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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升邪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二垮大顺,坏了规矩   苏景惊诧。   这地方,这石台,这破庙,还有庙中女子声音他全都记得,分明是那只得自大漠蜥蜴、自己一直打不开的破烂乾坤囊中的景色。   上次在莫耶终于将此囊打开,结果里面没有东西掉出来,苏景反被袋子吸了进去,莫名其妙而入莫名其妙而出,自那之后便知此囊古怪。哪想到飞仙之后自己居然又掉进了袋子。   不是他故意开囊,是破烂囊自己打开、抓了他进来。   苏景心中惊疑,一时间没顾上答理庙中声音。庙中女子笑声浅浅:“仙友可是觉得这里死域一片绝无生机、怎可能会有喜鹊?其实此间造化玄奇,只要你想、什么都会有。你可想有只喜鹊?”   连说辞都没太多变化,仿佛时光倒流。   庙中女子还想再说什么,苏景叹了口气:“我知道,心为真事大成,法无界天无量,此界之名:心想事成、无法无天!天为马,渊为车,乾坤区区一驾辇。车马正中神祠座,座上人即为执驾掌鞭人……你就是那个赶车人了。你若愿意我可以叫你车老板。”   庙中女子一愣,这本来是她的全套说辞。   苏景也不知是该发怒还是该无奈:“还是我。上次你没能骗到我,这次也不用白费力气了。”   上一次进入囊中,破庙幻仙庭,门内女子想要骗他进门,结果被苏景识破。   突然,庙中女子变得暴躁起来:“又是你,怎么可能又是你!你怎么会再进来一次!”   苏景心里叹气,暗道“我也纳闷这事呢”,深提息垂眼帘、闭目施展独独之我……上一次就是靠“独独之我”的法术离开此间的,但这次没用了,再张开眼睛,身周景色依旧,等了片刻,人还在石台上。   苏景微微皱眉:“我不与你为难,你也莫惹我,快快送我出去吧,有朝一日你回到外面,大家还能做个朋友……”   话未说完,庙中女子突兀大笑起来!   笑声之中哪有欢愉之意,不过也没有太多怨毒,只是笑、听到了不好笑的蠢话之后才有的大笑。   是蠢话,所以笑;可蠢话无趣,所以笑声再如何响亮也不见快活。   苏景盘膝坐了下来。古怪囊中危机潜伏,说不定又得有一番恶斗了,刚刚经历天劫的身子实在不怎么妥当,他需得抓紧时间行元转气,能恢复一分是一分。   心神十立好处多多,可以一边行功一边注意破庙动静,另外还能在心里抱怨自己招谁惹谁了。   而大笑过后,“车老板”又是幽幽一叹:“不必担心,这里安全得很,没人对付你。你叫什么名字。”   苏景才不会说真名,本想自报“叶非”的,不过现在叶非归宗大家算是自己人了,苏景就随便给自己起了个名字:“我叫刘二垮,你呢?”口中应付着,心中不理会对方所说“安全”,继续行元不辍。   “我叫李大顺。”庙中女子报名,苏景敢用自己的鞋子打赌她骗人。李大顺又问:“刘二垮,你怎会进来两次,说与我听听吧。”   破庙始终未变,没化作辉煌仙宫,内中“李大顺”也全无再诱骗外面人入内的意思。   苏景犹豫了下,大概讲出事情经过,细节略去、同时该说的说不该提的一概不提,只说自己自大漠精怪手中得来此囊,一边修行一边想开囊但始终未能如愿,直到不久前修为暴涨破囊成功,第一次进来……说到这里,李大顺“咦”了一声:“那你的修为很棒啊,能在未升仙时就开破禁制、入得此囊。”   苏景有自知之明,上次离开破烂囊后也曾小心试探过,囊子的封印变得更加结实了,由此明白不是自己强大到可以随意开囊,而是那一次刚破如意胎,除了自己修为之外,大圣玦与离山巅两件至宝也突兀发力,破禁力量于毫无征兆中暴涨无数,囊口封印一时“不查”这才被他打开了一次。之后再以同样大力破禁就再无法成功了。   这些事情刘二垮觉得和李大顺说不着,只在心里转念而已,李大顺也不关心:“然后呢?”   “然后我修行有成,如愿飞仙,未料到才出人间,还来不及看一看天外景色就再入此囊。”刘二垮如实回答,随即反问:“这只乾坤囊究竟有何古怪?好端端的为何抓我?”   李大顺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候语气漠漠:“上次和你说过,此处名曰‘心想事成、无法无天’,这只乾坤囊也是这个名字了。两重意思,第一重你已经领教;第二重……此囊为修炼地,于此修行可让修为大涨,入此囊者皆为仙家,本就有举海撼世之力,于此修炼再得大精进,出去后岂不就能心想事成、无法无天!”   苏景听得直笑:“大顺,都说你已骗不了我了,再这般相欺实在没意思……”   不等苏景说完,庙中李大顺似是笑了笑:“你先听我说完吧。我未骗人,这里确是修炼地,只要有福缘进来很容易,遇到此囊、携带在身,修行有成破道飞仙,飞仙时宝囊自开,这位新晋仙家在离开人间后、去往仙界前就能先在此修炼一番。你也是修行中人,当晓得修炼这种事情是没有止境的,要修行到什么程度才可以离开呢?”   问过,庙中李大顺直接给出答案:“待到下个人入囊,推开庙门进来,前一人就能离开了。明白了?非得推开庙门才行。你进来,我就能出去了。”   苏景笑道:“照你说法,囊为大好修炼地,能进来还真是好事啊。”   “好事?”庙中李大顺笑了起来:“谁知道下个人什么时候才来呢?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万万年。你觉得这是修行还是坐牢?纵能修成道尊佛祖之能,永远被困在这一方玄幻世界中又有什么用处……人在庙中,开始的时候还是能靠着修炼打发时间,可后来就没心思修炼了,日夜盼着能有人来。”   “好容易盼到有人入囊不还够,还得哄骗着他能进来庙门,可进来的都是升仙之辈,哪有那么容易被骗?只消对方识破石台幻法,宝囊会直接送他出去,庙中人就只好再等下一个。”   听到这里苏景哪还能不明白:“你是上一个被骗去推门的。”   “是。”李大顺应道:“这宝囊有灵气的,无缘之人得不来它,缘分尽了它也会自行离开……就这么说吧,前一个主人被收入囊中,无论是否入庙修行,宝囊都会去寻找新主人,有时它会穿梭去往别个乾坤,有时就在原来世界寻有缘人,看它心情了。”   可能是太久没和人说话的原因,庙中“李大顺”的措辞不是很清楚,不过苏景能明白她的意思,无论什么人,只能进来宝囊一次,不管此人是识破“诡计”还是推门入庙,宝囊都会去另寻主人。   “所以我想不通,”庙中李大顺继续道:“上次你进入囊中化境后,宝囊应该已经离你而去,怎么可能你又进来一次?”   难怪她得知又是苏景来了会惊讶发愣,可事情简单得没法再简单:上次宝囊确实离开苏景了,但它没穿梭到另个乾坤,仍留在“当地世界”寻主。而那座世界……莫耶地,当时就把苏景的元神都算上,也就苏景、阳三郎、小金乌、三个小元婴外加一个沉睡未醒的不听,十根手指头数过来还有富余。   宝囊离开苏景,直接去找阳三郎了,那时两人还曾纳闷此事,阳三郎又把宝囊还给了苏景。   若是在中土世界,天知道这只破烂囊会落入谁手中,中土生灵万万,苏景再也找不回它。   破烂囊仍在苏景手中,由此晋升仙家之际,触动此囊禁法,囊自开抓了主人进来,苏景一个人进来了两次。   苏景再问:“这次我也未被你所骗,不肯去推庙门,为何囊不放我?”   “两次啊。”庙中李大顺应道:“这囊不可能被人进来两次,你却进来了……囊有灵却非智慧之物,不知哪路神佛炼制此物时候,怎么进、怎么出,一条一条规矩定得明白,却未定下‘他又来了’该怎么办,它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所以扣着吧,你出不去了。”   苏景的面色平静下来:“所以……我只能按规矩来了?推开门,放你出去;等下一个来,骗他进门,我再出去。”   李大顺笑了起来,不似之前那般响亮,但笑声中意味不变、无喜无怒之笑:“若我说‘是’,你会信么?”   苏景摇了摇头:“我会觉得你还是想骗我去推门。”   “嗯。若我所料不差,无论怎样境地,你都不会来开这扇门了,莫说仙家了,就是驴子也不会被一扇门骗两次。”李大顺继续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肯开门了,明白了这一重我也就不打算骗你了。”   “你进来我就能出去没错。可是你进来后,就算将来再有新人到来,你也还是出不去。别人都能一个轮一个地来、一个换一个地走,唯独你不行,因你来过两次,坏了囊的规矩,囊不知该拿你怎办,只有永做扣押……啊!”   话说一半李大顺突兀惊呼,因为苏景起身迈步,直接推开了庙门走了进来。   外面看上去是一座破庙,内中却是一座馨香淡淡、陈设雅致的小小香阁。   阁中一个女子正趴着。   摆了个大字,再也标准不过的趴着,未着罗裙头发披散,只有贴身亵衣,轻薄凉快、哪都遮挡不住。   李大顺没想到苏景会推门而入,刘二垮未料到庙中仙子居然是这般衣不蔽体不成体统的样子,一惊之下苏景转身就向外退去,直接撞门上了。看上去薄薄的木门仿如天牢紫精金石闸,被撞上纹丝不动。   反倒是苏景,撞门之后震得全身剧痛骨头发酸。   他已经入庙,再出不去了。   趴在地上的李大顺抬头,满面惊诧看着二垮。   苏景一路修行,见惯美丽女子,莫说自家的小不听了,就是扶苏、蜂侨、启巧、剑尖儿剑穗儿阿嫣小母,哪个拿出去都能“色震一方”,可她们的艳丽无一比得庙中女子。   即便李大顺姿势古怪大马趴似的趴在地面。   “大顺”之美,超凡脱俗、不存烟火,真正仙子那般高高在上的清冽之美。这份美丽不可亲近、却深落心底;高远在云霄、落影于碧湖,可见却不可触及的美丽。   “你怎么趴着?”苏景吃惊之余,脱口。   “你当我愿意趴着?”李大顺跳了起来,法随心转顷刻幻化衣裙,春色不见但春意犹浓,瞪苏景:“何方飞升的仙家这么没规矩,不懂得敲门么?”   骂了一句,但李大顺也没再追究下去,继续问:“你怎么进来了?”   苏景笑:“反正走不了了,进来看看你。”   “你当知,你进来……我就能走了。”   待苏景点头后,李大顺眯起了眼睛。   道理一桩一桩讲得明白了,苏景算是进了大牢,他不进来至少门内还有一个“狱友”,还能有个人陪伴;他进来便是天荒地老永恒孤苦!   以己度人,李大顺自忖若在门外的那个是她,绝不会推门进来,好歹还有个伴:有难同当、算你倒霉。   “李大顺”并非中土世界的飞升仙家,她被收入囊中后,宝囊穿梭世界来到中土……   苏景却是另个想法,或者说中土第五圆中人大都会如苏景一般想法:我能不能出去未可知,可我进去她就能走,又何必拉她垫背。   世界不同,环境迥异,是以认知大相径庭,没什么对错之分,李大顺没害刘二垮,刘二垮乐意成全李大顺。   苏景咳嗽了一声:“我在人间修行三十甲子,一贯独来独往,最爱清静独坐不喜有人为伴,你走吧,我落得清静。”   李大顺眨眨眼睛,突然欢呼一声,迈步就向外走,阻挡苏景时牢固非常的大门,被李大顺一推就开。苏景没趁这个机会去和她一起出门,就算再笨他也能想到,阻挡自己的绝非一扇门。   行将迈步出门时候李大顺又站住了身形:“你真叫刘二垮?”   苏景笑道:“你真叫李大顺?”   大顺一笑嫣然,略过此节:“出去后,可用我向你仙友同门传个消息?”   “正要拜托你此事。”苏景摸出一块玉简,没客气,直接讲出自己的困境,说自己会想办法,但也叮嘱朋友帮忙,务必找到这只怪囊,再请大能为者帮忙从外破囊。随后将玉简交给李大顺:“劳烦你去一趟天魔坛,将此简交予忠义天魔秦吹或者一个名唤戚东来的大胡子。多谢。”   宇宙浩渺,苏景哪知同伴都会去哪里,不过秦吹和戚东来都会在天魔坛,他俩知道了自己的消息,自会传告其他同伴。   李大顺出身乾坤名唤娑婆世界,繁华犹胜中土的大好乾坤。娑婆世界中没有天魔传承,她其实也是新晋仙家,既没听说过天魔也不知魔坛何在,不过有了明确地方就不怕,总能打听到,当即点头:“你且放心,我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帮你传信。”   一边说着,大顺也没客气,当着苏景的面直接以灵识探看了玉简中的信息,之后她对苏景摇摇头:“这只囊来去无踪、谁知道这次它会落入何方世界、哪个角落,你托朋友找它怕是不容易……不过我还是会帮你送信的,这一重你放心。”   娑婆世界中人不重情却也不寡情,苏景肯主动进来替换她,李大顺自认欠了他一份人情。   再要出门,大顺又站住了脚步、转回身,管是什么地方飞升的,女人就是女人,忍不住好奇多问:“真就在这里坐牢了,一辈子出不去了……你怎么打算?”   苏景笑:“能修行就没问题。”   能修行就没问题。   中土天地能修行,凡人可长寿、野兽能化妖、僵尸可转活;再修行,到得极致时候便能飞仙,破去天地茧逍遥宇宙中……来做相比,这只古怪囊又和凡人世界有什么区别?仍是茧子吧!   坏了规矩,不能再被新来人替换出去,那就去他的规矩,炼到极致再作破囊飞升!大不了不就是又飞升一次么。苏景这个人乐观,乐观的人都不服输不服命。   或许真要被困许久,但至少苏景不怕这只囊。没什么可绝望的。何况……苏景还真是想再好好修行一次,不为其他,只因瞻仰过先贤风采,知道了差距。   李大顺可不晓得他心中想法,听他说“能修行就好”,直接把他当成了修行狂,耸起了肩膀:“随你吧,我走了。”   口中说着走,可这次还没走,反倒转身又回到苏景身边,张口一吐吐出来一根笔,拿在手中在她之前趴过的地方画了个圈子,对苏景道:“这地方我到处都趴过,就这里趴着最舒服,现在送你了。记得,要趴就趴这里。”   李大顺长得好像天外仙子,全无半分亲近的美丽,不过自由在即,心情倒是好得很,对苏景说话时候也好像个邻家姑娘似的,只是她的话未免太古怪了些。苏景摇头笑道:“用不到,中土之人,要么躺要么坐,很少趴。”   李大顺闻言笑了,又伸手指向桌案:“桌上有本书,内中记载了此间异象……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些,也没什么特别新鲜的了,你要无聊可以翻翻看,应该是炼化此囊之人留下来的。”   话说完,李大顺最后又看了看苏景,一摆手,迈步离开房间。   这次她真的走了。   跨出门槛一刻,仙子李大顺就此不见。对庙中人来说,出门即出囊,被宝囊吐了出去,终于离开了这个鬼地方!下一瞬咣当声响大门关闭。   就在关门同时,苏景忽举巨力袭来,仿佛一百个世界同时压在双肩与背后,重伤之人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趴着。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你起开   沉,沉沉沉!   苏景唯一的感觉就是沉,并非外力加身,而是自己变得沉重了,沉重到自己的力量都不足以支撑身体,除了趴下别无其他选择。   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就算拼天劫落得重伤,以他身中残力想要背负起一座大山也全无问题,能扛起数百里巨岳的力量,此刻竟架不起一副血肉皮囊!   趴下还不算完,皮骨血肉五脏六腑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变得重逾万钧。何止身体,神魂也是如此,让苏景无法承受的沉重。   可地面却坚硬异常,冷冰冰地铺在身下,全不为苏景的“沉重”所动。   苏景真就觉得,自己正一点点变扁……或者说,自己正被自己一点点的压扁。   身体要垮,体内小乾坤也摇摇欲坠就要垮塌,现在想来刘二垮这个名字起得真晦气,这么快就要真要垮了。   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得没命,苏景哪敢耽搁,赶忙调运风火元力游走经脉急急行功,运力以求自保。   正法行运,身中大力循转,感觉果然轻松了一点,虽然仍是趴着不能稍动,不过身体突兀沉重带来的巨大痛苦被减缓了不少,还有,身体好像不再继续扁下去了。   苏景稍稍松了个一口气,堂堂佑世真君啊,真要是自己被自己给压死了,未免死得太憋屈。身体稍微舒服了些,十道分立心神的杂念立刻用来,抱怨啊,刚才还是炽烈天骄呢,刚才还是举世瞩目的新晋真仙呢,这都什么跟什么,现在怎么就趴在这动不了了。有心找个人来骂几句,一是不知道该骂谁,二是实在没那份多余的力气。   行功不辍,但不是说正法行转越流畅就越能改变困境,运功带给苏景的力量终归是有极限的,到头了也只能保证他不被自己压死,想要不再趴着干脆是做梦……   苏景小乾坤内有骄阳巡天,他能算计出时间,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初时的慌乱渐渐退去,苏景的心思重归稳定,一个时辰的光景,足够他仔细算计了,左思右想到最后,确定下来的只有一个字:等!   等伤愈。   无论突围、修炼还是其他什么,都等身体痊愈再说。眼下境地还算安全,拼着身上再遭一份罪,苏景抽回一点真元,用来专做疗伤。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苏景一边对抗强大“沉重”一边行功疗伤,转眼十二个时辰整,突然间身体一轻……全无征兆,就在一瞬之间,身体感觉恢复原样,再没了丁点沉重。   苏景正运大力抗争,没有丝毫防备直接从地面上一个跟头翻去了房顶,头撞房梁。   这座破庙不是一般的结实,房梁纹丝不动,苏景落地抱头怒骂,额头都磕青了。   一切归复正常,苏景又能站着了。再看四周……之前只顾别被自己压死,没太注意周围情形,现在才发现,不知何时仙子李大顺的红软香阁不再,破庙变成了剑仙刘二垮的“故居”,江南慈州白马镇苏记老铺后宅。   苏景住到十五岁的地方。   心识显映、景随意变,这样的事情苏景遇到过几次了,也不觉得惊奇。先催动心念以求联络三尸,结果和自己想的一样,此囊封闭完全,与外间世界不存丝毫联系,情形与青灯境颇为相似,人在其中连三尸都感应不到。   蚀海大圣说过,若三尸与本尊彻底隔绝,三尸再自刎未必就能死回本尊身边,很可能会永远迷失虚空。   谈不到失望,苏景又开始打量屋子,微喜:景色变了、陈设变了,但桌子上的那本书没变,李大顺所说“炼囊者留下来”的那本书还在。   苏景拿起书翻了翻,既非东土汉字也非幽冥鬼篆,更不是妖文或者梵语,书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苏景直接泄气了,不过还不等他把书放下,口中忽然“咦”了一声……书上的字他又认识了。   不是字迹变了,一个个字鬼画符似的,以前绝未见过,但就因他注目稍久,自然就看得懂了。   这倒是一份不错的神通,字写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的,关键是墨中藏法、直入心识,看不懂字却能看懂书中记载。翻看扉页,古怪文字本意直映识海:心为真事大成,法无界天无量……才看到这里,苏景忽然心咒一转,几缕阳火自手中卷起。   书在手中,手中生火。   书中字迹藏妙法,书本身却平平无奇,直接被苏景的阳火烧掉,连灰烬都不存!   之前想翻翻这本书,看不懂时皱眉头,看懂后却翻都懒得翻,直接烧了去。   从想看看不了,到看得了又不再想看。短短一息之间,心念变化两重天地。   还有什么可看的?看了也还不是现在这样,此事再无善了,到头来不外两个结果,要么苏景被困在此永无出头之日,要么苏景破此诡怪茧再飞冲天去!你不破我便亡,既然如此还看什么你写的书……无法无天?   苏景何尝不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金乌何尝不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无法无天的苏景修了无法无天的金乌阳火,就再见不得别人也说自己无法无天。   其他仙家来到囊中,都在眼巴巴地盼着下一个人来,苏景却不同,他只有一条路:斗到底。   烧了书苏景的心情一下子痛快了,面露笑容,事已至此还能怎地,“对方”总不能再派来一个人压自己,不怕它!苏景一点也不怕。   烧过了书还不算完,苏景长提息摒弃所有杂念,做骄阳观想。片刻、识海之中一轮骄阳升起,十段心神、全副识念尽数汇聚于识海骄阳。原本万道心绪,此刻尽数归于“一”、一盏骄阳。   无天无我,从身心到神魂,就只剩一盏骄阳。   又片刻,识海中的骄阳渐渐熄灭。太阳已是唯一,当其不再,真真正正的从一到无。   由万至一、再由一到无,人空人亦定,无尘无垢无烦无扰,空空静静仿佛火焰内芯,明亮摇曳却又空无一物。这是破仙时自然领悟的静心之法,可破心魔妖幻、祛伪存真!   在囊中就是在囊中,被困就是被困,没什么大不了,何须身周幻变做故居景色,苏景摒潜念入心于虚无,要看这座“牢狱”的本来面目。   再开目,打量四周,苏景微微皱眉,景色未变,仍是白马镇苏记熟食铺子后院……还是道行不够啊,即便人空空心虚无,仍看不穿它的真面目。   这个时候苏景身周有金光乍现,下一刻金光收敛,他身边多出一个人,金色衣裙身形高挑的美貌女子,阳三郎。   阳三郎的情形与影子和尚相似,都是苏景的身外元魂,不过她没有影子和尚那般大神通,定不了自己的去留,苏景飞仙时她也跟着一起飞升。   之前斗天劫,几枚元神个个出力,阳三郎也不例外,随后就沉睡过去,此刻小苏景、小金乌、苏晴屠晚都还睡着,阳三郎醒来了。   阳三郎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也受伤不轻,目光转动打量着四周:“不是升仙了么?这是哪里?”   阳三郎知晓上次苏景打开破烂囊的事情,这倒省去了好多啰嗦,苏景大概说出经过,阳三郎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听得直笑:“真的假的?还趴着……”   话没说完,苏景就觉巨力忽降,沉重感觉再次加身!   这次苏景早有提防,不过防不防的也没什么要紧,反正都是无以抵抗的沉重,与上次差不多,苏景咕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和上次稍有不同的,这回多出了个阳三郎和他一起趴。   怪力加于身,阳三郎这样的精魂之体也未能幸免,惊呼中趴了下去。可要命的是这女子刚才一直在溜达乱看,怪力沉降时候她正走到苏景身后,此刻趴下来,没得说,阳三郎趴在苏景身上了。   阳三郎大怒,她是金乌,霸道惯了,明明她在上,却对身下压住的苏景道:“你起开!”   苏景都快死了,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被“按”进地转中去了,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你起开!”   上面的阳三郎起不开,下面的苏景更动不了,咬着牙再行功……   两人摞着,阳三郎身下垫着个肉垫子,不过苏景正法行运身体坚若钢石,阳三郎感觉也不比直接趴地上强;可苏景就苦大了,自己沉不算,阳三郎还沉……真他娘的沉,比着一座汪洋大海还沉。   两人都顾不得废话了,急急行功运力辛苦相抗,苏景真正是勉强活着。辛苦无比,但苏景天性开朗,他倒是不恨阳三郎,甚至都不恨这座怪囊……抱怨归抱怨、烧书归烧书,却谈不到恨。就是稍稍有些遗憾,才飞仙就被抓进囊中,哪怕稍晚一会,好歹等自己飞仙洗炼结束呢。   升仙者,度天劫、飞天外。飞出世界后即可得天外真元洗炼,塑法身锻元基,其效远胜人间灵元洗炼,甚至可以说,仙凡差别有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这场洗炼。苏景还没来得及洗炼。   可让他十足意外的是,自己才刚刚动了洗炼念头,忽觉身周狂风袭来。风极燥,不见有光但风中燥热比起真火法焰也毫不逊色!   燥热罡风吹于身体,苏景只觉周身舒畅,体肤舒张经络伸展……苏景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心情大好中,觉得后背上那个阳三郎也不那么沉了。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急性子   心想事成,无法无天。   在庙外时候,苏景见过“喜鹊登枝”,但只是高明幻象。可在破庙之内……才一想到飞仙洗炼,洗炼便至。   忽然袭来的燥热罡风,内中满满元灵,火之烈融于风之凶,正应了苏景的风火之修。无需费神思量,飞仙之人自然就能知晓,这是他的升仙洗炼。   什么都能做得假,可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做不来假的;遭受天劫重创、五内残损经络枯萎的身体正缓缓痊愈,做不来假的。   想到飞仙洗炼,洗炼就来了,真正心想事成;与大天地彻底隔绝之境,却能引来宇宙间精纯真元为苏景洗炼,果然无法无天!   欣喜中苏景顾不得多想,行功引入灵元,汇合自身真元游走身内,为自己疗伤同时浩浩元气也流转过三重乾坤,相助身内四道小元神,当然苏景也忘不了背上趴着的阳三郎,火元流淌而出入阳三郎体内,流转一周再返回苏景体脉。   一天之后,苏景与阳三郎忽觉身体轻轻,加身怪力又告消失,阳三郎从苏景身上爬起来,问:“这就完了?”   她指的是怪力加身。   怪力不见但洗炼未停,苏景改趴为坐行,同时没有丁点犹豫直接动咒把阳三郎抓回体内,省得她再来压自己,之后才分出一道心神,回到小乾坤的阳三郎说道:“完不了,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怪力压身一天、随后散去了半炷香的时间,跟着怪力又来。这一回应该也是这个样子了。   果然,等上半炷香的时间,古怪力量再次显现,端坐中的苏景再次被压趴在地。   苏景也不去多做理会,趴在地上一面对抗身体沉重,一边行功不辍配合洗炼……天元洗炼铸就仙家法体,这一场洗炼时间漫长,苏景计算得清楚,前后整整用去三十年光景,燥热罡风才渐渐散去。   三十年洗炼之中,只在第一个月里,苏景旧伤尽数痊愈,苏景屠晚等小元神尽告苏醒。其后时间,皮骨重铸、神魂精炼,每时每刻身体都在进步、力气都在强大。   也是这半个甲子中,前六十天加持于身的怪力“规律”不变。每次降临一天,随即散去半炷香,半炷香的休息后怪力再来;但六十天后规律变了,怪力加身从一天一下子变作了六十天,一趴就是两个月,“休息的时间”也随之延长。从半炷香变成了半天、六个时辰。   尤其古怪的是,洗炼之中苏景的修为精进如飞,真修元力几乎是一层一层地向上长,可加持于身的怪力也在急长,由此身体的沉重感觉始终不见减轻,除了“休息”时候,苏景都非趴下不可,且还得运以大力相抗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压扁。   半个甲子,苏景趴着的时间,比着自己前面一千七百岁中加起来还要更多……   别家修者破道后逍遥天外,苏景破道升仙后破庙里趴着,苏景心里那份无奈没法用言辞形容了。狼狈不堪、辛苦不堪,但绝非全无所得,正正相反的,趴地三十年苏景所得之丰厚,远在他想象之外。   这囊中的法度古怪玄奇,可它催人修炼的道理却再简单不过:三千斤的大象一定比着两百斤的壮汉力气更大,因为大象自幼就背着比人沉重得多的皮囊长大。   大象迈出一步两千斤,人迈一步两百斤。   重压即为锤炼,时时刻刻都加持在身的巨重即为千锤百炼。   尤其苏景人在洗炼中。若从修行道理来看:正常洗炼时候,人如干涸沙漠,灵气仿佛天降甘霖。什么时候大漠尽受润泽化作富饶润土,甘霖收洗炼终。   但苏景的情形特殊。   破烂囊的法度真正怪异地方在于,它的力量加持在苏景身上,并非两人对抗那样,一个人按住了、制住了另外一人,而是破烂囊的力量融入了苏景的身体,变成了苏景身体的重量。   宇宙浩渺,神佛无数,能把苏景打翻、按住、让他抬不起头来的高人有的是,可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变成苏景的体重……至少瞑目王全盛时候做不来。   身体是苏景的,巨大的身体重量自然也是苏景性命的一部分,沉重到苏景无法负担的身体,于洗炼来说便是苏景这片沙漠,陡然增长数倍。本来一万斤雨水就能彻底润泽的沙漠,如今须得十万斤雨水才能,而且这片沙漠还会随着甘霖不断散落,不断扩张。   这片沙漠总也润泽不完,是以天上雨水总也洒落不停。   而升仙洗炼不止是为新晋仙家注满元力的过程,更要紧的是这场洗炼还会为仙家淬身炼神。入体天灵流转一圈就被调运去抵抗身体重压,这份力量被征用了,可它为苏景淬炼身魂的效果依旧在。   以苏景估计,要不是因为自己“趴着”,就算飞仙洗炼不同于凡间的破境洗炼,但了不得三两个时辰就会结束,结果因为自己“趴着起不来”,足足持续了三十年漫长。   如此一来,这笔账目苏景心里就算得清楚了,力量什么的且先不提,单单身魂淬炼一项,其他新晋仙家洗炼一遍完事,他却洗炼了几十上百遍,洗得都爬不起来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三十年中数不清多少次“休息”,苏景起身后多次挪换地方……换地方趴,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他真觉得李大顺说得没错,大顺仙子说趴着最舒服的地方,果然趴着最舒服。   时间晃晃,三十年说难熬的确难熬,但走过来再回头看,弹指一挥而已。苏景的洗炼终于结束了,正巧一月“趴期”结束,苏景坐起身来,除了头发散乱些,看上去和刚进来时也没太多太多变化。   周遭景色依旧是熟食铺子后宅,苏景根本不去多看,垂暮静坐,安静得仿佛一尊石佛。   一次休息六个时辰,一次休息一个呼吸。   提息缓缓,三个时辰;吐气徐徐,又三个时辰。   半天过,怪力再降,也在这一瞬里苏景低低一声叱咤,身体急急晃动,一道道人影自他身中飞闪而出,风火剑三尊分身占三才之位,各与苏景相隔一丈、将本尊围拢;分身之外再三丈。阳三郎、小金乌、小苏景与苏晴扶屠占五角结五棱边,内外三层、九人齐齐动诀,火如练风化龙墨色结鞭,三分身与五灵魄悉旋转如风,苏景一手指天一手点地,口中一字吼:“疾!”   以前怪力加身,苏景只是运力行功抵抗,是行功,并非动用神通;是抵抗,并非反击。酝酿已久了,直到洗炼完毕神力暴涨,苏景才开始真正的反击。   但凡法术,皆有规则,破法其实就是破其规矩,这囊中怪力的规矩是什么?巨力垂压、统统趴着。何时囊中力量下来,苏景无需趴下,此间的古怪法术自也就破了。此刻九人布阵,行墨火天乌剑劫之法,只求迎头痛击怪力,挡下他片刻苏景就算胜了。   吼声如雷,苏景急跃而起,正法结域,看似守势实则域中真元化劫,守中藏攻,强攻!   阵力轰涌而起,苏景怒趴在地。   不止苏景,分身、灵魄,男的女的大人小孩三脚乌鸦统统趴下来。   连个相持的过程都没有,苏景的反扑直接被镇压了,九个趴成三层,错落有致,输阵不输位。   苏景没怨言。   苦是苦,可是想想人家李大顺,在囊中不知困了多久,连趴着最舒服的地方都找出来了……奋力抵抗身体重压,心神不闲着,直接去想:真火元灵何在,助我修炼正法。   此间无法无天,此间心想事成,上次想到仙家洗炼,洗炼就来了;这回也不例外,想到修行,浓浓真火灵元就在苏景身周涌动开来,九个人都没废话可说,各做各的念想、各做各的修行。   又是三十年过去,囊中“休息”的规矩再变,一次重压下来一年消,每隔一年可有三天休息。   正如李大顺所说,此间确是修炼宝地,于重压之下修行精进奇快,可就算苏景从一条鱼苗迅速长成一尾巨鲨,也还是越不出这片汪洋大海!   想要出海飞天去,得变成龙!   唯一庆幸的是修家可随时入定,放空心念专注于转法行元,这倒有些像凡人睡觉,时间并不显得太难熬……和李大顺相比,苏景的运气简直太好了,在他入囊百年刚过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又有新人入囊。   才一百年就有人来了!可惜苏景不是李大顺,人家能一个换一个,他就只能把牢底坐穿才能脱困。   苏景不算,对其他人来说,入囊是莫大福缘,只要耐得住辛苦,在破庙内修炼时时刻刻都是大精进;可是福兮祸所依,入囊也是天大不幸。   当知飞仙不止为长生,更为逍遥,天知道下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来,就想李大顺那样苦挨时间要以万年做单位来计较,逍遥何在?长生和强大都在巴掌大的地方,又有什么意义。   是以对方进不进庙门,苏景不劝也不骗,直言道:“外面仙家先莫入庙,且听我……”   不承想话没说完,门外少女声音响起:“你谁啊!”   语气不服不忿,凶啊。   话音落,神通起,轰飞庙门,俏生生的身影疾飞而入!   对方直接打进门,苏景又岂会再和她客气,当即冷笑:“与我趴下!”   炽烈天骄何等身份,言出则法随,飞身闯入的女孩子惊呼一声,直接趴在了地面。   与苏景趴了个头对头。   见来人趴下了,苏景忍不住就笑了,问她:“你急性子啊。”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莫惹小蛮   细眉凤目、琼鼻瑶口,皮肤白皙水嫩,少女黑罗裙外裹青裘,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相娇美,但双眉末梢有一点眉峰斜挑,又显出些狠辣。   少女显然没想到冲进来居然会是这样的下场,可她性情倔强,明明觉得自己都快被“压扁了”,还强撑着抬头去瞪苏景……头抬不起来,只能翻着眼睛瞪:“妖魔,你可知我天狼地有句古话,唤作‘莫惹小蛮’。”   “你叫小蛮啊。”苏景笑了笑,想起当年闯荡南荒时候认识的小蛮妖了,打架的时候晃晃肚兜,卿眉老祖就跳出来帮忙……一晃千多年了,那时的本领现在看不值一提,可当年少年修家的情怀永远也忘不了。   黑裙青裘的少女应道:“我姓小蛮……”说到这里又想起来自己的名字犯不着和面前妖魔提起,直接转开了话题:“小蛮家的人你也敢惹,妖魔,你好胆!”   苏景不理她,趴自己的。可惜不能动,要不就离她远点了。   少女语气凶悍,可一样不能动,奋力行功对抗身体的沉重,暂时不说话了,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再次翻眼睛瞪向苏景:“妖魔,你为何也趴着,故意学我、出我的丑么?”   这次苏景也翻起眼睛,望回她,对方一口一个妖魔的,他倒是没生气,不过措辞也不再客气,笑:“你飞仙的时候把脑子落在老家了么?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趴着,要学也是你也学我。”   “就是说你也被这地方坑啦?”本来气哼哼的小蛮一下子笑逐颜开:“我来之前你趴多久了?”   “一百年。”苏景实话实说。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小蛮开开心心地,笑得好像个小妖精,口气彻底变了:“天狼地新晋小仙小蛮阿菩见过仙长,不知此地有何玄虚。为何我飞仙后就会进入此间,你在此百年可曾想到过破解办法?阿菩与仙长被困于此,当齐心协力破此牢笼。阿菩年纪小,刚来时候乱发脾气,仙长千万别见怪。就这么愉快地说定啦。”   本来苏景也没把之前那点冲撞放在心上,笑着应一声“就这么愉快的说定了”,随后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苏景未飞升时就进过破烂囊一次,是以第二次再被抓进来一下子就认出此地何地。   小蛮阿菩则不是,百年前她捡到破烂囊,一直都没能打开,就带在身边也没太当回事。直到她飞仙入囊,都不晓得自己是进了那只破烂囊。   苏景说到一半的时候,阿菩插口说他是破烂囊的上个主人,理当被唤作前辈。从此开始阿菩真就改口了,一开口必定口称前辈。   待苏景把前因后果、他自己的状况和小蛮如何才能出去等等所有事情都说完。小蛮眼睛转转:“下一个人什么时候能来?”   也许下一刻,也许十万年,苏景早都说明白了。小蛮这一问纯粹感慨,说完后她的眼睛忽又一亮:“或着……你我成亲?”   苏景:“啊?”   阿菩的眼睛越来越亮:“成亲,洞房,我给你怀个孩儿……孩子生下来,不就是下一个人来了,我就能走了!坐守此地实在被动,生孩子是为主动出击,天狼小蛮,从来都是只攻不守之族!待我出去,再把姥姥姥爷请来,说什么也要找到这个袋子,把孩儿和夫君救出去……我看你长得还行,咱俩成亲生出来的孩儿必定漂亮……前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吧!”   苏景气笑了,懒得答理她。   “结婚生子,人生大事,前辈你慢慢想,我不急。”阿菩笑嘻嘻的,挺替前辈着想,跟着问起苏景出身。过往那些经历苏景和这个少女说不着,只说自己是中土离山弟子,人在俗家但承道统,修行到了火候自然飞仙。   小蛮阿菩倒是痛快,不用苏景发问就把自己这边噼里啪啦说出来。   天狼地,“小蛮”为姓。中土修行道上宗派林立,天狼的修行势力则以门阀划分,“小蛮”一家为巅顶门阀,地位上大概相当中土离山,她刚才说的“莫惹小蛮”倒也不算吹牛,阿菩父母和家中多位长辈皆已飞仙。   天狼修行,佛道天魔都是小门小法,这座世界的“道”唤作山天大道,天外有神坛、自成一脉。   苏景是没听说过这一脉,按照小蛮阿菩的说法山天大道自然是宇宙第一神道,山天道祖指缝里漏点汤就够养活几十个佛祖道尊了。再就是她阿菩的本领,莫看才飞仙,眼下大概能和佛家诸位大菩萨斗个旗鼓相当,最后谦虚道:“比起佛祖,阿菩还是稍显逊色。”   “得看怎么比,比打可能是差了些,”苏景应道:“比嘴你肯定能赢。”   阿菩听不懂好歹话似的,咯咯笑,蛮开心。   随即苏景指点阿菩此间“心想事成无法无天”,让她先做飞仙洗炼。   与苏景的情形如出一辙,思念起则洗炼至,自言战力堪比大菩萨的小蛮阿菩,趴在地上一场洗炼用去五年零五个月,只看洗炼时间,她的修为本领苏景大概就有数了,不错,不过和菩萨比……还是比嘴的赢面更大些。   不过小蛮可不觉得自己只是“不错”,洗炼之后得真仙之体,眉飞色舞喜色浓浓,那份得意就不必说了。嘴里对苏景始终一口一个前辈的喊着,偶尔露出的言中意却是:你成不,要不成我教你几手?   苏景再不济也不会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只笑称比不得阿菩仙子。偶尔有“休息”重合时候,阿菩跃跃欲试挺想和苏景切磋一下,苏景不和她比。   与今时中土不同,天狼地有归仙,不过无论哪座世界,似乎都把“天机不可泄露”的规矩看得极重,仙家返回故土,会指点晚辈修行、会解说领悟道理,但从来不提天外景色,是以阿菩也不晓得仙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闲聊时候苏景曾跟她提到过墨巨灵,对此阿菩一无所知,宇宙之中世界无数,也不是座座都像中土那么不太平。有关墨巨灵“掠夺一切、杀灭一切”的事情苏景不会隐瞒,仔细讲给阿菩。   得知墨之孽,阿菩眼中藏下了警惕,但口中还是大包大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待我出去将巨灵之祸告诉孩子他姥爷,山天大道点起天兵神将,直接扫了那伙子黑孽障……对了,你看什么时候成亲好?”   阿菩的性子疯疯癫癫,但在修行上绝不懈怠。得过一次飞仙洗炼便知囊中修行的效果,犹胜传说中的福地洞天,所以口中闲话没完没了,修行上该较劲的时候也绝不含糊。甚至在苏景看来,她的精修有些太过急进。   为此苏景劝过她几次,如此急进或会引动心魔,阿菩并不理会。她的心思倒是不难解,四个字而已:患得患失。   知道了破烂囊的好处也晓得了它的可怕,初到宝地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没人来,而是怕人来得太快。阿菩才入囊几年,忽然有天外面来人了,她是换还是不换?换的话明明还没修行够,不换的话说不定下次机会就在八十万年后了……因为患得患失,所以拼命修炼,恨不得要榨干宝囊的样子。   小蛮阿菩的出身实在太好了,凡间修行过来不知被长辈们灌了多少灵丹妙药,由此她才用了短短一千四百年就告飞仙,年岁比着苏景还小了不少。   可丹药之力,养出来的卓绝身资,却也落下个不太扎实的身基,毕竟药力换来的修为不如自己修来的那么扎实,结果在此急急修炼时候被苏景言中,前一刻还笑嘻嘻地说“你看我趴着不心动么,我告诉你其实我挺软和的”,下一刻骤然目显血色面如涂金,于强大压力下身体诡异倒背筛糠般颤抖开来。   所幸当时苏景正逢“休息”,两道阳火真元自阿菩肩井打入,助她顺元理气、镇压逆起真元,好一阵忙活这才把她拉出鬼门关。事后阿菩骇得小脸煞白,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开口时声音还有微微发颤:“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谁能想到她劫后余生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几年下来苏景也算和她混熟了,不算太惊讶:“怎么?救命之恩生子为报?莫惹小蛮,莫惹小蛮……敢情是谁惹了你们,你们就嫁过去?”   阿菩渐渐回神,不答苏景,自己替他做主了:“我觉得,你应该喜欢女孩多些,你这人太老实,老实人都喜欢女儿。”几年相处光看阿菩耍蛮耍贱,苏锵锵自己大都时候都笑笑了事,他自己的拍子一点没显出来,阿菩把他当成大大的老实人。   苏景不知她从哪得出来的“老实人就喜欢女儿”的结论,不过送子观音要还人情,将来和不听团圆后第一个娃娃肯定是儿子。笃定自己能有儿子,自然也就觉得女儿很可爱嘛……所以苏景笑了笑:“嗯,确是喜欢女儿。”   阿菩眨眼睛,沉默片刻忽然对苏景柔柔软软地说道:“爹。”   苏景愣,旋即失声笑,大笑声中时间到了,囊中怪力降临,苏景趴在地上……   ……   囊中无日月,囊中无它事,苏景又不肯娶阿菩,那就只剩一件事可做了:修炼。时间晃晃,弹指又是四百年。小蛮阿菩没有计算时间的本事,想知道自己来了多久都是问苏景,得了答案后她必会跟上一句“你还不娶我么,我可等了你几百几十几年了”。   天狼世界的人究竟什么样苏景以前无从了解,可在中土乾坤里,他从未遇到过这么没心没肺的女子修家。   苏景入囊五百年,日子就过得稍嫌无聊了。好在身边有个小疯子陪着,倒也不觉得太枯燥。修为上,自是大大精进,但被困在此,没了比较的目标,他只知道自己比着原来要强得多,不过具体强了多少他自己也吃不准。而五百年精修,元基深厚、真力暴涨这些自不必说,苏景于神念修持上也得一重大突破。这天又到了“休息”时候,加持于身的怪力散去后,苏景先奋力把上次趴下时死乞白赖非要趴在他后背上的阿菩给甩开,随即结坐、入定,动冥思做观想……神念修持得突破,又到了寻找此囊真相的时候了。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病麒麟,包饺子   结定念,所有灵思集中一起,做骄阳观想,万念归一,诸多心念尽灭……不止苏景自己,阳三郎与他诸多元神一起做观想骄阳。   很快,空灵识海中一轮骄阳升起。   心眼望骄阳,心念却再次沉淀,不片刻一归于无,骄阳散去不见了。   万念归一,一归虚无,五百年前苏景初入宝囊时曾施展过此术,但未能看穿破庙真相。   但这一次当灵台骄阳散去,苏景并未张开眼睛,人仍在空灵中,十段心神与诸元神都不存任何念头,心空空人空空,苏景安静、苏景放松。   静、松之后……便是自然。   此刻苏景正休息,小蛮阿菩还在趴着,少女翻着眼睛使劲看苏景,很快少女变了神情……那人一动不动,端坐小蛮目光中;那人却又摇摆无端,仿佛到处都是他,但处处不是他。   就那么一下子,小蛮忽然觉得苏景“缥缈”了。   小蛮修行的山天大道中不存这等境界,她不晓得苏景施展的是什么妖法。不是妖法,是道家心境:自然。   不似独独之我那般抽身天地外,不似天人合一那般相融世界中,自然之心即为存在之心,心在则人在,人在则天地在,与内外无关,与乾坤无涉,就那么简简单单的:存在。   就在这样一场“自然”之中,苏景已经空空如也的灵台内,跳动出一滴火焰,焰中有人,小小的一个苏景。   万念归一,一归虚无,虚无入静,静入自然,再由自然生一,那个“一”就是苏景自己了。   五百年修行精进,于心境锤炼上,苏景最大成就便是这个:一!   忽然,苏景笑了,张开眼睛望向小蛮。   对望之下,小蛮阿菩心中一颤……他的一眼,似是直接望往了她的心底、直接看到了她的魂魄。   凡人感觉别人看穿了自己的衣衫,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小蛮阿菩就是什么感觉。   苏景转目,再去打量四周……景色变了。不见苏记后宅故居、也不见歪歪斜斜的破庙,这囊中修炼宝地的真正模样显现眼前:一间大屋,有床、有案、甚至还有灶。   大大的屋子,空空旷旷。厨、卧、厅堂都合并一室中,苏景与小蛮阿菩的地方就在屋子正中。   咄咄咄的响声急促,差不多三十丈外地方,一匹山羊大小的黑马肋生双翅,正用一只翅膀卷着菜刀,在案板上剁肉馅。   黑马剁肉馅,看它的刀功居然还不错。   黑马旁边,一个尺余高、身披长毛、肥胖小猴模样的怪物正在盆中和面,用力揉用力揉,忙得满头大汗。   和面时候,矮胖的长毛怪物抬头看了苏景一眼,他的目光平静,与苏景对望后全无异样,转回头问黑马:“馅剁好了没有?别忘了放葱。”   “厚厚厚。”马不回头,笑声憨厚,算是答应吧。   “包饺子?”苏景开口了。   “嗯,好吃不如……”矮胖怪物想也不想地回答,可才说了几个字他就反应过来,面露惊骇抬头望向苏景。   几乎同个时候黑马也猛然转身,右翅膀中菜刀紧握,左翅膀则卷着一个葱。   好葱,七分白三分青,干挺拔叶玄青,葱头须细而不乱。   好马,肋插双翅不算,会剁肉馅不算,嘴边还生了四道金色龙须。   “你能看得见?”矮小怪物先是努力瞪大眼睛,可很快他又把眼睛眯起来,于一个刹那之中,怪物的目光仿若犀利刀锋,刺得苏景眼睛一痛。   随即矮小怪物的目光放松下来,笑嘻嘻了:“多少人在这囊中来了去、去了来,炼力的炼力、骂街的骂街,一住十万年不稀奇……唯独你一个,居然炼成了自然心持,无中生一,还只用了区区五百年。”   “晚辈机缘好,凡间修行时候先后悟出独独之我、天人合一,有了这两重境界为基,再得宝囊锤炼五百年,得见‘自然’。”苏景应道。   对苏景如何得见自然怪矮小怪物全无兴趣,一眼看穿了苏景刚刚炼成的心境后,怪物继续低头和面,龙须黑马转身切葱花和馅。   “那个谁……你会擀皮不?”矮小怪物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苏记老铺不卖饺子,可爷俩也总会包饺子自己吃,少东家会擀皮。苏景点点头,起身、迈步。   所谓破庙,其实是一道阵法,有个圈子、圈内地面有符篆铭刻,而苏景看穿真相后,阵法未破但他能自由出入了……自由出入那个方圆二十余丈的圈子。   来到矮胖怪物面前,苏景认认真真躬身施礼:“中土晚辈苏景,见过大拿前辈。”   闻言,矮小怪物与和馅黑马又是一惊。苏景大着胆子,学着上次三尸在星盘中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拽了拽黑马的龙须,这是和意马打招呼的办法。   厚厚厚……果然,黑马笑了起来,眯着眼睛一副受用表情。   心猿意马,十一世界的星盘中苏景曾见过一对,如此明显特征苏景怎么可能忘记!只是苏景没想到,这破烂囊竟然与“拿人”有关。   心猿暂停了手上的活计,再望向苏景的目光就多出几分兴趣了:“凡间世界里,居然还有人识得我们的身份。”现在的苏景是仙家,可他刚从人间上来就被收入宝囊,根本来不及逍遥宇宙,他所知一切,当然来自人间。   “晚辈机缘巧合,初入修行时,三尸真灵即转生为人,从此与我性命相依……他们是拿人,因为化出真形所以不算小拿了;却又未能炼成意马,也算不得大拿。他们自称怪拿。”一晃五百年分别,苏景还真有点想念三尸了,提到他们不禁微笑,跟着又把十一世界星盘中曾遇濒死大拿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人有千百性情,拿也不例外,眼前这双心猿意马显然不似上次遇到的大拿那般慈祥,不过对苏景也算和气。话不算太多,但听说苏景自己有三个同命相连的怪拿后,和面大拿的神情里对苏景多出一丝亲切。   等苏景把事情说完,心猿意马面和好,馅料拌匀,招呼着苏景开始擀皮。   有关此囊,苏景心中大把问题,可对方并无吐露之意,说说笑笑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苏景追问几句未得答案,只好放松了心思、不再多问了。   苏景擀皮,心猿包饺子,肉丸大葱馅的饺子……那盆生馅料闻起来浓香扑鼻,苏景好奇得很。这是什么肉?   心猿意马与三尸本为一脉,最擅揣摩人心,大拿看出苏景好奇,笑嘻嘻道:“是运气好,百年前我放风出去的时候,正巧遇到一头病麒麟。”   苏景闻言心中一沉,同时一惊。   大拿说自己放风。被囚禁的犯人才会放风,心猿意马也是被困在此地的么?   至于惊诧,病麒麟不是生了病的麒麟。麒麟十七宗,风火雷电金紫赤墨……病麒麟是为十七宗中的一宗,圣种。若把麒麟看作鲤鱼,病麒麟就是鲤中龙脉、龙鲤了。   病麒麟的力量远胜同族别宗,不过这一宗的麒麟看上去总是无精打采的,不似别类那般威风凛凛,故而得了个“病”字头。说到底,就算天真大圣遇到真正的天外病麒麟,怕也不会主动招惹。   心猿絮絮叨叨,说话不停:“病麒麟的肉最是美味,遇到了岂能放过。不过这类大畜的肉会有一股酸涩味道,须得腌制才行,这不……腌了足足百年,你倒是好口福啊。”   苏景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有附和笑道:“是,晚辈还从未尝过麒麟肉,何况是病麒麟。”   不料大拿撇嘴了:“吃个麒麟肉馅的饺子也不算啥,别那么没出息,说你有口福不是因为病麒麟有何珍贵,是因咱们大拿做饭,等闲人可吃不到!”   这边聊着,那边意马见饺子包得差不多,开始开火生灶,苏景见意马生火,直接就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劈柴不引火,黑马左翅膀自肋下掏了掏,直接摸出个火球扔进灶膛;右翅膀掏了掏,直接摸出个水球扔进灶上铁锅。   是火球,可也是一枚太阳,苏景修阳火的,怎么可能看错,明明白白,就是个太阳!   水球也逃不过苏景的真识洞察,无生机无生气,但开混沌分阴阳,那是一座没有生灵存在的水行世界!   哪能不惊讶,包顿饺子罢了,太阳入炉灶,世界调汤汁……饺子下锅了。   待开锅,打凉水,再开锅,饺子入盘,吃。   或许是心情太过惊诧,苏景居然没觉出病麒麟馅的饺子好吃在哪里,比着牛肉大葱的饺子多出些鲜味,仅此而已。   一顿饺子吃完,大拿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苏景知道他指的是修炼地方,也不多说什么,点点头,谢过大拿赐饭,起身向来处走去。在他即将踏入阵法的时候,大拿忽又开口道:“我知你想离开此地……你先回去好好修炼,我还要仔细琢磨琢磨。待有结果的时候我会喊你。”   苏景大喜,再次道谢返回法阵之内。   归于阵,收心眼,“破庙”又变回苏记后宅,苏景还来不及长出一口气,忽然听到“哇”一声大哭。   小蛮阿萨趴在地上,眼泪仿佛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向下掉,哭得没法再委屈了:“我还以为你走了……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枉我都给你生了孩子……”   哭得是真可怜,可说的话又把苏景气笑了,什么时候生过孩子啊。   四百年相处,大家混得太熟了,苏景不跟她矫情,直接从囊中摸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我没走,包饺子去了,一个肉丸的。”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子孙绵延,子孙平安   神仙无需饮食,口腹之欲自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可如果日子过得太无聊,一碗饺子就不单单是果腹或者美味那么简单了,“吃”变成了一份大好消遣。   看见饺子,闻到香气,小蛮阿菩霍然大喜,忙不迭:“喂一个,喂一个!”   能说话就能吃东西,不过她趴在地上动不来,想吃饺子得靠苏景来喂。苏景这次飞仙上来没带筷子,直接用手捏了个饺子放进小蛮阿菩口中。   饺子入口,皮滑馅嫩,满口香甜,小蛮阿菩满脸的惬意:“香……什么肉如此好吃?”   “麒麟。”   “啥?哈哈,别闹。”   “没闹,病麒麟。”苏景又拿了一个饺子放进她口中,随即这次“休息”时间尽末,阵中怪力涌起,苏景趴在地上。   小蛮阿菩吃不到饺子了,但还在咯咯咯地笑,麒麟馅的饺子?他也真敢说……可望住了苏景的眼睛,笑着笑着,小蛮阿菩笑不出来了,美目中的惬意欢乐变作了惊诧。   天狼地早都不见了真正的麒麟大兽,不过那座世界里身藏麒麟血脉的珍禽异兽十足不少,家中盛宴时候小蛮阿菩吃过几次,大概能吃出一点麒麟的味道,现在越嚼越觉得……真的是那股子鲜味。   一起包饺子、吃饺子的时候,心猿意马并未嘱咐苏景保密今日所见,于屋中大拿来说,自己的行踪本就不算秘密,是以此刻苏景也不隐瞒,将自己先前所见原原本本和阿菩说了一遍。   天狼中人根本都不知道宇宙中还有“拿人”这种古怪仙灵,心猿意马这四个字阿菩更是闻所未闻。听故事的时候阿菩的表情异常丰富,听说大拿放风、遇到病麒麟随手打死,她神情惊骇;听说大拿为了包顿饺子,花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的来腌肉她又咯咯直笑。   其实也不怪阿菩少见多怪,拿人本来就是特立独行之族,别人眼中的难以理解,他们心中的理所当然。   随后一段时间,心猿意马那边未再传来消息,但可能是炼得三尸的缘故,苏景心中对拿人有一份由衷信任,既然对方让他耐心等待他就等着。没再动用“自然心持”去做观探,安心在这囊中精修。   不动用自然心持去开慧目,但心境已成,修行相随,这份心持已经成为苏景道法的一部分,从他自虚无中生出那个“一”之后,修为增长更是突飞猛进。而他身上“大圣玦、离山巅、冥王袍”三件本命至宝和“摩天刹欢喜罗汉”、“江山剑灵偶血符”佛道两重神力真传,这三宝两传承,都随着苏景的道心突破精修进步渐渐开始显现威力。   宝物与神力有真灵,随主人法力越高,它们力量的发挥也就越充分。   一场修炼,于内灵元轰涌,宝物、传承与自身真元彼此呼应灵犀相连。苏景投身其中,自阳火之生入金风之煞,自禅意清静入道心无为,自大圣玦狂狷破世入离山巅承天护道再入冥王袍轮回无情……诸般力量交融即为诸般心法融汇,苏景真就觉得自己应上了那八个字:乐在其中、其乐无穷。   苏景当然能明白,诸力融汇诸念交感,是为一桩大突破,大飞跃,能得此突破,或者说能这么快就告突破,全是拜宝囊所赐。   人随心,力随心,意也随心,其后一段时间苏景在修行中,着实吓到了身边的小蛮阿菩:趴在身边的那个小子,时而妖气凛然时而神圣威严,时而慈悲萦绕时而逍遥自得,一重重气意变化缭绕,随便哪一重都饱蕴真滋味。   不过再怎么惊人的气象都敌不过“习惯”二字,日子长了阿菩习惯了,就开始劝苏景不要去修佛道这等小道,来修我家的山天大道吧,我不收报酬不用师徒名分,白白传道于你,谁让咱俩好呢。   相处日久,两人话题自然少不得说法讲道,由此苏景了解,山天之修脱变自山胎之修。   大山蕴灵胎苏景见过不少,天狼地的山天修持就是行秘法让修家融入灵山,去做这个“山胎”。   入道、修行、小有成就,凝山灵入化山胎,再出世继续修行。   人家的修行法门,与苏景全不相干,不过简单了解之下,苏景也能觉得其中妙处,入山即为入自然,以秘法相辅利用大山灵胎再做一次出世,从凡人修士变作灵山之子,直接为自己夺来一份自然造化。山天大道能在天外独辟法坛,果然是有些门道的。   山天大道的弟子只要修行有成,全都有一座本命山,小蛮阿菩自不例外,休息的时候还曾拿出来给苏景显摆过,苏景在莫耶雕刻灵山,于观山之术中也算是大行家,见了阿菩的本命山,立刻赞了一声好:烈火基、锐金脉、厚土身、青木皮、平湖天池顶,一山之中五行齐聚,更难得是山中五行彼此相通自成体统,有此灵山相助,难怪阿菩立地飞仙。   修行不辍,聊聊说说,一晃又是三百年过去,这一天里破庙中的两人正对头趴着,忽觉身体一轻怪力散去,两人猝不及防一起翻着跟头飞起老高,两人都未到“休息”时间。   重新落回地面时候,破庙幻象消失不见,心猿意马常驻的大屋显现真形。   心猿团身在床,正忽忽睡大觉;意马双翅收敛四腿蜷曲趴在地面,对着苏景“厚厚”发笑。   苏景赶忙对意马施礼,阿菩也不傻,晓得大屋中的两个怪物绝对惹不得。别看她平日里跟苏景相处时能耐大得很,在意马面前却恭敬得很,依着天狼地的礼数,对意马行重礼叩拜。   之后两人就有些踌躇了,心猿居然在睡觉,上前施礼会不会打扰……神仙要么打坐修行,要么谈笑从容,哪有真躺床上大睡的,拿人古怪可见一斑了。   “莫打扰他,让他睡吧,这三百年可把他累坏了。”意马“厚厚厚”地笑了几声,并非人言,但声中藏法笑时传神,苏景与阿菩直接就能明白它的意思。   “你自己晓得,你来过此间两次,坏了口袋的规矩,除非你能修至巅极、能够逆转此间乾坤,才可破茧出天,否则只能在囊中过一辈子了。”意马传神不停,双目望向苏景:“你已在口袋里修行了八百年,有没想过何时能炼到破茧境地?”   苏景苦笑摇头。   初入此囊时的确存了狂妄心思,但在此呆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这袋子深不可测。从外面打开还有一线机会,想要从内中破开,根本就是无望之事。   意马神念流转,直入苏景心底:“我见过你的修行,确有独到地方,可是想要离开这里,凭你自己绝无可能。本来你坐你的牢,和我们全无相干,不过你有三个同命相连的小怪拿,事情就不一样了。”   提到“怪拿”,意马笑了起来,他与三个矮子素未谋面,却全不影响它目中慈爱:“那三个小子找不到你,表面上当是无所谓的模样,心中却必定惶惶不安……我们拿人啊,就只求两件事,好吃懒做外加子孙绵延、平安。”后半句话,当年十一世界的星盘中,苏景也曾听那位大拿说过。   “有三个化形的小娃在外面心惶惶,我们两个做长辈的不晓得也就算了,晓得了,心里就不是个滋味了。这三百年我俩没闲着,一直在想办法帮你破囊,不是冲着你,是为了那三个娃娃。”说着,意马大大地打了个哈欠,面容疲惫:“困得紧,不多说了,这件事总算办妥了,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走。”说话间,一道金光自意马头顶打出,落入苏景眉心。   金光入身,化灵咒一道,落入苏景识海。意马开始打第二个哈欠,又把一块玉简从口中吐出,直接吐到苏景手中。   跟着眼皮将垂,随时都会睡去的样子。   阿菩眼见时间无多,急忙问道:“请问前辈,我能走么?”   “随便你,你要想跟他走也行。”最后一道神念传出,意马伏地,也如心猿般沉沉睡去。   上次相见,意马切葱剁馅,随随便便弄个太阳点炉膛,何等神采,心猿则把斩杀病麒麟当做捉田鼠打兔子,又是何等威风,今次相见心猿直接睡去,意马疲惫到说上几句话显勉强。   又何须说个明白,只要不是块石头都能晓得他们为何如此疲劳。   苏景心下感激,不敢再打扰两位前辈休息,即便明知此刻大雷大闪也不可能惊醒心猿意马,苏景还是把动作放得极轻,再行大礼拜谢,随后与小蛮阿菩轻轻退回大屋中心的法阵。   苏景心中很有些唏嘘,别家世界怎样不是太了解,至少中土人间最最讲究亲情,可了不得也是父亲疼爱子侄,爷爷疼爱孙儿。拿人却更甚许多,前后两位大拿,对三尸这种并无直接血脉相连、仅仅是同族晚辈且之间还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小娃,都打从心眼里地疼爱在意。   返回破庙,苏景将意马传下的玉简拿在手中,一道真识送入其中,读过内中记载事情,苏景面露疑惑。   阿菩见不得这种神情,都快把自己挂在苏景身上了:“咋回事,到底咋回事,快和我说说。”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接引童子   苏景直接把玉简塞进了阿菩手中,丫头接过来,真识探入其中……苏景读简还只是迷惑,阿菩读简后干脆就愣住了。   真识所至,玉简内容直接显映脑海:马啸猿啼,其声烈烈!   就是马啸猿啼,马嘶吼,声如天雷轰动;猿咆哮,堪比撕天怒响。没别的了。   心猿意马这是开玩笑么?似模似样地给过来一块玉简,内中却是它们的吼叫?可倒是说人话啊。   不说人话,至少也能“传神”,区区小术对大拿来说比说句话都容易,他俩倒好,直接将本形吼叫录入玉简之中。除非苏景和阿菩变成心猿意马,否则哪懂得他们说的是什么。   阿菩不知该说点什么好,继续愣着,苏景却另有想法:心猿意马和自己全无交情,三百年殚精竭虑为他破囊全是看在三个“怪拿”的面子上。   说穿了,就算有话要讲,大拿也和苏景这个小子说不着,他们只和三尸做交情。   三尸未能化身心猿意马,但他们也是拿人,与大拿同宗同脉,说不定能“听”懂玉简之言,便是说囊中大拿的玉简本根本不是留给苏景的,而是交给三尸的?   这倒是勉强能够说通了。   三尸化形之后一直浑浑噩噩,根本不晓得他们是拿人;但后来苏景破无量,从小修进入元神修持,修为增长多少姑且不论,只说这小小元神诞生,于修行境界来说就是个本质飞越,三尸也跟着一起再开灵慧,他们脑中多出些散碎记忆,知道了自己是拿人,不过那些记忆太过零碎,模模糊糊全没具体东西;八百年前苏景飞仙,又是一次大的飞越,三尸也相伴飞仙,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心猿意马了。苏景琢磨着,下次见面三尸不踏棺材改骑马了,那可更威风了。   再怎么琢磨也没用,先出去找到三尸再说吧。   苏景准备出去了。此间为修炼宝地,以苏景修炼狂人的性子实在不舍得离开,可外面还有大群同伴在寻他。有三祖的杀身血案待查,有大师娘正与庞大的墨巨灵一脉为敌,有冥王三哥还拿着十一哥的心不知为何迟迟不能送回去,有……八百年了,没准不听也飞仙了啊,送子观音那个人情始终没法还,让菩萨他老人家着急实在是罪过。   