關鍵!喫麪老道的兩隻鞋子裏裝滿了奇藥靈草,連煉丹的洪爐都隨身攜帶,就是因爲他知道,將來自己療傷的過程就是煉丹的過程。可是到了最後他傷勢太重創及慧根,根本都忘記了自己應該煉丹以療傷這回事。
懵懵懂懂的少女,懵懵懂懂地雕山;傻傻乎乎的老道,傻傻乎乎的喫麪,無數年頭。
直到蘇景送回一顆天無常妖丹,少女服丹、得到了痊癒的契機;素素服丹前,老道曾把妖丹拿在手中仔細研究,未能徹底清明但隱隱約約地想起來,自己也應該煉丹纔對……老道煉丹,同樣也得了痊癒的契機。
蘇景帶回來的是妖丹,老道煉出來的卻是人丹,祖傳手藝、老號祕製的天無常、人丹!
得靈丹之助,少女傷勢痊癒;得煉丹之助,老道傷勢痊癒。至於老道煉出來的那顆丹,贈與“始作俑者”陸崖九!
“當初我以爲蘇景是我的機緣,所以我帶他入青燈,着他練三這三那訣,不承想他煉得劍魂入體、煉得三尸化形,還得了少女和道士的青睞……我以爲他是我的機緣,不承想,原來我是他的機緣。”
“可後來蘇鏘鏘真就找回來一顆靈丹,於我無用,卻對少女和道長有大用……這下子蘇景又成了他們兩位高人的機緣。到得最後道長煉成天無常丹想贈於我……這一大圈子轉下來,蘇鏘鏘他還是我的機緣啊!”
老祖越說越是開心,哈哈大笑。
機緣,機緣,緣起緣落波折橫生,可是到得終了,仍穩穩落在了那一個字上:妙!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馬王果是個好東西
三位大賢離開,下落不明;三位小賢與三身獠並肩,再持屠晚惡戰墨巨靈,最後拼得兩敗俱傷。
這中土乾坤安好,先賢歸養去了,正氣卻傳承綿延,直到今代正道天宗離山崛起於世,古時候歸養前輩也終於得來了自己痊癒復出的機緣。
三身獠能痊癒全因離山陸角八爲他補全了本命重寶。
尾巴少女素素與和喫麪老道能復原,只因那年離山陸崖九領這個懵懂小子住進了青燈境。
至於影子和尚,先在行將崩潰時得救;又在馭人世界巧遇優佛爺的一段真靈,開得智慧竅,復原大半;後來能夠徹底甦醒則是因爲他與蘇景聯手,對那隻石頭烏龜斬下的開靈一刀。
開靈要受反噬,而那頭小小烏龜是龍山靈胎、更是自然孕育的佛陀,飽蘊大智慧。當兩人聯手一刀斬下、那場反噬到時,對蘇景而言只是一場生老折磨,於影子和尚來說卻不吝於佛陀一道當頭喝棒!
本已智慧復甦、恢復大半的影子僧,再都重重禪意開頂猛擊,終於融會貫通,真正甦醒過來。
再看影子僧這千多年的經歷,無論古剎獲救、十一世界遇佛陀真靈還是地心山腹得自然佛當頭喝棒,哪一樣事情不是蘇景主導。和尚能活下來、能清醒回來,重重機緣皆爲蘇景所牽。
陸角是離山的陸角;陸崖是離山的陸崖;蘇景是離山的蘇景。
遠古時的大能爲者承天護道,鬥戰天外邪魔雖死無悔,無論本領還是風骨都爲後世敬仰;今時正道的巔頂人物,論起修爲和本領與前輩相差雲泥,可是風骨又有幾分相差?當巨靈從天而降時候,一樣的人人拔劍,雖死不退!
更有趣的是,真正救醒三身獠等人的,正是今日世界中這些修爲稀鬆本領微薄的“小傢伙”們。
若以佛家的調調來看,這……就是因果了吧。古時賢者護世,是爲“因”。所以中土世界得以延續,第五圓繁榮昌盛,後代崛起秉承正道倔強鬥爭、救出了前輩,是爲“果”。這一“果”之下又是新一因:正因前輩獲救及時出關,這才擋下這場浩浩劫數……
影子和尚、喫麪老道、尾巴少女均告迴歸,而這一場療傷,從瀕死到失智再到徹底復原,根本也是從生入死、從混沌到智慧的浩大修行、精彩涅槃,再歸回時他們的“火候”也終得圓滿。
火候到了。摩天剎、江山劍、九尾聖當年封印下的靈魄也盡數甦醒,就是剛剛衆人所見的南荒諸大聖、摩天衆神僧與江山劍域神劍弟子了。掃滅入侵魔靈後,靈魄歸元、一一遁入傳人身內,化作磅礴法元,從此前輩與晚輩合力合智亦合志,共襄乾坤!
三身獠呵呵地笑着。他是真正的老前輩,就連天真大聖的祖宗的祖宗、五圓中土中第一隻狐狸見了祖樂樂也得喊祖宗。三身獠年歲大資格老身份更是不得了,不過他從未把天真等人當成後輩,他把他們當做戰友、朋友。
一樣的情形,尾巴少女、影子和尚、喫麪老道等人也是三身獠的朋友,生死與共肝膽相照的朋友。所以見他們都醒來了,祖樂樂開心異常。
不過見到小友,免不了的會懷念老友,三身獠笑道:“天真、盲僧、獨眼老道,皆爲天縱之才……論鬥戰兇猛和戰機把握之強,非天真大聖莫屬,山林裏修出來的妖怪,殺敵的手段遠非廟裏和尚來觀里老道能比;論詭計多端、奇謀機變,就是瞎眼和尚的拿手好戲了,開始我可一直沒想明白,你說他一廟裏的呆和尚,怎麼那麼多的鬼心眼,比我這個真鬼還鬼,後來總算想通了,天生的!萬幸萬幸,咱和他是朋友,要不被他坑死。不過我最最佩服的,還是你們東土漢家、江山劍域的主人。”
聊天說話的時候,若有三尸在場,大多時候旁人都覺不堪其擾,他們不停插嘴不停跑題,但三尸也有個好處:該捧場的時候一定會及時捧場。聽“祖兄”如此說,“三尸獠”齊齊發問:“爲何是道長?”
兩個字,祖樂樂的回答簡單:“縱橫。”
三尸不學無術,思縱橫而悟橫豎,悟橫豎則不明白江山劍主橫豎個什麼?哪橫哪豎了,再做深思,想起來江山劍主曾有本命龍鳳雙劍,兩劍一橫一豎、擺個十字……很威風吧。
蘇景等人可不像三尸那麼無知,“縱橫”本爲凡間古時列國征戰之謀,後被引申做“審時度勢”之意,在修行世界中,縱橫之意又再引申,爲“知天命、牽玄機”。
如今轉回頭,再去看整件事情,最先提議鑄就屠晚神劍的是江山劍主、研創裂魂之法讓衆人爲後世留下一段智慧靈魄的是江山劍主、決意爲大聖煉丹命人南荒開爐煉就天無常妖丹的還是江山劍域主人。尤其最後一件事,後世有多少事情都是因爲這一枚妖丹而成。
當年劍主要爲大聖煉丹,究竟是有天命感悟還是偶爾爲之?如今無從追究了,可“縱橫”兩字,江山劍主當之無愧。
漢人中,佛、道兩大教門源遠流長,但兩教能如此昌盛的緣由大不相同。佛學昌盛、寺廟林立,很大程度是因爲古時天外神佛多有神蹟顯現凡事,觀音下凡、佛祖顯聖、羅漢降世、活佛轉生……種種神奇事情遠古時層出不窮,至今仍有無數故事流傳坊間,百姓親眼見到了、體會了,自然就會相信了,佛祖真正在、須得恭敬以對;道門則不同,翻遍中土神鬼誌異,什麼時候也不見有天尊下凡過,不見武聖仙靈過,信道修道,大都是凡人自發自覺而爲,爲何自發爲何自覺?究其原有,不外四個字:先天自然!沒什麼道理,就是受到自然感召,覺得應該信、覺得他真正存在,所以就去信了就去修了。
佛學昌盛繁榮,多有神力參與;道學源遠流長,多因自發自覺。從教門繁榮的角度來看,兩者各有高下,放在一起比較全無意義,但道家能在影響深遠絕非沒有道理的。
道學於中土世界影響有多廣?就說今日修行道上,離山、無雙、涅羅這些俗家天宗都有道統傳承;大成學是書生門宗,修儒不問道,可書學經典中藏了無數道家真理……
聊聊說說,順着祖大帝的感慨說了一會閒話,蘇景轉回正題:“前輩……祖兄可知,墨巨靈如蝗蟲侵蝕各界,所過之處生靈盡滅日沉月熄,他們要搶奪的究竟是什麼?”
“馬王果是個好東西……哦,馬王果是四圓時的植株,果實甜如蜜糖、葉子切碎拌菜清香撲鼻、莖幹清甜多汁比甘蔗好喫多了,根爲大塊好似紅薯,磨面蒸糕可當主食。最要緊的是它的果核,大補藥材,壯陽奇效,值錢得很啊!”
三身獠的回答不着邊際,“三尸獠”中那個餓死鬼腦袋若有所思:“墨巨靈是來搶馬王果的?來晚了啊……”
祖樂樂不理他們,直接望向蘇景,蘇景點了點頭,明白了:世界便如馬王果,墨巨靈來了……什麼都要!
祖樂樂換過了那張怒臉:“天地靈氣、生靈魂氣,陰陽精氣,五行命氣,甚至人間光熱,皆爲墨巨靈所圖,他們一樣都不放過,但他們眼中最最重要的,還是馬王果的果核,真正大補之物。”
“是什麼?”蘇景追問。
“經傳、書學、星術、數算、兵法、琴律、工巧、射技、廚藝……”祖樂樂伸手敲了敲了額角:“所有智慧傳承……或者說是文明。”
匪夷所思,文明是什麼東西?虛無縹緲,可看不可摸,若說學習或者摧毀都不難,但要說道“奪走”,這又該怎麼奪?
先是驚奇,隨即蘇景就想到了莫耶:那世界不止死了,而且……諾大天地空無一字!
奪字不是奪文明,但至少是墨巨靈侵蝕、掠奪文明的要緊手段。
凝神片刻、做專心思索後,蘇景漸漸發覺,初聞時覺得玄奇的事情,其實也不難解釋,也許……對墨巨靈而言,“文明”也是一種力量或者說是“靈氣”。就彷彿天地靈氣無形無質,凡人看不見摸不到,修者不是照樣能走採補來強大自身麼。
不理解不表示不存在。
對此事三身獠也不是很明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大概解釋過也就是了,並未細講也細講不來。一旁的“三尸獠”咳嗽一聲,另起一問:“祖兄,您老可知,爲何中土世界再無歸仙了?”
不料三身獠聞言一愣:“什麼意思?”
三身獠並不知曉此事,直到他重傷、自封祕境之前飛仙都是能夠迴歸的,遠古與墨巨靈大戰時,還有湊巧返回中土的歸仙助戰人間來着。
祖樂樂的六隻眼睛都有精芒閃爍,目光陰狠,顯然,他猜到了最直接的可能:墨巨靈天外佈防、中土飛出去一個他們就殺一個,都死了自然也就回不來了。但很快蘇景又做提醒,不止歸仙回不來,墨巨靈要來也着實費了一番手腳才得以入界。
並非墨巨靈的手段,蘇景等人本以爲是天真等前輩爲保護中土安寧佈下的封禁,結果祖樂樂三頭齊搖:“封閉一座世界啊!要阻擋的又是什麼人?是仙家、皆爲仙佛!就算天真他們本領了得,也沒大到這等地步。”
“不是墨巨靈,也非你們,那甭想了,指定是閻王爺的手段了。”三尸獠隨口亂說,不料三身獠卻頻頻點頭深以爲然:“要說法力,也就閻羅神君能佈下這等神蹟了。”
雷動口中嘖嘖有聲:“中土世界人人都怕閻王爺,不承想啊……全靠閻王爺保佑,大夥纔有日子過。”
胡亂猜測,根本做不得準,究竟是誰佈下封印再不許仙家迴歸此事成迷,至少現在沒得解釋。不過此事倒是讓三身獠想起了另一事,笑道:“本來我還說,大夢千萬年,一覺醒來再看今日修行的小崽兒們怎地如此差勁,原來是好久都沒了歸仙,難怪了,難怪了。”
不說前面四圓,只說今圓世界,天真等人在時,修行道的力量何等強大,那些飛仙去又回的大聖、佛爺和劍仙統統不算,單就之前三身獠說過的,摩天古剎七十二禪院,每一院都有未曾升佛但實力遠勝今日人王的大德高僧、且還不止一個。
再看今日中土,所有人王都加起來,再把秦吹、岐鳴、影子和尚等人拋出不算,一共有多少?加在一起比得人家摩天剎一成麼?
整座中土啊,在不計較歸仙的前提下,比不得摩天剎一成!
實力怎會衰退得如此厲害?緣由可能會有很多,其中大都成謎暫時無解,可是有一重關鍵原因是錯不了的:中土世界早無歸仙。
最最簡單的道理了,就說涅羅塢還在時,雖也是天宗可實力和離山有得比麼,差出一個檔次的;但如果涅羅塢有三位前輩歸仙駐道又會怎樣,他們會指點弟子修行,會傳授天機玄妙,會教授晚輩無數妙法,說不定來了興致還會飛出天外弄些星石玄晶來助晚輩煉器鑄劍,用不了多少時間,再來比較兩宗實力,離山拿什麼和人家去比。
還有,修行講究天資,這世上又有多少天縱奇才,未能被修家相中?沒遇到是一回事,遇到了沒能看出是石中藏美玉的更大有人在,最終大好奇葩泯於凡塵,可惜了一幅奇佳身骨。
需知真正奇秀之才,往往返璞歸真不顯真色,就算瀋河、任奪去看了也只當他是普通兒郎,但有若有仙目洞察,何愁此子將來沒有一番大成就。
甚至可以說,今日修家爲自己門宗選來的奇秀,其中絕大多數在真仙眼中只是中資,真正的好材料他們找不出。
一年如此,百年如此,千千萬萬萬年皆如此,中土修行世界的實力不下降得兇猛,那就見鬼了。
道理明白,人人點頭,唯獨“三尸獠”搖頭:“大概道理是沒錯,但也不絕對,便說蘇鏘鏘……石中美玉,不還是被老祖慧眼相中。”
蘇景挺想點頭的,稍覺不太合適,忍住了。陸老祖笑道:“石中本無玉,造化生美玉!”
石中本無玉,蘇景不過是個普通少年,聰慧則已,其他不值一提;造化生美玉,逢機緣,得劍魂入體,那劍魂何來?三千明月十八驕陽、神僧頭蓋、仙長命劍外加大聖爺的兩條尾巴一塊骨,縱然只剩殘魂可魂中精氣何等精純,蘇景身帶此魂再做修行,得惠何其豐厚!
正說到這裏,三身獠微揚眉,似是察覺到什麼;下一瞬和尚老道少女三人也眯了下眼睛,三身獠察覺的異樣他們也告探知;又過了足足五六個呼吸功夫蘇景、瀋河等人王纔有所感應:東南遠處,有鬥戰發生。
普通鬥法自不會引來這羣怪物的注意,衆人神情異樣只因那份力量震動,當時真仙或者人王掀起。蘇景當即就要趕去查探,瀋河卻說不用,有等待了一陣,靈訊傳遞回來,之前離開的果先、木恩、白羽成等人辦好了自己的差事,遠處鬥戰就是他們所爲,此刻傳訊過來複命。
此時一個帶笑聲音傳來:“如何,我之言無差,快快放人吧!”說話之人,一直被長劍釘住的妖僧施蕭曉。
陸崖九望向瀋河:“怎麼回事?”
“啓稟師叔組,屠滅巨靈後,施蕭曉密語於我:以墨巨靈今時行軍之例,每有大軍征伐,必有邪靈隨行,督軍、督戰。邪靈不入戰,憑祕法遮蔽氣意隱遁一旁悄然觀戰,勝則向上呈報功過簿,敗則伺機逃回天外,向外面的墨巨靈通風報信、說明敵人佈防如何力量怎樣……施蕭曉告訴我的就是這邪靈督軍匿藏法術的破綻,破其法即可尋其蹤。”瀋河把事情經過報與九祖,最後又道:“他沒說謊。”
陸角、陸崖兄弟對望一眼,前者點點頭,後者擺了擺手,瀋河會意,掐訣收回釘住施蕭曉的長劍。這麼多高人在場,莫說妖僧法身已死只剩殘魂,就算施蕭曉完好無損再平添十倍本領他也不存逃跑機會。
妖僧皮囊倒地,一縷殘魂自眉心祖竅中鑽出來。他的魂魄也被傷得不成樣子了,其形如蛇但還頂着那張嫵媚臉孔。
蘇景發問:“怎了,自覺大勢已去是以臨陣倒戈?你的狂信何在。”
“自始至終,我都不是墨中人。我有天生玄魄,縱被墨色浸染也能留有一份清明本真。”妖僧笑了,嫵媚依舊:“元一也是如此,我倆給邪魔做事,本就是爲了除魔。”
妖僧忽然又搬出這等說辭,蘇景全無反應。
不信?他貨真價實的供出了邪靈督軍;信?誰又知他是不是另一個“督軍”。
施蕭曉不看蘇景的反應,繼續道:“我與元一同仇敵愾,我家活色地,他故鄉元界,皆爲墨色妖魔所滅,大仇在身誓殺墨妖,但只憑我們兩人的本領,去對抗整支墨巨靈大軍?這等傻事我不會做。或者投靠別家仙壇對抗強敵……只能當個陣頭卒吧,這等庸事我不會做。”
不等蘇景再開口,雷動就笑道:“原來你是自己人啊。”
三尸有靈犀,雷動話音落,赤目罵聲起:“自己個人屁!既與魔色妖邪爲仇,見其侵蝕中土當設法阻止,你卻助紂爲虐!”拈花陰森森地笑着再接口:“爲自己活命,元一可都被你宰了啊。”
“是啊,你們看到我殺元一了……我唯一夥伴元一都斬了,又怎麼會在乎中土呢?我不能死,我要報仇就不能死,沒辦法,殺元一了。”妖僧的神情全無變化:“我的想法很簡單的,我得立功,立功才能被委以重任,再立功,功勞就會更大,功勞越大越能被墨色邪魔看重,被看得越重就越有希望見到他們真正的主事之人……這個過程很漫長,但我願意等,待我見到真正主事之人事就簡單了,殺了、報仇。莫說一座中土世界了,就算幫着墨巨靈攻陷西天極樂世界、斬滅前生今世佛祖我也會去做的。其實我殺元一,也不全是爲了保存自己的性命,元一受不得搜魂法術,他要被你們擒拿時候我將他斬殺,對墨色妖魔來說也是一件功勞,能證我爲狂信。”
旁人都不說話,陸角陸崖的目光望向蘇景,意思再明白不過,長輩把此事交給蘇景了。
蘇景不置可否,先問施蕭曉牽扯的最最關鍵之事:“你手中龍梅劍如何得來。”
施蕭曉笑容更盛,嫵媚更盛:“還不錯,我還以爲你會說‘我們聯手共抗邪魔’,若真那樣,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施蕭曉再愚鈍也曉得沒人會和我做同盟了。”說完,他低頭沉思了片刻,再抬頭時心中已經有了定議:“我只求活命,活着纔有報仇機會,這樣吧……我將此劍來歷告予你知,你放我飛天離開,從此再無瓜葛,可好。你我仇人皆爲墨色邪魔,即便大家算不得朋友,也不該是敵人的。再就是,你們真要逼供的話,我以死地活色立誓,一字休想從我口中得聞,我真有這個把握。”
說着他抬起頭,張口將一道精光打入高空,此人修行果然有過人之處,以殘魂之力還能施法:天空中一輪明鏡高懸,又是一鏡天之術。
“莫誤會,只是求個踏實,天下人面前,正道高人總不會食言的。”施蕭曉懸鏡,天下共鑑,只要蘇景點頭就沒了反悔餘地。
蘇景沒多想,龍梅劍事關師伯下落,非要弄清楚不可的,昂首向天鏡:“施蕭曉講出龍梅劍來歷,便放他安然離去,蘇景言出無改,天下共鑑。”
施蕭曉倒也痛快,他手上也實在沒有其他本錢了,直接就說道:“劍是我撿來的,墨巨靈與一羣真仙於紅蓮世界遭遇,暴發惡戰,我等奉命趕去增援,待到了地方,墨靈盡喪敵人退走不知所蹤,但此劍遺留,被一個三目矮子的屍骸手中。這劍中藏了梅香,我是愛梅之人,所以收藏了此劍,待到中土之後才知此劍居然是離山二祖的劍。”
“三目矮子?”蘇景問。
二祖個子不矮,更非三目怪靈。蘇景稍稍鬆了口氣,幾乎同時時候三身獠與二明哥一起開口:“實話。”
一爲幽冥大帝,一爲神君駕前冥王,兩人刑訊或許不能從施蕭曉口中問出口供,但自有本事知道此刻妖僧所說事情屬實。
蘇景踏實了,飛身起、縱陽火,就當着那盞懸空明鏡、當着天下人面前,斬殺施蕭曉。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嘿嘿嘿,不解釋
施蕭曉說的是實話。
此人該不該死?