阿菩正看着苏景,看他低头思索之中忽然又骚里骚气地笑了起来,阿菩今天聪明了一下子:“想你媳妇了?”   还真是想了,一想,苏景觉得自己心都热了。   “嗯,想她了。”苏景微微笑:“我这就要出去了,你走不走?”   阿菩却一反常态,全无往日风风火火的样子,咬着嘴唇愁眉苦脸,犹豫再犹豫……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麻烦你件事情,出去之后去趟山天神坛,将此简交予他姥爷。孩子姥爷唤作小蛮呼。”   玉简交给苏景手中,阿菩又张开双臂用力抱了抱苏景。   她与苏景不同,留在囊中好像坐牢,可迟早还会有出去的一天,除了有些想念亲人再无其他牵挂。不能走的时候就盼着离开,到现在能走了她又舍不得这份福缘,才来了七百年,她还没待够,没炼够。   人各有志,不必勉强,苏景也抱了抱阿菩,这孩子一天到晚胡说胡闹疯疯癫癫,可她也真正没太多心机,七百年相处下来两人情谊不浅。   告别简单,苏景说等你出去了我带着朋友找你去玩;阿菩说等我出去了就给你生孩子。两人就此分别,苏景动念催运意马直接种入自己体内的大咒,旋即只觉天旋地转,耳中忽忽风声呼啸如雷、眼前诸般色彩彼此撕扯彼此吞噬,浑不知身在何处。   盏茶时间不到,眩晕感觉散去,耳中风雷散去、眼前光明柔和,再看四周,不见破庙不见大屋……   青瓦白墙、幢幢宅舍,四周青山环抱,有风过时山林摇曳哗哗声音遥遥传来,天空白云漂浮,有飞鸟阵阵飞过,几声雁啼隐约。   清清秀秀的一片小山村,可清秀归清秀,无论怎么看,这里也不像仙庭。   苏景不知道仙庭该是个什么样子,不过至少不会是个村子吧……村子里还有牛。就在苏景所处不远地方,一棵枣树下站着一头青牛,枣树上趴着一只蝉。   蝉不动,也不叫。   另一边,还有个背生棘刺的老头子,坐在一块白石头上看蚂蚁。   疑惑中苏景正要动灵识探查四方,忽然听到一阵欢快笑声,十丈外空气涟漪掀荡,一个十二三岁的红衣少年跨步迈出涟漪。少年面如玉,童子打扮:“恭喜诸位证得天仙道,从此列位仙班、永生逍遥,我名红彤儿,九合真人驾前抱镜童子,也是这九合福地的接引童子,红彤儿见过诸位仙家。”   说着,红彤儿合手半躬身,施了个平辈间的见面之礼。   苏景微笑着看着少年一眼,双方目光一触,苏景只觉对方双眸深邃如海,足以沉陷天地之海!   一见面就用灵识去窥人家修为,这种傻事苏景才不会去做,其实也不用探查,只凭一望他就晓得此子不凡。   而少年人行礼时候,不远处的青牛、枣树、树上紫蝉、老头子和他屁股下的白石头、还有他一直盯着看的那只蚂蚁,全都摇晃几下,纷纷上前,口吐人言,笑着“有劳仙童”,各行各的礼。   世界不同,礼数不同,再加上本形差异,在苏景看来他们的礼数着实可笑,尤其那块酒坛子大小的白石头,他围着童子滚了一圈。   树、牛、蝉、石、老头子、蚂蚁,皆为新晋仙家,破天飞升、得洗炼之后就直接就来到了此地。他们也只比苏景早到片刻,对于这里的情形一概不知,口中措辞客气,寒暄恰到好处,可几个人都存了浓浓疑问。   青牛开口,人如其形瓮声瓮气:“晚辈来自红河乾坤,名唤构角,初入仙道心中迷茫得很,有几件事情还请仙童指点。”   “构角先生请讲。”   “别是弄错了吧。”青牛构角不再客气,开门见山:“我在凡间修天机参大道,终得飞仙,入洞天也好,进仙庭也罢,总得是‘人’的门户才对啊,我身边诸位,还有仙童您,分明都是妖家仙,我是人,怎会飞升到妖家福地。”   还别说,苏景也有相似想法,除了那个老者勉强有个人形外,其他新晋仙家都是妖精成圣,苏景本还道是大圣玦气意所至,误被送入妖家仙域。   可是听青牛说自己是人,你们才是妖,苏景稍觉可笑同时若有所思。   接引童子笑着点点头,却不急着回答青牛所问,他望向了紫蝉:“请问先生出身何处,还有,先生是人是妖?”   紫蝉声音响亮,听起来有些扎耳朵:“我自飞翅世中来,名唤亮哥儿,我是人,明明这头牛才是妖家仙,却来说我是妖精,可笑了。”   接引童子哈哈一笑:“红河世界中,牛是人,别族皆为妖;飞翅天地中,紫蝉为人,别族为妖。红河中的人,去到了别家天地中就成了牛、变成了妖,亮哥儿先生也是一样的道理,这么说大家可能明白?”   “凡间世界,各不相同,有些乾坤百族共生,有些地方一族独大,但无论怎样的凡间,都是一样的天规:万灵竞生。人鬼妖精煞水木金石皆有修行机会,所谓人、所谓妖,不过是凡间称呼罢了,破道飞升之后,哪还有什么妖精人族,就只有一个族、一个称谓:仙!”说完,稍顿,接引童子继续道:“凡间有言,天道不仁万物刍狗,天之下万物平等啊,诸位升仙即与天同齐,看人间、看宇宙或者再看自己,还分什么人、妖啊。仙家,只有道不同,不存种族分别。”   说话的空子里,苏景察觉得明白,身边几位新晋仙家一道道灵识扫过来,都在探查彼此修为怎样。此举无礼,不过对此苏景只是心中笑笑,气意内敛神元抱一,这几个新晋仙家的修为参差不齐,弱者尚不如当年那个墨灵仙十五,即便最强的那块白石头,也比着小蛮阿菩差了一大截,凭他们还探不出苏景的深浅。   倒是对面前那个接引童子,苏景颇有些兴趣,其一,此人女扮男装,是个丫头;其二,她的气意缥缈,不似法体真身,更像一段神魂真魄;其三……苏景自己也说不准,就是觉得她古怪莫名,觉得她不像个仙。   这些只是苏景一眼望过后所知,真真正正是看来的,未去用灵识探查。不过话说回来,早在突破远游子之前,苏景就能打杀普通墨灵仙,何况现在。凭他金乌辨真一眼之力,比起那几位新晋修家的灵识细探,可要更“明白”得多。   几个新晋仙家不止探查彼此,且还去探接引童子,红彤儿全无反应,只是微笑静立:“诸位先生还有何事不解,红彤儿知无不言。” 第一千零四十章 升邪   “再要请教,这九合福地为何地,九合真人又是何方神尊,为何我等飞仙之后会来这地方。”仍是青牛构角发问,话说得多了些,他的言辞也渐渐直白,语气依旧客气,但措辞不再那么恭谨了。   “破道升仙,入身宇宙,而宇宙茫茫浩瀚无边,若是无人引领,诸位怕是会迷路;再就是这浩渺宇宙之中,仙庭林立、世界无数,多多少少有些体统或者忌讳的,不宜乱闯。是以上古仙佛施法,专为升仙者设下九十九座接引灵州,新晋仙家先入灵州稍作休整,九合福地就是这九九灵州之一,我家主人九合真人即为此地镇世之仙,不久后他老人家会为诸位讲解宇宙之趣、仙庭分布,课后再送诸位去往本修仙坛。”   苏景开口,微笑问道:“在下不信佛不奉道,既修妖也修丧,无门无宗也无亲无友,到时候我又该去往何处?”   “宇宙浩渺,何处不可去?飞仙逍遥无拘无束,没有神坛落身也无妨,先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不犯了别家仙长的忌讳就不会有麻烦;若先生愿意,自己创一座神坛又有何妨。再就是先生也可把九合福地当做家乡,随时可以回来,如果想要驻道于此,我家真人一定欢喜得很。”   边说边笑,红彤儿话锋一转:“诸位仙家莅临,九合福地日月生辉,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是我家主人的一份心意。”言罢童子挥手,身后虚无空气中通天巨门显现,缓缓打开。   紫蝉与青牛对望一眼,枣树和石头面面相觑,童子的意思是要请吃饭么?   “诸位请随我来。”红彤儿当先迈步,跨入巨门。   众人跟随、鱼贯而入。   一门一天地,入得门内,清秀山村消失不见,一片雄伟浩瀚的山海世界迎面扑来,山无兽海无鱼,这世界并无生机却有浓郁芬芳……那是精纯灵元的味道。   “诸位请用,无需客套。”红彤儿笑着,伸手自袖中拿出一枚金色酒杯,空杯。   空杯晃晃,再看内中已有琥珀色美酒盈盈,而这片天地的香气则变淡少许。在场都是仙家,谁能不明白,红彤儿的杯中酒是这座乾坤中一部分灵气所化。   “欢迎诸位,红彤儿先干为敬。”说着红彤儿干了杯中酒,继续笑道:“破道飞升、普天同庆,欢喜事当庆贺,飞升仙家无论入到哪一座接引灵州,都会受此款待,这是咱们的规矩。诸位请便,无需客气,我尚有法事在身,暂且告退。明日此时再来引诸位去见我家仙长,再之后诸位就是真正的逍遥仙家了。”   言罢红彤儿告辞而去。   果然是请吃饭,仙家饮宴不见美酒肥鸡,只有纯美灵元。给他们一座世界,随便“吃”!   吃还是不吃?   一群“外地人”正彼此对望的时候,苏景已经端坐在地,长提息、急行元,开始吃了。   青牛也试探着行法,轻轻浅浅地将这海天世界中的一道灵气引入身中,旋即青牛目光突变,先是微一愣,继而喜色绽放,漆黑牛眸中喜色浓浓!   此间真灵之纯、之精远胜凡间。相比之下,凡间灵气无异山沟野菜、此间精气却是仙台灵芝,相差的何止天地啊。   先是试探,继而狂喜,跟着施法运功。能成仙的皆为痴者、痴迷于修炼者,来到这座精纯到无法想象的空旷世界,就如雷动杀进了御厨房拈花闯入了怡红院,哪还忍得住不去吐纳炼气。   不过炼气归炼气,若说全无戒心那是纯粹骗鬼。初入陌生地方,就算接引童子言辞可靠行止规矩,一行人也不可能完全放松下来,炼气之中心神警醒,一边散出灵识警戒四周,一边细细品味此间纯灵究竟对己身有没有害处……   一天时间过去,世界安静,元灵醇厚,全无异常之处,众人面前巨门再现,接引仙童如约而至,微笑道:“我家真人已经烹好香茗等候,诸位仙友请随我来。”   一座世界,醇厚天灵随便“吃”,但只能吃一天,此刻时辰到了,一行新晋仙家起身,除了那块白石头看不出什么表情外,余者眼中都露出浓浓不舍。苏景也不例外,起身得格外缓慢,多吃一口是一口。   仙童笑了起来:“这位……”他望着苏景。   苏景报名:“刘二垮。”   “刘先生无坛无宗,大可把此地当成家乡的,待见过我家真人,再想待多久没都没问题。”仙童转目望向旁人:“刘先生如此,诸位也是一样,何时住到舒服了再去本修仙坛不迟。”   所有人都面露喜色,见过九合真人后还可以来接着吃,想吃多久都没问题,大不了就是晚去自家神坛几天,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目中眷恋之情敛去,纷纷起身跟着仙童出门去。   跨过通天门,苏景等人又回到清秀山村,由红彤儿引领着来到村中心一处小院。   外表看平平无奇,打开门向内看去陈设简单,但等一步跨入屋中时候,周围景色骤变,四面八方蔚蓝之海,众人置身一座银沙铺满的小小岛屿上。   不是幻象不似化境,而是一座真正的世界,有天有海有鱼有鸟的鲜活世界,就被九合真人收在自己的屋中。   小岛前方,一位看上去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席地而坐,有海风吹过,文士衣襟飘摆,不用问,当是九合真人。   九合真人身边还有个红彤儿,怀抱法镜微笑侍立,苏景等人身边的那个红彤儿直接走进了那面镜子里。除了苏景之外,一众新晋仙家这才晓得之前与自己接触的接引童子只是镜中一道灵影。   真的红彤儿盘长发,着罗裙,换回女子打扮。   小岛上已经摆好茶案,红彤儿迈步上前引见双方,问礼过后众人落座,九合真人开口先是一番恭喜之辞,并没什么新鲜的。跟着他又敬过一轮茶水,茶汤出入口淡而无味,仿佛白水一般,可片刻后芬芳自舌根泛起,一份清凉气意游走全身,苏景只觉周身毛孔都缓缓舒张起来,由衷惬意。   饮过香茗,九合真人再开口,望向众人:“诸位仙家在凡间修行时候,修行道上可有正邪倾轧?”   有生灵就有倾轧,有智慧就有阵营,正邪倾轧贯穿三千世界,不过在中土承天护道的七大天宗为正,在十一世界独霸天下的六耳是正。   待众人点头过后,九合真人忽又岔开了话题:“有鸡么?”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众人不知他什么意思,抱镜仙子红彤儿从一旁笑着解释:“真人是问诸位出身的凡间有鸡么?”   或许是巧合,几家世界都真的有鸡;或许在青牛、石头等仙家的世界鸡是另外一种牲畜,但无所谓的,众人再次点头。   九合真人话题再转:“我在凡间世界游历时候,曾遇到过一件趣事,说与诸位听,愿能博君一笑。那次是在一处名唤‘漏善’的乾坤中行走,漏善世界人杰地灵,处处好风光。大好地方,风景秀丽,我便多逗留了一阵,结庐暂居于一片青丘中。”   “丘中有凡人,劳作耕种自不必说,其中有一户人家专以养鸡为业,他家的鸡舍颇有规模,养了几千只鸡。养鸡这种事情不知诸位了解不了解,很有意思,找一片开敞地方,围高篱造鸡舍,平日里鸡群就在篱笆圈子里转,吃食的吃食、孵蛋的孵蛋、公鸡之间常常还会打架……”   九合是真正的仙人,却给新晋仙家讲起养鸡事情,还说是趣事……可九合真人说着说着,已经忍不住笑容浮现,别人听得无趣他却觉得好笑极了。   主人家如此,做客人的谁也不好打断,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鸡群庞大,几千只鸡,放眼看去也是一大片了,成天热闹得紧。”九合真人继续说道:“其中绝大多数鸡,就算彼此掐架、四下乱跑,但也都算老实的,它们再怎么闹毕竟还是在篱笆内。不过……总有那么三五只鸡不安分,总盼着能飞出篱笆去。”   “后来有一天,一只尤其强壮的大公鸡,居然真的拍着翅膀飞出了篱笆,我看得有趣,动用搜神之法去看篱笆内其他公鸡母鸡的念头,哈哈……它们觉得那只飞出的鸡太了不起了,居然能飞过那么高的篱笆,简直就是神仙啊。”   “那只大公鸡飞出去也没能跑多远,外面还有鸡场的主人和伙计守着呢,主人很快就抓住了这只鸡,你们猜他又怎么说?他说这只鸡不老实,哈哈……哈哈哈哈……他说这只鸡不是好东西,是孽畜。”说到这里,九合真人已经乐不可支,几乎是捧腹大笑,身边红彤儿也轻掩红唇咯咯咯地脆笑着。   笑了好一阵子,九合真人才调匀气息重新开口:“鸡群心中的神仙,鸡场主人眼中的孽畜。”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阴冷下来:“被抓住的那只鸡又是怎么想的呢?它是鸡啊,肯定也是其他鸡一样的念头,以为自己破道了,以为自己升仙了,可它又哪里晓得,自己其实就是只孽畜。升仙?狗屁吧,升是升了,但算得什么仙,邪物而已,升的是:邪!”   表情阴鸷,九合真人的目光扫过众人,片刻后他又变成初见时的微笑模样、和蔼神情:“诸位,这个故事有趣么?”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嘴短手短,漂亮匣子   能飞升的没有傻瓜,闻言个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九合真人问过后也不等别人答话,他又继续说道:“鸡有争斗,有争斗就是江湖,有江湖便分正邪,鸡也有正邪之分啊。可什么是正,什么是邪,都是鸡自己琢磨的……鸡舍里的正邪在人间看来,就是一群鸡为了抢几只蚂蚱打架的事。随便打随便闹,也随便那些鸡怎么琢磨,只要在篱笆里待着就好。若非得飞出篱笆,管是正道鸡、邪魔鸡还是不问正邪清静苦修鸡,在人眼中统统都是邪物。老老实实地待在鸡舍里不好么。”   “真人的意思,我是鸡?”有人开口询问,新晋仙家刘二垮。   九合真人目光关爱:“刘先生的脑筋很好。”   “好你个蛋。”刘二垮突然恶语相向,都被人说成鸡了,他不还骂他就不是中土那个恣意妄为的小师叔了。   九合全不生气:“刘先生这是恼羞成怒了么?”   刘二垮端起茶水又喝了一杯,反问九合:“鸡是你生的?不是你生的,你凭什么管鸡;是你生的那你也是只鸡……鸡从蛋来……你就是个蛋啊。‘好你个蛋’算是夸赞你,不是骂人。”   九合居然笑了起来:“想不到,这一批新晋仙家中,居然有个这么有趣的人。谁说养鸡人一定要是鸡?人天生是人,鸡天生是鸡,鸡不知本分的时候,就得有人来给它立规矩了。”   “规矩你个蛋。”刘二垮再骂人,又做连串反问:“鸡舍是你造的?围拢鸡群的篱笆是你扎的?鸡场那片土地是你破混沌分阴阳开辟出来的世界?你会创世?不会你说个蛋。”   之前骂人尚有胡搅蛮缠之嫌,这次骂人却句句问到了点子上。   瞑目王何等本领,又得十二个强大兄弟相助,尚且创不出一个鲜活乾坤,就凭面前这个九合,或许道行高深,可他怎么也比不了全盛时的瞑目王。他能造出中土那一方完美世界才见了鬼。   再说中土世界阴阳分明四象整齐,自然孕育生灵又因生灵而愈发繁荣,分明是个自成循环自有体统的世界,就算中土生灵要感恩也是谢天谢地,谢不着面前这个不知所谓的九合真人。   养鸡养鸡,不养哪有鸡,中土生灵辛苦耕作、土中刨食,离山弟子炼元自天又承天护道还兴旺于世界,走到哪里都不觉惭愧。没人养他们,他们自己活过来的。   “即便我是鸡,你是人,你与我有半个大钱的关系?”刘二垮直接伸手遥指九合真人的鼻子了:“了不得了不得你也就是个鸡贼,仙界这么没规矩么,一个鸡贼都能扮仙长掌一州了?没规矩无妨,我在人间做过掌刑执律之人,我帮你们立个规矩就是了。”   说话间苏景把最后一点茶水喝光,站起身来,看样子准备打架了。其他几个新晋仙家都未动,虽已听出九合本意不善,但此人高深莫测、此地高深莫测,他们还不敢直接翻脸动法,最好是能有个带头的出来,先去量一量九合的本领。   几个人都觉得,刘二垮这个冤大头来得正合心意。   抱镜童子红彤儿全无反应,九合真人端坐几案后好整以暇,居然还在笑着:“我这里又没有蚂蚱,你和我打杀什么?何况,真要斗也不急在这一时……你总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出手的资格不是。红彤儿,凡间有句话,讲吃饭拿钱就理亏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红彤儿久随九合真人,一唱一和早都默契无比了,当即笑道:“回禀真人,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跟着她美目一转望向苏景等人,笑得更开心了些:“好叫诸位知晓,这九合州几重天地皆为我家主人法域,真法之地有另个称呼……嘴短手短法域。”   九合真人呵呵笑道:“诸位收炼了我的灵元,饮过了我的茶水。吃也吃过了,喝也喝过了,不觉得亏欠于我吗。”   话音落则真法降!   不见杀劫袭来,不见灵元掀荡,苏景却觉得脑中嗡地一响。   嗡响时间不长,两三个呼吸功夫后就告散去,包括苏景在内一群新晋飞仙都完好无损,双眸明亮法元深厚……唯一的变化仅在于神情:他们望向九合的时候,神情满满恭敬。   九合先对苏景说道:“请坐。”   没有半分犹豫,苏景直接落座,听话无比,仿佛觉得自己就不该站起来。   “那只鸡不该飞出篱笆,它错了,你们觉得呢?”九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无一例外,个个点头。   无需搜神听心,只凭新晋仙家的目光就晓得他们的真诚,他们真的觉得那只鸡真的错了。   “那你们呢,你们错了吗?”九合真人第二问。   一群新晋仙家的声音并不整齐,但人人开口:“错了。”   九合真人第三问:“你们以为自己升仙,其实自己升的是什么?”   “邪。”一个字,这次回答变得整齐许多。终于,九合真人再次开心起来:“这就是了,凡间修行破道飞升,升邪而已。”   新晋修家们点头,苏景也不例外,恭敬且顺服……不是被迷惑了神志,青牛枣树蚂蚁石头每个人都清醒得很,有关自己一生的记忆全部清晰印在脑海、所有符咒道法尽数铭记于心,如果需要他们随时可以祭起天雷一击。   法元无碍、神魄完好、从身体到思慧都再正常不过,只是他们“认主”了……其实“认主”这个说法也不恰当,新晋仙家与九合真人之间,并无法契相联,九合不能强迫他们做什么,可又何须强迫,在这九合灵州之内,九合之言即为至理、九合之令即为天条。   一群新晋修家都全都觉得九合的话说得正确无比,自己就应该听他的,来自魂魄深处的顺服。只因他们昨日收炼了九合的灵元,今天饮过了对方的茶汤。   灵元无毒、茶水无害,可此间为法域,域中天条就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们在这里得过域主人的好处,便再也悖逆不了域主心意。   法镜中的接引童子再次现身,笑盈盈为众人添茶。九合继续说道:“那个故事还有下文,我再讲给大家听,鸡场主人抓住了那只飞出来的鸡,大家觉得,那只鸡会有怎样下场?”   “杀了?”青牛瓮声开口。   如果九合点头,说他们该死,他们都会觉得自己该死继而自裁,可九合摇头:“它是逃犯没错,可它说到底也就是只鸡,用律法去判一只鸡实在太可笑了……再说鸡场主人养鸡做什么,不是没事杀着玩,是为了养家、发家。那只鸡把自己练得如此强壮,甚至都能当做牛马来使,下地拉犁上路拉车,做什么不好,为何要杀了。诸位放心吧,大家都能活,好好地活着,有力之身可堪大利之用。”   “请问真人,”蚂蚁仙细声细气,语气恭敬异常:“人和鸡怎么分?”   问题古怪,但九合能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笑:“真正仙神,宇宙中生星河中长,天注定,没得改。凡间世界上来的,永远做不成人,只能是鸡。”   “这样的话,我听说佛祖、道君也是凡间悟道,从凡人成佛成尊……他们、他们也是鸡?”背生棘刺的老汉接着问道,他的衣袍古怪但袖口纹绣八卦,应该是道统传承。   九合真人失笑:“你啊,想得太多了。鸡犯错就是因为它心中执妄念,这等问题以后不要再琢磨,忘了它,忘了它吧。你已升邪,本本分分才是你的大道。”   棘刺老汉凡间修行时候本来是个暴烈性子,若有人这般为他解惑说不定他直接一个神通就打过去了,可九合真人说完后,老汉立刻恭声应是。   这个时候九合真人身边红彤儿微笑道:“诸位道友自凡间飞升,见到我家真人,可有宝物进献?”   中土的山贼行劫过往商客,尚且会唱个开山调,红彤儿却连个幌子都不打,直接开口索要。但她是替九合说话,她之言即为九合之意,一群新晋仙不存丝毫犹豫,青牛低头在地面一蹭,卸下自己的双角;石头裂开一缝抛出自己的玉髓;蚂蚁长大口吐出来一蓬饱蕴灵气的紫金沙……仙家人人献出自己最得意的宝物,苏景也满面虔诚地去摸自己的挎囊。   九合不贪心,只要新晋仙家最最珍贵的宝物,“嘴短手短”,在这灵州内他就是天,全不担心这些人会私藏。   红彤儿开心笑道:“进献即为易主,诸宝之主,为我家主人。”   众仙家纷纷点头,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九合动什么心思,新晋仙就会做怎样的事情,他们承认宝物的新主人是九合的过程,就是洗去宝物原有禁制的过程。诸宝皆撤防,再无法术守护。   这次未再动用镜灵,红彤儿收了怀中法镜亲自上前替九合收敛宝物,一样一样收拢囊中,很快来到苏景面前,笑赞:“好漂亮的匣子。”   的确漂亮,苏景进献黄金匣一枚,匣子四壁花纹古拙,花纹间隐约有精气流转,乍看上去五光十色、细观瞧却又玄光内敛,更醒目的是匣子左右壁上各雕刻了一只怪手。   左手五指“蛇蚓鳅鳝鳗”五长,右手五指为“蜈蝎蜂蛛蟾”五毒。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大礼相拜   莫说九合真人,就是这个婢女红彤儿,修为和眼力也要远胜那些新晋仙家,一看便知这宝匣本身就有珍宝,何况匣中物。   “匣子叫什么?匣子里装得又是什么?”红彤儿问。   仙子有问刘二垮就有答:“此匣名唤捧桃匣。匣子里装的是……”话到嘴边,刘二垮忽然面露古怪神情,仿佛明明知道答案,偏偏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这不奇怪,因“尽献后宝物易主”,刘二垮打从心底觉得这宝贝不再是我的、已经是九合真人之物了,既然不是自己的东西,他自然就忘记了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本来他是知道的,但心念变化后那段记忆被封闭心底深处,再想不起来。   匣子就在眼前,所以还记得;匣中物看不到了,他就不再记得。   红彤儿当然能明白怎么回事,见他呆傻模样咯咯一笑:“刘先生不必浪费脑筋了,打来开看看自然就晓得了,捧桃匣……内中装得不会真的是个桃子吧?”   一边笑着,漂亮仙子伸手拿起了匣子,那芊芊长指才一触及盒子,红彤儿面色陡变!   盒壁上那双左右手纹饰蓦地“转活”过来,左五长右五毒十根手指死死扣住红彤儿的双手!   捧桃匣是苏景乱起的名字,再之前这盒子的主人是离山宝库守库大妖双双儿,双双儿给它起的名字是“左缠仙右蛰佛拿到手里栽跟头匣”。当年双双儿受申屠灵灵所骗,以此宝活捉了苏景,事后误会澄清,苏景把匣子还给了双双儿。   双双儿虽然贪心,可它到底是刘旋一收服的大妖,晓得自己犯错之后惭愧非常,这只错抓过自己人的匣子说什么也不肯再要了,就送给了苏景以示赔罪。苏景笑纳,不过他也没亏待双双儿,让它去六两大东家的逍逍遥遥阁重库内随便选三样喜爱之物。   早在千多年前,匣子就是苏景的了。   那个时候苏景已经是人王,轻松击杀墨十五。当时匣子未能拿住苏景,并非匣子不够神奇,而是双双儿对匣中禁制炼化的办法不对。这宝贝到了苏景手中后,“缠仙蜇佛”禁法岂可再与当年相比!   而真正有趣的是,最初炼化此宝的仙家对匣子禁法的设计:如何才能将禁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不去加持法术、不再另加炼化,自由之匣自有极致之威。后来者要让这匣子认主、给这匣子加持法术,都会让匣子本身威力大打折扣。双双儿就是没能看透这个关窍,越施法炼化匣子的禁制威力就越差劲。   不损宝匣威力、又让它认主的办法,说难就难比登天,说易就易如反掌:驻魂即可。只消将自己的元神住进去,百年后匣子自然认主。   普通修家、仙家就只有一枚元神,住进匣子里去,法身就变成了“傻子”,大不妥当,说不定等收了匣子,法身已经枯萎或被敌人毁去;但苏景的元神实在太富余了,正巧小金乌修为大涨、原先黄金屋已经跟不上它的修炼,是以小金乌住进“捧桃匣”,将其当做了自己新的黄金屋。   红彤儿不是傻瓜,伸手取匣前曾动用真识探过宝物,见匣上全无苏景施法的印记这才敢直接去拿,可她又哪里晓得黄金匣的“缠仙蛰佛”之禁与苏景不存丁点关系,那是宝匣自己的本事。   被拿住了双手,红彤儿错愕不已,刘二垮则是满面惊慌,失声惊呼:“怎会如此!”   但他话音落时,红彤儿已然冷笑起来:“区区小术,也想……”话未说完前方九合真人的警告传来:“彤儿不可!”   晚了。   九合警告传来时,红彤儿的冷笑声突兀变作一声惨叫,仰头摔倒在地。   “左缠仙右蛰佛拿到手里栽跟头匣”,遇到贼人拿匣子时候,匣子的手只是抓住对方,五长五毒不会伤人、等待主人号令。可贼人要是挣扎得剧烈,匣子又哪会再客气,缠过之后就是蛰、蛰完了就该摔跟头了……禁制剧毒刺入血脉,猛攻红彤儿。   红彤儿栽倒在地,顷刻面色发青,四肢抽搐身体颤抖,抽了羊痫风也不过如此了。   金仙之身百毒不侵,只是相对而言,凡间的剧毒对仙家来说全无害处,可还有另外一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十六老爷就是毒物,他未得道时咬一口大罗金仙,对方只当挠痒痒;待小阴褫修成九翅恶龙后再咬一口,看哪个神仙受得了!   早在中土时苏景就看出,此匣并非出自凡间,多半是以前仙家还能自有往来中土世界时遗留下来。这匣中所蕴剧毒根本不是红彤儿能禁得住的,只才刹那间就已法身失禁,鼻涕眼泪满脸身下怪味四溢。   可把刘二垮吓坏了,口中连串喊着“怎会如此”,急忙忙上前想要救人,但才迈上半步身前罡风席卷,巨大力量直接把他甩去一旁——九合真人赶到,挥袖将刘二垮打飞,另只手伸出搭在红彤儿肩膀上,行功相助弟子抵抗剧毒。   刘二垮直接摔进海里,摔得狼狈不堪又飞快跳出来、飞回来,急得连连跺脚。不过这短短的一会功夫里,红彤儿已然停止了抽搐,九合真人的修为深厚无匹,迅速压制了剧毒。   看了苏景一眼,九合的神情放松了些,行功救助红彤儿不停,同时抬头望向苏景:“适才为救人,出手稍重,刘先生无碍吧。”   匣子是真正的宝贝,禁制是匣子自带,本就和刘二垮没有丁点关系。九合真人法眼如炬,一眼就看出真相:不是刘二垮害人啊。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让新晋仙家抹去宝物上的禁制,匣子也不会这么厉害,不怪他。这匣子当是前辈传承到刘二垮手中的,以凡间修家的见识,自是看不出匣子没了法术加持反倒会更厉害。   更要紧的是九合真人看得出苏景的修为:修风火的,以新晋修家的身份来说还不错,但比起这一批里最强的“白石头”还差了一点,凭他这点本事,必定被“嘴短手短法域”控制得死死的,不可能会有反抗之心,更谈不到故意害人。   见九合面色缓和、红彤儿伤情稳定,刘二垮放松不少,想要解释几句可张张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渐渐地眼圈红了,泪水滴下……   九合笑了:“先生不必自责。凡事都有意外,红彤儿闹了个笑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倒是这匣中宝物,让我好奇得很。”说话间红彤儿身体猛一震,眼睛张开彻底清醒过来。她手中的“左缠仙右蛰佛拿到手里栽跟头匣”也在啪的一声轻响中打开了。   九合真人是鸡贼没错,但他的修为也着实惊人,替红彤儿保住了性命。不过剧毒可怕,就算不影响修为红彤儿也得好好躺上一阵了。   至于宝匣,虽有神奇之处却也不能包打天下,一次只能伤一人。伤过一人后禁法暂消,须得“休养”三年才能再“缠仙蛰佛”。   匣子都这么吓人,那匣中的宝物又得是何等神物,一群新晋仙家、连同刘二垮本人全都好奇不已,不愿而同望向其中。   九合真人也看匣子,看过之后他的神情变得古怪了……匣中摆了一个袋子,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一枚乾坤囊。   这下子众人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九合真人也是一副无奈神情,抬头看了苏景一眼,但没多说什么,伸手就去拿那只破破烂烂的乾坤囊。   破烂囊,换一囚则易一主,小蛮阿菩入囊后,这宝贝本都不知道飞去了何方世界,可是苏景这次出来后发现破烂囊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不止破烂囊还在,意马种入他身中的咒符也未消散。昨天行功时候苏景细细品味这道咒符,只要自己愿意,随时能再以此咒返回囊中,此事多有古怪,苏景还没想通其中道理。   眼见九合取囊,刘二垮急忙提醒:“真人小心。”   九合一笑,笑中轻蔑之色闪过,根本不当回事,可是在将破烂囊拿到手中后,面上笑意很快变作惊讶,抬头再次看了苏景一眼。真人是真正神仙,真识探过虽还看不出囊中装了什么,但破烂囊中那份若有若无的荒古苍凉味道、那份隐隐约约的上神正法气意被他清晰捕捉,必然是宝、重宝!   九合心咒一转,先唤出几个与红彤儿打扮相似的手下,命他们扶了红彤儿下去休息,跟着九合施法催囊……打不开。   九合惊讶之色愈浓,浓浓惊诧之中又有难掩喜色。真人智慧了得,转眼想通了事情经过:刘二垮在凡间无意中得来此囊,可凭他那点修为,自是打不开这宝囊,越是打不开的袋子,里面装的东西也就越珍贵,这才被他当成最最珍贵的宝物,平时都藏在捧桃匣中,刚刚进献出来。   忽然间,九合笑了起来,第三次望向苏景:“刘二垮啊刘二垮,好歹你也是升邪之人,可知‘机缘’二字。”   刘二垮见宝囊未如捧桃匣那般暴起伤人,着实松了口气,对着九合之问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也不用他来回答,九合继续笑着:“凭你的本事,永远也打不开此囊。宝囊落入无用之人手中,成全的是我与此囊的机缘啊!这份机缘你也有参与,多多少少有些功劳,误伤红彤儿之罪就此抵过,将来就在我这灵州中好好地干活、好好地活着吧。”   刘二垮霍然大喜:“只要真人不怪罪,刘二垮愿粉身碎骨以报大恩!”说着他直接趴到了地上。   突然间他冲着九合趴下了,惹得众人一愣,但很快大家释然,凡间各界礼数不同,刘二垮趴地应该是他出身凡间的大礼相拜吧。   受了刘二垮趴下之礼,九合更是开心,大笑摇头:“何须粉身碎骨,言重了,言重了。”言罢再次催动法力,去破宝囊。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民风   三百年前苏景心入自然、无中生一;八百年前升仙开悟,万念归一、一入虚无;莫耶世界做雕山修持,独独之我与天人合一两大心持突破;再向前,幽冥西仙亭苦战墨尸离山脚下恶斗田上,“现世报”“天无道”上下两重天道领悟……回头看、倒着数,自从进入元神境界开始,苏景的心境修持始终不曾偏离那五个字:我是我的神。   不去强求主宰什么,不去强求强大武力,只盼我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只盼我能坚持本心。   其实他在莫耶时候返璞归真破悟大逍遥能如此顺利,也全因“坚持本心”之故。人变了,心不变,我是我的神。当年白马镇上那个磨刀少年与后来巅顶大修能够“完美重合”。   只凭“我是我的神”这五个字,九合真人“嘴短手短”的域中真法就休想奈何得了苏景!   欠不欠他什么,他说了不算,我说了算,若觉愧疚我自有补偿,若觉活该就算他倒霉。只是他不急着发难而已。真要催起法术开打,苏景根本不怕九合,不过看着高高在上、把别人都当做傻子的九合师徒自己当了傻子,徒弟被匣子蛰了师父一个劲地开始研究怎么把自己关进苦牢里去,苏景觉得挺有意思。   再就是苏景有些顾虑……给九合个袋子先坑着,自己先看看此界情形。   九合真人接连几次施法破禁均告失败,全副心思都放到袋子上了,再没兴趣理会几个新晋仙家,挥手唤来童子将几个人带了下去。   走就走,苏景一点不担心。他身中符咒与破烂囊灵犀相连,只要袋子一开他立刻就能感知。   跟随童子退出碧海银沙之地,重新又返回了那座清秀山村……村子没变,但人多了,似是干活回来了。画样的小小村落里多出了几分生气,以苏景所查,算上他们这一行,村中差不多有六十余人,无一例外的,皆为飞仙之辈!   与青牛、枣树、白石头情形相同,都是才一飞仙就来到九合灵州,被九合真人法术擒下,“心甘情愿”留此为奴。领着苏景等人回村的仙童与之前那个红彤儿颇为相似,女扮男装、看似亲和其实高傲。   一路走来时间不长,不过苏景刻意巴结,那个仙童也知他献上宝囊惹来真人开心,对他也还有几分客气,待到入村时候两人已经熟络了,苏景问道:“还请仙童指点,这片九合灵州究竟多大?”   仙童应道:“九合灵州,九巧连环。九重天地连环相扣,除了你们初到时候去吸炼纯灵的海天世界;刚刚出来的真人道场之外,另还有七座小世界。你们现在所处地方是为七座小世界之一。”说完,稍顿,仙童又道:“似你等这般升邪上来的,都散住于这七座小世界中。”   先前苏景已经在此来回穿跨过三重天地,听对方说灵州九连环并不算太意外,但脸上一定得摆出十足诧异的,又问道:“像我们这样的,大概有多少人?”   仙童应道:“还活着的,加在一起五六百人吧。”   五六百人不算多,可个个都是飞升之辈,个个都把九合真人当做上仙真神,打从心底里崇敬。只凭九合真人一道心咒,这些仙家就能穿跨界域聚拢一起,刚才苏景要是直接发难,这一架打起来可十足麻烦。   何况灵州内还不止九合真人与“升邪”之人。又聊过几句后苏景从仙童口中得知,连环九地,每一地都有一位“护地仙”和几位护法,专责督促升邪者赋役劳作,护地仙与九合真人兄弟相称,想来本领不会差劲。   说到这里仙童没了耐心不再闲聊,给苏景等人每人指点一间瓦舍:“先住进去,待到明日劳作时候,自会有人来唤你们。升邪之人,犯错在先,饶过你等性命已是真人法外开恩,你等当珍惜眼前赎罪机会。”   青牛枣树等仙家认真应是,语气中既有自责也有感激,仙童又说道:“平时无事时候,四处走走也无妨,但最近不太平,除了被护法领着外出干活,你等不得踏出村子半步。”   这等“有趣”之事苏景自然要追问:“不太平?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来九合灵州闹事?”   “几百年前西边冒出来一伙蟊贼,觊觎灵州锦绣、妄图染指,常常会攻打过来。”仙童冷笑起来:“不知死活的蠢贼而已,凭他们想夺这九合灵州还不够资格。真人已经被他们惹出真火,他们就快活到头了。”   青牛、枣树等人闻言震怒,但不等他们表一表忠心仙童就把话题转开去:“除了一伙贼子之外,最近会有贵客来访,若是乱走冲撞了贵客那可是万死不赎的大罪!”   话说完,仙童摆了摆手,打法一群人进屋去,自己转身去向真人复命去了。   当天夜里苏景做了两件事,一是动用本命修持中的那一点灵犀联系三尸,可惜没有回应,苏景能探得他们都活得挺好的,却不知他们身在何处。这倒无妨,只要他们还在就没问题,反正自己遇险时候他们一定会赶来;再就是出去转了一圈,这事一点也不难,灵州内所有升邪之人都被“嘴短手短”中术所擒,身拥大力却温顺如羔羊,根本不会兴起叛逃的念头,所以界内并无禁法。   他所在这一地并不大,不过三千里方圆,此间护地仙与座下护法不在村中居住,另辟百里道场居于远山。   三千里地,一会功夫苏景就转完了,除了护地仙的道场中有浓重真元流淌的痕迹之外,其他地方并无异常。来日方长,苏景并未直接去探敌人道场,从外面走了一圈后就返回山村。   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串了串街坊邻居。拜访的第一家住着个满口獠牙背生毒瘤的老汉,冷冰冰的模样,苏景客气招呼说明身份后,向他打听平日里大家需要做何劳役,老汉淡淡道:“平白打听?你出身的凡间会有这等好事?”   刘二垮在得了九合真人一堂“升邪”课的教导过后真心向善、想要赎回自己的飞升之罪,不与前辈争辩,乖乖交出一枚紫皇庚金剑羽。   老汉拿在手中掂量掂量,喃喃道:“底子还可以,回头改炼做挖耳勺也算有用。”他抬起头双目如针,冷视苏景:“九合仙长交下来的劳役,内藏大奥妙、真玄虚,岂是你一个新近升邪之辈能够打听的。安安分分地住着,老老实实地等着,待护法真尊唤你去干活的时候你会知晓,这就滚回去吧……”   说道“吧”字时候,毒瘤老汉挨了个大嘴巴,二垮打的。   苏景刻意隐藏实力,但收敛之下毒瘤老汉还是比他差出一截,尖牙掉了三颗。   人家挥手一掌都躲不开,老汉便知不是对手,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但不敢直接上来动手。苏景勾勾手指引回自己的庚金剑羽,笑问:“白拿钱却不说事情,你出身的凡间会有这等好事?”   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手扬了起来。   老汉怒叫一声“小辈找死”,身形一跃而起,苏景只道他要拼命,不料他绕过苏景摔门出去了,离开前又甩下一句:“你等着!”   苏景又好笑又无奈,泼皮打架么?还“你等着”。苏景才不等,起身出门走去了另一件瓦舍,这次开门的是一个周身纹绘青龙的虎头人身大汉,赤身裸体只在腰间裹了一条虎皮裙。   以金乌目力一眼就能看穿大汉文身皆为真龙法相,待到斗法时这一身刺青都能跳出来帮主人打杀,这就有些意思了。男子为虎形化身,有道是“龙虎相争”,他能以恶虎身魄驱驭天龙法相,当是有几分本领了。   大汉打量了苏景一眼,声如虎啸摄心:“新来的?”   苏景一看对方目光就知他也不怀好意,苦笑摇头:“刘二垮初来乍到,特来拜会阁下……”   怪汉把呼扇般的大手一摆:“听说来了新人,我还没去找你们,不想你主动来了,废话就不必多说了,初见你家前辈,可有宝物进献,献上宝物就滚回去……”   这次连剑羽都不用往外拿了,苏景直接把拳头捣上了那张虎脸,趁着怪汉昏倒前赶紧告诉他这一招唤作黑虎掏脸,之后擦擦手上的老虎血又去第三家拜访。   这一次户主人客气得很,请苏景落座,还亲手给泡了一碗香茶,苏景才抿了一口就尝出水中藏毒,虽不致命但也足以压制修元让中毒之人好半晌体弱无力。   素不相识,见面下毒,也不外劫财夺宝,苏景都懒得问他为什么,抡起胳膊前后十三拳打到了户主人脸上。   连打十三拳倒不是户主人惹得苏景有多生气,只因为这是个十三头虫的妖仙。一头一拳将其打翻在地,苏景甩着手向外走,十四王还就不信了,整个村子人人都是这般德行?   但这次不等他离开院子,外面真元轰荡遁光闪烁,四十多人施法赶到,看衣着打扮无一是九合门下弟子,那就再明白不过了,都是“村民”。为首的正是最先挨过一巴掌的毒瘤獠牙老汉。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本色   本以为大家都是九合真人的“鸡”,当彼此亲好、和睦相处才对,不承想“老鸡”欺负新鸡。要知道这片九合灵州的法术只是让人顺从九合真人,并不会更深入的迷惑心智,村子里住着的所有仙家的本性都不会改变。   此间民风,恶毒贪婪!   这一次人多势众了,毒瘤老汉森森冷笑:“狂妄小辈,目无尊长,今次就是你的死期了。”   和苏景一批的“新鸡”都被惊动,大多数推开门缝看了一眼,晓得自己初来乍到,不敢惹事又赶紧关上了门,就只有那头青牛走了出来,瓮声道:“大家同为九合真人效力,本应……”   “孽障住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余地,速速滚去一旁还能活命!”毒瘤老汉身边一个身段妖娆但长相丑陋的女子叱喝。   青牛和苏景没交情,就是觉得对方这般欺负新人不妥,但生平第一次面对几十个气势汹汹的仙家,心发慌目光闪烁,不自禁倒退半步,口中却仍坚持道:“滋事斗殴,小心真人惩戒。”   话说完,没想到惹来一阵笑声,一群老鸡全都笑了起来,就连孤零零地那个刘二垮也在无奈摇头——法光煌煌、器鸣响亮,四十多个升仙之人齐齐施法显身,虽然还没真正动手,但惹出的动静也不算小,按道理说护地仙或者本地护法立时就能查知,可是他们并没阻止的意思,连半个字都没传过来。   升邪者,囚牢中人,他们打架闹事九合真人与护地仙根本不管,“老鸡”都晓得规矩,随便打,只要别闹出人命就行。毕竟此地囚犯都是真人的奴隶,还得干活的。   苏景对青牛摇了摇头:“构角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去吧。”   青牛嘴巴动了动,终于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退回屋中。苏景则伸手一指毒瘤老汉:“老王八,你得死。”言罢挥手亮出九十九枚紫皇庚金剑羽,飘摆身边结阵以待。   百炼羽剑,自有气势,旋转飘零与主人身边,苏景的气势也告暴涨。其身阴风缭绕脚下阳火结潭,跟着苏景又把手指一圈,所有“老鸡”都被他圈在其中,声音愈发冷漠了:“你们也一样,谁都活不过今晚了。”   有人能想到这个刘二垮是个混横的,不见得就怕了他们人多;可一群老鸡之中无人料到他非但不怕,反而还将气势节节拔高,摆出横扫一切之姿。   话说完,苏景收指、晃手,自乾坤囊中取出一柄狼牙巨棒,棒挥舞风缠火绕,顷刻化作风火杀锤!   猛一声吼喝如雷,苏景跃身半空,杀锤脱手向着群仙轰轰砸下,而法器出手他的身形也不存半分停顿,又冷笑一声“真得死”,旋即遁化青烟转身就逃。   风火冲霄,战役滔滔,谁也没想到刘二垮能把逃跑也炼成这等气势,是以谁也没想到他会跑。   狼牙棒轰轰落地,风火散去,居然只是一个破树枝,幻形法术罢了……   苏景当然不怕,可把面前四十多人全都打了,九合真人会怎样看他?若不打,干挨着,苏景会做这种傻事?   群仙这才晓得上当,不知是谁怒叱一声“哪里逃”。一群人齐齐遁法追去。   之前没想到苏景会跑,追起来后才发现,原来他跑得这么快!背后元吉天都火翼撑起,再配以金乌万巢遁法,苏景牢记仙童“警告”不出山村,就在村子里飞来逃去,时而蹿天时而入地,时而火中来去,尤其可恨的是他还会幻形:眼看他逃进新晋仙家白石头的屋中,一群老鸡冲进去,不料屋中两块白石头摆在地上,一模一样地乱滚、解释对方是假的。   这可怎么分?不用分,一起打了就是,待到他们法术出手,其中一块白石头才惊叫一声,重化刘二垮之形,裹挟风火破开屋顶逃出去。   又追了一阵,乱着乱着找不到又找不到刘二垮了,有仙家祭起穿天神目快发现:村里多出来一桩瓦房。   南荒老蛤赐下的蜃玉早已被苏景炼入体内,做个幻化转转念头而已。算不得太高深,不过也得让人停下脚步专心行法凝目才能看穿。对一群追赶他的仙家来说,这桩本事实在太讨厌了……   整整四个时辰,苏景大战小村中四十余位飞仙之人,不曾有一法交手不曾有过一宝互击,硬是从子夜跑到了天亮。   东方显现黎明时候,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雄鸡报晓,四十多个仙家仿佛听到了咒令一般,齐刷刷停下脚步。以他们的修为跑上一宿就和常人走三步路的消耗差不多,一点也不累,可是就在一方小小村落中,闹腾了大半宿硬是没能抓到人,人人都心中不甘。   对方不追了,苏景也不再逃遁,相距百丈外站住身形,一双翅膀还撑着,随时准备继续逃。   为首那个毒瘤老汉怒视苏景:“小辈,不是说我们昨晚都要死么?说话只当放屁的无耻之徒。”   苏景嘴上从不输人:“这么把我的话当真?那好办了,你听好:我是你爸爸。”   毒瘤老汉勃然大怒,可他自居身份不肯还嘴“我是你爸爸”,不还嘴、又不知为何不敢再动手了,只有生闷气的份。   刘二垮见对方闻鸡止步,大概能想到是天亮后护法会过来带奴隶出役之故,当下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轻浮神气,肃容庄重、再抬眼望向毒瘤老汉:“我是你爸爸。”   扑哧一声,居然有人敢笑,循着声音望去,早上刚出门的青牛构角。笑过一声后又忙不迭地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一道惊雷炸碎、直劈刘二垮头顶。   狠烈杀劫,之前全无征兆,待刘二垮察觉时候雷劫已经打到发髻,大骇中忙不迭去抵挡。可又哪里来得及,雷中巨力轰砸于身,刘二垮惨叫中摔飞开去……   但这雷霆来得狂猛、看似凶狠,实则蕴力巧妙,把苏景打得披头散发摔飞一旁,狼狈不堪却并无丝毫真实伤害。不过话说回来,若这雷霆真是伤人的,苏景挥挥手就挡下了,不会真挨上。   一头夜叉般的三角怪物显身空中,长相丑陋凶狠、偏又摆出一份和蔼态度。微笑着望向苏景:“刘二垮,你的修为可配不上你的逃遁法术啊。”   夜叉的衣着与之前的接引仙童几乎一样,只是袖口纹饰的花纹稍有区别,当是此处护地仙驾前护法了。   村子里闹了几个时辰,护地仙那边都看得一清二楚,因为苏景逃得太好了,护法来时才会动一道雷霆以作试探,看苏景真挨了这么一下子,他的疑心散去大半。   刘二垮对护法的态度恭恭敬敬:“启禀护法真君,之前小人对红彤儿仙子说过,在凡间修行时我不奉道不拜佛,既修阳也修阴,无门无宗百法杂学。由此被凡间宗门视作妖邪,和尚要打我老道要抓我,阴间恶鬼与阳间修宗见我就喊打喊杀……小人修为不成,但炼就了一身逃跑的本事。”   护法疑心尽去,不再追究什么,也不过问众人昨夜斗殴事情。但和“鸡群”想象不同的,他前来不是要带领众人去劳役的,正相反,他告诉众人今天无需劳作了。   说完护法转身欲走,不料刘二垮忽然说道:“真君请留步,小人有宝物进献。”   若非后半句话跟得及时,护法理都不会理,听到献宝夜叉暂停脚步,笑望刘二垮。二垮多聪明,当即翻宝囊,取出一块小石头捧在手中,上前进献。   来自二明哥宝库的灵山山种,不引刀开灵就是普通石头,但内中藏蕴的造化气意是不会错的。护法眼睛一亮,将小石头拿在手中把玩着,片刻后他的目光从石头挪转到刘二垮身上,目光中有笑意,可笑意之下尽是冷冷阴毒。   他送上了一件不错的宝贝,还有没有?   刘二垮心思不错,直接把自己的锦绣囊倒翻,已经亮出来过的九十九枚随身剑羽、几瓶普通丹药,十余张威力平平的符篆,此外再无别物,家底早都被苏景放入黑石洞天去了。   明明已经收了好处,夜叉护法却不肯罢休,伸出手在刘二垮腹上一点,后者面露痛苦之色,张口干呕但什么都没能吐出来,夜叉这才信了他再无像样宝物,掂量着手中灵山之种,对苏景点了点头:“也算你有份孝心。”   苏景借机闲聊几句,先问今日为何不用“上工”,夜叉护法应道今日会有贵客上门。苏景借着此题继续向下聊,说是昨日接引仙童也说最近有贵客,夜叉却摇了摇头:“今天来九合灵州的朋友,都是真人至交良朋,大家身份平等,是贵客但并非那位尊贵上宾。今日九合真人广邀仙友是为行转一桩大法术,州内几位护地仙也都去真人道场相助。”   平时“鸡群”们要做的劳役,须得护地仙亲自施法持阵,护地仙都去帮九合了,今天自然就不去干活了……闲聊几句过后,夜叉忽然笑道:“你也不用东扯西扯了,你的心思我本座清楚,可是向我对他们吩咐一声,莫再打闹了?”   仍是因为“嘴短手短”的真法降服了所有人,域内“鸡贼”对“群鸡”不存戒备之心,苏景刚问的那些在夜叉看来都不是机密,只是没话找话拉关系罢了。   初来乍到就被全村追着打,刘二垮再不抱住护法的粗腿,以后真是没法活了,这才有了主动献宝……果然,刘二垮面露喜色:“小人这点浅薄心思,哪里逃得过真君洞察,万望真君成全。”   夜叉哈哈一笑:“我不管。”   言罢拿了山种灵石转身离去。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只对外人而言;拿人钱财、不侍其事,九合灵州土著本色。   早在刘二垮说要献宝时,毒瘤老汉等人就嘴角含笑、面露讥讽,他们都明白刘二垮想抱粗腿,也都晓得他最后下场:平白丢了一件宝物,什么都捞不到。   眼见夜叉离去,刘二垮站在原地,满面诧异……直到夜叉消失不见,他的目光才重新望回毒瘤老汉等人,静默片刻,忽然刘二垮一声惊呼,转身就逃。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待我打开宝囊的   其实毒瘤老汉他们也挺为难的,这事闹得骑虎难下了。本以为抓住此人痛打一顿、都是飞升之辈谁没几道拿手刑罚,抓住他后不要他命但让他求死不得易如反掌,总能把他制得服服帖帖;不承想这小子如此能逃,眼睁睁地看着他逃就是抓不住,偏偏他单打独斗的本事还不错,虎头凶汉和十三头虫都被他痛打过,若不能将其降服以后大家怕是都得挨了他的报复。   不能不抓,又抓不住,天知道这般追逐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时那个身段曼妙的丑女提出讲和,刘二垮逃跑也能逃出凶性,恨恨道追过他的人一人喊他一声爸爸,双方仇怨就此作罢。村中老鸡个个大怒,又一窝蜂地追赶下去。   此事真没头了,一晃一个时辰过去,苏景探得云天之上有云驾行过。   云上笑声阵阵,但法驾有法术遮蔽,修持差劲之人是察觉不到的,毒瘤老汉等人全无察觉,继续对刘二垮穷追猛打,只有个别一两人狐疑抬头,不过也未能发现什么。   苏景跑得奇快,同时分出一半心思留意头顶动向,隐遁于高空的云驾飞行速度缓慢了许多,笑声却越来越开心。不难猜,路过的应该是九合真人请来的客人,途径此处看见村中打架,就好像凡人见到公鸡互掐一样,觉得可笑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笑就笑吧,苏景不在乎。   人间时候苏景见过太多笑话自己的人了,到头来……苏景得道飞仙,当初笑话他的人早不知埋骨何处。   再说苏景见那道云驾非凡,主人应该颇有几分本领,苏景还挺高兴的:昨天尚且平安无事,今天忽然呼朋唤友、连同州内一群护地仙统统叫到一处,所为何事?   苏景以为,多半为了开那个破烂囊吧。   九合请来的人本领越高,宝囊打开的可能就越大。苏景盼着九合能开了那囊。   破烂囊禁制很坑人,自内向外开全无机会,从外向内开的话,宝囊禁法就会总差一线……差一线,偏就破不开。   不过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法术,宝囊禁法也有个小小破绽:破禁之力突兀暴涨,囊口封印可能会“一时不查”被人攻破,便如苏景第一次入囊的情形。   苏景这边追跑打斗,修金乌的,除了玩火娴熟之外,遁法也是一等一的出色,加之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苏景跑得游刃有余;同个时候九合真人道场法境仙家盈门,或高冠古袍或锦冕霓裳,驾前或有凶兽守护或有仙童侍奉,来者个个气度不凡,正在银沙小岛上说笑。   不多时,九合真人请来的二十三位仙家到齐。   九合真人带着八位护地仙相迎寒暄,一番客套之后真人将双手一拍,一群仙子手托长盘步履款款走上前来,一时间宝光流转仙霞盈溢,无一例外,每一只长盘内都托了一件上好宝物,献与到场仙家。   正如苏景所料,自从昨日得到宝囊之后,九合真人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破烂囊的禁制就是只差一线、破不开。   九合真人的见识,比起凡间时候的苏景当然要胜出许多,仔细揣摩之下很快就想出了开囊的窍门:力暴涨。所以连夜发出请柬,请人上门帮忙。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以九合真人的贪婪性子,又能交到什么义气朋友,请他们来帮忙不能只凭一句空话,须得奉上宝物报酬。普通的宝物入不了真仙法眼,九合真人这次真是割肉献血,动用家底了。会如此只因他探得明白,这宝囊中透出的气意实在惊人,打开来,内中必是惊动神佛的灵宝。   莫说自己库中重器,就是把九合灵州都搭进去也值得,只消得了囊中神物,再花上些时间加以炼化,封神立位、开一方上法净坛又有何难!   值得了,值得了。不过真相是不能告诉这群宾客的,为一件上好灵宝打得群仙陨落的事情屡见不鲜,九合真人可没那么傻,只说修行使然须得将九合灵州每一地都扩展三百里,须得众仙帮忙做满力一“推”。   他已经布好一阵,众仙家各入其位发动满力一击;九合自己则置身海底金宫,与外隔绝,外面的仙家探不到他的情形,行阵后阵法自然会将诸仙打出的大力汇聚过来,他在将巨力引去破囊。   此外九合真人又做了好一番准备,施法将自己的金宫遮蔽得严严实实,以防破囊后内中灵宝落处,会有神光溢出被人看出真相。   九合真人手下大把奴隶,本来不缺人手,可是要行布一座为数百仙家聚力引流的大阵,九合真人没这个本事,所以只能相求外人了,来的这些仙家个个法力高强,远胜那些“鸡”。   二十三位仙家懂得规矩,反正报酬丰厚,远远值回自己满力一击的价钱,是以不做过多追问,各自挑选了喜爱之物后,其中一个身披青羽霓裳的仙家又一把揽上九合婢女的腰肢,笑道:“九合仙兄,我最近得了一份欢喜修持法卷,翻看过后颇有心得,奈何我那洞天中都是些禽鸟精怪,想要双修却寻不得一位合适仙子……”   九合心中一阵不快,但面上笑意浓浓:“如意仙兄看上红丹儿是她的福气,能与仙兄合修妙法更是她的福缘!红丹儿,还不快快拜谢仙长。”   那个唤作如意真人的仙家坐地起价,又捞个美貌仙婢,仙家之中另几个淫邪之辈见状也纷纷开口,不对九合而是对如意真人道:“真人,你那份秘法可不能私藏,须得借我看看。”   如意真人笑道:“好说,好说,也不是什么高深修法,不过有些趣味而已,绝不敢私藏……”   那几个淫邪之人有了和合修持的题目,再接着向下说,三言两语又绕到合修女子身上,九合真人的心都发皱了,但马上又一狠心,几个婢子算得什么,囊中灵宝到手后,何愁不能称霸一方呼风唤雨,到那时再去找这些贪婪之徒连本带利讨回来!   主意打定也就不再优柔,干脆大方起来,来相助的仙家每人都再赠出一个仙婢,九合真人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心中反复默念着“待我打开宝囊的……待我打开宝囊的……”这句话念得多了,心情果然好转起来。   来这里的都是想做买卖的,眼见赚得足够了也不敢把主人家逼得太紧了,个个欢喜谢过九合,由九合地童子引领着进入法阵。九合真人又次谢过诸位仙家后,纵身形跃入汪洋,去往自己的金宫,心中那句“待我打开宝囊的”灵咒始终不曾断过。   外域二十三仙,本州八位护地仙齐齐入阵,前后三十一位仙尊,这就准备动阵了……   山村中,苏景还在逃着,跑得风疾火烈,若只看他的气势,还道追人的那个是他。可再逃跑不久后,他突兀转身,迎上了身后不断追逐的“老鸡”。   逆袭追兵,不逃了。   逃跑时气势煌煌,冲袭时反倒没了声势,唯独:快!比着他逃跑时候速度更要快上无数,追着他的“老鸡”人多势众,却无一人反应过来,无一人能及时出手阻拦。   那残影明明还在向前奔跑,真正的刘二垮已如鬼魅般折返身前!   折返虎头怪汉面前,怪汉已被救醒了,跟着大队追逐刘二垮好半晌,大呼小叫不知骂了多少声,哪里想到对方突然就冒出在自己身前,抬手一拳,黑虎掏脸。   只是这次掏得比上次沉重得多,不会让人昏厥,也不会让人头颅爆碎,但那份剧痛无以言喻,虎头怪汉惨叫一声摔翻在地,却不敢再稍有动作。他晓得,自己的头骨已经被巨力冲击、此刻变得酥脆无边,何须再有外力相加,只要自己稍一晃动,骨头就会自行散碎!   不能再有稍动,只有维持现在的姿势安养,但那份剧痛腐骨蚀魂,疼得他冷汗如浆。   虎头怪汉惨叫声未落,十三头虫眼前一花,抡成风车的拳头劈头盖脸得打下来,十三头,十三拳,昨晚那顿打怎么挨的,现在又强猛百倍的重挨一边,他的下场与虎头汉一模一样。   苏景奇快,击溃两人后又闪到毒瘤老汉面前。   此刻村中一群飞仙者终于反应过来,大哗同时大惊、大怒,纷纷怒叱想要动法轰袭苏景,不料还不等他们出手,苏景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下,下一刻,人影憧憧!   一个苏景身着金红色长袍,一个苏景身着风青色长袍,一个苏景身着亮银色长袍,银色中透出寒光,如剑。   分身罢了,凡间就有的“玩意”,仙界里随处可见,全无稀奇之处。可是苏景的分身未如本尊那般收敛气意,风火剑三尊分身个个气意外放,森森杀意仿佛剧毒蛇信舔到了众人脖颈!   法术未动,真识先行,只一探众多飞仙者就觉毛孔发炸体肤阴冷,大难当头之兆……这就是三尊分身的气意了,未开口却再明白不过的意思:谁敢再踏上半步,魂飞魄散!   气意尚且如此,何况他们的本领。   分身的本领尚且如此,何况刘二垮本尊。   风火剑分身显现,背向苏景护住本尊,一起向前踏上一步,情不自禁正围拢上前的“老鸡”齐齐后退一步。   苏景不再保留,突然展现实力,倒不是被追烦了,主要是因为他身中符咒与宝囊灵犀相牵,他能察觉巨大力量突然袭向封印,九合灵州的要紧人物都在阵法中,谁也顾不得再注意此间;再就是封印这次当是撑不出了,九合真人很快就能如愿以偿开打袋子,他入囊时就是苏景发难时,都此刻再无需保留了。   “也别喊爸爸了,喊一声真君,再掌个嘴,你就能活命了。”刘二垮笑容轻松,望着毒瘤老汉。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一对一   “冒犯真君仙威,罪该万死。还请您老念在小人年老糊涂饶过我这一回,将来做牛做马以报真君不杀之恩。”毒瘤老汉不存丝毫犹豫,直接认错同时挥手,自己掌嘴。   刘二垮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他看得出这个刘二垮真的敢杀人。   苏景哈哈一笑,还想再说什么,但他面色忽然一变,心中灵犀闪现,九合真人已经破开破烂囊!苏景立刻挥手,将三尊分身召回体内,催转意马种于他身内的咒符,身形一闪就此消失不见。   煞星突兀消失,免不了又惹来“老鸡”们一阵惊诧,与毒瘤老汉相熟的几个人纷纷上前,将老汉搀扶起来,其中一人眉头大皱:“想不到这小畜生如此扎手,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恨声道:“真要拼杀,我们这么多人也未必就怕了他!”   老汉却无所谓地摇摇头,灵识转了几转确定刘二垮已经远去,老汉呵呵笑道:“顺乙老弟说得不错,咱们四十几人,真要性命相搏又岂会怕他。不过又何须拼命,这孽障深藏不露,连护法真尊都被他骗了过去,这个人居心叵测啊……”说到这里不少人会意,纷纷露出笑容:是了是了,隐藏实力就是隐藏诡计,当然要立刻呈报镇地仙与九合真人,刘二垮活不了了,又何须众人亲自和他拼命。   ……   破开宝囊一瞬,九合真人心中喜悦无以言喻。上至满天神佛下到三千世界,无半字能来形容此刻他的快活!   但还不等他脸上笑纹散开,九合真人骤觉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面前景色已变:诡怪天地,孤零石台,前方歪歪斜斜一破庙。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忽听得庙内传出一问:“何方小辈,胆敢入我法境扰我清修,修行过几年就真的以为天下无处不可去得了么。”   九合真人的心思、见识都不差,稍一琢磨就明白,自己这是被宝囊给吸了进来……满以为开囊会是灵宝入手,哪承想竟会是这等情形。可是无论如何,宝囊的气意绝不会错,莫看庙中传出的声音只是个少女,但能在内中驻道之人必是大能为者。   九合真人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慌,恭声道:“后学晚辈九合误入神囊,打扰阁下清修,务请见谅。”   庙里的小蛮阿菩正趴着,她已经后悔两天了。苏景走时问她是否离开,她自愿留下修行。   她来囊中七百年,身边时时刻刻都有苏景陪伴,真不觉得有多难熬。可苏景才走了两天她就觉得无聊得要死了。   凡间修行时候,少不了闭关清修,动辄闭关几百年,静心凝神的功夫不在话下,但人在囊中就脱不开那个困扰:下次来人,或许会十万年以后啊!   一念及此,阿菩就觉绝望,要不是只能趴着抬不动手,她真想使劲拍拍自己的头,那时候想什么呢,怎么就不跟苏景走呢。   她可没想到,苏景前天刚走今天就来了新人,阿菩心中高兴异常,可她是个直性子,不怎么会说谎,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诱骗外面的人进来,心里就只一个劲地念叨着:好机会、千万别错过、千万别错过……越念叨越想不出再如何骗人。   庙里的阿菩发愁啊。   庙外的九合发愁啊。   他不是愣头青,绝不敢直接闯进庙里去,最明智的办法莫过告罪后便抽身离去,但他为了打开此囊把家底足足败了大半,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却一无所获,实在没办法甘心。   一门相隔,两人发愁。   阿菩不说话,九合也不敢贸然说话,心底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的手,心中突然警兆显现,背后罡风卷扬、有大力袭来!   偷袭来得奇快,以九合之能都来不及动咒行法,只有急转身凝力于双臂双拳,硬去扛下这狠辣一击。   偷袭的,四只右脚,急踹!   九合转身御袭同时也看清了偷袭之人,衣着打扮各异、身形长相一模一样的四个人。   刘二垮不是一个人,三垮四垮五垮三大分身与本尊齐齐飞脚。   修行高人,相搏时都是斗法,少有耍把式上脚踹的,不过苏景例外,他修得金乌蛮在身!本尊与三座分身尽化金乌蛮,全身修为涌入皮骨化作蛮子身力,四人四脚何其狠辣!   九合真人竭尽全力,双臂交叉护住上身要害,但就在他的双臂堪堪四脚碰上的时候,真人心中突然一沉……哪来的那么多只脚?   两头金乌六只脚,苏晴屠晚小苏景六只脚。   苏景和三尊分身只是单足去蹬,五枚元神干脆是飞起身子来双脚并踹。   九合也有分身有元神,可一来不如对方人多,二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什么都来不及“放出来”,根本分不清哪只脚踹到了哪里,九合只觉大力袭身,身不由己倒后飞摔,直接撞碎门板摔入破庙。   直到九合落地才喊出:“是你?!”   苏景喜上眉梢,踹进去了就好办了。   新人换旧人,两人“交接”时候庙中的压身巨力会暂时散去,九合摔落庙中的时候阿菩就跳了起来,勃然大怒:“小辈,哪个让你进来……啊!”   阿菩正绞尽脑汁编瞎话,可庙外人被自己哄骗进来,和对方硬闯进来对阿菩来说根本是两回事,前者是自己的本事,后者是对方的冒犯。想也不想她张口叱喝,右手握拳直接捣上九合面门,虽不曾刻意修习但这一招“黑虎掏脸”与刘二垮打得一样漂亮。   右手拳头落、左手法印起,阿菩正要掐咒诀继续追打九合。就见苏景也迈步入庙,没忍住就惊呼了一声。   是惊呼,可喜悦之情浓浓。   苏景入庙时,分身、元神全都收入身内,又变成了一个人。   见到苏景,阿菩就不理会九合了,小脸上欢喜无限:“你怎么又来了?他是踹进来的?他是……”   阿菩说话的空子,刚刚摔在地上又挨了一拳的九合翻身而起,此人精明,知道身陷险地绝不与敌人纠缠,动身法就向外遁去,只要回到九合灵州就什么都不怕了。   苏景一样不看九合,笑对阿菩:“扰你修行,实在抱歉。”   短短八个字里,九合在破庙中飞出来一片残影,门口、四壁、屋顶甚至地面,处处寻路处处碰壁。他已经进来了,又哪还有出去的机会!   突围未果,九合站住身形,长提息凝心神,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在此间打一场硬仗!   九合也曾动真识开神目,想要看破此地玄虚。可惜修持不够,无论怎么看也只是一座破庙,看不见大屋毋论心猿意马。   苏景仍不理会九合,拍了拍阿菩的肩膀:“我带你出去吧,外面挺有趣的,成不?”   “不成,我正修得有滋味,偏你此刻来打扰我。”新人进来,阿菩晓得自己板上钉钉、肯定能出去了,心里笑得开了花,面上仍眉头紧皱,努力再努力地摆出生气模样,奈何……天生就比别人少了几分心机,再怎么使劲忍着到底还是没忍住,“咕”的一声笑了出来。   一笑就完了,装不住了。   苏景也笑了,转头望向九合,给他引荐:“这位是天狼升仙、山天道庭仙子小蛮阿菩。初见仙子,你有何宝物进献。”   到现在九合哪还看不出苏景未被迷惑,再把事情连起来想一遍……简直气炸心肺!九合冷笑森然:“阴险小人,少要卖狂,今日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九合中了“一片脚”,被揣进破庙但受伤不重,他还有一身本领。   苏景点点头:“是要打一场的,只是九合地碍手碍脚之人太多,这才请你来了此处。”   九合冷笑一声,身上紫气缭绕开来,三尊分身显现,一持量天尺、一托镇妖塔、一握白玉环,九合本尊则左手握剑右手持符,严阵以待。   苏景没唤出分身,但也收敛笑容面色凝重起来,转头望向小蛮阿菩:“我与他公平一战,你先退出庙外。”   相处七百年,时间不算短了,可是阿菩没跟苏景在外面“混”过,一直把他当成了老实人;另外阿菩晓得苏景修成了几样奇妙法门,能够看穿破庙真相,不过她一直觉得那些“旁门左道”比不得山天大道,论斗法搏杀苏景肯定远逊自己。   而七百年精修,阿菩何尝不是脱胎换骨,她看得出九合不是易与之辈,闻言立刻摇头:“这妖人长得难看,修为却是不错的,你未必是他对手,这一战我替你打。”说完她还怕苏景不肯推让,抬头对苏景一笑:“反正我都替你生孩子了,也不在乎替你打一架。”   话说完的时候,阿菩突然又冒出了新的主意:“你怎么这么老实,咱俩一起打他啊!”   但苏景认真摇头,少见的、对阿菩肃容以对:“我厌恶此人,非手刃不可,你若当我是朋友就退去庙门外。”   男人自有男人担当,有的架他要自己打,不容旁人插手。阿菩皱了皱眉头,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苏景又嘱咐道:“在庙外石台等我就好,我不出来你切莫离开。”苏景怕阿菩直接离开破烂囊再入九合地,那是危险地方,阿菩贸然闯入怕会吃亏。   阿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庙外。   出了庙门、来到石台,阿菩忽听得庙中传来苏景叱喝:“趴下。”   愣一愣,阿菩“哎哟”笑出了声,伸手去敲自己的头,自己怎把这事忘了,居然还真以为他要放手一战……   宝囊破庙法持,苏景是个例外忽略不计,余者“新人换旧人”,两人共处破庙时压身怪力会散去,非得旧人离开后,新人才会趴下。   阿菩不走九合不趴,难为的是苏景还能说得那么一派正气。   一对一?小师叔好久不曾单打独斗,已经有些手生了,能免则免。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吸血   破庙之中,九合真人本还有些担心,怕刘二垮与那个丫头会以多欺少。见刘二垮自愿放弃帮手九合心中暗笑,哪承想阿菩刚一离开忽然怪力降临,全无抗拒余地他直接就趴在地上。   九合真人又惊又怒,趴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这又如何斗法!所幸……敌人也不好过:苏景和他趴对头。   九合全无防范,苏景却早有准备,趴着、笑着,问:“还好?”   九合急急行功挣扎,但力入其极也只能维持自己不被压瘪,无法挣动半分,恨声应道:“你还不是一样……”   “一样?”苏景坐起来了。   苏景起身一刻,九合真人面如死灰。   大拿赐下的法符不仅让苏景来去自如,趴或者不趴也可随心,他默运身中法咒“庙”中怪力就只当他不存在。除了能破去此囊的巅顶强者,否则在这破庙之中苏景:天下无敌!   还是那句话,只要进来就好办了。   “初入此间,一天后压身怪力会散去,得半炷香的喘息,那时便可行动自如,行法无碍。”苏景心肠柔善,给九合真人讲这里的规矩,跟着又问他:“可知我的意思么?”   这么无端的问题,九合自然不懂,想摇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得应道:“还请先生指点。”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九合明白自己的处境,改了称呼也改了态度。   “我的意思是,我有整整一天工夫杀你。”苏景笑,盘膝坐在地面,身周煞气氤氲开来,身上那件样式平凡的青色衣衫幻变真形,沉沉黑袍七条赤蟒游弋,隐约可闻龙吟虎啸之声。更袍即为升座,此刻再非籍籍无名的小仙家问话于九合,而是冥王阿骨审断九合生死!   九合真人被怪力压得死死的,无法抬头去看。可苏景身上透出的重重威严与森罗气意九合都能感受得明明白白,心中大吃一惊:“先生……阁下……尊驾……仙、仙尊是阎罗神君的……”   “神君驾前冥王排行十四,神君赐号阿骨。”高高兴兴的少年声音传出,赤发苏晴自苏景身内走出,开口应了九合一声后,苏晴走到走向九合的分身。   九合真人趴下了,他的三个分身也一起趴着。随便选定一人,赤发苏晴摇身化作血云。   小小一片血云蠕动不休,将那尊九合分身笼住!下一刻血云中陡然掀起凄厉惨嚎,透过重重血色,肉眼可见那尊分身一点点枯萎下去……苏晴是离山巅中的真灵气意融合十一世界血云劫数气意凝身转生,他是离山巅也是血云劫。十一世界中的血云劫数又是什么?杀灭劫、吸血劫!   夺尽修者元力之劫。   抽夺元力,这种事情听起来简单无比,可实际里难比登天,修家的元力不是钱财,装在兜里随时可能会被抢走。   修为、真力,是修家花费漫长年头、无数精力一点点炼化积攒下来的。   这情形很像强壮的凡人,年复一年坚持站木桩举石锁练出来了一副好体魄,另一个凡人来了,哪怕将前者皮包骨头全吃掉,也不会变得像前者一样强壮。抽夺元力为己用是重术,即便苏晴自己就是一道血云劫,他以前也无法夺取别人修元,直到苏景入囊修炼八百年后,红发小子才真正炼成了这道邪佞本领。   分身与本尊有太多联系,分身深陷血云劫杀中无力反抗,九合真人剧痛加身,额头上冒出点点冷汗,急忙开口求饶。   既让苏晴出手了,苏景怎会再听九合求饶,不理会,又过片刻王袍上的七条赤蟒突然绽烁血红光芒,再看黑袍上赤蟒仍在但已失去神髓,变回了中规中矩的纹绣,而苏景手中多出了七根长针。   每一件王袍都由阎罗亲手落印,袍子上的怪蟒自有神奇之处,只是苏景以前本领差劲,发挥不出怪蟒之力。   升仙入囊之后苏景本领突飞猛进,那七条怪蟒也随他精进做自己的炼化,到如今七蟒炼得长针之形,各有奇效,苏景自七根长针中取出两根,随手插在了九合头顶。   入肉不深,微刺痛,不会害了九合性命,这两枚蟒针一主判一主刑,前一针扎下,九合只要说上半字谎言苏景立时可知,至于后一针就不用说了,苦刑奇罚、生不如死本就是幽冥中人的拿手好戏。   另外五根蟒针暂时用不到,苏景拿在手中把玩:“听你之前说话,你识得我家神君?”   且不说头顶两根长针,单单“阎罗”这两个字就不是九合敢拿来信口开河的:“小人没有那份福气,不曾见过神君他老人家……可他老人家威名如雷,这天界中谁人不知……小人有眼无珠不识王驾,万乞……”   听说过,没见过。   苏景没了兴致,换过话题:“初升仙,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一样样问太麻烦,你先给我说一说吧。”   其后一炷香的功夫,九合真人的嗓音嘶哑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假话。判针辨真,罚针动刑,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九合真人都在凄厉惨叫,喊哑了自己的嗓子。   九合真人的定力绝不差,可当他感觉身中血脉中流淌的是铁渣、毕生修来的真元都变成了生锈的小刀乱戳五内、不知从何而来的齿锉在仔仔细细地打磨他每一根骨头。头壳膨胀到几欲爆裂、元神仿佛被投入老君的炼丹炉惨惨焚化,他就没办法不惨叫了。   苏景不喜欢这种鬼哭狼嚎的调子,起身去庙外和小蛮阿菩聊了会天,把自己这边的情形告知少女,阿菩听说出去后可能会打架,那笑容直接从心底绽放开来。   待到刑罚过后,苏景返回庙中重新落座,冥王大人不是很高兴,责怪九合:“你要压低些声音,有人在睡觉,莫吵到他们。”   苏景不骗人,他刚回来的时候就凝聚目力看过“大屋”,心猿意马都在沉沉昏睡。   说完、稍作思索,苏景摇头道:“这样也不是办法。”伸出手去将那根主罚蟒针拔了下来。   不罚了?   不罚了。   一动刑九合真人就鬼哭狼嚎,让他再多喊几次说不定真就打扰了心猿意马。不过苏景收回一针,九合真人也全能明白冥王之意:没机会了。九合再没机会说谎了,只要半字为虚苏景直接杀人,一了百了。   九合真人身上不存一根傲骨,本就是个贪生之辈,再不敢随口扯谎,老老实实给出口供。   宇宙浩渺,神庭众多,但根本就没有“接引灵州”这回事。   不妨打个比方:中土凡间古时有种罪恶营生,唤作“人头”。做这路买卖的都是黑道人物,平日里打扮得斯文儒雅、一副无害好心人模样,专在繁华大城城门附近转悠,见有面色彷徨的外乡人就会主动上前搭话,引路、找人、投宿、招工等等借口骗来外乡人信任,引其入虎口。   待被骗者到了“人头贩子”的地盘,洗劫钱财只能算“顺手而为”,被骗女子若有几分姿色会被卖入勾栏、长相普通的就卖与偏乡鳏夫做妻;被“人头”骗了的男子也无可幸免,会被逼迫签下欠条,扣押为奴,若宁死不从就只能死了。   这是最最下作的黑道勾当,自大洪盛世之后,官府严加镇压,“人头”买卖已经销声匿迹。   中土凡间都不见了的罪恶勾当,天界里还有人干,九合灵州做的其实就是“人头”买卖。苏景想了想,新晋仙家和初到繁华地方的偏乡之人也没太多区别。   九合灵州有妙法加持,每隔一甲子法术就会行转一次,直接将灵州接驳入几座凡间世界,只要那时有人飞仙,就会直接来到灵州。这个过程有些像打渔,一网下去有鱼就算赚了,没有鱼的话只能再等六十年后下一网。   灵州的“接引法术”发动时,接驳的凡间世界并无定数,看运气了。后面的事情苏景就晓得了,入灵州,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被域中法术所擒心甘情愿为奴做仆。   新晋仙家的徭役再简单不过:养树。   奴隶以己身修元滋养一棵灵木,日积月累奴隶修元会被怪树一点点抽空,最终变成废人,这是个动辄几千上万年的漫长功夫。仙家的本源真力会变成怪树的灵力,怪树足够茁壮就可开花结果,到头来九合真人就是为了吃这枚果子。   果子大滋补,饱蕴灵力。   至于怪树多久结果一次、一棵树上能接出多少灵果,也不存定数,要看滋养它的仙家够不够多、够不够强。   绕上了一大圈,其实就是为“吸血”,不过这个过程漫长,且“奴隶”的元力最终落入果实中的不到两成,其余真元都被怪树用去生长了,而九合真人吃了灵果也不是说就能将果力尽数收敛身内的,吃一颗果充其量他只能得一半“果力”。   不过时间再怎么漫长,中途损耗的元力再多,九合真人和他一群手下也只能等待和忍耐,毕竟他们没有苏晴那样直接“吸血”的本领。何况,白来的,耐心些又有何妨。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可有宝物进献   说到这里的时候,脸向下趴着的九合真人忽然听到了苏景的笑声。   九合当然明白不是自己惹得阿骨王开心了,听他的笑声只觉毛骨悚然,再不敢多说一字,不料笑到一半苏景忽然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何发笑么?”   苏景凌人时,有他自己的拍子。   九合不敢不问,大着胆子应道:“请问王驾笑、笑从何来?”   “我笑天下好买卖无数,但最最好的莫过你这没本的买卖。不过我数术差劲,这笔账目有些算不清楚了。只我看知道的,今时九合灵州内就有四五百新晋修家,你经营此州无数年头,以前被你结了果子的新仙不计其数了,就算你每人只得半成修为……怎地如此差劲?”   九合真人的本领不差,但是和他的经营不对称。   “启禀王驾……不是小人不中用,”九合真人声音虔诚:“只因王驾神力无双,就算小人本领再大出百倍,王驾面前也不过是一粒可笑尘埃……”   苏景又笑了:“别喊,会死。”说着弹指挥出一道剑羽,剑羽快若金光,闪去、齐腕削断九合右足。   九合吃痛,却不敢大声喊叫,憋在喉咙中的沉闷痛吼听起来异常诡异。苏景的笑声停了下来:“没味的话就别说了,我怎么问你怎么答就是了。”   九合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启禀王驾……小人的买卖……不是买卖。小人做的勾当见不得光啊,被我骗去的仙家,或在道门或在佛家或在各座神庭,无论哪一家,知道我劫去了他们的信徒种果子我都必死无疑……是以这勾当小人做得心惊胆战,我经营九合灵州时间虽长、灵州的接驳法术虽是一甲子就能发动一次,可是以前我都不敢作得太频繁,每隔个三五百年才会抽冷子干上一次。最长一次整整千年未开张……直到最近这六百年,才放开了手脚,王驾在九合州见到的景象,实是从未有过的盛况。不、不是盛况,是狗况。”   情急之下九合找不出“盛况”的同义贬词,干脆说成了“狗况”。   苏景不管他如何措辞,直接追问重点:“为何最近六百年,你敢放开手脚了?”   “一是小人听说仙界诸庭动荡不堪自顾不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无暇再顾及自家的飞仙弟子;二是……小人做的这勾当不止九合一家,咱们也、也算是个行当,六百年前这行的大魁首易主,新魁首贪得无厌,‘份子钱’比着之前直接翻了十倍不止,哪一家敢摇头直接被抽筋剥皮摧毁属地。王驾明鉴啊,六百年前买卖不好做,最近六百年买卖好做了可赚来的果子十之八九都要上供魁首,真正落在小人口中的,其实还不如以前多。”   苏景微扬眉,又笑了:“九合,你真名叫什么?”   九合回答:“小人本名唤作符容。”   “芙蓉?好名字。”苏景笑道:“芙蓉啊,咱俩挺投缘的,我一路修行,遇到的敌人不少,让我憎恨之人一抓一大把,可我从未遇到你这么让我腻歪的,这还真是缘分了。”   我为刀俎,他为鱼肉,苏景犯不着对九合说谎,他说的是实情。修行至今强敌无数,南荒伏图,幽冥司昭、驭界天理、外来墨十五、施萧晓等等等等,甚至险险就杀灭离山的那个邪魔田上,这些敌人都曾惹出过苏景的浓浓憎恨,但也只是憎恨而已,憎他、恨他、了不得再加个恶心他……但无一人如九合真人一般,让苏景打从心眼里腻歪,没法说的腻歪。   邪魔田上,手段狠辣可至少他是真小人;墨巨灵天理,道貌岸然可至少他觉得自己是对的;妩媚僧施萧晓,阴险狡诈可至少他有自己绝不放弃的目标……唯独这个“芙蓉”,腻歪!   其实这也不奇怪,中土人间所有修家都把飞仙当做最最崇高的梦想,但这个九合却抛出来一套“升邪”的说法,无数中土修家皆尽全力追逐的梦就被他嘴巴一开一闭说成“你是鸡”,玷污梦想之人,苏景不腻歪他倒奇怪了。   话说完,苏景再弹指,剑羽又闪过,斩断九合右足。九合真人闷声嘶吼,疼得眼泪都流出来。   苏景收了剑羽,这才问道:“诸庭动荡,为何?你这行当的新魁首又是怎样人物?”   “启、启禀王驾,”疼得哭了的九合真人强撑着回答:“诸多神庭仙堂动荡,这种大事小人没资格知晓,不过不难猜测,当是有了厉害对头,危及到庭堂安危,这才让高高在上的神佛无暇他顾。至于那位新魁首……我只见过他一面,但我法力浅薄,他的样子在我看来一片模糊,真的看不清楚啊,一片模糊。”   苏景笑了笑,暂时不再说话。王驾不出声,九合真人也不敢开口,可等了一会忽又觉得一道剑意自苏景身上流转而出,稳稳盯住了自己的左眼,这是要射出剑羽的前兆。   九合大惊失色,不知自己又怎么得罪了个这个煞星,好端端又要挖自己的眼睛!   但不等九合发问,苏景就再次打出剑羽,“啵”一声轻响过后九合只觉左眼突然变做“五光十色”,旋即剧痛传来,一只眼珠废了。   收回剑羽,苏景说道:“开始的时候咱来不是说好了么,初升仙,很多事情我都不懂,一样一样来问太麻烦,请你给我讲一讲……我不问的时候,你就继续说啊。”   我问,你要答。   我不问,你就接着说。   刚刚苏景就没问,可九合也不说话了,所以苏景取他一只眼珠。多简单的事情,不听阿骨王的话就要受罚的。   九合不恨,只有怕,从未体验过的深深恐惧,端坐自己面前笑语轻松之人,分明是个魔头!喜怒无常、以酷刑为乐、还不许受刑人惨叫的恶毒魔头……   九合急忙开口。   古时升仙会有两种情形。一是修家破道、离开凡间世界之后,会直接进入信仰之地,比如某地高僧成佛,从这边飞出天际后就直接置身西方极乐世界。但这种情形并不多见,只有奇葩异秀,或者本就是神坛中的要紧人物在凡间投胎重修后恢复身份,神坛才会开启接引之术,直接将其引入域内,将来提起来“我是从凡间直接升入神坛的”,算得一份大荣耀;第二种情形对待的就是普通的飞仙者了,离开凡间他们会进入茫茫宇宙,运气好的遇到高人指点可以自己找去神坛,运气差些的就先在宇宙中游荡。不过时间也不会太久,每隔百年神坛中都会派出一位接引仙,施法牵灵犀,召集游荡的新人到指定地方汇聚,然后再领回去。   前一种情形自没什么可说,后种情形,新晋仙家游荡宇宙时若是惹出什么祸事,神坛并不理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神佛之意:资质普通的仙家,在这星河间历练个几十年没坏处。   至于那些不存信仰的飞仙者,没有神坛可以投靠,就只能在这宇宙间流浪了,不过宇宙精彩、奥妙无数,一来不会寂寞,二来若得机缘大可再做精进,自封一方仙尊、自建一座道坛的强者并不少见。   这个时候苏景插口问道:“道家法坛、天魔法坛、山天道坛、还有我阎罗神君的法坛、这几处地方在哪里你可知晓?”   离山为道统,但又在俗家,似道非道,他们飞升会不会去道坛洞天福地苏景也不知道,但总得过去看一看;天魔坛中是真正有朋友的,戚东来、秦吹都是苏景至交,而拜访故人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秦吹是和苏景一伙一起飞升上来的,他老人家当回知道那群“闲杂人等”的下落。山天道坛是阿菩的家,阎罗神君法坛更不必说,苏景身为十四王,必须去拜见神君的。   “启禀王驾……阎罗神君地位高高在上,万仙敬仰,可他也是宇宙中最最超脱的神尊,他老人家所在之处即为神坛……”若在平时,九合真人一定会觉得自己给冥王解释神君之事太可笑,可是现在他哪里还有半分笑意,怕、只有怕,深入骨髓的怕:“阎罗神君……不设法坛。”   闲云野鹤,神龙无踪,所有凡间生灵所有天外仙家都知道阎罗神君的存在,都对这尊大神饱含敬畏,但无人知他身在何处,他不立法坛。   苏景微扬眉,失落同时又生出几分敬意。   “道家法坛势力庞大,可道尊讲求清静无为,法坛在东方,传说里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隐于星辰间,外人不可见,也根本找不到。”   道家诸仙也是超脱“世外”的存在,住在洞天福地中,离开洞天或福地后,他们与人为善亲近随和,但是“回家”后大门一关,根本不见客,别人也休想找到他们。除非有他们赐下的传讯法器,否则莫说见面,就是传个话都难。九合真人这等蟊贼,自是没有联络道坛的办法。   喘息片刻,九合真人继续道:“天魔的实力远远比不得之前两家,可这一脉仙尊大都性情乖张,他们也不和外人来往的……小人只是听说过他们,具体魔坛的所在……小人不知。”   小蛮阿菩谨守苏景嘱托,人在庙外不进门,但早都把耳朵趴在门板上了,里面的说话一句一句她听得清楚,此刻终于忍不住了,插口喊道:“山天大道仙坛何在,赶紧说!”   九合真人额头再次冒出冷汗:“这个……小人孤陋寡闻,从、从未听说过山天大道。”   阿菩只道她家的山天大道驰名宇宙,自家神君远远凌驾在道尊佛祖之上。其实山天大道在仙庭中只是小门小户,这宇宙间神坛无数,九合真人没听说过他们的字号再正常不过。   庙中苏景突然闪身跃起,伸手抵住了门:“你可别进来。”   果然,庙外阿菩已经准备伸脚踹门了,气坏了。幸亏苏景对她够了解,先行拦住。不让阿菩进来倒不是怕九合怎样,那个蟊贼不是苏景对手。但囊中法度古怪,阿菩若进庙两次,说不定也会像苏景一样“坏了规矩”,再走不了。   阿菩怒气冲冲:“这妖人满口谎话,竟敢说不知山天大道!苏景你替我打他。”   九合忙不迭喊冤,他真的没说谎。苏景也晓得他吐露的是实情,可还是将剑羽打出,轻轻巧巧又斩断九合一只手。   “你没说谎,为何还要受罚?”苏景坐回九合面前,这次不再是盘膝端坐,而是双手抱膝轻松自在:“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啊,是个无用之人。西方极乐呢?能去不?”   苏景身负佛家上乘法力,但他在天外佛陀中只有一个小果先有交情,其他人都找不到了,只能去向果先打听。   九合终于被问到了一件自己知道的事情,赶忙应道:“佛家大开方便之门,西天极乐虽远,但地方明白,就摆在那里随时可去,小人洞府中有星盘一座,依其指引便可抵达西天。”   苏景总算听到了个好消息,笑了笑,不说话了。   九合真人这次学乖了,王驾不吱声,他却不能闭口。   他不知道苏景想知道什么,反正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九合灵州以前唤作九福先天,主人名唤九福天尊,九合也和那些新晋仙家一样,运气糟糕才一飞升就直接进入这里,但他心机深沉加之机缘巧合,被九福天尊看重,脱开奴隶身份,先做侍奉灵童,再做护法,最后被灵州主人收入门下作了亲传弟子。   再后来他袭杀九福占据此地,改名为九合灵州。   灵州九地连环、每一甲子可接驳乾坤一次、其中七地有夺元怪树、“嘴短手短”域法等等所有这些法术设计都与九合无关,全都是前人留下来的。   九合如此,他师父九福也是如此,那个死鬼老怪运气更好,来到灵州时正赶上原来主人重伤将死,直接就收了这片地方。   还有九合请过来帮忙开囊的那些神仙朋友,都是道坛不收佛门不要的散仙,占据一块地方自封神尊。虽然都是些贪婪之辈,却也没有做“人头”买卖的,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还谈不到罪大恶极。   “对了,差点忘记了。”这个时候苏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弹弹剑羽再起,又把九合真人的另一只手给斩断了。   至此九合真人四肢齐断,只剩一目。   苏景不喜滥用刑法,但不是说他不会滥刑,做人难,可做鬼谁不会呢。   “之前问过你,初见小蛮仙子可有宝物进献。后来就没再提这个茬……你这人狡猾啊,险险就被你蒙过去了。”苏景笑。明明滥用刑法手段残酷,但每一刀都砍得有名目。   九合哪敢有丁点犹豫,勉强施咒洗去了自己乾坤囊的禁法,所有宝物全部进献绝无私藏。   苏景遣出一尊分身,拿了袋子看也不看直接给门外的小蛮阿菩送了去,阿菩“呀”一声欢呼,坐下来喜滋滋地开始翻布囊看宝物,那份欢喜劲隐隐透出赤目真人的风范。   苏景继续问九合真人:“以前你不知我真正身份,我也不与你计较了。”   九合真人闻言心底一松,正待说些感激言辞,不料苏景话锋一转:“如今你知晓我是阿骨王,可有宝物进献?”   连装宝贝的袋子都送出去了,九合真人哪还有宝,可他哪敢再说个“不”字:“有、有,小人洞府中还有些宝物……”说话时候他的底气明显不足,九合真人不像六两那样做大买卖、不像离山那样开宗立派,他有片地盘但到底还是个散仙,真正要紧的宝贝平时都在囊中随身携带,洞府中是有些法器,不过成色普普通通。   “洞府啊……”苏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三字提醒,九合真人灵光乍现,冥王初飞升、又找不到神君和朋友,如今最缺的是什么?自然是个落脚的地方,九合真人赶忙开口:“小人愿将九合灵州进献王驾,只求……只求王驾饶了小人狗命,我愿为冥王做个守门力士,肝脑涂地以报活命之恩。”   话说完,九合真人张口吐出一枚玉玦,内中记载了九合灵州的重重法术行运道理,且玉玦本身也是“信物”,掌此玦者即为灵州之主。   苏景伸手接过玉玦,抬头望向庙中那片血云:“还没完事?”   苏晴声音从云中传来:“就快成了。”   苏景不催促,一道真识打入手中玉玦,研读内中记载,稍有不解就去问地面上的九合真人,后者知无不言。又过一阵血云散开红发苏晴显身,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景觉得他那一头红发更显血色淋漓。   苏晴没多说什么,直接钻回苏景体内去“消化”了,剩下的两个分身和九合本尊,苏晴现在吃不下了。   苏景拔下了九合头顶的主判蟒针,但事情不算完,他又将另一根蟒针插入九合脊骨。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罗汉提棍   这一针主“候”。   审断已过,罪徒落囚等候大老爷的刑罚判决,普通人等着就等着了,但精修之辈、凶獠恶鬼稍有喘息机会就可能越狱逃亡,所以就有了苏景现在这一针:蟒针刺入,冥王法降,真元散乱无法凝聚,伤势溃烂休想痊愈。   挨上这一针,九合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虽然身在修炼宝地之中却无法行元转气,四肢与左目的伤势别想再长好。能帮他拔出这一针的,茫茫宇宙中只有十五人,阎罗神君与十四位冥王。因针上炼出的是阎罗法度,别家神佛纵然本领远胜苏景,也破不去针上密法。   暂将九合丢在囊中受苦,苏景动法“走入”大屋,去向大拿施礼。   心猿意马正在沉沉昏睡,苏景的礼数他们根本看不到,但苏景行礼也不是为了让人看的。   行礼过后,都不去看九合真人一眼,苏景来到庙外、带上欢欢喜喜的小蛮阿菩遁出破烂囊……   灵州之内九合真人早有安排,众仙参与的阵法行转成形后,几位本州镇地仙就替自家真人出面,恭送诸位仙家离去。此刻真人道场、碧海中央银沙小岛已经安静下来。   忽然,小岛上空气涟漪掀荡,一个接一个人影显现,九个人来到小岛,其中八个人为灵州护地仙,另一人为奴——背生毒瘤满口獠牙、被苏景痛打过的老汉。   八位护地仙显身后,其中一个问道:“可查到逃犯?”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另一个护地仙望向毒瘤老汉:“那个逃犯的具体情形,你再仔细说一说。”   “启禀仙尊,逃犯名唤刘二垮。此人一入村中我就看他心术不正,故此设计试探,果然,刘二垮深藏大力暗藏祸心!”毒瘤老汉立刻开口……   送走仙客后,护地仙各归属地,毒瘤老汉立刻赶去向自家仙尊报上“刘二垮包藏祸心”之事。   鸡掐架这种事护地仙根本不看在眼里,但护地仙动神识一查,发现刘二垮不见了……好端端的突然少了一个,说明九合灵州的法术有了破绽。今天跑了第一个,明天就能跑十个百个,这可就不是小事了。   那位护地仙立刻传讯七位同僚,各自在属地内施法寻人,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刘二垮,八人来到真人道场,准备呈禀此事。只是真人所在海底金宫已经结法封闭,音讯隔绝消息不通。   毒瘤老汉仔仔细细向几位护地仙尊报上刘二垮其人其事,其实他们之间就是追打了一宿,老汉再怎么加油添醋也说不出太多花样,没一会功夫就说完了。之后一位护地仙笑道:“你这老儿倒是有几分机警,做个奴仆有些屈才了。”   毒瘤老汉闻言大喜,急忙大礼相拜:“求请仙尊提拔,栽培之恩木瘤坪愿粉身碎骨以报,必不负仙尊厚望!”   “放心吧,九合真尊赏罚分明,擒杀了那个刘二垮后真人必有赏赐,提拔你做个护法也不是不可能……”说到这里几个护地仙忽然都面露喜色,碧海深处灵元流转,九合金宫禁法撤散。   带上毒瘤老汉,八位护地仙遁身入海,不多时来到九合金宫前,一道灵讯送入其中,求见九合真人。   三息过后宫门大开,真人禁地之内,无人敢施法前行,八位护地仙规规矩矩靠着两脚走路,毒瘤老汉更是诚惶诚恐,弓着身子不敢抬头也不敢四下乱看,目光只放在自己的脚尖上,恭敬谨慎地跟随队尾。   穿过长长回廊,一行人走入大殿,正中大座被一团金红仙芒包裹着,五彩灿烂的光华缓缓氤氲,让人看不清光华中人的模样。护地仙只道是自家真人收敛了囊中灵宝之故,个个面露惊喜,齐声恭喜后对大座中人顶礼膜拜,但才磕头到一半,仙光中忽然传出笑声:“何必多礼,太客气了。”   八位镇地仙与九合真人相处千万年,立时听出声音不对,愕然抬头时前方仙芒散去,座位中人清晰显现,哪里是九合真人!   一人坐,着青袍,眉清目秀年轻男子;一人站,裹狼裘,俏丽火辣漂亮少女。   真人不见,宝座竟被一对年轻人占了,大殿上一群本地仙家全都大吃一惊,驼背老汉猛地瞪大眼睛,脱口惊呼:“是你?”   苏景多聪明的心思,一见毒瘤老汉和护地仙在一起就知他是来“告状”的,没忍住就笑了:“九合真人不在,你有何冤情,跟我说也是一样。”   毒瘤老汉顾不得理会苏景,急忙对身边护地仙道:“启禀仙尊,这妖孽就是刘二垮!”   “老汉,你怎么骂人呢?别再骂了啊。”小蛮阿菩不乐意了,七百年的朋友,一起趴出来的交情可不浅薄。   几个护地仙都懵了,饶是寿数漫长见多识广也想不通事情经过,其中一人沉声叱喝:“何方妖孽,胆敢……”他才说了六个字,小蛮阿菩突然插口道:“怎么还骂啊!”   说话间阿菩双手微晃,取得宝物在手,一双宣花开山斧……差不多磨盘大小的斧头,握在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手中,说不出的古怪也说不出的威风。   苏景以前没见她亮过家伙,乍见她抄起一双大斧头都被吓了一跳。   不过苏景听阿菩说起过白狼地的“规矩”的,护法器、杀人器,收则万事平安亮则不血不归!果然,大斧在手之时即为阿菩爆起一刻,响亮法咒中双斧绽放雷霆重重,阿菩飞身双斧斩下。   本就资质不凡,再加七百年宝囊锤炼,双斧之威仿若神雷。若是一对一,护地仙在阿菩面前绝讨不来好处,不过九合灵州护地八仙从来都是共进退,一见阿菩攻来,八人齐齐向后飞退。   急退之中,八人化形,衣袍敛去四肢不见,即刻化作独眼独角的乌青怪蛟。   蜕人形化恶蛟只是第一变,八只恶蛟继续飞退,撤后中恶蛟彼此纠缠彼此盘结,缠成了个大麻花模样,随即八蛟周身玄光暴涨,再不见纠缠怪蛟、半空里只剩一根乌青蛟头千鳞棍!   八蛟合棍是为第二变,棍仍退、不应战,疾飞里长棍一拧,冥冥里传出嘶哑蛟唱,九合金宫所在的浩瀚汪洋猛然倒卷巨浪,万钧海水轰轰流转,弹指之间,无尽海、所有水皆缠于棍。   九合灵州是九合真人与八位护地仙尊的地盘,在此间与他们斗,就是与世界斗!   三变过,杀劫成,至此再无退让,沧海之棍倒提头、反陡尾,迎向阿菩的紫雷大斧。   阿菩知道敌人法术厉害,但少女性子凶悍,老实巴交修为浅薄的苏景被人骂了,她不帮忙出头谁出头,反正看着朋友挨欺负就不行,阿菩咬紧牙关急催法咒,手中巨斧继续斩下。   可就在紫雷斧与沧海棍交击前一瞬,突然一条乌黑长棍从天而降,抢在阿菩的斧头之前,狠狠迎上沧海一棍!   罗汉提棍,苏景出手!   欢喜法棍早被重炼完整,少了替死换命之效,但棍上其他法力不失。阿菩是帮苏景出头,苏景又岂能看着这个丫头伤在敌人手中。   双棍交击,金宫崩碎,霎时间地动天摇,九合州内连环九地都簌簌发颤摇晃不堪,各地“奴隶”面色仓皇抬头望天……双方斗法浩力轰涌,连天空都要摇摇欲坠!   离开破烂囊以来,苏景第一次真正施展本领。   双棍合,僵持仅在电光火石间,下一刻沧海大棍轰碎而去,无尽海水炸碎开来,乌青蛟头千鳞悲鸣声声急退飞天,苏景执棍微笑慈悲,飞身海心银沙小岛。   八蛟散开,撤去棍形但斗战未歇,八头恶蛟摇头摆尾眨眼化作重重乌云,扶摇升空,转眼间天昏地暗,整座苍穹都告沉黯——挟海一击败退后,八仙又与此地苍穹相融一起,再兴妖法。   天空中突然洒落万盏雷霆,重重霹雳汇聚,仿若银瀑向着苏景席卷杀来。   待到雷暴洒落头顶时候,苏景把手中法棍一提、一落,棍敲大地,“咚”的一声轻响,随后苏景一动不动,口中轻声持咒、就站在原地任凭雷霆轰顶而微笑静谧。欢喜于心,法棍于手,罗汉不动即为金刚不动,金刚不动即为金刚不坏!就凭八仙鼓弄的雷法,还坏不了摩天宝刹的罗汉金身。   五息过后,苏景忽然一声轻笑:“不过如此。”言罢飞身起逆冲雷瀑,直飞九霄之上再提棍,贲烈一击轰于苍穹。   第一棍,他打得沧海爆碎;第二棍,他铸起不坏金身;第三棍,彻彻底底打爆了沉黯苍穹!   天仍在,但沉黯崩碎,一棍破去八仙合天之法。八位护地仙连受重创,再难维持法术,惨叫着自天空跌落,摔回大海中。   苏景还是不追,站在小岛上望向八仙。   八位护地仙个个口中涌血。   金宫已经崩碎了,阿菩还在残骸里发愣,愣愣看着苏景。和她一起发愣的还有个人,毒瘤獠牙的老汉。   忽然,阿菩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毒瘤老汉:“刚才你骂他了?” 第一千零五十章 大光明顶   毒瘤老汉额角冷汗深处,刘二垮他惹不起,但这个手持两只门板大斧的陌生女子又何尝不是煞星,忙不迭飞出海面,离她越远越好。   阿菩不追老头子,收了斧头飞身上岛,站到苏景身边,似笑非笑:“没看出来啊,居然这么大本事。”   自从在幽冥见过三身獠留下的露水仙界,苏景便晓得什么是敬畏之心,从不敢骄傲,摇头应道:“这还没使劲呢。”说完欢喜法棍平端遥遥向着那些护地仙一指,示意:再来?   护地仙不是苏景的对手,不过斗法输了一阵又有何妨,他们还有本钱,八个人心意相通,同时持咒把手一挥,转眼空气中涟漪串串,灵州之内所有“奴隶”均被接引过来。   不止奴隶,还有各地护法与诸多仙童仙婢。   一位护地仙恨声传令:“此人乱我法境,与我生擒此人!”   九合真人不在,护地仙之令就是天条,数百人齐齐望向苏景,皆尽行元运法,同时周身气韵绽放开来……无论本领强弱,这么多升仙之人一起升威,也着实有些气势。小蛮阿菩又把两只大斧子摸在手里了,讶然:“这么多人?”   苏景早知会是这样的情形,不意外自然也就不惊诧,这次干脆连法棍都收起来了,傲立重围之中,笑道:“九合灵州这名字不怎么样,得改了,从今以后此地就唤作大光明顶。”   离山的光明顶自从八祖陨落后就告沉落,苏景花费大把精力可始终未能让它重新飞升,后来此峰毁于田上之战,苏景引为大憾,因大师娘飞升前曾交代过他:回离山去好好修行,炼合光明顶、重升光明顶,没了那颗“太阳”,缥缈星峰转得没体统!   到底还是没能完成大师娘的心愿,此事无可弥补,但在天外重炼一座光明顶至少也是个安慰。   这片地方苏景要了。   护地仙怒极而笑:“小妖狂妄,拿下!”   话音落,群仙再无迟疑,或催动杀法或祭起宝物,四面八方向着小岛上苏景打去!八位护地仙个个泛起冷笑,这个刘二垮本领惊人自不必说,可就算是佛祖也有力气衰竭时候,他们不信苏景再斗过数百飞升者后还有力气再逞凶。可还不等他们面上的笑纹散开,八个护地仙就同时瞳孔猛缩……苏景手上取出一枚玉玦。   灵州之主、执掌全境法度的玉玦。   是身份象征,更是九合灵州所有要紧法术的中枢重器!下一刻,原本灵元巨震大力轰动的天地骤然安宁下来,所有仙家均告收手,个个站在原地,面色错愕……错愕之后便是惊疑,惊疑之后便是震怒!只是这份怒气再非对向苏景,直指几个护地仙!   “手短嘴短”之术是这灵州内的重术,与接驳凡间收拢飞仙、滋养怪树养出灵果等术都与掌境玉玦有灵犀牵连,苏景玉玦在手,只凭一道心念就抹去了“手短嘴短”对群仙的蛊惑。   能飞仙天外的,莫不是心窍机敏之辈,像小蛮阿菩这么笨的实属罕见,而蛊惑不再、记忆仍是清晰保留的,几乎在一瞬间他们就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既知真相,自然晓得苏景不是敌人;既知真相,自然明白护地仙才是仇寇。   八个护地仙也全都惊住了,他们能猜到九合真人的失踪与“刘二垮”有关,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九合不过消失短短一会功夫,竟连看家宝物都被夺走了。   灵州之内,只有九合与八仙是真正的首脑,其他护法、仙童、婢女都是从新晋仙家中提拔上来的,同样被迷惑了心神。   调转矛头,无人再去理会苏景,陷落此境的仙家都将法术气机牵于护地仙,此刻只要有一人带头,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八位仙尊立刻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开口:“诸位仙友听我一言!”   开口之人,之前那个毒瘤老汉,目光里满满怨毒,不止对八位镇地仙尊,也对苏景。   毒瘤老汉藏身人群中,继续说道:“杀了护地妖人又能怎样!那玉玦在谁手中,只消他动动念头,我等又会做回傀儡,不过换个主人而已!”说着,他双手一摊,冷声道:“被你等妖法所擒,是我修行不精无话可说,但哪怕只有这一刻清醒,想让我帮你们狗咬狗,不如直接来杀灭我!”   杀了护地仙,以后又会变成新主人的傀儡,又有谁能甘心,一念及此,众多“奴隶”不止憎恨护地仙,就连现在的刘二垮也恨上了,众仙见识不差,都看得出他手中掌握了“中枢”,也没人相信他会放了众人。   苏景倒是能理解他们的心思,耸了下肩膀:“要不你们走吧,飞天去,逍遥去,离开这灵州,就再不必担心……”   话还没说完,那边的毒瘤老汉忽然又“啊”的一声怪叫:“诸位仙友再听我一言,老朽也是刚刚想到:我与这刘二垮打过交道,深知此人绝非善类,手掌重器、生杀予夺,岂会这么痛快就放我等离开?这等做派,怕是西天佛祖都要自愧不如了……奸邪之徒,大发善心?换言之,他直接发动邪法控制了我等岂不是好,为何要放我们离开?也不外一个道理了:那桩蛊惑人心的法术,破后重立需得时间!”   闻言,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几变……从恍悟到犹豫再到坚决,金乌目力何等精强,他们眼底的贪婪苏景看得清清楚楚。   法术重立需要时间,若是趁着自己不会被蛊惑的这段时间之内,自刘二垮手中抢得玉玦呢?岂不是就得了这座灵州、占了这座九境连环的大好福地,坐拥数百仙奴、尽得九合毕生积攒的宝物。   苏景已经说过放他们离开,但无人走!   没人离开,没人动手,但他们发难的时间仅在眼前,因为他们时间紧迫。   情形接连变化,苏景都有些看不懂了。看不懂的当然不是身边形势,他看不懂的是此地的仙家、看不懂的是面前这群人的本性。   其实不止苏景,绝大多数中土人都不懂,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的。   “真如他所说、傀儡法术重立需要时间?多少时间?”小蛮阿菩密语入耳,大斧上雷光流转,她已开始蓄势准备为苏景争取时间了。   “多少时间也重立不起来了,刚刚我彻底催破了此法。”苏景相应,实话实说,但不是传音入密。   本性使然,加之陆老祖影响,自从踏入修行以来,做事和做人苏景都分得一清二楚,做事大可无所不用其极;做人则一定有所为有所不为。九合灵州的傀儡法术为他不齿,直接动用阳火摧咒之法破去了事,废了这桩邪法。   话是对小蛮阿菩说的,不过在场之人即为飞仙之辈,动用耳力可聆听万里虫鸣,苏景之言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随即众人的表情愈发精彩了,惊讶、不信、喜悦、为难不一而足。   “待会我有件事得问问你。”苏景望向毒瘤老汉,跟着居然一挥手将玉玦扔向了他:“送给你了。”   玉玦翻滚,不等落入毒瘤老汉面前,半途里突然跳出一人将玉玦抢到手中,几乎就在此人抢到玉玦一瞬,忽然听到苏景一声轻笑:“傻逼。”   两字落下,抢玦之人恍然大悟,忙不迭又把玉玦扔了出去。谁拿此玦谁就得先死,真正聪明人都要等到最后再出手。本来还有几个莽撞之辈已经准备出手抢夺,这下子全都领悟过来,谁都不敢先动手了,由得那块玉玦吧嗒一声掉入海中。   玉玦为灵物,入海却不沉,随波荡漾起起伏伏。   下一刻海面上涟漪串串,苏景踏海凌波,轻轻松松走上前将玉玦抄入手中:“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吧,如今这片天地间,以我本领最强,你们先来杀我。杀了我之后,合力去把那八个护地仙杀了。之后再合力,杀了那些护法、仙童。少了我们这些强横的,你们才算真正有了夺玦的机会不是。到时候没准能商量好了,大家和和气气地瓜分了此地宝物,不必生死相见了也说不定。就这么说吧,这片地方是我的了,一草一木一宝一器都是我的,甭管你们后面如何,想打大光明顶的主意,先合力铲除我才行。”   小蛮阿菩忍不住苦笑:“你得多聪明,才给他们想出这样的办法。”   苏景掂量着玉玦返身走回小岛:“我看他们越来越不顺眼了,就想出这个办法了。”   此时又有人开口了,苏景认得,和他一批来到九合灵州的青牛构角,青牛瓮声道:“我走了,刘二垮你保重,多谢你救我。”   说着,青牛脚下腾起五彩霞光,托浮着他向天外飞起。青牛不算贪心,心里也少少有几分正气,昨晚刘二垮被几十个老鸡围攻时候他还曾做劝解。只是正气远不如性命重要,自忖没本事帮到刘二垮,青牛干脆离开,不再参与这场混账戏码。   苏景笑着点点头:“有机会回来做客。”   青牛飞走,其后又有十余人离开,余者皆留在原地,虎视眈眈看着苏景,而苏景回到小岛的时候,身形微微模糊了下,身边多出了几个人。   三尊分身站在苏景身后,金发屠晚与红发苏晴分立苏景左右,其中苏晴睡眼惺忪,仍伸手揉眼睛。   小金乌站在苏景的左肩上,阳三郎不知发了什么癫,缩小身形变成了八寸小人,坐在苏景的右肩上,两只小脚晃啊晃的,手里还有一把瓜子,正嗑着,瓜子皮乱吐。   “瓜子哪来的?”苏景意外。   “飞升前收进兜里的,出来以后一直忘吃了,刚想起来,你要不?”说着,阳三郎也给苏景抓了把瓜子。   小金乌从苏景的左肩跳到了右肩,也从阳三郎手中啄瓜子吃。   大小怪物站在小岛上,无论什么样的神情,眼中都藏了一份似笑非笑的意味,大开杀戒啊,他们都挺喜欢干这件事的。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小光明顶   小蛮阿菩又次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苏景有三座分身,可破烂囊中朝夕相处七百年她从不知苏景还有这样一群古怪元神。   不是苏景故意私藏,只因大小金乌、苏晴屠晚等人都在主尊身内做精进修持,从未主动要出来过,苏景没了显摆的机会再也提不到这个话题。   此刻苏景亮出身边全副班底,摆明了要大战一场,灵州中其他仙家也都蓄势以待,准备厮杀了,不料乱吐瓜子皮的阳三郎嘴快,眨眨眼的功夫就把瓜子全都嗑完了,随后伸了个懒腰:“没什么意思,苏锵锵,我带着小金乌先走了。”   “去哪?”苏景转头问道。   “这片灵州外面的太阳有些意思,我想去看看。”阳三郎应了一句,挥手招呼小金乌,两道元神一飞冲天,竟不理面前的生死战局,说走就走。   阳三郎前脚刚走,赤发苏晴又开始揉眼睛,可怜巴巴望向苏景:“还想睡,成不。”   苏景笑了:“那就回去睡吧。”   苏晴和屠晚是亲生的朋友,红发小子又望向金发小子:“你睡不?”   囊中精修八百年,精神的确有些疲惫了,屠晚点点头:“本来不太困,看你一打哈欠就困了……成不?”后两字他望向了苏景。   苏景对他们实在没什么脾气:“去吧去吧。”   赤、金两个小子身形一转,一化血光一化剑芒钻回苏景洞天内歇着去了。   苏景又想了想,干脆连自己的元神也收了起来,只留三座分身……看似儿戏,可阳三郎、小金乌、金赤二郎显身时候,场中所有仙家都能察觉他们眼中的犀利、身周的杀意,那是让他们不寒而栗的可怕戾气,是他们毕生修行却前所未有的凶悍强敌!此刻“刘二垮”竟主动给这群凶徒放了假。   几个凶徒回去了,众多仙家非但不曾感觉轻松,反倒愈发紧张。   苏景仍是之前模样,稍稍的有些狂、有些懈怠,再就是……轻松。   一群帮手出来又回去,苏景忽又一拍额头,不知想起了什么,似是有些懊恼,摇头道:“骄狂了,骄狂了。”   小蛮阿菩实在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随口问道:“什么骄狂了。”   苏景的神情未变,但目光变了,变得郑重起来:“我师尊在凡间的道场名唤光明顶,我只想着此地为天外,高于凡间,顺理成章就唤作大光明顶,却忘记了做弟子的何时能凌驾师尊之上?此间是我道场,大光明顶这个名字取得骄狂了,还是唤作小光明顶更妥帖。”   说完、稍顿,彻底打定了主意,也分不清苏景是在告诉阿菩还是自言自语:“就叫小光明顶了。”而后苏景举目望向面前众多奴隶:“你们打还是不打?要打就来,不打就走,还是那句话,想走的就能走,我不留难……除了你,我还有件事得问你,你得给我仔细讲讲为何你背后的瘤子生得这么圆。”苏景伸手指了指毒瘤老汉。   就在此刻,天外突然传来一个娇柔声音:“九合真人,本尊驾临,为何还不相迎!”   话有责怪之意,但来人并没真等谁去迎驾,直接自天外落入灵州,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小女娃,此女声音娇柔但面目丑陋可憎,一双吊死鬼才有的眼睛外加满口焦黄獠牙,放到哪座凡间都算恶鬼凶煞。   丑女身后还跟了四个白皮夜叉,一行人入界后见此情形都略略扬眉,显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可他们也仅仅扬了下眉毛而已,全无惊诧之色。   乍见此人显身,已然失势重伤的八位护地仙霍然大喜,八个人急忙叩拜大礼,其中一人道:“启禀白牙娘娘与四位大金刚,灵州内混入妖人,九合真人消失不见,多半已遭不幸,罪魁祸首正是此妖!”说着,他伸手指向了苏景。   另一人又悲声道:“妖人道行精深,老臣竭尽全力仍不时此獠对手,求请娘娘与大金刚慈悲,求请梅大先生做主啊。”   来人苏景不识得,但“梅大先生”的名号他在破烂囊中审问九合真人时候听说过,“人头”行当不久前新晋位的大魁首就唤作梅大先生。不用问了,来的是九合真人的同行、同伙,且还地位不低。   鬼般丑陋的白牙娘娘再扬眉:“九合被他降服了?这般没用啊。”说到这里,她龇出獠牙笑了起来,抬起尸眼望向苏景:“我来此,是因该上供的时候到了,我来为梅大先生收果子。本来这个地方究竟谁做主我管不着,只要按时交纳贡品就没问题。你既掌了九合玦,当是此间的新主人了……但九合真人以前也算对梅大先生有些功劳,你斩杀九合取而代之我坐视不理又有些说不过去……”   白牙娘娘翻着眼睛想了下:“这样吧,税赋再加两成,看你诚心孝敬的份上,九合之事我替梅大先生说一声:就此作罢。此间的麻烦,我也可出手助你扫平,如何?”   “你能替梅大先生做主?”苏景饶有兴趣,很有些动心。   白牙娘娘傲然一笑:“既然梅大先生派我出来,自然是信任的、是放权的,这一点你尽可放心。”   苏景释然,点点头又问:“那你能替梅大先生死么?”   话音落,白牙娘娘与四头白夜叉齐齐色变,苏景却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容里有哪有欢愉之意,只有杀心……满满杀心!   别家凡间苏景不管,只说中土,中土修家毕生苦熬,抓紧一切时间修行,数千年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会让飞仙路断,可即便如此到头来才有几人成功破道飞仙?就是陆八陆九兄弟那等惊才绝艳,都几乎走入绝境,足见登仙之难。   如此难,为何修家还多入过江之卿、前仆后继?就因那两个字:梦想!   梦想!去看一看天外的模样,去攀一攀更雄伟的高山,去见一见真正伟大的先贤!为开拓眼界,为开阔胸怀,为了无拘无束的快乐行游,为了永远没有尽头的瑰丽、盛大景色!那是所有中土修家的梦想。但九合这一行直接摧毁了他们以前所有辛苦付出,在他们明明已经拥抱希望的时候摧毁了他们的梦想……该杀。   不止九合,不止护地仙,更不止刚到的这个丑女白牙娘娘,所有做“人头”的混账和那个魁首梅大先生,苏景必杀无疑,他是天无道、现世报的苏景。   没看见、不知道,那没有办法;赶上了、晓得了,便是他们的报应到了。   其实先虚伪与蛇、假装答应丑女的条件,利用过她们后再狠狠坑一会才小师叔的拍子,可还是那个道理,苏景曾经说过“事无对错但人分善恶”,做人和做事他都是分开两看的,做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宁死不为,宁死不与“人头”一脉为伍,哪怕是假的。   坑他们?太看得起他们了,直接斩杀才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白牙娘娘先是变色,但很快她又大笑起来,用看傻子的目光去看苏景,不过还不等她再说什么,天外忽又传来粗犷凶恶的大笑声音:“铜墙铁壁似的灵州禁制怎地变成了纸糊的!九合,难道你死了么?那可省了老子的手脚,这片地方老子接下了!”怪笑之中一蓬腥风自天外直直吹入灵州,浑黑妖风裹挟着一群妖家仙进入灵州,为首的是个身形千丈的三头怪狮。   这群妖魔鬼怪数不算少,足足两百余人,湿漉漉的人手章鱼、周身血红的三足蜘蛛、满身疤瘌的秃头大熊等等,个个奇形怪状。   苏景打量着这群妖怪,好奇道:“你们又是何方神圣?”   三首妖狮身后跟了个头戴高冠手拿羽扇的黄鼬妖仙,像个军师模样,尖声尖气地笑道:“毫无见识的小子,我家元帅乃是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圣麾下含宝大军!”   苏景吓了一跳,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圣?他见过的大圣无一弱者,一百一十五个加在一起那还了得。   黄鼬妖仙还待再说什么,一旁的护地仙已然喝骂出声:“不知死活的妖孽,数百年间屡屡犯我九合灵州,我家真人慈悲为怀不与你们这群孽畜计较,不想尔等不知感恩反倒愈发猖狂,今日竟敢入我灵州界内,触犯天条,个个不得好死!”九合真人不再,但是“大掌柜”的使者来了,又让护地仙信心十足。   护地仙一骂苏景就明白了,不久前仙童还和他讲过,西面来了一群“蟊贼”觊觎灵州,想来就是这伙子妖仙了。本来灵州有重重法禁,外敌想要攻进来不是那么容易,但是灵州玦易主在先,二垮真人与一群护地仙打了个天崩地裂在后,连番震荡让禁法松动,群妖轻轻松松地冲了进来。   转眼想明白前因后果,苏景还不忘纠正之前护地仙的喝骂之言:“小光明顶。此地已不是九合灵州,莫再忘记了。”   跟着苏景望向“含宝大将”笑道:“此地易主,我的了,我可不能让你抢了。对了,将军可知出门行劫时顶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狮子的一只头望向苏景,满是长鬃的脸上露出惊笑之色,觉得此人两片嘴唇一碰就当了此间主人,脑筋一定不怎么清醒,问道:“是什么?”   “别带钱,万一遇到个狠角色,行劫不成反被劫,那可就糟糕了。”苏景边说边笑,还真有点想念六两大东家了。   妖狮也笑了,但未搭话,眯起一双怪眼打量苏景;另两颗脑袋则紧紧盯住了白牙娘娘和她身后四头白夜叉,明白得很,在“含宝大将”看来,丑女一伙才是真正劲敌,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子不值一提。   奴隶一伙、人头买卖的凶徒一伙、刚来的妖怪土匪一伙、非说灵州是自己的苏景一伙,四路人马多多少少都觉得此刻情势有些混乱,可老天爷还嫌不够乱似的,忽然天空中又传来一个声音:“六翅皇池天晴太子驾到,九合小仙还不迎接!”   其声如雷,震撼苍穹,奴隶中几个修为浅薄者只觉真有雷霆打入耳鼓一般,一时间天旋地转,身体晃了几晃好险没坐到地上。   苏景不晓得六翅皇池是什么地方、天晴太子是何等人物,护地仙闻声却显出忐忑神情,其中一人应声:“仙客到访,九合灵州蓬荜生辉……只是、只是……”   护地仙语气踌躇,来者是九合真人的贵客,本来说的是七天后到,不知为何今天就来了,偏偏还赶上这样一个时候。对方身份崇高势力庞大,万万开罪不起,偏九合真人又不在,这群祖宗来了不知是福是祸。   “下位小仙,何故吞吐,天晴太子在此还不如实讲来!”外面那个声音怒叱,莫说区区一个护地仙,就是九合真人他们也不放在眼里,天晴太子纡尊降贵来这地方,岂容灵州中人再闪烁其词。   苏景嘴唇动动,还不等说话身边的小蛮阿菩就替他皱眉、训斥那个护地仙:“不长记性是吧?小光明顶。”   有人替自己骂了护地仙,苏景就直接仰头回应天外:“九合真人已经被我活剐了,此刻几百人聚在一起正要打架、来夺我小光明顶,你等要想凑热闹不妨下来,要是看热闹就算了,还是回去吧,待会血肉横飞的、不怎么好看。”   天外神将一愣,随即怒叱:“太子驾前言辞无端成何体统!何方妖人还不报上名来!”   苏景想都不想:“你下来!”   这次连脾气暴躁的阿菩都惊了,眼看着苏景把祸越惹越大,树敌越来越多,今次可怎么收场。   收场?苏景没想过这两个字,今次算得群魔乱舞,知恩不报的贪婪奴隶,人头买卖的奸恶之徒,行劫天际的妖魔鬼怪,与邪徒结交的贵客……今天就今天了,来来来,全都来!   坑不了再打是苏景的拍子,但这拍子之上还有剑上修来的锋锐之意、还有大圣玦赋予的狂狷之气、还有神君亲封的凶悍之性、还有离山为他养下的护道之心!   天外神将怒极而笑,但未及开口另一个柔和的笑声又告响起:“有趣之人,下去看看吧。”   年轻男子的声音。   雷霆声音的神将立刻变作恭敬语气:“谨遵太子令。”下一刻空气中忽有馨香飘散,天空里洋洋洒洒下起了花瓣雨。   花不知名,大,片片花瓣都有荷叶大小,白中透出淡淡粉色,谈不到多漂亮但这花瓣看上去让人心中悄然升出一份惬意开心。   花瓣万万千千,其中一片飘飘荡荡落在海面上,就在这片花瓣上,一群寸许高矮的小人儿聚在一起,能有三十余人,一位粉甲将军怀抱小塔,十个红胄护卫身背绣旗,二十名青裙侍女白纱覆面,簇拥着一个光头青年。   阿菩瞪大了眼睛,她跟苏景一样,从未见过天外景色,刚才听天外吼喝还道来的会是一群巨灵神,哪承想跑下来一群“小手指”。其中那位将军算是最最强壮的了,但也绝高不过寸半。   这群人一下来,几位护地仙立刻恭敬相迎,不理会苏景、奴隶、妖匪等人,认真问礼。   寸半将军不忘先前苏景挑衅,抬头张目又瞪向不远处比他大上几百倍的苏景:“我下来了,怎么着?!”   苏景冷哂:“下来就下来吧,你爱怎么着怎么着,问得着我么。”   “启禀粉神君,不必与那妖人计较,他已死到临头!”一位护地仙低声劝解寸半将军,不料将军不领情,用张到下巴错环也未必吞得下一颗黄豆的嘴巴做炸雷之喝:“我自知那小子死到临头,何须你再啰嗦。我又算得什么神君,你给我戴这高帽究竟有何居心!”   护地仙哪想到拍马屁都会挨骂,诺诺不敢应声,满脸尴尬。另个护地仙急忙开口岔开话题,为六翅皇池来人引荐丑女:“启禀太子殿下,启禀诸位仙尊,我家九合真人虽遭不测,但有白牙娘……白牙仙子在此,此间大小事情皆可做主。”   人家来的是个太子,“娘娘”两字不好再提。白牙娘娘微笑行礼:“太子殿下此行贵干,吩咐在下一声即可,力所能及绝不敢辞。”   莫说白牙娘娘和护地仙,就是九合真人也不晓得六翅皇池之人来做什么,三年前九合忽然收到来自六翅皇池的灵讯,说是有事找他相谈,让他在家里等着,具体何事要等见面才知。   一寸高的光头太子爷不置可否,伸手摩挲着光头微笑不语,并未回应白牙娘娘,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到得此刻,那数百“奴隶”如何不知今日之事已经不是自己参与得起的了,可现在谁还能走。刚刚苏景明明给过机会让他们离开,奈何贪心不足,再后悔早都晚了。   三头狮子含宝大将那边暂时按兵不动,也不和不知来路的劳什子太子打招呼,维持住阵势静观其变。   聊天的聊天、后悔的后悔、看风头的看风头,苏景并不理会,他正忙:坐在地上开始脱靴子。小蛮阿菩满面无奈,苦笑道:“你又在做什么?”   “六翅皇池这伙子人不好对付,不脱鞋怕是打不过了……”苏景的话还没说完,不料又一个清淡声音自天外传来:“东陵道下,哪个弟子在此?”   照样没听说过的名头,苏景都不好奇了。   奴隶中那个毒瘤老汉闻言,目中陡然狂喜绽放,咕咚一声就趴跪在地,放声大喊:“新晋飞升、后学晚辈木瘤坪在此,拜见道中前辈,拜见道中仙尊!”   天外声音冷哼:“既然飞升,为何不赴道坛,留在此地厮混什么。”   “启禀仙尊,木瘤坪苦啊!”明明眼中喜色浓浓,毒瘤老汉的声音却悲苦无限:“晚辈才告飞升,就莫名其妙地来到这片地方,被此间主人迷惑心智扣押为奴,足足千年之久。”   九合灵州有禁法,隔绝内中奴隶气意;且奴隶被“手短嘴短”降服后,真修气意也会被封印身内,路过仙家察觉不到自家弟子被扣押在此;但灵州变成了小光明顶,外面禁法松动,内中新晋仙家清明,若有同道仙长经过附近就能够察觉他们的气意。   苏景以己度人,若自己知道有离山弟子被困某处,直接就要杀进去兴师问罪了,可外面的东陵道仙并未进来,只是“嗯?”了一声。   毒瘤老汉却不觉意外,又高声道:“此地主人已死,晚辈才有幸为前辈探知所在……”   这次话未说完,空中一道青色长锦斜斜铺展下来,自苍穹直至地面,仿佛宽宏大道。一行十余人行走于青锦天路,缓缓入界来。   这些人都是宽袍大袖的打扮,样子大都端庄,尤其为首的矍铄老者,手执乌木拐、鹤发童颜五官端正,透出三分逍遥与七分正气,真正老神仙的模样……不过得知自家弟子被困不马上下来、听说此地主人已死立刻大摇大摆入境,就算再如何道骨仙风又能是怎样的货色。   苏景自居主人,见又有客到含笑招呼:“我是小光明顶主人,上门是客,不妨喝杯清茶,不过这位木瘤坪你们带不走。”   想都不用想,苏景又把东陵道诸仙推到敌人那边了,阿菩再也忍不住了,传音入密:“苏景,我陪你拼命不在话下,但你得给我交给实底,你的倚仗到底是什么?”   苏景密语相应:“我跑得快。”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长公主,黄霸天   苏景和阿菩密语的时候,毒瘤老者快步抢上前去,跪拜青锦大路尽头,砰砰磕头行礼恭迎本道仙尊,口中喊道:“仙长莫听那小妖胡说八道,此境本名九合灵州,主人名唤九合真人,那妖人已死,刘二垮这小妖自立为王,根本就是他自封的。”   东陵道来人听苏景说自己是此间主人的时候本来微微皱眉,又在听毒瘤老汉的喊声后,为首仙长的眉头舒展开来。   可惜,才告舒展的眉心,下一刻又复皱起:东陵仙家已经看明白了眼前局面……为首仙长的目光,遥遥盯住了六翅皇池那群小人。   一寸高的天晴太子也眯了下眼睛,旋即面露笑容:“一别三千年,齐环仙翁风采更盛当年。”   “三千年”不知是什么往事,东陵道一行仙家之首、被天晴太子称作齐环仙翁的老头子眼中凶光乍现,可很快他也笑了起来:“三千年不算短暂,昔日黄口小儿如今已穿得蟒袍在身。你父王还好?这三千年里,我对这位老友想念得紧。”   天晴太子应道:“有劳仙翁挂怀,父王身体安康精神健旺,好得很。他老人家对您也甚是惦念,奈何政务操劳始终没能抽身再去探望仙翁,特意画了一幅仙翁骸冢图,时常会拿出来看一看,以慰思友之心。人有祸福而画常在,真有一天您老身死道消,父王还可观画而笑。”   东陵齐环仙翁目光畅慰:“这可算得心有灵犀了,这三千年里老朽走遍八方、费劲思量,终为故友寻得一处好归处,棺椁石碑皆已备齐,只差主人家住进去了。”   说到此两人相视大笑,若非亲耳所闻,只看他们面上欢愉,谁能想到的他们口中的恶毒言辞。   