沒什麼應該或者不應該,甲子凡人也好萬年妖精也罷,生靈活於世間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去看大義,蘇景只曉得如果不是古時先賢傳人扭轉了戰局,施蕭曉得勝後斬殺蘇景、瀋河、塵霄生等人不會有絲毫猶豫。
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了,出手一刻蘇景不想大義,不理對錯。因爲施蕭曉做事只看成敗不問其他,那蘇景就給他一場“只看成敗”。
當着天下人面前又算得什麼,就算當着滿天神佛面前,蘇景也要斬殺妖僧!
施蕭曉不是沒想到蘇景可能會毀諾,但他沒有其他辦法了,龍梅劍的下落是最後一個救命稻草,還想活就只能用這個題目去賭一賭……只是他以爲蘇景會在事後追殺,無論如何不曾料到,就在天下人面前蘇景直接毀諾,翻臉無情。
區區一道殘魂,哪還有反抗或掙扎的機會,淒厲慘叫中被陽火煉化成煙,魂飛魄散去!
可是就在妖僧身亡一瞬,影子和尚、尾巴少女和喫麪老道齊齊眯了下眼睛,三身獠六根眉毛則是齊齊一挑,那張怒面望向瞑目王,後者眉頭微皺,輕輕搖了搖頭。
蘇景沒留意這五位大能爲者的神情,烈火過後妖僧飛煙,可天上還有一面鏡子照着了,無數百姓翹首觀望,總得有個交代纔好。
蘇景想了想、居然沒能想出說辭……倒不是腦筋不好使了,主要是最最崇敬的陸老祖和仰望畢生的師尊都在一旁看着,有心對妖僧屍身說一句“你欠中土一個公道,只憑兩句話你還不來”又喫不準師父是會發笑還是發怒……大義之辭說不出口,也不能就這麼愣愣站着不是。
說不出來就不說了,蘇景仰頭對着天上的鏡子、也是對着天下人,笑:嘿嘿嘿。
嘿嘿嘿,不解釋。
而當天空明鏡中應出蘇景笑容時候,天下人間所有所有正仰頭望鏡之人,全都不自禁展顏、莞爾,還了他一個笑容!又何須解釋啊,毀諾就毀諾,背誓就背誓,佑世真君覺得該殺之人那就應該去死,便是如此簡單了,無論怎樣他做的都對,因他一次次救天下、庇護萬生,所以對此人時候、天下縱容萬生包庇。
蘇景護這人間,人間就寵溺這蘇景。
下一刻鏡子碎去,妖僧死時鏡法就散了,但鏡有餘暉所以在天上多停留了一陣,衆人有幸、看到了佑世真君的“嘿嘿嘿”。
“十四,待你飛仙、出去之後多加小心,施蕭曉未死。”瞑目王開口了,提醒道。
蘇景聞言愣了愣:“未死?”
之前陽火爆起、焚殺妖僧之際,忽有一股怪力湧來,開虛空裂玄宇,將殘魂中的一點靈光救了去。那個過程極輕也極快,連蘇景這個施法之人都未能察覺,只有那五位大能爲者發現異常。但事情來得太突兀也太不合常理,五個人都未來得及阻攔。
不過三身獠等人探查得清楚,此刻“施蕭曉”已經不再中土世界了。
免不了的,這件怪事惹起衆人心中疑惑。
……
漆黑天地。
全無丁點生機。
這世界死得太太久了,曾經雄偉的高山坍塌了,曾經浩瀚的大海乾涸了,所有一切都變成了沙子,諾大世界、無盡沙漠,黑色沙漠。
看它現在模樣,又有誰能想得到,此界名喚:活色。
活色生香的活色世界。
沙漠鋪滿了整座乾坤,唯一屹立地面的只有一棵樹,梅樹。
堪得百人合抱的巨大古樹。
可惜這株古梅也早都死了,她與世界一起滅亡,只是她太倔強了,比山海還倔比日月還犟,不肯倒下不肯化沙,即便枯萎皴裂只剩七出八進的枯乾枝丫,依舊屹立於世!
古梅樹幹上有洞。
忽然樹洞中玄光閃爍,一個模糊、淺淡的影子出現其中。勉勉強強、可辨得影子輪廓正是妖僧施蕭曉。
施蕭曉也愣住了,不明白自己爲何未死,目光轉動打量四周,很快他就認出了這個世界,這棵古木,疑惑:“是你救我?”
他在問這棵樹。
梅樹早已枯死了。死寂天地,連風都沒有,沒人能夠回答施蕭曉。
沉沉卻有輕輕的一聲嘆息來自施蕭曉口中:“你能救我,卻救不了自己……元一死了,我很累,也有點怕了……”和尚靠在了樹洞中,說話聲音越來越低,未說完時就已閉上了眼睛,殘魂中僅剩的一點靈智沉沉睡去。
他沒說自己怕什麼,但不難猜的,他怕自己報不了這個仇了。活色地被摧毀、萬萬生靈湮滅於那濃重墨色的傾天大仇!
是沉睡更是昏死,即便此刻九霄天雷砸碎耳邊施蕭曉也不會醒來。
就在他睡去一霎,倔強的古梅忽然燃燒開來,純白中透出些微微粉紅的火焰,正是梅花顏色。還有,焚燒的味道淡淡清甜,梅花香。
……
施蕭曉被何人救走不得而知,此事蹊蹺,但查無可查,暫時也就放到了一旁,反正那妖僧逃走的只是一線靈精,至少最近這幾千年裏他掀不起什麼風浪了。很快三尸就轉開話題,先問二明哥的傷勢。
心不“回來”瞑目王的傷好不了,不過他的心在自家兄弟手中保管,瞑目王自己一點也不擔心。
隨即蘇景又向人羣中見識最最廣博的三身獠和瞑目王問起“破境界卻不飛仙”的怪事。不承想不問還好,問了過,瞑目王和三身獠比着蘇景還要納悶……可還不等兩大巨頭商量出個所以然,突然重重奔雷驚動乾坤,裹挾着金色雷霆的劫雲滾滾而來,再也明白不過的,飛仙之劫!
雲中藏殺、雲馳如電,浩蕩劫雲鋪滿長空!
整座中土爲之震驚,哪位仙家飛昇時候也不曾見過這等宏大劫雲……劫雲太重?再簡單不過的緣由:非一重。
應劫者衆,來得劫雲自然就多。
紅髮蘇晴一聲歡呼,化身血雲扶搖飛天去融於劫雲“添亂”去了。再眨眼,惶惶天雷仿如金鞭子打下,應劫之人:離山陸崖九,離山白羽成,離山方先子,大成學木恩先生,外加一個小和尚果先。
白羽成、方先子、果先三人的情形如出一轍,都在幾百年前突然一天“魔怔”了,自閉五感陷入遊離,按道理講他們醒來即爲破道、應劫時候,可他們醒來後都未見劫數,只能留在世間……正好,能夠參與浩劫一戰;陸老祖於青燈內服下、煉化天無常丹,仙丹相助強提境界,境界圓滿之下跨出青燈就該有劫數到來,但當時沒有,過了這許久纔來,正好,能夠參與浩劫一戰;木恩先生是在五天前破道的,那時中土正陷入最最黑暗時候,他本不想這個時候破道的,可修家最後一境爲領悟境界,當那靈犀到時想繼續糊塗下去也不成,木恩破道、而當時天劫未至……正好,能夠參與浩劫一戰!
每個人的天劫都來遲了,都與此刻到來。
不由自主,蘇景倒抽了一口涼氣……眼前景色驚人,可背後真相更加驚心!
之前天劫不來,待戰後、中土世界暫時安全了,衆人才能飛仙?便是說有人掌控劫數,故意將一羣強悍仙家強留中土一陣來參戰?
此人又是誰。蘇景想斷了腦中筋也只能想到一個人:閻羅王。可是真的是他老人家麼?又何必這麼麻煩呢,麾下十餘冥王,隨便派一個就足夠掃滅那場墨色之禍了吧?
蘇景轉頭去看高人,三身獠、瞑目王、和尚老道少女大屍仙這羣高人,或眼中、或神情裏也都有驚訝之色,不用囉嗦去問了,他們想不通真相。
不過讓蘇景稍稍安心的是,無論背後之人是誰,總是爲了中土好的,強留仙劍對抗墨巨靈,目的是想保全中土……事情要查,不過現在不是時候,現在也沒有線索。
飛仙大劫,是生死大難,更是一場遙遙無期的離別。當心中驚疑放空,蘇景的眼圈忽然紅了,跪倒在地對九祖長拜不起:小子蘇景,不負仙長所託;小子蘇景,不負師叔所託;小子蘇景,不負恩公所託!
那個救了個他祖孫性命、爲他慘死父母報仇、親手領着他入道、用其所行所爲在蘇景心頭刻上了一個“正”的離山陸九,終於擺脫無盡之困、踏破生死玄關,飛仙去!
小師孃也飛昇了。
或許下一刻,或許明天此時,又或許會有些周折浪費些時間,可是一定一定的,在天上會有兩位前輩的一場好相聚、好團圓!
師尊陸角也站起身來,靜靜看着弟弟渡劫,忽然,老人的脣角抿起幾枚笑紋,飛仙了,飛仙了……親兄弟!
蘇景跪,不聽跪,三尸跪,小十六是蛇不會跪、盤一團在旁邊好像驅蚊香,就連二混子大都督也跪着,陸老祖算得裘平安的長輩,跪拜不虧。
倒是三尸,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去問跪在不遠處的裘平安:“你不是修成飛龍了麼,怎麼不飛昇?”
裘平安將腦袋一晃,人頭一下子變成了顆龍頭。
大都督的身板不錯,否則也生不出那麼都孩兒,化作人形時,在人間算得彪形大漢,可龍頭實在太大,彷彿小山似的巨大龍首頂在個普通人身上,看上去實在刺眼。
大都督伸手指自己的臉,同時把大腦袋向三尸靠近:“仔細看,仔細看,看鬍子,看沒看出來?”
龍鬚懸,好大一把,三尸沒看出來什麼新鮮。
“龍鬚三千條,我現在還差一根,尚算不得真正的完整天龍,等最後一根鬍子長出來,我就能破天飛去,就能……”說着龍頭搖擺,見青雲就在不遠處,大都督把每頭真龍都會有的願望吞回咽喉、深藏咽喉,不能說,不能說。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拿酒來
開解一重疑惑,三尸腦袋齊齊轉動,又望向塵霄生:“師兄,你怎麼也沒走?”
“我和師叔他們的情形不太一樣,我曾領受靈犀,是自己要留下來的。”塵霄生微笑應道。
他們只是天劫被推遲了,沒得選;塵霄生則是有過一個選擇的機會,他選了留下就在也飛不走了。他們都是飛天仙,塵霄生卻是留世仙。
自己決定要留下來的,可塵霄生在望向衆人渡劫的時候,全不掩飾目光中的羨慕……天外的景色他見不到了,有憾但無悔。可爲何別人都不能選擇、獨獨他有的選,此事也算一個謎團。
一場墨色侵襲,引出中土修行世界重重怪事,這些事情都不能想,一想蘇景就覺得腦袋疼。
另一旁,十六老爺有些盤不住了,小小的腦袋一個勁地望向三尸:小陰褫與裘平安都是真龍修,不過一個修前世惡龍,一個修先祖天龍的分別。如今兩頭兇物都已化龍,爲何三尸只問泥鰍爲何不飛昇,未問小陰褫怎地還在人間?
十六着急,怎麼還不來問我!
其實不用問了,兩條龍一個路子,問明白了裘平安,旁人自然曉得十六多半也是在某處細節上還有所差。
十六正着急的時候,忽聞得一個柔柔糯糯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陰家兒郎,你已得惡龍身姿,爲何還不飛仙?”
終於有人問了!
十六霍然大喜,轉回頭一看,發問之人好漂亮的女孩子,剛從青燈境中歸來不久的尾巴少女,素素。
素素爲大聖傳承,十六先祖則是天真麾下悍將,眼見小陰褫搖頭擺尾地着急,素素不忍心了,明知故問了一句。
十六閉上了嘴巴,用眼窩白鱗上下打量着素素……片刻後轉回頭、大家很熟麼?不理她!
素素沒發脾氣,反倒是“啊呀”一聲笑了起來。
過不多久,天劫落,蒼穹開綻金隙,陸崖九與四位晚輩扶搖飛天去,陸老祖人在天空,對着地面長鞠躬,禮向對,分不清他老人家是在向哥哥告別、向送他天無常丹的道長致謝還是對這乾坤敬禮。或許都有吧,濃濃人間情懷,盡融在這飛仙時的一躬身中!
三身獠還禮,瞑目王還禮,三位大賢后人還禮,塵霄生蘇景瀋河等等所有人還禮,還有人間角落中剛剛從幽冥返回的葉非,也告還禮,遙拜蒼穹、拜九祖。
五人同劫,五人齊仙,亙古少見的浩大劫數何嘗不是亙古少見的壯麗風景,九祖飛仙去!
人去天外,金光消散,長長的天隙併攏了,中土世界重歸平靜,紅頭髮蘇晴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地飛回來,二話不說一頭鑽進蘇景身內洞天,今天這頓喫得實在太豐盛,小娃沒法子不醉……
這個時候瀋河自袖中取出一方木匣,只要是離山弟子都識得,此匣爲離山掌門傳承,內有旗、令、印、符、劍,五件在離山劍宗內象徵着最高權力的寶物。
來到八祖身前,瀋河跪拜,雙手高舉木匣:“八祖歸來,弟子……”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既然八祖回來,離山掌門之位瀋河讓出。
但是不等瀋河說完,八祖就微笑搖頭:“我做不來,如今我只是一道殘弱遊魂,沒修爲更沒法力,如何做得離山掌門,木匣收回去吧。”
陸角八補齊寶碗,自己也落入碗中化境,但三身獠忙於療傷,並沒和他有過太多交流,只是將他暫時安頓在境中境,一晃千餘年,直到二明哥找上門來、祖樂樂自己的傷勢也好得七七八八了,這才請出陸角一起來到陽間。
心愛之人飛仙去了,孿生兄弟飛仙去了,陸角羨慕,但更多的是歡喜……關心之人已得永生,生前相欠陽三郎的一樁大公道業已了結,陽火正法在今日人間又開枝散葉,有了一個好徒弟和一羣資質非凡的好徒孫,心願了了,無悔亦無憾了。
至於自己的未來怎樣,轉世投胎或者轉做鬼修從頭再來……陸角沒去想,無所謂的。此生心願了了,所以都無所謂了。
“這些年陸老弟在碗中住得還習慣麼?”三身獠忽然開口了,問了句無關之言。
陸角八點點頭:“多謝祖大帝收留,住得很安穩。”隨口敷衍罷了,陸角這個人一貫如此,祖樂樂雖高高在上,但一來他不欠對方什麼,二來大家相處很久卻沒太多交情,所以八祖神情和語氣都清淡得很。
祖樂樂全不介意八祖漠然,笑臉相對:“若住得安穩,何妨多住一陣,前陣只顧療傷未及詳談,還有許多法術事情、修行事情,想與老弟說個痛快。”
陸角抬頭,望向祖樂樂。後者則繼續笑道:“賢崑玉一修公道,一修機緣,都是有意思的題目……我欠了老弟一個公道,我也與老弟有一份機緣,無論放你去輪迴還是進芙蓉塔,我可都不甘心!”
八祖不欠祖樂樂,可祖樂樂欠了八祖一個天大人情,補碗之情。
人情之外再看,其實陸角八真正被祖樂樂害慘了,他的所有遺憾、所有禍事都從寶碗遺落人間的殘片而來,不過八祖不怨別人,只怪自己運氣不好吧。
但這場“大大倒黴”又何嘗不是兩人間的機緣!
八祖煉碗是倒黴了,可他到底也將那道“殘片”煉成了自己的本命之器,所以才和真碗靈犀相牽引來墨色反噬。殘片是真碗的一部分,陸角將其煉入本命,也就等若讓真碗認可了自己,碗又是祖樂樂的命器,三身獠一身本領十之七八都與寶碗勾連,既然碗認同了陸角,陸角再去修習三身獠的本領,說一句“易如反掌”也不算誇張。
有這等機緣,自身有天資卓絕,無論修行還是鬥戰又都有豐厚經驗的傳人哪裏去找!
最最要緊的,陸角的護世之心比起三身獠,比起江山劍主,比起無數隕落於遠古惡戰的前輩們又有幾分相差?
所有人都聽得出三身獠話中之意,皆盡面露喜色。回想陸角一生,無意中尋得殘片之碗以爲尋到異寶,受碗所害奇苦卻也留下了這樣一道機緣,這還真是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至了。
陸角不是彆扭魔,既有機緣爲何不作修行,他曾在陽間修到人間巔頂,如今再去領略鬼法繽紛,來日成就一身冥法神通,又當何等快活!唯一一點麻煩的就是輩分徹底亂了。
蘇景是陸角弟子,要管三身獠喊師公?三身獠和蘇景平輩相論,陸角要管蘇景叫師叔?但三身獠說得明白,一來,他一直覺得一次生死就該抹平所有輩分,何必再論;二來他授業沒錯,但只授業不立身,做人或者做鬼的道理何須三身獠再去教導陸角,大家仍是兄弟相稱。再去看素素等三位先賢傳人,哪一個與先賢師徒以論?
皆大歡喜的局面,陸角將要入碗隨三身獠做猛鬼之修,再出關時誰知是千年後還是萬年後,更不可能來做離山掌門了。瀋河卻未收起木匣,轉身走向了塵霄生:“求請師叔擔下離山掌門之……”
無需行禮,無需多言,塵霄生就點頭:“你放心。”說着伸手接過了瀋河手中木匣。
離山掌門傳位,何等轟動大事,卻來得如此簡單,只三個字“知道了”外加拿過木匣便告禮成。塵霄生全未推辭只因:掌門瀋河大限將至。
再過十三年,即爲瀋河踏入元神境界後整整第三千年。最後這十幾年裏,瀋河不想再挑着副沉重擔子,塵霄生一定成全。
最近這幾百年中,瀋河不曾有半刻去做大逍遙問的領悟,集中全力去修煉清泠劍歌。可以說他自斷仙途,只求修成一道強大本領應對浩劫、守護人間……
瀋河修得人王本領,可是浩劫來時根本不是一個人王就能扭轉局面的;瀋河自己斷送仙途,迎來“最後”之戰,可勝利的降臨和他的付出、他所有努力並沒什麼關係。
這算不算得造化弄人。
當天真大聖顯身、摩天古剎重升、江山劍域萬劍呼嘯於天,斬殺墨巨靈的時候,瀋河曾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原來他們都在,他們在啊。
他們在,我又還有什麼意義。
但“可笑”念頭只一閃便落去了:棄仙途、修鬥戰與大聖、劍主、神僧沒有丁點關係的,這是瀋河自己的護世之心,自己的護宗之心!他是離山掌門。
什麼人才能做得離山掌門,又或者說離山掌門是什麼樣的人?
離山掌門,如果整座離山所有弟子都能飛昇但惟獨一個人須得留在人間再入輪迴的話,必是掌門人留下的、離山掌門!