一旁跪拜相迎的毒瘤老汉木瘤坪满眼怨毒望向天晴太子等人,心中却是大喜踊跃,他一飞升就被囚禁于此,全不知天外势力分布,之前见六翅皇池来人高高在上晓得他们是不得了的人物,此刻见到自家前辈居然与对方有着深仇大恨……能够互相结仇,自是实力伯仲。自己所在东陵道也是了不起的大势力,木瘤坪满心欢喜。   这时候一阵咳嗽声音打断了天晴太子与齐环仙翁的大笑,咳嗽之人——小光明顶主人刘二垮身边、天狼仙小蛮阿菩。   见所有人望向自己,阿菩收起咳嗽:“我刚上来不久,还有好多事情不明白,眼前尤其糊涂了……东陵道诸位仙家修为不凡,这片灵州应该不在你们眼中。”   无需东陵仙人回答,一寸高的光头太子接口应道:“宇宙间,九合灵……小光明顶这样的飘零小州不计其数,多为散仙盘踞,这样的地方,自然难入东陵道廷齐环仙翁的法眼。”   阿菩点头,再问:“齐环仙翁眼中不值一提的地方,得知自家晚辈被困于此,为何还要有所顾虑,不肯直接下来……”   不等阿菩说完,太子已然明白了她的迷惑,笑道:“这位仙子想错了,齐环仙翁才不会把这片地方放在心上,之前没有立刻下来自非顾虑什么,他老人家是觉得:不值得啊。打进来会浪费法力不算,多多少少也会耽误些时间,被困住的不过是个不知名、没实力、刚飞仙的小卒子,救走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既然如此又何必救。再说,万一这处散仙背后还有什么好友、亲人渊源的大势力,可就更赔了。”   “但得知此间主人已死,事情不一样了,再怎么看不上眼的地方,到底也是一方散仙经营了千万年的灵境,总得有些家底吧……可惜啊,蠢狗误主,齐环仙翁可不曾想到,这里的情形比着有主人还要更不堪些。”光头太子看来是个爱说话之人,把事情给阿菩讲了一遍。   阿菩听懂了,但也更迷惘了些:“这样的东陵道……如何结坛立廷,门中长辈不爱护弟子,门下弟子又如何信服前辈,早就该散垮了。”   散垮不了。   一是淫威慑服,看凡间,多少君王荒淫无道残忍好杀,不照样坐着万里江山子孙绵延;二是“因人而异”,齐环仙翁对待廷下那些出色晚辈、强大同僚自不是对木瘤坪这样的态度,笼络有之、怀柔有之……   “我道弟子在此受苦千年,本座总要讨回个公道。”齐环仙翁开口了,不理天晴太子之前言说,径自道:“不过匪首九合已死,人是追究不到了,只能拿这片地方来抵了。”   话音落,妖怪含宝大将三头齐笑,另一边的白牙娘娘则面笼寒霜。   苏景早都把靴子脱下来了,光脚站在地上,靴子拎在手中,赶在含宝与白牙出声前抢先说道:“成了,大伙聊得差不多了,我说几句话。先说九合真人,我把他当做仇敌,那仇敌的属下、朋友、祖宗、娘娘统统是我仇敌。”说着苏景用手中靴子指了指护地仙和白牙娘娘等人。   “至于仇敌的贵客,我也是不怎么喜欢的。”苏景又指了指六翅皇池一伙,不过天晴太子刚刚为阿菩解惑,就算他是为了讥讽东陵道,多多少少也有一份人情在,苏景客气了些,没用靴子改用手指遥点。   “说过了仇敌的朋友客人,再说仇敌,仇敌的仇敌。”苏景的靴子指向了三首妖狮和东陵齐环:“一拨明火执仗,一拨道貌岸然,都来讨我小光明顶的便宜,一为匪一为贼,以我执律规矩,都是要往死里打的。最后再说此间奴仆……罪大恶极莫过恩将仇报,不过你们也都是些可怜人,打是一定要打的,要不要打死我还没想好,打着看吧。”   连阿菩都看出来场中几方互相看不顺眼,二垮真人仍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拉仇人。   苏景背后元吉天都火翼撑开了:“话说完了,你们也别聊了,来打吧,快快快。”他本来一只手拎着两只鞋,说到这里把靴子分开了,一手一只。   “慢。”天晴太子忽然挥手:“我本不知九合真人做的勾当,来此是为向他求一样东西……或者说做一笔买卖,并无其他意思。谁是此间主人我无所谓的,只要买卖做得我就离开,所以这一架我不打,我跟你也打不着。”   “又何必做买卖,直接抢走你要的东西不就是了。你们有这个本事。”苏景微笑反问。   “我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抢劫打杀的。你们打,我看着,最后定出主人是谁,我再和主人家说话就是了。”太子又去摩挲自己的光头,笑道:“再就是我还有一问……你这是打算抡鞋吗?”   苏景一手一只靴子,摆出的斗战之姿的确是要抡鞋的样子。   “嗯。”苏景居然真的点头。   “抡得赢么?”光头太子似是对苏景饶有兴趣,问题不断。   苏景不置可否:“抡过就知道了。”   光头太子呵呵笑:“我真想看你怎么抡鞋斗法……”说到此话锋突转:“可惜,这次看不到了。姑姑说你在袋子里才修行了八百年,必定本领差劲,一动手怕是立刻会被打成渣子,那时想救你都来不及,你还是把鞋穿上吧,这一架她替你打了。从今以后小光明顶与六翅皇池永结盟邦,凡有敢冒犯小光明顶者,六翅皇池必杀无赦。”   苏景面色一变,对方竟知自己在破烂囊中八百年精修事情,还不等他问一声“你姑姑是谁”,光头太子身后一个遮了面目的青衣婢女伸手揭去面纱。面纱揭去了,身上侍女罗裙随之化作富贵霓裳,跟着身形一晃自寸许小人儿变作常人高矮。   超凡脱俗、不存丝毫烟火气息、从皮骨到心神都清冽到纤尘不染的妙龄女子。仙子虽美却全无生气,显得目空一切、显得高高在上。可是下一刻她忽然笑了,一笑之间那张精致俏面上生机跃然,满满俏皮:“刘二垮!”   苏景微一愣,认出对方,惊讶:“李大顺?”   换做长公主装束的李大顺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儿:“怎么样,我告诉你的那片地方是不是趴着最舒服的?”   苏景失笑:“不错,破庙让我趴遍了,到底还是你给我画出的地方好。”   “那是。”李大顺得意洋洋:“时至今日,不妨实话说与你听,我真名唤作黄霸天!”   这名字比着“李大顺”还要假,苏景点头:“二垮也是我的化名,真名龙九霄。”   两人都笑,自己拆穿假名再换个假名,开个玩笑而已,却真觉开心!笑过之后苏景对“大顺仙子”道:“是我要占这片地方,仙子无需替我出手。”   李大顺一笑摇头:“婆娑世界之人不重情却不寡情,飞升到六翅皇池也是一样。八百年前你主动替换我出来,我自认欠你一个人情。你托付我送信、我点头答应却未能做到,又欠下你一份信义,不想今天能与你重遇,非得还你人情不可了。”   “未能做到?天魔坛出事了?”苏景暂时顾不得其他,问道。当年他从囊中将“李大顺”替换出来的时候,曾托她将一方玉简送去天魔坛。   天魔坛中有秦吹、有骚人,苏景关心他们,自然关心天魔坛的安危。   李大顺摇头:“我也不晓得具体何事,但是天魔法坛移转别处,已经不在原来地方,他们去了哪里我找不到。”说着,她指了指苏景手中靴子:“快穿上吧。”   话音落,李大顺突然素手晃晃,一根长绫凌空而现随风延展,向着东陵道仙家攻去;大顺仙子贵为长公主,她一动,随行护卫的粉将军立刻动法,怀中小塔翻飞半空,轰然化作赤焰洪炉向着白牙娘娘一伙打下;十位绣旗精兵同时将背后旗子拿在手中奋力一挥,霎时罡风如练,卷入本州奴隶阵中;光头太子是侄儿,姑姑动法他岂能闲着,扬手一拍光头,“哈”的大笑声里,自口中喷出一蓬火星仿佛的怪花,花朵出口即疯长,顷刻遮天蔽日,呼啸翻飞攻向三头狮子一伙。   一家攻四家,莫看六翅皇池来人都是一寸钉,斗战时的凶横比着苏景也毫不逊色!   遇袭四阵中,除了奴隶慌乱之外,东陵齐环、白牙娘娘、含宝大将等妖仙皆尽大怒,几乎是同时喝骂:“找死!”,叱喝声中齐齐举法迎战。   小蛮阿菩一如既往,嗷嗷怪叫着一纵飞天挥舞巨斧助战朋友,可她这边连环三道天雷斧轰过,本领远胜于她的苏景居然还未出手。   阿菩转头去找苏景,结果发现他正穿鞋。不止鞋子穿回去了、连身边三座分身都收了起来,这是摆明不打了。阿菩瞪眼睛:“为何不帮忙?”   不打是因为不用打了,李大顺一出手苏景晓得六翅皇池赢定了,板上钉钉、全无悬念地赢定了。   既然必胜无疑,既然李大顺觉得欠了人情要还,苏景就认下了这份还回来的情分。这算不得成人之美,却是朋友间的相处之道。   长公主四面树敌,其中最强一伙莫过东陵仙家。   身后势力以论,六翅皇池与东陵道廷不相上下;个人本领相比,齐环仙翁和皇池之君也在伯仲之间,最近两千年里皇池的天晴太子渐渐闯出了名头,隐有青出于蓝之势,可毕竟他还年轻,齐环不觉这小儿能胜过自己,由此他以为,今日这片灵境中,他们东陵道才是真正主事之人。   至于六翅皇池的长公主……以前从未听说有过这样一号人物,什么李大顺黄霸天的,齐环仙翁只当她是个笑话,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个女子的本领远胜、远远远远远胜过皇池之君!他们东陵道这群人的本领,在大顺仙子眼中才真正是个笑话!   六翅皇池君王,在凡间时与“大顺仙子”为同胞兄妹,做哥哥的飞仙在前,再过二十甲子妹妹破道结果被破烂囊收去,李大顺在囊中趴了究竟几千几万年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她出囊去到本修仙坛六翅皇池的时候,早她千余年飞升的兄长已经从皇池一小卒一步步拼到君王极位、且已证位五千年。   从微不足道一小仙熬成一方仙庭之主需要多长时间?李大顺囊中修行时间还要再长四千年。   从回归之日,长公主就成了六翅皇池第一强者,不过六翅皇池并未声张此事,外人不晓得而已。这次大顺仙子是跟着侄儿出来玩的,不欲显露身份就扮成侍女,不承想大顺姐姐遇到了她二垮兄弟。   眼看着刘二垮把一个又一个强敌揽上身,李大顺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到得最后总不能看着他把自己这颗鸡蛋往一堆石头上去碰,故此出手……且出手无情,她的手中长绫,东陵诸仙眼中天穹!   不见什么水淹火烧天雷冰雨,只是那片洁白绫罗密密实实遮住一方,将东陵诸仙围困其中,人在绫罗结内,周身仙元躁动如沸,骨头摩擦剧痛,五内也仿佛在渐渐腐烂……长绫内杀劫不可见,却是明明白白的痛苦、蚀魂腐骨之疼!齐环仙翁带着一群同伴左突右冲始终破不出白绫法域,到得后来齐环再顾不得手下,接连施展密法想要独自逃遁,可又哪里走得脱。   燃香功夫过去,齐环仙翁还在苦苦挣扎,但他不晓得,大顺仙子已经收手了。   万丈白绫已经变回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帕子,就摆在仙子手上……齐环仙翁已经被收入帕中,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齐环仙翁被炼化只是时间问题了。   时间很短,五息过后,雪白的帕子上忽然爆开一朵小小血花,齐环惨死。   四方敌人中实力最强的东陵道都不堪一击,余者就更不值一提。白牙娘娘在“人头行当”中地位不低,却远非寸半的粉将军对手。打不过,加上四头白夜叉和一群护地仙仍远远打不过,一个一个被寸半将军抓住投入烈焰洪炉,眨眨眼睛的功夫便被烧成一缕青烟;   粉将军法力高深,但比起他们的天晴太子还差了老大一截,三头狮子一伙的实力比起白牙娘娘则是半斤八两,打起来不存悬念了,不过天晴太子的杀心不重,只把群妖打伤打倒就算了,并未真下死手。   灵州中的那些“老鸡”本就是老弱残兵,心又不齐,人数虽多但被十位太子护卫一冲就散了大半,相斗才片刻就纷纷跪地讨饶,不敢再打了。   小蛮阿菩看得直眨眼睛,本以为今日自己凶多吉少了,不料人家六翅皇池一出手轻轻松松镇压全场,一时间有些发愣。苏景伸手一拍她的肩膀,笑道:“想什么呢?”   阿菩的语气飘飘:“不知我家山天大道比起六翅皇池来怎么样……”   不过是小女孩的唏嘘感慨,不远处的光头太子却应道:“山天大道声名不显,但法术颇有独到之处,惹到他们可没什么好下场,姑娘是山天道下弟子?”   阿菩霍然大喜,忙不迭点头:“你可知……太子殿下可知山天道坛所在?”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买太阳,六瞳仙   “本来是不晓得的,”提起山天大道,太子爷笑了起来,发自内心地欢愉惬意:“但六百年前我在外游玩,巧遇一位仙子……”   长公主李大顺接口笑道:“一见如故,再见钟情,三见便要谈婚论嫁了,那位仙子就是山天大道中人,如今两家联姻在即,这宇宙说它大就大得无边,说它小就小得拥挤不堪,出门随便撞上了个人,抬头一看,不是仇人就是亲戚啊!回头丫头跟着我们走吧,我亲自送你去山天道坛。”   之后长公主又望向苏景:“你媳妇?”   在中土世界,男孩子见了漂亮丫头总会去欺负欺负、偶尔轻薄口舌,并非心存恶意,也未必就真存了男女之情,不过天性使然对异性会有的亲近之心罢了;白狼世界也是如此,但男女逆转,那地方的女子会主动去欺负男子,所以阿菩天天喊着都给苏景生孩子,其实就是她在欺负人。   私下时候阿菩怎么耍贱撒欢都无妨,当外人面前阿菩可不会再胡说八道,不等苏景回答她就急忙摇头:“只是患难朋友,别无其他。”   苏景补充了句:“好朋友。”   方才苏景把所有强大敌人都惹了,阿菩又急又恨却没半点逃走的意思,这样的伙伴若还算不得好朋友,宇宙间就再无好友一说了。   大顺仙子转开话题,问苏景:“我若不出手,今天事情你究竟打算怎样收场?不会真要打吧?”   苏景实话实说:“鞋都脱了,自是真打。”   “打得过么?”   苏景笑:“其实我挺能打的。”   白牙伏诛,东陵尽灭,奴隶聚拢一处噤若寒蝉,妖狮一伙被天晴太子的一根捆仙绳绑成了长长一串,天晴太子也化作常人大小,将手中绳头递给苏景:“如何处置你说了算,我不杀他们,一是喜事在即,不愿手上染血;但更要紧的是不久前我刚听说过‘智慧天’之名,妖精地方,据说颇有几分实力,怕是不怕的,可也不愿结这个死仇。”   天晴太子坦言,何尝不是对苏景的善意劝告。   苏景点点头,恩将仇报之奴、明火执仗之匪如何处置都是后话,苏景不急,不过他还是抽空向着毒瘤老汉木瘤坪送去一个笑容,再明白不过的眼色:我不急,你也别着急。   清清澈澈的笑容,毒瘤老汉却仿佛被马蜂蛰到一般,猛地打了冷颤。   苏景转回头,直接问天晴太子:“太子说要向九合讨一件东西,究竟何物?只要是这里的东西你尽管拿去。”   天晴太子没直说,反问:“九合已死,他的法器宝物这些东西,当是落在你手中了?”   阿菩取出缴自九合的乾坤囊,笑道:“灵州的地玦在苏景手中,其他宝物都在我这里。”   苏景则应道:“九合真人也没死,被我囚禁了。”   天晴太子面色微喜,能让他亲自来向九合讨要的东西,自是非凡宝物,他怕九合私藏至死不提,苏景未能得到此物,那就再也无从寻找了,得知人还没死,万一找不到东西仍可逼问口供。旁边的阿菩先将袋子打开,跟着递给了天晴太子:“东西都在这里,要什么你自己找。”   袋子已经是阿菩的了,天晴懂得规矩,并不伸手去接:“请阿菩姑娘帮忙看一看,囊中有没有一根金红翎羽:翎骨赤红如火、毛羽金灿仿佛阳光颜色。”   阿菩低头去翻囊,苏景则听出了些意思:“太子要找的是金乌翎羽?”   天晴太子喜色更甚:“九合妖人对你说过此物?”   苏景知道对方误会了,摇头道:“九合从未提过,且他应该没有这东西。”   本命真修即为金乌阳火,苏景对本脉珍宝的感应,比着对墨色的察觉更强,若九合真有一枚金乌翎羽,不管他是吞入腹中还是藏进囊里,苏景一定会有所察觉。   果然,小蛮阿菩也说道:“没见有翎羽宝物,我再找一遍。”   苏景又问:“太子寻金乌翎毛做什么?”   此事不算什么机密,不过说起来稍显麻烦,太子心中措辞片刻才告开口:“先说这片灵州,这等小世界在宇宙间不计其数,没太多稀奇,不过此处和别处比起来稍稍有些不同。你到这里的时间不长,或许还未能察觉。”   “不同之处是什么?”阿菩接口,直接把口袋倒翻,九合真人毕生珍藏都掉落在地,琳琅满目奇珍无数,独独不见金乌翎羽。   “昼夜。”天晴太子应道。   苏景神情纳闷:“昼夜异常?此间昼夜分明,没问题啊。”他修得骄阳巡天之法,小乾坤内有太阳升落、分昼夜且划四季,而九合灵州的昼夜变化,和他的小乾坤丝毫不差,根本不见异常,再再正常不过。   天晴应道:“就是因为没问题、因为太正常,所以就不正常了……哈,你别眨眼,我看懂你想说啥:你才不正常!”光头太子笑着虚点阿菩的眼睛。   长公主李大顺接口,继续解释:“先有了太阳,才衍生出凡人乾坤,是以每座凡间世界都有太阳照耀。但天外灵州不同,它们可没有专门的太阳为其分昼夜、化四季,绝大部分灵州都是坐地散仙以法生光,或者干脆就是黑漆漆的一团。”   阿菩听得有趣:“灵州没有太阳照耀?那仙界呢?整座仙界本来漆黑无光?”   “也不全是,神鸦可铸日,可以请神鸦帮忙为道坛所在地方专门铸就一轮骄阳。不过普通散仙没这个面子,只有上得规模、真正神佛主持的法域神州才会有真正太阳,请金乌出手的价钱可不便宜。”光头太子又开始摩挲光头,笑容略显尴尬:“不瞒你们,六翅皇池的地位比着散仙灵州要高得多了,但也请不起神鸦铸日。只好退而求其次,请来一尊骄阳法像投映于皇池,看上去是有太阳的,可实际里只是一轮太阳真影。”   苏景抬头,望向天空骄阳,再真实不过也再正常不过的太阳。   “其实到了仙家层次,有没有太阳也是无所谓的,不存光热也照样修行、照样长生,太阳只能算是个点缀了。这片地方比着其他灵州多出一枚小小骄阳,是有些特别,但也不见得就更珍贵。”天晴太子把话题拉了回来:“请神鸦铸日须得有地位且出得起大价钱,但凡事都有例外时候,金乌一族恩怨分明,恩必偿仇必报,若有机会帮过金乌,再请他们来铸日,自然就谈不到地位或者报酬了。九合真人身份普通,应该是他曾经帮过金乌什么,对方还了他一轮骄阳,算是补偿了。”   “金乌专门为别人铸就红日后,都会留下一道翎羽,内中赋存真法,以此翎羽可以指挥骄阳……”天晴太子说到这里,苏景哪还能不明白,六翅皇池之人要找九合真人做买卖,说穿了就是:买太阳。   见苏景面露恍悟,天晴太子不再多做解释,换了话题:“你放心,六翅皇池中人从不会亏待朋友,我自己觉得带来的酬金还算丰厚。”说着,他伸手入袖。苏景摆了摆手:“酬金这件事不必再提,太阳你带走全无问题,我再重新炼化一枚也就是了……”   纯粹顺口之言,苏景修阳火、飞仙时已得炽烈天骄身份,第一他真有资格炼化骄阳,二来他以后一段时间的修行本就是祭炼红日。可这句话在李大顺、天晴、阿菩等人听来无异疯话妄言,个个眼神怪异望着苏景。   苏景眨眨眼睛,没解释,继续道:“不过,这片灵州之内确实不存金乌翎羽的,若有我必能感知。”   天晴太子皱起了眉头,倒不是怀疑苏景私藏。太子踌躇的是没有那枚金乌翎,就没办法把那枚太阳弄走,只能望天兴叹。   苏景又问道:“太子要太阳做什么?”这次暂时忍住没直接说“我给你们炼一个吧”,免得又被人家当怪物,但若对方真有所需苏景肯定出力,在哪里炼日不是修行,他无所谓的。   “不是我要,我是来帮弟弟讨要的,他要做件事,非得有一枚太阳不可……”天晴太子不是等闲人物,说到此已然释怀,笑道:“没有就算了,不妨事,就算真有骄阳在手,他也没机会赢的,罢了,罢了。”   “二太子要做什么,非得有太阳才行?”只要是女人,总逃不开好奇天性,无论仙凡,小蛮阿菩兴致昂昂。   有喜欢听的女人,就一定会有喜欢说的女人,李大顺兴高采烈的,开口:“我从头给你讲,差不多四百年前吧,蒸莲娘娘巡游东方,这位蒸莲莲娘娘可是真正圣尊,不是白牙妖女之流能够比拟的。巡游时候,娘娘偶遇一位才飞升上来不久的六瞳仙子,六瞳仙子俏丽无双……”   小蛮阿菩乐不可支:“六只眼睛的女子,无双是无双了,可俏丽二字从何谈起。”   李大顺素手摇晃:“是六瞳,不是六目。双眸之人但目中三瞳相环,你想一想,那样的目光望过来,会是何等迷离醉人。”   “这位仙子何处升仙、名唤什么?”苏景插口问道。   “据说来自一处名唤‘中土’的凡间世……你怎么了?”李大顺只顾聊天,此刻才发现苏景的面色已变、大不对头。   苏景摇摇头:“我无妨,你请继续说。”   “小仙子来自中土世界,名唤笑语……你真没事?”李大顺神情关切。   苏景的眼睛亮极了:“继续讲,多谢。”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够么   “蒸莲娘娘初见六瞳仙子,只觉这孩子漂亮、讨得自己一份眼缘;可当时阴错阳差、小仙子误会了娘娘的一番好意,把她们当成了敌人,大家稀里糊涂地斗了一场。仙子的本领在娘娘和手下铁卫眼中不值一提,但她的心思百出、花招无数,硬是把娘娘的随行护卫打了个焦头烂额……你怎么笑得这么傻乎乎?”最后一句,李大顺指着刘二垮的笑容。   苏景都烦她了:“你别总问我怎样,快快说。”   长公主也不生气,“哦”了一声继续讲:“可就因为小仙子的诡计多端,娘娘反倒是更喜爱她了,从‘合眼缘’变成了‘称心意’,相斗一场误会澄清,小仙子晓得对方不存恶意诚心道歉,蒸莲娘娘也不去追究说什么,大家就此结缘。后来娘娘与小仙子多有往来,愈发熟络也越发亲密,有几次小仙子遭遇强敌时候,都是蒸莲娘娘及时出手搭救。最最凶险的一次,小仙子被困五幸林,蒸莲娘娘闻讯即刻发兵五幸林,直接灭了那座仙坛。”   “娘娘是真心喜爱小仙子,小仙子也感激娘娘厚恩,有来有往交往更加亲密了,两百年后小仙子拜认蒸莲娘娘做了义母。再之后的事情外人不太了解,没太多可说的,直到十五年前……”李大顺不傻,眼见苏景听讲时候,随着“小仙子”的经历表情变化不断,当然能猜到两人以前关系深厚,是以说道这里的时候大顺仙子放慢了语速、同时也加重了语气:“直到十五年前,蒸莲娘娘传书六百庭坛:搭红楼、为女招亲。”   果然,苏景的面色一沉,声音很轻却决绝:“不可能。”   李大顺犹豫了下,暂未解释,借着向下讲道:“蒸莲娘娘为玲珑坛泰斗上仙,玲珑法坛无论实力、地位还是传承渊源,都远胜我们六翅皇池,娘娘无徒无后就只有小仙子这一位义女,若能抢到这门亲事,不仅娶得美人归,还能与玲珑坛、蒸莲娘娘这等大势力上位仙结做亲家,对自家仙坛的好处不言而喻。是以消息一出,诸多仙坛跃跃欲试,我家也不例外,我家兄长之意,是让二太子去试一试,就算败了也没损失,全当一场历练就是了。”   “招亲日距今还有两年,到时候具体会有什么规矩现在还不知晓,想来跳不出‘讲法斗法’的圈子去,翻不出什么新花样的。只是再之前还有个条件:各廷坛仙家想要参与这场招亲,非得身具‘金乌之威’不可。”   “金乌之威算是入选资格,可具体怎样才算身具此威,玲珑坛那边没有明示,大家就各想各的办法了,所以我们来向九合真人买他太阳。”先把招亲事情大概说完,李大顺把话锋一转,话题回到苏景刚刚那三个字“不可能”上去:“的确有风传,说这场招亲非小仙子本人所愿,可惜内中详情不是我们够资质知晓的。据说,‘身具金乌之威’这重资格,就是小仙在无奈之下提出的条件,蒸莲娘娘答允了。”   小蛮阿菩如何看不出苏景的神情不对劲,说话变得小心翼翼:“这个蒸莲娘娘有毛病么,就算盼着孩儿嫁人……又何必做招亲这等可笑事情,就从她的玲珑坛内选拔俊秀便是了。”   “玲珑坛下无男丁,是一座女子仙坛。”天晴太子应道:“搭红楼嫁仙子这事在玲珑坛是惯例了,一般每隔十甲子她们就会招亲一次,但这次时间不对,以往出嫁之人中也从未有过小仙子这等尊贵身份。”   话说完,几个人都把目光望回苏景,苏景正垂头,再把事情脉络重新梳理……事情不对劲,或者说,人不对劲。   三瞳相环、飞升中土,笑语仙子,招婿身具金乌之威者……妥妥的自己媳妇小不听。   可不听已有义母,在凡间时候她曾拜奉大师娘蓝祈为母,虽说认干娘没个数目限制,但是以不听的性情,绝不会再认第二个义母。   义母都不会拜第二个,毋论休夫再招亲。   想到“休夫”二字苏景忽觉好笑,可惜,笑不出来了。片刻后他抬头望向长公主与太子:“玲珑坛坐落何处,务请告知。”   事怪人更怪,何妨直击要害!两年后招亲如何等得,今天就上门去,到时自然真相大白。   甚至都不问“蒸莲娘娘法力如何”,直接就要玲珑坛所在地址,李大顺面露苦笑,摇头:“一来,你惹不起,除非你能找到天魔坛……”说道天魔坛,大顺仙子倒是眼睛一亮:“若有天魔出面,这就不算事情了。”   话说完,刚刚亮的眸子又黯淡下去,天魔去了哪里无人知晓,自己找了几百年都找不到,纯粹废话,大顺仙子自己就摇了摇头,继续道:“二来,玲珑坛是‘浮萍坛’,平日里禁法一开隐遁不见,随波逐流游览宇宙,什么时候她们想显身了,才会重归正位,现在真的找不到。”   话虽这么说,李大顺还是把一方星盘递给了苏景:“三十万扎内,大小仙庭,凡间世界都在星盘中记载清晰,凭此星盘指引你想去何处都行。玲珑坛正位也在盘内标明,不过玲珑坛遨游不知何方,要再两年后招亲时才会重返正位。”   天晴太子虽是男子,但比着李大顺更细心些,补充道:“扎为距,仙庭一扎,凡间疆土一百二十万里。”   接过星盘在手,苏景以真识初探,内中何尝不是一方小小宇宙,小、却也浩瀚广袤……   星盘之后,李大顺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叶,微笑道:“宇宙遥远,凡间修来的那些穿天遁地的法门,到得仙天不过是蚁步虫行,你要出门时暂可以此仙舟代步,会快上许多。”说着,李大顺的语气稍有踌躇:“那位小仙子……与你渊源颇深?”   苏景点了点头,那些“不对劲”没去解释,直接道:“我家娘子。”说着,他站起身来合掌作礼,对大顺仙子和太子深深一揖:“我有不情之请,请六翅皇池莫去参与这次招亲。”   现在找不到玲珑坛,只能两年后的正日子去大闹一场了,到那时候真没什么可说的了,大开杀戒也不在话下!   天晴太子也告起身,但是不曾还礼,微笑道:“我们这边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寻不得‘金乌之威’就没得资格,不会再去招亲。何况小仙子是你凡间时候娘子,六翅皇池绝不会再掺和此事。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玲珑仙坛、蒸莲娘娘绝非你能惹得起的。飞升一遭,无异脱胎重活一回,尘缘了断、步入仙途,旧时候的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   这番话苏景绝不听入耳,一哂摇头,懒得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天晴太子毕竟是一方贵胄,就算性情随和平易近人,心中也早都养下一份骄气,见苏景不领自己的好意相劝,不禁冷笑了一声:“看你的样子,两年后是要大闹一场了。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凭什么?抡鞋子么?”   刚才还相谈甚欢,转眼气氛就不对头了,小蛮阿菩想劝解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有资格说话的大顺仙子坐在一旁微笑不语,倒不是她不够朋友,正正相反,她把苏景当朋友,所以她才想打消苏景心中念头,在她侄儿手里栽个跟头,总比两年后惨死玲珑坛要好得多。   苏景忽然笑了:“够么?”   两字之间,身上衣袍幻化,从普普通通的青衣剑袍化作黑色长袍,七条赤蟒纹绣。   苏景更袍,冥王升位!   对方算是朋友,苏景只更袍未起势,阿骨王袍穿着在身仿佛一件普通衣衫,不显丝毫威严。   就因袍子普普通通,天晴太子一时间没能察觉异样,有些纳闷:“什么够么?青衣换黑袍就……啊!”   一时不查,可仔细观看之下,哪还能看不出端倪,那声“啊”都不能算是惊呼,干脆就是怪叫,天晴太子认出冥王袍,顿觉头皮都在发麻,不存丝毫犹豫直接翻身拜倒,心里则反复念叨着:够了够了够了……阎罗神君,那是何等地位!六翅皇池在他老人家看来,怕是和一颗尘埃也没什么区别。相传冥王皆为神君心腹,不提法力本领,只说他们的身份地位,放眼仙天几家得罪得起。   可太子才一拜下,就发现对面冥王也相对而跪。   这次不止头皮发麻了,天晴太子脑中嗡一声响,冥王跪回来了,这又如何使得,慌乱之中急忙想躲,奈何心神大乱下盘不稳,从跪拜直接变成后翻,对面苏景笑着把他扶了起来:“你我朋友相论,你的礼我不受,还给你,以后除非有什么我都做不得主的特殊场合,否则不必行礼。”说话间他已收起王袍,改回平常服侍。   一旁的大顺仙子也被惊到了,但见到苏景随和,她放松了不少,放松之后便是替苏景开心了:“冥王之妃,玲珑法坛也敢拿来招亲?!这一来事情就好办了,两年后殿下去到地方,直接更袍升位,看蒸莲娘娘如何谢罪。”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狗坛何在   苏景笑笑没说话,自知自家事,神君和诸位王兄人在何处他都不晓得。登仙后还未能去拜见神君,就在大场合里以冥王之威压人……这个道理要看怎么讲了,往宽松看倒无所谓,但若严苛以论却于理不合。真要置身大争斗,冥王身份可做最后倚仗,但不宜直接亮出。   “玲珑法坛正位据此不近,你要去的话,最晚下个月就要动身了,否则以我天舟速度,怕是赶不及。”大顺仙子又善意提醒。阿菩闻言立刻道:“要不……我陪你去吧,连着见见小嫂子。”   为了看热闹,天狼仙子连归返道坛都能向后推迟,反正也晚了七百年了,不在乎再多两年。   收下那座竹叶仙舟是苏景领了对方的人情,并非他真正需要代步之器,飞升时受封“炽烈天骄”,苏景得天骄金丝乌羽翅,真识搜过星盘得知小光明顶与玲珑法坛正位距离后,何时出发他心里有数,对阿菩笑道:“你先回山天道坛,待我出发时候再去找你,之前我说我跑得快是实话。”   能先归坛,再看热闹,自然最好不过,阿菩欢喜答应。   随后几个人又聊过一阵,太子带着阿菩告辞离开,大顺仙子暂留小光明顶:征得苏景同意后,大顺留下来行布法阵一座,凭此阵可小光明顶与六翅皇池可瞬瞬往来,不用远行疾飞那么麻烦。   大顺仙子法力精深,布阵事情她自己忙活,无需苏景帮忙。苏景入主小光明顶的事情尚未完全了解,还有大群奴隶和一伙子妖仙等他处置。   奴隶聚拢一处,苏景等人说话的时候,寸半粉将军施法封了他们的五听;那伙妖仙被捆仙绳绑缚,受法绳之慑同样五听封闭,活死人一般坐在地上。   苏景先牵过绳子,心咒一转给众妖仙松绑:“你们自己说说吧,犯我小光明顶这件事如何了解。”   三首妖狮负伤不轻,可这凶物脱困后哪会把苏景放在眼中,三只脑袋同时显露狰狞,正欲发难时黄鼬军师急忙上前拦住了他,黄鼬军师双眼如豆,先是左右张望一阵,黑豆豆似的眼中显出狐疑之色,问苏景:“你……直接给我松绑?如今你的帮手不在了,不怕我们活吃了你?”   李大顺还在灵州内,不过通联法阵没有设在“寝室”中的道理,她去了“九连环”中偏僻一地布阵,不在这片碧海世界中。   三首妖狮是个莽撞怪物,听过军师之言他才反应过来,不凶了,纳闷附和:“对啊,不怕我们活吃了你么?”   “你吃个试试看吧。”苏景直视妖狮双目,但很快又放弃了,对方用三对眼睛来回和他对视,他不知该看哪双好。   放开捆仙绳不是就此放了妖怪们,好端端的忽然得知“玲珑法坛招亲”之事,苏景不痛快,心中生出几分戾气,放开手脚大杀一场是个不错地宣泄。   不料狮子不动手,三个脑袋来回来去地看苏景,片刻后左右两边的嘴巴同时一张,左口吐出一方江山匣,右口吐出一枚乾坤囊,中间那只嘴巴说道:“能直接杀了咱们你却不杀,这架我没法和你打了,咱们以前也没怎么出门行劫过,不知行劫莫带钱的道理,宝贝都随身带着,今次认栽,都归你了。”   看似凶悍的狮子居然是个草莽性子,且还是傻草莽,如此苏景也下不去手了,问他:“不怕回去了和你家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圣尊交代不了?”   “咳,你不晓得,咱们不是智慧天的人,就是这些年见智慧天声势渐起,想要去入伙,可老黄说一来不能空手去,二来还要纳个投名状,就看上了这片地方,有个太阳似模似样的……”   老黄就是那个黄鼬军师,看上去真正的狡猾妖物,可他一开口:“只将军给钱够不?不够我们都给,我们也都随身带着宝贝……”   苏景不禁莞尔:“将军也无需给钱了,去吧去吧,以后莫再来我小光明顶。”   “别啊,你没乘人之危斩杀我们,我看你为人不错还想和你交个朋友,既是朋友少不得多多走动……”黄鼬军师还在相劝苏景,苏景哭笑不得,又实在没耐心和他们再乱扯,忽然背后一双金丝串编的乌羽翅撑开,双翅一振狂风奔涌,浩浩雄风卷了一群妖怪,直接吹出天外去!   下一刻,苏景收起乌羽双翅同时,李大顺冲入碧海境,俏面上惊诧、戒备兼有,见苏景没事她稍稍放松了些,声音低沉:“我探得有罡风重法施展,怎么回事?又有强敌?”   苏景未多解释,再催一咒,一道阳火如龙游走奴隶群中,顷刻破去他们身上所中禁法。或许是狮子黄鼬可爱可笑,让他杀心渐褪,懒再与这群奴隶纠缠,挥手道:“都走都走,五息之内仍在小光明顶者必杀无赦,以后也别再回来……对了,你得留下来。”   苏景望向了毒瘤老汉、东陵小仙木瘤坪。   大顺仙子此刻仍在此地,那些奴隶哪敢再逗留,听得苏景之言如蒙大赦,纷纷行法飞去,有些受伤走得慢的,苏景又撑开双翼扇风“送了他们一程”,只留下了那个木瘤坪。   太子护卫粉将军设禁群奴,临走前给苏景留下了解禁咒符。大顺仙子见苏景不用咒符、以自己的火法给奴隶破禁时,面上就微显惊诧;待见苏景双翅一振小仙翻飞,仙子的惊讶就变成了惊喜,随即笑了:“多余了?”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但意思不难解:之前六翅皇池的帮忙,多余了。见过二垮出手,大顺自然明白刚才的乱战情形,何须六翅皇池出手镇压!   苏景摇头:“不多余,交朋友了,好朋友。”   李大顺展颜一笑,妩媚因愉悦而生,但口中问题未完:“那我就不明白了。”   之前闲聊时候苏景给同伴讲过前面发生事情,现下不用等对方细问就晓得大顺仙子疑惑何处,解释道:“我从囊中入仙界,前后只才两天时间,刚到九合灵州时候,真不敢轻举妄动……”   任哪个修家飞升上来,心中除了无限喜悦之外,都会再存下一份忐忑、一份敬畏,苏景也不例外,初时假装被迷惑不发难,就是因为心存敬畏不敢莽撞,不自觉就会觉得坐地一方的仙家,必有自己看不穿的本领。   李大顺闻言又笑了,这份心思她能理解,八百年前她也和苏景一样,知道自己绝不差劲,可还是会有敬畏,不针对哪个人,而是对这仙界的敬畏。   那时大顺仙子以为自家道坛里得有多少高人,那些高人得有无边本领……等到了地方,过两天就明白了:原来我最厉害啊!   “再就是毁了九合真人后,跟护地仙打了个势均力敌……我修得‘自然生一’心持,常会有冥冥之感,和护地仙相斗时冥冥有感,虽模糊却也能大概知道,待会局势会乱起来,就藏下了真正力气,等其变。”解释几句,大顺仙子心满意足。   苏景转目望向木瘤坪:“你也想夺此灵州?何以如此贪心。”   木瘤坪自知无幸,目光狠毒望向苏景:“人在凡间时,不贪心何以飞升;人在仙天时,不贪心何以立足!”   今天场面变乱之前,木瘤坪煽动左右,叫嚣一时,所为的也不过是浑水摸鱼,盼能占下此州,虽然机会甚微,但那时群豪未至、更无人知晓苏景真正本领,木瘤坪自己以为有机会。   有机会自然要拼命争取,凡间时不如此何以飞升;仙天中不如此可以立足、何以壮大!   苏景没折磨此人,直接动一道火法焚身炼魂,将木瘤坪烧成灰烟,连一点残骸都未留下,转头望向大顺仙子:“仙天中这种人很多?”   “几乎全都是。”李大顺应了一句,转身离开继续布阵。   苏景也不在原地停留,撑开乌羽双翅直冲天外,向着那枚小小骄阳飞去。   之前阳三郎说那轮太阳里有玄虚,带上小金乌飞走了,苏景自己又何尝不是头“人形金乌”,小光明顶事情暂时了断,他得去看看太阳怎么了。   不料才飞出天外,忽然一阵妖风自斜刺里吹拂过来,苏景猛转头目蕴神威望向妖风,妖风中刚被赶走的含宝大将与黄鼬军师并肩而立,黄鼬军师尖声喊道:“你连我家将军的钱都不要,咱们更觉得你是那么回事,真心想与你做个朋……你慢点、别走啊……那是太阳,烧死你啊,别犯傻……”   疾飞甩掉妖狮与黄鼬的纠缠,苏景面上挂起微笑:这也是妖仙啊,若它们返回飞升故乡,可算得大圣。再想想天真之傲、焚穷之恶、灭顶之威、蚀海之凶毒……同样是妖家大圣,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就在狮子黄鼬惊骇注视下,苏景疾飞去,片刻后消失于骄阳之中。   二妖本领有限,凭他们的目力看不出苏景并未直接冲进太阳中去,在太阳前方三百里处收拢双翅站定身形。   层层烈焰如浆如瀑,自骄阳中喷薄而出,对别人来说必死无疑毒热凶火,却让苏景觉得浑身舒泰,止步后将一道金乌神识送向前方,内附其意:阳火修持后学晚辈摆放阳火金宫。   苏景不晓得里面有没有住着真正金乌,不敢放肆,规矩得很。   三息过后,一个苍老声音自太阳内传出:“后生晚辈拜访本座,可有宝物进献?”   “启禀老前辈,”苏景面色沉稳:“晚辈修行浅薄身无长物,唯独机缘下得金乌婢子阳三郎,前辈若不嫌弃,我愿将阳三郎进献,为您老捶背暖脚。”   “哎呀?!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那!”前半句还是苍老声音,后半句已经阳三郎的咯咯脆笑,她扮得老人声音虽惟妙惟肖,可还是未能骗过苏景,脆笑中又道:“苏景,快快进来,此间颇有些古怪……对了,底下完事了?”   苏景纵身飞入骄阳:“完事了,得了个意外消息,两年后有座仙坛搭红楼、为坛中仙子招亲,听上去那个人很像不听,可又不对劲……”   “敢!”不等说完阳三郎已勃然大怒,她把自己和苏景当成一回事,抢了苏景的娘子何异抢她阳三郎的媳妇,不等苏景落足骄阳,金衣女子已然冲了出来:“狗坛何在,老子烧了它去!”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神鸦魔猿,崩巴巴崩   阳三郎杀气腾腾,气得长裙衣衫和头发都着火了。真生气。   苏景赶忙拦她:“等一等,等一等。”   要是肯把苏景的话听完她就不是阳三郎了,直接挥手不听下文:“你别拦我啊,我告诉你你别拦我!狗坛何在速速讲与我知,其他事情不用你管,我自己把不听带回来……”   苏景有些哭笑不得,可到底还是开心的,阳三郎现在这副火爆德行让他开心。好容易拉住阳三郎,把事情经过给她大概讲了一遍。   得知现在找不到人,阳三郎也没辙了,悻悻收势,不过嘴巴还在嘟囔:“蒸莲娘娘?什么妖魔小丑都敢当个‘娘娘’了,老子还是阳三老母了!”   “老子还是老母?”苏景笑问,拉上阳三郎落足骄阳内:“这枚太阳有何古怪?”   烈火世界,不存地面,只有无穷无尽地烈焰火海。阳火浓稠如浆,一望无际地火乾坤!苏景与阳三郎就落足于火浆之海上。   提到太阳,阳三郎又来兴致,喜扬眉:“这太阳不存阳火金宫。应该说,此间根本没有过阳火金宫。”   苏景闻言一愣。   金乌炼日是修行也是为自己筑巢。骄阳被铸就同时也会有一座太阳神殿落成,深藏于骄阳深处。   只要有力气有兴致,金乌大可一枚一枚铸就多轮骄阳,骄阳成形后,它们也会弃之不用。但无论骄阳中有没有神鸦驻扎,只要太阳不灭,其深处的神殿就长存永在。   是太阳,就一定会有一座金宫神殿。   “没有神殿?那……那还算太阳么?”苏景疑惑,正待再问忽听身边的阳三郎一声惊慌怪叫:“苏景小心!”   喊声未落,浓稠火浆中突兀蹿出一头巨猿,身高三千丈、体色若鎏金,双目殷红如血,头戴如意天水冠的巨猿,双手抡银锤向着苏景狠狠砸下!   “赤尻马猴!”苏景心中急闪念,大惊失色。   灵明石猴、赤尻马猴、通臂猿猴、六耳猕猴,混世四凶猿,成大气候者,就是菩萨大士诸天星君遇到了也会远远躲开,它们皆为横行宇宙的真正凶物,其中赤尻马猴精水法、敌九龙,在它面前即便水神共工也不敢自居高明。只是这玩水的凶猴怎么会出现在太阳之中!   杀劫来得全无征兆,而那头赤尻马猴动袭时候双锤连环,瞬瞬里……多少猛击接踵轰来?苏景不知道,他只晓得自己在电光火石之间,挡下了九锤,跟着他就明白:死定了。   第十锤,肯定没命。   赤尻马猴的杀法诡怪,以苏景之前所学所知,根本没办法来形容凶猿杀法的怪异。   苏景就要被打死了,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打死的:九锤挡过,他一身厚重灵元变得散乱不堪,明明还有大力却难以调运分毫,只能闭目等死。   就在此刻,遽然剑啸凄厉,一道墨色剑光自苏景头顶疾蹿而出……屠晚持剑急斩凶猿!   屠晚在前,苏晴在后,阳三郎也反应过来,口中叱咤一声,霎时一身金衣化作墨裙,阳三郎化身墨金乌!还有一倾火浆巨浪冲天爆碎,小金乌自火海深处疾飞而出,赶来救主。   四道元神合战巨猿,赤尻马猴凶性大发,一双银锤舞成千百团光芒,猛攻向前。   三锤后,小金乌败下阵来;第四锤红发苏晴摔落;倒是屠晚与阳三郎最最凶悍,他们两个合炼墨剑,八百年精修苦练已经颇有火候,一个掌墨神剑一头驭墨天乌配合无间,硬是又撑下了十七锤,可到底还是惨败,怪叫声跌落火海。   所有人都一样,被凶猿的杀法打乱一身元力,再施展不出丝毫力量,只剩下“等死”这一件事可做。   凶猿狞笑,舞锤飞身,命在旦夕时候苏景急转心意更换王袍,盼着阎罗之威能够震慑凶猿,同时双目圆睁,开口大吼:“投降投降……”   哪里来的凶猿,为何要打这一架?输给混世四魔猴不丢人,可如果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冤枉,投降以后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多好。   奈何这次碰上的是狠心贼,一不看阿骨王袍二不理苏景投降,双锤运起奔雷之势向着阿骨王脑袋砸下!   冤啊……苏景最后的想法。他以为的最后想法,未料巨锤砸到脸上突然变作了柔柔清风,连一根头发都伤不到。苏景赶忙睁眼,凶猿业已化风去,消失不见了。   来得突兀,去得无端,打趴下就完,凶猿管打不管死?   苏景愣愣半晌。鬼门关前走一遭,原来冥王也会被吓得不行。好容易回过神来,他就听见了阳三郎的哈哈大笑,问他:“怎样,怕不怕,服不服?”   苏景一头雾水,可听了阳三郎的笑声至少能明白她是晓得事情经过的:“究竟怎么回事?这头赤尻马猴从何而来?”   “可还记得你曾给我说过的,当年大漠之中陆崖九十万心念十万人,一点灵精化繁城?”阳三郎反问。   混乱元气渐渐规整,力气迅速恢复,苏景点了点头。阳三郎继续道:“一样的道理了,这太阳不是金乌施法铸就,而是前辈金乌‘想出来’的。”   同样是想,陆老祖相处一座幻城和满城只会说一句话的人;古时神鸦却想出了一枚真正的小太阳和一头只打斗不夺命的赤尻魔猿。   “从头说成不。”苏景坐了起来,望向阳三郎。   “神鸦七将,你当已知晓了吧。”阳三郎开始从头说起。   燥、风、真、知、生、杀、诡,合称神鸦七将。   金乌是乌鸦,天生爱说话,东串西串之后就是东传西传,嚼舌根散流言,七将之一“燥”就是专门造谣生事、煽动军心的本领;   金乌生来五感明锐,若专注于耳力精修,可修得彻天神耳,遥听十万里外虫豸低语;七将之“风”即为神耳乌,打探消息的能手;有人修耳就有人修目,金乌辨真,总有万般变化千重幻法难逃神鸦凝神一望,“真”为神目鸦,真相永在其眼中;比着耳目更难修的是心,但若修心大成便可窥气运探祸福,“知”将在金乌族中地位崇高,那是神物中的巫师。   金乌生阳火,阳火主生亦主杀,是生是杀只在神鸦一念间,不过生杀两能在“七将”之中另有其意,生主医,救护同族疗伤扶命;杀主战,金乌个个都能打,“杀”为乌中冠,比能打还能打,特别能打的那种。   神鸦七将并不是专指哪只金乌,而是将本命本领中的一项修炼到极致火候时得来的天赐封号,至于最后的“诡”,泛指一切“奇门杂艺、雕虫小技”,比如阳三郎修墨,有朝一日若能修行大成,即刻封得神鸦诡将之号。   有关“神鸦七将”之说,苏景以前并不知晓,但修成炽烈天骄、飞升天外之后,冥冥中自有真知灌入,让他知晓了诸多族中事情。   在破烂囊中修炼时,苏景曾对阳三郎笑道:“这七将,看上去像极了行军打仗的手段……咱们金乌也有大军么?”阳三郎跟着苏景一起飞升,也得“真知灌顶”,其实她是正宗金乌,知道的比着苏景更多,当时应道:“没事的时候大家四散纷飞各玩各的,但若有天真有灭族大祸时候,金乌便会集结成军……别问我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太阳之内,见苏景点头,阳三郎接着说道:“这枚太阳,就是一位‘杀将’前辈的念想,前辈名唤阳崩巴。”   “杀”主战,金乌族中最最善战之辈,神鸦前辈阳崩巴修炼大成后,游走宇宙四处玩耍,大半生的快活逍遥,直到他遇到了一头赤尻马猴。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注定的对头,赤尻马猴名唤赤巴崩。   阳崩巴碰到了赤巴崩,名字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都是天生凶物可一个是啰嗦乌鸦一个顽劣猴子,一点不像大鹏、神龙那般说打就打,两个废话篓子凑到一起先是几天的臭骂和互相数落,后来实在骂烦了才真正动手。   阳崩巴为杀将,斗战自不必说,但赤巴崩也是赤尻马猴中的奇葩,修得一身大本领,一场恶斗三百年,乌鸦猴子都没力气了,还是谁都不服谁。   三千扎内,凡间粉碎仙庭轰塌,两个怪物的战场一片狼藉,魔猿赤巴崩气喘吁吁地趴着:“乌鸦,你走运了,我正自创一套厉害杀法,名唤杀千刀,可惜还没炼成,要不你早死了。”   阳崩巴肚皮向上三足朝天,一听就笑了:“这么巧,我也正领悟‘一刀鲜’之劫,要炼成了早把你红屁股砍成两瓣!”   “你道人人的屁股都长得和鸟一样么?我的屁股本就是两瓣。”魔猿赤巴崩评论着屁股,奋力想要爬起来,最后也只能勉强翻个身,一样肚皮向上:“一刀鲜听起来不错,但还是不如我的杀千刀听着威风,你输了。”   “放屁,比名字,赤尻马猴就是光腚猴子,比得过三足神鸦么?”阳崩巴反骂。   “不是光腚猴子,是红腚猴子,恁地无知的蠢物。”赤巴崩纠正。   “不是,我不明白,猴子不都是光屁股的、红屁股的?为何独独你这一脉唤作赤尻马猴,也没看你的屁股比着别的猴子更光更红。”   ……   一趴一躺,不耽误废话无数。整整三十年后两头凶物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但就这么死缠烂打下去实在无趣,神鸦与魔猿约定,待两人一刀鲜与杀千刀绝技修成后再做决战,彼此说明巢穴坐落所在,跟着晃晃悠悠地飞起来分道扬镳。   一晃三百年后,神鸦阳崩巴正在自己的阳火宫内参悟“一刀鲜”,外面忽然传来叫喊声音,阳崩巴出门一看原来是魔猿赤巴崩来了。   神鸦微惊,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修成了绝技,这样的话自己可凶多吉少。不过杀将桀骜,不逃不避,亮开架势先骂街再准备决战。   不料魔猿晃头摆手摇尾巴:“不是找你来打架的,我的杀千刀还没炼成……是这样,我修炼杀千刀遇到些麻烦,想来想去这宇宙间也没谁是我能看得上的,倒是你这头乌鸦,能和我斗个平手,或能帮我弄明白几个关窍……你帮我参详参详?”   说着,魔猿尾巴勾勾,举起了个磨盘大小的桃子,不知哪里找来的异种。   金乌好战,同样对高深杀法痴迷,阳崩巴点头说“好啊好啊,你让我参详绝技将来输死你”就放魔猿进入自家宫殿,这一参详,阳崩巴发觉对方的“杀千刀”高深莫测,是闻所未闻的厉害斗法,但是吃桃子的时候神鸦阳崩巴又破口大骂了,磨盘大的桃子有颗磨盘大的核,看上去光鲜多汁的蜜桃只有一层皮。   十五年后,魔猿心满意足地离开阳火宫,“杀千刀”的几重疑惑地方得神鸦相助,他都已参悟明白,回去继续修炼了。   又过得两百余年,这次神鸦阳崩巴登门去拜访魔猿了,一样的事情,神鸦的“一刀鲜”在修炼上遇到了困惑,而魔猿在大概了解过“一刀鲜”的劫法后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乌鸦的秘法比起他的杀千刀全不逊色!   其后无数年头,时间漫长不可计,阳崩巴与赤巴崩有来有往,讨论杀法劫术精研斗战本领,厮混的时间长了,渐渐就不觉得对方那么不顺眼……仙庭之中,好战擅斗之辈无数,可是能达到崩巴巴崩这等境界的少之又少,不再彼此讨厌之后,见面越多就觉得投脾气,神鸦魔猿结为好友,终有一日,两人各自完成了自己的绝技。   说起来,还是魔猿稍稍快些,他的杀千刀比着阳鸦的一刀鲜早炼成了三年。   两人都已修成绝技,可谁都不再提比试的事情,结伴遨游宇宙,看谁不顺眼就一起打谁,看谁长得乖就送他个磨盘大的桃子吃,一路逍遥快活无边,直到三千年后一天,魔猿赤巴崩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声:“差不多了,快活够了。”   神鸦阳崩巴同样笑道:“嗯,我觉得也差不多了。”   听阳三郎说到这里,跟在苏景身边聚精会神听故事的红发苏晴瞪大了眼睛:“他俩还要打?”   苏晴劫中生,但还有大半来自离山巅、来自灵魅儿,本心有柔软一面。倒是屠晚,剑上生灵天性锋锐,更能理解两头凶物的心思:“嗜战之人,各有绝技在身、唯有对方能够抗衡,到最后也还是舍不得不打这一仗。”   舍不得不打。   即便彼此已结做至交好友、即便明知彼此的杀法劫术一旦出手就再无法控制、即便两人都能明白一战之下会是怎样后果……可还是舍不得不打。   甚至可以说只有打上这一场,才是对好友真正的尊敬。   平日里相处废话无尽、足足吵闹了三千年的两头怪物,到了决战时候竟没了只言片语,相视一笑之后,一刀鲜遇到了杀千刀。   一刀鲜,顾名思义,只有一击;杀千刀,但千刀并于一瞬间。   一刀和千刀一样的短暂,瞬间相遇后的瞬间生死。结局不出所料,魔猿赤巴崩丧命、金乌阳崩巴将死。   将死,只是死得晚一点点,这一战分了生死但不分胜负。   这个故事听得苏景心里不上不下,说不出的向往和说不出的难受。宇宙中当真有这样的人么,嗜战如命强大无匹,以修得一门得意战法为毕生所求;以寻得一个真正对手为无尽荣耀!   真有这样的人,阳崩巴,赤巴崩都是。   天雷响亮却未免孤单,地火辉煌却未免寂寞,而天雷地火相遇时候,便是真正的灿烂与荣耀。   金乌阳崩巴将死。   命火熄灭,生机断丧,再没得救了。等死的时候阳崩巴闭着眼睛,仔仔细细回忆着、回味着刚刚一战,其心甘之如饴其面欢喜雀跃,死得值,死得值,死得值!   阳三郎的故事讲到这里,苏景已经明白了,这枚小小太阳就是前辈金乌杀将阳崩巴的最后“念想”。   强大金乌最后的思慧,化作一枚骄阳,所以这枚太阳里没有金宫神殿,只有一头亦幻亦真的赤尻马猴、赤巴崩。   当然不是真的猴子,但这头赤巴崩也会“杀千刀”。   “我来时候,此地还残留了一份前辈的本命根思。”见得前辈“遗思”阳三郎的神情里全无悲戚,她也是“姓阳的”,所以完全能明白阳崩巴为何要做那最后一战、完全能理解老人家辞世时的快活惬意。   “快活”二字,便是求之不得!   到头来阳崩巴不是死在斗战中,他是死在快活中,足矣。所以何必难过,阳三郎的声音是快活的,替阳崩巴快活,继续讲最后那段“根思”说出。   与陆老祖当年的情形一样,阳崩巴留想出一轮真阳和阳中魔猿,并非刻意而为,但到神鸦回味过最后一战后太阳已成。   阳崩巴以为,这便是天意了,留一轮真实骄阳,留一头半真魔猿,留待日后有缘人来传承下那头赤尻马猴的旷世绝学:杀千刀!至于阳崩巴自己的一刀鲜……不要紧,不要紧,既有杀千刀流传下去,就不必再有一刀鲜的传承了。   拼出最后一点力气,为这骄阳中再添出一点法持,留下一段根思大概说说事情经过、再嘱托后人若遇到赤尻马猴一脉尽量多几分照顾,神鸦含笑而去。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山天道坛,太上老祖   “凡我阳火一脉,金乌弟子,入此骄阳都能见得‘魔猿’,阳崩巴前辈留下了杀千刀的心法真玦,我已记载玉简中,修得心法再与魔猿老人家对战其实就是修行这杀法的过程了,”阳三郎声音缓缓:“另外此境内有前辈法术加持,不是限制来者,而是限制魔猿……刚刚你所见的魔猿,真修元力只有你的一半……你挡下了九锤。”   “杀千刀”是斗战之法,不拘泥于法器,只看后辈弟子自己的喜好了,用剑可修之,用棍可修之,什么都不用靠拳头的也能修行。   杀千刀,一千刀。魔猿用锤所以是一千锤。   魔猿只有苏景的一半力量。   苏景在凡间时候就以斗战称王三乾坤五元神,摩天宝刹罗汉传承、江山剑域剑威加身、破烂囊精修八百年……魔猿只用去九锤就摧毁了苏景的战力,它还有九百九十一道击杀未落!   苏景忽然觉得咽喉发干,他理解不了,可即便不理解也不妨碍他的想象:整整一千击,在那头大力魔猿手中施展开来时候,会是何等风光!   “还有……杀千刀的法诀不是一千刀,只有九百九十刀。”阳三郎同样面带向往:“最后十刀并无定式,千人千变,最后十刀自之前九百九十刀中因势而起、随性而生,那才是整套杀法的精华所在。”   故事讲完了,阳崩巴和赤巴崩早都死了。   这天下,总有些人会让苏景感动的。感动,也是苏景在攀过一阶一阶之后希望看到的、喜欢看到的景色。   阳三郎望向苏景:“怎样?”   “再好不过。”苏景微笑点头,感动放进心底,心神重返乾坤。两年后要去“招亲”,正担心本领不济,万一没能闹成事再被事给闹了,那可太丢人。本就打算抓时间来做斗战精修,不承想一方骄阳中还有这等玄机。   杀、千、刀。   不过精修之前他还有件要紧事情得做,和阳三郎打过招呼、请她代为照看小光明顶后苏景展开双翼暂时飞出骄阳,按着李大顺赠予星盘的指点,疾飞三十三天后来到莫耶世界……中土世界隔绝仙凡,可去不可回,可莫耶不存这样的禁法,且莫耶有与中土通联的跨界法阵。   这是极好的,苏景想先回家一趟,至少看看小不听是不是真飞仙了。可是等他到了地方才发觉:莫耶已经“不在”了。   遥遥望去,整座世界变成一团软沙,已经散去了大半,连形状都不复存在。   这样的景色在凡间绝无法领略,苏景心口一窒。心里明白,莫耶不止是亡了,而是:没了。   静静伫立片刻,乌羽双翅摆动,苏景又飞向中土世界,总归是不甘心的,何况中土与莫耶不远,只短短一天就飞到了。   未见到时候不甘心,等真的见到了也就死心了,至少暂时死心……远远望去,中土世界像极了一滴蓝色的水,晶莹、漂亮。   目光之中,看不到丝毫阻拦与禁法,但灵识相探中,前方巨大的力量安稳潜伏,只待有人靠近便会暴起,将想要冲入中土的仙家撕扯个粉粉碎碎!   普通人站在船舷处低头去看海水,看不穿大海看不见海底,却能明白这海可以轻易将自己吞没;一模一样的感觉,苏景的真识根本探不穿前方蛰伏的力量,但他知道,擅闯的话必死无疑。   心中郁郁,无功而返,回到小光明顶才晓得人家六翅皇池的王君已经来过几次了,李大顺早已布阵完毕,皇池之君听儿子说苏景是冥王,哪有不来拜见的道理。   不过每次都是王君与太子、大顺三人来,冥王坐镇小光明顶的事情在皇池中是绝顶机密。   皇池之君不明白堂堂冥王为何不去汇合神君,可他明白此事秘辛,不能过问更不可扩散……活了无数年头的一方之主,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   又过一个月,皇池要人再来拜会,这次可不止是来行礼问安的,原来是六翅皇池光头太子与山天大道仙子的好日子到了,特意来请冥王殿下去喝喜酒。此时苏景已经沉迷于杀千刀的修炼,婉拒邀请,但送出了一份贵重礼物。   时间晃晃,一年多的光阴在仙家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眨眼就过去了,相距玲珑坛招亲就只剩两个月多些。   这其间再没发生什么事情,就连“人头”行当的大魁首都没来找麻烦,有些出苏景的意料。   杀千刀的修炼里,苏景已经能挡魔猿八十一刀了,他也修成了杀千刀中的前八十一刀。精进速度如此之快,固然与金乌善战、斗中精进的天分有关,但更要紧的还是杀法入门简单,前面的杀法挺好学的,越到后面才越难,这一重苏景心里有数,自己琢磨着,修到五百刀后,如果能两年炼成一刀就要烧高香了……   时间差不多了,苏景暂停修炼,与小光明顶中布下一道禁法,倾巢而出发兵玲珑法坛!   其实也只苏景一个人,就是几个元神和三尊分身都带上了。   另外六翅皇池的李大顺也赶过来与苏景同行,长公主在家呆着没事做,跟着苏景一起去看热闹。   他没忘记自己答应过阿菩要带她去看看小嫂子,提前算好了时日,行程中小小的兜了个圈子,去了趟山天大道法坛。   李大顺飞得慢,远跟不上苏景的速度,不过苏景也不用她自己飞,催起一片火烧云裹挟长公主,带在身边同行。   一路上平平安安,实在太平安了,甚至苏景飞入山天道坛三千里内,都未见有人来问他一声:你干什么的。   来之前苏景已经传讯小蛮阿菩,可恨这小丫头居然回讯问:你来找我?好啊好啊!你来找我做啥?待苏景再回讯,她才先想起来“我还要去看小嫂子”。   她正在外面玩耍,接了消息急匆匆赶回自家道廷,不过脚程计算,苏景会比她先到山天道。小蛮阿菩请他等自己一会,此外还特意嘱咐苏景,她家道坛巡查森严且对外人态度生硬,请苏景千万别介意,看她的面子不要起冲突。   苏景又不是裘平安那种二混子加二愣子,无需阿菩嘱托也不会和山天道坛仙家起冲突,何况身边还跟了个山天道的亲家姑婆李大顺。   可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山天道势力范围,莫说冲突了,就连巡界仙都不曾见到一个。   再向前行,片刻后仅距山天道坛千里,依旧不见有人拦路。这时候大顺仙子都察觉出不对劲了,秀眉微蹙正想说什么,忽见苏景面露惊怒,背后乌羽急震,前行速度遽然加快,急冲前方道坛!   李大顺大吃一惊,纵是情形有异也不能乱闯人家的道坛啊,这是仙坛大忌,可苏景疾驰何其迅速,千里一瞬间,大顺仙子才刚说了“不可”两个字,苏景已经落足山天道坛内。   大顺仙子咬了咬牙,也飞身冲向前方,心中急急盘算着如何向对方仙家解释“擅闯道坛”之事,可等她钻入遮天祥云进到山天仙坛之内,一肚子的解释说辞就全变成了一声惊呼:“怎会如此!”   满目疮痍。   楼台倒塌、法坛崩碎,一座座灵秀山脉被连根拔起四下倒伏。就连宏伟壮丽的山天神殿都被从中劈开,神殿残骸尚未彻底倒塌,左右两分歪斜矗立,依旧高耸入云。   满目尸骸。   从身形万丈开外的山天巨灵罴到身高不过三尺的山天仙童,数不清多少仙家、瑞兽的尸体趴伏各处。   随处可见法宝碎片与斗法痕迹,山天道或许被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绝非未作抵抗……抵抗了,仍被灭坛了。李大顺闭上眼睛,发动搜神之术追查天地,不见生机,找不到幸存之人。   “是……什么人做的。”李大顺的面色很不好看,声音低沉。只是喃喃自语而已,她晓得现在没人能给她答案。不料身边苏景应道:“墨巨灵这一族,自称‘行驰宇宙间、正神墨中生’,你可曾听说过?”   “墨巨灵?”李大顺摇摇头,从未听说过这族凶物。   “墨巨灵。”苏景声音很轻语气却重,人在千里之外,他就察觉到了墨巨灵的气意,山天道坛的遗骸中,到处都是墨巨灵留下的气息。   自从晋升仙天,苏景几次向其他仙家打听墨巨灵这一族,奈何,不知是墨巨灵行事隐秘之故,还是他能接触到的仙家地位低下缘由,竟没人听说过“墨巨灵”。   山天道名不见经传,可到底也是一方仙坛,却在悄无声息中被彻底摧毁,连在外的小蛮阿菩都未得同门传讯。   一家仙坛被毁,让苏景又想起了一件往事,随口道:“与赫学堂廷一样,都是被墨巨灵摧毁的。”   中土人间,杀灭墨巨灵后,妖僧施萧晓曾透露过一个消息,一座名叫赫学堂廷的仙坛毁于墨巨灵之手。   李大顺破出破烂囊的时候,赫学堂廷早已覆灭,不过这座仙坛曾大有名望,她听同族提到过,闻言面露惊诧:“赫学堂廷也是毁在墨、墨巨灵手中?!墨巨灵究竟是怎样怪物,怎会有如此实力!”   “赫学堂廷很强么?”苏景反问。   李大顺深深提息,压下心中纷乱,一口浊气呼出时候面色已经归复正常:“在蚯蚓看来,老鼠和狸猫有区别么?”   问题来得有些古怪,但并无太多深意,老鼠狸猫,在蚯蚓眼中都是可以轻易将它置于死地的强大凶兽,苏景摇了摇头,没得区别。   李大顺又问:“老鼠眼中,狸猫与豺狼有区别么?狸猫眼中,豺狼和狮虎熊罴有区别么?仙天浩瀚,仙家无数法坛林立,普通散仙把持的小境灵州,便如以前九合真人那样的,不过是蚯蚓;大一些规模的,在凡间有少许信徒,勉强能扎住道坛的,便是老鼠了;像我六翅皇池,凡间信仰还说得过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晋仙家飞升上来,差不多能算到大狸猫,勉勉强强,或还能搭到豺狼的边;你要去争亲的玲珑坛,是熊罴,但是熊罴中少见的强壮巨熊。至于赫学堂廷……则是深潭毒蛟!”   毒蛟何其凶悍,熊罴与蚯蚓在其看来又有什么区别。这头蛟被墨巨灵斩了。   “天魔坛呢?”苏景问道。   “另一条恶蛟,比起赫学堂廷只强不弱,但真要生死相争,它杀灭了赫学堂廷,自己也会元气大伤。至于天尊道坛洞天福地、佛祖如来极乐世界,则是九天神龙、金翅大鹏了,在他们看来宇宙不过一粒尘埃,何况宇宙中的生灵、仙家。”说到这里,李大顺稍加停顿,又继续道:“大概就是这样的说法,但未必准确,保不齐谁家就藏了不出世的凶悍人物,便如我家六翅皇池,蒹葭未到时只是狸猫豺狼,蒹葭入坛后,便一跃成为凶悍豹子了,对上熊罴虽必败但也有了一搏之力,不过外人不晓得我们已经是豹子罢了。”   “蒹葭老头儿在你家六翅皇池?!”苏景惊到了,那个大成学的老学究居然飞升到了六翅皇池!   大顺仙子瞪大了眼睛,满脸满眼的不痛快,伸手指着自己鼻子:“刘二垮,你想什么呢?往这看,看我是不是老头子。”   以前李大顺、黄天霸的,长公主从未说过自己的真名,苏景是个洒脱性子也不去追问,爱叫啥叫啥,就算她叫阿弥陀佛也还是自己的朋友。可大顺仙子不怎么太痛快的,心说这人怎么连我真名都没问过……他要来问,大顺必定胡编乱造,他不问她就要找个机会主动告诉他了。   大顺仙子这是转了个小弯子告诉二垮兄弟自己的真名。   结果苏景一时脑筋不转弯,直接想到了凡间时候那位天宗高人。   眼见大顺仙子瞪眼睛,刘二垮也转过弯了,笑道:“我在凡间时认识一个老头,也叫蒹葭。误会了,苏景见过蒹葭仙子……你可比老头儿更配这个名字。”   “那是,一老头儿叫什么蒹葭啊。”蒹葭仙子撇撇嘴巴,就在此刻,前方突然爆起一声怒吼:“杀!”   那是怎样的一声吼喝!贯于天荡于地,满满怒意满满恨意满满杀意!随着大吼,一位金甲将军自前方冲天而起,手舞长戈向着苏景与蒹葭仙子冲来!   红缨冠顶,身材强壮,纵跃中风雷滚荡,将军威风;甲胄残破,胸襟染血,招式散乱,将军狼狈。   而威风和狼狈之下,他的双目空洞,面色苍白,飞腾中身形摇晃……将军迟暮。   苏景何等眼力,一望之下便知:此人已死。   已经死去的山天道坛护法神将,却因心中积压了一口戾气,再次起身征战……没了智慧没了灵性,只是本能,仙体保留了生前最后的执念:还要再战,不甘心啊!   此刻在去听那一声犹自回荡天地间的“杀”字之吼,又是怎样滋味。   苏景闪身迎上,避开对方的胡乱攻击,一手压住他的肩膀,一手托付将军腋下,轻轻将他放在了地面,已经是死人了,再没得救,此刻能做的也只有安抚尸身。   尸身很快安静下来,躺在地上再不动了,但双目圆睁。可苏景眼中却精光一闪,翻手取出了星盘。长公主蒹葭仙子问道:“怎了?”   “尸中留残念,墨色凶物此行只为除掉一人,山天道坛太上老祖。”说话间苏景已经带了长公主冲天而起,疾飞赶路中继续道:“不过老祖不在道坛,他栖身飞升凡间,名唤‘九龙天地’的人间世界。”   蒹葭不解:“山天老祖与墨巨灵又何仇怨,为何墨巨灵非杀此人不可?”   苏景又哪里知晓答案,他只知道墨巨灵必杀之人,就是他必保护之人!而将军残念既为苏景得知,墨巨灵当也能得知山天老祖所在,腌臜怪物最善蛊惑人心,诱供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所幸九龙天地相距不远,自己又提前打出了些富余时间,来得及赶在“争亲”前跑着一趟。   赶路中苏景不忘将一道灵讯送出,告知小蛮阿菩道坛出事,嘱咐她务必小心。急行三十时辰,九龙乾坤遥遥在望,看上去与中土颇有几分相似,同样蔚蓝清澈、仿佛水珠的漂亮世界。   但再向前飞上一阵,苏景忽然止住了前进之势,目光中在此显露惊诧。身边长公主也瞪大了眼睛:“这些……就是墨巨灵?”   两人面前,密密麻麻尽是墨巨灵,粗略一望几千头的样子。而巨灵高大如岳,数千个凑在一起十足夺目,已经算得一支大军了……死了的大军。   墨巨灵没错,但尽是尸身,个个惨死!   惊、喜,还有十足意外。苏景凝神,将一道真识打去前方九龙世界,很快见到,锦绣天地中农夫劳作、商贩买卖、旅人步伐匆匆、孩子嬉笑玩闹,这世界安详、安好。   未等墨巨灵侵入凡间,就被高人杀灭在天外。   正探查,苏景忽然心底一动,真识挪转望向一座大城,城中有皇宫,宫中有金殿,殿上有皇帝,凡间的皇帝。   三十几岁的样子,微微有些发福,长相平凡普通,不像昏君但也看不出多精明……可就是这位平凡皇帝,平平静静地抬头、双眼看穿天地,正与天外苏景对视!   无需多说什么,只凭一眼相望,苏景就晓得,此人即为山天道坛太上老祖。   下一刻,皇帝起身向前跨出一步。   只一步,从凡间皇城来到苏景面前:“有事?”   “我从山天道坛来,得一位将军残念,得知墨巨灵欲对九龙天地和栖身此间的山天老祖不利,所以赶来看看……看来是我多虑了。”苏景的目光扫过巨灵尸身。   “多谢你。”皇帝笑了笑,显然他已知晓自家道坛惨祸,可神色间不见丝毫悲戚:“我还有政事处理,今次就不多说了。”   说完皇帝转身欲走,但下一刻又止住身势,仔细打量了苏景几眼,道:“我名甲添,你呢,叫什么?”   “我名苏景。”   “苏景……”皇帝甲添点点头,又笑着说了声:“有空常来玩。做皇帝很无聊的,没朋友。”言罢转身返回他的九龙人间。   苏景、蒹葭对望一样,两人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仙家,放着仙天道坛惨祸不理留在凡间做皇帝玩,朝政比着道坛覆灭还重要?而且他还边当皇帝边抱怨这差事无聊没朋友。   蒹葭语气古怪:“怪人到处有……”,话没说完,本欲转身离开苏景突然“咦”了一声,举目向着身后方向望去,之间苍茫星宇间一道粉红光华正向着九龙天地疾驰而来。   几乎就在苏景发觉对方的同时,来者也发现了苏景,于三百里外疾驰光芒顿止、散去,内中人显身。   双方一照面,同时都是一惊!   苏景惊讶道:“你真没死?”   对方则皱眉苦笑:“宇宙这么大都能遇到你?”说着,此人目光转动,见一群墨巨灵伏尸天外,便再无停留驱驭遁光回头就走。   “走不了!”苏景一声叱喝,双翅展开急起而追!   长公主又纳闷了:“他谁啊?怎么还会有这么俊俏的和尚……不是俊俏,是妩媚。”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大家笑一笑   妩媚和尚,施萧晓。   曾带领一群墨灵仙将中土人间搞得天翻地覆,杀害无辜凡人与修家无数的墨家妖僧施萧晓。   八百年不见,比起当年,施萧晓愈发妩媚了。   当年苏景斩杀妖僧后,十一王曾提醒他“此人未死,将来要小心”,二明哥说的话苏景自然相信,只是没想到自己才真正飞升两年就重遇此人……   不追的时候没想到,追起来苏景才发觉,施萧晓飞得真快,居然不逊于苏景的乌羽双翅。两人都是全速疾驰,速度不相上下,追逐一阵两人仍是三百里距离。   施萧晓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如当年,含笑、轻松:“苏景,你已杀过我一次,一场生死无异一场了断,而我心中打算你也有个大概了解,如今又何必再穷追猛打……还有啊,你莫以为我真就怕了你!”   “不怕你别跑啊。”苏景不理其他废话,言辞直戳主题。   粉色光霞中施萧晓冷笑传出:“中土之人个个刁蛮,从来不晓得道理为何物,我不怕你就不能跑么?”   “能跑啊。不过许你跑就许我追,你跑你的我追我的俄,咱俩各忙各的。”论胡搅蛮缠,苏景还真没怎么输过。   前面的施萧晓跑得实在是快,苏景皆尽全力也仅仅是个不被他甩掉的局面。   不过施萧晓又何尝不是吃惊异常,他对自己的遁法自信无比,哪承想此刻拼了命的跑竟还甩不脱这个苏景。   一追一逃,都在瞬息中抹去千里,不知不觉就是三天三夜的疾驰,两人之间距离还是三百里,苏景忽然纵声大笑:“高看你了,不过尔尔,你去吧!”   大笑声中双翅一兜,不再追赶施萧晓,变换方向向着东南方疾驰而去。笑声轻松语气轻蔑,其实就是说大话,苏景追不下去了,时间就快不够,他得赶紧去“招亲”,丢了夫人抓和尚这种傻事他不干。   一万个妩媚和尚也不如一个小不听。   妖僧素知苏景诡计多端,明知对方已经转向仍不敢稍作停留,继续全力向前疾飞,又飞出十万里后确定苏景真的不再追,这才止住身形,双手结印玄法行运,片刻后猛开口、齐声浩浩,向着东南方滚荡而去,带笑:“再见啊。”   苏景飞得比着和尚的喊声快多了,先赶赴山天道坛汇合小蛮阿菩。阿菩见自家法坛被毁所有同门陨难,人已几近疯狂,见到苏景归来,先是愤怒咆哮着“报仇”,跟着号啕大哭,蒹葭仙子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后脑轻轻一点,封了她的识海,阿菩就此沉睡过去。   依着蒹葭仙子想法,她再跑一趟九龙天地,将阿菩送到山天道坛太上老祖那里,人家的祖师爷还在,道坛出事后晚辈弟子去投奔老祖顺理成章。   可苏景摇摇头,他也说不上具体因为什么,没来由地觉得甲添邪性得很,就这样把阿菩送过去怕会不妥,两人商议几句,最后决定长公主带着阿菩先回六翅皇池。   如今皇池的太子妃也是山天门下传人,还是请蒹葭先向她打探清楚这位老祖究竟是怎样人再说。   从山天道坛出来,苏景把其他事情抛诸脑后,振起双翅直奔玲珑法坛正位而去。   迎亲去!   赶路不辍,前面一个多月平安无事,空荡荡的宇宙,一个人的疾驰。   也难怪不久前施萧晓会有“怎么还能遇到你”的感慨,这宇宙太大了,想要遇到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情。   但随着苏景渐渐接近玲珑道坛,开始有“路人”相遇。   这一路上苏景早都想好了,如果遇到同去玲珑坛招亲的,那就……直接打了吧!   都是来和自己抢媳妇的!   非打不可否则心里实在不痛快,最多手底下留个分寸,不出人命就是了。可是等他真遇到“同行”的时候,苏景又下不出手了:他们已经被人打过来。   苏景遇到的第一伙人并非同路顺行,而是迎面相遇。十几个人,惨啊,云驾被打得千疮百孔,三个长辈模样的老者其一呕血不停,另一胸口塌陷气若游丝,最后一个面如金纸昏迷不醒,余者或重或轻也都有伤在身。一个血流披面的中年人边引动云驾摇摇晃晃地后撤,边破口大骂:“玲珑招亲,当公平相争!大峪台的狗贼却在路上突施偷袭,下手如此之狠,无耻之尤!此番回去定要狗贼好看……小子,你看什么?!你也是来招亲的么?”   苏景点点头,看有人挨揍心里居然挺高兴的,当然面上不显。   “你是何家弟子,怎么一个人就来了?你家长辈和同门呢?”中年汉子自顾不暇,难得他还有心思来盘问苏景。   苏景应道:“无宗无坛,闲游散人而已,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中年人面露不屑,他听得出苏景就是个小小散仙,挥手道:“回去回去,区区散仙小修,也敢觊觎玲珑仙子,不嫌自不量力吗,就凭你,根本到不了玲珑坛就得被人杀灭。”   说完不再理会苏景,催起破破烂烂的云驾走了。   苏景不和刚刚挨打的人计较,双翅振动继续前行,其后千里行程中,接连遇到四五拨败退下来的仙人,都是狼狈不堪。听他们的咒骂与抱怨,苏景大概明白,和自己有一样打算的居然不在少数,还不等抵达玲珑道坛,一伙又一伙的仙家就在半途厮打起来,优胜劣汰全无可说,斗败之人急急退走,既没脸面也没实力再去参与玲珑台招亲。   这时候苏景护身灵觉已然察觉,前方远处灵元轰动,正有恶战暴发,不用问了,必是“半途相争”。   苏景高高兴兴赶上前去,果然两方仙家激斗正酣,一方是三艘仙河天舟,都是三千丈开外的巨舰,两舷与首位架有金红大炮,舰中一道道咒令高唱,一咒落便是一炮轰动,炮口飞出的不是铁球铅弹,巨破一轰,即为百里血河杀劫。   另一边则是三十头黑白大鹤,双翅铺展百丈有余,鹤有紫衣仙驾驭,仙家持幡舞旗,幡旗翻卷中,一重重神通法术猛击天舟。   前者船坚炮利,后者灵活刁钻,斗了个旗鼓相当。   恶战的只有两家,可观战的足有十余家,一伙巨人手托宝塔,一伙妖仙脚踏白绫,十余鬼仙端坐于一方巨大灵牌上……最古怪的是一群矮矮胖胖的小个子,他们站在一只白银大碗中,一个个手扒碗边喜滋滋观战。   苏景一眼就看明白,鹤蚌相争,十几群渔翁等着得利……突然,天舟与大鹤的战团分解开来,早有默契似的,金红巨炮与幡旗神通向着四下里轰袭而去!中间相斗的两家也不是傻瓜,岂能真等自己打得筋疲力尽再被别人收拾,既然打了干脆就打个灿烂的,把所有人都卷进战团。   观战的仙家突兀遇袭却处变不惊,立刻举法相应,没有哪一伙被直接摧毁,不过动法之后,自有人顺势再向别家突袭,顷刻乱战开始再无分解。   也有几道神通向苏景袭来,但一来苏景孤身一人,二来他刻意收敛气意显得平平常常,人人当他是个不自量力的散修,没谁把他当回事,施展法术对付他不过顺手为之,这等攻袭在苏景眼中不见得比着初秋微风更强,挥挥手就挡了下来。   苏景没事,十几家法坛仙台的仙家已然大打出手,一时间罡风爆起百法轰荡,打得着实灿烂。   心中冷笑无声,不去理会他们的混战,苏景振翅而起,自高空中掠过战团继续前行。大鳄相争,没人把一只小虾米看在眼中,苏景离去了……一息、两息、三息,就在三息过后,混乱战场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怒叱:“你们都是什么东西!”   吼声落,火焰升,自苏景离去的方向上,一蓬磨盘大小烈焰直射天空,待到凌空万丈时候,那团烈焰暴散开去……   四五尺方圆的火团,凌空万丈时候还能“剩下”多大?针孔般的星光一点而已,这还是仙家目力卓绝之故,若是道行差一些根本都瞧不见。可就是这几乎微小不可查的火星,在爆碎一瞬……刺目强光照亮穹宇,炽烈高温灼烤八方,那一刻火星爆了,炸出来的却是无边火海。   火海之中,苏景的第二声怒叱传来:“就凭你们也配!”   火海翻卷、赤浪冲天,于主人叱咤中化作百里宽,千里长的阳火长练,于九霄翻卷片刻便倒灌而去,直扑战场。   坑不了再打算不得原则,可至少也是苏景的习惯了,本来他都离开、由得那些仙家自己瞎打一团,但是他走得心里不痛快,便如他的吼喝——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们也配!   平心而论,这些人也算无辜,他们来参加招亲,彼此竞争不假可也没想过要成心得罪谁、恶心谁……不成心的,结果苏景还是被他们得罪了,恶心了,不打不舒服。   火川倒灌,苏景的猛击来得何其凶猛,轰入战场时三艘巨舰天舟首当其冲,主舟仙家急急传令,诸多血河巨炮掉转方向猛轰火川,下一刻三百余道血河冲天,裹挟浓浓腥膻恶臭,猛扑过来。   血河法度了得,可遇到百里宽阔、赤浪烧天的阳火怒川还差得远,两下里才一碰触,血河便如落入地火熔池的冰凌,立刻爆碎、焚烟,火川不受丝毫阻碍,落入战场、湮灭战场!什么巨人妖仙、矮子金碗,统统落入火海,再眨眼间:烈焰之中处处苏景。   阳火为尊,绝尽遁法,众仙陷落烈焰中,遁身法门皆尽施展不出,只能凭着真修元力纵跃或飞冲。就只有一个苏景,祭起金乌万巢大咒任意穿空来回,本尊与三座分身散开各行其遁四处冲荡,大打出手!   普通的飞纵如何与金乌万巢相提并论……   一千只鹌鹑加在一起,肯定比着一头豹子更其强大,可又有什么用呢,一千只再怎么勇敢的鹌鹑,也永远不可能击败一头雄壮猎豹。何况鹌鹑还被捆住了翅膀绊住了双脚。   乱战仙家人数众多,不过都是些浅薄之辈,其中强者勉强能有六翅皇池粉将军的本领,差得就更不用提,在苏景面前,他们与鹌鹑何异!苏景与三分身出手狠辣,面前根本不存能当他们一击之人。   跑不过,又打不过,陷落火海即为案上鱼肉,任由苏景宰割!五息过后,一架巨舰天舟被彻底打爆,再三息一群巨人栽倒于烈焰,又过四息连串悲鸣传来,那些千丈巨鹤尽数沉落……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浩荡火海中再无争斗动静。   苏景心念一转三尊分身收回,火海重化千里阳川卷扬天际,不再围困众仙。   一群仙人全都脸色苍白,被打得东倒西歪,或坐或躺散落四处。总算苏景心存慈悲,痛打一顿出出气也就算了,并未杀伤人命。若今日来争亲的是离山叶非,且看此刻几人能活。   收手、肃立,苏景开口:“玲珑法坛招亲,想要参与此会,须有阳火之威在身,交出来我可饶他一死。”   打都打了,也就不用太客气了,与金乌有关的东西,苏景都要收回来。   除了金乌本族,其他族类修持阳火的少之又少,那些实力浅薄的法坛仙庭都如六翅皇池一般,寻得一件与金乌有关的宝物就当自己“身具金乌之威”了。   在场几座仙坛已然斗败,明白自己此行“招亲”无望,再留着“金乌之威”也没什么大用处,众仙并没太多犹豫,将自家金乌宝物拿出,几根翎羽,一枚金乌篆印,两道以金乌翎毛为笔写就的符咒,都是些普通货色,那几根长翎并非驱阳驭日的神鸦令鉴,甚至连金乌羽都不是,不过是和三足金乌沾了些血脉亲缘的“天火紫雀”的尾羽。   货色普通也就算了,让苏景着实意外的是还有四家仙坛根本没有“金乌之威”,他们的主意打得明白,不外两重:抢一件呗……实在抢不来,玲珑法坛或许临时放松标准也说不定。   “金乌之威”尽数收缴上来,苏景摆了摆手:“本座为东陵道坛小师祖,名唤木瘤坪,你等想要寻仇,今日招亲过后,随时可去东陵道坛找我。走走走,都与我走!”   无人迟疑,勉强行功正欲离开,不料苏景忽又开口:“慢!”话音落,盘旋于高空的烈火阳川再度俯冲下来,化火海淹没中人,仿佛时光倒流,熊熊火光之中尽是苏景穿梭……不过这次时间短暂,半盏茶光景不到,火海重新飞天去。   在场个个面露惊怒,其中一个百丈巨人瓮声怒道:“木瘤坪,你我之间不存深仇大恨,为招亲打上一架,败于你手是我修行不精,我无话可说,但你怎敢给我等种下禁制,真要结做死仇么!”   场中三百余人,个个都被苏景种下冥法禁制,来自阿骨王的严刑秘法,禁制一出,众多仙家的性命尽在苏景掌握。   “我来玲珑法坛参与招亲,本来没多想什么,谁想娶新娘子就谁来。刚刚才想到,原来还能带着亲戚朋友一起来,到真正争夺比斗时候还能有群呐喊助威的同伴……”“东陵仙木瘤坪”笑得挺开心的:“看到诸位才明白,一个人实在势孤,想麻烦大家临时给我做个朋友,到时候帮我股一股劲摇一摇旗,感激不尽。”   “这禁制确是要命,不过请诸位仙家放心,此法都无需刻意开解,三十六个时辰后禁法自然散去。”苏景的声音轻飘飘的,并无太多威胁意味:“待此间事了,大家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苏景说话的时候,一群仙家都默运真识仔细辨别身中被种下的禁制,其威深不可测,其效玄虚难解,想要自行拔除是没希望了,但其时确实只有三天,若“木瘤坪”还有其他居心也不会种个只管三天用的杀符了。   众仙略略放心,可脸色依旧铁青难看,苏景似有无奈:“娶亲是喜事,诸位既然来为我助威就别扳着个脸啊,大家笑一笑,来,大家笑一笑。”   又有谁敢不笑啊,只是硬挤出来的笑容,还真不比哭丧更好看。   苏景要求不高,见众仙都笑他也就笑了,袍袖一会:“诸位仙友,送我去往玲珑法坛!”   随他喊喝,高空处浩荡火海轰然崩碎,重重火焰幻化阳鸦之形,千万阳鸦簇拥苏景向前飞去。三百多个仙家或催法器或起云驾,追随在苏景身后。   此处相距玲珑法坛,就算普通仙家也只需三五日时间,苏景前面赶路甚急,抢下了些时间,到现在不必太赶,不急不缓向前飞去。再向前行,陆陆续续又碰到不少前来征亲的仙坛,每遇到一家,那些被苏景“绑”来的助威之人心中都会嘀咕一句:倒霉吧!   果然,苏景催火海就冲向上冲,也不管对方是独队前行还是几方乱战,一概碾压过去、击溃、收缴“金乌之威”再种下禁制。甚至连已经败退下来迎面退走的仙庭苏景也统统“留下来”并入诸位大队。   一路走一路打一路收编,苏景并未遇到太强大的对手,顺顺利利地前行。他身后的队伍越发壮大,而几天接触过来,被绑来的仙家觉得这个小子手段狠辣斗战凶猛,不过为人还算随和的,其中一些眼力独到之人心中大概有了个计较:此子不是歹毒之人,估计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这才接着征亲的机会来拿“路人”撒气啊。   有个老者还特意追赶上前,对苏景道:“苏仙翁,这样其实……其实不太妥当的。”开始苏景没想着抓人,所以报上“东陵仙木瘤坪”的名字,这是小师叔的拍子;但后来临时起意,抓了大队人马来为自己助威,到时候真要人人呐喊“木瘤坪仙翁神通非凡”实在让苏景别扭,干脆说了真名。   要报仇就来,苏景直接改了主意,何妨借此机会大响小光明顶的名号!   “这次征亲我势在必得,别人眼中征亲,于我却是迎亲。既然迎亲总得有个排场,不得已,辛苦大家了。”身后排场大了,苏景渐渐开心起来,随口和老者闲聊。   那位老者摇头道:“咳!仙翁请看,这又算得什么排场。”   苏景明知身后队伍的样子,还是转回头去看了看……破烂散碎的云驾、裂璺爬满的剑驾、缺翎断尾的兽驾、一半焦糊另一半干脆只剩龙骨的天舟,还有一队狼狈落魄身残志坚的老弱残兵。   这是迎亲?   “更要紧的……”老者继续道:“沿途之中有些争斗再正常不过,可这等私斗到底摆不上台的,玲珑法坛高搭绣楼、蒸莲娘娘为女招亲,算得玲珑坛的一桩盛事,苏仙翁却把人打了一路、打过后又带在身边大摇大摆去征亲,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成心给玲珑法坛、给蒸莲娘娘难堪么?”苏景接口,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响亮:“老人家智慧非凡啊!”   前方,玲珑法坛外设巡哨天舟已遥遥可见,苏景一行到地方了!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总会有人难堪吧   比起之前被苏景打爆、打残的那些征亲仙家所驾、动辄几千丈的仙舟巨舰,玲珑法坛的哨舟小得实在不值一提,和苏景在凡间时候见过的江上快梭没太多区别,两头尖尖、船身窄窄,一点也不起眼。   可明眼人只需一瞥就能晓得,莫看梭舟不起眼,真要行转起来,只需一冲便能从容洞穿那些华丽大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宝物。苏景就是明眼人,心中点点头,玲珑法坛被李大顺称作“巨熊”不是没道理的。   巡哨天舟,顾名思义,平日里专做戒备巡逻之用,不过这一次玲珑法坛归正位开仙庭另有目的,巡哨天舟除了戒备四周外,也多出了一项使命:迎接各路“征亲”仙家。   舟中有玲珑仙子三人,个个身着杏黄罗裙,两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女,另个三十出头、五官精致但神态倨傲的冷漠美妇。   见有征亲仙家向着自己掌管的方向过来了,天舟轻摇迎上前来……本来玲珑仙子是不会主动相迎的,可前方正靠近的队伍规模实在庞大,浩浩荡荡足有两千余众,来征亲还是来打仗的?   天舟前飞,双方靠近,待舟中人见了过来的这一队人马的阵势,三个玲珑仙子也有些懵了: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破烂军么?   残船损器,伤病败将,要多破烂又多破烂的大队人马,队伍中的仙家个个垂头丧气,偏偏还都在脸上硬挤出来一丝笑容,没法说的古怪。仙舟中为首美妇目光一转,冷声开口:“泰鼓老儿,你们做什么?”   泰鼓仙翁,开泰仙坛门中长老,与十余同门送自家晚辈来征亲,三天前被苏景收编了,此人曾与舟中玲珑仙子有过数面之缘,勉强算是认识的,闻言急忙躬身应道:“启禀嘉禾仙子,老汉是来送……是受小光明顶主人苏景之邀,送苏仙翁前来征亲的。”   “小光明顶?苏景?”天舟之内,嘉禾仙子眉心微蹙,转头与两个同门对望一眼,后面两个少女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就在这时,浩浩荡荡的残兵队伍忽然齐声开口:“恭祝苏景仙翁与笑语仙子珠联璧合,举案齐眉!”   喊得响亮!   沿途早就演练好的,一见玲珑坛下弟子就要喊出来的号子。性命在苏景手中握着,而这仙天之中的下界小仙,最是懂进退知好歹,宇宙再大也打不过自己的性命,是以无人逞强,苏景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群人说喊就喊,三个玲珑坛下仙子都吓了一跳。嘉禾仙子面露怒色:“玲珑庭下,岂容尔等大呼小叫!再乱喊谁都不用回去了,苏景在哪里,还不现身相见!”   苏景就在队首,不过他实在太不显眼了,不是嘉禾仙子故意忽略他,是真的不曾留意此人。苏景踏上两步,不说话,上下打量着嘉禾仙子,心里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把这三个女子也收编了。   嘉禾见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上前,她的眼色愈发冷冽了:“你就是苏景?小光明顶又是什么地方?”   “原名九合灵州,被一个叫做九合真人的邪佞散仙把持,两年前我斩了九合占了灵州,改名小光明顶。”苏景实话实说。   杀了散修、夺其洞府……那苏景也还是个散修。嘉禾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似笑非笑,眉目间轻蔑显现,嘉禾却不信他这套说辞。因负迎宾之责,蒸莲娘娘传令,每一座巡哨天舟都派驻仙坛护法一名,嘉禾就是被临时派来的,并非哨兵之类的小角色,心思眼力都不差,看着“破烂军”的模样大概就能猜到,这些仙家都是被苏景强虏来的。   一介无名散仙,能在几天里擒下这样一支队伍?嘉禾才不会相信:“你究竟什么人,此刻如实招来或还不晚。蒸莲娘娘为女招亲,容不得你这等胡闹。”   “小光明顶,苏景,来迎亲的,娶笑语。”苏景没兴致与她啰嗦,言辞直指主题:“你家招亲,身具金乌之威即可参与,有这个资格我便来了,让不让进你给句痛快话。”   身为玲珑坛护法,就是普通仙坛的老祖、真君见了嘉禾也要口称仙子、执礼相向,嘉禾自己都忘了有多少年没人和自己这样讲过话了,柳眉一轩正要发怒,突然她袖中传出一阵悦耳铃声。   嘉禾闻铃,冷冷瞪了苏景一眼、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许去”,跟着暂不理会苏景,转回头对舟中两个手下道:“描金王台三太子驾到,速速施法接引!”   两位少女仙子不敢怠慢,一个手捧妙音莲花一个拿起绣凤红绢,喃喃催咒各自行法,苏景也转回头,问身后的泰鼓仙翁:“描金王台是什么地方?”   泰鼓仙翁满目艳羡:“描金王台啊……上位仙庭,道法宏昌万仙云集,一等一的强大仙府……”   “一等一?西方极乐世界、东方洞天福地那样的仙庭?”长公主蒹葭大顺不在,苏景就是个无知小子。   泰鼓老汉吓了一跳:“仙翁,这可不敢乱说、更不敢乱比啊,不能相提并论,不能相提并论。”   “照你刚才的说法,还道他们可以比肩佛祖了。”苏景笑了下,又问:“比起天魔坛、金铃天一伙呢?”   刚刚提到东道西佛,泰鼓还只是吃一惊,此刻苏景又直呼金铃天之名,泰鼓眼中明明白白的恐惧显现……道尊佛祖都高高在上,前者超脱物外后者慈悲为怀,不会主动和下界小仙计较什么,偶尔嚼一嚼他们的舌根不会引来太严重的后果,但天魔坛可不是,从一千上位大魔到无数普通魔尊,个个都是咬住了不松嘴、打不死不算完的凶狠角色,绝对不能惹更不能乱说,否则说不定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泰鼓老汉赶忙摇头:“也是不能比的,描金王台与玲珑法坛齐名。”   苏景点点头,原本心里还有些奇怪,自己这几天打得太轻松了,怎的一个强敌都没遇到,原来真正像样的仙庭大坛,都是被玲珑坛的仙家直接施法接引过来的,只有这些没什么实力、势力的小坛庭,须得自己赶路凑上来。   泰鼓老汉心有余悸,又在一旁低声叮嘱苏景:“仙翁,大魔尊的名讳还是不提为好,不止大魔尊,最好整座天魔坛都不要提啊。”   在凡间的时候,苏景也只是觉得天魔执着,不想今天才知晓,天魔在普通仙家眼中竟如此凶恶,果然不负他们那个“魔”字。苏景笑了:“我有位师兄,差点做了第一千零一上位魔尊,别扭魔……不过他没去,直接把金铃天倔走了;我还有个朋友得接引升入魔坛,他修憎厌魔,有大魔尊亲自接应应该是上位天魔了,不过他的情形有些特殊……”   只因“太久不曾单打独斗”,孤零零来到仙界很不习惯,苏景随口聊天说起凡间那些家伙,可话说到一半,前方天舟上的嘉禾仙子忽然转回头来,这次未再瞪他,她在笑,嘲笑。   别扭魔,憎厌魔,还师兄得接引不升魔气走金铃天……就算吹牛也该挑些靠谱的事情来说,再听听苏景说的都是些什么。   不止嘉禾,苏景身边、身后众多“破烂仙”在神情上虽不敢表露地那么明显,但也不难看出,人人都觉得苏景在乱吹法螺。   苏景一笑,不生气,自己想了想而后笑容更盛:看自己想起来的这两个人吧,一个是自己的千年大敌,成天不别扭不舒服;另个倒是朋友……惹人讨厌到让人恨不得永远别再见面的朋友。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忽然光明大作,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彩虹天桥自天而降,虹桥周围金凤啼鸣迎宾,虹桥两边开满秀丽青莲,场面虽然算不得太宏大,但也精致周到。   彩虹天桥成形后片刻,朗朗笑声响起,一行四十余人显身虹桥,个个素衣但有金线描边,不用多问只看装束就晓得来者都是“描金王台”的仙家,为首的是一个白面青年,身着蟒袍头戴小紫金太子冠。   嘉禾带着了两名弟子飞身虹桥,齐齐施礼,口中“三太子与诸位仙家驾到,玲珑坛蓬荜生辉”之类言辞寒暄。   白面青年即为三太子,此人长相不错,但双目狭长目光中透着一份戾气,他对嘉禾客气得很,不以身份自居,执晚辈之礼,笑道:“嘉禾姑姑快快请起,我出生时您就已经是名动仙天的仙子了,这般行礼可要折煞侄儿了。”   仙天中,讲势力多过讲实力、讲实力多过讲身份,讲身份又多过讲辈分,“姑姑”之类称呼,依着年岁来叫也不算错,可谁都不会傻到把这个称呼当真,嘉禾一丝不苟继续行礼。   一架彩虹天桥,自虚空中来,没入虚空中去,看似没头没尾,精修者都能明白此桥逾距跨天,行走于桥上用不了几步就能直接进入玲珑法坛去。   行礼过后嘉禾又寒暄几句,命身后二仙子之一引领描金王台众人去往法坛,但描金三太子不急前行,人在桥上,望向下面不远处那支规模浩大的“破烂军”,笑问嘉禾:“这是做什么?他们缘何如此狼狈?也是来征亲的?”   不等嘉禾开口,桥下苏景就应道:“列位仙家皆为我友,他们不征亲,聚在一起送我征亲。”   玲珑坛护法嘉禾猛转头,目光犀利瞪向苏景:“无名之辈,三太子驾前岂有你说话的份!”训斥同时本修气意绽放开来,烈烈威势催压苏景。   若是普通仙家,受了嘉禾威势一逼,顿时就会心惊胆战俯首噤声,可这等恐吓手段对苏景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当他的阿骨王袍是摆设么?!苏景无动于衷,不过嘉禾这一下子算是替阿骨王打定主意了:这个女子也要收编进自己的破烂助威军中。   主意定了,苏景才不急,不再理会嘉禾,他抬眼望向三太子。   苏景目光平静,但直视贵人已经算得挑衅。反正苏景的架子是渐渐端起来了,对方不理就拉倒,若理会了……总会有人难堪吧。   难堪的那个,总不会是把神君御赐蟒袍穿在里面的阿骨王。 第一千零六十章 肚皮天音   三太子不是糊涂仙,看看苏景再看看那群狼狈仙家,心中很快猜到缘由,又仔细将苏景打量了一遍,随后三太子转回头,眼带征询之色、望向自家队伍中的一位老者。   老者名唤谢青衣,官拜大相、三朝元老,千万年中尽心尽力辅佐描金王族,于王台中德高望重。此次玲珑招亲,描金王台势在必得,特意请这位元老功臣出山,以保三太子征亲顺利。   但凡有几分心机,都能看出苏景这是向玲珑法坛找别扭来的,对别路仙家来说,事不关己路过就好,反正那小子再怎么闹自有玲珑坛的仙家收拾他。不过谢青衣人老成精,另有心思:   既是找别扭的,自己一行正好撞上,顺手抹平,总能让蒸莲娘娘见知一份人情,有了这份人情、大家又门当户对,后面征亲会顺利许多;另则,那个散仙小子绑来了这么多仙家,加在一起足得有百来座小法坛的征亲队伍,今次出手救了他们,散下去的人情极广,对王台声威、人势大有益处;还有,这无名小子的禁制手段……   是笔划算买卖,唯一让谢青衣有些忌惮的是:散仙小子能抓这么多仙家,究竟凭借的是什么!论打,他一点也不害怕,让他犹豫的是苏景哪里来得这么大胆子,此人背后究竟有何倚仗,敢抓这么多人……可是再转念,谢青衣不禁暗笑:果然越来越胆小了。   如果出手,也是描金王台替玲珑坛惩戒撒野之辈,就算散仙小子身后有势力,将来也是找玲珑法坛说话,与描金台何干。   如此想来,再无忌惮。   念头转动只在片刻之间,谢青衣对三太子点了点头,同时又将目光一飘,眼睛指了指玲珑坛的方向,示意三太子不必把题目引到自己身上,只是替玲珑坛教训人。   三太子会意,面露冷笑望回苏景,正待开口时,忽然嘉禾仙子袖中铃声再度响起,嘉禾听铃、微扬眉,对手下两个小仙子笑道:“智慧天诸圣驾临,速速行法迎接。”   “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圣,苏景早都听说过,闻言顿觉堵心,一百一十五个大圣啊!且妖精大圣最是狂狷,真要发了性子怕是冥王的身份都镇不住它们,这可怎么收编!再就是,明明是妖族,喜欢牛马燕雀去就是了,来这里征亲凑什么热闹。   苏景心底沉沉,描金王台众人也一样微微皱眉,“智慧天”最近风头极猛,就好像一群不知好歹的混蛋似的,说打就打全无顾忌,只要一打必然不死不休。不提实力只说行事风格,他们和不久前销声匿迹的天魔坛都有一拼了。   老牌仙坛对他们实在头疼,真要打起来,赢了不算光彩,毕竟“智慧天”从成立到现在才几百年的时间根基尚浅;可要是输了那就十足丢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别惹它们。只是这次在“征亲”中相遇,想躲都躲不开了。   描金大相谢青衣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嘉禾娃娃,蒸莲娘娘为女招亲,还请了妖家大圣么?”   辈分使然,一声“娃娃”不是轻蔑,反倒是亲昵,嘉禾仙子受宠若惊,笑颜应道:“启禀老仙翁,笑语仙子是我家娘娘的掌上明珠,娘娘只求能为她寻得一门好亲事,至于族类……当真不太重要。”   谢青衣笑了下:“不重要么?我看未必。”   表达不满,可也只能表达一下,再没其他办法了,嫁女儿的是蒸莲娘娘,她想怎么搞本就没有别人指手画脚的余地。   因又有外人进场,谢青衣怕落得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下场,双目传神示意三太子暂停对苏景发难,后者会意,对着苏景阴森一笑,没多说什么。   仙子施法,不片刻有一座彩虹桥架起,一个阴冷声音自冥冥中传来:“智慧天诸位大圣驾临!闲杂人等退避!”   随吼喝,玄光闪烁,一伙妖仙显身虹桥……号称一百一十五大圣,来得却只有寥寥几人,但个个邪气凛然,或高高昂头自以为是或衣着开敞放浪形骸,像个什么样子!   即便喜怒不形于色的苏景乍见这群妖怪,都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冷冷一声轻哼。   几个妖家仙,为首的是个面目凶狠半人半蛇的少年,腰身以下蛇尾、以上人身,打赤膊不穿衣,从头到腰满满文身,花纹古拙且沧桑。   此妖长得其实不难看,少年郎面目凶悍自然也会有些气质,可他眼中又透出了浓浓的淫邪之气,一看就知不是善类。   妖怪小子的目光掠过玲珑坛接引仙子、掠过旁边那架虹桥的描金诸仙,又望向了桥下大队的破烂仙,任谁被他看到,都会觉得仿佛有一条冰冷蛇信划过脸庞。   最后妖怪少年把目光停留在苏景脸上,冷笑森森:“小辈,哪来的,一个人就绑了这么多破烂玩意,也算你有几分手段,报上名来!”   妖仙少年眼光毒辣,一眼就看明白了怎么回事。   苏景望向少年的目光,说不出的厌恶:“报不报名打紧么?妖怪,莫看你顶了个少年皮囊,其实年纪不小了吧,我劝你,颐养天年吧!”言辞不善,立时就惹来一伙妖仙的聒噪,半人半蛇的小子一挥手,压住同伴喧哗,桀桀笑道:“这等狂妄的小辈,大圣爷已经两千多年没见过了。”   “不是,我不明白,你一个蛇妖来征什么仙人之亲?”苏景懒得和他磨嘴皮子,直接问出关键。   “什么征亲,说明白了吧,老子是来抢亲的,不过不是我娶媳妇,是给我家一个后生抢的!”   妖怪语出狂妄,嘉禾仙子、描金众仙脸色都不好看,苏景也冷了眼光:“听你的说法,做你家后生还真是走运了……”不等后面的怪话出口,蛇妖少年猛挥手,开声打断:“少废话了,我看你不怎么顺眼,可今天是我家后生的大喜日子,老子不想手上染血,不过该教训的还是得教训,小辈,大圣爷赏你一记耳光,左脸。”   是人就有火气,何况修阳火的苏景。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景再不能无动于衷,手拍左脸怒极而笑:“左脸人人有,不知谁扇谁,我的脸就在这,你……”   这次苏景的话仍是没能说完,半人半蛇的小子突然身形一晃,直欺苏景身前!妖仙身法之快远超众人想象,身子一扭已然来到面前挥掌打下。   而妖仙身形甫动,原先立身之处忽然烧起一蓬火焰——苏景偷袭,奈何落空。   苏景的无息之火打空,蛇妖的手掌却毫不留情,狠狠砸下。苏景并无慌乱,左手起、去挡他的耳光,右手捏、结煞风真火之印。   谢青衣、三太子等精修仙人看得明白,两人相搏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蛇妖速度奇快,甚至不给敌人施法动咒的时间,可苏景只需挡下对方这闪电般一掌,就能为自己争取得刹那时间,足够他另只手捏起的真印成法、反击妖仙!   不料,两人的手掌并未交击,妖怪突然扬起一脚!   妖仙下盘为蛇身,本来只有一条大尾巴,没有腿更没有脚……原来没有,现在有了,蛇尾变作双腿,阴狠一脚来得悄无声息,正正蹬在了苏景的小腹。   妖怪狡猾,耳光为佯攻,下面一脚才是真正的狠辣攻杀。其实这种手段也算不得多高明,可蛇妖的动作实在太快,再怎么平庸的手段,融合了他的力量和速度之后,也会变成弑神之劫!   这一脚苏景躲避不开,只有急转念化金乌蛮体魄去硬扛。   “咚”一声,脚蹬在小腹上,竟发出巨鼓之声。当巨响轰动,苏景身后一群破烂仙只觉天旋地转,不少人都被大声震倒在地!   两架虹桥上,来自智慧天的妖怪们轰然大笑,喝彩纷纷;描金王台众人则面露惊诧,三太子与谢青衣对望了一眼,没想到……脚蹬肚皮,震鼓如雷,只凭这道声音便知苏景的修为确实深厚,先前描金王台诸仙能料到此子本领不差,可即便心思最最细密的谢青衣也不曾想到,苏景的修为竟深厚到如此境地。   要知道,被他“肚皮天音”震翻在地的,无一例外皆为仙家!   可惜,再深厚的修为也没用了,肚子上挨了一脚,及时行转金乌蛮化解,也仅仅是保住了性命。半人半蛇的妖仙本领为苏景飞升后仅遇,那一脚偷袭来得何其凶猛沉重,苏景保住了性命却没办法不受伤,“咚”声未落惨叫声起,苏景口喷鲜血向后摔飞千余丈。   摔飞势尽后苏景一时间难再站起,双手捂住小腹身体蜷缩,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可他的目光依旧凶悍,狠狠瞪着半人半蛇的妖怪。   妖怪旨在立威,杀不杀人无所谓的,双臂抱胸放声大笑:“还道如何了得,原来是个纸糊的!小子,还是那句话,今天你家蚀海大圣法坛中要办喜事,不开杀戒,饶你性命!不过……其他几位大圣愿不愿意让你活命,看你造化了。”   狂妄大笑中,蚀海大圣重回虹桥,向前边走。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九头书生   妖仙群中,一个长相俊俏但面色冷漠的青年淡淡说道,没太多废话,只冷冷扔下一句:“你家相柳大圣饶你活命。”迈步跟在了蚀海身后。   “茅茅本为尸家仙,不过咱在‘智慧天’入伙了,身边都是妖精,不妨也弄个妖家圣位玩玩……小子,你记住,今日饶你不死之人,尸家仙子浪浪大圣!”   “你还看哈啊,再看真弄死你昂!我这人打天打地就是不打残废,被蚀海老爷踹残废了你就走运吧!你家平安大圣饶你不死!”   “平安儿不杀之人,我这做姑母的也懒得动,四海大圣饶你活命。”   “今日当迎回我家主母,黑风煞只有欢喜之心,不存杀人之意……黑风大圣不杀你。”   “忽啊!”   最后的是一条小黑蛇,冲着苏景凶凶狠狠地叫了一声,没人知道它什么意思,喊过之后甩着尾巴追前面的人去了。   被人打翻在地,被人数落得不能还嘴,被人奚落一番饶而不杀,苏景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气得眼睛都红了。   由一位玲珑仙子引领着,一伙凶恶妖仙扬长而去,都没谁再多看苏景一眼,但彼此间的密语传音都在牵挂在苏景身上……   “蚀海前辈,我家主公未曾受伤吧?”黑风煞最是忠心不过,最先开口。很快识海中传来蚀海笑声:“放心,你看他衣服上连个脚印子都没留下,能受伤才怪!”   “老黑你担心啥啊,”裘平安的妖识也是东北腔的,加入“聊天”:“苏景不光是你家主公,也是咱蚀海爷爷的主公,有大圣玦管着了,他敢伤苏景?”   二愣子从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大都督说话一向不讲究,蚀海堂堂古时大圣,与天真、剑主、盲眼僧等人同辈相论,却被一个后生收了,此事一向为蚀海的心头疤,被裘平安三言两语又揭开了一次,洪蛇大圣的笑容顿时僵硬,杀气腾腾瞪了裘平安一眼。   “你看哈啊。看我我也不跟你打,反正打不过你。”二愣子也是二混子,一向厚脸皮,裘平安嬉皮笑脸地相对。   裘婆婆终归是老成持重的,对蚀海大圣笑道:“平安儿孟浪,从来说话都没个中听的时候,前辈莫与他计较。就是没想到啊,到处找他找不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总算是看见活人了,安心了,安心了!”   “九头猫,你别走那么快,”自从飞仙,浪浪大圣从来不会对相柳大圣直呼其名,张口必定乱起绰号,“九头猫”“九头鱼”“九头鹅”“九头咸菜”什么都有,看她心情了,反正就是不喊“九头蛇”。不知为何,浪浪大圣把眼睛蒙起来了,用一根写满金色咒篆的黑布条蒙起双目,布条在脑后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正面看颇显神秘,背面看却又多出了些小女孩的趣味。她继续问道:“为何不跟苏景相认?我们不是来替他抢媳妇的么?”   浪浪仙子能打,但对阴谋诡计事情不甚精通,倒不是智慧不够,是她从来都懒得去想。   “掩人耳目、乱中求胜,双管齐下、出其不意。”   相柳的回答言简意赅,大概是说今天征亲是个乱局,摆在明面上的朋友、不如装成敌人的朋友坑人更狠。   浪浪大圣笑了起来:“哎呀,没看出来,从人间时的蠢笨怪兽变做天外妖仙后,学问倒是长进了不少,会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了,以后要叫你九头书生!”   相柳扬眉,居然觉得“九头书生”这个绰号还挺好听,成天被九头猫九头鱼的喊习惯了,获个“书生”称呼就心满意足。心情好了,话也就多了些,相柳大圣又说道:“蚀海大圣送他一身‘重伤’算是帮他个忙,之后能不能把那一架虹桥上的仙人抓进他的破烂军,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九头书生,那你觉得他成不?”浪浪大圣再问。   小相柳一哂,这笑容冷冰冰地却很好看:“爱成不成,与我何干。他要没本事进场去抢回自己媳妇,我替他把不听带回去又有何妨!”   “九头书生,要是你媳妇被抓了,你也会像苏景这样拉起一支破烂军来救么?”   “我没媳妇。”   “现在没有,以后没准就有了呢?九头书生……你别走这么快啊,你还没回……”   “忽啊!”所有妖仙的识海中都响起的声音,十六老爷来和大家聊天了。   “忽啊!”   “忽啊!”   “忽啊忽啊忽啊忽啊。”乍见苏景,十六老爷心中欢喜,谈性甚浓满口忽啊,没人知道它喊的啥。   ……   智慧天的妖仙们走后不久,苏景站了起来,身形摇晃几下总算站稳,没再摔倒下去。继而长提息,面上痛苦神情渐渐散去,再抬手抹去下颌血迹,苏景看上去和来的时候也没了太多差别。   嘲笑者众。   玲珑法坛两位仙子,彩虹桥上描金诸仙个个微笑、目露嘲讽:苏景强作镇定又糊弄得了谁,谁不知他身带重伤已到崩溃边缘。现在还要死撑,撑得住么?   苏景身后的破烂军却是另一副神情了,惶恐。禁制在身,性命就在苏景一念之间,此刻他挨了打怕是心情糟糕,可别迁怒无辜……   没理会身后的破烂军,苏景缓缓上前、走向嘉禾仙子,再开口时平静依旧可骄傲不再:“烦请仙子引路吧。”   嘉禾眨眨眼睛,笑了起来:“引路?你还要去征亲?那你扣押群仙之罪又该怎么说?”说到此笑容突兀敛去,嘉禾声音切金断玉:“妖孽,你扣押的皆为征亲仙家,乱我玲珑法坛招亲盛事即为悖逆天条,万死之罪!”   打从开始时候,玲珑坛嘉禾就看不上这个苏景,可即便看不上,她也不会孟浪到直接出手对付苏景,这小子能把这么多下位小仙都扣住,必有几分本领。果不其然,挨了蚀海那么重的一脚都没死,嘉禾自忖若同样一脚蹬在自己身上,身体怕是都会爆碎掉。   嘉禾本来的打算是,把情形彻底问明后再通传法坛、请来同门擒拿再擒拿此人,中规中矩之策,无功亦无过。可是现在的情形变了,苏景已经深受重伤,只消抬抬手就能拿下他,能生擒此人,立刻从无过变成了立功,蒸莲娘娘赏罚分明,这“无过”、“有功”之间差别甚大。   谁能看不出嘉禾的拿人打算,重伤后的苏景狂浪不再,向后退了几步,皱眉道:“我身后众人,个个受我禁制,我若身死他们谁都不能活命。”   嘉禾再次笑了起来,没说话,可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玲珑坛会把这些闲杂人等的性命当回事么?   这时候描金三太子的声音也从虹桥上传来:“苏景,你已触犯天条,难逃责罚。以蒸莲娘娘疾恶如仇的性情,这次你怕是有去无回了,又何必还要再拉上那些仙家与你陪葬。你若肯放人,我会为你向娘娘求请,说不定还能饶你性命。”   破烂军中众多小仙无一例外,全都面露感激望向三太子,后者微微一笑,干脆望向众人、直接道:“诸位放心,既然遇到此事,我总要保得大家一个平安的。”   “还有设禁之法,”太子声落,大相接口:“此术邪佞,长存仙天必成祸患,你须得交出邪术咒诀,来日描金台寻得破法之咒,当传散仙天诸法坛,让此邪法再无作祟余地。”   精修仙家对浅薄之辈设下一禁、掌其生死,不算太难的事情,可是施咒起来总得花上几个时辰的功夫,苏景能在短短几天里设禁两千多人,足见他的法术神奇。这个“快捷”咒法大有用处,描金天台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描金诸仙中两大首领先后开口,不外邀买人心再加谋夺妙法。之前盘算里的邀好蒸莲娘娘是行不通了,苏景已遭重创,人家嘉禾仙子动动手指就能生擒此人。跟着大相谢青衣又对嘉禾仙子补充道:“这个罪人是仙子拿下的,描金门下不敢越俎代庖,只求救下诸多无辜仙家、破去此子邪法。”   一句话给了嘉禾仙子定心丸,人一定是会是她抓的,功劳也一定会是她的。嘉禾一笑:“全凭大相做主。”   大相笑而摇头:“老夫唯我家三太子马首是瞻。”说着,他向三太子使了个眼色。降服苏景、逼他为群仙解禁这等收服人望扬威四方的事情,自然要少主亲力亲为才好。   如果苏景未受伤,大相一定不会让三太子直接上的,即便起了冲突也会是随行护卫先打过去。但现在苏景重伤啊!再派遣手下上前,非但不能扬名还会被人笑话。   不过大相慎重,自己迈步跟在了三太子身后,此外还有一位极精斗战的描金仙侍随行护驾,三人一起走向苏景。   跟来的那个仙侍是个女子,样貌普通,稍稍有些肥胖,唯独一样:她的嘴巴生得奇美,唇形丰润嫣红如火。   苏景强自镇静着,奈何,他眼中的慌乱瞒不过仙家锐利目光。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与民同乐   三个描金仙步履缓慢,三太子直视苏景,微微笑:“我与人为善,人与我为善,何等简单的道理,你又何必强撑到底。坏了别人的性命不算,还会断送了自己的仙途……”说到此,三太子目中颜色突兀一变,双眸仿佛万花筒似的,诸般色彩时聚时散流转盘旋。只有与之对视的苏景才能见到他的“眼色”变化,旁人去看,三太子双目如常。   乱花渐欲,描金王台嫡传秘法,摄心夺魄迷魂乱神,最是犀利不过,三太子微笑不变:“看你样子,当是新近飞升不久之仙吧。”   苏景的眼光闪烁得厉害,之前眼神中的静谧不再,但他对三太子之问无动于衷。跟在太子身后的那位描金斗战仙侍,漂亮嘴巴微张呵气如兰。   没出声,只是轻轻呵了一口气,别人全无感觉,只有苏景觉得突然坠入暖暖春境,甚至鼻尖微微发痒,那是柳絮儿轻轻滑过脸颊的感觉。一下子,苏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了。   春光几度,迷魂厉术,只在仙侍一口气息。不知多少与描金台敌对的仙家,都在这女人一口气息中丢了神智再丢了性命!   “还是个娃娃,行事却如此孟浪……嘿,三太子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大相谢青衣的声音响起了,旁人听起来威严冷漠,但落入苏景耳中,他的声音无尽柔和、无尽舒缓,像……像一首歌,不是什么真正的调子,却直接能唱入心底,无以形容的,苏景就是愿意听这首歌,愿意听歌中人的说话。   上舞乐伐,音家神通,夺魂于无形,大相谢青衣的拿手好戏……打打杀杀实在落了下乘,让苏景自己下跪磕头痛哭认罪,开解群仙交出禁诀才是三太子的排场。   声色感触,三个描金上位仙家配合无间。   更要紧的还是那个前提:这个小子身遭重创。他若完好,身心一统、灵法和谐,想要在三言两语箭降服他怕是不容易,相持时间稍长他会有所警惕,那就再难成术了,如果描金台这边“啰嗦”半天苏景不受迷惑,丢人的是谁?   苏景没受伤的话,三太子也不会妄动“乱花贱欲”。   可是他伤了不是么,身魄受损则神魂动荡,元基遭创则灵根松动,最容易被迷惑的时候。   果然苏景的面色变了,目光散乱,神情痴迷,下颌微扬如沐春风,呆傻了一般,嘴唇动了动,开口回答三太子之前问题:“是,刚飞升来仙天不久。”   三个描金仙人全都显现笑容,三太子眼色愈乱:“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苏景的声音仿佛梦呓。   “上个月?”三太子可没想到这个散仙小子才飞升月余。   “这你都敢信?”苏景忽然笑了,随他笑容绽放,满面痴迷散去,目光重又清透:“傻吧?”   现世报、天无道、独独之我、天人合一、自然生一,是道也是法,更是心持境界。且他灵台常驻小金乌,心窍养下犀利剑意,神根相融金风飘摆无定……或许今日修为仍是浅薄的,可问这仙天之内,又有几人能夺他心智。何况他身上还有一件冥王袍。   冥王绝非无敌存在,否则二明哥也不会被人挖了心,但神君麾下王驾,可杀不可惑;可催不可降。   冥王死在敌人手中怨他学艺不精,可是冥王若被别人蛊惑了去,又置神君威严于何地?王袍护神魂。   苏景突然清醒,描金三仙同时吃惊,可还不等他们有所应变,三太子忽觉双目刺痛,仿佛有一双火烫长针直直刺入了他的双眼,陡然间眼前一片漆黑,而“长针”不停,入眼不算、更要入脑,脑浆都要沸腾了似的,头胀欲炸;   大相谢青衣咽喉剧痛,好像吞下了一罐子火炭的感觉,不止烫喉那么简单,“火炭”倒灌,入腹入肺,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   那位描金仙侍也不好过,她让人如坠春风,自己却堕入寒意地狱,冻透骨髓的阴寒紧紧包裹全身,让她无法稍动,连念头都被冻僵了,几乎结冰的脑中就只剩下了一个字:冷!   谢青衣顿时就反应过来:灵宝反制!这绝不是那小子自己的本领,当是他身上带了专破蛊惑法术的上上灵宝。自己这边的迷魂之术送过去,就触了那件宝物的霉头,直接动厉术反制回来,给施术者一个大苦头吃。   大相见多识广,想法没错,根本都不是苏景动手,此刻三个描金仙人尝到的是冥王袍的厉害、或者说设法于此袍的神君的惩戒!对冥王施展蛊惑法术?多大胆的贼人啊。   三人齐遭反制重创,苏景立刻动法一道火球打向天空,同时身形纵跃如风,急冲三太子!就算没遇到蚀海等人,他也要把这群人收入破烂军,何况他挨了大圣一脚……那一脚不是白挨的,那场戏也不是白看的。   主“禁”蟒针拿捏在手,苏景发难。   三太子等人都被鬼袍法术所制,空有一身本领却施展不出,被苏景闪电三击各自刺入三仙祖窍,描金台这三个地位最高也最最能打的人,苏景收了!   虹桥上还有大群描金扈从,前方不远还有个玲珑嘉禾,见重伤的苏景忽又变得生龙活虎,谁能不吃惊,齐齐怒吼一声,或行法催宝或起身穿遁攻向苏景。   就在群仙猛攻暴发一刻,刚被打向高空的火球炸碎、炸碎做浩浩火海,倒灌、淹没下来!在转眼,火海中无数苏景。   不止好多苏景,还有好多三太子、好多描金大相……三个分身都不空手,太子、大相、仙侍首领一个人拿住一个,金乌万巢身法行转开来,自烈火中穿梭、迎敌。这一仗又还怎么打。也根本不等打,三太子等人就已经回过一口气,急急传令让手下不可莽撞。   只不莽撞可不够,还得不可抵抗,不可逃跑……若非如此,描金王台三个首领性命不保。他们已经被阿骨王种下禁法,生死只在王驾的一念之间。   全无商量余地,几十个描金仙家尽数降服,苏景本尊自发难起就没去理会描金仙家,全力施展去对付嘉禾和另一个在场的玲珑仙女,不止要拿下她俩,还得快、快快快,务求一快。   嘉禾的修为并不浅薄,远胜苏景之前对付过的那些普通仙家,但一来她真当苏景重伤在身全无防备,二来她没想到……哪来的那么多“零碎”?身穿金衣的女子,红头发金头发的两个少年,外加一只小母鸡大小的三足金乌,苏景一个人来的,动手时却是一拥而上。   几息斗战嘉禾手忙脚乱,稍不留神只觉祖窍有丝丝凉意侵入,嘉禾心中一沉,知道自己中了敌人的生死禁法,颓然停手。   降服嘉禾,苏景不理会剩下那个玲珑仙女,身去如电向着前方飞扑追赶,瞬息过后他自虚空中猛一抄手,一只白玉蜻蜓被他抓出虚空:趁苏景斗战嘉禾之际,另个仙女打出灵讯求援本门。   所幸这个玲珑仙女道行不深应变不快,被苏景的突然爆发惊得失神片刻,打出灵讯稍晚了些,这才有了追回的机会。   灵讯这种“东西”,飞遁起来有个“由慢至快”的过程,趁其未至全速苏景拼出小命总算追了回来。若对方开战初时就传讯回去,苏景飞得再快三倍也抓不回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就算“灵讯初起、速度不快”,苏景能后发先至把它拦住,这份身法也足以震惊全场。   蜻蜓在手,苏景折回,先一针给那个少女仙种下生死禁,跟着把蜻蜓递给了她,笑道:“还你,别乱发消息了,真会死人的。”跟着他又望向嘉禾:“有一个玲珑法坛弟子出来,你一定死。”争斗进行奇快,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余息,可苏景纵火动静不小,玲珑坛内必有察觉。   嘉禾不存丝毫犹豫,立刻传出一道灵讯通知本门,是自己在查验征亲仙家的“金乌之威”,其中一人未能控制好自己的灵火宝物惹出来诺大动静,此刻局面稳定,无需担心。   苏景笑,伸手拍了拍嘉禾的肩膀,长辈对晚辈的嘉许之意仅在这轻拍之中。   斗战暂歇,但事情没完,描金台的征亲队伍四十余人,除了三个首领外,余者只是投降罢斗、并未受苏景生死禁制。这些人都出身大庭坛,本领远非“破烂军”可比。要是真凭本领打上一场,苏景觉得自己应该能赢,但难保不再惊动玲珑法坛。   是以苏景望向了三太子:“太子贵属中但有妄言、妄行者,我都直接杀你,行么?”   鬼袍对蛊惑法术的反制已被苏景收回,三太子双目恢复正常,闻言目中凶光一闪,不过这份凶残不是对苏景,而是对自家手下。太子身边大相轻轻咳嗽一声,密语苏景:“仙翁且容我一言。”   优略逆转,情势直下,谢青衣是个聪明人。中禁后他已仔细辨过,除非施术者亲自开解,否子自己和太子必死无疑,但禁制时间不长,只才三天期效,届时禁法自然消散去,不会伤人分毫。只凭这个“三天散”,可见苏景不是很想杀人,这让谢青衣放心不少。   谢青衣说完,见苏景没有反对的意思,他转头望向一群手下:“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真是“一言”,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甚至连两条路是什么都不去讲。大相对苏景微笑点头,退后到自家太子身后。   谢青衣话说完,描金台一群仙家并没太多犹豫,几乎是齐齐向前迈进了一步,其中一人最先开口,对苏景躬身施礼:“小人愿与我家太子同甘共苦,万望仙翁成全。”   自己甘心领受苏景禁制。这当是谢青衣所说的“两条路”之一,至于另一条是什么……比着生死不能自己掌控更不堪的,要么是必死无疑,要么是生不如死,为何谢青衣会有这样的把握苏景不知道也懒得去想。扬手一刺种禁,随后问道那个仙家:“同甘共苦?中我禁制受我摆布,是甘还是苦?”   问得受禁仙家一愣,苏景则哈哈一笑,摆摆手让他归入破烂军。其后一个接一个,也分不清这些仙侍是对三太子忠心耿耿还是摄于谢青衣淫威,全都心甘情愿受了苏景一针。   描金台一脉加入,破烂军一下子变得“气质”,破烂依旧,可成色大不一样了。   大相谢青衣与三太子几次眼神来回后,再次来到苏景身边:“小老儿有眼无珠,冒犯仙翁,如今晓得了厉害,愿打也愿罚,如何行止只凭仙翁一令,莫敢不从。”谢青衣边说、变苦笑摇头:“只凭仙翁的护身灵宝,便知您老的身份不得了,其实……您先前直接亮出身份,也就不必斗这一场了。”   谢青衣的眼光不够好,带着自家少主一起撞到了铁板上;不过他的见识在同辈人中还是顶顶高明的,能够反制蛊惑法术的宝物,大都是令鉴、法印、神袍之类象征崇高身份的东西,苏景既然带了这等灵宝护身,必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老头子上前是来亲近贵人的,也想能旁敲侧击,探明苏景真正身份。   越是晓得阿骨王袍的分量,苏景越不会把王袍穿在外面给人看,但闻言还是忍不住开心而笑:“你说你们……直接打不好么,光明正大斗法一场,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偏要用什么蛊惑法术……哈,咱们是迎亲去的,大家别苦着一张脸,都笑一笑、大家笑一笑。”   一支破烂军,人人从脸上挤出笑容,连三太子也不例外。苏景又一转头,望向嘉禾仙子。后者本来铁青着脸色,此刻也勉强笑了下。   连嘉禾仙子都笑了,苏景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是以他笑得愈发灿烂,可笑到一半时候苏景忽然咳嗽了起来。自从中了禁制,谢青衣就从描金台的大相变成了小光明顶的大相,立刻关切问道:“仙翁可有不妥?”   “那个妖怪……一脚蹬散我真修元力,伤我颇重……”边咳、边说,脸色真就变得苍白了,刚还生龙活虎的斗战仙翁,一句话的功夫里变成了虚弱青年。   谢青衣心里这个骂啊!不止谢青衣,破烂军中破烂仙人人心里都骂,还跟我们装伤,有意思么。   刚刚分明是诈伤,坑人来的。可恨刚才没看出来,如今苏景又说自己受伤,谢青衣就非得附和不可了:“请公子放心,今日征亲之事,我描金台与诸位仙家必做全力相助!公子有伤在身,不可太过操劳,当然,大事非得您亲自主持不可,但一些琐碎小事都交由老夫去办吧。”   从“仙翁”到公子,不动声色间变换了称呼,谢青衣尽量把双方的关系拉近些。苏景伤得太重,光顾着咳嗽没力气说话,算是受了他的“公子”之称。   咳嗽之中,宋公子身上衣袍变化,一袭软软暖暖的白狐大裘裹在了身上,身体不好就难免会觉得发冷,穿厚点也理所当然……虚弱公子,富贵公子!可惜十一世界不存飞仙,否则再见这个身穿白裘有气无力的“夏离山”,非得打个激灵不可。   谢青衣转回头望向三太子,微眯双目。后者会意,心中纵有三万斤的不情愿,此刻也没有回绝的余地,开口道:“还不快将驾辇奉上,为苏公子代步。”   三太子的驾辇为一尊九虎天翅大座,飞虎负杠、杠抬玉座,着实威风。苏景明明都快走不动路了,偏还不肯坐轿子,话说得委婉,反正就是公子仙翁要与民同乐,大家一起走……   推却一番,好一阵争执,却始终不见苏景流露出带队前行的意思,开始的时候众仙还不觉得什么,可耽搁稍久大家都觉得有些不对头了,不是来征亲么?不去法坛又如何征亲。最后还是苏景自己沉不住气了,问嘉禾:“这半晌,你袖中铃铛都未再响起,没有贵客来了么?”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他是盼着再架几座彩虹桥……再收几队大坛庭!   嘉禾没法掩饰自己的无奈,实话应道:“我这个方向,大坛庭不算多,且仙翁……公子来得稍晚了些,大部分征亲仙家都已经进去了,再等下去……怕是没多少人会来了。”   “咳,早说!”苏景立刻不矫情了,带上破烂军蹬上为描金台架起的彩虹桥。苏景脚步虚浮着和大队人马一起走。   公子“与民同乐”说什么也不坐轿子,嘉禾仙子这时候开窍了,对手下那个小仙女道:“三猫,你去搀扶公子。”   三猫仙子赶忙上前扶着苏景,苏景平易近人:“不为难吧?”   三猫仙子苦着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挺为难。”堂堂玲珑仙子去搀扶一个不知来头的散仙,要是被门中前辈、长老问起来,她可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景“哦”了一声,和蔼道:“不为难就好,不为难就好。”   嘉禾亲自在头前引路,浩浩荡荡大队人马桥上前行。   人在桥下时候,明知玲珑法坛就在前方不远处却难查其所在,眼中不可见、灵识无所查,前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玲珑法坛有法术遮蔽,须得门下弟子接引才能进入,当然这也不绝对,若有强悍力量照样可以寻其所在破法入内;可是人在彩虹桥上,抬眼即可见到玲珑法坛——一幅画。   桥的尽头,跨入一幅画卷中。   不算小,但在仙天中也绝谈不到“规模”的一副水墨风景、百尺长绢。   谢青衣知道苏景什么都不懂,从旁解释道:“玲珑法坛,画中灵境,是片难得的灵秀地方。”   “以前听说玲珑法坛常常出游四方,就是这幅画飘来飘去?”苏景问道。   “一幅画飘来飘去……也可以这么说吧。”   苏景笑得稍显古怪:“画啊,怕火,须得离火烛远些。”   这等怪话谢青衣是不会接口的,敷衍着干笑两声了事。苏景转开了话题,对谢青衣、也是对所有破烂军说道:“我受伤不轻,元力匮乏,不怕大家笑话,就是说句话都忍不住气喘……待会咱们进去后遇到别路仙家上前寒暄,就麻烦诸位了。”   虹桥上加持逾距之法,桥上一步桥下万里,没走上一会功夫就来到尽头,头前引路的嘉禾说道:“启禀公子,我们到了。”   言罢素手挥挥,前方水墨画卷中一蓬光芒闪烁,向着虹桥中人笼罩过来。   下一刻,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再看四周景色已变,茫茫宇宙消失不见,众人已进入玲珑境内、置身一座青山峰顶,还不等苏景细看周围景色,耳中就听到一阵喧哗……   喧哗来自之前入境的征亲众仙,没法不惊讶,不自禁地一阵低呼:这是来了一伙子什么人?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哪个再争,叶某屠宗   普通进门与虹桥接引,在这法坛灵境中的显像不一样,前者只是空气一震来者入境,后者则是奇光流转熏风吹拂、片刻后光芒消散众人再告显身。   刚刚就是一片旖旎光华绽放于半空,已经入场的仙家都晓得又有大人物到来,个个打醒精神仔细观瞧,哪承想,那么多人、那么破烂!   苏景不理会旁人惊呼,举目打量这片灵境:四面青山。   高高矮矮、此起彼伏无数山峰,不过每座山峰都不算太大,几乎每一座山顶都有一伙仙人,看衣袍就不难辨认,应该都是来征亲的,一座庭坛驻扎于一座山顶。   再看山势就有些意思了,一座座山峰错落,结环绕之势,仿佛众星护月一般,将一方大湖围拢正中。   此境中,所有的山都不大,山顶自也不会太广阔,不过容纳一两百人还是没问题的,别家来征亲的队伍,少在三五人多则几十个,哪有“破烂军”这么大的规模,苏景带了两千多人来,所处山顶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也没别的办法,没地方落足的只好催起云驾悬浮半空。   