多簡單的事情,何來可笑,何必落寞,不飛仙是爲天大遺憾,可至少到自己神魂泯滅之前,離山安好、人間安好、親如手足的師弟們都還有飛仙之望,這便足夠了。是以瀋河現在是開心的,他只剩最後最後一個願望了。
瀋河邁步來到二明哥身前:“冥王妙法瀋河敬佩,但有一問藏於心中,今日得見前輩,斗膽請教。”
瞑目王微笑:“請講。”
瞑目王又是什麼人,他對蘇景和氣親熱,不表示他不驕傲,尋常修家普通妖鬼在他眼中無異塵埃,可他對瀋河足夠尊敬。與蘇景無關,瞑目王敬重敢爲乾坤棄仙途之人。
瀋河自袖中又取出一枚匣子,七寸匣,內中咚咚作響。打開來看,一個匣靈兒正在內中四下亂走、撞壁。
匣是二明哥的,放進了麒麟庫送給了蘇景,蘇景又將其轉贈瀋河。
匣中靈兒爲凶神。上古年中幽冥世界的惡鬼,作惡多端惹來瞑目王懲戒,被煉化匣中凶神永世不得超生。
“如此才能進這匣中,還請瞑目王指點。”瀋河語出驚人,離山門下諸長老、衆弟子齊做大駭,入匣子?
入匣子。今生已盡末,不看不問不想來世,滅神智留神通,只求入此七寸匣做個永遠行走永遠撞壁的行屍走肉……擁有強大力量來日離山有難依舊可拔劍殺敵的行屍走肉。
七寸匣已經是離山之物,將來會代代傳承下去的。瀋河所求,千秋萬載永鎮離山。
誰能不喫驚,誰能不恍悟,又難怪最後這些年裏掌門人時常抱着七寸匣冥思苦想,似是在思悟什麼深奧法術,原來他想留身匣中。
棄了仙途不算,他還要舍了來生舍了輪迴……剛剛飛昇去的陸老祖還在離山時候,是很看重瀋河的。老祖說過,莫看瀋河娃娃平日裏笑呵呵老好人模樣,實則此子骨血中暗藏了“只憑一念敢撕天”的兇悍。
入此匣,化兇靈,這是瀋河最後的心願,也是瀋河畢生的兇橫!
晚輩弟子驚駭交加但不敢說話,同輩長老則立刻出聲,有人求有人罵有人講道理,無一例外個個反對,陸角靜靜看着瀋河不語、眉頭深皺;塵霄生與蘇景兩位“長輩”對望一眼,也各自開口相勸。唯獨離山門中那位道裝女子,初時恐懼過後俏面上很快又有微笑浮現……她害怕,但她不喫驚,因爲這纔是瀋河啊,因爲瀋河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
紅景知道沒人能勸回瀋河,哪怕這方匣子現在就被砸碎了,瀋河既然動了這個念頭就還會再去尋其他法子,實實在在尋不得辦法時候……他死不瞑目。
她又怎能捨得瀋河死不瞑目。
忽然,紅長老邁步走上前,就在幾乎中土世界所有修家面前,拉起了瀋河的手,她的嘴脣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可最終沒發出丁點聲音,一笑嫣嫣,足以表明心跡了:願與師兄一起入玉匣。
兩人認識幾千年了,直到瀋河只剩十餘年光陰時候還沒能做成夫妻,這事搞得……不好,很不好。人說,修不成今生修來世,可誰願意去修來世?來世那個人還是我麼?又和我今生此世有什麼關係。來世?誰稀罕!
瀋河不稀罕,紅景也不稀罕。
瀋河所願,入匣做兇靈,永護離山;
紅景所願,入匣做兇靈,永伴身邊。
想一想千百年後,離山遇到敵人,後輩弟子打開七寸匣,跳出來一男一女兩個傻子,手拉着手張牙舞爪地去殺人……紅景忽然想笑,笑容綻放開來,也有淚珠兒滑落。
瞑目王不開目,靜對瀋河片刻,轉頭面對蘇景:“十四,有酒麼?來兩壇。”
蘇景身上沒那麼多酒,但修家之中自有好飲之人,立刻翻寶囊將兩大罈美酒送上。
瞑目王又吩咐蘇景:“自己喝一罈,另外一罈子倒在地上,記得說一聲,多謝五哥。”
蘇景不知道瞑目王弄什麼玄虛,反正十一哥永遠不會害自己,照辦就是。而蘇景抱起大罈子喝酒的時候,瞑目王聲音不停,閉目少年的微笑清秀:“你我五哥名喚孔弩兒,三千世界第一柔善之鬼,神君賜號慈悲王。五哥的心腸比着鼻涕還軟……當初收服此獠、將他煉做凶神收入匣中時,正巧五哥來找我。”說着話,二明哥用手敲了敲七寸匣,內中兇靈不再亂撞立刻跪倒在地改作砰砰叩首,二明哥對其一哂,口中繼續對蘇景道:“見我法術嚴酷,慈悲王慈悲了,不由分說直接將兩道法度種入此匣。”
說到這裏,瞑目王笑了笑:“十四啊,你真的好好謝一謝咱家五哥!滾出來吧!”
後半句話是對匣中兇靈叱喝,同時瞑目王伸手在匣底一抹,七寸匣異彩流轉,內中兇靈一個跟頭跳了出來,再非無智凶神,從之前的殭屍模樣化作一頭背生棘刺的雙首怪猿,落地後立刻撲倒,叩首如搗蒜:“小人知錯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請十一王慈悲……”
永世不得超生的凶神竟又恢復了神志,二明哥面上不存絲毫憐憫:“我不慈悲,你家五爺才慈悲,他在匣中加持法度兩重,一名罪同身贖,二曰論功行賞。你在匣中封印五圓,絲毫功勳未曾攢下,但也飽受煉獄苦楚,算是應了五哥‘罪同身贖’第一法。”
幽冥陰森,無論“官府”還是“民間”,殘忍法度隨處可見,慈悲王也曉得自己管不過來,而且話說回來,真要都被他管過來了,幽冥也就不是幽冥了,不過慈悲王心腸實在柔善,看不到也就把罷了,只要見到就忍不住去管一管。眼見十一弟設下的刑罰太過嚴厲,他小小的干涉了一下。
匣中惡鬼所犯罪責已被所受刑罰贖回,且已真心改過,但即便如此,放不放人還得是二明哥說了算,瞑目王哪裏還會記得這個“小傢伙”,那惡鬼能重見天日純粹託了瀋河的福氣。
懶得理會惡鬼,連訓誡都免了,它愛怎樣怎樣,若敢再犯天條自有它的好受。二明哥將手中空匣對蘇景照了照,繼續笑道:“若是你家掌門和夫人被我收入匣中,可就有的罪受了……不過也不是全無好處,這就要應上了五哥留下的第二重法持:論功行賞!造福乾坤,積福世界,一樣一樣的功勳匣子全都記得住!”
蘇景的眼睛早都亮了起來:“功勳到時會怎樣?”
“我記得你和我說過,老鬼田上的手段異常了得,能讓人平地飛仙……”話說到此,瞑目王放聲大笑:“一樣的本領,田上可比着咱家五哥差上一截!功勳到時會怎樣?五哥送他一個飛仙,封他一個仙尊!尤其運氣的,匣中法度不是沒完沒了的,三人而已。”
話說完了,蘇景心中又是怎樣才能用言辭形容的大喜!
瀋河仙途已斷,而瞑目王又是何樣人物,若非瀋河主動提出入七寸匣,瞑目王絕不會理他,由得他轉世投胎或着入幽冥做鬼修,愛怎地怎地,與瞑目王何干。
但瀋河要入匣,這條路他自己選的,既然如此,二明哥就再點出一條仙途與他!
入此匣,泯神志,受苦楚,但可攢功勳,有朝一日復清明、再開天飛仙去。
“拿酒來,拿酒來,拿酒來!”那邊廂,三尸歡呼雀躍大呼小叫,裘平安烈烈兒比翼雙鴉一羣妖怪大聲附和,人人大喜,人人要敬謝那位遠在天外神佛法度的慈悲大王。
忽然,陸角八也開口:“拿酒來。”
話音落,立時就有美酒送到,離山小師叔的師父,非得狠狠巴結不可,衆多妖奴受六兩大東家薰陶,個個都會做人。
隨手拿起一罈,陸角仰首大大喝了一口,他只是一道遊魂,幽冥中人直接喝酒就彷彿凡人吞氣,全無感覺,可哪又有什麼關係,頂頂要緊的是八祖在喝酒之後說的那句話:“我這就下去了,瀋河,紅景,你倆的喜酒我喝過了。”
說完八祖對祖樂樂點點頭,三身獠帶上八祖身形一轉,去往幽冥修行去了。
人走了,話還在,場中靜默……只片刻,突然歡呼起,人人在笑,就連一向謹守輩分的離山晚輩弟子也都不講規矩了,笑啊、附和啊、起鬨啊。一場大劫過後第一大事:辦喜事!
八祖吩咐下來了,小子瀋河敢不娶?丫頭紅景敢不嫁?長輩之言即爲天條,離山劍宗門下個個都是孝順長輩的好孩子……再續仙途之前,先得把喜事辦了;入七寸匣前,先入洞房吧!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要不要尾巴
師父陸角前腳剛走,另一邊已經有人開始向瀋河、紅景道喜了。
在門宗時紅長老不負責司客司禮,但也擔了一份外聯職責,平時八面玲瓏嗔喜從容的女子,此刻居然手足無措了,這個時候就看出來了,到底還是離山掌門見慣風浪,側頭看師妹,催:“別愣着,還禮啊。”
剛剛大開殺戒的戰場上轉眼變得喜氣洋洋,蘇景正打算上前去道喜,影子和尚向他走了過來,眉宇間再不見了往日的迷茫,如今再望上去和尚真就好像一道“影子”,不因風雨驚心,不因寒暑畏縮,不因水火動容,這世上無處不可安身的影子、於何處安身都永遠從容淡然的影子。
來到蘇景面前,和尚笑道:“我問過十八位師兄了,他們願爲屠晚護法,更願隨你同行。”
說着他攤開了掌心,掌心如玉,託着一團金光。
金光之中,十八位米粒大小的金身羅漢微笑站立,見蘇景望來,十八羅漢齊齊躬身、合十。
和尚的話沒頭沒腦,可蘇景又怎能不明白:蘇景與麾下十七迦樓羅傳承了摩天古剎十八羅漢法棍,算起來他們也是另外一套“摩天剎俗家亂羅漢”。
如今這些前輩大德留下的飽蘊神力的智慧靈精,願融力於蘇景。因爲就是蘇景這套“亂羅漢”撥亂反正破去剎天摩,免去古剎淪陷大難;就是蘇景這個“假歡喜”救下了影子和尚且助他歸元復力……
中土人間有一重不可見的規律的:但凡施恩不望報之人,一旦別人施恩於己,必做報償。
“十八羅漢”是靈精兒,沉睡的時候什麼都不曉得,與影子和尚匯合後無需和尚多說半字,他們立刻就能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決意將自身力道歸於蘇景,這是來自摩天古剎的謝意,但也是十八金身羅漢在今代的傳承。對此影子和尚自無異議,其實他和蘇景本就成了“一回事”,蘇景強大他才安心。
浪浪仙子正在附近,聞言二話不說直接將十七頭正“融屍身力”迦樓羅放出袖子。影子和尚手心金光閃爍、十八羅漢正要躍出相融蘇景之際,忽聞聽一個聲音笑道:“慢來,慢來,我先問他件事情。”
說話之人,江山劍域傳人喫麪老道。
老道微笑着攔住了和尚,問蘇景:“你的鞋子很幸運?”
這問題來得沒頭沒腦,只因之前與巨靈開戰時候蘇景曾臨陣換鞋……小妖女嫁給蘇景之前給他做了五雙鞋子,但不知是做鞋上癮了還是莫耶習俗使然,嫁人之後不聽沒事就給蘇景做鞋子,直到她陷入沉睡。
不聽親手給做的鞋子,蘇景平時不太捨得穿,但遭逢惡戰時候,他就會換上媳婦給做的鞋,這讓他心裏暖洋洋的舒服。
佑世真君何等神通,換個鞋剎那事情,別人大都沒主意,卻未逃過老道的眼睛,現在過來發問。
蘇景不嫌丟人:“鞋是內子做的,穿上以後踢人特別有力氣。”
老道搓了搓手心,哈哈笑,不說自己要做什麼,而是轉頭望向了尾巴少女:“小狐仙,和尚謝了蘇景十八羅漢,我也有一份謝意,你呢?”
“他是我哥哥……不能嫁給他啊。”小狐仙目光閃爍着,很遺憾的樣子,邁步圍着蘇景開始轉圈。
整座狐地的靈狐都已投靠過來,小狐仙一動大羣狐狸都跟着動,一起圍着蘇景轉圈。
轉了三圈半,素素在蘇景身後站住了腳步不動了,眼睛一個勁地打量着蘇景的屁股,目光詭怪,試探着:“或者……我送你條尾巴?”
蘇景倒吸一口涼氣,趕忙搖頭:“不用不用,哪裏用得那麼客氣。”
小狐仙皺起了眉頭,但很快她就笑了,蹦蹦跳跳去到一旁,狐狸追着她一起蹦。素素挽住了小妖女的胳膊,笑眯眯地:“他不要尾巴,你要不?”
說着話,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自素素身後顯現,軟軟的,一掃一掃。
想都不用想,小狐仙送的“尾巴”肯定不是讓人隨便長出一條尾巴那麼簡單的,內中定封藏了犀利法術,說不定還能替死一次,可受她饋贈,身後也一定會長出一條尾巴的。
蘇景和不聽都不肯,不過小兩口倒是都存了一樣的念頭:若是對方身後多了條尾巴……想一想倒是蠻有趣味的。
對方成,自己可不成,不聽趕忙搖頭。
這次素素早有準備了,不意外也不爲難,笑道:“那就算了,我幫不了阿哥,倒是能照顧一下小嫂子……一下不夠,得三下。”
十八羅漢已經是天上掉下來能夠砸死人的大餡餅了,老道弄什麼玄虛還不曉得但必定也是豐厚饋贈,蘇景這人不貪心,若素素能幫一幫小不聽再好不過,不作虛僞客套蘇景直接點頭:“多謝小狐仙。”
沒客氣還是惹來小狐仙的不痛快了。
“我是你妹,謝你妹啊。”小狐仙不喜歡蘇景道謝,但狐狸百變,她可沒有天真大聖那份桀驁漠然,下一刻又變得眉花眼笑:“當年天真在時,曾在天外幫過一個人,那人欠了咱家一份人情,就着落在你們身上了。”說着,她縮手入袖,再伸出來時候,水嫩白皙的手心上多出一片翠綠欲滴的菩提葉。
不解釋什麼,小狐仙直接將菩提葉放入不聽掌心,道:“隨我念。”
不聽點頭。
小狐仙開口:“欠我的人情,速速還來!”
這算是法咒麼?不聽愕然,但也沒耽誤她跟着念,對手中葉兒笑道:“欠我的人情,速速還來!”隨即只見掌中綠葉化作一道青光,直射天外消失不見。
此時影子和尚忍不住問道:“哪位大士欠過天真大聖的人情?以前從未聽你提起過。”菩提葉是佛家靈物,內中飽蘊禪意,影子和尚一眼就看出此物來自天外大士。
素素歪頭、揚眉,說不出的俏皮:“觀音,送子觀音。生孩子的事情和你個和尚說不着。”
“啊?”蘇景和不聽齊齊低呼,讓送子觀音還人情,那能還什麼?只能是還個兒子來了。
素素收起了笑容,蘇景從未見過的鄭重莊嚴,小狐仙低沉了語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對兩人說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有一重關鍵,你們兩人務必牢記在心:送子娘娘法力雖強,卻也難爲無米之炊,該你們忙的你們也得忙,不能就那麼傻等着,切記切記。”
妖精大膽,管是什麼話張口就說,偏有說的那麼煞有介事,而且說完還不算完,一定還要再追問:“明白了沒?記住了沒?”蘇景和不聽想假裝聽不見都不成,愣愣點頭。佑世真君、笑語仙子兩個臉皮那麼厚的人居然都有些呆不下去了……可這個時候萬萬不能找藉口脫身,否則非得讓天下修家以爲他倆“該忙什麼忙什麼去了”。
小狐仙恢復了笑模樣,又對不聽說道:“另外還有兩件事,其一,小嫂子身中戾氣鼓盪,回頭我替你將其理順,化戾歸元,可大大提高修爲。”不聽能醒來就是因爲四座莫耶靈山重傷之際戾氣反衝,是兇悍執念更是莫耶殘靈,只要修法得當可化作磅礴大力。
“其二,青燈藤與你甚是契合,我再幫你添一道力,讓她化作你的本命之藤。”說着,少女轉頭望向了蘇景:“青燈藤比着離開時候壯大了太多,且藤中藏了乾坤玄虛,它化歸本命長藤之時,小嫂子差不多就能飛仙去了,不會比你破道更快,但你放心,比你晚不了多久的。”
蘇景聞言大喜,小狐仙這是送了他們“神仙眷侶”!
三位遠古傳承的大能爲者與蘇景夫婦說話的時候,隨判官大隊來陽間助戰的賀餘師兄也來到了塵霄生身邊,師兄弟低低交談,時不時望向蘇景方向。
待小狐仙把話說完、但還不等和尚送出“十八羅漢”,塵霄生忽然插話:“離山陽火傳人蘇景聽令。”
此刻塵霄生已經是離山掌門,掌門傳諭蘇景不敢怠慢,快步來到師兄面前:“蘇景領奉掌門諭令。”
“不許再給我塞回來……接匣。”塵霄生直接把掌門傳承木匣塞進蘇景手裏了,隨即退後一步:“塵霄生參見掌門人。”
蘇景真懵了,比自己媳婦讓送子娘娘還人情還懵,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怎麼又輪到自己做掌門了,再說離山的掌門傳承是玩笑麼,隨便就傳立?
但塵霄生之前已經密語諸位離山掌門與長老。提前打過了招呼,離山門下所有要緊人物,包括瀋河紅景在內,全都躬身執禮:“參見掌門真人。”
蘇景下意識回頭,事情來得太突兀,他本能回頭去看師父,轉過頭纔想起來師父已經隨着三身獠走了,倒是看見三尸正忙不迭跑過來排在他身後領受同門參見之禮。
這邊正熱鬧,突然間天空裏烏雲滾滾,自北方向着蘇景等人所在地方蜂擁而至,是烏雲……但更是一條條九頭巨蛇,雲化形,大羣相柳!
相柳修行,九殺九劫,九殺之難小相柳經遍,九劫已經歷過七次,每一劫都可能飛仙;也可能九劫歷遍仍留於人間,那時候就和塵霄生一樣只能永遠留在天地間了。
相柳一族是兇悍怪獸,此類兇獸修行與金烏多有相似之處,鬥戰中精進、生死間破悟……不久前小相柳眼見茅大先生來向自己“尋仇”飛天跑了,可是才跑沒多久巨靈大軍落入中土,九頭蛇又折轉回來與一羣同伴廝殺拼鬥。
一場大戰,因爲主要殺伐事情都被一羣巨頭攬了過去,所以對中土一羣人王來說算不得太激烈,但此戰之浩瀚、震撼遠超以往經歷,戰事終了後小相柳只覺心神恍惚,說不出的不對勁,待到心神安穩時候他的第八劫就到了!
滾滾化形烏雲催頂而來,小相柳妖身化作九頭巨蛇本相,大尾盤、九頭搖、赤信吞吐,嘶嘶銳響如裂帛淬烈。
浪浪仙子一見相柳的劫數來了,立刻歡呼了一聲,伸手去拽茅大先生的袖子:“爹……你一定得助他飛仙啊。”
大屍仙只道是女兒心疼未來女婿,人之常情,誰家小娘子不盼着心上人好上加好,微笑點頭:“若他真有機緣,我或可出手助他一臂之力。但事先說好,我可沒有慈悲王那樣的手段,能不能幫得上忙還是句話,看他機緣了!”
他又哪裏想到小屍仙的算盤是:他飛天了你就不那麼容易找他了,我再跑了你也不知我嫁人沒嫁人。
相柳沉心應劫,不知大屍仙已經準備出手,這邊影子和尚也不再多等,對蘇景笑一聲:“恭喜、恭喜,羅漢們來了!”言罷掌心道道金光飛衝,十八位金身羅漢在蘇景與十七迦樓羅中各尋傳人。
其中那個小小沙彌歡喜羅漢歸元於蘇景,身化金光融入蘇景眉心。
元力相融、內中智慧光泯滅,就此化作淳厚而浩瀚的天靈真力,直直灌入蘇景周身逐大氣竅。
那一瞬,蘇景只覺眼前陡然金光綻放,燦燦光芒之中隱隱有一人端坐,他本以爲是佛,可再仔細看……哪裏是佛祖,金光中人青袍、劍袖、一頭黑髮隨風輕揚,分明就是他自己!