苏景目光转动,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望过去,突然打了个愣神,旋即“咕”一声笑了出来。正搀扶她的三猫仙子不知何故,问道:“公子怎了?”   苏景摇摇头没解释,收回目光问道:“征亲之地,就在此处么?”   三猫点头:“娘娘为笑语仙子征亲,绣楼就建在这大湖之中,此刻吉时未到,众仙家都在此等候,待到笑语仙子绣楼显现就是征亲的正时候了。”   话刚说完忽然一阵笑声传来:“之前天现仙光,我知必是上位金仙驾临,果不其然,原来是描金三太子与谢大相到了,且还是嘉禾仙子亲自接引的,你这排场了不起啊!不过……三太子啊,你后宫佳丽无数,人妖尸鬼各色美人都有,又何必再来征亲,跟我们这些穷光棍抢媳妇。”   循声望去,一道浮云正向此处飘来,云上站了一群金衣仙家,为首之人也是个青年,看他帽冠便知身份不凡。   三太子与此人显是不对付,若是风风光光地前来,可能还会明褒暗贬和对方斗几句嘴,现在落难之中实在没心情答理,冷哼一声不予理会,谢青衣却微笑如常:“启禀洪泉少主,我家太子不是来征亲的。”   金衣青年来自洪泉走鬼廷,廷下群仙皆为丧族,尸煞鬼魅皆有,势力颇大。洪泉少主闻言稍显诧异:“大相说笑了,不征亲来此做甚?看戏么?蒸莲娘娘舐犊情深,为女招亲的盛事,被当做戏码来看怕是不合适。”   谢青衣位列仙庭大相,哪会被这等无聊言语所动,继续笑道:“好叫洪泉少主知晓,咱们此行只为追随一位仙翁,为他老人家站脚助威。待仙翁娶得美人归,我们喝到喜酒时也会觉得分外香甜。嘉禾仙子亲自接引,也与我家太子无关,她是为这位仙翁引路。”   话出口,立刻又引来诸多山头上一场低低喧哗,洪泉少主看出他不是开玩笑,愈发惊讶了:“何方金仙,能让描金王台的贵人甘心做个随从?”   “来来来,这就为洪泉少主引荐。”谢青衣笑呵呵地挪开身形,把身后的苏景让了出来。   苏景一副重伤模样,身裹白裘、穿得虽然整齐可气色实在太差,且进入玲珑坛时他就不走队首了,混迹破烂军中全不引人瞩目,是以没什么人留意到他,此刻再仔细看去……苏景没什么稀奇的,可他身边那个……居然是一位玲珑坛仙子搀扶着。   喧哗声更大了些,病秧子似的白裘青年,得描金王台忠心追随,得玲珑仙子亲自搀扶,还收罗了这样一大队破烂军、看样子是打了百来个仙坛的征亲队伍才凑起来的规模……此人到底何方神圣!   就在场中议论声愈发响亮时候,群山环绕的大湖中突然开出一朵粉色荷花,荷心中一位小小仙女显现。仙女身形虽小,神情却威严异常:“三猫,你作甚!”   果然被坛中上仙责问了,三猫仙子稍显慌乱:“我……我……这位公子身体不好走路不稳,我帮忙扶一扶。”   “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快……”莲中仙正扳脸训斥,也在苏景队中的嘉禾仙子冷冷开口:“是我让三猫相扶于公子的,有什么话芝草妹子对我说就是。”   莲中仙子名唤芝草,也是玲珑坛中护法,身份与嘉禾相若,她是训斥不了嘉禾的,而此刻坛中上仙不在此地,没有更高的主事之人,芝草轻轻眯了下眼睛,忽又笑了:“既有姐姐做主,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言罢荷花收敛、重新没于湖面。   嘉禾的脸色却不好看,应付个同辈护法不难,可待会再有门宗上仙来责问,又该怎么说。   洪泉少主悬浮半空,上上下下打量苏景,且将一道真识送出、来探苏景的修为,实在看不出此人有什么奇特地方。   素不相识之人,直接以真识相探,无论在修家还是仙家之间都是无礼之举。   来征亲即为对手,洪泉少主对苏景颇多敌意。至于“连描金王台都追随此人”,洪泉少主是不在乎的。   洪泉与描金地位相若,真要算一算实力的话,还是描金王台胜出一筹,不过洪泉走鬼庭背后还有一座大靠山,这位洪泉少主是“靠山”喜爱的晚辈子侄,是以他不怕苏景。   苏景不喜此人,但答理不着对方,直接问身边的小三猫:“到了这里,还能再收人么?”   三猫仙子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回答,眨了眨眼睛显得可怜兮兮。   “阁下驻道何处,怎生称呼?”洪泉少主看不出朵花来,干脆直接发问。   问声落,呼喝乍起:“小光明顶主人、上上仙翁苏景是也!”   小师叔一向内敛,“上上仙翁”这种自夸言辞他是说不出来的,那应答之声也并非出自他的口中,而是整支破烂军,周围两千多仙家的齐声呼喝。   进入玲珑法坛前,仙翁刚刚交代过“重伤在身说话气喘,遇到别路仙家上前寒暄大家多搭话”,言犹在耳,见洪泉少主来发问,群仙代为开口。   就算是破烂军,到底也是大群的仙家,齐齐振喝声浪冲天,着实有几分气势。   小光明顶?没听说过。   仙翁苏景?无名之辈。   洪泉少主面色古怪,又开口:“再请教,苏仙翁出身何处,飞升多久,修行的是又是哪一道?”   破烂军也不知道苏景飞升何处,此问无法替答了,此时嘉禾仙子开口了:“吉时将至,还请洪泉少主归坐……”   嘉禾哪能看不出来,这位洪泉太子刨根问底自找倒霉,她才不关心此人,只是要在自家法坛内打起来,她这个护法难辞其咎,这才出声想要打发了对方,可是话没说完苏景就摆了摆手,好脾气地笑着,望向“少主”说道:“离山剑宗修行,中土世界飞升,才上来不到两年,修行上……非道非佛,人间不拜神、天外无坛庭。”   “就是……散仙了?”短短五个字,洪泉少主的语气从迟疑到欢笑,不再理会苏景转头望向描金贵人:“三太子、谢大相,描金台这玩笑开得太大了些,随便弄个阿猫阿狗来……哈哈,你们这是要闹哪一出……”   话没说完。   剑光乍现。   鲜血迸溅人头滚落,从身魄到神魂,洪泉少主被一剑摧毁!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以至场中突兀寂静……那可是洪泉少主!一方鬼仙大坛不算,其后还有上仙照应,说杀就杀了?   杀了。但不是苏景出手,剑光来自三百里外另一座山头。那座山上人不多,十八个,男女老幼都有,其中十七人站着,只有一人端坐。   站着的十七人目露凶光、面容邪佞,一望便知个个都是恶人、满手血腥满心歹毒的罪大恶极之辈。坐着的那个三十出头的样子,身着青色衣袍,五官平凡但左面上一道暗红色伤疤醒目非常,疤自眼角起、过颊、过腮、过颈、一直隐没衣领之内。   出剑的就是这个疤面青衣。   苏景笑笑摇头:“要说……虽讨厌,但罪不至死,罚他充军几天也就是了,何必杀了。”   “离山飞仙弟子若是阿猫阿狗,离山又是什么?猫窝狗洞么?”疤面青衣站起山来,带上十七个恶人凌空迈步走向苏景的山头:“他说:阿猫阿狗。这四个字便是他的死罪了,死得不冤枉。”   杀人者,离山叶非。   以他的性情,从来都是想杀便杀,这次能给出个“罪名”,已经是天大面子了。   苏景暂时推开搀扶他的小仙子,站直、躬身、执离山礼:“苏景见过师兄。”礼毕后苏景就笑了,刚才就看到叶非和十七恶人了。   这倒真应该谢谢蒸莲娘娘,苏景正愁找不到同伴,一个招亲搞得四方皆知,和苏景有些关系的人都闻风而来。   苏景在叶非心里的分量到底几斤几两,叶非自己也没太想过,他来玲珑坛在意也不是苏景这个人,而是:不听是离山苏景的媳妇。   离山两字,远重于苏景,离山剑宗的儿媳妇,叶非要看看谁敢娶!   此时洪泉少主的侍卫、随从终于反应过来,为首一个金衣鬼仙怒叱一声“贼子安敢”纵身取出宝物就要向叶非出手,可还不等宝物打出,忽觉面前天光猛然沉黯,一根乌黑法棍幻化重重棍影,分不清多少棍于瞬间打来。   苏景动棍,杀千刀。   绝妙杀法,来势轰动,勉强挡下五棍金衣仙长力量溃散,被苏景第六棍砸在头顶。   金衣仙人自忖必死无疑,实际上棍、额交击发出的那一声“咚”的大响也确实惊天动地,不过他的头并未爆开……苏景收力了,说到底今天是个喜日子,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了。所以金衣仙长未死,但额头被砸出个大包,又青又紫,醒目得很。   斗战于须臾,苏景回归自己山头,身带重伤又跑去打人,可把他累坏了,小仙子三猫赶忙上前搀扶。   洪泉少主修为精湛,结果被人一剑轻松斩杀;金衣仙长类似描金台谢青衣的角色,是这一行人真正的大首领,却在苏景棍下连一个呼吸功夫都没扛过!   何况苏景身边还有大群的破烂军,金衣仙自知今天报仇无望,挨过一棍的那个喘息着,目光阴狠望向叶非:“姓字名谁,驻道何处……”   字出口,叶非袖中剑光再起,一群金衣鬼仙谁都拦阻不住,为首仙长又被叶非一剑斩杀!   苏景“咳”了一声,凡间杀人仙天诛仙,自己这位师兄果然百无禁忌。   对方问他性命、道场,是为了将来寻仇,常人看来,疤面人再提剑杀人摆明了就是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的实情,可叶非杀过人后居然开口对其他金衣仙家说道:“我名叶非,要报仇尽管来找我。至于道场……”   叶非没道场,八百年飞仙,在宇宙中孤魂野鬼似的,东游西逛四处乱走,不是他找不到合适地方,是他根本不想停留某处。说话间稍作沉吟,叶非指了指苏景:“去他小光明顶,让他找我过来。”说着扔给了苏景一个木铃铛。   让人去我家找你寻仇,苏景笑,师兄的面子一定要给,对金衣仙点头:“小光明顶,原来叫做九合灵境,随时恭候。”   洪泉鬼仙等级森严,死了一个首领,大权立时落到低一级的仙家手中,那个人恨恨点头:“少主之仇必报……”六个字后,叶非手中剑光再次绽放,洪泉鬼仙又少一人。   连苏景都看不下去了,对金衣仙摆手苦笑:“都少说两句吧,快走快走。”   说话就死,谁还敢再说话,洪泉群仙狼狈收场,催云驾向天外飞去,不等飞走身后叶非的声音又冷冷传来:“若你等不上门,我当亲赴洪泉,百年为限。”   苏景听得心中大乐,忍不住地非得要跟上一句:“叶非此生,言出必践!”接口是起哄,可起哄过后就是真真正正地受宠若惊了——叶非望向他笑了下,眉目间真的有几分开心的。   强中自有强中手,一仙更比一仙高,洪泉虽强可也不是真正顶尖的大势力,遭凶徒狠挫连丧几人,其实也算不得太稀奇的事情,不过让众多仙家意外的是,来征亲者在玲珑坛内公然打杀,蒸莲娘娘居然不闻不问。   但若换个方向去想……又何必过问呢,这里是玲珑坛没错,可是争斗双方和玲珑坛不存半个大钱的关系,杀杀人洒洒血,又没伤到此地一草一木,何必管?管不着!   洪泉鬼仙急急离去,叶非也带着十七恶人来到破烂军所在山头,山上本来挤满了人,可谁敢和这个煞星“争座”,叶非才一靠近,山上的破烂军立刻识趣让开,空出了好大一块地方。   叶非却不落足,施法悬身于山顶十丈高处,目光一扫划过众多山峰,语气漠然:“今日征亲,我家师弟志在必得,除他之外……哪个再争,叶某屠宗。”   话音未落,百里外一座山头上猛响起一阵狂浪大笑,浓浓东北腔传来:“哪疙瘩来的,你吓唬谁呢。”   循声望去,歪脖吊睛的年轻人站于山头,一副泼皮模样。群仙中不少人都识得此人,来自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圣中的平安大圣,相传此人最是凶浑,横吃恶打全无顾忌,智慧天的名声倒有一小半是他闯出来的。   再说智慧天,一有争斗就恶鬼缠身似的不死不休,凶名卓著的妖家法坛。群仙眼见智慧天和小光明顶、两伙子凶徒对上了,都觉精神一振,只道有好戏看了。只有苏景身边的破烂军、谢大相心里明白:倒霉吧!   谁要以为他们是对头,就等着倒霉吧。   叶非不理平安大圣的挑衅,任谁都看得出来,绝非害怕,只是最最单纯的一个字:懒。   懒得理他!   不止懒得理会智慧天,叶非也懒得去看其他山头的仙家,垂首对苏景道:“剩下的事情你来吧,我走了。”   跟着身遁剑光,一飞冲天,叶非走了……真走了,转眼消失不见!惹下了一段血海深仇,放下了狠话威胁全场将苏景陷于众矢之的,然后他就不管了,拍拍手走人!   叶非有他自己的想法:苏景不在,有人为离山儿媳妇征亲,他得管;苏景来了,那还有我什么事儿?他自己来吧,我在这里多待作甚。   随手诛仙的疤面人走了,留下错愕无数,苏景和叶非以前接触太多了,见他离开倒不觉得太意外,对身边几个破烂军笑道:“我说的那个得大天魔接引却不肯升仙的别扭魔就是他。”   谢大相、三太子、嘉禾三猫等人都暗暗点头:这人是够别扭的。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一百一十五大圣   叶非走了,但十七罪人仍在,罪人传神,向苏景大概说起他们飞升后的情形……   八百年前,苏景一群二十五人齐齐破道,才飞出去苏景就消失不见了,众人好一番寻找可又哪里寻得到,所幸三尸、恶人、拜奉大圣玦之人都无碍,可知苏景不存性命之忧。   寻找无果,耽搁一阵后老天魔秦吹归坛,剑仙岐鸣子离去。   蚀海大圣与相柳、裘平安、小十六和浪浪仙子聚在一起;十七罪人却和动辄出剑、杀人不问缘由只看心情的叶非更投脾气,结伴一起游荡宇宙;三尸也是到处去玩,不过他们三个看不惯叶非,自成一路。   蚀海大圣是“过来人”,晓得宇宙浩瀚,初飞升者想要寻亲访友不是件容易事,和身边几个妖怪商量着,寻灵境铸就妖仙法坛一座,于铸炼之际加持妙法,以后只要是中土同门妖族,都可得妖仙法坛灵犀召唤。何谓“同门”妖族?两重联系,其一:同在天真大圣玦下为奴;其二;血缘牵连。   果然,在他们之后飞升的裘婆婆、黑风煞顺利找到妖坛。   或许是同为毒蛇一脉,蚀海大圣对小十六颇多喜爱,就是因为十六老爷不够聪明,所以蚀海将自家妖坛命名“智慧天”。   苏景听得津津有味,追问:“一百一十五大圣呢?又是怎么个由头?”   这是小阴褫想出的名堂,妖坛初成时只有蚀海、相柳、裘平安、十六外加浪浪仙子五个妖怪,但十六老爷是念旧之人,人间与他投契的妖族好友他都算了进来:老大哥宋六两、二哥黑风煞,四十九对比翼双鸦,另外裘平安是好哥们,他媳妇青云小姐、他亲姑裘婆婆也都算数,凑出了个一百一十五大圣的名头。   其实“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圣”的名头立起来的时候,妖坛中哪有一百一十五个大圣,一共才五个。   “不对啊,对不上。”苏景算的仔细,九十八只乌鸦,裘平安一家三口,相柳,蚀海、十六、六两、老黑、浪浪仙子……一百零七人,还差了八个。   “这个‘一百一十五’是十六算出来的,它把相柳一个当九个。”恶人应道。   立坛之初期,一百一十五大圣只有五个,但有蚀海大圣这等凶物坐镇,想不闯出凶名都难!飞升时的蚀海已经恢复全盛力量,比起天真手下六大圣也只是稍逊一筹而已,等闲的仙家在他眼中就是盘五香肉。   智慧天威风十足,八方妖怪投效,外来妖怪投效不算,中土“同族”也陆续到来,七百年前裘婆婆证道飞升,再过一百年黑风煞飞出了凡间,差不多七个甲子前,四十九对比翼双鸦也在大吵大闹中喊破了中土的天,飞升仙界!   这次蒸莲娘娘为女招亲,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比翼双鸦也来了,不过蚀海觉得这场乱局无法预料,没让比翼双鸦直接入场,而是驻扎一万八千里外随时听调,算是埋伏下一支奇兵。另外蚀海大圣特意让乌鸦们每人口中含一块石头,免得他们大吵大闹暴露了行踪。   苏景明显一愣,其惊远远大过心喜……比翼双鸦都飞升了?!这又怎么可能。   黑风煞飞升在苏景看来就颇有些勉强了;如今连乌鸦卫都成功破道……什么时候开始,中土飞仙变得如此简单了。   从小狐仙素素彻底炼化天无常妖丹、恢复清醒走出青灯境开始。   裘婆婆飞仙全靠自己努力,与外力无关,但黑风煞和乌鸦卫,几乎就是小狐仙一手送出天外的。   素素没有五冥王孔弩儿或者邪魔田上那等“送人飞仙”的本领,可是有一重:素素本是天真大圣的一根灵尾。她与天真的大圣玦下妖奴有着切斩不断的渊源。   由此,素素的妖家大力能够直接助力于大圣玦妖奴的修行。   小狐仙的本领又如何?比不得天真大圣,但死在她手上的墨巨灵不计其数!   苏景大圣玦下妖奴,蚀海大圣就不用算了,余者大概分做四个层次,十六、裘平安、小相柳这些有天赋又有机缘的算得极品,他们与苏景一起飞仙;   烈烈儿、阿嫣小母、三手蛮等一伙南荒妖怪算得上品,它们出身各有精彩之处,未曾拜入大圣玦前就是一方大妖,修为精湛本领出色,不过他们修行的路子无一例外都是偏锋、速成的法子。他们为自己铸下的妖基,成就一番凡间威名足够,慕仙飞升却是困难无比的,当知大道中正,基础尤其重要,第一步若走得骗了,以后走得再远也无法抵达终点。小狐仙有心帮忙,但须得从头矫正,这又是个漫长的时间功夫了;   大黑鹰,比翼双鸦只能算是中品,出身也算不凡,却远远比不得前两品,可是他们有一个好处:根基牢固。此根基非彼根基,不是修元多深厚妖力多强猛,而是与天道的契合,大黑鹰化形之前是胡乱修行,后来得老祖传功踏入正途,比翼双鸦更直接,从头开始修行的就是帛绢上记载的金乌真法,且莫看比翼双鸦平日里又吵又闹,在修行事情上是绝不含糊的。待到八百年前苏景飞仙的时候,他们根基牢固的优势已经渐渐发挥出来,斗战本领与烈烈儿那群上品妖怪的差距正日渐缩小。   对于小狐仙来说,黑风煞、乌鸦卫虽弱,反倒更容易相助飞升。   大圣玦下,四品妖侍,最差劲的一批、下品……资质好坏、修法好坏都先放到一旁,最最要命的莫过自己不上进,比如六两先生。   松鼠大掌柜后来根本都不修行了,算盘珠的噼啪乱响就是他的仙乐佛唱,诸般宝物陈列的深山大库就是他的瑶台仙池,人在买卖中已经成仙佛,还修什么妙法、悟什么大道,即便他是大圣玦首奴,即便小狐仙法力通神,至少这短短几百年里是实在没办法把他送上来的。   智慧天发展迅速,除了到或者未到的“一百一十五大圣”外,还收罗了不少手下,于短短数百年间迅速崛起。三尸不知去到何处游玩了,良久没有他们的消息;叶非与十七恶人这一路日子平平淡淡,修行、游玩、打架,十七恶人与智慧天始终有灵讯往来。   中土世界已经飞仙的诸人,如离山诸祖、如大小师娘、如后来的林清畔师兄、蒹葭先生、老祖陆崖九、白羽成果先等等,这些人都还没能找到,这也难怪,仙天即宇宙,实在太过广漠,要寻找起来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情。再就是不听,乌鸦卫飞升的时候她尚未破道,不过那时小狐仙说她“突破在即、飞仙指日可待”。   有欣喜,有失望,苏景又想起一人,问道:“鳌渚呢?他飞升了没有?”   西海群妖首领,龙族后裔鳌渚领悟“我是我的佛”真谛,又把自己强留人间,如今八百年过去,算算时间他也应该上来了。   “据乌鸦卫说,他们证道前十年,鳌渚就离开人间飞升天外,不过也没能找到,估计直接去了西方极乐,此刻应该人在灵山。”十七恶人回答。   ……   鳌渚在仙天,但不在西方灵山,他正纵云飞驰于星宇之间。   在凡间时,天性使然,大鳌一族动作都是慢吞吞的,行事不急不缓,又因精修佛法,鳌家弟子大都性情谦和,微笑常盈于面。可此刻,鳌渚满面怒色,脚下云驾更是蕴足全力,疾驰如电。   很快,另一道淡金色云驾出现在他视线尽头,鳌渚目中凶光一闪,开口动声如雷:“妖孽,还往哪里逃!”   喝声滚滚,划过苍宇,前方云驾中人闻声止住去势,下一刻金光散去真身显现,哪里是什么妖孽,分明为一尊佛陀!   万丈巨佛,法相庄严五彩流光,但这尊佛是“死”的,不动不摇悬浮半空,身蕴浓浓禅意却无半点生机;巨佛手心中端坐一人,僧侣打扮、三十年纪,微笑从容神情慈悲,尤其他的眼中,透出一份清单却明显的欢喜气意。   佛庄严,僧亦然,他的笑容全不影响他的庄重,慈悲于内宝相于外,任谁一看都知他是精修大德,怎么可能是妖孽。   巨佛掌心僧侣开口:“大师是在唤我?”他的微笑安静且神秘,全无恼怒之迹,即便鳌渚出言不逊。   鳌渚在追杀一个妖僧,但他之前并未见过对方模样,见前方僧侣如此端庄,尤其那份智慧佛光不是能作假的,所以鳌渚暂时收敛怒气,于百里外收住云驾,默运玄法护身,口中言辞放缓:“贫僧冒昧,万望神僧体谅,敢问神僧法号、宝刹何在。”   在凡间鳌渚自称老衲,但仙界内处处神佛,比他老得多的老衲多到数不清,鳌渚开始自称“贫僧”。   巨佛掌心僧侣语气谦和:“同为我佛弟子,何来冒昧、见谅之说,大师忒也多礼了。我自芙蓉须弥天中来,证得菩提后又侥幸摘下罗汉果,列位芙蓉须弥天十八罗汉间,受封欢喜之号。”   佛教为大宗,拜奉如来者,非只聚集在西方极乐世界一坛,另有六座须弥天地,十一空明灵州,十九重菩提真境等等,便如凡间有诸多寺庙一般,仙天中也有多处佛坛,都算得佛家势力,也都听命于极乐灵山。芙蓉须弥天是为其中之一。   而罗汉是法位,非特指某个和尚,就仿佛中土幽冥阴司,大小衙门都设有牛头马面一般。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佛不受你膜拜   听得对方自报家门,正是自己要追杀的妖人,鳌渚眼中凶光又次闪现,但很快他长提一口真息、压下心中怒火:“请问神僧,最近这百年间,可曾到过如意铃,放晴渊、持诺山、红线天这几处地方。”   “都是仙女法坛啊。看来大师修持也有独到之处。”芙蓉须弥天的欢喜罗汉浅浅一笑,用庄严态度和神圣语气说出刁钻怪话,跟着他迈步走下巨佛掌心,结座于巨佛身前。   “请问阁下,可曾去过这些地方。”鳌渚的称呼变了,语气也变了,重复之前所问。   不紧不慢、落座稳当,和尚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为欢喜罗汉。”他扬手、身后巨佛也扬手;他指自己的鼻子,身后巨佛也指自己鼻子;他开口,身后巨佛同样也开口说话:“欢喜罗汉欢喜修,密宗之内本有此等妙法,修之可得真滋味。既是欢喜修,便须得有女身相伴修持……大师说的那几个地方我都去过。”   话说完,芙蓉须弥天的欢喜罗汉收声,面上笑容敛去;可他身后巨佛却发出了一阵低沉笑声,庄严宝相变做淫邪笑容。   “欢喜问意不问情,即为在典之法,总有妙真处,”鳌渚的声音渐渐森严起来:“但,和合法、相投意,若用强又安敢再提这‘修行’两字,何况再做虐杀!罗汉……妖孽你也真敢向自己脸上贴金!”   百年前,鳌渚在仙天云游时,偶遇一位落难仙子,大鳌身具慈悲心,搭救此人后问明缘由,原来有凶残妖僧入侵她所在“如意铃”仙坛,妖僧淫邪却强大,坛中仙子拼劲全力却难敌他几道咒唱,除她一人侥幸逃脱外,同门下场都凄惨无比。   鳌渚赶去“如意铃”,坛中状况惨不忍睹,姿色普通的仙子被杀灭,几位上乘容貌的仙子下场更是令人发指。鳌渚大怒,即便寻常妖孽作祟他都会出手,何况对方扮作僧侣。   百年之中,鳌渚一路追查,先后又寻得几处仙子聚集的法坛,奈何都去得晚了,他赶到时仙坛已蒙难,不过他也并非全无收获,手中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终于于今日追踪到了那个凶魔。   芙蓉须弥天的名号鳌渚早都听说过,虽比不得西天灵山,但诸多须弥天也都是佛家正宗,怎么可能会有这等妖僧。由此鳌渚以为,这妖僧是冒名之辈。   怒叱声中,鳌渚双臂挥动、欲合十。   精修大士,双掌合即为“拜佛陀”,拜佛陀即为请重法!   可百里外的妖僧比着鳌渚动作更快,同样挥起双臂……并非动法攻杀鳌渚,妖僧也合十。   啪,和掌声清脆,在鳌渚双掌并和前,妖僧已然合十成礼。   身后巨佛与妖僧动作一致,同样合十。   妖僧与巨佛合十之后,也不见有什么厉法凶术打下来,除了……鳌渚的双手无法并合……双掌间距离只差一寸,可就是这短短一寸,内中仿佛藏蕴了无限阻力,任由鳌渚拼尽全副修为、拼上所有力量,也没办法让自己的双手合并、让自己的合十礼成!   “欢喜就是欢喜,与旁人何干?我欢喜了,又何必去理会身下女子是否开心。”妖僧语气稍显沉重,但并无敌意,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教诲:“你说我错了,我还想说你不对呢,可是光靠说有用么?便如现在,我在拜佛,你在做什么?”   说着,妖僧忽然撤去合十,双掌分开,安然不动、仍不攻击鳌渚。   妖僧双掌分开时候,鳌渚骤觉手间压力散去,“啪”的脆响中终告合十。可还不等鳌渚行咒动法,妖僧在此把双手一举,重新并掌、合十。   轻轻松松地,妖僧第二次合十;但鳌渚只觉双掌之间又有古怪玄力爆起,根本无法抗衡的、硬生生地将他的合十撤去、将他的双掌分开。   “你拜佛我也拜佛,可我拜佛时候,你就拜不了佛。呵呵,你莫向我怒目而视,你误会了,不是我不让你拜佛。佛高高在上,谁想拜就能拜,谁能阻挡得了……你也不用迷惘,真相其实简单异常:我拜佛时候、佛便不受你的膜拜!明白了?多简单的事情啊,不是我不让你拜,而是佛不受你膜拜。”   边说,边笑,妖僧遥望鳌渚,见鳌渚仍面色坚决奋力并掌,妖僧摇摇头叹息道:“如此简单的道理,你居然还不明白,庸才啊……既然庸才,入我佛门何用,破去吧……破!”   话音落,鳌渚猛地一口金血喷出,仿佛身遭天雷轰击,面色苍白如纸身体筛糠颤抖,双手抚胸摔倒在地。   击倒鳌渚,妖僧站起身来,他身后巨佛与他同样动作,也“顶天立地”地站了起来,一僧一佛迈步走向鳌渚。   行走中,忽然一缕金红血液自妖僧的左鼻孔中淌下,巨佛亦然。鳌渚飞升时间虽短,可他的修持绝不浅薄,妖僧制服他的过程看似轻松简单,实则也遭反挫,稍稍受了点伤。   几可忽略不计、一个调息就能痊愈的伤势,只是妖僧记不清自己上次受伤,究竟是几千几万年前了。   妖僧、巨佛同时伸手抹去鼻血,笑道:“放心,你还不会死,至少我不杀你……龙种难得,可人儿最是喜欢。”说着伸手一引,金光笼罩之下鳌渚巨大身体迅速缩小,最终变成拳头大小一只鳌,被妖僧收入一方金匣中。   下一刻佛光再起,妖僧继续急遁前行、向着东南方向。   ……   玲珑坛,群山上,无聊等待着。   苏景没再去寻别家仙坛的晦气,他的意思很明白了,有什么事情都等招亲开始再说,他想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奈何总有不识趣的——百里外山头上那几个智慧天的妖怪,特别是斜吊眼的平安大圣,时不时就会送过来几句怪话,还有那条小蛇,平安大圣每有废话小蛇必做“忽啊”附和。   苏景身边谢青衣多聪明的人,时而含笑应答时而含沙射影,谈笑间就把双方的火气拱起来了,不过双方都守住最后底线、并未动法厮杀,别座山头的群仙看得明白:智慧天和小光明顶结仇了,不动手只是怕现在消耗了实力,白白便宜了旁人,待到征亲开始,他们两家必有一番凶狠争斗。   苏景则对谢青衣笑道:“辛苦大相了。”   谢青衣摇头:“公子言重,区区小事何谈辛苦……就是智慧天不会真记恨上我们描金台吧?”后半句是玩笑话。   一晃半天过去,还差燃香时间就到吉时,玲珑境天空突然强光大作!抬眼望去,湛蓝苍穹上空气滚滚沸腾,转眼摧化层层气浪,向着四方波荡而去,旋即蚊蚋般的细细声响不知从何处传来,落入境内每一位仙家耳中。   细小声响,乍听上去颇显古怪,可蕴足耳力仔细倾听,很快就能发现这一声一声皆为佛家咒唱。   随仙家一呼一吸,禅唱声迅速增大、扩散开来,短短片刻光景,蚊蚋已然化作惊雷轰动,大慈大悲咒之音震撼于天地、浩瀚于天地。   高空中沸腾翻卷的气浪也愈发躁动、愈发狂猛,轰轰荡荡之中,突然金光爆起,一尊万丈巨佛穿漏蓝天,砸入玲珑镜!   同个时候天雷般的慈悲咒变作慢唱轻歌,说不清的空灵与安宁:“妖魔除尽、玉宇澄清、扬手欢庆、心花怒放……罗汉欢喜。”   巨佛落,正在群山环抱的大湖中,激起冲天浪。   再过片刻,大湖水波平复,巨佛悬浮湖面,佛掌心端坐着一位三十年纪的僧侣,面带智慧微笑、目透由衷欢喜,有些仙家识得此人,忙不迭惊呼一声,起身施礼;更多的人不识得此人,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对方的来头更不晓得和尚的来意。   和尚微笑开口:“芙蓉须弥天,欢喜罗汉见过诸位仙家。”   惊呼声轰动。   即便不提身后的西方极乐,须弥天也是大位神坛,实力远胜玲珑坛、描金台。而灵山之外的佛家诸法天中,可封罗汉座、封护法座,但绝不能封佛祖座,是以除了西方极乐,其他法天中的罗汉已是顶顶人物。   说穿了,有大背景的大地方来的大人物。一时间诸山顶上,一群群的仙家都告起身,问礼。   也有不懂事不问礼的,东北腔就从一座山头上响起来了:“和尚也来征亲么,不怕佛祖大嘴巴扇你?”   “忽啊!”   欢喜罗汉失笑摇头,望向开口喝问的平安大圣:“这位先生说笑了,罗汉与蒸莲娘娘相交万年,本为挚友。今日玲珑坛办下招亲盛事,受娘娘所托,和尚来做个中证,和尚只看不说话……除非有邪魔作祟。且请诸位仙家放心,我是给大伙当保镖来的。”明明白白,受蒸莲娘娘所邀,高深大士来此镇场。换个角度去想,能请动这尊大佛,蒸莲娘娘的面子也大上了天。   神僧亦庄亦谐,群仙赶忙口称不敢,自从叶非杀人离去后就沉闷下来的场面再度热闹起来。几乎九成九的仙家都在想,若是罗汉爷早来几个时辰,可就再轮不到那个离山叶非逞凶了。   想到叶非,自然也就想到小光明顶苏景,不少人将目光投向苏景,果见苏景微微皱眉、目光闪烁打量着罗汉。   见了苏景的胆怯模样,群仙免不了地暗笑:不过如此。   看过苏景,另有仙家去看之前嚣张跋扈的智慧天……那几个妖精的神情,大家可就有些看不懂了,妖怪们好像……在笑?笑得如此古怪,为什么呢?   蚀海等人笑的是:欢喜打欢喜,到底谁欢喜?待会得好好看看。   芙蓉须弥天来的欢喜罗汉一边微笑搭话,一边环视全场,待见到苏景山头上规模浩大的破烂军明显愣了下。   见罗汉望过来,三太子心中一动,若此刻脱开大队上前求救,罗汉法力非凡或能为他拔除禁制,但谢青衣要更聪明得多,及时拉住了三太子,传神道:“少主不可,苏景的禁制旁人绝无法开解。”   大相拉住太子只是小小动作,但破烂军中皆为仙家,目光何其锐利,见描金台的人尚且如此,就算他们心中有与三太子同样的想法,也都暂时不敢妄动。   这个小动作也同样逃不过欢喜罗汉的洞察,但无人击鼓他也不会为人伸冤,只是对苏景笑道:“这位仙尊好大的排场啊。”   苏景裹了裹身上的白裘,打了个哈欠。   简直无礼,先前没人主动针对苏景,但此刻罗汉在场,谁还会把小光明顶放在心上,立时就有几个声音传出,呵斥苏景无礼。   出声的大都是以前与欢喜罗汉有过几面之缘之人,唯一一个训斥苏景又不认识罗汉的就是大都督裘平安。   对几个训斥声音苏景根本不理会,转头对身后十七恶人道:“对咱喊的,都记下来,不认识的话就过去问一问……只问问就好,不可莽撞生事,别给欢喜罗汉找麻烦。”   话说完,十七恶人中飞出几个,去往呵斥声传来的山头,纸笔在手,面带和蔼笑容去问对方道坛何处,姓字名谁。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我登绣楼又何妨   这事可太讨厌了,被问到的仙家个个皱起眉头,心中尽是踌躇。   不告诉“恶人”自家法坛所在仿佛怕了对方,可实际上心里就是忌惮的……且不说破烂大军、描金护送、仙子相搀,只刚才轻松诛仙的那个叶非,普通坛庭的仙家就惹不起。想想来日,忽有一天疤面人上门,这可怎么应付!   偏偏上前询问的恶人都客气无比,如果镇场的欢喜罗汉问上一声“怎么,你们还敢报复吗”,恶人们怕是想都不用想地就会回答“不敢报复只为将来多亲近,神僧想到哪去了,我家主公可不是打打杀杀之辈”。   欢喜罗汉也能猜到恶人或者苏景的回答,是以他不开口,只是坐在大佛掌心里微笑看着。   那些被恶人询问的仙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觉尴尬时候,万幸有人阴森开口:“不用挨个去问这么麻烦,本座一并告诉你他们都是哪里的仙家。”   被苏景派出来“记名字”的恶人齐齐转头,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智慧天第一大圣,洪蛇蚀海。   蚀海大圣不理恶人目光,一双蛇目遥遥盯住苏景:“智慧天。今日事情过后,无论小光明顶的人要寻仇还是要亲近,都去智慧天找人吧。”   大圣一句话,把所有的仇怨都架到了自己身上,苏景正垂首而坐,好像要打瞌睡的样子,闻言哈哈一笑,缓缓撩起眼皮,对视蚀海:“百年为限,苏景踏平智慧天。”   小光明顶主人干脆挑明了仇怨,再没什么虚伪言辞、含沙射影,直接喊出杀声。   蚀海大圣没什么表情,但他身后小相柳、裘平安等人全都笑了起来,别人只道他们是愤怒笑、讥讽笑,其实他们都是“百年为限”逗笑的,心里想着不知现在叶非会不会打喷嚏。   “你笑什么?”苏景忽又问道,他问的不是妖怪们,此刻他的目光早已挪转,望向了芙蓉须弥天欢喜罗汉。   他竟直接去寻欢喜罗汉的晦气。尤其这句话问得全无道理,人家是欢喜罗汉,有事没事都是笑的。   苏景一问惹来惊奇无数,欢喜罗汉眼中也掠过一线惊诧,但他微笑不变,望了苏景片刻,摇摇头:“你不懂事。”言罢目光一转,不再看苏景了。地位超然的佛陀不会和一条疯狗计较,懒得理会。   “你懂事?”苏景第二问到了。连他身边的谢大相、嘉禾仙子等人面色都变了,心中暗骂苏景自己送死没人管你,别带着我们一起跟你死就好。   接连两问,不过还真没什么人再来替罗汉喝骂了,要不又得被问“姓字名谁法坛何处”,只有智慧天几位大圣敢和苏景对着干,这次开口的蚀海身后那个冷峻萧杀的年轻人:“小光明顶和智慧天的事情尚未了结,苏景,我劝你先别去惹旁人了。”   “我惹你怎么了?”苏景不理小相柳,继续盯着欢喜罗汉,第三问。   欢喜罗汉稍觉无奈,“莫惹旁人”不是我说的话,谁说的你找谁去,咬我作甚。欢喜罗汉目光转动,重新望向苏景:“你我以前见过?或者你与芙蓉须弥天有过仇怨?”   佛陀高高在上,罗汉与世无争,即便苏景接连挑衅,圣僧依旧心平气和,面上的笑容不曾变过,语气和蔼让人如沐春风。但与之前稍有不同的是,开口的不止罗汉,还有他身后那尊万丈巨佛,与罗汉一起出声!   “不认识,没仇怨,就是想不通,你凭什么来镇我的场。”   “你的场?”众所周知智慧天也是咬住人就不松口的疯狗,现在仍坚持不懈为难苏景,这回说话是眼蒙法篆黑布的浪浪大圣:“苏景,脑子坏掉了么?此间乃是玲珑法坛,不是你家小光明顶,罗汉是为仙子招亲主持公道而来……什么你的场,是人家玲珑法坛的场!”   苏景依旧那副样子,不理发问之人只看欢喜罗汉,说话有气无力没语气,阴仄仄的:“笑语仙子非我莫属,其他仙家来此,看热闹也好、等挨打也罢都与我无关,我是来迎亲、娶亲的。我在这里迎亲娶亲,这里就是我的场,你来镇我的场,问过我了么?你不来问我,现下我只能问问你了:你凭什么镇我的场。”   话越说越狂,场中修家惊诧同时不免想到了刚刚离开的疤面叶非,果然是师兄弟,一个凶疯一个狂癫,都是疯癫子!不过群仙心中惊讶很快散去了,小光明顶再怎么凶悍,惹上了芙蓉须弥天也只有一个下场:覆灭。   死定了的人,特别还是自己找死的人,就不让人觉得惊讶了,而是可笑、好笑。   “哈哈!这小子疯了!”有人笑,智慧天平安大圣:“不过我说句公道话,小疯子的话也有点意思……无论如何,智慧天要把笑语仙子带回去,咱们也不是来征亲的,是来抢人的!如此算来,此间也算我们的场,罗汉,你凭什么来镇我们智慧天的场!”   “忽啊!”   如果小光明顶主人是疯子,那智慧天平安大圣和附和他的十六大圣就是混蛋……智慧天不止两个混蛋,裘平安话说完,蚀海、相柳、浪浪、黑风煞外加裘婆婆,几个凶悍妖怪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笑问欢喜罗汉:“你凭什么镇智慧天的场。”   欢喜罗汉心里不痛快。   来头大法力深地位高身份重,他到今日这种场合中来,本来只有万众恭敬、群仙俯首的份,不承想遇到了一个疯子和一窝混蛋。心中不舒服,欢喜罗汉面上的笑容却更加欢愉,身形微一震,起身迈步自巨佛掌心走到巨佛身前。   罗汉站了起来,他身后巨佛也随之站起。   没有威严透出,不见气意绽放,但罗汉起身、巨佛起身,自有浩荡气势!群仙精神一振,晓得罗汉即将出手。就算娶不回笑语仙子,能见到芙蓉须弥天的罗汉爷出手也不枉来玲珑法坛一趟!   明显得很,各座山头都透出兴奋与关注。   苏景冷笑起来,两句反问、字字如刀:“你们的场?非要把笑语仙子带回去不可?”这句话却不是对罗汉说的,他瞪向了智慧天诸圣。入场以来第一次,苏景目露凶光!   智慧天的一群妖怪面上神情不一,有的笑有的怒有的不动声色,不过目光都是一样的,饱蕴杀机与阴森,与苏景冷冷对视,随时、随时可能打起来!   欢喜罗汉感觉很糟糕。   他的确准备出手,只要对方再有言辞不敬,立刻降下降魔神通……他把架子都拉开了,疯子和妖怪居然不再理会他,他们两拨又开始对峙。   被晾起来的罗汉,真心不觉得欢喜。   苏景洞天内,阳三郎哈哈大笑,问:“这个罗汉怎么惹你了?就因为他也是欢喜?”   “不是,另有缘由。”一道神识投映洞天,苏景显身、摇头:“摩天刹欢喜罗汉元灵入身,使我真正身负古刹传承。西海鳌渚大士领悟佛家空明至理,从渐悟入顿悟,其中固有他的智慧、机缘、修行原因,但也离不开影子和尚的教诲和点化,是以鳌渚虽不曾拜入古刹,却也是摩天传承。”   “关系有些远,不过同为摩天传承,我与鳌渚相距较近时候也会心现灵犀,冥冥中会有亲切感觉……这妖僧到时,我心中有亲切……也有愤怒,鳌渚为他所擒。”说到这里,洞天中的苏景目光变得阴鸷:“不过鳌渚只是负伤、被擒,性命当无碍,现在倒不用太着急。”   “可能与鳌渚传神,问明白究竟怎么回事?”阳三郎问道,打架她从来不怕,不过女子天性,凡事总喜欢问出个因果缘由。   苏景摇摇头,无法传神:“当年我曾西海传灯,赠经书于鳌渚大士,他的心性为人我还算了解,真要与人争执的话,不会是他的错。”苏景声音缓缓:“不是鳌渚为祸,那就是这个妖僧作孽了。”   阳三郎矫情:“万一要是鳌渚为恶,罗汉神僧出手惩戒呢?”   “中土飞升上来的,就算要惩戒也轮不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和尚,自有佑世真君。”苏景全不掩饰自己的小家子气,稍顿、又道:“吉时到!”   玲珑境内,小光明顶与智慧天剑拔弩张,但总不能真打起来,彼此对峙总得有个收场的时候,该如何收场?算好时间了,对峙才片刻征亲吉时便至,群山围拢的平静大湖忽然波澜荡漾。   欢喜罗汉带来的万丈巨佛就落身大湖,不过湖面甚是浩瀚,那尊佛陀虽大却只占去湖面一隅。   湖面空余地方,随着波澜起伏,一道道倩影倒映于湖面,数百女子显映,皆为水中影。仙子中不存老妪或稚童,年纪大的也就三十上下,年纪小的十三四岁,个个身材婀娜面目娇美。   只有为首女子稍稍年长些,看上去四十不到,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美是极美的,不过她的“风韵”绝非成熟妇人的甜美,更像长公主蒹葭那般超凡脱俗、锁烟绝尘的天上之美、画中之美。   谢大相从旁指点,为首妇人即为蒸莲娘娘。   先是湖面倒影,随即青莲朵朵,浮于湖面、绽于湖面,莲开七丈,一芯一仙,蒸莲娘娘仍在队首。   征亲吉时已到,小光明顶与智慧天自然收势,什么仇怨都等征亲时候再做了断了。   玲珑坛一众仙子显身,此时还在搀扶着苏景的三猫小丫头真正为难起来,不敢归队,可也不敢不归队。倒是嘉禾仙子,之前一直在踌躇,此刻娘娘显身、冷冷向她投来一瞥后,嘉禾也真正下定决心,咬了咬牙,忽然对苏景道:“妾身愿追随仙翁,永奉仙翁为主。”   听了嘉禾之言,小仙子三猫先是面露惊讶,跟着目中恐惧流露,稍作犹豫后也极低声音道:“三猫儿也愿追随仙翁……”   这让苏景有些意外,不过事情倒是不难解,只是之前没去想罢了:   蒸莲娘娘当是驭下极严,自家仙子不奉娘娘法谕擅自“扶持”苏景,犯下的罪责不轻。至于苦衷……没有苦衷或许还好些,中禁于身生死胁迫,正常去想是迫不得已,可反过来看,性命受到威胁便不听娘娘号令了,这等手下要来何用。   嘉禾的决定看似草率,其实从她中了苏景禁制就开始思索此事了;同样,这个决定看似不可思议,但嘉禾对蒸莲娘娘的驭下手段实在太了解了。   欢喜罗汉不来,苏景顶多大闹一场;欢喜罗汉到场,估计今天真得死上不少人了,无善了,苏景无所谓,点点头痛快答应:“成啊。”   两位玲珑坛仙子突然投靠苏景……她们的说话声音很轻,不过为表决心未用传音秘法,在场仙家个个耳力非凡,全都听得清楚也全都大吃一惊,改门换宗,这是开玩笑的事情么!   入场时,破烂军耀武扬威;等待时,剑上染血击杀洪泉大坛少主人;开始前,言辞不敬挑衅欢喜罗汉;吉时到,临阵收人又给了玲珑法坛一耳光……疯子、妥妥的疯子。   名不见经传的小光明顶主人,苏景。   这里是玲珑法坛,前面发生过什么蒸莲娘娘当然一清二楚,不过她也真正没想到自己才一现身就被人削了脸面。娘娘的目光空洞却冷冽,苏景在她眼中已经是个死人,她从来不会对死人感兴趣,只注视着嘉禾、三猫。   两个仙子都低垂目光,不敢和蒸莲对视。   三息寂静,蒸莲忽然一笑:“良禽择木而栖……择……而栖……”莫名之言,嘉禾却隐约明白,择木而栖,那棵木就要被摧毁了,还谈什么栖身呢。   言罢蒸莲摇了摇头,暂时不去理会两个叛宗仙子,先对欢喜罗汉招呼,几句场面话大方得体,谢过罗汉来做“中证”同时,也清清淡淡地勾出她与罗汉的交情深厚。   随即蒸莲娘娘再望向到场征亲的群仙,仍是场面话,没什么味道,不外是大家来就是给面子,玲珑坛受宠若惊云云,说完这些蒸莲笑道:“诸位来我玲珑坛,不是来看我这老太婆啰嗦的,这便升绣楼吧!”   说着,她取出一枚精致瓷碗,碗中满满、盛的居然是墨汁。蒸莲挥手,墨汁泼向身后。   碗纳虚空,看似浅薄实则深不可测,凡间一座大海未必能填满这小小一枚瓷碗。墨如巨瀑,轰轰烈烈飞溅而去,而墨汁落处,湖面上迅速显现出一座静雅楼阁。   楼阁早就在,但不受目光不受真识,没人能发觉,只有墨汁落下时才会“勾勒”其形、显现真相。   墨是黑的,被墨汁“泼出来”的玲珑法坛招亲绣楼也是黑的。但不显丝毫腌臜,真就仿佛飘逸水墨一般,这绣楼不在人间不在仙天,它自画中来。   玲珑坛众多仙子退开了,只有蒸莲娘娘独立绣楼前,继续笑道:“绣楼已升,佳人将现,且请诸位仙家观瞧……”   随她说话,水墨绣楼上的木门开敞,人人皆知笑语仙子就要现身,所有仙家都将目光投上前去想要一睹芳容,可门开片刻,并无人走出。群仙正疑惑间,蒸莲娘娘忽做惊人之举,双足一城裙裾飘飘,她飞身而起、自己飞上了绣楼,站稳在绣阁前、围栏后。   今天来征亲,群仙没少惊讶,可之前苏景闹出的动静,真比不了此刻蒸莲举动,她自己飞上绣楼了。   绣楼是随便谁都能上的?那个凭栏观望的主位是谁都能站的?谁站在哪里,就是谁招亲啊。   蒸莲上去了,站稳了,今日玲珑坛招亲……是笑语仙子,还是蒸莲娘娘?   娶笑语仙子,群仙跃跃欲试;娶蒸莲娘娘……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了。   天地寂静,众人发愣,连苏景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破烂军中描金三太子的第一反应是:请谢大相来吧……随即才省起这次相亲没自家什么事儿了。   智慧天的诸位大圣也发呆,彼此对望了一眼,没说话但意思是明白的:还争吗?这要真争赢了、把蒸莲领回家去……给谁?   寂静之中,欢喜罗汉的笑声传来:“老友,你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些,把和尚可都惊到了。”   蒸莲也笑,但之前那全无生机的仙子气意散去,眼中光芒闪烁显出几分邪佞:“圣僧言重,我上绣楼虽显突兀,却也算不得孟浪。”   “怎么说?”欢喜罗汉重回巨佛掌中端坐,饶有兴趣地望向蒸莲娘娘。   突然间,蒸莲纵声大笑:“招亲、征亲,来者众……笑语孩儿美、笑语孩儿丑,要紧么?来我法坛征亲的仙家可有人曾见过笑语?没见过还来,又有谁真个在乎我那孩儿的才貌?没人在乎她人怎样,大家着意的是她身份如何。”   “笑语吾儿,本为无名仙,但因母富贵!有谁真为了笑语娶笑语,又有谁不是为与玲珑法坛攀亲结缘来娶笑语?”蒸莲的笑声愈发响亮:“都是冲着我来的,既然如此,我登这绣楼又何妨!”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我劝大圣,真别狂   哈哈哈哈……有人笑。   笑声不算响亮,但开心无比快活无比,绝非冷笑或嘲讽,只有真正遇到了有趣事情才会有这样的笑声。   场中众多仙家都养成习惯了,听到笑声后第一反应是去看“刺头苏景”,苏景没笑;跟着大伙又去看“刺头大圣”,智慧天一群妖怪也没笑。   苏景本来想笑的,可见了蒸莲娘娘那副疯狂模样,心中又觉来气,所以没笑出来,此刻循着笑声望去,差不多五百里外一座山头山,一群仙家中有个红衣大汉,发笑的就是此人。   红衣大汉欢笑,他身边那一伙仙家却都面色紧张,可为首老者却不敢开口训斥。   苏景身边谢青衣立刻进言:“那是九老阁的征亲队伍,普通仙坛,地位只比散仙强些有些。那个红衣汉子以前未曾见过。”   一袭红袍,汉子骨架极大但人很瘦,也看不出什么气度威势,不怎么显眼。发笑同时还有“叮当叮当”的响声从他手中传出:一串老钱被他拿在手中来回掂量着,钱不多,十文。   见了这十文钱,苏景心中一动,当即动用金乌辨真之目,又去仔细打量对方,此刻红衣汉子忽然举目向苏景望来。   他只看苏景,由此只有苏景能见到红衣大汉眼中那突然冲腾起的昭彰魔焰!   苏景立刻起身,一步逾距跨到九老阁所在山头,对着红衣大汉躬身施礼,并未去问对方身或者名姓:“敢问前辈为何发笑。”   红衣大汉笑道:“她说‘本为无名仙,但因母富贵’……老秦若听了这句话,哈哈……不能想,不能想……哈哈哈,一想就忍不住要笑。”   恶蛟眼中,巨熊也不过是块大些的肥肉罢了。   被上位魔尊忠义天魔奉作帝姬的小不听,被蒸莲说成“无名仙、因我贵”,红衣大汉哪能不笑,笑蒸莲言辞荒唐,笑蒸莲不知天高地厚!   苏景的眼睛亮极了:“忠……秦……他老人家没来么?”   “他来不了,我过来看看也是一样。”掂量着手里的十文钱,红衣大汉继续笑着:“不承想,你居然认出我。”   苏景面色恭敬,言辞更恭敬:“晚辈还在凡间时候,有位骚族戚姓的大胡子朋友,曾在闲聊时给我讲过一个‘十文钱’的故事。”   听到“骚族戚姓的朋友”,红衣大汉仿佛被马蜂蛰到了似的,面皮猛地一跳,眼中浓浓厌恶流露……苏景却笑了,骚戚东来,憎厌八方,果然已经在天魔坛成名了。   一下子,苏景有太多话想说,红衣大汉却摆了摆手:“先回去,你知道我在就好了,有什么事情都等征亲后再说。”红衣汉子又笑了:“老秦回来后,在凡间的事情都给我们说过,你这小子果然有些意思,不枉老秦看重你。”   眼内魔焰、身上红衣、手里十文,口中“老秦”,苏景的心都热了起来,忠义天魔秦吹没来,但另一位上位魔尊嫁衣魔轩辕叮当到场!   至于九老阁什么的不必多问了,肯定是被胁迫、用来掩饰身份的。   就算嫁衣魔不在,今日征亲苏景也势在必得,真正让他开心的是既然遇到了嫁衣魔,何愁再寻不到天魔坛!又能寻回两位朋友了。苏景点头,又是一礼暂作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山头上。   嫁衣魔笑归笑,但还没有发难的意思,本来他是等着吉时一到立刻开打的,后来见苏景入场他就开始看戏了,若非紧急情形,他再懒得出手。   两人叙话言辞模糊,旁人看不出嫁衣魔的真正身份,可至少能晓得小光明顶主人遇到前辈,回到自家破烂军中,谢大相先是低声恭喜,之后试探问起此人身份,苏景认真道:“我亲老叔!”   而苏景去见嫁衣魔时,蒸莲娘娘站在绣楼上说话不停,她是何等身份,哪会因为一个小小散仙去见长辈就停下来等待。   不过她的言辞不再那么疯狂,申明登上绣楼的虽是自己,嫁人的还是她女儿,仍是为女招亲。但笑语仙子现在不会显身,一切都由她这位“娘亲”做主,她看重的女婿,自是笑语的中意郎君。   苏景返回自己山头时候,蒸莲娘娘的话刚说完,坐在巨佛掌心的欢喜罗汉当先大笑:“听过前言,再闻后语,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好’字赠与老友!老友快人快语、快人心!”   蒸莲咯咯一笑,对欢喜罗汉点了点头,口中话锋一转:“闲言已罢,诸位久等,再不必多说什么了,吾儿笑语招亲这便开始了,诸位仙贤先请亮出金乌之威!”   言罢她先是低下头,旋即重新昂首,同个时候双目一翻……她的双眸陡变!   场中绝大多数仙家都未曾留意她的双眼变化,但苏景炼就金乌神目,登时发觉异常,随即心中一凛:这个女人的眼睛……不是眼睛,准确说是她的眼神、目光“换”了。   不是变,一个人的气韵先天成形再经后天雕琢,总会有个定数,就以眼神而论,会因情绪改变而变化,但无论怎么变都会在“定数”之内,愤怒是她的愤怒,开心是她的开心,平静是她的平静,悲伤是她的悲伤……不管怎么变,到底都会有她的印记、是属于她的眼神。   可是此刻蒸莲的眼神,绝不属于她,是真正的“换”,苏景辨查得再清晰不过:有另一个人在“借”着她的眼睛来看四周。再就是……蒸莲的眼神,或者说“借目观望者”的眼神,苏景觉得异常熟悉。   不是不听那种明媚快乐,那目光其实是平静的,却有藏着一份说不出的诱惑。   很浅很柔、却直入心底的诱惑。   苏景死死盯着蒸莲的眼睛,仔细辨认着、回想着。   此时各个山头上来征亲者都浮升半空,全都应蒸莲所说,将自己的“金乌之威”绽放开来,苏景也飞身半空,不露自身真威,随手放出两张缴获来的、以金乌翎羽为笔写就的符篆,符上倒是有几分玄力,明耀火光绽放开来挺好看的。   蒸莲娘娘面露关切,认真看着每一道“金乌之威”,一个个阳火神通绽放,煌煌光芒映彻了她的双眸,但那眼神仍是平静的,不存丝毫感情变化,显然“借目人”没能寻得让自己满意的阳火。   苏景愈发迷惑了,为何自己不现身要借目?这个人到底要找什么?她又是谁,怎的眼神如此熟悉?那不是不听的目光,此事和她应该没关系。可飞升中土、目重三瞳、笑语仙子……这都是怎么一码子事!正迷惑中,苏景忽然低低哼了一声,目中陡现愤怒!   “怎么了?”洞天内阳三郎关切问道。   “鳌渚的灵犀,猛然强烈了下。”苏景面色沉沉,灵犀只能感受情绪,无法获知更多讯息,可一瞬感触中苏景十足确定:鳌渚之怒滔天、欢喜罗汉大罪无赦!   这个时候满天阳火法术纷纷散去,蒸莲的眼睛“借给”了别人,但也只借了目光而已,她还是她,所有事情仍是她做主。没能找到满意的阳火,蒸莲脸上也不显失望,反倒还褒赞了几句,没什么真料的场面话。   随即蒸莲转回正题,说出招亲规矩,归于根底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献艺。   唱歌也好、作诗也罢、变戏法翻跟头耍把式全都随便,若愿意的话斗法打架也没问题,有谁的技艺让蒸莲觉得顺眼,这个人就算赢了。   说穿了,招亲的规矩就是没规矩,怎么来都行,只要能打动蒸莲就成。   蒸莲的“规矩”说完,场中又是一阵寂静……没个统一的标准或者杠杠,这又怎么比。不过寂静也只是几息功夫而已,很快就有仙家反应过来,这样似乎也不错,展示所长还不用刻意去和谁较量,免去了不少较量。   一个紫衣青年最先跃了出来,遥对娘娘施礼:“晚辈来自股学法坛……”   “我有急事,还请这位小仙家通融下,让我先来,小光明顶欠下股学法坛一个人情。”紫衣青年的话没说完,苏景就飞起、开口。   今日征亲有罗汉爷镇场,可以后呢?股学法坛不过中等规模,只能算是“狸猫”实力,实在惹不起苏景这样的煞星,何况一直狂得没边的苏景这次说话客气,那个青年仙家晓得进退,当即一笑:“区区小事,何谈人情,苏仙家先请。”言罢落回自家阵中。   “多谢。”苏景望向了蒸莲娘娘,正想开口不料百里外森冷声音传来:“凭什么你第一个?”   “忽啊!”   智慧天诸圣飞天。对头牌,永远对上了。苏景目露寒光,蚀海冷笑凶戾,对望、对峙。   片刻,苏景先开口:“我第一个献艺,只因我技艺惊仙,无人能做得。”   “吹牛的技艺么?”小相柳漠然开口,一脸看不上苏景的模样。   裘平安邪里邪气地笑着:“惊仙技艺?说来听听呗,你能做的咱们照样能做。狂得你啊,你家智慧天诸圣纵横仙天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蹲着了!”   “趴着。”苏景纠正了下,全没意义的怪话,说得平安大圣直眨眼睛。   十六老爷身体一沉,趴在了自家云驾上,对苏景:“忽啊?”喊声不变但语气询问,大概是问:这样趴着?   这小蛇笨兮兮的,苏景不理他,直接去看智慧天的主事人蚀海大圣:“我做得,你们就能做得?嘿,我劝大圣,真别狂。”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三天   蚀海面色轻松:“修持不同,元基迥异,小把戏人人都有,不过小把戏没得意思,大事情……你小光明顶做得,我智慧天便做得,做得胜你百倍!”   群仙听了暗暗点头,都觉蚀海看似莽撞实则聪明,这番话说得谨慎,所谓小把戏,木行仙一伸手就能让自己掌心开出一朵花来,同样戏法火行仙打死也变不出来,蚀海一句话封死了苏景投机取巧的余地。   “放心,是一等一的大事。”苏景一哂,暂不理会智慧天中人,他举目望向了欢喜罗汉:“请问大法师,芙蓉须弥天中皆为大法师这等高僧大德么?”   这个问题来得更古怪了,欢喜罗汉不解,不过仍是微笑点头。不等欢喜罗汉说什么,苏景又望向了蒸莲娘娘:“我之技艺,杀罗汉……尤其是欢喜罗汉。”   蒸莲面色骤变,罗汉双眉一轩,在场无数仙家个个倒吸冷气,苏景转头望回了蚀海大圣:“我能做得的事情,你便做得?”   话出口,群仙只觉啼笑皆非,当然事关罗汉爷,谁也不敢把笑容显现出来,只能在心里笑:妖怪到底是智慧不足,这明显是被苏景坑了。   智慧天、智慧天,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伙子大圣不聪明。   果然蚀海的脸色变了:“小辈,你坑我?”   不过这五个字说完,蚀海的神情忽又平静下来:“也罢,反正我看着和尚不顺眼。”说着一双蛇目翻起,望向巨佛掌中欢喜罗汉,跟着满身文身半人半蛇的小子笑了,蛇信伸出舔了舔嘴唇。   哄一声,场中喧哗声起,妖怪疯了么,竟真要向欢喜罗汉发难!不止是疯,简直找死,欢喜罗汉岂是他一个蛇妖能惹得起的!   欢喜罗汉呵呵地笑了,他身后那尊巨佛呵呵地笑了。   蒸莲娘娘怒叱出声,玲珑坛群仙威势绽放,摆出攻杀之势只待娘娘一声令下。   苏景根本不去看蒸莲、玲珑仙,继续问蚀海:“我打这个罗汉,差不多得四天,你几天?三天成不。”   “成……成你亲大爷。”蚀海突然哈哈大笑:“还道你真有些本事,原来还是唾沫功夫,区区几句话就让本圣去对付罗汉?你以为可能么?”   “大圣明鉴。”笑声中欢喜罗汉开口,但他的目光只在苏景身上:“苏先生刚说……擅杀罗汉,尤其欢喜罗汉?”说着话他缓缓飞起,身后大佛也随之飞起。   一僧一佛,降魔印拿捏在手!   莫说封位的“后天罗汉”,就是佛祖也有除魔之怒,苏景三番两次挑衅,这个人不能再留了,否则芙蓉须弥天欢喜罗汉真就成了笑话。   罗汉要亲自出手,蒸莲娘娘也不敢插手,一个手势打下去,玲珑坛下诸仙杀势微转,不再针对苏景,而是冲向了“九老阁”中那个红衣男子。人人皆知那个红衣人与苏景有渊源。   嫁衣魔不知何时取出了四粒骰子,正低着头自己玩,左手和右手玩,十文钱摆放中间,一会挪去左边,一会挪去右边。嫁衣魔还没出手的意思,玲珑坛群仙也按兵不动。   罗汉仍看着苏景:“先生还说……四天?”   “四天是打出余量的,其实三天也就差不多了。”苏景身裹白裘,淡淡答话,而话音落时,背后双翅猛然撑开,一飞冲天!   可他并非冲向罗汉,更不是玲珑群仙或者智慧天诸圣,他选的是与罗汉所在截然相反的方向……他跑!   而且跑得很快。   乌羽双翅其快如电,何况前面他耍足了威风,在场众人都当此子癫狂,必与罗汉一战,哪承想他竟逃了。罗汉叱咤一声,手上降魔印打出,背后巨佛遁化金光狠狠轰去,奈何还是慢了一线,被苏景钻出天穹,逃走了。   欢喜罗汉犹豫了下,巨佛收回身后没去追赶,只是笑道:“凡间有句话,跑得掉和尚跑不掉庙……待此间事了,我会去一趟小光明顶。”   大佛重回湖面,罗汉重归掌心,他是来镇场的,要保得招亲顺利。   苏景逃走时候,破烂军只觉身中微微一冷,再探身内禁制已然撤销,苏景走时还了他们自由。但破烂军中少了些人:十七恶人,嘉禾三猫。   在苏景“献艺”前就十七恶人收入身内,那时他已经打算逃跑了,两个仙女都是叛宗之人,留在此地自是不妥,至于描金台等仙家留下来倒是无妨。   智慧天诸圣返回山头,彼此传神,浪浪大圣问:“他干啥去了?不要媳妇了?”   “不晓得,但他说得明白,给他三天时间。”小相柳和苏景配合多年,早都有默契了,听得懂苏景话中隐意:“三天后他会回来。”   征亲之事暂时托请给诸位大圣了,一是坚持着不让征亲在三天内见分晓,万一不成就直接动手好了,临行前苏景还曾与嫁衣魔轩辕叮当交换了一个眼神。   振翅急急,离开玲珑坛不久苏景忽又收敛急冲之势:“你还没走?”   随他问话,前方空气掀荡,叶非现身了:“附近转转,反正是游玩,逛哪里不是逛。”话说得好像洒脱,其实还是关心苏景能不能把不听抢回来,所以不肯远离。   若苏景带着不听一起走了,叶非不会显身;若苏景不成,叶非当拔剑再杀回去!   叶非这点心思瞒不过苏景,顷刻想通后苏景笑道:“那你又何必离开,刚才直接留下来不就是了……师兄,这话按理我不该说,不过……你可真够别扭的。”   叶非不答理这话茬:“自己出来,征亲输了?恁地无用,那伙妖怪也指不上。”叶非已经准备拔剑再冲玲珑坛了。   苏景摇头阻止:“不是,事情多有古怪,现在还没能弄明白,不过……忽然来了兴致,想做另一件事,场中有嫁衣天魔和蚀海大圣照顾着,应该没事,你跟不跟我一起?”   “你去作甚?”   “跟来不就晓得了,本还有些担心自己干不成这件事,有师兄相助再好不过。”   叶非点点头。   苏景振翅,叶非遁剑,两道急光并肩,向着西北方向飞去,眨眼便消失不见!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苏景、叶非并肩疾驰返程,玲珑法坛就在前方。   “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狠手辣了?”叶非忽然问道。   苏景笑了笑:“其实我下手从来不手软,就看该不该杀。”   便如当年,空有个虚名修行却连第三境都未突破的那个离山小师叔,为向栖霞山要人不惜自刺一剑。对自己都敢下狠手之人,对敌人又岂会手软。手不软,但心慈,这才会让人有了错觉,错以为他是个老好人。   好人没错,可一点不老。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智慧天诸位大圣坐在玲珑境的山头上。   拖上三天?根本都不用拖,征亲者众,一个个献艺,到现在才轮过半数,照这样子下去总还得有几天功夫。   “刺头”苏景逃走了,诸位大圣没了对手也安静不少,玲珑坛招亲秩序井然,仙人们都说苏景真是个祸害,幸亏他跑了。   蒸莲娘娘静静看着群仙献艺,她的目光始终不曾变过,神情却难掩失望和无聊,不过该给的面子还是会给的,无论是谁,在献艺后都会得来娘娘的称赞,可也仅只是称赞而已,没结果、无佳婿。   此刻一位少年仙正拨弦,以风雷琴催一曲神佛调,少年仙的琴技是极好的,琴也是上乘宝物,弦动时雷火轰鸣闪电破空,十足奔腾凶狠的气势。   就在琴声荡起的凶狠气势中,湛蓝天空中突然一道金色雷霆划过!旋即天为之裂,两人显身!   蒸莲娘娘先是一惊,自家法坛有大阵守护,岂是随便谁都能杀进来的。待她看清楚居然是三天前离开的苏景又回来时,心中倒是释然了,那两个贱婢改投妖人,自家的禁制还没来得及改法更术,有嘉禾相助,禁制形同虚设。   蒸莲娘娘看了眼叶非,又对苏景笑道:“找帮手回来了?只一个人,不嫌太少么?”   “他不是帮手,他是看戏的。算得客官。”苏景笑着应了一句,而后望向欢喜罗汉:“临时有事,离开三天,让你久等了,对不住。”   久等?等什么?   杀罗汉,等三天。等死……久等了,对不住。   欢喜罗汉不会这种儿戏似的斗嘴,开声大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啊!”   妖僧作笑时候,苏景一抖大袖,妖僧只道他要放出宝物,自是有防备的,可没想到的,苏景挥袖扔出了人头,好多人头,个个光头。   一见这些人头,欢喜罗汉失声惊呼。   “去芙蓉须弥天看了看,原来个个该死,还真没白跑这一趟。”苏景笑了笑,人畜无害的清透笑容,神情惬意的恬静青年,浮身于数十首级之中。   人头都被风法托浮着,并不沉落,围绕着苏景缓缓旋转,众星捧月似的……   飞升两年,苏景第一次大开杀戒,数十首级既是塌天大祸也是绝世凶名!   轰一声,场中真正大乱,此刻不少人已经认出那些人头,认不全,但偶尔一两个还是识得的,芙蓉须弥天长眉罗汉……芙蓉须弥天净坛护法……芙蓉须弥天持戒尊者……芙蓉须弥天传灯大士……   谁能不惊,谁能不疯,这小子离开三天,竟是去突袭欢喜罗汉的老巢,芙蓉须弥天!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十八罗汉,公正帝尊   三天。   两天大半都在赶路,一来、一回。巧得很,芙蓉须弥天与玲珑法坛距离很近,以乌羽双翼急行,一天多些的时间也就赶到了。   李大顺送给苏景的星盘上记载得明白,苏景是算好路程、时间才去的,若真要离得远苏景才不会跑这一趟。   芙蓉须弥天,远远望去只是一片清清绿叶,绿叶上端坐着一只小小的寺庙,不像仙佛法坛,更像一件小巧雅致的碧玉精刻。当时叶非有些惊讶了,他没想到苏景居然是来寻芙蓉须弥天的晦气,但惊讶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叶非笑了起来,兴奋、开心、小孩子即将进入玩具铺子的快乐。   苏景心念转转,化作罗汉法相,笑望叶非:师兄,请入洞天。别扭魔这次没别扭,身形一转飞入离山巅黑石洞天。   叶非进去了,两个女子出来了。两个尼姑。   一个腰身细细不盈一握、眼波如水双唇衔媚的少女……少女尼姑没名字,苏景叫她神光大师,她笑眯眯地点头答应;   另个女子身形丰腴,凹凸有致双腿修长,成熟得仿佛蜜桃似的女子,看上去二十七八,早经人事的丰润模样,偏偏一双杏眼中尽是怯生生的羞涩,就是这双眼睛,让她更诱人了……年轻尼姑没名字,苏景也叫她神光大师,她笑眯眯地点头答应。   十七恶人,十七前世,十七个人都是弥天台神光大师。少女那一生干得是仙人跳的买卖,但不是“跳过”就算了的,她还杀人、吃人,男人心肝能让女子容颜常驻,少女至死仍是处子,吃过八十三个人;青年女子则是个江湖人,修行采补一类邪门功夫,她是饱经人事的,吸阳补阴不知凡几,把自己滋润得随时都要滴出水来的娇嫩。   