天靈返璞、禪力歸真,前輩金身羅漢的恩賜,和蘇景自己的大逍遙問領悟,兩下合一讓他得見“真諦”,靈之我,智之我,善之我,明慧本心中的那個自己,就在金光之內。
眼前金光重重之際,耳中轟雷響亮……不是了天雷驚動。是被放大了萬倍的人聲,蘇景本以爲聽到的是佛音禪唱,但靜下心思細細品味,又哪裏是佛祖說話,分明是自己的聲音:攀那一階一階,看那一景一景;關門修行開門做人;事無對錯人分善惡;不入修行願做維護鄉里一小捕、修行有成願做庇佑人間一小捕快;願讓善惡有報,天不報我報,現世報;天無人之道,天不理人人亦不爲天而過,人之天道即爲我是我的天,天無道!
一句一句,反反覆覆,彼此重合,這是蘇景不懂修行時候的本願與修行路上的領悟,如今再來看……措辭有深淺,道理有深淺,可這一句話一句話的根子,本就是一回事。
一千七百年修行之路,蘇景變了,從默默無味的小鎮少年變作誅仙斬魔的中土人王,人世間一等一的強大存在;但一千七百年,蘇景也還是那個蘇景,心未變性未變!他早在仙途上,可他永遠那都是來自人間的蘇景;即便有天他於天外開闢仙庭一座、封神稱尊,他也還是來自人間的蘇景。
眼前金光閃爍,耳中雷鳴轟動,開始時蘇景還以爲是因浩瀚法力入體引出的幻景幻聽,可他又哪裏知道,此時此刻,方圓萬里……他立足之地爲心、整整萬里遼原,每個人眼前都是金光綻放,那光中蘇景昂首站立;每個人耳中都是天雷浩蕩,雷聲中蘇景字字清晰。
片刻後,尚被墨巨靈法術遮蔽的中土天空突然大亮,自東、南、西、北,自天空大地,一道道金光光芒激射而來,有光萬道,匯入蘇景身中!
異變乍起時候蘇景身邊無數修家,大都還不曉得怎麼回事,待見光芒四起匯入蘇景身體時候,有見識的大修皆做恍然,紛紛帶笑,也不管蘇景聽不聽得到,他們全都笑着說上一句:“恭喜蘇先生勘破歡喜兒!從此踏入遠遊子。”
這些年蘇景在莫耶修煉,本已逼近破境邊緣,再得前輩法力相融,稍稍一衝即刻破境。蘇景眼見真我耳聽心聲是爲破境時的心慧明照;而他眼中所看即爲萬里景色、耳中所聽化作萬里洪音則是金烏正法“歡喜兒”破境兆景,大圓滿時纔有的異象。
那四下綻放、急急射來的光芒爲天地間的烈火靈元所化,爲他做破境洗煉。
上一境的洗煉,天地靈元化作烈火真形;這一次靈元之形再脫變,由火入光,愈發純烈!
洗煉至,蘇景結坐入烈火身印,心無定隨火搖擺、神四散雖光芒衝騰,精元滾滾行轉於經絡、一縱一橫兩條靈脈,一縱起劍氣賁烈,一湧動劫意滔滔,蘇景行運陽火正法全力配合靈元洗煉。
他沒留意的,喫麪老道走到面前坐了下來,低着頭正仔仔細細地端詳蘇景腳上那雙靴子。
遙想當年,青燈境中,喫麪老道的煉丹的全套傢伙都藏在鞋子了,這個人很喜歡鞋子啊。
三尸忙死了,受得離山一羣子弟參見之禮又跑去看小相柳,看了一會又急急忙忙跑回來,蹲在左右看老道、看鞋子,拈花問:“左腳、右腳,還是兩隻腳?”
赤目問:“到底是什麼法術?在鞋底畫符……以後蘇景步步生金?”
雷動最實在了,問得靠譜:“要不我把蘇景的鞋脫下來你拿着?會不會方便點?”
喫麪老道呵呵笑:“不用脫,也不能脫。”說着伸出手指在口中一咬,按向了蘇景的鞋底。赤目說中了,老道是在蘇景鞋底畫符,不過未用丹砂,他以自己的元靈真血給蘇景的鞋底畫符。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歸宗
光彩亂晃,神雷咆哮,那邊廂小相柳迎來第八劫、施展全力應付劫數以求飛仙,茅大先生凝神以待、尋找出手幫女婿的機會;這邊廂蘇景破境洗煉,放空心神開敞法身融天地火靈入體,喫麪老道在他鞋底認認真真地畫血符。
就在這場混亂中,正開開心心看着蘇景做破境洗煉的塵霄生忽然轉頭,向着東方望去。賀餘就在他身邊,隨他一起轉頭眺望,只見東方有人施法遁空,駕馭着一道青光向着衆人所在地方飛來。
不多久青光來到近前,光散去、施法之人落地,身帶重傷、要靠着手中長劍支撐才能勉強站穩。
青衣、疤面,叛徒葉非。
身體重創無妨的,葉非這一輩受過太多重傷,不當回事。但這次不一樣,塵霄生與賀餘目光如炬,都看出葉非曾在不久前經歷心神劇震,葉非面上不存丁點血色,蒼白得幾近透明,雙目不見眼白、滿滿充斥的血絲。
可是葉非的雙瞳卻清明如鏡。
以前葉非從未有過的眼色,即便四千多年前賀餘、塵霄生與葉非都還在離山做小修童時,也未曾見過他的雙瞳如此清澈。
塵霄生望着葉非,微笑,熟人樣的打招呼:“來了。”
葉非也對塵霄生笑了笑。
塵霄生又道:“不妨直說。”
“葉非歸宗。”葉非的回答只有短短四個字,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塵霄生與賀餘對望了一眼,後者開口,同樣微笑:“歸宗前須得歸案,想清楚了?”
行刺一劍,叛逃出宗,如今想要再回門宗,須得先過刑堂執律、問罪!想要再入離山門牆不是不行,只是得看一看在離山律下,這個膽敢弒殺師尊的逆徒還有沒有的活!
葉非點點頭:“想清楚了。”
賀餘再道:“即便能歸宗,也在一叛一歸之中,舊破新立,以往輩分身份盡隨風煙,須得從頭來了,或許以前徒孫輩的弟子會做你師父,想清楚了?”
葉非再點頭:“想清楚了。輩分身份都無所謂,只願能歸入六祖商照傳承一脈。”
這次賀餘搖了搖頭:“前輩訂律,晚輩執法,該是怎樣就怎樣,沒有通融餘地,問刑後你若能活,歸於哪一崖或哪一脈你沒得選,你想清楚吧。”
葉非並沒太多思索:“不用想了,該想的都已經想過。”
賀餘轉頭望向龔正:“問律責刑吧。記得葉非是主動歸宗,按律可從輕發落。”
龔正直接“亮出”自己的星峯律水峯,但很快龔長老自己又猶豫了下,對賀餘躬身道:“這一案……還是請師尊來問吧。”
賀餘已死,可即便做了鬼,他也還是離山弟子。第一代的刑堂值守長老。聞言賀餘未作推辭,直接帶了葉非登上律水峯,進入刑堂大堂。塵霄生、瀋河、龔正等離山重要人物都做隨行。
賀餘先入刑堂、坐定,刑堂中侍奉的小小仙靈立刻奉上筆墨紙硯,另有一本厚重的離山律擺放案上。
其實離山門規早都在被弟子們背得爛熟,尤其賀餘還做過千多年掌刑長老,一律一責全都在他心裏裝着,哪用再翻書。不過這本律法爲大祖劉旋一親手撰寫,代表無上威嚴,大案時候按例須得請出。
葉非則暫留堂外,肅立聽宣。
有筆仙躍出案前,堂外斷喝:“堂外罪徒何人,還不報上名來!”
“罪徒葉非……”堂外葉非剛說了四個字,堂內賀餘聲音就傳出來道:“這些免了吧。”
免去的是那些虛張聲勢之事,葉非不是普通弟子,刑堂中那些嚇唬人的手段無需施展了,賀餘準備直入主題。主審發話,筆仙自然遵從,紛紛躬身應是,不料這個時候案上執筆負責書記的筆仙忽然啊呀一聲怪叫,把手中毛筆給扔了。
離山刑堂中,一陳一設都是有來歷的,就說書記之筆,本爲三祖之物,傳於刑堂世代記案之用,離山刑堂本爲三祖所建,他留筆於此是爲警醒後輩掌刑弟子:堂上一言一行皆爲此筆所錄,便如我在一旁觀看旁聽,我家晚輩當自省。
筆仙忽然把毛筆給扔了,賀餘免不了去瞪他,那位筆仙趕忙辯解:“賀長老明鑑,這筆它、它咬我。”
……
葉非在外面等了好一陣子,才被帶上刑堂,賀餘端坐長案後,手中把玩着一塊玉簡,並沒太多表情,直接問:“葉非,你已知錯了吧。”
既然主動歸宗,自是知錯了,待葉非才一點頭,不等他多說什麼,賀餘就說到:“去把樊長老請來。”
樊長老不久前與墨靈仙相鬥受傷,一直被同門護着養傷,雖也追隨離山大隊但未能在參戰。雷、秦兩位長老立刻去請師兄。不多久樊長老被抬了來,傷得下不了地不過神志清晰。
被師兄弟攙扶着,樊長老勉強坐定,賀餘將手中玉簡遞給了樊長老:“你看一下。”
樊長老不明所以,接過玉簡動一道靈識探入,隨即老頭子面色一變,先看了看葉非,再望向賀餘。
後者對他點了點頭。
樊長老拿着玉簡垂目片刻,再張眼時候穩穩望住了葉非:“葉非,你若真願意重歸離山門牆,就來拜我吧。”
今日離山長老皆爲二代弟子,樊長老身份雖重,卻只是葉非的子侄輩。
可葉非非但不怒,反倒面露喜色:樊長老傳承的正是六祖一脈,他是離山商照六的嫡傳徒孫,這正和了葉非的心願,輩分沒關係,只求能再入商照門下!
只是……順序錯了。應該先受懲戒再入門牆的。
的確是錯了,至於原因,葉非大概能想到,律條就是律條,不容鬆動,八祖受師父所託,法外開恩格外通融,可刑堂鐵律絕無通融之處,既然來到這裏就只能“照章辦事”,該怎樣責罰就怎樣責罰。
弒師之罪,放在何地都難逃那個下場的。
所以顛倒了順序,先讓他歸宗,再讓他歸案……滿足最後心願,這也算得離山的情分吧。
葉非還是開心的,爲了找這道心結、找出自己究竟怕什麼,他花費了快四千年光陰,終於曉得自己怕的是什麼了,若不能坦然以對,活着不如死了。
堂堂上位魔尊、金鈴天第一千零一弟葉非不做;逃亡畢生幾次揚言劍挑離山、最後又自己滾回來歸宗、領死,葉非心裏都在笑話自己:可真是夠彆扭的。
不過彆扭得自己高興,彆扭得自己樂意。沒什麼可猶豫的,葉非真就向着樊長老大禮做拜:“弟子葉非,拜奉師尊樊……”
說到這裏樊長老忽然搖頭打斷:“拜我沒錯,但你師父不是我。奉師祖諭,弟子樊真今日代祖收徒,葉非重列師祖商照門下,傳承正法。”
葉非愣住了。簡直荒唐,陸崖九代兄收徒也就罷了,到底他們是兄弟,輩分相同;這世上又哪裏會有孫兒替師爺爺給自己收師叔的。
樊長老沒作解釋,將手中玉簡遞給了葉非:“請你自己來看。”
玉簡中先爲三祖口諭:葉非襲師之罪,已由其師商照代領,徒不教師之過,商照願代葉非領罰,律允、已罰、銷案。
三祖聲音落下,靜寂片刻後六祖的聲音響起:責罰已過,有日葉非歸宗,我脈嫡傳晚輩代我重收此徒。
沒了,前後只有兩句話,簡簡單單,平平靜靜,並沒太多情緒和語氣。可是商照六說的是什麼啊……他說的分明就是:葉非是我弟子!
葉非不把他當做師尊,商照卻總把葉非當做弟子。
葉非所犯罪責應受的刑罰,已經有人替他領過了,商照六。
只是此事離山晚輩中無人知曉,三祖將玉簡與一枚小小筆靈封入那根毛筆中,平時不見異常,而筆中法持神奇,有朝一日刑堂之中提審葉非,筆內靈兒自然醒來,攜玉簡轉呈兩位開山師祖口諭。
事情就是如此簡單,被離山追緝四千年、天字第一號的逆徒、逃犯,他的責罰早都被師父領去了、消弭了,換個角度來看,葉非根本就是無罪之人!
無罪,何須再開堂,賀餘自桌案後轉出,面上重新微笑浮現:“恭喜。”
塵霄生也走上前,目光帶笑:“恭喜。”
葉非卻未笑,他在發愣……愣了有盞茶功夫,他又吐了口鮮血,擺手示意自己無需照顧,之後……就彷彿化身泥塑般的,再也不動了。
人在刑堂、手捧玉簡,葉非一動不動。
賀餘、塵霄生兩人對堂中晚輩弟子擺了擺手,衆人會意,不去打擾葉非,靜靜退出了律水峯,只留葉非一人,安安靜靜地去坐、去想。
外面光閃雷鳴,小相柳渡劫,小師叔洗煉。
相柳渡劫,多有兇險,但不遠處有個老丈人看護着,就算不能助他飛仙至少也能保他個平安,全沒什麼可說;可蘇景今次洗煉的情形,與以往就頗有不同了,差別所在:無他,體內多出巨力流轉,十八位摩天剎金身羅漢傳承。
摩天剎十八金身羅漢之中,修爲最高鬥戰最強的非歡喜羅漢莫屬,與十七迦樓羅相比蘇景得益遠勝。
但這次傳承造化對蘇景來說,遠非“金身歡喜”一力爲止——摩天古剎十八羅漢是一個整體,傳承的是力量,而傳承力量的辦法卻是一陣。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天人合一
其餘十七道摩天剎羅漢靈精各尋其主,遁入迦樓羅之身,再將各自將巨力送出後,或從手、或從足、或從胸口丹中或從天靈百匯,那一道道羅漢純淨力又從十七迦樓角身內湧動而出,直直灌入蘇景體內;十七道力量與與蘇景身內歡喜法力融匯奔流、在蘇景身內五大氣竅二十先天命脈、三重乾坤與兩道後天靈脈間循轉周天,最後再有蘇景送出、將十七羅漢之力各歸其主,還於諸迦樓羅。
這個過程說起來就不輕鬆,實際行運中更是複雜異常,而羅漢法力交匯、湧動的過程絕非“自找麻煩”,這是一場傳力,更是一次洗煉,洗經伐脈、鍛皮煉骨!
逢破境,天地靈元自外而內,爲蘇景做破境洗煉;逢傳力,羅漢法力自內而外,爲蘇景做傳力洗煉。
蘇景自己身處兩重洗煉之中,那份滋味無以言喻,巨力煉其髓,疼痛,疼到無以復加;靈元洗其身,舒爽,直到欲仙欲死,人在大苦楚與大歡愉之間搖擺無定,身體無可抑制的顫抖開來。
但顫抖得越激烈,心智也就越清明,靈臺也就越開闊,神念急轉中,傳令蘇晴、屠晚、小蘇景和小金烏四道精煉元神各歸其位。
四靈分掌三重乾坤,與蘇景心智合一,齊心調運自身風火本元匯合內外兩重純淨真元。
如此,一晃,整整一天過去。
老道的“鞋底符”還沒畫完,看來是個細緻功夫,難得的是老道的指尖血始終不曾凝固。
天地間的真火靈光也不曾散去,靈元洗煉的時間長短無定,都是跟着修家自身修持來的,尤其進入元神境界之後,修者元神的強大與否直接關乎破境後的洗煉,再看蘇景的四道小元神,小蘇景自不必說,此子始終在他靈臺常駐與本尊齊修共長;另外三個元神之中,小金烏巡天煉日,小蘇晴入世採劫,小屠晚掌墨鑄劍,各有各的造化與機遇,雖還是少年元神,但實力比起普通的墨靈仙猶有過之,這場洗煉又豈能快得了。
金身羅漢的傳力倒是應該結束了……該結束卻未結束,內外兩重洗煉幾乎同時發生,又在蘇景的風火雙元行運中交匯,此刻的情形便如雙圓咬合彼此推動,外一重洗煉不完,內一重洗煉也就不會結束。
忽然間,蘇景身下、大地深處“咚”一聲大響沉悶,彷彿地心熔岩中有巨獸轟擊大地,讓這方圓千里厚土都告顫抖。
伴隨沉悶巨響,蘇景身中突兀散出一蓬熊熊烈焰,火散出、火成環,炎高三尺的火環圍繞蘇景層層打轉,九轉後猛地向外席捲開去!
火環擴卻不散,其快如光電,從小環變作大環再變作巨環,橫掃八方!
一直擴至百里,火環方熄。
第一道火環才告熄滅,地心第二聲悶響傳來,第二蓬烈焰自蘇景身中躍出,第二道火環成形,又次向外擴去。
相比前一環,此環更加熾烈,焰高七尺,掃三百里。
不等第二道火環熄滅,第三響、第三環,焰高一丈六尺之環,擴散八百里!之後地心悶響如戰鼓急急,一道又一道火環自蘇景身中散出,短短半個時辰過後,蘇景再催起的火環已經沖天之焰,一環猛擴橫掃整座中土乾坤!
從天空鳥瞰,蘇景爲心,道道火環猛擴八方,亙古未見壯麗景色!不聽就在天上,手中拿着一塊比銀子還要更閃亮的石頭,正急急催法。小狐仙不解其意,跟上去:“小嫂子在做啥?”
“此石名喚影玉,可留印景於石頭……”
不等不聽說完小狐仙就搖頭道:“影玉我倒是識得。”她認識這塊玉石,她納悶的是不聽錄這情形作甚,影玉可留像,可用來傳遞重要命令或者立下遺命,像爲真不怕作假,由此影玉也算是珍貴玉石了。
“你哥喜歡看。”不聽笑了,她可沒忘記當年蘇景從南荒歸來時躲在一旁看自己隊伍排場的事情。
三尸早都拍着棺材跑上天了,分不清雷動是痛心疾首還是幸災樂禍:“得了,辛辛苦苦庇佑人間,辛辛苦苦打滅入世巨靈,結果他自己練功把中土給燒了。”
小狐仙撇嘴吧,嫌棄三尸無知:“若是真正金烏陽火哪還了得。不是真正火,何來焚滅人間。”
不是真正火,與陸老祖當年的“十萬心念十萬人”有些相似的,一重重橫掃人間的火環只是蘇景的氣意結形、真意化影,烈火之環神形兼備,唯獨不具真火之熱,看上起嚇人得很但全無殺傷,不會傷人。
不過當年陸老祖“十萬心念十萬人”是因大限將至,行功時心神不穩以至氣意外泄;蘇景此刻火環凝像則不然,並非氣意外泄所致……
人間修行路上,三階十二景,想要飛仙成聖天外逍遙,就非得破遍十二境贏下三重劫不可,否則就算修成神佛本領也只能望天興嘆、休想離開人間。
而三道劫數之中,真一、無量兩劫衆修平等,無論修家本領如何,打來的劫數都是一樣的力量,強者過境劣者飲恨,全沒什麼可說。唯獨最後的逍遙劫數,形勢無定威力無定,既有大小師孃那般悄無聲息的寂靜殺滅,也有賀餘師兄陸崖師叔那種轟動天地的神雷鞭斧,逍遙劫、因人而異。
早在大師孃飛仙的時候蘇景就明白了,最後一劫其實就是渡劫者畢生修行的總結,甚至可以說逍遙劫中每一點威力、每一份殺氣都是修者自己、親手壘砌上去的。
也是這個“因人而異”,三劫十二境才變得尤其重要,非得盡數修成纔有望飛仙。便如白羽成與瀋河之間的差別,無論鬥戰本領還是元基法根,白羽成都遠遜瀋河,可前者在“夢遊”中破境不斷,直到最後醒來,三劫十二境歷遍,在迎來飛仙劫時便能從容以對,昇仙有望;瀋河遠勝白羽成,白羽成都能成功渡劫,瀋河卻無望渡劫?
全無希望。
因爲最後的飛仙劫只“屬於”瀋河自己,因人而異!瀋河本領遠勝白羽成,他的劫數威力也會同樣遠勝白羽成,若境界不滿便是死路一條。這也是陸老祖大限到時被迫遁入青燈境的緣由。
三劫十二境也罷三階十二景也好,是人間修者的必經之路。是必須,但並非唯一,乾坤神奇,生靈神奇,法術更是神奇多變,在十二境界之外還有諸多“玄妙境”,便如蘇景的“獨獨之我”,人在天地中但又可以抽身乾坤外,就算得一重玄妙境。
與修行、與經歷、與領悟、與智慧有關,但和飛仙並沒直接關係的境界,便被統一稱作“玄妙境”了。
此刻蘇景神氣凝像、陽焰火環重重不休橫掃天地,爲何會有這樣的景色——因爲他身內三重小乾坤,也正以道道烈焰火環席捲八方。
蘇景身內小乾坤的景色,投映到了身外大世界中。
心映乾坤,身照世界,我如何、我所在世界便如何!並非刻意爲之,更非氣意外泄,純粹自然使然,內外兩重洗煉同時發生於蘇景身內,而這內外真力、靈元的融合,自然也就將蘇景的身體帶入了、融入了大乾坤,自然帶着蘇景跨入了一重全新的“玄妙境”中。
繼獨獨之我後的又次精進,蘇景再突破一重玄妙境,實在俗氣的一境:天人合一。
無需刻意領悟,蘇景已經參破大逍遙、成就獨獨之我,如今機緣來了再踏入“天人合一”玄妙境界,水到渠成自然發生,再也平常不過。
身外、身內兩重洗煉,同時發生、彼此交匯,由此內變成了外,外變成了內……就是這場“水到渠成”的機緣了。
天人合一,不是人霸佔了天,不是天掌控了人,所有一切只在兩字:自然。
天地是自然,人也是自然,兩滴水珠相融在一起,本就不存哪滴水纔是主宰的說法。
獨獨之我,抽身乾坤外;天人合一,人融天地間。
“天人合一啊。”同樣飛身九霄鳥瞰蘇景的陽三郎口中嘖嘖。
蘇景一道火環一道火環的往外放,初時看景色瑰麗氣象驚人,看得久了也就無所謂了,三尸正覺得無聊,忽聽陽三郎說了個新鮮詞,急忙圍上來詢問“他怎麼就天人合一了”。
陽三郎大概解釋幾句,三尸似懂非懂,不過他們倒是弄明白了一件事:蘇景有病吧。
“獨獨之我,抽身乾坤外;人天合一,相融天地間。”雷動翻着眼睛,一邊琢磨一邊說:“既然都抽身乾坤外,又何必相融天地間;想要相融天地間,又何必修行抽身乾坤外,這不是有病嗎?”
“天尊所言極是,抽身乾坤外便如一紙休書,休了媳婦自己過;相融天地中便如再把娘子拉回家睡覺……既然想睡媳婦,又何必休了人家。”拈花附和。
“兩位仙家之言不錯,我也好有一比……”赤目也開口。
但赤目才說了半句陽三郎就不耐煩打斷,反問:“太陽是什麼?”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飛火縈世
“大火球!”三尸異口同聲。
“大火球?”陽三郎笑了:“這個說法倒也不算錯,不過這隻火球實在太大了,大到火球本身就是一座乾坤、一座世界。金烏鑄日不是生一堆火就算了的,而是鑄就一座烈火乾坤。”
“既然要鑄就乾坤,最最要緊的就是融身乾坤,融身乾坤才成煉就乾坤;但是煉就乾坤後也不能把自己就困死其中,還要能拔身而去纔行。前者即爲天人合一,後者則是獨獨之我。”陽三郎給出的解釋稍稍有些玄奇。
雷動沒聽能聽得太明白,不過這也不妨礙他發揮:“便如……炒菜。絕頂大廚,自己跳進鍋裏去炒菜,人菜合一,鹹淡、火候感同身受,那這盤菜炒出來肯定錯不了;要把菜抄好,還不能廚子自己也變成菜,等炒好了大廚再跳出鍋去……”
如此混蛋的例子,就連拈花、赤目都不吭聲了,陽三郎更是不答理,直接給出結論:“其他族類修持金烏火法,若能領悟獨獨之我、天人合一這兩重玄境,道理上講就有了鑄日的資格了。”
對於金烏本族,獨獨之我、天人合一這兩境只於修行精進有關,和鑄日倒不存太多關係,因鑄日爲金烏本能,天生就會。
可是對蘇景這等其他族類的陽火修者,將來想要鑄就驕陽,就非得破領“獨、合”兩境。
這纔是真諦所在!
獨獨之我也好,天人合一也罷,聽上去、看上去都威風霸道,可實際用處何在?是境也是法,其用就在:鑄日。
修行路遙遙,根本不存盡頭一說。初入修行時候蘇景以爲飛仙就是終點了,可種種經歷過後,他又怎還能不明白,正正相反啊,飛仙非但不是終點,反而是個起點,僅只是個起點罷了。
同樣是仙,墨十五那樣的墨靈仙,在兇猛巨靈眼中與螻蟻何異;墨巨靈強大非凡,但對一時,在天真大聖、江山劍主等人看來只能算個笑話。
天真等人何等兇猛,在馭界時候十一哥瞑目王說得明白:他們比我還差了一點。
瞑目王了不起,結果被莫名強敵一把掏走了心臟……飛仙可長生,但長生未必就是逍遙了。
以蘇景現在的修爲,只要別再橫生波折,修破所有境界成功飛昇幾乎不存懸念了,但飛昇之後想要再做精進、繼續去領略那份修行美景,就得:鑄日。
修陽火的,鑄日是成就、更是天外精修的最最直接的途徑。
再如何精彩的道理,到底還是道理,只要是道理在三尸聽來也不過兩個字:無聊。
不聽從一旁仔仔細細地聽講,陽三郎說完時候小妖女眉飛色舞,心裏想着將來一家三口搬進蘇景鑄就的太陽神宮去住,那感覺……肯定挺不錯的。現在還是兩口,但送子娘娘要還人情了,很快就三口了。
可是三尸在一旁都快打哈欠了……赤目真打了個哈欠,大嘴一張、一閉後眼淚汪汪:“天人合一就天人合一吧,他擺弄那些火圈子作甚。”
內外洗煉,洗經伐脈,蘇景身內風火如潮,但體內三重小天地內陽火結環一重重橫掃天地,此事與洗煉無關,與“天人合一”境界無關。
火環因修行而來——金烏正法第十一境遠遊子的修行法門,這一節名喚“飛火縈世”。不過開始修行後不久,他晉入“天人合一”玄境,將己身小乾坤正發生的事情投影在了大世界中。
破第十境的洗煉未完,就開始了第十一境的修煉,這還真不是他貪心。只因帛絹上記載的有關“遠遊子”境界修煉的辦法,他早都看得滾顧爛熟牢記於心,而兩重洗煉同時發生了,浩大力量鼓盪於身內,身內真元在不斷吸斂融合外力同時,自然行轉起來、開始了第十一境的修行。
初時蘇景自己也嚇了一跳,其實他不曉得,自己已經領悟了大逍遙,雖然還是人間修家,可實際裏他的靈魄本根、身體本能都已拔升到超凡入聖的層次,未換骨卻已脫胎,看似不該發生的事情而本能使然,就那麼理所當然的發生。
不太恰當的做比,一塊肉被吞入腹中,胃口需要人來特意指揮纔會去消化麼?不需要,肉下肚、胃口自己就會忙活起來,去蠕動、去消化、去把肉塊化作養分散入身體。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情形了。
蘇景弄不清楚怎麼自己還沒喊“開始”,遠遊子的金烏正法就行運開來,不過蘇景沒奇怪太久,行功就行功吧,又不是壞事。
可是半個時辰過後,蘇景又懵了,他的火環已經橫掃了三重小乾坤!
“飛火縈世”的修煉辦法就是凝火爲環,以意馭火、催環遠襲……蘇景就是這麼做的,可帛絹上記載得明白,盡力讓火環席捲的地方遠些、更遠些,但駕馭不住時候也不必太過勉強,放棄舊環再凝新環,這是個漸漸鍛鍊的過程,想要讓火環掃過整座乾坤最快也得兩三百年的辛苦修煉。
蘇景沒勉強。
同樣也沒見到“兩三百年”。
之前洗煉用去了一天光景,身體自發、催行陣法結環襲世差不多半個時辰,蘇景的火環就掃過了整座世界!
就在他納悶的時候,懸浮天空的小妖女忽然“啊”地低呼一聲:那火……燒到了天上:一道道火環遠播,待其掃過整片厚土,遠行至大地盡頭、天地接連那一線時,那火就從地面燒上穹頂!
火爲環。
環擴展。
火環環繞廣闊大地。
火環自天地連接處燒上天空。
由此火焰自正上變成倒下,之前火根在下火苗向上,“燒天”後火環變作根在天、火苗向地面。
火焰倒轉了,火環也“逆行”了,再不擴張也擴無可擴,變成自千萬裏外急急向着“中心”湧來。而“中心”何在?火環起處即爲火環正心、蘇景端坐之處!
重重火環席捲於天,自急擴變作急縮,萬萬裏火環越縮越小,最終化作一“點”,真正是個點,針孔一般、卻明豔、妖嬈,在漆黑蒼穹中分外醒目,彷彿一顆火燙的星。
一道火環最終凝結成一點火星,整整懸浮於蘇景頭頂天空。
一道火環之後還有十道,十道火環之後還有百重、千重、萬重火環!
重重火環重重聚攏,不斷收攏至蘇景頭頂天空,由此那一點火星也越擴越大,從“針孔”變成了“小洞”,從“小洞”變成了“茶杯口”,從“杯口”變成了碗口……又再半個時辰過去,漆黑蒼穹上、正對於蘇景的,赫赫然那千丈方圓的巨大驕陽!
大世界爲影,小乾坤爲真,此刻蘇景的三重小乾坤內,每一盞天空正中,都有一輪妖嬈金輪高懸。
第十一境將破!
破歡喜之後,一天另一個時辰,“飛火縈世”趨於圓滿,第十一境將破。
蘇景一頭霧水,若非行法中說不定他能跳起來撒腿就跑了。
太嚇人了,根本沒道理的事情。
遠遊子是正八經的修煉界,須得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走,不可能稍一動法就完成突破……如果他未能悟透大逍遙的話確實不可能。
人人逍遙不同,領悟過程自也千差萬別,蘇景在莫耶破逍遙是因“今日之我與孩童蘇景重合歸一”,得返璞歸真智慧。
他不曉得那就是他的大逍遙悟,但他確確實實已經返璞歸真,不止是悟,且還將這四個字刻於思慧根、融於元基底,也因這四字脫於凡胎,他已變。
從他破領到現在,身體一直在變化,因其思悟、引其身變。緩慢且悄然,蘇景有所察覺,不過他還以爲是普通修煉所致、不曉得這重脫變真正的意義何在。
再說靈元,修行之人將天地靈元分作五行,各宗各派修法都脫不開“金木水火土”這五個字,可是在真正仙家看來,靈元就是靈元,本就不存水火之分,所謂五行不過是靈元表現力量的方式。
人坐熔岩內,照樣也能修煉真水正法,只要修者能將浩浩火元返璞歸真,將火元打回原形即可。
這就是差別所在了,以前蘇景衝煞、奪罡,收火靈元入身,即便同爲火行元力,也須得將入身火靈依照正法煉化,將外來火元化作陽火真元,才能存於身內行於法;但如今,歡喜羅漢大力、外來洗煉之力一入其身就會化作純淨元力,直接充入陽火爲他所用。
修煉的道理,打從根子上說就是讓自己越來越強,強到一定程度,破此境進入下一境,再繼續變強。
是以事情其實簡單得很,歡喜羅漢元力相助,蘇景瞬間強大,瞬間衝到第十一境邊緣……相比動輒幾百年的行功修煉,一個時辰只能算是瞬間了。
蘇景不踏實,這份不踏實是因“不明就裏”而來,不過再怎麼納悶,他至少能曉得是好事,大大好事,眼見行功如此順暢、三座小乾坤皆有元陽法日凌空,正待一鼓作氣突破遠遊子的時候,不料天地突兀沉寂,一道道化歸火光的天地靈元散去,破境洗煉結束了。
只靠羅漢力量,還不足以讓蘇景徹底突破第十一境。
本能使然,蘇景脫口:“別啊。”
遺憾得很啊,正過癮的時候,結束了……但蘇景沒想到的,隨口說出的話居然有人回答,就在他對面傳來了一個聲音,帶笑:“好,依你。”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爾敢,爾真敢
應聲之人,喫麪老道。道長正收回手指,一點不嫌自己剛摸過蘇景的鞋底子,直接把還在流血的手指放入口中吸吮。
同個時候,蘇景耳中猛聽得一聲激越長鳴,劍鳴。
丈一龍劍自道長囊中疾飛沖天,懸於空,引長鳴。
丈一爲君,萬劍稱臣,當君王凌空長嘯,立刻引動萬劍呼應,殺滅巨靈後本已各自歸去劍冢的劍域萬劍再度飛起,急震且急鳴。
萬劍凌空。
就在急急震動之中,每一柄劍上都有玄光流轉,眨眼過後,玄光化形、脫劍而去!
萬劍脫影。
劍影疾射,快如光電,自四面八方疾飛而來,無一例外的,所有劍影都只有一個目標:鞋。
鞋底。
人間修行一千七百年,風光此刻無兩,蘇景以一雙鞋底收納千萬神劍光影……這回蘇景的威風大的沒邊了。
一道劍影即爲一份劍元,喫麪老道送給蘇景的禮物。
浩蕩劍元再添新力,第十一境正法修行再入巔峯!下一刻高懸天頂的那輪驕陽陡然沉降,飛火流星一般,狠狠砸向蘇景。再一瞬,驕陽落、烈火崩,三重小乾坤與這中土天地陰陽兩界,熊熊大火燒灼!
小乾坤爲真,大天地爲象,可無論真幻,那份烈烈奔放的氣勢都全無兩樣。
就在這場席捲天地的大火之中,蘇景張目,開目瞬間,雙目金紅綻放,一雙眸子分明就是一雙熊熊燃燒的小小驕陽;張目之後,蘇景提息,鯨吸引動颶風,風呼嘯盪漾雷聲隆隆;飽吸氣,蘇景開口,笑:嘿嘿。
沒法不笑啊,哪怕笑得特別傻。遠遊子過了?那就只剩大逍遙了,蘇景心中快樂無以言喻。
笑聲起異象消,天人合一境界撤散,大天地投影不在、小乾坤烈焰歸元。與此同時蘇景的身形微微模糊一下,當漫天漫地的火焰散去時候,他身後多出來三個人。
多出來三個蘇景。
一個蘇景身着金紅色長袍,想都不用想就能明白,袍色爲驕陽本色;一個蘇景身着淡青色長袍,非天青非水色,那淡青是風的顏色;一個蘇景身着亮銀色長袍,銀色中透出寒光,如劍。
一氣三清,破遠遊、得分身,不是三尸那種混蛋怪物,不是蘇晴屠晚那種外來魂命,真真正正的、曾讓蘇景羨慕不已的、三座修行法身、分身!
陽火、金風、劍,三道本命真修,各顯於一尊分身。
本尊蘇景攥拳抵住下頜,假模假式地低低咳嗽了一聲,咳嗽聲未落,身後三個蘇景齊齊一晃,一化陽火懸空、一化疾風打旋、一化長劍橫天。三個分身各承本尊一道本命真修,也各自得了一重本命變化,別人家的分身大都沒這個變化本事,蘇景踏破遠遊子後做的第一件事:顯擺。
跟大夥顯擺。
別人大都驚奇,不及喝彩,但自有識趣捧場之人,頓時就有喝彩聲傳來,一人作聲卻也十足響亮,喝彩之人:他媳婦。
隨即蘇景站起身,對不遠處的道長和影子和尚合掌躬身,深深一禮:“多謝兩位,助我修破十一境。”
話音剛落,異象又起,本已沉底沉黯的中土世界驟然光明綻放,一輪輪金色驕陽自東、自南、自西……自四面八方升起,一剎那,中土世界千百驕陽顯現,旋即驕陽齊飛,向着蘇景湧來……
景色惹人驚駭,事情卻不值一提:破境洗煉。
破了十一境,自然就有破十一境的洗煉,只是這一次天地火靈凝結成驕陽真形。蘇景自是明白怎麼回事,強按心中濃濃歡喜,口中淡淡一嘆:“沒完了,唉。”
而這場洗煉在進行中時,裘平安、十六老爺先後顯現錯愕神情,晃動身體化作青煙,鑽進蘇景大聖玦中去了,入妖家洞天,兩條龍分別顯現真形,盤身做修。
這場洗煉持續時間也不短,整整兩天之後,諸陽盡沒蘇景之身。
蘇景解開身印,歡歡喜喜地站起來,向前踏出一步,但也只踏了一步他就告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隨即面露驚喜,又望向喫麪老道。
老道又開始喫麪了,口中烏魯烏魯:“不必謝了,不算啥。”
蘇景不矯情,點點頭又望向衆多同門,後面就該去做大逍遙問的領悟了,周圍的強者大把,比如瞑目王、小狐仙、大小屍仙等人,但他們都是“異樣修”,與人間修家道路不同,有關最後的領悟,還是得請教賀餘、塵霄生兩位師兄。
不過不等他開口,賀餘就微笑道:“恭喜師弟破逍遙。”
破逍遙?蘇景想都不想,笑道:“師兄說錯了。”
塵霄生附和:“老賀,你是說錯了。”
賀餘手敲額角,搖頭笑道:“糊塗了,果然糊塗了……”說着,他與塵霄生並肩,異口同聲、糾正:“恭喜掌門破逍遙。”
兩位長輩如此,所有離山晚輩皆做附和,躬身、施禮,個個喜色滿滿笑逐顏開:“恭喜掌門破逍遙。”
蘇景還道他們開犯貧呢,心說怎麼全都爲老不尊了,笑道:“別鬧……”
“沒人和你鬧。”賀餘收斂笑意,正色道:“你在莫耶雕山,反反覆覆老去、瀕死、轉活復原千百次,於其中領悟了一個道理,你可還記得麼?”
蘇景點了點頭,沒來由的、說不出、他點頭的時候一副心虛模樣。
突然間,賀餘放聲大笑、塵霄生放聲大笑:“那時領悟,即爲大逍遙問!”還有人笑……所有離山長老和所有在不久前從賀餘口中得知真相的離山弟子,大笑歡喜。
“你對我說過,淺尋前輩曾留言於你:人在逍遙中、又何須悟逍遙,真真大智慧之言。”笑聲之中賀餘繼續道:“依着這句話,你再想一想吧,不必去想領悟到了什麼,只消仔細去想你領悟的過程。”
領悟的過程……幼時蘇景與今日蘇景的對比。
六歲小娃得知自己曾受仙家大恩,於心中種下了“我也要做這樣的好神仙”之願;十五歲的候補捕快力量微薄,仍要維護鄉里秉持正義;二階小修助戰真頁山,和兇猛惡鬼打了個你死我活;五境小修“不棄離山”、到南荒敢與整整一座妖國爲敵;下幽冥褫衍海中營救一品大判、極樂川前不放吾兄斷爾輪迴、西仙亭上浴血苦戰必死而不退……直到一千七百歲人王大修,這一路走來有悲有喜,有笑有淚,有苦楚有遺憾有胡鬧有歡樂,可他初衷未改。
那顆種子生根發芽,茁長於心,幼時幻象仍爲今日所願,幼時之夢仍爲今日執念,所以當年之我與今日之我才能完美融合,無論走得再高再遠,無論這條路走得如何磕磕絆絆,可是這條路一直筆直,其中無數坎卻不存一道彎,只要蘇景轉回頭,就一定能看到那個坐在蘇記熟食鋪小院裏正認真磨刀的娃娃。
最終領悟所得:無悔卻有怨,可即便有怨亦無悔。
有怨,是因太多時候太多事情力所不能及;無悔,卻是本真不改!