两位俏丽尼姑相伴,罗汉苏景上前与芙蓉须弥天知客沙弥笑谈几句,不多时金光绽放山门大开,几位神僧出来迎接,打过招呼、几句说笑,苏景被引入芙蓉须弥天。   几个迎接高僧神情宁静讲话从容,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两个小尼姑身上流转,年轻尼姑低垂眼帘,跟在苏景身后走得端庄大方,却忽然一伸手,轻轻拂过身旁少女尼姑的下身,好像无意而为。少女尼姑嘻嘻一笑,红了脸。几位芙蓉须弥天神僧的眼中有光芒闪烁……   ……   三天已过,苏景归来,带着几十枚芙蓉须弥天的高僧首级!   玲珑坛中一片大乱,那可是芙蓉须弥天!再看巨佛掌中欢喜罗汉,哪还有丁点欢喜,一双长目中尽是惊骇,脸上微笑早已扭曲,声音里的和煦不见此刻只有干涩:“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景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下,身裹白裘的俊秀男子就此化作青年僧侣。   身着月白僧袍,光光的头顶上九枚香疤殷红,面上挂着浅淡却由衷的笑容,还有他口中一声轻歌曼唱:“妖魔除尽、玉宇澄清、扬手欢庆、心花怒放……罗汉欢喜。”   罗汉欢喜,欢喜罗汉!   又一个欢喜罗汉,身后无佛可是笑容真正惬意目光真正空灵的欢喜罗汉。   场中群仙更是惊诧,免不了的再掀起一阵喧哗,芙蓉须弥天的欢喜罗汉双目一缩……惊诧同时也想通了一件事:难怪他能进门!   莫说天外仙坛,就是凡间世界的修宗,都有大大小小的护山阵法,这些护山阵法经过门中高人代代完善、代代增强,绝对算的门宗最强大的法术之一,外来人想要强行突破绝不是件容易事。   可苏景也是罗汉,同为佛门中人,他目中禅意身上佛光绝做不来假的,既然同为我佛弟子,又是高僧登山拜访,芙蓉须弥天自不能将其拒之门外。人被领进门,护宗大阵也就没用了。   明白了一重,迷惑又一重,妖僧未去问什么“你为何伤我同门”之类废话,而是嘶哑道:“不可能!”   就算苏景也是佛门高人,就算他也有个罗汉封位,就算他有叶非为伴,就算他顺利通过护坛仙阵进入须弥天内……仍是不可能!只凭他们两个人,不可能在芙蓉须弥天中掀起什么风浪。   须弥天内的僧侣也不是傻子,对个外来和尚怎会全无防备。   苏景笑着:“我来演,你来看,好好看。”长提息,随即苏景一字漫漫:“妖……”   “妖”,一字唱中,苏景突然飞升而起!   立地时,苏景只一人;飞天中,罗汉十八尊。   来自中土人间,来自前生今世,来自弥天台镜花十七圣僧、来自摩天刹上古传承的十八罗汉!由恶入善由邪入正的十七尊者与不信佛不拜佛不伺佛的佑世真君化身的罗汉、十八尊!   罗汉显身,苏景口中第二字唱出:“魔……”   第二字,罗汉鎏金!刹那间整座玲珑真境,从天到地,从山到水,从境中一草一木再到个个山顶上聚集的大群仙家,皆尽浸染灿金,整座世界、所有一切都变成了明耀金色,好一片灿烂金光的神圣乾坤!   金光从十八罗汉来,自内而外的金芒佛光,浸染了整座世界。玲珑真境,因罗汉生光、生辉。   “除……”苏景口中第三字唱响了,罗汉亮棍!   十八位金身罗汉,十八条乌黑法棍,随即便是十八人同时开口唱和的第四字:“尽!”   “尽”字落,十八罗汉纵身扑向玲珑仙子之阵。   罗汉亦结阵,十八个人,结做十丈之圆,旋即罗汉消隐不见,真境之中就只剩下一道十丈方圆的金环,急急旋转中轻松化解数百玲珑仙子打来的重重神通,再转眼,“十丈金环”嵌入玲珑仙子阵心地方。   轰动巨响,大湖巨浪吞天,十八罗汉杀入敌阵,金环第一击荡起巨力,敌阵中心三十余名精修仙子口中鲜血狂喷,被打得斜飞开去。   “玉……”金环之中,苏景第五字唱起。   金环散去、十八罗汉重新显身,手中长棍挥舞向前急冲去!   金环散,而阵法未变,十八罗汉仍守着一个“圆”,十八人同时向外冲,圆仍圆但圆陡扩,十八人所过之处……仙子翻飞!法棍纵横,谁能挡下罗汉一击!   十七恶人炼就黄花,入剑狱得阳火洗髓筑基成罪人剑,遭邪佛浸染化十七邪恶迦楼罗,再得佛光重度变护法迦楼罗,得弥天台镜花僧遗骸汲取升佛神僧巨力,再被摩天刹罗汉灵精选中终炼就圣体金身,更关键的并非他们个人实力怎样,而是:阵!十八罗汉合阵。当年摩天刹最最强大的武力之一,十八罗汉十八法棍合阵之下,多少墨巨灵粉身碎骨!   圆急扩,须臾中诸罗汉已经出玲珑之阵,十八个人,看上去诡怪异常又再正常不过地包围了几百名玲珑仙子。   “宇……”一字一字,悠悠扬扬,苏景的调子始终不曾变过。圆突转,十八人飞纵成风,罗汉之圆密不透风,欲突围的玲珑仙子碰壁、摔飞……若罗汉不慈悲,谁也走不脱!   “澄……”第七字唱起了,罗汉圆阵与急转中先是猛缩,继而崩散……圆散了,单看每个罗汉,都陷入玲珑仙子的包围之中,站位散乱是以人人身陷重围。   散乱了。   散乱了?   若从高空鸟瞰,整齐得很,十八尊罗汉在敌阵中摆出的分明是个“卍”字。   “清!”这一字时,十八罗汉又是齐齐吼喝,偈未落时惨叫起伏,阵再转。之前圆转是为突、是为困,此刻“卍”转却是绞、是催!   阵绞棍催,玲珑塔坛仙阵彻底崩碎开去,入阵仙子无一不中棍、不受创……重创!   只一转、只一绞、只在三息里,仙子之阵溃败!巨湖战场中,大群玲珑仙子身染血浆或沉或浮,只剩十八位金身罗汉肃立,为首欢喜罗汉棍背身后,面上微笑盈盈。   毕竟对方都是女子,或还有不知真相的无辜之人,苏景未下死手。   玲珑仙子无人殒命,但个个筋折骨断元基遭创,没有个漫长休养功夫休想再动法了。   “妖魔除尽、玉宇澄清”,短短八个字,就算苏景故意拉长声音,又能用去多少时间,此境中除了秀楼上的蒸莲娘娘一个,再无可战之人!   “不过如此。”苏景看了蒸莲娘娘一眼:“这等修为也来搭楼招亲……真要有人来抢亲,你们可怎么办啊。”   对蒸莲只看一眼,苏景又望向欢喜罗汉,手中法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罗汉?欢喜?你配?”   场中不乱了,无人再喧哗,死般寂静。   芙蓉须弥天的欢喜罗汉此刻反倒镇静下来,不理苏景讥讽只是摇头冷笑:“虽强,但还是不可能。”   芙蓉须弥天的实力绝非玲珑法坛能够比拟的,苏景亮出的十八罗汉阵的强大毋庸置疑,可是就凭这一阵,想要在半天功夫里摧毁须弥天还不够。   苏景笑了:“的确,还有别的手段,一上来就把你家妖僧打了个满脸花。”   妖僧眯起眼睛,身后巨佛同时眯目:“什么手段。”   “你猜?”苏景的眼睛亮极了。   洞天之内,阳三郎猛搓手心,跃跃欲试:“我再来一次?”   “歇了,歇了,用不着了。”洞天内苏景笑着,摆手阻止了阳三郎,那一桩浩大杀法不是拿来显摆的……显摆过罗汉金身就足够了。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叹了口气,全场寂静,除了两位欢喜罗汉说话外再无其他声音,由此这一声叹息异常明显。循声望去,叹息者,绣楼之上蒸莲娘娘。蒸莲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还强撑着、维持着声音的从容:“想不到……玲珑坛究竟与你有何恩怨,不妨直说。”   到了此刻,苏景说他是来“抢媳妇”的,蒸莲娘娘一定一定不信!此人必有大背景、大本领。若真是来“抢亲”开始他就打,又有谁能拦得住他、又有哪个媳妇他抢不走!   蒸莲自是想不到,苏景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这么厉害……仍是那个“敬畏之心”作祟,他把敌人看得太高了。实在实在太高!刚入仙天两年,他还没适应。   再就是与十七恶人重逢实属意外,十八罗汉重聚一堂,苏景如虎添翼。   苏景挺诚恳的:“真是来征亲的。”   蒸莲娘娘绝不相信,摇头苦笑:“事到如今,你何必再戏弄于我,若我今日非死不可,你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   “你猜?”苏景笑了,对方误会最好。   蒸莲猜不出,第二声叹息……随她叹息,天上三个、地面四个,一共七个老妪显身,与普通的玲珑坛弟子打扮一样。漂亮鲜艳的黄色罗裙穿在鹤发鸡皮的老太婆身上,说不出的怪异。   玲珑坛,三重天,小巧玲珑境、八面玲珑境、和銮玲珑境。   三境各有高人主持,蒸莲在和銮,另外小巧、八面两境由另外七位“仙子”主持,平时对外事情都由蒸莲去应酬,“七仙子”轻易是不露面的。   这七个人的修为,比起蒸莲都略逊一筹,平日里不问世事,可现在自家法坛已到生死存亡境地,就算不敌她们也要拼死一战了。   蒸莲对七个老妪点点头:“惊动七位姐姐,小妹办事不力。”   “七仙女”都没说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或沉降或飞身,来到了绣楼上与蒸莲娘娘并肩而立。   见又出来七个,苏景不意外,有关玲珑坛的实力,刚刚来去路程上嘉禾、三猫早都跟他说清楚了。连芙蓉须弥天都杀灭了,他哪会再把“七仙女”当回事。   “七仙女”与蒸莲汇合的时候,突然天穹中一阵阴风吹袭。   阴风自天外来,破苍穹、直直吹入真境!随阴风,先是一声喝骂:“妖邪,敢伤我洪泉少主,今日必向你讨还公道!”跟着一群金衣人显身,个个看着眼熟,就是之前追随洪泉少主的鬼仙随从。   逃走多少,回来多少。   洪泉走鬼坛死的人都是叶非杀的,此刻见他们居然还敢回来,叶非笑了,可他眼中的笑意才一闪起就变了:变得警惕、萧杀。   金衣人身后,又跟了三个人,一个体色黝黑、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黑袍中年,中年瘦子身边跟了两个胖墩墩、笑容和气、看上去有些蠢笨的少年人。   金衣人中有人喊喝:“潇潇天内潇潇塔,潇潇塔上潇潇帝,潇潇帝尊驾临,小妖还不受死!”   吼声传出,群仙再惊!   潇潇天,尸鬼地,内中百座潇潇坟、一座潇潇塔。   百座潇潇巨坟,一坟冢即为一煞境。一境一鬼王,统帅境中尸鬼仙。百位潇潇坟中煞鬼仙王又供奉潇潇塔内高位大仙为君,塔中仙是称潇潇大帝。   之前败走玲珑坛的洪泉走鬼坛,背后靠山即为潇潇天下一座规模非凡的潇潇坟,那座坟中的鬼仙大王对洪泉少主颇为喜爱。   少主被斩杀,洪泉来的一群金衣鬼仙撤走,本是要返回洪泉坛去,请坛中王者来为少主报仇,不料半途巧遇潇潇天潇潇塔中帝尊。   潇潇大帝算是“微服私访”,拜访老友归来途中听说玲珑坛招亲,一时兴起来看看,快到地方时见到一群金衣人惶惶逃走。金衣鬼仙地位浅薄,不识得大帝,但大帝的两位随从认出他们是依附于一座潇潇坟的洪泉弟子,算起来这些“小家伙”也是帝君部署,就显身拦住对方,问明白事情缘由。   得知经过,潇潇大帝的兴致更浓了些,随随便便就拔剑斩杀洪泉少主的无名散仙?大帝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金衣人以为这件事到最后,能请巨坟鬼仙王出山已是极限,哪想到机缘巧合竟请动帝尊神驾,狂喜中掉头回转,杀回玲珑坛!   潇潇大帝?听说过,没见过。得知这尊大神到来,玲珑境中人无人不惊悸……苏景例外,他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一位强者意外入场,不知又要牵出多少变化,苏景的微笑不变,但目光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肃穆了。   洞天中阳三郎居然兴高采烈:“怎么着,咱再来那一下子?!”说话间招招手,小金乌跳了过来,明明有翅膀却不飞,它用跳的,先跳上阳三郎的手,在从手跳上肩膀,最后趴窝在她头顶。   “先别急着打,行咒以待……嘿。”洞天中苏景应着,居然还笑了一声。   玲珑坛中,潇潇帝尊缓缓开口:“阿阴,阿阳,为君王者,最最要紧的是什么?”   帝尊身前两个矮胖少年躬身、异口同声回答:“帝尊教诲过,为君王者,行事最忌不公,一碗水端平、公正公道方为王道。”   “不错,为君者,公正为训。公正又是何物?”帝尊再问。   矮胖少年应道:“一人目光窄,看不出天地方圆;万众眼光阔,可纳星河宇宙。看得全方能寻得正,要寻公正再也简单不过:听民愿!”   帝尊扬手,指了指湖面上的苏景与叶非:“杀我部署者,该死。大家以为如何?”说着,他的目光一转,瞭望全场。那目光空洞、仿佛不纳一物入眼,可场中无数仙家全都觉得,于此一瞬潇潇帝尊正在凝视着自己、他那“此人该死、大家以为如何”之问正等着自己的答案。   “该杀!”   谁会、谁敢去悖逆潇潇大帝!莫说帝尊,就是他潇潇天下随便一座坟茔,也不是场中仙坛能够惹得起的。十之八九呼喝“该杀”两字,开口的人多了,声音自然响亮,气势自然十足!   帝尊望向了苏景、叶非:“公正即为民愿,大家都说你该杀……杀你就是公正的。” 第一千零七十章 相谈欢,心冷了   潇潇帝说话时候,不远处一座山头上,一个老太婆缓缓飞起——智慧天诸位大圣中那个老太婆,四海大圣。   智慧天一群妖邪个个飞扬跋扈,唯独这个裘婆婆是稳重的,这次征亲中她也没怎么开口过,此时忽然“冒头”出来,望向苏景淡淡开口:“我曾劝过他们,你的底细不明不白,又猖狂非常,先不要与你为敌。果然,你这人本领非凡……”   裘婆婆未去绣楼那边、未去芙蓉须弥天欢喜罗汉那边,也不和潇潇大帝为伍。但她悬浮位置明眼人一看便知,她与蒸莲、妖僧一线,对苏景等人结做包围之势,裘婆婆语气阴冷下来,对苏景道:“若今日留你活命,将来智慧天又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那劳什子大帝不来,智慧天诸圣也就不再动了,等苏景杀了罗汉打了娘娘抢了媳妇,大家彼此骂上几句结下深仇就算完事。可现在又有强人入场,裘婆婆就不能不动了。   裘婆婆一动,平安大圣、黑风大圣、相柳大圣、浪浪大圣立刻起身,追随在婆婆身边,小黑蛇甩着尾巴跟上来。智慧天首领蚀海大圣犹豫一下,也起身飞天,与同伴站到了一起。   可是稍有古怪的,浪浪仙子伸手解下了蒙眼的布条……她的眼睛还在腐烂,不过比起以前要“减轻”不少。她用腐烂双目仔细看了看那位大帝,浪浪大圣又把布条重新蒙起来:“九头书生,帮我扎好。”   相柳伸手,帮她扎布条……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原来不是浪浪仙子自己绑的,是小相柳的手艺。   苏景微微皱了下眉头,细微的神情变化,但还逃不过群仙的眼睛。另一边,站在巨佛前的妖僧见到苏景皱眉,妖僧笑了:   潇潇大帝入场是意外,不在妖僧的算计之内,但他见了苏景的本领并未急着逃走,也的确有他的打算:还有帮手,不是朋友、但同样得罪了小光明顶的帮手。   苏景显出的戾气已经再明白不过,只因和芙蓉须弥天的罗汉口角了几句就飞出天外毁了他的老巢,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放过之前一直和他对着干的智慧天。   只怕此间事了,苏景要做的第一件事就去杀灭智慧天了吧。   这个苏景不止强,且还狂、还疯,若不趁着今日机会将其剿杀,将来谁也活不了!果然,这群妖怪不傻……非但不傻,反还聪明得很。   智慧天诸圣凶名在外,加上玲珑坛的最后班底和妖僧自己,妖僧觉得能能有一拼。苏景虽强,但他刚从芙蓉须弥天回来,经历过一场剧战,总会消耗大把力气。   不过现在看来,智慧天帮不帮忙都不太要紧了,潇潇大帝口中该杀、该死之人,又怎么可能再活命!   苏景没说什么,静静望着帝尊,他眼中玄光流转,已然动用金乌神目。直视无礼,立刻引来了金衣鬼仙的厉声喝骂,强援就在身后,金衣仙人自然底气十足。同个时候,须弥天欢喜罗汉、玲珑坛蒸莲娘娘对大帝恭敬问礼,寥寥三五句,问礼同时也把苏景恶行说出。   潇潇帝尊只是微一点头就算应酬过了,再次开口:“阿阴,阿阳,都记下了吗?”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或许是三天前苏景派手下恶人去问得罪他的人“姓字名谁、法坛何处”的阴影未散,玲珑坛中群仙几乎都想到了一件事:帝尊是要侍从记下刚才所有喊“该杀”的人?   但很快众人就笑了,自嘲之笑……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啊!就算帝尊真要记名字,要记得也是刚才不附和、不说“该杀”的那些人。   两个看上去傻乎乎的矮胖子是明白自家万岁所问何意的,憨笑着点头:“阿阴记男的,阿阳记女的,不男不女的我俩一起记,您老放心都记下了。”   “一个不差,全都记住了?”潇潇帝尊追了一句。   矮胖兄弟嘿嘿嘿地笑了:“您……别太较真了,我们跟您混饭吃也不容易。”   “哦,怪我,怪我。”潇潇大帝不和傻子计较,话题一转又问:“阿阴阿阳,为君之道当为公正,你们说得不错,但你们可知:为君之乐又在何处?”   两个肥胖少年闻言嘿嘿笑道:“这件事您老也曾教导过我们兄弟,为君之乐……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老子一个人说了算,管他娘的什么公正不公正,什么民愿不民愿,皇帝老子想干啥干啥,谁不服杀谁!”   帝尊一开口,别人只有闭嘴听着的份……帝尊口中的话锋转了,众人一时间都有些错愕。潇潇帝问话不停:“那你们哥俩再给我说说,若有时,为君之道冲突了为君之乐,我又该如何?”   “启禀我的圣明大帝老太爷诶,您老当皇帝,不就图一乐嘛。”两个矮胖子笑得憨憨傻傻,说话时都快流出口水了。   玲珑坛中众仙不再惊讶……都懵了,这位大帝一时一变……里外都是他的道理么?   道理这个东西,没什么实际标准的,所以说“里外都是他的道理”,倒不如说“里外都是他的凶横”。   他很凶横,他很有道理。   潇潇大帝似是对两个矮胖子的回答挺满意的,不再和他们说话,将目光投向了苏景:“该死之人,报个家门吧。”   真要说到该死,叶非比着苏景更该死,洪泉少主是他杀的,可帝尊只看、只问苏景,根本没有理会叶非的意思。   叶非是什么人,面上一哂抖抖袖子就要出剑,纵知事情不对头他也要动手,他看不惯那个黑皮骷髅似的的帝尊。   叶非看不惯的人,绝大部分都死了。   苏景及时伸手拦住了他,应答潇潇帝之问:“中土离山弟子苏景,见过前辈,敢问前辈尊姓。”   少不得,金衣鬼仙又是一阵喝骂,连蒸莲娘娘都冷笑道:“无礼妖人,就凭你也配问……”可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不远处连串惨叫打断,大帝身前,几个正斥骂苏景的金衣仙家身体爆碎,惨死当场。   出手杀人的,大帝身边一位矮胖痴呆的少年。少年收回手,笑得依旧呆呆傻傻:“大帝金口开时,不喜无关人等说话搅扰。”   大帝身边两个少年,一个杀人,另一个转头望向蒸莲,蒸莲娘娘只觉心中一寒,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说半字。大帝就是黑皮包裹的一具骨头架子,没表情的,重复:“中土?果然。天真是你什么人?”   “晚辈幸运,得天真大圣传人青睐,受赠天真大圣的点将诀在身。”苏景如实应道。   “我姓湘,你可曾听说过我?”大帝答了苏景之前所问,又追问道。   不止那些金衣人,就连大帝身边两个胖子都对望了一眼,目露惊讶之色……帝王尊姓,等闲人绝难知晓,莫说外围那些势力,就是煞煞天中百座坟坛鬼廷,晓得大帝姓氏的也没几个人!   “十二重塔,四大尸仙,墨、白、茅、湘,前辈列位其一,晚辈早有耳闻,不料今日得遇前辈,荣幸于心。苏景拜见湘大先生。”苏景施礼,拜见中土前辈。   金乌神目是为其一、鬼袍辨煞是为其一、苏景自己也有正宗丧家在身,三合为一,苏景虽不太确定对方身份但敢一猜。   猜对了。   湘大先生本事再高也没办法看出苏景的出身,但第五圆古时,他在中土和老对头茅大先生打了个你死我活,若非天真及时开解,两个尸煞老头子非得同归于尽了不可。   茅大先生感激天真“劝架之德”,湘大先生又何尝不感激,他才一入玲珑境就探到苏景身上有天真气息,这才开口发问。   “天真的大圣玦炼入你身了?”湘大先生微显惊诧……惊诧的可不止大先生一人,从妖僧欢喜罗汉到蒸莲一党再到引了大帝前来的金衣鬼仙,全都满心惊骇!   满以为来了个帮手,哪想到来了个煞星!心里的苦不知怎的就入了口,嘴巴苦得让人受不了!   茅、湘两位大先生都以出身之地为姓,中土湘地古时又称潇湘,大先生姓了湘,所以他的地盘、道场都唤作“潇”,潇潇天内潇潇塔,潇潇塔上潇潇帝……   没太多人留意到的,得知大帝身份后九头书生悄然踏上半步,把浪浪大圣挡在了身后。   很快,湘大先生笑了,继续望着苏景:“这么说,你算得天真的嫡传弟子了……或者,我的位子传给你吧,正好你也有丧家修持在身。”   境中无数仙家,闻言后简直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大帝疯了,什么跟什么,他就要传位给这个无名小子!还有……天真是谁?!   传位只为报恩,天真于他恩惠是“救命、再造”,后来中土回不去了,湘大先生无法再向天真报恩始终耿耿于怀,他是何等人物,若能偿还恩情区区帝位算得什么,只要苏景敢点头潇潇天立刻奉上。   便如那两个傻小子所说:当皇帝不就是图个乐子么。少个乐子也不会掉快肉,算得什么!   苏景自己也吓了一跳,赶忙摇头:“前辈基业,小子万万不敢领受,只……只是有一事拜求前辈,前辈莫怪苏景不知天高地厚。”   湘大先生哈哈一笑:“天真传人啊,要知道天高地厚才是怪事!你说吧,我不怪你。”   “过往恩怨……没必要再挂记于心,其实大家都是好人……”苏景有些心虚,他言中所指,湘、茅两位大先生间的宿怨,更进一步、求湘大别去对付茅茅,凭着湘大先生的修为,不可能未发觉茅大先生的传人在此。   以苏景的身份辈分,去劝解两位大先生的仇怨,确实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知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没想到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湘大先生笑着,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欺负小孩子这种事,姓湘的做不来,何况还是个挺漂亮的小女娃。”湘大先生早都看到、看出浪浪大圣了,小孩子而已,他没那个脸皮去打浪浪仙子。   相谈欢。   心冷了。   帝尊与苏景相谈甚欢,妖僧与蒸莲娘娘的心如坠冰窟!   扬手,帝尊将一枚三寸棺扔向苏景:“内中尸鬼儿,随时可与我联络,若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敲敲棺材梆。”   话说至此,故人间的叙旧算是差不多了,当苏景伸手接下传讯棺材时候,湘大先生身前两位侍从突然出手,左首胖子双手指甲疯长开去,跟着轻轻一挥……鬼甲划过,鲜血喷溅,几十颗人头飞起。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人头谕,等雷劈   之前狼狈逃去、之后引着大帝得意回归的那些洪泉走鬼坛的金衣鬼仙,全被摘去头颅!   不闻惨叫,一枚枚人头落翻滚着,向湖面落去。   左边的矮胖子轻松摘掉几十个头颅,右首的胖子不慌不忙把双手一搓,丝丝缕缕、几十道煞气向前打出,一煞入一头,那些刚刚失了性命的头颅猛又圆睁双眼,面上筋皮扭曲,显然又被加持了凶法、死后仍不得安宁。   几十颗人头停止掉落势头,与半空里起起伏伏,双目圆睁瞳孔血红,但眼中神情是哀求的,望向湘大先生。   湘大先生才不会理会,这些人与天真后人起冲突,死得再苦再惨再冤枉也是活该。皇帝身前右首那个矮胖子施法后,又把双手拍了拍,发出啪啪响声,笑道:“看我这边,看我这边。”   几十个人头转动眼珠,痛苦、哀求、恐惧混杂于目光之中,同时望向黑衣矮胖子。后者笑得傻气冲天:“来,说一遍,我听听!”   洪、泉、走、鬼、坛、狗、王、御、下、不、严;   纵、子、逞、凶,犯、下、不、涉、之、罪。   惩:自、剜、双、目、自、拔、舌,自、烹、双、腿、自、吞、吃!   自、罚、后、去、往、潇、潇、天、向、大、帝、请、罪,百、日、为、限!   钦……   一个人头说一字,一个人头接着一个人头开口,一个字接着一个字,串联成句无生气亦无语气,将潇潇天对洪泉王的罪罚说得一清二楚。   场中仙家听了这道“人头谕”,只觉一股寒气自背脊冒出,“写谕”的胖子却皱起了眉头:“少了一个,光‘钦’没‘此’不成体统啊。”说着,把目光投向场中,似是想要再随便摘颗头来凑数。   谁敢去迎他的目光,全都低垂头落眼帘,倒是大帝摆摆手笑道:“用洪泉的头给洪泉王传谕就是了,别的头放进去,大家会说我不公平,不是为君之道。不要滥杀无辜,这就成了,少个字也不是多大事。”   两个胖子赶忙点头哈腰,一个劲地谢大帝,也不知他们所谢何来,反正跟万岁爷客气就是了,随后其中一个胖子转回身、猛挥手,对前方悬浮的几十颗人头叱道:“去吧,传谕洪泉狗王!传令后尔等可得安息。”   随他挥手,数十枚人头呼啸飞天,冲破苍穹向着洪泉走鬼坛飞去。   一道凶狠谕令传下,湘大先生还不忘对苏景唠叨几句:“中土出来的人啊,大都有个心软的毛病……在人间时候这也不算什么,可在这仙天里……天真传人一定是聪明后生,别犯这等傻错。”   这场惩戒在苏景看来确实过于凶狠,可他没资格说什么,洪泉算是潇潇天的外围势力,人家门中事情,就算天真大圣本尊在此也没有插口余地。   跟着湘大先生又对身前两个矮胖少年吩咐:“刚才附和着我喊‘该杀’的人,都杀了吧……真要有一两个没记住就算了,可总得大差不差,你俩须得知道,每有一个漏网,那个漏网的都会在心里笑话我……被人笑话既非为君之道也非为君之乐。”   心坠冰窟的又何止妖僧与蒸莲,之前所有附和帝尊、喊出苏景“该死”的仙家,个个都得死!甚至可以说,湘大先生上来就挖了个坑,只要谁对天真传人有不敬、有敌意,最后都一并埋了。   玲珑境内大乱,群仙仓皇……刚还说不要滥杀无辜,此刻帝尊又亲口传令大杀四方……这就是为君之乐么!而先前出声附和的,占到场中群仙的八成以上,湘大先生这一令,与屠灭全场也没什么区别。   有人绝望之下想要拼命有人心存侥幸想逃走,不过还不等他们有什么动作,两个矮胖子就苦着脸对湘大先生作揖:“启禀我的万岁爷……人太多,我们哥俩怕是打不过……要不您给咱们搭把手?”   这是什么奴才,遇到重活就喊皇帝来帮忙。湘大先生却毫不意外,但他摇头坚决:“莫道我不晓得你们两个的奸懒馋滑,我一动手用不了片刻就得成了主力、苦力,不管。”   两个矮胖子又讨价还价:“或者……我传令回家,让百坟鬼王带队过来?这倒是个顶顶好的主意,多亏万岁平日教导有方否则咱们哥俩肯定是想不出来的……就是时间长了些,估计得等上个把月。”   还好苏景及时开口,这番荒唐谈话才被打断:“多谢湘大先生眷顾,但也不用都杀了……毕竟是征亲之喜,血光太重会坏了心情。大先生放心,此间事情在晚辈掌握之中。”   湘大先生笑了笑:“知道天真的传人一定狂,年轻人有份狂狷也是好事,不过看人须得看清楚,你的眼光还须历练啊……今日场中,至少有一个人不好对付。莫说你,我都不愿惹他!”   说完,稍作犹豫,大先生再开口时改作传音入密:“这样吧,我帮你劝走他,他要肯走就最好……万一不走就只能斩杀他。我自己怕是没有十足胜算,可能会用到你帮忙。再就是,一旦斩杀此人,此间外人就一个也不能留,非得灭口不可了,否则后患无穷。”   是密语,但非只对苏景一人,他们这个“小圈子”里都能听到帝尊之言。   “万岁爷,您说的谁啊?还有您杀不了的人?那不可能!你信不?”左边的矮胖子用肩膀碰了碰右边的矮胖子,右边的矮胖子撇嘴:“你都不信,我能信吗?万岁吓唬咱俩玩呢。”   渐渐的,苏景想念三尸了。如果三尸在,肯定能和两个矮胖子少年聊到一块去,相处三天下来一定磕头拜把子。   湘大先生不理身边两个胖混蛋,直接转身望向几百里外一座山头:“无论先生来此何意,都请莫再停留,就此离开吧,算我潇潇天欠你一个人情,来日但有差遣,只需一道灵讯,湘大必做全力相助……苏景,你莫开口。”后半句是对苏景说的,湘大先生见苏景欲言,挥手制止了他。   对方为凶魔,苏景又是个疯狂性子,万一言辞得罪碰出敌意,那可麻烦得很。   数百里外,山头上,被湘大先生瞩目的那个中年人皱了下眉头:“只要我走,便是人情?如此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若非迫不得已,潇潇天不愿与先生为敌。”湘大声音平平,但语气不轻。那个中年人的来头,普通人看不出来,湘大先生却是晓得的,能不惹一定不要惹。   对面中年人突然一笑:“潇潇帝尊的人情,实在值钱,岂能不收下!告辞了!”言罢起身直飞天外。   说走就走,不存丝毫停留,中年人居然这么好说话,以至湘大先生都微微一愣,这等做派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啊……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煞星走了,湘大先生还是松了口气,望回苏景笑道:“你可知此人是谁?此人名唤……”   “名唤轩辕叮当,列位天魔坛上位魔尊,封‘嫁衣魔’之位。”苏景神情是古怪的,声音是古怪的,语气更是古怪:“他老人家也是我长辈……自己人。”说话间,天上一道青光落下,一颗骰子掉落苏景掌心,同时嫁衣魔声音传来:“以后有事摇摇骰子,我自会知晓!”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嫁衣魔本就想走了,凭着苏景的本领足以镇压全场,且忠义天魔给他讲起凡间经历时候也提到过蚀海、相柳这些帝姬帝婿的朋友,嫁衣魔早早就知道智慧天、小光明顶明敌暗友,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就是没想到,潇潇天会主动送个人情过来。   湘大先生错愕。   自己人,一伙的,那岂不是被天魔白赚去了自己一个人情。以后至少要白白帮他们打一次架!   魔狂魔傲魔不傻,有便宜不占的不是天魔,是傻瓜。   湘大先生瞪苏景,有心问他一句“你不早说”随即又想起是自己挥手不许少年讲话的。苏景心眼好,安慰大先生:“其实都是自己人……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将来大帝若有吩咐,小光明顶刀山火海不在话下!”   场中群仙免不了又是一阵惊讶,那个红衣汉子竟是嫁衣魔……上位大魔!自从遇到苏景之后众仙受到的惊吓未免太多了些!   三日突袭芙蓉须弥天,十八罗汉大败玲珑阵,潇潇帝尊、嫁衣天魔与他侃侃笑谈……相比之下,三天前那些破烂军簇拥、描金台追随、小仙子扶持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苏景笑啊,今天的面子大了!欢喜罗汉没太多追求,就好个排场、讲个面子。   湘大先生与茅大先生不对付,可两大尸仙本性都豪迈洒脱,片刻后也笑了起来:“当真不需我出手了?”   “大先生放心,晚辈能应付,此间事了当亲赴潇潇天拜见前辈。”   “专程拜见就免了,没那个必要,什么时候路过,上门去玩玩就是了。走了。”湘大先生对苏景摆摆手,带上两个矮胖侍从腾起云驾飞赴天外,但人到穹顶、即将破空去时,湘大先生忽又开口,问两个矮胖子:“下面那些闲杂人等,为何都不走?”   “回禀万岁爷,他们等雷劈呢。”两个少年应道。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那你就亲她   笑语、聊天,落入群仙耳中真就如惊雷一般,猛然醒悟……自己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真等征亲娶媳妇么?今日过后怕是仙天之内再无玲珑坛,待会就该打杀起来,凶法无眼说不定就会牵连无辜,热闹再好看也不如自己的小命漂亮,赶紧走、赶紧走。   群仙纷纷升腾云驾,道理上说他们都是玲珑坛的客人,可走时哪还有人去和主人家打招呼,十之八九反倒会对苏景恭恭敬敬说一声“小仙告退,来日定赴小光明顶拜见仙翁。”   另外一两成和玲珑坛或者芙蓉须弥天多少有些渊源,实在不好当着蒸莲、欢喜罗汉的面前去巴结苏景,但和主人家主动告辞却是万万不敢的,不过几个呼吸功夫群仙就散去一空,诺大玲珑境变得空空荡荡了,只剩下四伙人:   蒸莲等玲珑坛主事之人八个、芙蓉须弥天的欢喜加上巨佛两个,苏景一伙十八人,再就是智慧天诸圣了。   大圣们都没走,他们已经和小光明顶结仇了,今天非得把苏景铲除了不可。   不料,刚刚清静下来的芙蓉境天空,阴风再起,湘大先生又回来了:“刚才就想问,忍着忍着,还是心里痒痒……你爹死了没?”   见了苏景这个大靠山去而复返,蒸莲等人只觉心里发苦,可心里再苦也不耽误她觉得,帝尊问的话实在太奇怪了,谁爹?   浪浪大圣的爹。   小尸仙扬起下颌:“启禀大帝,阿爹上次把您打残废后就喜滋滋地睡觉了,身体安康美梦连绵,总能睡着睡着笑出声来,含糊说:姓湘的,再吃我一拳吧!”   有人头皮发炸,有人啼笑皆非。   前者,蒸莲等人,浪浪大圣的爹又是什么人,连潇潇大帝都敢打!后者,湘大先生,闻言呵呵笑:“没死就好……上次那一架虽然来得胡混,可事后想想还是真过瘾的……最过瘾的!他什么时候上来?我再捶他一顿。”   “这得看大帝什么时候皮痒,四大尸仙灵犀相牵,您老皮痒时阿爹必会手痒,他老人家手心痒痒,差不多就该出来了。”浪浪仙子声音很凶,不给茅大先生丢人。   湘大先生不会和小丫头计较,相反,他还笑得挺开心:“你这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尸家仙从丧中得道,就得有几分煞气,该凶凶该杀杀。不能像白家那小子……满口之乎者也子曰子曰,他可配上不上你!”   四大尸仙到底是同族、老乡,彼此家事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茅茅和白家小子的娃娃亲湘大先生是知道的。   话题突然转到“白家小子”身上去了,浪浪仙子面色大变,湘大先生本就是随口一说,可大尸仙的目光何其犀利,见了小丫头的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想嫁给白家小子?好啊,你喊我一声湘伯伯,你的亲事我就给你搅和黄了!”   浪浪仙子是真不想嫁啊,可现在开口要帮忙的人又是自家的老对头,自己的事情哪能求他……一时间好生踌躇,反倒是湘大先生笑了起来,连声说着“有意思、有意思”,也没再应承什么,双手向背后一负飞走了。   玲珑境再没外人了。   妖僧身形一纵,跳落湖面,单足立水双手合十,更惊人的是那尊万丈大佛,动作与妖僧全无两样,也是单足而立双掌合十,可巨佛并非站立水面,它的足趾点在了欢喜罗汉的肩膀上。   仿佛一只蚂蚁举起了一座泰山。   古怪姿势,绝大神通,妖僧全力备战。另一边玲珑仙女也亮出战力最强大的杀势,蒸莲娘娘身形扭曲结了个好像麻花似的诡怪身印,“七仙女”列阵北斗之形,拱护蒸莲。   法力行转宝物蓄势,只等开战便会引动凶悍一击,妖僧沉声招呼“盟友”:“诸位大圣……”   忽然,苏景说道:“要不你来成亲吧。”   什么怪话,成婚。指的本座与蒸莲么……这是芙蓉须弥天妖僧的第一反应,随即他发现苏景居然是在和一群大圣说话。   苏景微笑,苏景开心,好像对着老朋友们开玩笑的样子。   “说什么呢你!”浪浪大圣好像被踩住了尾巴似的,几乎都跳起来了喊一声。   相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想到苏景是在对他和茅茅说话,他这个人天生没有太多热情,在凡间的时候地位使然从不缺女人但他不会主动去想念谁或者追求谁。   蚀海笑道:“我看成。”   “必须成啊!”裘平安声音响亮。   “忽啊!”小蛇把尾巴甩得噼啪乱响。   裘婆婆老成持重,微笑道:“论出身、论本领、论人品论性情,本来就是般配的……”   “啊!”不等裘婆婆说完,浪浪大圣就尖叫出声,这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顿顿足一飞冲天,直接飞到天穹尽头也没见小相柳来追,浪浪大圣心中暗暗骂了声“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随即周身玄力绽放,轰隆一声崩碎了自己的发钗,本来干净漂亮的小仙子一下子变得披头散发,如此还不算完,又忍痛在自己的漂亮裙子上抓了几把,弄得又破又皱,分明是一副斗法大败、急急逃遁的模样,这才真的飞出天外去……把自己弄得狼狈些,这可是正事,小尸仙又羞又气又无奈,但不会耽误“正经事”。   玲珑境内群仙散去,但离开了此境后,仍有不少仙家逗留附近。   谁都晓得这个苏景不得了,能和这样的凶悍人物结缘不是件容易事情,待会等他得胜归来后还得在拉拉关系,恭喜一番亲近一番。   正等着,见浪浪大圣狼狈飞出,众仙见状心中明白:是了,里面开打了,浪浪大圣第一个被苏景打跑。   浪浪大圣“落荒而逃”,苏景的别扭叶非伸了个懒腰,也没什么兴趣在此逗留,对苏景点点头说了声“我也走了”,言罢遁化剑光飞天去。   聚集外面的仙家又见叶非飞出来,心里明镜一般:追杀出来了,小光明顶的人心狠手辣,绝不留活口的!   “你不去追么?”苏景瞪相柳……不只苏景,众罗汉诸大圣都去瞪小相柳。   小相柳双手一摊:“追的话……追上去说什么?”   “说你娶他呗。”苏景笑答,可语气还是蛮认真的。   小相柳吓一跳:“她要一个大嘴巴扇过来怎办?”   “那你就亲她!”裘平安字字如刀,端的狠辣声音,惹来笑声一片,跟着就是附和声声:亲她,亲她,对、亲她!   小相柳直甩手,身边、面前哪有靠谱的,全都不如敌人来得正经。闹归闹,可玲珑坛中刚刚惹出的动静不小,浪浪独行不太妥当,相柳还是摇身飞天,去给小尸仙打个接应,至于追上以后说什么他没想好……苏景身边长眉罗汉忽然身形转转,化归恶人原形,手拿长长烟袋锅、额角两边贴膏药的红袄老虔婆:“启禀真君,老身前世本为媒婆,若不做那些腌臜勾当的话……说喜话可是我拿手本领,我追上去……给他俩说说?”   “快去啊!”苏景笑道,老太婆重新变作长眉罗汉,急急追赶小相柳去了。   小相柳飞天时候也学着浪浪大圣模样,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干脆化作九头巨蛇本相,等在外面的群仙乍见三头垂两头仰另外四头面色恐慌目光散乱的巨蛇飞出来……完了,智慧天完了,这次多长功夫,九头大圣也告惨败,逃亡出来。   九头大圣才走片刻,长眉罗汉持棍急追出来,群仙议论纷纷:又追出来了,又追出来了……   外面的人胡思乱想,境内妖僧、蒸莲等人脸都青了。一伙的?他们是一伙的?!当然是一伙的,那条黑色小蛇已经在苏景脸上爬进爬出好几次了。   真境之中没有外人了,还端着作甚,苏景和蚀海大圣都没再装下去的兴致了,但有件事蚀海非得问明白不可:“芙蓉须弥天真是你杀灭的?”   苏景笑着点点头:“先轰了下狠的,一群妖僧全都晕头转向,再砍起头来就方便多了。”有关细节苏景没多做解释,只说回头专门为大圣演法。蚀海还待追问,裘平安却等不及了:“聊啥呢,还聊啥呢!不管不听了?”   不听又是哪个?妖僧、蒸莲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目中都有迷惑之色。他们没跑……不是胆子大,不跑是聪明的,十八罗汉、智慧诸圣,两伙凶神恶煞看上去闲聊开心,其实凶法气机早都牵引过来,妖僧等人正面相对或还能坚持片刻,转身一逃立刻惨死当场!   苏景脸上显现了古怪神情:“要管的,但她不是不听……咱们弄错了。”   “啊?”开声大圣,十六老爷。   飞仙天外也不是一点长进没有,除了“忽啊”,“呸”之外,十六老爷又学会了单独用一个“啊”字,疑问声。   裘平安、相柳、十六都进过大圣玦,但没人把苏景当主人,唯独黑风大圣,对苏景忠心耿耿,打从心底把他当做主公,本以为这次找到主公主母凑齐,苏景一家团圆,不承想听来这样结论,黑风煞有些着急:“怎么可能不是小主母!”   苏景目光稍显黯淡,他也盼着是她,可惜,不是……   苏景摇头的时候,不听正闭着眼睛。   整整四百年,飞升四百年。自从飞升后,她就闭起了眼睛,从未张开过。   不是眼睛出了问题,只是她的一点点小心思,飞仙之后、她希望自己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苏景。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死目   没办法第一个遇到他,那就只好闭着眼睛,等找到他时再睁眼。她有真识、除了目力之外还有四感,不睁眼也不怕会撞山,至于会不会迷路……宇宙太大了,空空旷旷无边无际,根本没有“路”,又怎么会迷路。   根本已经迷失,又怎还会怕迷路。   她飞升之初,不知谁那么倒霉,见漂亮小仙子独自一人闭着眼睛乱飞,那人跟上来想要把她带走,结果小仙子手心里跳出来一个扎了满头辫子的小小仙子,把倒霉蛋直接撕碎了。   诛仙却不挂铃铛不是小贼的风格,但现在小贼的眼界不得了了,普通的“仙铃铛”她都懒得挂。   倒霉蛋死了,他的星盘落入不听手中,依着星盘的指引,不听把附近的仙坛一家、一家的找过去,来到人家的仙坛之前,不听会闭着眼睛使劲喊一声:苏景,你猜我是谁!   声音其实不算多响亮的,但每一次喊不听都会用尽玄力,以保仙坛中每个人都能清晰听到,还有就是,每次这样喊时她的声音里都充满快乐……因为有希望啊,或许苏景就在里面?   苏景不在里面,但不听不失望,因为还有下一座仙坛。有的仙坛对这个莫名上门来找莫名人物的小仙子不予理会,有的仙坛会派人出来问上几句,当然也有仗势欺人或者见色起意或者歹心诱骗的……遇到坏人,或许是不听在寻找苏景的过程里,唯一的消遣吧。   其实最多的还是第一种情形:不理会。   没人应答也懒得出来问讯。不听就孤零零地来,喊完一声静静等待一阵,再孤零零地离开。   不听和小贼已经杀过不少仙人,她还没能找到苏景。这四百年很漫长的,不听有时会暗暗庆幸,幸亏自己一直闭着眼睛……第一个看到他,这是个很好的愿望、是她喜欢的愿望,所以她从这个愿望里得到力量,一家接着一家的找下去,不听在流浪,她信自己总能找到夫君。   送子娘娘还欠着我和苏景一个孩儿呢。不听笑着抹了抹眼角,飞向下一座仙坛。   想他啊。特别想。   不听琢磨过许多寻找苏景的办法,只是这宇宙太浩渺,再怎么机敏的心思、灵精的主意,落入宇宙中都会渺小到全无意义,她只能一家一家地找下去。   实在是笨到了极点的法子,即便如此,不听也从未兴起过“招亲”之类的念头,无需计较成败或者后果,最最单纯不过的:有夫之妇,怎能再招亲呢。   ……   玲珑招亲的事情,苏景一直是怀疑的。这根本不是不听的行事风格,就算为了引他出来不听也不会用这种办法。   直到他收服了嘉禾、三猫两个玲珑仙子,苏景才真正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问明白了“笑语仙子”的样貌。玲珑弟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嘉禾直接给苏景画了一幅“笑语仙子像”。   其实在画像之前,当三猫给苏景描述“笑语仙子天生媚骨,气运自成,尤其有趣的是她穿着一件画了符的裙子”时候,苏景就知道玲珑法坛中的“笑语仙子”是谁了,又难怪“借目”的眼神那么熟悉,她是蜂侨啊……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对三猫来讲这几天的经历实在有些惊心动魄,可最最让她惊骇莫过于:苏景得知招亲之人的真相时眼底显现的神情。   较真来说,不能算是惊骇,那种感觉三猫仙子很难找到合适言辞来形容,谈不到惊也谈不到怕,只是让她心尖颤颤——一片娇嫩春叶在弹指间枯萎腐烂,会是什么样子?便如苏景当时目光,满满希望满满期待,就那么一下子散去了,放空了!当兴奋与明亮尽数消失,这个人的眼睛就没了生机,只剩下空洞。而他还活着,即便没了趣味他还有身份,目中的空洞藏蕴着深深深深的“死”。   死气无尽的双目!只有传说里的阎罗神君或者强大冥王才会有的:死目。   那时苏景的目光让三猫心尖颤颤,从昂然兴奋到空洞萧杀这瞬间的变化让三猫心尖颤颤。很快苏景的目光就重新“充实”回来,可小小仙子总也忘不了那份空洞和死气沉沉。   之前两年,纵使苏景心中怀疑,毕竟“中土、笑语、三瞳、阳火”几处关键都扣合得严丝合缝,所以苏景还是会从心底盼着:不听就在玲珑坛。希望为因,破灭了,所以失望。   苏景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可再怎么坚持、坚强,也还是免不了失望时心中空落落的难受。心空了,眼睛也空了,他很想不听。   可身前事情未了。蜂侨怎会三瞳环套、为何“借目”于蒸莲,这场征亲又是怎么回事,苏景疑惑得很。以嘉禾、三猫所知,征亲就是征亲,娘娘心疼爱女、觉得她没个像样的神仙伴侣娘娘不踏实,这才有了今日盛事。   嘉禾、三猫不知内情,在芙蓉须弥天中,两个仙子又受到一场“惊吓”,苏景攻杀僧人的手段惊人,这一重自不必说,若非惊人他也打不下芙蓉须弥天;待到苏景刑讯内中妖僧时候,得来的一个消息,实实在在地吓到嘉禾和三猫了:欢喜罗汉与蒸莲娘娘轧了成千上万年的姘头,老相好了。   在玲珑弟子眼中,蒸莲娘娘圣洁崇高、冰清玉洁,哪想到她会有奸情,且还是位大德高僧……哪门子大德高僧,苏景杀人从不手软,不过他不喜“连坐”之罚,轻易不会牵连无辜,三天前他奔袭芙蓉须弥天途中还不确定什么,但到了地方探出、看出、也审出所谓圣地不过是个淫窟,穿了袈裟剃了光头的邪魔罢了。   蒸莲与芙蓉欢喜的事情,在玲珑坛内是顶顶机密,在芙蓉须弥天却人尽皆知,妖僧间彼此吹嘘的谈资罢了,不过大家有默契,这种事不会外传。   苏景所知到此为止,最后真相还是得着落在玲珑蒸莲、芙蓉妖僧身上。   玲珑真境内,苏景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妖僧与蒸莲:“你俩好了多久了?”   妖人闻言微惊,但也只是稍稍错愕而已,蒸莲娘娘努力宁静心绪,说话时候语气平顺:“阁下与我玲珑坛为敌,此事必有内情,还请你直言相告,或许……是误会,且蒸莲并非不识进退之人,若过往时候真有得罪地方,我愿请罪、必悔过。”   为了抢亲闹出那么大动静?那不可能,蒸莲说什么也不信。   “哦。”苏景应了一声。   蒸莲言辞中讨饶之意再明白不过,她服软芙蓉须弥天妖僧就要扮一扮强横了,沉声道:“西天极乐之下诸多净土,芙蓉须弥天是为其一,你突袭净土已然闯下弥天大祸……但、我佛慈悲!天下无不可恕之罪,无不可救之人,何况你本为罗汉身份,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哦。”苏景又应了一声。   等片刻,见一双妖人都不说话了,苏景才再次开口,这回他望向了玲珑坛“七仙女”:“你们啊,真被她害死了。”苏景指了指蒸莲。   苏景说话平平静静的,可是不知何故,那个“死”字自他口中吐出时候,“七仙女”只觉心惊肉跳!不等她们搭话,苏景突然一声叱咤,纵身起、手中长棍重重砸下。   一动皆动,苏景动法,身后剩下的十六罗汉齐齐出棍!裘平安姑侄、黑风煞小十六四位妖仙同时引声长啸,施妖法催灵宝,入战!   摩天刹罗汉阵法玄妙,只消凑足三位罗汉之数即可结阵,此刻少了个长眉罗汉,也照样结阵……罗汉阵,四巨妖,众人全都攻向玲珑坛八位首领摆出的阵法,无人去打妖僧。   妖僧欢喜罗汉却不敢动……因为还有一个人留在了原地,蚀海大圣。半人半蛇的凶狠小子抱着膀子冷视妖僧,尾巴尖还在一甩一甩的,不知是不是觉得无聊。   即便湘大先生被蚀海这样盯住也不会轻举妄动,何况一介妖僧!欢喜罗汉不敢动、他身后的大佛也不敢动。   这边不动,那边攻向玲珑八仙的阵势又是何等惊人!玲珑八仙必败,只看能坚持一盏茶还是半炷香了……半个呼吸都未能坚持!眼见一群凶物杀到,玲珑八仙咬牙顽抗,急急调整阵法意图守御,哪承想敌人冲到近前时候,突然又多出来好几个。   那个金色长裙的女子哪来的?那头三足乌哪来的?那两个金头发红头发的小子哪来的?还有那条死气沉沉的金红大龙……这些怪物都是哪来的!   一群元神都是苏景放出来的,金红大龙是十六老爷吐出来的。苏景、十六,主仆两个一机灵一懵懂,但“临阵叫人”的坏心思是不存分毫差别的。   凭空多出一群厉害人物,直接动法击向玲珑阵法薄弱地方,蒸莲与七仙女猝不及防,阵法顿时被击溃。   不是蒸莲等人斗战经验不足,只因她们本来就无胜算,必定会败、困兽犹斗而已。   明明对方已经赢定,必败者只求尽人事听天命而已,然后赢定了的人居然还搞花样做偷袭,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啊!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比找到他更快乐   蒸莲娘娘只觉巨力轰动,哪有逃命机会,只有闭目等死……未死。袭杀至身的凶法化作清风一阵,散去了。蒸莲有些纳闷地重张双目,这才发现阵中就剩下自己了,另外七仙女不知去向。   “七仙女”被抓了,由十七罗汉、阳三郎、裘平安等人押入黑石洞天。跟着七仙女眼前人影一闪,苏景神识投映入洞天,仍是之前那句:“你们啊,真被她害死了。”   说话时苏景抬手在半空挥舞几下,玄力凝于指尖,划过空气留下道道痕迹,片刻间画好一枚“剑符”。   无法无劫,空有个样子的剑符,但足够清晰了,玲珑坛七仙女乍见此符只觉眼熟,很快恍悟:这就是“笑语仙子”的裙上符篆!   “她裙上那道符,原本是我画的。”苏景收手,望向“七仙女”:“蒸莲说什么都别信……其实我就是冲这场招亲来的。招亲是蒸莲搞出来的,玲珑坛灭门之祸也因此而来。”   苏景笑了笑,又次重复那句话:“你们啊,真被她给害死了。”   七位玲珑老仙子面面相觑。   大对头、大阴谋、大恐怖……原来都想多了啊,强敌突然杀上门的原因居然这么简单,这么直接。   整套招亲戏码都是蒸莲娘娘搞出来的,没有这件事自然惹不来苏景这个魔头……便如这个小魔头之言:玲珑坛从上到下所有仙子,都被蒸莲害惨了!   七位老仙女对望片刻,最年长者轻轻咳嗽一声:“小仙尊刚刚飞升时间不长,蒸莲也好,我等也罢,实在不知阁下与笑语娃儿的关系,这才做出了招亲的荒唐事,如今小仙尊已经严加惩戒,咱们也都知道错了,何况笑语娃儿安好……”   啰啰嗦嗦,不外告罪、讨饶,苏景听过几句摇头打断,发问:“你们都晓得蒸莲与妖僧的私情吧?”   不是凭空乱问,之前苏景揭穿蒸莲和妖僧的私情时,“七仙女”虽面露惊诧但无人去看蒸莲或者妖僧,当时她们的目光只看苏景,由此明白得很,“七仙女”的惊诧并非那两人的私情,而是:这个苏景怎会知晓此事?   蒸莲私情瞒得过那些晚辈,却瞒不过她们的,也根本不会瞒她们,大家是一块池沼里的泥鳅,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谁也不必假装清高。玲珑坛七位长辈默然。   苏景的兴致却是极好的,他的眼睛很亮,问:“真要和玲珑坛陪葬么?”   七个老仙子继续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回答。陪葬是万万不会的,可就这样放弃辛苦千万年才攒下的家底,也实在不情愿。片刻后,七仙女中一人开口:“阁下非要诛灭玲珑坛么。”   攻打玲珑坛,苏景的道理不少,比如小师叔心胸狭小、才到地方就被坛中仙子看不起了,他不爽快;比如苏景混世魔头的性子,初时误会自家媳妇被人招亲了,他要大大的发一番脾气;比如蒸莲请来的帮手看似圣僧实为邪魔,他还拘押了大鳌高僧,惹出了苏景的脾气;比如蜂侨“借目”于蒸莲却不与自己相认,内中必有古怪……可最最关键的,苏景真的要诛灭了玲珑坛么?   若他真已下定决心杀灭此地,之前十八罗汉攻破玲珑仙子大阵时候也不会留手收力,大群玲珑坛弟子也不会只是重伤下场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玲珑法坛被打得狼狈不堪却未死一人;至少在把事情经过弄清楚前,他还没打算在玲珑坛大开杀戒。   苏景当然不会告诉对方“我还没定议,先吓唬着再说”,他笑笑不说话。   洞天内安静得很,七仙女见他不作回答,又复低头沉思。再过几息功夫,其中一人在无意中扫过苏景一眼时忽然发现他的装束变了。   衣衫可随心意变化,修行人一个心思就是一身衣服,换个装束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习惯使然,那个老仙子还是多看了一眼……就一眼,随后便是失声惊呼,惊呼过后她就更夸张了些,双膝一软咕咚跪倒在地:“冥……王驾在上,小人叩拜,不知王驾真身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好端端的忽然跪了一个,另外几位玲珑仙子纷纷诧异,其中还有两人叱喝“你这是作甚”,可是等她们听过了同伴之言,看过了苏景衣衫,先是面色骤变跟着再无犹豫,齐齐跪拜。   苏景更袍,冥王升位。   一件袍子而已,却让苏景身后一下子添出了个“庞然大物”。   不敢不跪,仿佛凡人拜观音、百兽见龙凤,地位差别实在太大,冥王面前谁敢称尊。惊愕同时七仙女恍悟,难怪了,难怪潇潇大帝对他以礼相待,难怪嫁衣天魔对他默默守护。   苏景向旁边迈开两步,不受她们的跪拜:“想要你等膜拜,先前我也无需藏袍了,都起来吧……仍是先前所问,你们得给我个答复了。”   穿上了袍子,苏景就是冥王。苏景显露自己最值钱的身份只为告诉对方一个简单意思:事情或许不大,可玲珑法坛得罪冥王了。   莫说事关大姑娘,就是一针一线的小事,得罪冥王也只能有一个下场,玲珑坛毁定了、没得救。   还讲什么道理,还说什么缘由,惹到了冥王,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足以“圆满”一项灭门大罪。   既然没得救,还要给它陪葬么?   见过苏景王袍,“七仙女”不知是该绝望还是庆幸,前者是因心知肚明自家基业必毁,后者却是……听王驾之言,她们可以活?   袍上赤蟒摇摆起来,缓缓游出苏景身袍,围住七仙女起伏翻飞,苏景明白她们的顾虑:“不穿此袍,我行事随心随性,想变则变说改就改。王袍在身时候,本座一诺,万万金银、万万性命、万万世界万万年头无改!”   空口无凭,可金口呢。阿骨王袍在身,苏景金口已开:“我只求招亲真相。说实话就不用死。”   再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七仙女之首立刻开口:“启禀王驾,如您所见,所有事情都是蒸莲……都是那个贱人搞出来的!”   “她与欢喜罗汉奸情久矣,狗男女初相处时她还年轻,颇有几分姿色……”但容颜易老,仙人坐拥无尽寿命,想要永葆青春也非易事,缓而又缓蒸莲老了。   今日蒸莲娘娘成熟如蜜桃,自有她的风情,奈何芙蓉须弥天的欢喜罗汉不喜成熟妇人,他更爱青春女子。只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久了,即便蒸莲老了些,妖僧色、欲之心渐淡,欢享万年的情分还在的。   蒸莲对此不甘心的,她一直在想办法,且她真的找到了一桩好法术——换分身,妩媚身。道理简单得很,寻一个年轻漂亮的仙子,抹其魂杀其魄,蒸莲则放弃一尊分身,以分身中的神魄入主这具新的身躯……很像夺舍,但蒸莲本尊不改,是把一个漂亮仙子炼成她的分身。   若此术成功,蒸莲娘娘就有了两具不一样的身躯,凭“年轻仙子”的姿色,何愁绑不住妖僧的心呢。   道理简单,可施行起来绝非易事,先是蒸莲要寻的合适“分身”非得是天生媚骨之人,且不能超过三千岁、必须是无瑕疵处子身,这是法术限制,想要炼分身就非得寻得这样的人不可。   这样的人又上何处去找,蒸莲没办法,去往芙蓉须弥天找欢喜罗汉商量此事,妖僧听说蒸莲要为自己收炼一个天生媚骨的处子仙女,如何能不欢喜,不过找不到人说什么都是空话。   此事妖僧是要出力的……不是帮着蒸莲寻人,而是动用自己在仙天中的关系人情,求得高人施法,为蒸莲娘娘牵出一段“机缘”:有朝一日遇到一位三千岁未满、媚骨天成的处子仙女的机缘。   听到这里苏景微扬眉,强牵机缘无异改命,无论放在何处皆为逆天重术!   受高人法度,蒸莲娘娘得一段机缘在身,终于四百年前遇到“笑语仙子”。   随后事情,表面看上去与传闻相同,“笑语仙子”拜认蒸莲为母,母女和睦相处甚欢。实际里蒸莲已经暗暗施展她的算计,对“女儿”送灵药、指点功法修行等等,若不知内情无论怎么想怎么看,都是母亲对孩儿的疼爱,其实却是蒸莲自己对自己的“换分身”的法术准备。   一个甲子前,诸般准备功夫完毕,蒸莲放倒“笑语仙子”,真正开始“换分身”的大术。   “但蒸莲那个贱人不曾想到的,笑语这孩子另有护魂绝技,自闭灵窍自封神魄,蒸莲进行到关键时候就不得不停下来了,”七仙子之首声音缓缓:“蒸莲的邪术我们不是很了解,但能明白的,她陷入两难境地!”   “换分身”到一半发现拿不下“笑语”,双方神魄已经纠缠一起,若蒸莲驱神强攻则玉石俱焚,她会受反噬重伤,分身废掉、本尊重创,“笑语”身魂俱灭;想要就此收手倒是可以的,不过“笑语仙子”的真魂会顺势欺过来,反倒会把蒸莲的一座分身霸占下来,蒸莲偷鸡不成蚀把米,绝不甘心的。   另一位七仙子接口:“蒸莲与笑语就此僵持,不过蒸莲被困住的是分身神魄,本尊行动无碍;笑语孩儿则化身一团烈焰,被封印一尊宝瓶内,失了自由。僵持一阵,蒸莲找到了一重破局关键。”   “因两人真魂纠缠,蒸莲能看到一些笑语孩儿心中秘密:笑语心系一位身具阳火之威的剑仙,若能将此人找到或能松动这孩子的心防……真魂之争,心境尤其重要,稍有松动便会影响大局。”   “在蒸莲的算计中,最好结果莫过找出此人,再将他斩杀于笑语眼前,如此笑语心防必定崩溃,蒸莲当能大胜、成功换下分身。”   “可要找出这个‘阳火之威’的仙尊无异大海捞针,蒸莲再次去往芙蓉须弥天找欢喜罗汉商量,妖僧就出了个‘代女招亲’的花样来。”   “当时蒸莲还觉得这种计策不会有什么用处,但妖僧另有道理:机缘二字,牵扯无数,你只看到手中一根线,却未看到那根线牵连的天罗地网。你与笑语的机缘相牵即为你手中一线,焉知线后大网中没有那个‘阳火之威的小妖’,凡事只管放手去做,其他不必多想,自有机缘牵引。”   妖僧之言听上去云山雾罩,可事情发展也确如他所说,牵一线而动全局,身具阳火之威的小妖果然被“牵引”而来!   玲珑七仙女说话不停:“蒸莲与笑语真魂牵扯,是个僵持局面,但那孩子只是拿捏住‘玉石俱焚’这重关键,实力上到底还是贱人占了上风。待到招亲时候,蒸莲能够‘夺目’笑语,以自己双目强牵笑语双目,不容得那个可怜孩儿不看、不见。”   话说到此,真相明白大半,不是蜂侨“借目”于蒸莲,正正相反的,是蒸莲“夺目”于小蜂侨。   而蜂侨灭情,自断情根以证道,她看到了苏景却不动心澜,与看到陌生人并没什么区别,是以蒸莲的算计根本就是错的,不可能会得逞。   苏景心中仅剩疑问只在蜂侨自身了:为何她会目环三瞳,为何她要自称笑语……这件事从别人口中无法得知,只有去问蜂侨自己。   “多谢。”苏景对七仙女点点头,左手扬起两根手指头晃晃:“两件事要和你们说明白,其一,她本名不叫笑语,她叫蜂侨,我和她交情不错、欠过她一条命。”   在十一世界时候,蜂侨曾相救不听。   救不听就是救苏景了,虽不常提起,但苏景自己晓得,他欠过蜂侨一条命。   七仙子还礼,不敢领受冥王口中那个“谢”字,至于“笑语”“蜂侨”她们倒是无所谓的,那个小媚仙叫什么都无关紧要。   苏景摆摆手,继续道:“另一件事,我的王袍是假的。”   王袍若是假的,冥王就是假的,金口就变回了空口……苏景笑了,七仙子闻听此言时的神情落在他眼中,让他觉得真好看啊。   苏景发笑时,几位大圣十六罗汉蜂拥而上!   事无对错但人分善恶。   善恶分别很多时候真不那么绝对,比如玲珑坛中普通弟子,她们不知内情,她们平时自居身份小小嚣张是有的,但也没什么出格恶行,如何分辨她们善恶?苏景分不出来;可是善恶之分有时候又特别简单,比如七位老仙子,或许她们没在困杀蜂侨的事情里做什么,又或许她们自摘干净、不提自己曾出手相助蒸莲,不过不要紧的,苏景懒得追究,她们知情甚详又与蒸莲姐妹相称,那就足够了、足够她们去死了。   ……   七仙女消失、再出现。相隔燃香光景。   消失的时候七个万寿无疆的仙家,出现的时候七具全无生机的尸体。   苏景将尸体挪出洞天,摆在妖僧与蒸莲面前:“咱们快一点,我还有事。”   一对妖人瞳孔猛缩,蚀海却全无“重点”、问苏景:“你有什么事?”   找人,找不听。初入仙天时,对“玲珑招亲”能找到不听抱了很大希望,希望落空时候,心中思念就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即便他杀人时再怎么凶、他击溃邪魔时笑得再怎么开心,这野火还是烧得他心肝都疼。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不听,可是不想等了,只待此间事了他就要去找不听,哪怕大海捞针。   对蚀海所问,苏景并不隐瞒:“启程去找不听。”   “哦。”蚀海应了一声,旋即半人半蛇的小子陡然化作巨大洪蛇、急扑芙蓉须弥天欢喜妖僧。   ……   “苏景,你猜我是谁!”   同个时间,万万里相隔遥远。就在苏景弄清招亲经过、真正要了断此事的时候,在仙天中另个角落里,不听正在一座仙坛外大喊。   一如四百年中每次呼喊,不听的声音开开心心、满满希望。   和这四百年里绝大多数的呼喊一样,前面的仙坛静悄悄的,并无回应。闭着眼睛的漂亮仙子等了一小会,面上的笑容浅淡了许多,可总还有几枚轻巧的笑纹在坚持着、强撑着她的笑。   在“找到他”之前,一定是“找不到”的;在“找不到”之后,就应该是“找到他”了吧——不听心里又次念起这句拗口怪话,这是极好的安慰和鼓励。   没人理会她,她不叹气,转过身准备再去下座仙坛,忽然一道影子从她手心里跳了出来,小小囡囡显身,绑了铃铛的满头小辫子分外醒目。   小贼跑出来,旋即身化青光,直接向着前方法坛冲去。   不听不阻拦,小贼一向很乖很听话,除了她要做贼的时候……小贼对宝物的灵觉是天生的本事,突然显身必是察觉前方仙坛中有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可即便小贼做贼,做的也是不听家的小贼,这么乖的孩子为什么要管啊。