小師孃說:人在逍遙中,何須悟逍遙。
她的逍遙和蘇景不一樣,但這句話絕不會錯,蘇景的逍遙就是“黑袍老者這樣的好神仙”,他一直在這樣做,別人求不得時,蘇景卻始終未失去,那修行之路就是他的逍遙之路啊!
人在逍遙中,何須領逍遙!
當回首過往,有愧疚有遺憾有憤恨有悲傷,可初衷未改,今日兇悍人王依舊是那個磨刀少年。
正因未變,所以才能返璞歸真;正因未變,所以他早在逍遙中,又何須悟逍遙。
就在此刻,這三天裏一直在迎抗自己第八次劫數的小相柳突然九頭齊揚,縱聲厲嘯,壓在它頭頂的滾滾雷劫陡然擴展九倍,重重殺劫彷彿狂風暴雨一般轟殺下來。一旁守護女婿的茅大先生非但不驚反而面露喜色,開聲斷喝:“相柳聽好,雷劫是因你氣意而變,成則昇仙、必定昇仙!”
大屍仙聲音剛落,倏然遠天連串天雷轟鳴,浩浩烏雲一重接着一重,向着衆人所在地方急撲而來。
是烏雲,但云間繡金絲滾銀龍,只要稍有見識的修家都能識得,那是飛仙劫雲!
非一重。
劫雲一重接一重,衆人數得清清楚楚:一道、兩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整整七道劫雲,催壓乾坤,滅頂而來。
三天前陸崖九、白羽成、方先子、果先、木恩先生五人齊仙五劫併發已然是少見盛景,此刻七劫壓頂,再加小相柳正迎的一劫,八劫共起,乾脆就是亙古未有之事!
劫數奔來,是誰的劫誰心裏自有感應,三位矮宗師齊刷刷臉色一變,異口同聲:“我草!”
蘇景正低頭入神、沉思自己怎麼就參悟大逍遙了,忽然心生警兆、滅頂之災將至,加之他本修陽火剛剛連破兩境心底自有烈意衝騰,當即想也不想抬頭便厲聲叱喝:“爾敢?!”
爾敢?!
爾真敢。
天劫答理他才見鬼了,幾乎是直挺挺就撲了過來。
蘇景罵一聲也就明白過味來了,跟着又是一驚:“這麼多?”
不知是不是他剛纔嚇唬天劫、所有惹得天劫生氣了的緣由,蘇景驚詫未落遠天中又有驚雷炸碎,大羣劫雲又告浮現,追着之前那七重劫雲,浩浩蕩蕩飛撲而來。
真的只能以“羣”而論了,劫雲本就大的鋪天蓋地,此刻多到天穹根本都鋪不開了,哪裏還能數得出到底是幾朵。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別鬧,那算了
劫雲壓頂,三尸罵街過後彼此對望一眼,再罵:“晦氣!”
蘇景與三尸是一回事,本尊渡劫三個矮子一個都跑不了。不過三尸是靈怪,遊離於天地規則之外的怪物,渡劫這種事,本尊過了,他們跟着一起飛往天外;本尊死了,他們同時身魂俱滅。
能不能飛仙,三尸根本做不了主,劫數對他們來說就只存一個意義:捱打。
沒招誰沒惹誰,忽然要捱打,這不是晦氣是什麼。
心有不甘正待再罵,突然一清越嘹亮、一嘶啞兇悍兩聲天龍咆哮震徹八方,只見一白、一黑兩頭巨龍自蘇景身內撲出!
白龍身長千丈,周身銀甲燦燦,昂頭擺尾雙角戳天;黑龍身形比着白龍略遜三分,但肋下扎雙翼、額頭上開出第三目,血色精眸轉動之間兇光暴射!
裘平安、小十六,化龍完整!託了蘇景的福。
蘇景連續洗煉、接連破境之中,大聖玦洞天內真靈充盈,另外天真大聖傳下的點將玦本爲上上靈寶,當蘇景踏破仙路時候,令牌中自有靈犀綻放、內中藏納純淨妖靈一段,彷彿大聖笑問:諸君誰可與我同行?
蘇景一路修行,尤其境界低淺時候,大聖玦宛如官家驛站,網羅“房客”無數,但此刻夠資格領此靈犀以完成最後突破的,就是隻有裘平安與小陰褫。
蘇景做遠遊子破境洗煉時候,兩條神龍也在大聖玦中完成了最後突破!
先來的七道天劫中,其中兩劫是爲雙龍而來。裘平安與十六躍出蘇景,昂首往劫雲,之後不存半分猶豫,各自咆哮着沖天而去,竟主動迎向了自己的劫雲!
龍吟烈烈,龍性張狂,既有劫,何須等那劫數來打我,老子自己迎上去,這纔是真龍兇狂。
兩條龍怒衝劫雲,這可提醒了三位矮子宗師,二話不說跳上童棺也告飛天而起!
雙龍是迎向着劫雲飛的,三尸是背對劫雲跑的……明知跑不了,但躲片刻是片刻,那是飛仙劫啊,片刻夠他們死十幾次了。
逃跑的不止三尸,還有一人:不遠處、擺放地面的律水星峯上,剛剛從刑堂中走出來的疤面男子。葉非平時穿慣的青袍換掉了,換成了最最常見不過、蘇景看了一千七百年的劍袍。
離山劍袍。
歸宗、領罪,卻無罪,領回的是一份是師尊的期待與厚愛!葉非不喜歡這世界任何一個人,他沒親人、沒朋友,勉強算得比較親近的,只有幾個心中對他無比畏懼的同族手下……可離山還有一個商照六。
葉非不把他當師父、他卻一直把葉非當做徒兒的商照六。
當葉非真正直面自己心中那一個“怕”字,幾乎自他懂事起就盤鎖心底的那一道障終告破碎,知錯了,所以不怕了。
他的不怕就是他的逍遙。來日是正是邪,將來是仙是魔,以後是慈悲還是殘忍……統統不重要,他知道自己怕什麼、然後不再害怕……不怕時候,他就在逍遙中!七重劫數中有一劫是他的。
頗障即破悟,破悟即應劫。
可是葉非不肯應劫,桀驁葉非居然也像三尸那般不要臉地、跑。而且他跑得可比三尸快多了,跑成了一道光……葉非跑了,葉非還在律水峯刑堂門前。
留在律水峯上的是屍體,或者說是皮囊、肉身。逃走的則是精魂元魄。
來時就已深受重傷,他的肉身已敗,莫說去抵擋天劫,就是隨便一個兩三階的小修童也能輕易摧毀。既然枯萎了還留着它做什麼,葉非卸去肉身,元神疾飛!反倒是他的神魂……真相如剮刀,傷心殺胸肺;真相亦如瓊漿,滋神養魂魄,真正明白自己那一劍刺錯的時候,心中千萬情緒沸騰,其中就藏了一重感覺、不易發覺可還是被葉非察覺到了:甜的啊。
怕又何嘗不是盼,怕自己那一劍刺錯了,也盼着自己那一劍刺錯了。
不到知錯時,不知害怕中還藏了一線期盼。最後的真相正神正魂,葉非的皮囊的枯萎了,可他的心魂前所未有的強大……流光閃爍,從彌天臺跑回到離山,但駐足只一瞬葉非又再逃,最終在一處早已荒敗小小山村中被追上了,金雷煌煌、當頭擊落!
所有人都道葉非沒出息,不敢迎劫望風而逃,唯獨六祖,若在天有靈目睹一切,或許會記起:當年就是在這片山村中他發現了葉非、帶他回去了離山。
葉非落足山村迎抗天劫的時候,三尸回到了蘇景身邊:被劫數追上、死回來的。全沒什麼可說,身死一刻即爲迴歸本尊身後一刻,迴歸一刻即爲繼續逃亡時候,三尸大呼小叫,再跑。
至此,前面七重劫雲花落個家,蘇景與三尸佔其四,雙龍領其二,另有一重爲葉非而來。
霎時間雷聲轟動,殺劫猛降……七重天劫六道發威,唯獨蘇景的劫雲未降殺伐,穩穩壓在蘇景頭頂千丈處,巨大烏雲緩緩打旋,不用想也知道天威蓄勢,一擊必殺!
不過瞬息間,三尸又被劫雲追上,再死回來,三個矮子是鐵心了,一回來就再次向前跑去。但這次蘇景也動了,身形一晃暴退千里去。
三尸向前跑,蘇景向後退。拈花天尊福臨心智,猛然想到蘇景的用意,頃刻眼圈紅潤,不回頭得大喊:“蘇鏘鏘,不枉咱家兄弟如此疼你!”
來打三尸的劫雲也算倒了黴,三尸跑……以前也不是沒人跑過,但只要被追上基本就沒機會再逃了,何況矮子們跑得沒多快,追他們一點不費勁……可他們跑的不快,死得卻快:一個呼吸間逃出三百里,別打死後直接回到蘇景身後,劫雲又得掉頭回追……如今蘇景也動身“幫忙”,儘量拉遠與三尸距離,劫雲真成了“千里迢迢”打一下,倒轉回去又千里再打一下。
矮子亂跑,劫雲亂追,雖然劫數只向渡劫者不會傷及周圍,但那非天劫威勢也足以震懾八方,飛來飛去的劫雲可十足嚇傻了周遭人等。
待三尸死到第四次的時候,七重天劫後黑壓壓的大片劫雲翻湧而至,滿鋪穹頂!
之前蘇景所處地方,忽然傳出了一聲輕輕佛偈,朗偈之聲如此輕靈悠揚,彷彿金磬輕敲,真就把那一聲再普通不過的“阿彌陀佛”唱成了一縷甘泉,直直灌入所有人心中。
一聲朗誦後,一片聲音齊誦,同樣一句佛偈,十七頭巨大怪物:頭帶尖頂寶冠、身着瓔珞綵衣,長髮披肩,腰身以上爲壯碩人形腰身之下卻是金翅天鷹的兇猛怪物,迦樓羅。
十七迦樓羅起身,周身金光流轉,就此化作老幼肥胖各不相同的僧侶,有人袒胸露乳,有人身體佝僂,有人舉鉢有人挖耳有人垂目,或兇猛或桀驁,但全然相同的他們眼中的清澈與慈悲,迦樓羅盡化羅漢本形,迎來天劫。
長天浩浩、無盡劫雲,就是向着這些佛前法堂諸位羅漢而來!
接連十七世罪孽深重之輩,煉入黑獄化作十七惡劍,被邪佛浸染再變十七邪惡迦樓羅,得摩天古剎禪法洗滌成就人間護法迦樓羅、受羅漢棍傳承,再得小屍仙相助收煉鏡花十七僧,最後被摩天剎金身羅漢靈精選作傳人……摩天剎羅漢傳力何其了得,經過兩天洗煉直接爲他們鑄就金玉骨、蓮花皮,但十七迦樓羅所得饋贈還不止如此:十七迦樓羅爲彌天臺高僧的前世,如今改邪歸正詭異真法,得到了鏡花十七僧本慧遺智認同,允許他們傳承自己的法力,不過“煉屍”是個緩慢過程,以迦樓羅自己的本領,想要盡收鏡花僧的修爲用上千年光陰也不稀奇,但羅漢傳承入身、直接給迦樓羅脫胎換骨成就金身,再“煉屍”受力就變成舉手之勞,區區一天光景,鏡花修爲盡數饋贈十七惡人。
是機緣是造化,更是所有佛家弟子萬萬年傳承不變的:我佛慈悲!
蘇景身邊十七惡人渡劫。
劫雲飛到,殺伐無赦,金色狂雷自替天頂打落,轟、殺!
九頭蛇,兩天龍,三尸靈怪、疤面葉非、十七迦樓羅,二十四重天劫同時轟動於人間,殺劫中捲揚的巨力與浩蕩威勢橫掃中土,再看天下誰能從容以對!旁人與劫數無關,可是面對這賁烈天威人人心中顫慄,恐懼升騰、不由自主。
天地變色渡劫者衆,唯獨蘇景……懸於他頭頂的劫雲緩緩起伏緩緩流轉,始終不見殺劫斬落,開始衆人以爲天劫在蓄勢,可現在看來,這勢蓄得也太過漫長了些。
蘇景昂頭望着頭頂劫雲,眉頭微皺若有所思,過不多久忽然一挑眉峯,脣邊苦笑浮現。
同個時候瞑目王也皺了下眉頭,輕輕嘆氣:“麻煩了。”
“麻煩了。”影子和尚、喫麪老道、小狐仙異口同聲,與瞑目王一樣的三個字。
“麻煩了。”大戰之後就變回半人半蛇的生番少年的蝕海大聖陰森森地說道,一雙蛇眼兇光綻放,死死盯住天空劫雲。
自己的劫,自能領受接劫中氣意,蘇景心底生寒!
……
飛仙,早都想過、盼過多少次的事情了,飛仙之後,長生逍遙,遊覽天外見慣八方神仙走遍三千世界,至於其他蘇景沒想過,他這個人機靈、任性、小小頑固甚至做事時經常踩界,這些脾性放在修行中都不算壞事,但不是說沒缺點,最最明顯的:他不愛長遠打算。過今天等明天,開開心心,明天颳風下雨的話……那不是明天的風雨麼,不耽誤今天喝酒喫肉。
直到半個時辰,飛仙還是“幾百年”後的事,所以有關飛仙,他就算去想,也是想那些飛昇後的盛大景色,而一場飛仙究竟意味着什麼,他不曾考慮太多。
飛仙意味着什麼?
別離。
中土世界再無歸仙,中土有神法封禁,走了就再難回來。若只是如此還沒什麼,蘇景是頑固的,大不了去鑽營、去尋找回來的辦法,墨巨靈能來,蘇鏘鏘就能來!
可是……如果離別不因飛仙呢?比如:天劫。
渡不過天劫,那就什麼都不用提了。自己的天劫不對勁,只怕、只怕真的闖不過!
若成功飛仙,再去想回來的辦法,只能算是小離別,蘇景不信自己回不來;可是這場劫數……弄不好真的是場離別了,大離別。
將離別,蘇景目光環視,離山衆弟子,劍宗如家、同門皆親;正道修家,生死不棄共做苦戰,同袍之誼;二明哥,視自己爲十四弟;小狐仙,奉自己爲兄……每個人都應以禮相拜鄭重道別,可又哪裏來得及啊,是以蘇景沒猶豫,轉身走向了自己的媳婦。
小不聽何等聰明,早已從那些大能爲者的神情中察覺不對勁了,眼見蘇景向自己走來,她努力想笑卻笑不出來。
蘇景很想囑咐她幾句,萬一……以後你要……但這些話全都說不出口,能說出來的只有四個字:“放心,沒事。”
努力再努力,不聽終於抿出一絲笑紋:“你先上去,過不多久我去找你。”
不能再說了,蘇景已經覺得自己的心尖在輕輕顫抖,點頭、轉回身,長長一揖轉圈施禮,就如當年他在白馬鎮辭去候補捕快之職、向衙中一羣同僚告辭時那樣。
所有人還禮。而蘇景起身後忽又響起一件事,望向塵霄生:“你就是爲了讓我過把癮是吧?”
“師弟飛仙,我們總要有份心意。”塵霄生的笑容明媚,比着九天之中最美的仙女還要驚豔……
和尚饋贈十八羅漢傳承,老道饋贈江山劍元,獨獨看上去與蘇景最親密的小狐仙把她的謝意放到了不聽身上,且還明言“小嫂子比你飛昇晚不了多久”,現在蘇景再做回想,哪還能不明白,這幾個絕頂高人早都看出他徹悟大逍遙,送羅漢、畫鞋底,根本就是送他一場飛仙!小狐仙則免去他的後顧之憂。
賀餘師兄那邊,他是曉得蘇景已經領悟大逍遙了。他也是修行幾千年的老妖怪了,眼見小狐仙在“安排弟妹”,估計着蘇景差不多要飛仙了。是以賀餘找塵霄生商量:估計着師弟這次會被直接“送走”了,這孩子這些年不容易,分別之際咱們得有個心意。
塵霄生多大方,直接把“離山掌門”當做“禮物”送給師弟了。反正他拿了木匣沒一會就得飛昇,不怕他真會拿離山去胡鬧。
簡直開玩笑,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到底是大家的心意、是做兄長的一份祝福,是留給這位小師弟的人間念想——未在離山平白修行一趟,好歹做過正牌正印離山掌門,三天!
塵霄生笑,賀餘笑,一羣離山重要人物都笑,蘇景也笑了,心中沉重沖淡許多,長呼長吸,也不再配合三尸逃跑,尋得一片平坦地方盤膝端坐下來。
此時他的劫雲起伏、化形,原本鋪展蒼穹的烏雲不知何事結化山形,黑沉沉的大山八百里壯闊。
被打得屍身滿地的三尸百忙中抬頭看了一眼那山,都有些發愣,拈花脫口道:“離山?天劫成精了?怎麼這麼聰明。”
劫雲化形,正是八百里離山,一崖一峯全無所差。
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劫因人飛來,殺從心中生,飛仙劫也是殺心劫。
蘇景閉目凝神,靜靜等待,此刻沒人再去打擾他。不聽紅了眼窩,她本不敢問,可到底還是忍不住了,密語身邊小狐仙:“究竟怎樣的狀況?”
“他一個人的劫數應該不算什麼,但今日場中,三尸爲他天命同生,相柳雙龍與他大聖玦勾連,十七個和尚爲他乾坤劍魂……個個與他有關,這些劫雲彼此氣意通聯,最後會有併力一擊,共斬阿哥。”小狐仙一概平時模樣,不見開心,密語低沉。
併力一擊,二十四重天劫合力轟襲,打一個人!
小妖女面色劇變:“那該怎麼辦?”
小狐仙素素搖頭:“沒辦法,劫數氣犀已經穩穩鎖住阿哥,現在就算開青燈,殺劫也會追入其中,沒得躲避了,只能盼着他能扛過去……”說到這裏,素素忽然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了什麼好辦法。
不聽見她神情變換,也跟着一喜:“可是想到了好法子?”
“辦法沒有,不過……可以報仇!劫從乾坤來,仇向天地尋!”小狐仙素素的眼睛亮亮的,昂首向天,陰聲開口:“阿哥喪若於此劫,我以天真之名立誓:幽冥惡鬼,斬九成;海中生靈,殺七成;陸上草木,毀半數;世間凡人,滅三成;飛禽走獸……就算了。誓成言立,若不得爲,我自絕於天地。”
小狐仙對天喊話,也不管天劫是不是真肯聽她的……她的確不管,反正誓言是立下了,她小狐仙的阿哥死了,就得蒼天湮血汪洋填屍來償、來陪葬!
小狐仙素素喊聲落時,身後羣狐仰天咆哮,滾滾妖威直衝八方。在場大羣修家個個目瞪口呆,人人看得出這妖精不是玩笑,她說到做到!
小狐仙才不稀得去理會那些人間修家,徑自望向不聽,輕聲問:“小嫂子,這樣成麼?會不會太輕了?”
不聽點點頭:“成、成吧。”
“別鬧。”都已入定的蘇景開口了,轉頭笑罵。
“哦,那算了。”小狐仙又昂頭對天,擺手:“剛纔說的不算了,不算了。”
第一千零三十章 天劫歸一,地火金風
雷雲轟動,二十五人齊赴天劫。
蘇景凝神靜氣,劫數卻遲遲不降;三尸跑來跑去,死了個屍橫遍野;裘平安和小十六直接衝進劫雲裏去打,嗷嗷吼叫驚天動地但具體情形外人不可見,唯一一點驚人之處就是一黑、一白兩條大龍惡戰天劫,打着打着從雲中摔下來一頭金紅色死龍,這讓不知十六老爺有“口吐神龍”絕技的修家大是納悶,怎麼多出來一條龍;葉非飛身至萬里外去應劫,相距衆人太遠,他的情形衆人不可見,不過離山弟子中已有一支啓程去往他渡劫地方:重傷的樊長老由秦長老看護着、一衆門徒相隨……皆爲六祖嫡傳一脈;相柳的劫數來得最早,之前打得熱鬧無比,九頭大蛇興風噴火,大口吞吐雲煙與轟雷纏鬥不休,可到得後來它的劫數再做變化,墨雲生煙瀰漫開來,籠罩一方天地,阻靈覺絕真識,相柳之劫也不可見了;倒是十七“羅漢”之劫來得最是“直截了當”:金身羅漢結坐成圓,個個低垂目、不動身、結法印,任由道道金雷如鞭猛擊其身,雷霆來得越猛烈,他們身上的鎏金顏色就越燦爛!待得半炷香時間,十七羅漢金身已如驕陽璀璨、明耀不可直視。見此情形衆多修家心中歡喜,不料再片刻後,突然噼啪碎裂脆聲傳來,肉眼可見諸位羅漢的金身拔起猙獰裂璺。
羅漢最最輝煌時候,即是身軀覆滅即將毀滅時候!
裂璺縱橫,衆羅漢面露痛苦之色,連三息光景都未能堅持,淬厲大響傳出十七金身就如輕薄瓷器一般,徹底崩碎!觀劫衆人心底一沉,就連死去活來的三尸都“啊”的一聲怪叫……十七頭怪物彌天奪鏡花、摩天得傳承,莫說渡劫之後,即便現在也有真仙之能,以前一直都不那麼重要的罪人劍,將來無疑會是蘇景的強大助力,就這麼被天劫打碎,哪能不讓人心疼。
而三尸驚呼未落,突兀道道長嘯聲音貫穿天地——當金身如瓦罐蹦去後,一頭頭半人半鷹的怪物沖天而起!羅漢碎了,但性命未喪,只是從羅漢之形化歸八部衆之迦樓羅態,十七迦樓羅展雙翅綻金翎,穿梭雷霆間!
同樣的璀璨金身,迦樓羅也如天龍般悍勇,不甘於地面受劫,盡數沖天而起衝入劫雲……之前羅漢應劫,被天劫金雷越洗越鍊金身顏色就燦爛,此刻化作迦樓羅後卻正好相反,每被雷霆擊中一次,半人半鷹的巨大怪物身軀顏色就黯淡一份。
又是半炷香功夫過去,威風神物的金色迦樓羅光澤盡失、周身上下傷痕累累依舊倔強不屈,振翅苦戰。奈何,今次他們的對手不是人而是無智慧無靈性的雷劫,迦樓羅心中縱有再高士氣天劫也不爲所動,狠打依舊。
很快迦樓羅支持不住,彷彿被置於滾沸熱油中的泥胎,迅速融化。
真的化了,兇獸身上流淌下一攤攤粘稠黢黑的汁液,彷彿泥漿。
泥漿落地,濃濃的十七灘,那顏色腌臢污濁、光澤沉黯腐敗,不怎麼起眼,可不知爲何看上去卻比鮮血骨肉還要更加觸目驚心!
十七頭迦樓羅盡喪,化稀泥十七灘,但天劫煌煌,全無停歇之意,重重雷暴砸落、再斬“泥漿”,非要將其徹底打滅、打到煙消雲散不留一點痕跡才肯罷休一般!也就在雷暴之下,稀泥中突然傳出淒厲慘叫,肉眼可見“泥漿”湧動,漸漸聳起漸漸成形,轉眼間又化作人形。
十七灘稀泥,化作十七個人,衣着服飾各異,有頭戴烏紗的縣太爺,有面色蒼白的秀才郎,有塗脂抹粉的老太婆,有蒙面背刀的夜行客……修家眼中再也普通不過的凡俗人,唯獨、他們的目光邪惡凜然!劫數中層層蛻變,終於此刻化作本相,十七世滿心惡毒天人不容的奸惡之輩!
惡人顯形,慘叫聲頃刻變作嘶聲怒罵,怨毒、邪惡、狠辣,罵這世界,罵這人間、罵這烏雲、罵這天雷!
這世上最最惡毒的詛咒與斥罵,不在言辭如何,只在語氣中充斥的那份深深深深的:毒!
觀劫者中無數精修之輩,見過多少風浪、經過多少凡人難以想象的劫難,但此刻聽了十七惡人的怨毒之罵,仍覺心底寒意升騰,不自禁變了臉色……影子和尚的臉色未變,依舊微笑從容,罵就罵吧,無所謂的,積習難改而已,和尚曉得他們的心根本性已變。
惡毒依舊,卻是正道中人。
兇殘好人,依舊是好人。
十七惡人再衝雲霄,惡罵之中硬扛天劫!
第三個半炷香時間盡末,十七惡人越戰越勇,相柳身周雲煙漸淡,雙龍所在劫雲初透消散之勢……催壓於中土的重重劫雲散出的威勢漸漸淺淡,劫數已呈微末之勢。可蘇景頭頂的“離山”依舊,不見有半道雷光灑落。
始終立身不遠處的瞑目王忽然開口:“十四小心,時候到了!”
話音落,相柳、雙龍、三尸與十七惡人昇仙劫雲突兀斂勢力,剛剛還轟動世界的天雷巨響、明耀兩界的強烈閃光就此消失。
中土乾坤瞬間寂靜。
但也只寂靜了瞬間。
下一瞬諸道劫雲之內同時振起一聲轟雷。是雷霆沒錯,可是雷聲又像極了人言吼喝、自耳入心直灌神魂的一聲怒吼:殺!
殺心雷,觀劫修家中立刻跌坐一片,這轟雷與他們無關,只是其聲驚魂,猝不及防下修爲淺薄者就覺得天旋地轉,立足不穩摔倒在地。
雷爆鳴,異象現,剛剛收斂威勢的諸多劫雲再起金色雷霆!不似之前那樣一雲灑落千萬雷;煌煌金雷,一雲只出一道,但出奇粗壯!
尋常天劫神雷,重重打落粗細不一,細者手指彷彿、粗壯的堪百人合抱,但此刻神雷……又哪裏還是雷,根本是一條條寬宏大川、是一道道壯麗天瀑。
天中劫雲廿五,蘇景的“離山劫”未動、葉非的滅神劫與蘇景無關不來參與,其餘二十三道劫雲齊齊祭起一道神雷天瀑,並非打向“自家應劫”之人,整整二十三道雷霆巨川盡數湧向蘇景頭頂的“八百里離山劫雲”。
羣劫匯聚,只求一殺,斬滅蘇景!
雷川至,“離山”不動,一道道金色雷川仿如天芒神蛇,蜿蜒纏繞,眨眼間匯入“離山劫雲”。
一息、兩息……終於,“離山”崩!
崩卻不散,混合了雷川的烏雲變作燙金顏色,蠕動化形須臾變作一盞劈天之劍,向着蘇景頭頂狠狠劈落。
廿四天殺歸一,雷湯霆川凝劍,這就是蘇景的飛仙之劫。
一直平靜端坐在地的蘇景終於動了,昂首、起身,叱吒:“來!”吼聲中,道道灰煙自東土人間衝起,穿天呼嘯,激射去、迎金劍。
萬道灰煙,如蛇如蟒,匯聚成潮……它們自何處來?自戰場上的佑世真君大像而來,自各州府的恢弘真君廟而來,自萬千百姓家中供奉的真君神位而來。在這人間,只要是有蘇景香火的地方,內中都養下了一份信仰之力,只消他一個心意阿骨王袍自會轉咒八荒,就能喚醒無數“香火念力”爲蘇景所用。
灰煙萬蛇匯聚飛天,混金雷劍斬落,兩下里相距百丈時候,混金巨劍乍起怒鳴,旋即地面崩裂聲轟鳴,一尊尊聳立戰場的佑世真君、一座座人間真君祠、一枚枚真君神牌……東土漢家,有關佑世真君的一切信仰供奉之物盡數崩碎!與其同毀的,還有剛剛氣勢洶洶的萬千灰蛇。
莫說接戰,就連神劍一吼都承受不住。
關心則亂,不聽變色。
蘇景卻面色如常,試探而已。不等“萬蛇大潮”潰散時他的早已雙手結印、法度成形,雙手戳指一向天空一向地面,再吼喝:“敕!”
天受敕令,人間無雲……除了承納天劫的劫雲之外,浩蕩中土萬萬裏天再沒了一朵雲彩,所有浮雲盡在蘇景咒念化風、玉露金風。
萬里無雲萬里風。風如潮自八方匯聚而來,風龍相聚化天颶,神龍颶!
地受敕令,厚土拔山……嘎啦啦的巨響之中,一座座大山拔地而起,不見雄奇不見險峻,只見:兇!
“兇”不是因山而來,是因火而來——山中有火。蘇景一念拔起三百山,山山皆爲無蓋中空之峯,若從天空鳥瞰那些空山深處,無一例外岩漿湧動。是火山!
火山,說穿了就是地心熔岩的大號拔火筒。三百火山成形,下一刻轟隆巨響,地火沖天去!
天不空,天有風,萬里狂旋的金風神颶。
地火飛天來,金風神颶狂卷,三百火山噴起的熾烈熔岩盡被抽入颶風,由此風不在是風火不再是火,只剩一道廣闊磅礴貫穿天地的烈火天柱,風火天柱搖擺,奮起、賁落、斜橫砸向金雷巨劍!
誰能不變色,萬千修家面色驚駭。
自從墨劫降臨,大戰掀起,蘇景的表現雖不錯但也不見得比着其他人王更兇悍,後來諸多大能爲者顯身抹平巨靈大軍,更顯不出蘇景的風光來了,直至此刻衆人才真正曉得,這位沒事就往莫耶跑、幾百年裏很少露面中土的離山小師叔究竟修成了什麼。
一念中土重雲化風,一念地心烈火拔山,風火相濟逆襲天劫!
神仙?
神仙。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與天鬥,小結巴
風火棍貫穿天地,浩大法術;金雷劍諸劫歸一,乾坤殺劫。棍橫掃,劍相應,中!
兩樁人間難見的兇悍神通交擊一起,巨力爆碎的巨響轟動世界!所有修家都謹守心神,抵抗着洪音攻心的同時,衆人奮力瞪大眼睛,去看棍劍之爭究竟誰能勝出。
修家修行的過程,何嘗不是以人力開天路的過程、以人力相鬥於天穹的過程。此刻衆多修家身處無盡天威與巔頂人力的對抗中,只消稍有領悟就會讓將來修行受益無窮,只要還能睜開眼睛誰能捨得不看、不敢錯過一絲細節。
人人去看空中棍劍對抗,唯獨蘇景不看。
他是應劫之人,剛剛施展大神通去對抗殺劫,之後卻不去勝負。不用看,他知道結果,所以他還要有的忙……忙着跳舞。
昂首、縱越、落地時雙膝跪雙手如錘轟厚土,蘇景瞪目:“三光秀,圓明實相!”,倒翻、凝身、落地箕坐,蘇景猙獰:“無極秀,洞虛豁朗!”,轉身,跨步,足尖點地如蜻蜓點水,蘇景面色靜謐:“明堂秀,道契心壑!”,翻飛,旋身,人如蝶,終大笑:“天下秀,獨立無雙!”
短短舞蹈,四字咒訣,卻讓多少離山弟子紅了眼睛!
這不是離山的本領。但那場爲義氣、用性命跳出的紅紅之舞,讓所有離山弟子銘記在心,也讓天下人都永遠記得那位被剝皮人皮卻仍桀驁、仍無雙的無雙城主,戚弘丁。當年那場紅紅之舞,到今日仍是傳奇、口口相傳流淌世間。
時隔千年,天下秀、獨立人間重現天下,施展之人正是戚弘丁從離山選出的衣鉢傳承:不拘常理、最喜以邪佞手段行正義之事的蘇景!
不同的是,當年戚弘丁穿紅袍,把一場舞跳得像火焰妖嬈;今日蘇景着青袍,把一場舞跳得如春風旖旎。舞停歇,風乍起,不知從何處吹來了楊絮陣陣……白馬小鎮中遍栽楊樹,每到時節楊絮飄灑,惹得人鼻子癢癢的,那是春天啊!
戚弘丁以無雙之舞幻出他的無雙城,蘇景以同樣舞蹈凝成他的白馬鎮——蘇景身邊景色已變,斑駁戰場不見,化作他的故鄉小鎮,那裏有他所有少年記憶。
鎮上有人,蘇記熟食鋪子的門打開了,白髮蒼蒼的老人佝僂着身體;鎮西條石大街末位的“宋宅”門開了,帶着一個傻兒子守寡的宋寡婦走了出來;鎮南的白馬私塾門開了,教書先生劉老夫子面色嚴肅,他要教書育人所以總是板着個臉,不這樣可嚇不住那些小搗蛋鬼;鎮子正中的縣衙大門也吱呀呀地打開了,大捕頭和一羣捕快有說有笑地走出來。看情形應該是清晨吧,大家都纔出門,各自準備着自己一天的開始,可才一出門、蘇老漢、宋寡婦、劉夫子、衆捕快全都面色一變,面陰寒目藏藏煞,齊齊抬頭怒視天上劫數。
未曾踏入修行前,蘇景在小鎮上是個討喜的孩子,常會幫宋寡婦幹些活,沒事會往衙門跑、他是老夫子最最得意的學生……大家都喜歡他,大家都願意保護他。有人要打小娃蘇景……問過鎮上的大人了沒有!
爺爺老了,宋寡婦是女流之輩、劉夫子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可是在孩子眼中,大人都是無比強大的,不是麼。
強大,真正強大!當小鎮衆人面露憤怒一刻,浩浩怒意陡化賁烈殺意,暴散去、席捲開來,即便離山長老都情不自禁後退半步!一場無雙之舞,一座平凡小鎮,一羣凡間人物……哪裏還是平凡人物,無雙祕法、借意生靈、因靈生威、以威喚力、力破天!
返璞歸真大逍遙悟,娃娃蘇景就是今日蘇景……他們都曾是娃娃蘇景眼中的保護神,他們都曾在娃娃蘇景看來強大非常,所以他們強大,比着木恩先生還要兇悍的劉老夫子、全不遜色於七十三鏈的縣衙班頭、好像保護幼崽的母狼般的宋寡婦……人人齊仙飛迎天劫,誰敢在這白馬小鎮上傷害蘇景?問天下!
離山陣中有人哭了,今日無雙城的大師姐、打架最喜歡抓人臉的孫希佳,她看懂了,我心獨一、我意無雙,心中畫鬼神,畫出鬼神驚,這纔是無雙祕法的真諦所在。
小鎮顯、凶神出,無雙之舞停下……舞停了可蘇景未停,口中輕輕一字:“分!”
身形晃,化三清,三重分身顯現,金風分身長髮捲揚烈烈,並未施展風法而是左手扣心如磐石安穩、右手輕擺彷彿流風起伏,雙足開立腰馬紮穩、頭頸卻深深向後、倒仰倒仰再倒仰。如此古怪身印,衆人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施展的是哪門道法,只有老天魔秦吹面露了然和欣慰:上次金鈴天顯聖人間來接引葉非時候,曾傳真魔本經於蘇景……
下身扎馬頭頸倒仰,仰得如此用力如此投入以至雙足竟都離開了地面,整個人如倒轉彎弓、詭怪莫名地懸浮空中……轟隆一聲,蘇景的金風分身周身上下黑色魔煙烈烈衝騰,他口中的嘶吼幾近瘋狂:“魔啊!”
黑色蒼穹中紫金雷霆劃過,而雷霆過處長天上淒厲傷痕。
是傷痕,也是裂隙,就在裂隙中紫金色的獨目巨人顯現!不是天魔,但卻是真正魔將,魔壇護法專司廝殺的兇靈惡煞!魔尖嘯,金風分身化做流光一抹,直奔巨魔飛去。
分身化流光,流光入魔目,旋即巨魔身體就此崩碎,千塊肉、萬段骨、千萬魔血鋪展於天穹化血河,湮天血河流轉、向天劫金劍!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魔血天河攻向天劫金劍,之前金風分身那聲“魔啊”大吼仍有迴音盪漾。
“魔啊”迴音未落,突然另一聲滿滿虔誠的大喊響起:“佛啊!”
彷彿洪鐘大呂,綻放於天地之間——來自陽火分身,那個蘇景面色平靜目光空明,盤膝座、無畏印。蘇景身負釋家傳承,他不修佛不拜佛甚至不信佛,可他心中有慈悲,既有慈悲又何必信佛,既有慈悲便已經是佛!
冥冥之中,烈烈啼鳴貫穿世界,整座人間明亮了起來……千萬寺院、無數禪堂,包括壁畫、彩卷,這世上所有所有的佛像手中都多出了一盞明燈!
佛祖掌中有燈、燈中有火,那火光鎏金照亮人間同時也自人間各出飛射而來,千萬佛光、盡落於陽火分身。同樣也是轟隆一聲巨響,陽火分身就此化作熊熊烈焰,隨即那團烈焰扶搖而起……那是一頭周身都在熊熊燃燒的大鵬鳥。
佛陀駕前,金翅大鵬!
鵬擊於天,直撲天劫金劍。
風火兩分身先後施法,第三座劍身也告開口……不止劍身一人,他左首端坐着紅髮蘇晴,他右手端坐着金髮屠晚,三人同時開口,不似風火分身那般吼喝降,他們三個在輕聲慢唱:“千江有水千江月……”
吟唱悠揚,可就在這悠悠唱聲中,劍身水、蘇晴、扶屠都不見了,他們變成了一座山:離山,八百里離山!
蘇景心中有離山,所以他的劫雲會幻化離山之形……劫雲能變,他的分身與真魂更能變,心中有離山,那他就是離山。
人幻山形,而吟唱未聽,還有下一句。
七言兩句,上一句三人化離山,下一句,萬里無雲萬里天。
萬!一座大山從天而降,山無奇可山中藏劍,劍指天劫;裏!亂弦錚錚,雷霆灑落,一雷爲一劍,劍劍斬天劫;無!棋盤凌空斜飛,盤中殘棋晨雨藏星局,殘局爲劍陣,纏困天劫;雲!水墨江山飄落,誰畫的畫不可知,但畫中有劍水墨爲鋒,鬥戰天劫;萬!水光瀲灩,七彩光芒皆爲劍芒;裏!酒香撲鼻,天旋地轉,乾坤醉了,酒中之劍醉狂亂;天!金戈鐵馬、烈焰千重、明月天河……
離山弟子無人不動容!誰能忘記,誰會忘記啊,千年前中土世界最最強大的惡魔田上蟄伏五圓之後捲土重來,襲殺離山,好一番艱苦廝殺,最後全靠鎮山大篆才降服那個妖魔……大篆之名: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只要曾經歷過那一戰的離山弟子,誰能認不出,蘇景分身施展的正是“萬里雲天”中的必殺神通:九子封技。
不見九子,但一道道斬向天劫的神通絕不會錯;比起當年“九子”施爲,蘇景的“萬里雲天”威力稍遜,可術中本意、法中真意絕不會錯!
蘇景有離山巔。離山巔是千江水月萬里雲天大陣的中樞。
九子封印於大陣的必殺一擊,會有一份氣意長留於離山巔內,以前蘇景就算探到這份氣意也是枉然:他的修爲不夠、三歲的娃娃舞不動百斤的大錘;他的思慧不夠,小小學生讀不懂詩中的憂思。
但是現在不同了,破歡喜,破遠遊、破大逍遙問,得摩天剎羅漢傳承,得江山劍道長血符……本是人王再連跨三境連遇造化,今日蘇景比起當年飛仙前的離山諸子又差到哪裏!
蘇晴就是離山巔,屠晚劍上真靈,劍身則凝聚了蘇景畢生習劍所得,三人聯手便是萬里無雲、萬里天!
風身求魔,火身求佛,但求佛求魔又怎如求離山,蘇景是離山弟子。
劍身攜雙魂,喚離山,萬里天。
風火通天,一棍耀世;無雙獨立,小鎮化靈;血河滔滔,風身入魔;烈焰金鵬,火身成禪;萬里雲天,劍身雙魂……天空之中,諸般神通與雷霆金劍廝殺成一團。而蘇景法術未完,本尊人在“白馬小鎮”中,身形一晃突然開始急急旋轉。
轉三轉、人不見,化作一棵小小樹木。
很古怪的樹,金的幹、紅的枝、金紅的葉,很漂亮的樹。
還是苗株,三尺高,樹幹只有娃娃胳膊粗細,樹上纏繞這兩條小蛇,一條黑蛇,一條白蛇。
空中諸般神通相鬥,打得天搖地動,巨力暴散必有狂風席捲,蘇景化身的那棵小樹迎風便長,暴長!只在三息之中,小小苗株就化做參天、蓋世的巨木,纏繞樹幹的那兩條蛇也隨樹瘋長。
瀋河忽然變了臉色,揮手施法護主衆多修家,口中連聲催促:“退、退退退!”
非退不可,因有妖氣蝕身,因有鬼氣腐骨,因有熾烈火意殺魂。樹爲通天火,白蛇爲通世妖,黑蛇爲通幽煞,莫說普通修家,即便元神之輩無論被這妖、鬼、火氣意侵襲都得身死道消。
求魔求佛求門宗?真正的離山弟子,不求天地不求師尊,靠自己。
大聖玦在身,蘇景以前不曉得的,他的修爲每增進一份,大聖玦中妖氣就增強一份,他身中妖意就盛大一份;鬼袍常年穿着,蘇景以前不知道,他的境界每精進一重,鬼袍中的煞氣就濃重一重,他身中的鬼氣就厚重一份!
直到今日升仙劫到,他的修爲已經真正達到了在人間裏自己能夠達到的巔峯,真正驚醒了大聖玦與鬼袍爲他“存下”的力量。
妖意化白蛇,鬼氣化黑蛇,那棵金銀火樹則是蘇景自己的本命真修凝結……金烏爲天外火,爲人間光熱源頭,但人間的第一把火從何而來?一道雷霆擊中蒼天古木,烈火起,火種得以保存,綿延萬萬代,人間之火來自樹,蘇景尚在人間,他的金烏陽火仍是人間火,所以他化作火之樹……修煉天外金烏、卻化形人間火樹,這又何嘗不是他的大逍遙問,他的返璞歸真。
待這把人間之火燒過,他纔是真正的天外金烏傳人。
樹瘋,一葉一火迎戰金劍;雙蛇堪比天龍,飛身沖天惡戰金劍。
影子和尚與喫麪老道各自出手,結法封印將蘇景與天劫之爭的“圈子”畫好,以免巨力或煞氣泄露傷及無辜,蘇景卻再顧不得這些,天劫金劍成形一刻他就瘋了,真瘋了,與天鬥,鬥個瘋癲着魔!
心中不存絲毫雜念,甚至他都忘記了此戰究竟是爲什麼,就是打,打從心裏、血中、骨髓內透出的唯一念想:打、打、打。
修家修行,行善也好爲惡也罷,入世遊歷也好獨居僻壤也罷,無論方式如何到頭來永遠都脫不開那三個字:與天鬥。尤其蘇景精修風火劍,樣樣都是“火暴脾氣”,待到真正與天劫相對的時候,怎能不瘋魔。
全力以赴,一千七百年積攢在身的本領盡數施展開去,死就死滅就滅,他就是要打到底,他就是要看看:這世上到底誰是誰的天……蘇景打瘋了,人間修家看癡了,個個只覺口乾舌燥:他未飛仙,所以還得算人,可是蘇景施展的神通、揮灑的巨力又哪裏像個人,哪裏是個人。
是魔是狂是神是煞,就是不是人。
塵霄生望向瀋河:“你覺得怎樣?”
瀋河如實回答:“我要是那柄金劍,得被小師叔活活打死。”
塵霄生笑:“咱倆一起當金劍,也得讓他打死。”說完,稍頓、又補充道:“妥妥的。”
兩個人都笑了,面上猶有擔心,可笑容中的歡樂還是顯露出來,最最簡單不過的快樂,爲蘇景。那是自豪吧,那個打瘋了的小子是離山弟子。
只可惜,塵霄生與瀋河都不是金劍,二十四道殺劫歸一之劍、最後一刻綻放全部威力的殺劫!蘇景瘋了,金劍何嘗不是瘋了,烈烈鳴嘯之中金光迸射劍氣如虹,斬斷風火長棍、破滅無雙靈仙、攪碎天魔血河、梟首烈火金鵬,擊破萬里雲天!
金劍大展神威,連破蘇景神通,最後與火樹雙蛇纏鬥廝殺,白蛇被斬,黑蛇破碎,有相鬥片刻,清晰可見金色巨劍上裂璺斑斑,崩潰之勢顯現,可蘇景又何嘗不是窮途末路,只剩下本尊一棵燒天之樹。
火光燦燦,巨力轟蕩,轉眼又是盞茶廝殺,終於還是蘇景先堅持不住了,轟隆巨響中巨樹轟碎去,蘇景本尊顯現真形,落足半空。金色巨劍毫不留情,當頭便斬!
萬人驚呼,蘇景臉色蒼白卻面色平靜,昂首看着巨劍斬落,就在劍鋒及頂時候,他閉上了眼睛。
當然不是引頸就戮,蘇景閉目、不看世界。
眼不見天地,人便抽離世界,獨獨之我,蘇景瞬間消失不見。
失了目標,金劍落空卻不肯罷休,劍身上猛爆起連串淬響,神劍竟將自己又崩出幾道巨大裂璺,劍已“搖搖欲墜”就快散碎了,可劍爲天之怒、崩裂之聲即爲天之咒喝,淬烈之聲穿碎虛空震徹玄天,破去蘇景獨獨之我。
維持不住法度,蘇景再顯身於大世界,口中鮮血狂噴,身形搖晃劇烈。
金劍也好不了多少,勉強着未崩碎,但劍鋒不存絲毫停留,依舊斬向蘇景!
“散!”這一字是蘇景喊血噴出的,咒從心,一字成法,不等劍鋒斬下,半空裏的蘇景就告崩碎……不見血肉筋骨,一個大活人碎了,碎成了萬萬火星,乍散、於空中一閃即沒。
這一次就連影子和尚等人都面露讚許之色。
蘇景哪裏去了?天人合一,他化火,萬萬火星遁入世界萬萬火,山林野火、鐵匠爐火、燒飯竈火、頑皮孩子點燃的篝火、甚至佛前香燭、觀中燈火,只要有火的地方就有蘇景。
天人合一,融入世界所有火。
劍再落空,似也堅持到了極限,鏘然怪聲中崩碎了,始終咬着牙的小不聽不自禁面色一鬆,可才告放鬆她的眼中猛有又恐懼顯露,劍崩碎、如同蘇景崩碎,化萬道金芒,一閃而沒。
蘇景融身人間火,處處人間火處處皆是他,這又該如何殺他——滅盡人間之火!金劍崩碎,殺火去,金芒萬萬道,崩出一瞬即爲顯現人間一瞬,世界各處,只要有火的地方必有一道金光打過,管是大火小火,逢金光必被撲滅。
那一刻,人間無火。
那一刻,人間寂靜。
小不聽面色煞白,身形搖晃着跌坐在地,但還不等摔倒她又跳起來了,因爲她看見三尸站在他們自己的屍堆中愣愣發呆……
忽然,有人笑,瞑目王、茅大先生、影子和尚喫麪老道尾巴少女個個大笑。老道邊笑邊問身邊和尚:“蘇景這算作弊吧?”
和尚想也不想直接點頭:“作弊,妥妥的!”
尾巴少女突然收斂了笑容,俏面籠寒霜:“雜……雜……雜毛,禿驢,你們想、想跟我打……打……打……”
“架!”和尚老道一起替她說出了最後一字,之後兩個出家高人笑得更開心了,和尚道:“小狐仙,一緊張就結巴的毛病還沒好麼?”
老道笑道:“不就是說你阿哥作弊麼,犯得着真翻臉?”
在青燈境的時候小狐仙說話就不利索,不過那時候是因神志不清吐字如口中含刀喫力且痛苦,神志清明後再說話就順溜了,可小狐仙有個毛病,一緊張就結巴。如果要換個角度來看呢……剛剛她緊張了,因爲和尚老道說蘇景作弊,她要打架。
是真要打,又因爲和尚老道都厲害,所以才緊張。
“犯……犯、犯得着!”小狐仙冷着臉,三個字說得磕磕絆絆。
可這個時候天上劫雲盡散,不聽恨不得大聲歡呼,卻又好奇得很,想不通其中道理。不等她發問瞑目王就微笑着給她解釋:“天下火,不止做飯燒菜那些,還有地心熔岩烈焰。”
不聽冰雪聰明,之前沒想到只因一層窗紙未捅破,稍加提點就恍然大悟,歡呼!
那聲歡呼啊,來得何等愜意!
她懂了,三尸卻不明白,直接跑到二明哥面前再做追問。
“地心火,事關天地行運,若把地心火徹底打滅了,天地也就完蛋了。蘇景融身萬火,當然也少不得地心火。天劫算是乾坤律法,無智無靈但有限制,總不能爲了殺蘇景把地心火滅掉、把世界毀了吧。”二明哥笑:“劫從天來,不能殺天。多簡單,他這算作弊。”
瞑目王是什麼樣的存在,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哪會管小狐狸怎麼想。
小狐狸笑眯眯:“瞑目王明鑑!”一點也不緊張。
蘇景是小狐仙的阿哥,瞑目王是蘇景的十一哥,自家人說自家人沒事,和尚老道或者別人就不行。小狐仙算賬算得清楚着呢。
“那蘇景人呢?”小相柳便會人形,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問。
“傷得不輕,真識失察,不知道外面天劫散沒散,躲在地心火中不敢出來。”影子和尚應道。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熾烈天驕
有人驚疑,之前打得瘋癲成狂,離山小師叔發起狠來那份不死不休的架勢,怕是道尊佛祖來了都勸阻不住,怎可能到了最後又逃命又作弊還躲在火裏不敢出來?驚疑之人不在少數,都是跟蘇景不熟的。
更有人笑,笑者衆多,離山弟子、南荒妖魔、幽冥大判……發笑者全都是蘇景的朋友,心裏明白這纔是蘇景啊!
和尚身形一晃消失不見,去往地心烈焰傳告蘇景天劫已散。再轉眼和尚扶着蘇景重回衆人面前。
蘇景不知道和尚剛纔說過實話了,他還找題目遮掩:“適才遁入地心惡炎,觀火忽有領悟,這才耽擱了片刻……”
不等蘇景說完賀餘、塵霄生等人全都大笑出聲:“恭喜師弟渡劫。”
“恭喜師叔渡劫。”
“恭喜師叔祖渡劫。”
“恭喜蘇前輩渡劫。”
一人恭喜,人人恭喜,還有不聽的快樂笑聲:“你先上去,用不多久我就去找你。”
破境突兀,仙劫兇猛,之前蘇景根本都沒想到今日就是飛仙時,是以許多事情都未及細想,此刻望向不聽:“我有一願之力,你我一起吧。”
當年離山前斬田上,神君顯聖蘇景大判紅袍變作十四王袍後,得了一願望之力。那時神君說得明白,他有多大的力量,便能實現多大的心願,如今他已平地飛仙,以此“願望神通”可再帶一人昇仙去。
不聽卻搖了搖頭,捨不得和蘇景分開,可是更捨不得他動用一願之力,將來蘇景的修爲越高,這願望就能來得越大,現在就用掉太可惜了,何況小狐仙拍着胸口保證了,用不了多久她就能飛仙。
小狐仙也從一旁搖頭:“我幫小嫂子把根基扎牢,再上去的時候她一隻手打你三個。”
蘇景又望向瀋河,想都不想瀋河就搖頭,他還沒結婚呢,不跟蘇景走。衆人說話的時候,忽有一道天火劃過蒼穹,明亮且妖嬈。豔火過、天留痕,是痕亦是隙。
天下開,金光綻!
仙路開!
再看今次飛仙之人,蘇景、九頭蛇、裘平安、小十六、三位矮子神尊、十七兇殘惡人再加上一個彆扭葉非……二十五人齊齊飛仙,此等盛景放眼中土世界前後五圓,可曾有過!
忽然又有人笑,賀餘、塵霄生。此刻飛仙陣仗大得嚇人,可是看看昇仙的這羣人吧,除了蘇景和葉非還像個樣子外,其他都是些什麼怪物。
與此同時有清風吹拂,清清亮亮沁人心脾之風轉眼掃過整座人間,頃刻間枝葉搖擺嘩嘩作響,林中百獸做嘯天空萬鳥歡暢,自也少不了人間百姓的連綿歡呼。再看遠天處道道彩霞流轉朵朵天火綻放……有人破道,證得神仙位,乾坤做慶人間齊歡。
普天同慶,蘇景卻有點急眼了,尤其看衆多修家都笑得合不攏嘴,蘇景就覺得這羣人的心怎麼都那麼大呢,天還“黑”着呢,自己這一走陽三郎和小金烏都得跟着……但不到他開口,影子和尚就笑道:“放心吧,區區蒙天小術,以前也不是沒見過,你走後我們便施法,不用一天還驕陽於人間。”
天隙開仙路現,到得此刻想不走都不行,蘇景身不由己浮升而起,向着天穹飛去。人在半空中,但還有點時間,蘇景又問影子和尚:“你們……”
影子和尚是蘇景的鬼袍器魂,也算得蘇景的“身外魂”,與本尊心意相通,不用蘇景多說什麼和尚就能明白其意,微笑不變:“你道師兄爲何傳我衣鉢?因爲我能守護人間。”
受衣鉢傳承,縱能飛仙也不會走,影子和尚、喫麪道長、尾巴少女人人如是,塵霄生是留世仙,他們三人與三身獠祖樂樂則是真真正正的護世仙!他們都已醒來、且更勝當年,中土人間有他們守護,蘇景還有什麼可不放心的!
蘇景放心、所有人的放心,老天魔秦吹也放心,忽然開口笑道:“一起走吧,回去了!”天外魔壇正逢惡戰,忠義天魔徹底恢復記憶,眼見人間事情了斷,再不多留。
岐鳴子想了想也告飛起,當然也少不了蝕海大聖,巨大洪蛇飛天而起,桀桀作笑,剛剛醒來就打仗,肚皮餓得緊了,但兔子不喫窩邊草,到往天外尋個肉多的世界快活飽餐去。
還有個小屍仙浪浪仙子,她得假裝跟着相柳。茅大先生倒是沒跟來,大屍仙的安養未盡全功,還須得再睡個兩三百年,暫時留在了中土。
快三十人的隊伍算不得什麼規模,可是在“飛仙”一事上就算得浩浩蕩蕩了,蘇景人在天空,先對着十一哥長身施禮,再對離山同門作禮……就在此時,中土人間突然爆起“哇”的一聲怪響,旋即只見密林中、城郭內、山野間……各處各地,道道黑煙湧動,轉眼匯聚一起,比着之前的劫雲還要更遼闊更洶湧,鋪天蓋地的烏雲向着蘇景等人急急湧來。
蘇景渡劫這一戰打得極苦,當然天劫也是洗煉,威力越大對他的修爲就有好處,可洗煉的好處是以後慢慢顯現的,打下來的那一身重傷則在眼下,五感都跟着一起模糊了,眯着眼睛使勁看才終於看出來,哪裏是什麼黑煙黑雲,分明是烏鴉。這世界所有所有的烏鴉都有此刻飛起,呱呱亂着,匯聚一起如大潮湧動,千萬只還是萬萬只無從計較,縱是千目星君來了休想數得清楚。
一隻烏鴉就能吵了一片林子,何況萬萬只,烏雲平鋪蒼穹,聒噪聲都快把人間喊塌了。蝕海大聖直接翻起怪眼等蘇景:“你要不管我就把他們全喫了。”
以前蘇景威風的時候也會有烏鴉來助興,了不得一片莽林、一個山頭、或者附近幾百裏的烏鴉,從未向今次,天下烏鴉盡來朝拜!
煉就金烏陽火,蘇景天性中就多出一份對烏鴉的親近,可再怎麼親近也受不了這般吵鬧,正待擺手求請衆鴉“大夥小點聲”,不料鴉雲忽然沉寂下來,大大小小無數只烏鴉全都在飛翔中低垂頭,用尖尖的嘴巴銜下胸前一片長翎。
嘴巴都被佔住了,自然安靜下來,只是從吵翻天地到靜寂無邊不存絲毫過度,就那麼一下子安靜了,反倒讓人心裏猛一窒。
但也只是“一下子”而已,下一刻鴉雲再度暴發“呱呱”亂叫,無數烏鴉張開嘴巴,口中銜着的翎毛飄飄灑落。
一隻烏鴉一根翎,遮天鴉雲就是一場黑翎大雪,萬萬長翎打着旋子飄落人間。
突然,不知從何處閃起一點火星,一根鴉翎燃燒開來。
一根翎毛燃燒,頃刻就點燃了整場“大火”,但這雪中之火有靈氣,不會引燃其他任何東西,落地即滅並不滋擾人間。
雪火紛揚,黑的翎金的火,飄飄灑灑,人間未見的景色。鴉雲再度沉默下來,翻飛着追隨蘇景,彷彿忠心的臣子護送君主歸朝……安安靜靜的雪火,安安靜靜的鴉雲。
伴在蘇景身邊的蝕海大聖再皺眉:“你讓它們叫兩聲吧,這麼靜讓人難受。”
三尸都忍不住數落洪蛇大聖:“怎麼就你那麼多事……”可話還不曾說完,紛紛雪火中忽然乍起一道金光,快如閃電急急射向蘇景。
金光來到蘇景面前,忽又一轉圍繞着蘇景流轉盤旋,不久金光散去,蘇景背後多出一雙道道金絲串編的黑色羽翼、額頭則多出一道束髮金環。
破第二境的時候蘇景就煉就一雙元吉天都火翼,他不缺翅膀,但現在背後雙翅不同的。
以前的火翼是法術,不存力量一說,或者說那元吉天都火翼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的修爲,能飛多快全靠他自己,而現在這對翅膀加身時候,蘇景只覺雄渾力量自背後流轉,重重罡風自翎羽間蓄勢,雖未試過可是他敢肯定,只要自己心念轉轉翅膀微動,一晃便是天涯海角、世界盡頭!
雙翼浩浩,乘風聚力,縱是比起真正的大鵬金翅怕也不遑多讓!
得此雙翅穿梭宇宙,當時何等快活!
額上束髮金環花紋細膩,細看的話分明是一根根細小如發的金色翎羽編結而成……再如何精緻也不過是道束髮的環子,來得莫名其妙蘇景卻一時探不出它的神奇之處,可蘇景卻忍不住“哈”的一聲大笑。
是大笑,有歡愉,可也有唏噓有感慨還有無盡感動……無需誰來說明,當金環顯現蘇景自然就知道,這環子還有另個名稱:熾烈寶冠。
何爲熾烈寶冠?陽火一脈,只有熾烈天驕纔有資格佩戴的頂冠帽蓋。
何爲熾烈天驕?一千七百年前,老祖代兄收徒傳帛絹於蘇景時說過,於人間修煉金烏陽火,到得極致時候可得乾坤認可、得這世界上所有光熱火焰認可,得熾烈天驕之名!
那時蘇景喜歡這個名頭,想做這個天驕。
一千七百年前遙不可及的夢想,一千七百年後終告實現,當年那個告訴他“熾烈天驕”爲何物之人,也如願以償擺脫困境昇仙天外,這又讓蘇景怎能不開心、怎能不感慨!
而蘇景哈一聲笑,一度沉默的鴉雲也隨之開聲,呱呱亂叫萬分吵鬧,剎那間乾坤大亂……
就在這轟轟亂鬧聲中,蘇景最後又對中土世界深深一禮,與一衆同伴飛出天隙。入隙一瞬,封仙一瞬,此刻開始蘇景就再非凡人,真真正正的:仙!
仙飛天外,天空金隙閉合,仰望着天空塵霄生忽然嘆了口氣,身邊賀餘道:“老賀,蘇鏘鏘走了。”
賀餘點點頭,“嗯”了一聲,老人並不掩飾自己的羨慕,但他的笑容依舊歡愉。
“我忘了找他把掌門匣要回來了。”塵霄生的聲音淡淡的。
賀餘明白塵霄生剛纔爲何嘆氣了,沉默片刻,他也嘆了口氣:“再弄副新的吧。”
……
又次飛仙天外,蝕海大聖心情頗好:“蘇鏘鏘,我跟……人呢?”
話說一半他發現身邊忽然沒人了……不是沒人了,是少了一個。衆人都在獨獨蘇景不見!也是蝕海驚呼過後,衆人才發現蘇景消失了。
無人知他何時離開,去了何處。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周圍一羣新老仙家守着,還有三尸這種與本尊心意相通的靈怪守着,蘇景竟然悄無聲息的不見了。
……
蘇景愣住了。
飛出天隙剎那,忽覺身體一沉,再看周圍同伴不再,自己孤零零一個人來到一片古怪地方。他一個反應就是:各入各洞天福地、所以大家分開來了?可很快他就發現了這片地方有些眼熟:暗紅色的一片天空下,孤零零一座百丈方圓石臺。蘇景人在石臺上,面前孤零零一座破敗小廟。
忽然,廟門內傳出一個女子聲音,動聽委婉:“今早喜鵲登枝,喳喳叫個不停,原來是有仙友自遠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