所以不听只是嘱咐:“小心啊,别让人家抓到。”   小贼摆了摆手,脸上并没有平时做贼时候那份谨慎,反倒是惊讶更多些,两三个呼吸中已然遁入前方仙坛。   这座仙坛从外面看上去,是一朵妖冶的紫兰蔷薇,很大,三千里的蔷薇花儿,在凡间是不可能见到的。   但当小贼飞入“蔷薇”时,妖冶的巨花就如个气泡般,在“啵”的一声轻响中爆碎了。幻象破碎,花儿不再,三千里蔷薇变作三千里土疙瘩,其色殷红如血。   出乎意料的,这座仙坛只有一重幻象包裹,并无禁法守护……曾经有过,如今没了,因此间已经变作一片死地!   赤土之中,伏尸随处可见,无一例外都被抽干体液,皮包骨头的干尸。   不听稍显惊讶,她闭着眼睛,但真识散出,仙坛情形尽落心底;小贼神情颇为复杂,紧张忐忑和由衷兴奋混在一起,她转头望向了不听。   无需开口不听就晓得她的心思,直接问道:“挂这个铃铛,须得多少时间?”   “二……二十年。”小贼目光闪烁。   “说实话。”   “三百年。”小贼说实话了,满脸期盼,地心那个东西真的不得了啊,可只凭她自己这个铃铛挂不起来,非得有不听相助不可。   不过让小贼惊喜的是,不听只是略略思索一阵,就点头答应了她,陪她留在此地挂一个真正了不起的铃铛。   宝物固然让人动心,但不听真正要停留一阵的原因是……“好累啊”。坚强不表示不会累,这疲惫来自心底、会腐蚀灵魂的,她想歇一歇。再就是……或许真的心有灵犀,万万里外苏景说“我要找她”时候,不听忽然想到了一件比着“找到他”更让自己快乐的事情:被他找到。   嗯,“找到他”不如“被他找到”来得更开心。   小小丧修,你好歹争口气吧……不听心里念叨着,眼睛紧闭着,催动云驾于小贼一起遁入前方仙坛。   我等你三百年。   三百年你若不来……我就接着找你。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情根情花   “慢慢慢,凡事总有商量。我玲珑法坛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究竟所犯何罪,还请仙翁告知……”蒸莲急道。   “仙翁毁我芙蓉须弥天,杀我佛门弟子,这其中定有缘由,万望仙翁告知,错可改正罪可弥补……”妖僧开口。   “可是因为我们玲珑坛与芙蓉须弥天走得太近了,这才引来仙翁震怒?苏仙尊明鉴,我与欢喜罗汉确有私情,可也止于情、欲二字,他们芙蓉须弥天究竟做过什么,与我全无干系、与玲珑坛全无关系啊!”蒸莲真的不想死,语速奇快语气恳切。   “贱婢住口!我芙蓉须弥天遭灭门横祸,皆因你而来!再请苏仙翁听我一言,灭门已是雷霆惩戒,小僧真的知道敬畏、知道悔过了,求仙翁慈悲,看在同为我佛弟子的情分上,看在小僧六万年如一日早午晚功课从不敢间断的虔诚上,饶过小僧这一回。”   蒸莲、妖僧两人陷入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一边苦苦支撑,一边开口哀求不休。   不求,绝对打不过,只有死路一条;求也没用,反而牵扯了心神削弱了战力,死得更快。   没能说上几句话,蒸莲的肩膀与后背各中摩天刹罗汉一棍,脖子上又被小阴褫咬了一口,当下明白已然重伤无救,口中哀求就此化作凄厉嘶嗥:“苏景,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为何非杀我不可,敢不敢让你家蒸莲奶奶死个明白!”   “好吧。”苏景终于开口,声音平平静静:“不妨给你几处提点:齐喜山、紫桐宫、莫耶地、西海刹天摩……腊月初九离山中!”   齐喜山,小丧修与小妖女初次相遇地方;南荒剥皮国紫桐妖宫,苏景再次见到不听之处;莫耶死地之行,苏景照顾着小不听、不听真正开始依赖苏景的过程;西海刹天摩,分别多年各自修行各自历险后的再次重逢……至于腊月初九离山中,两人携手并肩、终于做成一对快活道侣的良辰吉日!   要不是因为不听,苏景不会跑这一趟。   仙翁提点的处处都是关键,可蒸莲娘娘哪里知道“齐喜山”“紫桐宫”“莫耶地”都是什么跟什么。   到最后生无希望蒸莲只求死个明白,要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何死掉,是为身死后最后一点执念做个寄托。只要有这一点执念还在,凭她的修魂秘法,哪怕魂飞魄散了也未必没有再转活的希望,这是个微小到几乎忽略不可计但此刻她唯一能够拥有的机会。   总算盼来了“提点”,蒸莲娘娘精神一振,可是怎想到竟然是一连串让她更糊涂的东西。   “你……消遣……”最后那个“我”字尚未出口,蒸莲周身鲜血迸溅,肉身被彻底打碎,神魂直接被苏景抓住丢入鬼袍,瞬瞬魂中所有意识被洗去,变作最最纯净的魂力滋润于袍。   身死道消之后又遭魂飞魄散,蒸莲死得再无痕迹,到死她也不晓得自己究竟犯了何罪,惹了什么人。阳三郎则追住蒸莲死前牵挂于身的一道法术气机急追下去。片刻后苏景得阳三郎“传神”回报,镇压蜂侨的宝瓶找到了,蜂侨化火被困其中,但也只是被困而已,人完好无损。   蒸莲死时,芙蓉须弥天欢喜罗汉的那尊万丈巨佛已被彻底打碎,妖僧自己被蚀海所化洪蛇紧紧缠住,一身法力都被击溃,再无挣扎余地。   洪蛇的猩红蛇信正一下一下地舔着妖僧的光头,好像小孩子舔冰糖葫芦的样子。   “我佛如来虽远在西天,但佛祖开目则见天下事,佛祖提耳可闻宇宙声!妖人,你屠灭芙蓉须弥天,毁去我佛驾前一方净土,犯下不赦之罪,必引动我佛降魔之怒,你死无葬身之地……死无葬……”   话没说完,妖僧的光头被洪蛇尖牙洞穿,跟着蛇信探入一搅一卷,全身血肉连同元神一起都被蚀海吸干。   妖僧亡,妖法破,被他镇压的鳌渚大士一个跟头甩出了妖僧的袖子,身形一转化作巨佛模样。他不知外间发生何事,正待怒吼……忽然看到苏景、蚀海、裘平安等人,大鳌愣住了。   直到身死,妖僧与蒸莲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惹来杀身大祸,他们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囚徒与苏景有莫大牵连,自然想不到用鳌渚或者用蜂侨来威胁敌人。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威胁了也没什么用处,杀灭芙蓉须弥天时那道“当头一轰”之术,足够苏景救人、杀敌。   苏景含笑与鳌渚大士见礼,跟着裘婆婆上前为鳌渚解释事情经过,十六嫌裘婆婆说得不够清楚,忽啊忽啊不停从一旁补充地仔细。   补充来补充去补充的都是“忽啊”,好多的忽啊,时而单蹦时而串联成串。   玲珑宝瓶上有封禁之法,苏景驭“金乌摧禁”之咒去攻禁法,同时眉头微微皱着。裘平安见状问道:“咋了,瓶子打不开?”   “瓶上禁法不值一提。”苏景摇了摇头:“我在想妖僧死前之言……太理直气壮了吧。”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人中最最了解仙天宇宙的蚀海大圣。   蚀海已经散去本相,重化半人半蛇的凶蛮小子,正舔着嘴唇回味着妖僧的味道。见苏景望过来,他应道:“我以前也没去过西天,佛门具体什么样子不是很清楚。想要见识佛门景色,等咱把人都找齐了后一起去趟灵山就是了。”   苏景又望向鳌渚大士,后者知道他想问什么,不等苏景开口他就摇了摇头:“我升佛但未到西天,而是去了一处名唤‘白象明灵州’的佛家净土,那里的高僧大德皆如我这般,为妖精参禅、修持有成之辈,看上去一派和气其实骨子里都冷漠得很……这也不能怪他们,我佛弟子本应四大皆空,人情冷暖为障不该挂在心头的,只是我在西海时候一家老小热闹惯了,在那处净土中待得稍久便觉无趣,干脆一个人出来转一转。”   “离开净土后我曾去往西天极乐世界。既修禅有成来到仙天,总要去拜见佛祖的。到了地方,知客小沙弥客客气气的,可并不引荐我去见佛祖,何止佛祖,就是诸位菩萨大士、诸位僧法罗汉都见不到,只是领着我在‘前院’里转了一圈。”鳌渚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离开西方极乐,我也不想回白象明灵州去,就开始四处游荡了。”   跟着鳌渚大概说了下自己百年追踪芙蓉须弥天妖僧的经过,又道:“开始我只道妖僧假冒芙蓉须弥天的名头,不承想他居然是真的……芙蓉须弥天确是佛门在仙天中的一方净土……咱们啊,说不定真惹祸了?”   不是你、是咱们。   鳌渚居然还笑了下,千万年修行的大鳌,只有歪着嘴巴笑时才会稍显它海中霸主的凶悍本色。   一群妖怪中裘婆婆是最稳重的,缓缓开口:“佛家本为清净地,芙蓉须弥天藏污纳垢,想来佛祖也是不知情的。再说苏景本就有罗汉身份,杀灭了那群妖僧也是正视听之行,谈不到什么罪过。不过杀戮之后,最好还是去一趟灵山,把事情解释清楚……去灵山是应该的,但仍要如蚀海前辈所言,等咱们人齐了之后再去。”   寻得离山几位祖师爷,找到大小师娘、聚集中土世界诸位飞仙之人,再去灵山做个解释。万一那尊大佛不讲道理,大家也有抄家伙的机会。   苏景没说什么,就算现在人齐了他也不打算去灵山解释,有什么可解释的,找媳妇要紧。   几句话的工夫,瓶子上的禁法被苏景破去。这尊瓶子颇有神奇地方,否则也困不住蜂侨,不过瓶中法度重内轻外,苏景从外面摧禁并不费力。   瓶开火焰出,旋即火焰一转,蜂侨显身。   就是蜂侨没错,可她目套三环,分明是一双莫耶人才有的眼睛。   相见,蜂侨微笑,甚至不问事情经过,直接对苏景、对诸位大圣点头:“谢谢你们。”   这种事不必谢的,以大家的交情客套寒暄的话也不用多说什么,苏景直接问出心中疑问:“你的眼睛?”   “在凡间灭情时得此一变。”蜂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跟着笑道:“变的不止是眼睛,还有名字啊。我是蜂侨,但灭情之后我也叫做笑语。”   “笑语仙子是你的妻子,我也喜欢你、愿嫁你。所以我把自己当成了她。”遭遇生死大难,蜂侨不见狼狈;提起心中情意,蜂侨不见扭捏,就那么微微笑着、妩媚着,语气从容地说着:“这就是我的灭情之修。其实所谓灭情,灭的并不是情,而是欲。”   “情根为欲;情花亦为欲。莫误会,欲指的不是色欲,它是欲望呵。想和你在一起是欲望,想做你的妻子是欲望,求之不得心不堪扰更是欲望。‘情’所依所显,都是‘欲’,断欲即为灭情,其实情还在,只是没了欲后,情就变得安静了、纯净了,再不会困扰我。”   “可欲望也一样不是能灭掉的,欲与人同根生,没了欲就没了人,没了人还是说什么仙?”蜂侨耸了下肩膀,从眼睛到神情都变得顽皮了,哪像个仙,分明是个小女孩:“灭欲无异自毁,那又何谈‘灭欲’?其实特别简单,可以说这法子是返璞归真,也能说它是物极必反,欲到极处即为欲所熄时,我把自己当作了笑语,我就成了你的妻子,心欲已极就是已了。欲了了望了了,我心满意足所以一切寂静,一切都好起来了。”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不分对错,只看因果   情永在,无以灭。   欲难断,唯有入极。   苏景从未想过“断情”,离山也是入世修,上至九位开山师祖下至普通弟子全都注重“情义”二字,是以苏景从未想过“灭情”修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今日再遇蜂侨,他才晓得……灭情?至少在中土世界,根本就不存真正灭情这回事。   蜂侨把自己想象成了不听,这种“想象”并不绝对、并不会迷失自己的智慧,只是一种让自己心安、心静的办法,这是她的修行。看似自欺欺人,但真正了解自己的那个人永远是她自己,旁人见她可怜她却平静自处、自得安乐,那究竟是她真的可怜还是以为她可怜的看客可笑?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修行。   在飞升时得目变。飞升时她已是仙,从凡俗意义上讲她可以心想事成,蜂侨把自己想象成了不听,由此得了一双莫耶人才有的眼睛。由此在天外遇到不相识之人时候她会自称“笑语”。   蒸莲妖女的算计、玲珑法坛招亲,整件事情里蜂侨都是个受害者,她从未想过会给苏景再添什么麻烦。   麻烦到他了?   可是也无所谓的,蜂侨笑笑,他救了她蜂侨会道谢,不过一定不会说对不起。大家都安好,没有谁对不起谁这回事。   “能再见你真好。”蜂侨眨了眨眼睛,环套三瞳忽然散去,她的眼睛又变回原来模样,静静望了苏景片刻,忽然又吐了下舌头,欢声笑:“看看看,一做回自己就道心不稳了吧!”   就在笑声中,她的双眸再次恢复“三瞳相套”,她重新把自己当成了“笑语”,对着苏景摆摆手:“走了,莫送。”   说完她又对智慧天诸圣、鳌渚大士等人深深一躬,就此飞天,离开了。没问苏景现在落足何处,没留下灵讯联络的法器铃铛,便如当年到莫耶与苏景去见最后一面:今日之别、再会无期。   蜂侨走了,她以一种苏景永远想象不到也理解不了的方式修行着,逍遥着。   苏景对她的背影挥了挥手,他能看出她宁静快乐,这便足够……   蚀海大圣望着蜂侨离去方向,阴森笑道:“这个小女娃的心持很有意思,若她真能就这样得了安乐自在,将来的成就怕是不得了!”   “主公何时启程寻找主母?黑风煞愿做追随!”大黑鹰转开了话题,对苏景躬身抱拳。   裘平安迈上两步:“我跟着一块去呗。”   “忽啊忽啊!”十六老爷直接蹿到苏景脸上了,它也怪想不听的。   蚀海大圣也说要做同行,不过苏景摇了摇头,小光明顶与智慧天结成死仇的大好局面他可舍不得毁去,再说此行大海捞针,至少在有个确切消息前,身边多出一群凶猛大圣也没什么用处。   在智慧天做土皇帝多逍遥,蚀海大圣才不会强求追随苏景,见苏景拒绝随行,蚀海嘿嘿一笑:“所谓找人,其实即使四处乱转游荡宇宙。这仙天宇宙,你说它太平它就太平,你说它险恶却也险恶无边。”   “请大圣指点。”   “仙天之下,只有因果不存对错。”蚀海的一双蛇目若有玄光。   因果为佛家说法,蚀海的话让刚刚得脱自由的鳌渚皱起眉头,伸手指了指芙蓉须弥天欢喜罗汉的尸体:“几座女仙法坛,都被这妖僧毁了,多有仙子遭他玷污、又被他夺命。那些仙子之前根本不识得妖僧却遭横祸,因果何在?”   “不如他强为因,被他侵为果。”一对不算太长的毒牙龇出,蚀海笑,似是觉得鳌渚修行修傻了,居然问出这等愚蠢问题。   “这又算什么因果……”鳌渚摇头,可话说一半时才发现自己心中并没什么有力言辞可说,蚀海的歪理让他不服气,却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蚀海懒得再解释什么,他没兴致给佛门弟子讲道理,蛇目一转重新望向苏景:“道理这种东西,说破天也没什么味道,你自仙天中游走一阵自然就晓得了,反正你记得:凡人慕仙,是以个个都把神佛想象得美好无边,但仙天中根本没有善恶之说,自也不存慈悲之心。你杀人,就是他该死;你被杀,就是你该死,如此而已。”   提点不过三两句,蚀海收声不再多做解释,如他所言,仙天之中“仙”是什么样的仙、“天”是什么样的天,自己去闯荡一阵自然就会了解!   “多谢大圣。”苏景越想越觉得“只有因果不存对错”这八个字有意思。   不是“很有趣”“我喜欢”的有意思,而是“很新鲜”“没见过”的有意思。一阶一阶一景一景,如今攀到天外来了,苏景拭目以待。   不多问,自己去看就是了。苏景转头望向玲珑坛众多仙子,这些人个个身受重创,沉浮于大湖中,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存,此刻见苏景望过来,个个面上显出紧张之色。   “都去智慧天吧,以前怎么修行以后还怎么修行,只要不生歹念照样可以清净逍遥,可好。”苏景问。   但他问的不是玲珑坛一群仙子,只看过她们一眼后,他就重新望向蚀海大圣。   大圣笑了笑,老样子:无所谓。蚀海的性子虽毒但也有豪迈一面,他晓得苏景的为人,这些女子弄回去,她们不生歹念,智慧天就给她们一个清静安乐,没人能欺负她们。   黑风煞心里笑开了花,不由想起当年苏景从南荒带回大群妖姬“放养”天斗山,如今情形何其相似。不过大黑鹰总算是成仙了,没再像上次那么没出息“哈”的一声笑出来。   裘婆婆一挥大袖,大群身遭重创的玲珑仙子都被她收入袖中。   苏景和蚀海又低声商议几句,随后蚀海扬手打出一道讯息……   天外群仙都等不耐烦了。   自从浪浪、相柳两位大圣先后逃亡,玲珑坛就再没动静了,可要入内去看一看是无论如何不敢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打得正凶狠,能成仙都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没人去会找这个倒霉。   正等得急躁时候,忽觉滚滚妖威自身后冲荡开来,群仙回头一看,远天处浩浩火光翻卷,一队古怪乌鸦正裹身烈焰中,向着玲珑法坛急急急急杀来!   猛然间,一个刺耳声音响起:“智慧天、火鸦大圣乌上一在此,闲杂人等退避,莫挡你家大圣行军!”   一人开口过后,只听得轰轰吵闹冲天而起!   “乌上一,你什么意思,只报自己的名字,不提咱们九十七个人!不提别人也就罢了,我乌上三十八你都不提!”乌上三十八大喊。   “你自己没长嘴巴么,自己的名字自己报啊!”乌下一是乌上一的娘子,替夫君开口辩驳。   “下一姐姐,上一姐夫可只报了自己名字,他连你都不提呢。”乌下四十二提醒乌下一。   “火鸦大圣乌上三、乌下三驾到,尔等还不退让!”乌上三放声大吼,他没忘了媳妇……四十九对比翼双鸦,斗战本领不可知,总要打过才晓得;可说话的本领,放眼仙天几人能敌!无边聒噪之中,九十八位凶悍妖仙杀入玲珑坛。   外间群仙大都没见过乌鸦卫的威风,一时间目露惊骇、彼此间面面相觑。   又过了盏茶功夫,玲珑坛中爆起轰动巨响,外间仙家清晰可见,玲珑坛那幅“水墨画”开始急急颤抖起来,一道道灰黑色裂璺迅速爬满“画面”,谁能不明白这座仙坛即将崩溃。   突然间一个人飞出来,背撑乌黑双翼、手执秘法长棍,不是苏景是谁。群仙急忙打醒精神,正待上前问礼叙话,不料苏景周身阴风旋舞,瞪目怒叱:“全都与我闪开!”   只叱骂还不算,手中法棍也抡起来向前打去,等不及前方仙家让路竟要逞凶动法、为自己开路。   总算挡在他前方的仙家反应不慢,一见他模样不对急忙纵云闪退,及时让出了道路,苏景双翅猛震一闪而过。   苏景前脚才告离开,长声怒吼又从玲珑坛中传来:“走不了!”吼喝之下,化归洪蛇本相的蚀海大圣飞扑而出,裘平安化龙、小阴褫化龙,比翼双鸦纵火舞翅、大黑鹰周身精光缭绕,但最威风的非裘婆婆莫属,六千六百丈的巨大泥鳅身插四百对浑天巨翅、飞行中罡风浩荡卷起沙石无尽。   群仙再次错愕……小光明顶输了?   之前十八罗汉片刻工夫摧毁玲珑仙子大阵何等威风!不承想他居然输了!顷刻间有人恍然大悟,短短几百年时间里,智慧天插旗立字凶名远播,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更有些聪明仙家已经想通了“战况”:两强相争,开始的时候应该是小光明顶占了上风的,可是人家智慧天另有伏兵,相斗到要紧时候九十八位乌鸦大圣入场助战,苏景不敌败退。   苏景逃得快,妖精追得也不慢,转眼双方都消失于视线之中。群仙原本想要找苏景拉一拉情分的想法尽数落空。苏景才没心思和他们寒暄,否则也不会“败逃”。   群仙可都不曾想到苏景居然是这样收场,愣愣片刻也只有摇头苦笑的份,议论纷纷中彼此拱手就此散去。   苏景飞得奇快,路上不作丝毫耽搁,也没去回头招呼同伴,直接赶回他的小光明顶,寻找不听的主意不会变,但他还得先回来一趟再启程。   可是相距小光明顶只差三千里时,他的神情微微一变,前进身势突兀停顿:离开前他给小光明顶加持的护坛禁法被人破去了!   那禁法只是苏景草草加持,威力有限,可玲珑坛招亲之事才刚刚结束,苏景一路疾飞的速度不会比着“流言”慢上几分,他的威名应该尚未散播开去、小光明顶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又有谁会主动上门?   洞天中的阳三郎一下子来了精神,“啊哈”一声笑:“有贼上门,快回家看看贼还在不!”   苏景可没阳三郎那么毛躁,暂时隐匿身形,将一道真识遥遥打向小光明顶。不料真识才入境还不及仔细查探,突然一阵风吹来,风中藏妙法,迎上苏景真识后立刻将之吹散。   跟着一个声音自小光明顶中传来,从容、安稳、还带了些些笑意:“主人家回来了?快快请进,梅大久候了。”   梅大?两年前苏景听过这个名字,始终不曾忘记。再就是……这个梅大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最后的狗,疯狗你好   两年前初入仙天的小仙“刘二垮”降服九合真人,将九合灵州占为己有、改名小光明顶,当时九合真人曾招供,他做的人头买卖只是大行当中的一个小门户,这一行的大掌柜名唤“梅大先生”。   六百年前“人头行”首领易主,旧主被击杀、梅大将整个行当都紧握手中。据九合真人所说,这个梅大比着旧主更贪婪,自他出任大掌柜,行内所有门户都被提高税赋,稍有不从便被击杀。   苏景夺下九合灵州,便是夺走了“梅大先生”的一座生意铺面,何况他还斩杀了曾来“收果子”的白牙娘娘。苏景知道对方不会就此罢休,两年里一直等着梅大先生上门,结果始终没动静。   不承想自己才出门一趟,梅大就来了。   苏景双翅一震疾飞入境,同时开口笑道:“贵客登门,盼望已久!”   “嗯……我听你的说话怎些耳熟?”梅大先生的声音传来,他也觉得苏景声音耳熟,他也和苏景一样一时间又想不起对方是谁。   乌羽双翅何其迅捷,三千里弹指而至,苏景直接落入小光明顶中心灵境,才一照面,正大剌剌端坐前方的那个胖子就一下子跳了起来,满脸诧异:“晦气晦气,居然又是你!”   “呸!”苏景比“梅大先生”更直接,一口唾沫啐到了地上:“我说谁能做这门下三滥的勾当。何必遮遮掩掩,没脸见人么?”   胖为幻,当年九合真人根本连“胖瘦”都分辨不出,更认不出梅大先生的真面目,可苏景的目力岂是九合之流能够比拟的,神目一凛金乌辨真,立刻看穿幻法,见得梅大真正模样。   梅大知道瞒不过对方,倒也大方,挥手撤散幻法,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胖子不见,一个身形修长五官妩媚的和尚显现苏景面前,熟人了,施萧晓。   施萧晓就是梅大先生。专门捉拿刚飞升的新仙来“种果子”、提升自己修为的人头行大掌柜。   妩媚妖僧对苏景笑道:“不是没脸见人,是我做这黑道的买卖,非得高深莫测才行,要不镇不住那些小鬼。之前我手下还没人见过我的本来面目。”   说着妖僧摆了摆手:“你莫误会,我不是来报仇的,九合真人算个什么东西,白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家伙,不值得我亲自出手为他们寻仇。我跑这一趟只是想要回灵州,此间土质特别适合种植夺灵神木,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可惜。你晓得,我得找墨巨灵报仇,中土事后我也回不去墨巨灵那边了,只能另想办法,让自己变强再变强。提升修为不是件容易事,没办法了、就只好做起这种果子吃果子的勾当……杀了吧。”   毫无征兆中号令传出、杀伐起!施萧晓并非一人前来,三十余名仙家与他随行,提前埋伏于灵境各处,闻令便驱法驭宝向着苏景打来。   这些随行的修为远胜九合真人,当是“人头行”里的精锐。可苏景也非光杆将军,十六恶罗汉同时显身,结圆阵舞法棍迎击上去。   双方才一接战,罗汉圆阵忽然崩碎……他们自己散去了阵法。十七恶人得镜花僧本修佛家法力在前,又得摩天刹罗汉传承在后,那些人头行的精锐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恶人觉得结阵有些无聊,还得配合身法、还得兼顾进退,就对着这样的对手?还不如散了阵,各自撒欢抡棍打来得痛快!   罗汉棍下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斗战。   看着手下精锐被迅速剿杀,施萧晓笑容依旧,并没出手的意思。   苏景忽然挥挥手,召回了所有罗汉,不再打杀了。这个古怪举动让施萧晓微一愣:“怎么不打了?”   “让他们不敢再惹我就足够了。这些人还是死在你手里更让我开心些。”苏景似笑非笑:“你刚说他们没见过你的真面目。”   施萧晓忽然笑出了声音,左手单掌一翻、摊开。   他的掌心里居然纹了一枚梅花,调色精美、白中透粉的梅。   左掌向天,蔚蓝苍穹中突然玄光闪烁,旋即一朵花影显现。他的手掌倒映于天,掌心花儿也倒映于天。下一刻天空中的花影就变成了真的梅花,一朵、飘下。   真的是飘,很慢,可小光明顶中追随妖僧同行的“人头精锐”竟无一能逃,任凭他们如何施展身法飞遁、如何催动宝物相迎,都无法躲开那朵徐徐轻飘的梅花。   梅花轻轻落在他们身上,一个接着一个。花所过,身崩魂碎,施萧晓斩杀自己的手下眼睛都不眨一下。手下又算什么?今生此世他最好的朋友就死在他手里……   施萧晓说,我做这黑道买卖须得震慑手下,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既然如此,那些见过他模样的手下都留不得了。苏景知道此人的行事手段,自不会给他当刀子。   梅花飘飘,施萧晓目光飘飘,继续笑道:“苏景啊,你这个人可真不好对付。聊两句再打成不……咳,莽撞人啊!”话说一半时候苏景已经执棍打来!   没什么花俏法术,力劈华山的路子,抡圆了当头打下。   但施萧晓躲不开!就和“人头精锐”逃不开那朵夺命梅花儿一样的情形:棍在苏景手中,却不是直接从手中打来,这一棍先向于天、合于天,再打下时它便成了天!   天塌了,没地方能躲。苏景也在笑:“你聊你的我打我的,两不耽误皆大欢喜。”   没的躲只能挡,苦笑中施萧晓掐诀一引,击杀手下时不急不缓的那朵梅花陡然飞射如电,层层花瓣之间绽放奇光,护于主人身前、迎向苏景法棍!   棍、花交击,寂静无声。   苏景退一步,棍倒冲再向天;施萧晓退一步,梅花落地。   “你养过狗么?我看中土狗挺多的,曾经活色世界里也有好多狗。”施萧晓真就聊了起来,不过他左手翻转不休,手诀变化重重,落地的梅花又复飞起。   地面梅花飞起时候苏景整势完毕,第二棍又复落下梅花再起,迎向法棍。   “狗分好多种,馋的懒的凶的善的……活色地专有一门辨狗的学问,将狗儿分成十七品。天字第一品的狗是两种,具体说法就不提了,并列一品的两种好狗在性情上各占一胜:一为聪明机灵,一为忍辱负重。”   聪明的狗儿不难理解,忍辱负重的狗儿,中土好像没有。有没有都不要紧,你聊你的我打我的,施萧晓两句时间里,梅花三坠三迎,苏景手中法棍三落三仰,旋即、又一棍!   梅花又次迎上法棍,施萧晓说话声音不停:“我以前想过……就是我啊!这两种狗儿就是我啊,我聪明机灵,我忍辱负重。在中土狗子是骂人的话,在我们活色地狗却是夸赞的言辞。狗多好,不存野心不会做太大坏事,谁对它好它就对谁好,誓死追随主人身边,毕生守护毕生忠心……活色地毁了,大好乾坤沦丧,万万生灵灭绝,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狗、一条聪明机灵忍辱负重的狗子。我施萧晓就是活色世界的狗、最后一条狗。”   “别人的死活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施萧晓不过一条丧家之犬,我之所求只有两字:报仇。至于中土……你家中土世界,在我眼中不过一块石头,踩上这块石头,我就能继续在复仇之路上追下去,不踩这块石头我的路就断了,你若是我你踩不踩?你若是我,会在意踩上这块石头时会碾死多少蚂蚁?”   施萧晓语速越来越快,手印翻转越来越快,苏景手中法棍舞动也越来越快,连环三十七棍攻去,妩媚和尚也不再只守不攻,他的梅花已然由一化三,盘旋翻飞反攻苏景,双方暂时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   “中土世界死掉的那些人,你放一放吧,紧咬住不放有什么意思,别再追着我打了,化敌为友……”施萧晓话说到一半时,苏景终于开口了:“我是中土苏景。”   中土两个字,他咬住了重音。   苏景飞仙前,墨灵仙之祸怎样?   紫霄国毁、涅罗坞灭、中元道亡、弥天台丧!不算已经式微的无双城,中土正道天宗六者亡其四。而正道天宗又是什么?不单单是并肩迎抗天星劫难、联手杀入驭界那么简单的。   天宗正道,自开宗立派之日起承天护道匡扶人间,救灾救难大慈大悲,千万年不改、百代人不改。或许最近两三千年里他们的风头不如离山,可他们又和离山有什么差别,所有天宗弟子皆为“我修行已然亏欠天地,所以不敢不还,不敢不求这人间安好”之辈。   那么多好人都死了啊!死在墨灵仙手中,墨灵仙的首领:面前施萧晓。   这还只是天宗。修行道、凡世间,多少人死于墨灵仙之祸。   苏景已经知道妩媚和尚的真正身份,设身处地的话,他不觉得施萧晓做错了,但他仍要斩杀施萧晓,道理仅在简简单单地一句话:我是中土之人。   活色惨祸让人同情,施萧晓的隐忍与坚持值得敬佩,苏景不会否认这些。   但施萧晓为了自己的复仇,险险摧毁整座中土世界,杀灭中土生灵无数。死在他手中的正道修家,苏景大都不认识,但大家都有着一样的信仰、曾并肩阔步于同一条路上!   许得你施萧晓复仇,就许得苏景复仇。   还有离山,八百里逍遥乐土几近摧毁;剑宗仍在可是在与墨灵仙的连番争斗中,门下弟子伤亡惨重!   施萧晓为活色之仇杀灭中土,他没错,因他是活色最后的幸存者;我为中土同道复仇斩杀妩媚和尚,我也是对的,因为我是中土之人,我是中土苏景。   “我是中土苏景”,最直接的道理。墨巨灵要杀,施萧晓也要斩,皆为仇恨,皆无开解。   大家都有道理,那还分辨什么对错,蚀海大圣说“不分对错只存因果”,不承想这么快就应验了。但平心以论,苏景觉得这个是施萧晓是有值得他钦佩之处的,这一点点“钦佩”,让苏景决定独力杀他,不坑。   “我是中土苏景”,六个字说得施萧晓一愣。   这个时候两个人斗得愈发激烈了,不知何时施萧晓头顶千丈处已然凝结起一片粉色祥云,百里云、翻卷间隐显凶兽之形;苏景身后十里外则有金红雾气弥漫,雾笼百里、滚滚腾腾,内中时而透出古怪嗡鸣。   云在天、雾在地,对峙明显。而施萧晓的护身梅花已然化作三千枝,结法成域猛攻强敌;苏景身周百丈下雨了、火雨,一滴滴阳火烈焰妖冶绽放,火雨中只只火鸦穿梭,与苏景手中法棍配合无间,不断摧毁梅花攻袭和尚。   两人渐渐斗出真火。   施萧晓只愣了片刻,很快又笑起来,摇头道:“对不住,刚才跑题了……我本来是在说狗的,活色地将狗儿分作十七品,但还有一种狗儿不在十七品之中:疯狗。”   “疯狗这种家伙,说它差它就差到底,干脆不入流;可若说它强,它就强上了天,尚在一品之上,是为极品……你啊,我越看越觉得,你就是头疯狗。嘿,别误会,我刚说过了,在活色地‘狗’为褒赞之辞,我是一品聪明忍辱狗,疯狗你好。”   苏景也笑了:“聪明忍辱狗你可真啰嗦,杀!”   “疯狗”吼杀同时,“聪明忍辱狗”也告开声雷喝:“杀!”   怒吼冲起,苏景提棍纵身,赤尻魔猿绝技杀千刀施展,已经修习在身的八十一“刀”于刹那间尽数打出,暴风骤雨一般急攻施萧晓。   天空中尽是苏景,无数苏景无数棍!   施萧晓则猛坐在地,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只殷红短笛,纳笛于口边撮唇一吹,只一声笛鸣却有妙韵无边,浩浩碧海自笛中生、自平地起,巨浪相叠连绵不绝,泛着梅花清香却足以抹杀一方世界的骇浪冲腾,逆袭四方、逆袭天空中无数巨浪。   杀千刀,一刀更比一刀凶悍;笛中海,一浪更比一浪汹涌。棍碎一浪,而地面尚有汪洋一座;浪抵一棍,但其后仍有幢幢苏景、棍棍杀伐。   电光火石间的恶战,贲烈轰动的巨响!   八十一斩落尽,苏景落地脚步不稳踉跄后退;浩渺之海崩碎,施萧晓身形摇晃,双耳中各有一缕血线流淌。   是个势均力敌的结果。   施萧晓面露惊讶:“你这是什么斗法,委实奇妙?”说完,咳嗽。   苏景面色发白:“你的笛子也了不起啊。”说完,提息,再举棍。不过刚刚一战拼出全力,此刻气息不稳暂时无力再度施展“杀千刀”,棍法重归普通攻势。   施萧晓也不好过,勉强行法再催梅花迎敌,两人打得热闹依旧。   “疯狗啊,我不舍得杀你的。”施萧晓语气无奈,气息混乱中说话也慢了下来:“咱俩都是狗儿,差别仅在我已丧家,是求报仇;你仍有家,所以要护家。灭我家园者,墨巨灵;非要摧毁你家不可的,墨巨灵。我之仇即为你之敌,你我联手可好,大不了这片灵州我不要了,送给你了。”   苏景不傻,当然明白他这番话道理没错;可这不是苏景的道理,紫霄国正宫娘娘紫游牵、十七公主紫霄尚尚,涅罗坞三祭酒豪迈谢老三,弥天台众多神僧,中元道大群仙长……与屠杀他们的凶手为伍,苏景跨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不同道则不同谋,还是那个心念:墨巨灵要杀,施萧晓也该死,如此而已。   见苏景仍摇头,施萧晓居然又笑了:“刚说过了,疯狗这种犬子要么不入流,要么为极品,本道你是个极品,原来不入流。”说到这里,妩媚和尚缓缓叹了口气:“本想劝你和我一起去咬墨巨灵,可你又咬我又咬墨巨灵,这其中的变数太大了……我得杀你。”   苏景无所谓似的:“嗯,咬吧。”   “哈”一声笑,施萧晓摇头:“有趣的疯狗。”   这次话音落,悬浮他头顶千丈的粉色祥云突兀崩裂,一条粉红大蛇飞扑而出。   是蛇,也是一具尸、一道煞,一座死亡世界最后执念所化的、万万年盘结于那颗古梅中的巨蛇之灵,蛇很漂亮蛇很香,可它也是一座几近完美的世界之煞、之杀,那座乾坤已死,是以这条巨蛇的汹涌杀机中,只有一个字:死。   死气攻于心,杀劫袭于身!即便以苏景今时本领,对上那条蛇竟连动都动不得,他所有的战意所有的气势所有的勇气,都在粉蛇显身时崩碎去!   苏景不能动了,但他背后的金色雾气能动——雾崩雾散,大雾中飞出的……骄阳。   那是一轮金红艳阳。   不知何时,原本高悬于小光明顶天空中的骄阳不见了,它收敛火光、缩遁形状,被收拢于苏景身后的浓雾中,直至此刻,艳阳高升、金芒绽放!   这不是苏景的本事,是阳三郎与小金乌手段。   宇宙间无主太阳无数,金乌放弃的太阳实在多,不过就算金乌已离去,太阳中仍有主人印记,其他金乌来住一阵没问题,想要调运却千难万难。   小光明顶的太阳却不同,它是金乌前辈执念结形,内中不存主人印记,只要是金乌同族皆可轻松入主、轻松驾驭。   而真阳灵动,可随主人心念穿空来去——说穿了,阳三郎与小金乌联手时,她俩只消转一转念头,顿时就会有一枚太阳轰落!   为何苏景能轻松杀灭芙蓉须弥天,只因他对洞天中头顶小金乌阳三郎喊了声:打了!两头金乌一起应了一声后,一枚太阳轰入芙蓉须弥天!   一条乾坤蛇,一轮金红日,两件凶物轰轰烈烈相撞于小光明顶的天空中。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兴高彩,烈   施萧晓知道苏景身后的雾气中藏了古怪,可他不觉得那雾中“鬼”能挡住自己的“乾坤蛇”,做梦也没想到啊,做梦也没想到那里居然飞出一枚太阳。   那个圆圆亮亮的东西是太阳!是他妈的太阳!   骄阳轰于巨蛇,强光暴散夺去一切视线、巨响轰鸣湮灭所有声音。下一刻完成一击的骄阳扶摇升天,重归天外;巨蛇翻卷化作一缕粉红烟霞缩回施萧晓袖中。   苏景四仰八叉摔倒在地,本来坐着的施萧晓直接趴在地上,脸砸上了土、牙磕了石头。   蛇煞凶猛、金轮暴烈,又是不分胜负的一场较量。   可是无论如何,施萧晓杀不掉苏景。再就是……红头发金头发的小子跳出来,十六个罗汉跳出来了。苏景气坏了,妖僧无耻,竟敢藏了条“乾坤蛇”这么凶横的杀招,何止无耻,简直无耻!   施萧晓何尝不是又惊又怒,连声:“疯狗、疯狗、疯狗,你怎会有轮太阳……疯狗疯狗!”怪叫中不存丝毫犹豫,纵身飞起冲天便逃。   苏景跳起来就追,一边追一边心中怒骂,他妈的……居然跑得一样快。   打斗是个平手,追跑也是个平手,妖僧甩不开苏景,苏景一样追不上妖僧。和上次一样,前后两道光,穿遁宇宙间……   苏景追得咬牙切齿,施萧晓逃得气急败坏。   三天后,苏景回到小光明顶,没追上。   没追上就算了,苏景从不会因能力之外的事情懊恼。再说也不是施萧晓跑赢了他,大家打得不分伯仲,跑得又是一样的快。不过苏景还有要紧事情要做就不再追了。   阳三郎与小金乌自他身边飞起,遁入天外骄阳去,苏景自己端坐小光明顶中心,深呼深吸、盏茶时间过后,他端坐处一道烈焰火环散出,迅速扩散开去。   第一环未尽,第二环再起,跟着第三环、第四环、第五环……一道道烈焰火环扩散,不多时小光明顶九灵境尽被烈焰笼罩。   待到全境烈火熊熊,静坐中心的苏景手诀一边,一道金红火蛇自他天灵中冲起,蜿蜒、扶摇、直升天外,很快火蛇就击入天外骄阳内,不片刻,骄阳中也洒下一道长长的烈焰金瀑、直落小光明顶。   苏景施法不停,一道道火蛇自他手心、足心,眉心丹中小腹三丹田、五官七窍中升腾而起,直直射入骄阳,每有一条“苏景火蛇”上去,骄阳必有“回应”、必有一道阳焰金瀑洒落光明顶。   便如此,七天之后,小光明顶与天外骄阳烈焰交换不休,化作一方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   在离开玲珑坛时,蚀海与裘婆婆劝了苏景几句,苏景听从了他们的劝告:不听是一定要去找的,但修行不应废。   杀千刀修炼不应停;金乌真修炼日当及时。   杀千刀要在骄阳中炼;铸日则最好能有一片“根基地”,那没得说,苏景要炼化的太阳就是小光明顶了。寻找不听,苏景要带上小光明顶和天上太阳一起。   磨刀不误砍柴,寻她同时修习杀千刀、铸就骄阳。毕竟寻找不听的过程里,绝大多数时间都会耽搁在“游荡宇宙”的行途上,那会是大把的时间,浪费了实在可惜。   是以苏景先返回小光明顶,先行法炼化此地,将其当作“驾辇”随他一起启程、游荡,如此一来苏景就能炼日。太阳倒好说,阳三郎和小金乌可驾驭金轮。   不听为了寻找苏景不管不顾,什么修行不修行的,根本都不去想;苏景则要带上小光明顶再启程……与用情深浅没关系的,只是男女处事方法不同。   三祖死因莫名,诸位师祖下落不明,墨巨灵阴影笼罩,苏景肩上还有一付沉重担子,将来他还有无数征战!   又过几天,智慧天诸大圣匿行潜踪悄悄来到小光明顶,那份热闹可就不是言词能够形容的了,不提小蛇“忽啊”不提裘平安喊闹,单就一群乌鸦聒噪,便不是普通仙家能够承受的。   这才是真正的老友相聚,大大的一番热闹,苏景炼化小光明顶,人在法度中,但也只是不能起身,他有十道心神,施法途中说说笑笑全不耽搁。   欢聚其间,苏景曾与蚀海大圣有过一次详谈,有关这仙天宇宙。苏景将六翅皇池长公主那套“蚯蚓、狸猫、虎豹熊罴恶蛟”的说法搬出来,蚀海听过后应道:“这个丫头的说法倒是没错,不过稍有模糊,这么说吧,你把什么善恶性情都抛开一旁,只看实力,这仙天宇宙就是一座中土南荒。”   “兽分百类,妖精也有十二品,强弱不等。玲珑坛是熊罴没错的,不过身材最最巨大的熊罴,也斗不过开灵化形的松鼠小妖丁。可小妖丁就强大了么?妖丁上有妖目,妖目上有妖师、有妖灵神,一方妖王凶物遇到了大圣还不是得赶紧跪地磕头。就算是大圣,大圣和大圣也不一样,天真只用一根尾巴就能把我打得满地找牙,而天真也算不得真正无敌,他碰到冥王会怎样,何况冥王之上还有阎罗神君!”   “神仙无品阶之分,没有哪个人闲得肝疼去给神仙划分个三六九等。能到这仙天来的人手中皆有大道,你靠领悟‘舒服莫过躺着’飞仙,我靠领悟‘好吃不如饺子’成圣,我的饺子比起你的躺着哪个更高明?是以道与道只有慧意之别,不存高下之分,手握大道者,皆为仙圣。道无高下,是以从根子上论,神仙之间也无高下之分。”   说到这里,蚀海大圣稍稍停顿、加重了语气:“真正明事理之人,不会因为对方是新晋小仙而心存轻视,也不会因为神佛成道万万年而过分敬畏……既然道无高下,资历年头又算个狗屁!”   最后这句话让苏景心中微颤,肃然起敬!就凭这一句,足见得蚀海非等闲,苏景认真点头:“多谢前辈指点,苏景受教了。”   “指点个蛋,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大傻子杀秋说的。”   杀秋,天真麾下六大圣中之一,抹去一季秋直接将严冬拖入夏末惹出大祸那个树妖,他以前和蚀海有一点点交情,见面后有时候会聊上几句,曾说出过这样一番道理,蚀海记住了,现在照搬给苏景。   “杀秋是个大傻子,劈柴成精能有什么智慧,他要真能自己想通这番道理,也不会去抹掉一季秋了,”蚀海继续道:“杀秋跟我说,这道理是天真说给他的,你算是天真传人,我把他的道理说来给你听,算是替你师父教导你。”   蚀海自傲,因为被苏景的大圣玦收了,心里始终憋了一口鸟气,此刻代天真教导弟子,从大圣玦下妖奴一跃成为“叔父辈”,心里很痛快的,又道:“至于这仙天中无数仙佛、法坛的实力差别……谁强谁弱,不靠什么境界划分,靠打的。你凶横,称霸一方与佛祖道尊一字并肩平起平坐又何妨;你羸弱,死不瞑目死不甘心死无葬身之地也活该!”   神仙无品阶,大道以论,佛祖不比新晋小仙更高贵。神仙无境界,实力相拼,强者即为尊者。   这仙天宇宙之中没有律法,因为大道无数且不分高下,所以凡事都没有对或者错,不存在一个统一的衡量标尺……没了标准也就没了秩序。   在玲珑法坛时蚀海曾说“这仙天说太平就天平无事;说险恶就险恶无边”。因为仙家都懂趋吉避凶之道,轻易不会暴发冲突,所以是太平的;但是再如何太平的世界,没有对错没有秩序,必定暗藏它险恶一面……   “你在凡间时候,讲究个善恶对错,讲究个公序良俗,但是到了这里,统统都抛开吧,那些东西再没用处了。”蚀海要说的、能说的也只有这些,更多的还是要靠苏景将来去自己体会了。   热闹一阵,大圣纷纷离去,或是返回智慧天主持法坛,或飞散四方去打探不听的消息,但苏景临时改变了主意,把四十九对乌鸦卫留了下来。   炼化小光明顶,根底上是为了铸日,比翼双鸦皆有火鸦血脉、又靠修习阳火正法得道,留他们在身边一起行法,既能相助于苏景,对乌鸦卫也是极好的修行。   蚀海等人离去不久,嫁衣天魔又来造访小光明顶,有关天魔坛的去向,轩辕叮当说魔坛换位、暂时封关是为诸天魔精修以提高实力,其他的就再也不肯细说。   本来轩辕叮当只是看在秦吹面子上来和苏景打个照顾的,但见苏景正行法祭炼,他又加以援手,嫁衣魔,辅人做法本是拿手好戏。   耽搁一年,嫁衣魔告辞离开,临行前苏景请轩辕叮当转告戚东来和老天魔秦吹,自己已经抵达仙天,落足小光明顶。   轩辕叮当痛快答应下来,可随后一段时间里,无论骚戚东来还是忠义天魔,都不曾造访小光明顶,这让苏景颇觉遗憾。   又是两年过去,小光明顶的炼化就初见成效,已经可以随苏景心意牵动,向前飞行了。苏景不再耽搁,就此启程开始了他的“游荡”。   再就是苏景启程之前,十六来到小光明顶,打着滚地撒了大泼,非得要和苏景同行不可,苏景无奈把它收入洞天、带在了身边。   小光明顶便如一方巨舰,向着仙天深处驶去。骄阳仍在,不过受了阳三郎与小金乌法度,隐遁了形迹,这是金乌一脉的神奇本领,除非也是修持阳火的前辈大仙,否则任谁也看不到小光明顶上还顶着一颗太阳。   所谓寻人,又哪里有个准确的方向或者像样的办法啊,苏景寻妻就和不听寻夫一样,只能一家仙坛一家仙坛的找下去。   “不听,你猜我是谁!”   每到一处仙坛前,苏景总会飞出小光明顶,在人家门口大喊一声。   “不听是谁?你又是谁!何方妖孽如此大胆敢扰本坛清静!”   有时候对方法坛会有仙家如此回应,旋即横眉冷目飞出来,苏景就忙不迭跳回小光明顶,催促灵境速速启程,赶快逃。   一晃两甲子忽忽,苏景没能找到不听。   所谓灵境,说穿了也就是一块经过秘法炼化的大石头,苏景就坐着自己的大石头,在宇宙中东游西荡着。前六十年里也打过几架,并非什么利益之争或者刻骨仇恨,就是他跑到人家门口大喊大叫被人家追上来了,苏景都没下狠手,保证自己不吃亏、让对方知难而退也就是了。   驾驭着一方灵州遨游星空,在凡间是件不可想象事情,在仙天却再常见不过,浮萍州、漂流坛不计其数。没人会因为苏景带着一座灵州就高看他一眼。   等到了第二个甲子基本就不用打架了,小光明顶祭炼渐渐成熟,飞得越来越来,虽还远远比不得乌羽双翼,但也能基本保证逃跑时不被普通仙家追上了。   这天里,他正飞着,忽见前方远处一杆云旗飘摆,旗上三个大字。   字怎么写的不重要,要紧的是云旗中有灵法加持,无论是谁、哪怕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小金乌也能于一望之中解其本意:又一栈。   云旗浩浩,展阔千里,旗子下面有一间小小客栈。   仙天即为宇宙,宇宙即为星海,一座客栈漂浮于星空,尤其规模普普通通,前后的院子,座落着十几间砖房,看上去显得古怪异常。更诡怪的是,苏景的星盘中并无“又一栈”的记载。   这是哪位客栈掌柜修行得道、新盖了一座客栈模样的仙坛?看样子也不像,客栈挺陈旧的。   苏景不打算投宿,不过他不太确定不听会不会投宿,催动小光明顶靠近一些,对着“又一栈”放声大喊:“不听,你猜我是谁!”   话音刚落,只见客栈中一道流光闪烁,顷刻来到苏景面前,旋即光芒散去,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肩膀上都搭着一条雪白毛巾,左首那个满脸笑意:“客官,您唤小的?小的可不敢瞎猜您是谁。”   苏景眨了眨眼睛:“你也叫不听?”   “回禀客官,小的有个名字,唤作兴高彩,这是我们的小伙计,没姓、单名一个字:烈。”左首小二哥指了指身边同伴,又半躬着腰继续地苏景笑道:“可小的叫什么真正是不打紧的,您随便喊,你喊不听那小的就叫不听。我家掌柜天天教训我们,客官就是佛爷,客官就是道尊,只要您有吩咐咱们就一定得让您满意。就算不投宿、不是来光顾的,过门也是客……”   小二哥啰里啰嗦,苏景笑着摆摆手:“我在找人,你请回吧,打扰了。”   “找人啊?找人您就来着了,咱们‘又一栈’表面上是座客栈……”左首大伙计兴高彩说到这里,右首小伙计烈接口:“实际里还是座客栈。”   把苏景逗笑了。   左首大伙计兴高彩又接回话题:“但客栈是客栈,除了伺候您住宿洗澡、酒馔饭食之类,还能帮您做其他事情……就这么说吧,兹是您吩咐下来的,咱基本都能办得到。只要您别刻意刁难,比如去攻打西天极乐,或者去挑衅东方洞天,这种事咱肯定是做不来,当然了,您老也不可能刻意刁难咱们这些小的。”   小伙计烈又接口:“不管什么吩咐,都得作价,不能白干。”   “咳,这还用说,贵客是什么样的人物?遨游九天万世逍遥的上上金仙,怎么可能白使唤咱们。”   大伙计兴高彩伸手照着小伙计烈后脑勺来了下子,又对苏景龇牙笑:“咱家又一栈做买卖,从来都是公道的。要是您碰上以前那些黑店坏活计,就您刚才那句‘你猜我是谁’,他们就当成您吩咐下来做事了,立刻回您一句‘你是小光明顶苏景啊’,然后就得找您收钱了。但咱不能这样,又一栈有信誉,第一不能欺您不知坑蒙拐骗,第二更不敢强买强卖生讹硬诈,所以小的刚才就跟您说:我不敢乱猜您是谁。”   “我明知您老是谁,我也不猜,因为我一猜这事就成买卖了,我就得请您拿钱了,可您不知情啊,所以这事咱不做。”大伙计说得唾沫四溅,小伙计烈从旁补充:“主要还知道你挺横,把芙蓉须弥天都打炸了,不好欺负。掌柜的说过,不许欺负不好欺负的。”   大伙计说出苏景名字的时候,苏景心中惊讶非常,后面的废话没太在意,诧异问道:“你怎么认得我?”   兴高彩嘿嘿笑:“您看……你又有吩咐了,这个……按道理说,我要回答您,先得作价的。不过咱是头次打交道,我也不去问掌柜的了,私自做主开个价钱,您要觉得合适咱就接着聊?”   说完见苏景没有反对的意思,兴高彩继续道:“那小的可就斗胆了,您多担待,您带水了吗?能不能给我这小兄弟倒杯水喝?”   这就是价钱么?苏景惊讶同时又觉好笑,不废话,直接从锦绣囊中取出瓷瓶,依着兴高彩的说法,给小伙计烈倒了碗水送上前。   小伙计捧过来就喝,欢喜他的哟!   大伙计兴高彩嘿嘿直笑:“好叫您老得知,我们这些穷苦人伺候着这座客栈,说好听的叫‘小二哥’,说难听了其实就是奴仆下人,平日里都是侍奉别人,偶尔能被客官伺候一下,那真是……那真是打从心眼里的高兴啊!”   原来是这样的梗,苏景笑道:“我也给您伺候杯水。”说着又给兴高彩倒了杯水,双手捧上。   “哎哟、哎哟,这哪敢当,这就不是买卖了,这就折煞小的了。”兴高彩讲规矩,双手乱摇说什么不接苏景的水:“回客官的吩咐,咱们做这个客栈,客人有吩咐就得赶紧巴结着,客人们打探消息的时候不少,所以仙天里有什么要紧的消息,咱们平时都注意得紧,您老在玲珑坛招亲时候大出风头啊!又是湘大先生、又是嫁衣天魔的,您这等亮瞎了小人狗眼的光彩人物,咱们自是要探清楚您的相貌。所以您一来我就认出您老了,这事真心不值钱,一杯水已经是要多了,这第二杯水决不能要,决不能要!”   道理一说,不新鲜,但这座客栈的古怪已经不言而喻,苏景有意试探下对方的成色,又道:“还有桩买卖,不知你们做不做得。”   “您吩咐着,小的仔细听着。”兴高彩和烈异口同声。   苏景问:“梅大先生的本名叫什么?”   “好您内,您老稍等!”苏景一问,新的生意来了,兴高彩愈发精神了,自怀中取出一只乾坤囊,内中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玉简,他翻翻捡捡,很快找出一枚,真识探过后对苏景笑道:“这仙天里,唤作梅大的仙家一共三千零二十一个,小的斗胆猜一猜……您问的是抢掠新晋仙家、用来种树养果子的那个梅大先生吧?”   这一来苏景可就真正惊讶了。就算仙天没有真正秩序,“人头行”的买卖也是犯了大忌讳的,等闲的仙坛、仙家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行当存在,更别说人头行的大掌柜是梅大先生,又一栈的门槛果然高得很!   兴高彩眼色非凡,见了苏景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说得没错:“是这样,打探消息多多少少得用点时间,你要真想知道梅大先生的本来姓名,您给小的三天时间,我给您报个价钱?打听这件事……您看着给,一两银子我就不赔,二两银子是您老有赏,三两银子……就太多了,小的不敢要。”   苏景囊中还真有几块银子,随手摸出一块递上前,可他心里另有无限好奇。   “没事,也不是您随便问一句咱就得当成买卖的,这个火候小的替您看着,如果是买卖,肯定提前告诉您;如果是闲聊天,您问我答,分文不收。”兴高彩看出苏景又有疑问。   苏景问道:“仙天中的生意买卖,也用凡间的银两结账?”   兴高彩笑了起来:“那倒不是,凡间的银子对咱们可没有丁点用处。不过小的自作聪明、自作聪明啊,我觉得您老问梅大先生,应该是试探咱们的本事,您问的根本就是您心里清楚的事儿,既然您都知道答案了,我又哪敢再跟您这要个正经价钱?一两银子就是个象征,意思意思罢了。但您放心,收了您的银子,小的就应下了您老的考教,三天之后要是没有个准确答复,您拆下又一栈的招牌来砸小人的嘴!要是这事成了,您再寻思,寻找不听大人的买卖要不要交给咱们来做,那时候您要有心思赏咱们口饭吃,咱再坐下来仔细商量个价钱。”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天字一号,厨子不在   苏景痛快点头:“好!”   一两银子的买卖,点明了是考校,可大伙计兴高采还是高兴得就要入洞房一般,整张脸膛都发光发亮了,大喜道:“买卖不分大小,只要是您吩咐做事就是赏饭给咱们,小的们谢过苏大老爷,您老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梅大先生真名本姓三天过后小的必定给您一个答复。”   “这三天苏老爷住店吧?”小伙计烈接口。   苏景反问:“店钱怎么算?”   “回禀苏老爷,”兴高采恭敬应道:“仙天无尽宇宙浩渺,这里最最不缺的就是地方,咱们也就是垒几块砖搭个顶,这客栈简直就是没本钱。客官来投宿,睡一觉住几天,这事压根不值钱,所以小的不敢要价,一向是客官看着给,给多少都是您的赏,小的念您一辈子好!”   “给多少都是好的,不给就不太好了。”小伙计烈说道。   大活计兴高采继续说道:“其实也不一定就得给什么宝物、灵丹,刚也跟您呈禀了,又一栈伺候往来贵客,时常会帮客官们打探个消息什么的,由此咱们对‘消息’二字在乎得紧。您要是有什么要紧消息或者有趣话题,给小的们说一说,也能当作住店的价钱了。”   “是呢。”小伙计烈点头、补充:“比如……梅大先生叫什么。您跟我们说了,就能白住店三天。”   苏景哈哈大笑,这厮一定是故意的。梅大先生叫什么苏景肯定不会说,他自囊中摸出一枚白玉珠递上前:“你看这颗珠子抵得过三天住店么?”   占九合灵州、杀灭芙蓉须弥天、摧毁玲珑法坛,三个地方的宝物苏景自然不会客气,都收入囊中。珠子来自芙蓉须弥天,于镇心魔清心慧上有不错效果。   “足够了,足够了!谢谢苏老爷赏赐!”大伙计兴高采接过珠子,眉飞色舞,也看不出他是真欢喜还是假高兴,但他还不忘补充:“这棵慧智蚌珠成色不错,三天店钱远超了,我看这么办:算是您暂时抵押柜上的,待您离店时候若觉得舍不得这颗珠子,随便赐下张符篆、丹药之类普通宝物,小的再取回珠儿换给您。”   又一栈的买卖做得果然公道,至少现在伙计说得很公道,苏景心中对他们有几分好感,笑道:“多谢,不必了。”   兴高采又废话几句,回手把珠子递给了身边的小伙计,后者直接嘴巴一张,珠子吞入腹中。   跟着兴高采和烈齐齐长声喊道:“贵……客……临……门……喽!”   就在喊喝之中,远处又一栈中传出咣当一声,本来大门紧闭的客栈门户大开。   门户大开,但不是开门,是“掉门”,两只木门掉下来了。   这客栈看上去有些陈旧,但还没到“破旧”的程度,哪承想如此不结实,这边喊一声那边门就掉了。每到与外人相见时就会遁入大圣玦洞天的乌鸦卫们立刻开口,纷纷叫闹一颗珠子的价钱花得不值,大圣玦洞天就此乱作一团。   而洞天内乌鸦们的喧哗未落,刚刚掉下两扇门的客栈陡然泛起层层紫金神芒,一条紫金仙天大路铺展开来,一直蔓延到苏景脚下。   仙路两旁梧桐神木参天,一木一凤展翅旋舞,百木中必有一凰引颈欢鸣;仙路之上则开遍琼花,花中有仙子,或拨琴或弄笛,合奏出一支欢喜迎仙调;另有千万彩蝶翻飞翩翩,双翅挥动间播撒沁人香粉。   一头巨龟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无需吩咐就来到苏景身后,身子一趴一起,将小光明顶背负在背,这是专门替贵客扛“行礼”的灵兽。   巨龟显身后又是一声鞭哨响亮,身形三百丈的红衣红衣力士挥动长鞭,驾驭十八头碧睛赤鳞青背巨鲤,拉着一座宝玉华辇疾驰而来、迎接苏景。   仙路、依仗皆从“又一栈”中铺展而来,但踏足仙路上再向前望去,哪里还有什么不起眼的客栈,仙路尽头赫然一座千里恢弘的紫玉壁金顶大大殿。   小小客栈,转眼化作辉煌神宫!饶是苏景见惯了排场,也不禁愣了下子。   小伙计烈头前引路,大伙计兴高采陪伴苏景登辇,过凤林传琼花、沿着紫金仙路向着已经变作神殿的又一栈行去。   大家初次打交道,苏景不太敢把自己的老巢交给那头巨龟,心咒一转神念相牵,巨龟背上的小光明顶微微晃动片刻,跟着诺大灵州迅速模糊了形迹,于几个呼吸间化作两丈方圆一团柔和玄光,紧紧跟在了苏景身后。   大伙计不以为意,反倒是先赞苏老爷法术了得,再谢苏老爷体恤牲口是大慈大悲之人。他还专门招呼那头扛行李的大龟上前来道谢。   大龟不会说话,但会摇尾巴,它就冲着苏景使劲摇尾巴。眼看着一头千里巨大的龟用小狗儿的办法来讨人喜欢,苏景心中感觉古怪莫名。   仙路、巨龟、前方神殿,这些排场事情看过就算,苏景不放在心上,向兴高采打听“又一栈”的来历和掌柜。   兴高采笑道:“这些都是闲事,要紧的是宾至如归,伺候好了您老才是咱们的虔诚心愿。”   对方不肯说,苏景也不再多问,不一会功夫驾辇进入宫内广场,来到正殿门前,两位小二哥挥退巨龟、鲤车,兴高采又问苏景:“给您老开天字一号房,您看成不?”   天字一,无论哪家客栈都是最豪华的上房,苏景笑着点头:“多谢小二哥。”   “不谢,”小伙计烈大方挥手:“咱家店里每间房都叫天字一号。”   兴高采瞪烈,烈假装没看见,一路小跑引路向前,带着苏景踏入煌煌正殿。   不迎客时又一栈普普通通,客官临门时摇身化仙宫,待客人踏入大殿……破破烂烂一间房。   泛着一股潮味,墙角有雨水阴湿后留下的斑斑黄痕,墙壁白皮几块脱落,一张土炕一席铺盖,一张桌三只瘸腿凳,桌上一盏早都熏得黢黑的油灯,一只壶嘴残缺的茶壶,所幸四只茶杯都是完好的,没缺口没裂璺只是蒙了层灰尘,兴高采笑嘻嘻:“苏老爷,您先歇一歇,小的先把您老吩咐的‘梅大真名’事情安排下去,待会再来伺候。”说完带了烈退出房门。   苏景进门的时候,大圣玦洞天里就再次吵翻了天,乌鸦们或抱怨或咒骂,这等寒酸客房,怕是在凡间世界都不容易找,用来招待仙家?男鸦乌上们也只是不爽快而已,女鸦乌下们的话题就更“开拓”了些,很快讨论明白莫看店小二说话客气,其实心中对苏景轻蔑得紧,既敢开仙家客栈,必有华丽好房,就是因为小瞧人所以不给苏景开。   屋子不算小,苏景不急不缓迈着步子转了几圈,摸摸土炕敲敲桌子,很快一道神识投影大圣玦:“这是好地方啊!”   土炕七万斤,天辰星石炼化,土之厚、土之纯、土之重集于一炕中,躺身其中得厚土养身,强皮骨健筋肉;铺盖轻三钱,罩为无疆蚕丝编织、内添无根紫柳柳絮,盖在身润血髓滋体津。   墙角雨痕饱含天一真水吉祥,补福充禄;桌上油灯燃起火苗寸许,正午阳光、黎明霞光、子夜星月光芒,三光入法编结成灯火,定魂魄杀心魔;三只瘸腿凳子曾受三才正法祭炼,任坐其一,可探道于天地人至理,护法基增神元。   茶壶不值一提茶水味道普通,而四枚茶杯根底各有一道四象铭文,杯正四象,盛水饮用、助仙家明撤四象定乾坤之悟于无形,一杯清茶一杯造化,喝了它能得惠几重?看您自己的悟性了!就连斑驳脱落的墙壁,留下来的痕迹都是一道道清心普善、宁心抚神的上咒天撰。   破破烂烂一间房,普通仙家万年全身祭炼未必能得其中一物。若此间寒酸,这宇宙间怕是没几处地方敢称奢华。   探过“天字一号”房,苏景咋舌……   没一会功夫,兴高采和烈门外问安,进来后寒暄几句,问起苏景可要饭菜酒馔,兴高采搓着手心,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好叫贵客知晓,咱们这客栈中本来有位好厨子的,但前阵子有位客官点了麒麟白象羹,正好咱家厨房里没白象,他就出去抓白象去了,一走三十年还没回来。哎,白象算不得啥子厉害家伙,不过这些笨东西投了佛家眼缘,都被大菩萨们征召了,想抓白象就得对付菩萨……现在咱们店子里没了厨子,精致热炒怕是做不来,但是老醋七彩灵芝果、泡椒龙形首乌芯、芥末玄天河鸭掌尖之类的凉菜我做出来的味道还算不错,或者我给您焖一碗烂熟的五色神牛牛肉面?”   “贵吗?”苏景提了口凉气,问。   “哎哟我的贵客诶,看您说的,住店不就是吃饭睡觉嘛,收了您的店钱,就不能再收您饭钱了,这些吃食又不值啥,都是含在店资里的。当然,除非您另点丰盛酒馔咱们才会重新计较价钱。”   烈道:“另点也点不了,加钱也不收,厨子逮白象还没回来,估计是让菩萨给打了。”   苏景道:“不要钱的都来一份。” 第一千零八十章 哪有那么干净   “好您内!”两个小二哥退下去,他们的手脚倒快,盏茶功夫过后各色菜品陆续上桌,果然都是凉菜,但菜料无一不是非凡之物,虽比不得病麒麟馅的饺子,却也真正算是样样难得了。   能开出一家这样的客栈,直接把仙材神料做成凉菜送给客人白吃,这买卖至少做到苏景身上时候根本就是在赔钱。道理完全说不通的。一边品尝新鲜又美味的诸般菜色,苏景悄悄然几道灵讯送出,向蚀海、六翅皇池、潇潇天帝、嫁衣天魔等熟人打探“又一栈”的详情。   正吃到一半,敲门声响起,大伙计兴高采又进来了:“客官,您老用过酒饭之后……有事情做么?”   这个问题来得无端,苏景把口中的“芥末鸭掌”咽下去,摇头:“没事做,就等三天后看结果了,若贵店能探出梅大姓名,我寻人事情就要拜托你们了。”   到得现在,苏景大概能晓得,莫名冒出来的“又一栈”高深莫测,若说苏景没有丁点戒心那是骗鬼的,否则也不会向同伴传讯询问。   但如果这家店子真如表现出来的那么神通广大、且又值得信赖,那用到他们的地方就太多了:找不听,找同门,寻访阎罗神君与诸冥君,追查三祖陨落真相、甚至查探墨巨灵底细,苏景面前太多难题。   “咳,那是买卖,您说‘拜托’小的可受不起。”兴高采永远都那么客气,跟着又把话锋兜转回来:“三天等待颇多无聊,或者……小的给您找些消遣?”   稍顿,兴高采压低了些声音:“女的。”边说,边对苏景挤了挤眼睛,尽在不言中了。   苏景失笑:“你家还有皮肉生意?我还道又一栈是处清白买卖嘞。”   “这您可就冤枉小店了,又一栈是老店,一向清清白白。”兴高采解释道:“咱这店里除了客官就是小厮,从不会有不清不楚之人。不过有客官觉得孤枕难眠,也有些法坛仙子修行之余想要赚份外快,这边有想法,那边有心愿,咱们做下人的不能不为客人着想,就跑个合牵条线,这是成人之美啊。”   说着,兴高采拿出一枚玉牌对苏景晃了晃,玉牌里当然没有仙子驻扎,但有一卷名姓籍册,客官有意则可按名姓点选。   兴高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老容禀,小的这边能找来的可不止那些普通仙子,还有些高高在上、站在山顶尖上的盛名娘娘……平素里那可都是翻手云覆手雨、寻常仙家只能仰望、提一提法号心中都会升起无边敬畏的‘这个’。”   “这个”时候,兴高采挑起了一根大拇指,声音没法再压低了,干脆半躬起身子,凑到苏景身边耳语:“不怕和您说实话,就被您打灭的玲珑坛、惹到您的那位蒸莲娘娘,以前也在咱们的玉牌里……但若按十品分阶,蒸莲勉强也就够到三四品的样子,咱这牌子里可还有一品、上上绝品!只要您老愿意、又能出得起价钱,神母天姥一亲芳泽不是难事。”   大名鼎鼎的仙子。   冰清玉洁的天女。   或称霸一方、或称绝某处的绝代女子。   兴高采的牌子里有不少。   苏景眯了下眼睛,兴高采把话说完就转回到桌后,垂手等候时静静望着苏景的眼睛,面带笑容。   至少以金乌神目看来,这个“小二哥”说的是实话,他的牌子中有不少大人物。苏景没办法不惊诧:“那些天神女子……自愿的?”   “咳,瞧您说的,”兴高采笑了起来:“当然是她们自愿,否则咱们还能上门去抓人么?”   “上位神女,来这又一栈中为无名小仙侍寝?”苏景追问。   兴高采认真应道:“这就是老话说的了:有钱能让鬼推磨。无名小仙又怎地?您出得起价钱,照样会有仙子来推磨。就说……就说有一位大娘娘吧,她的名号小的不能跟您提,有次一位客人选了她老人家。这位客人修持普通,但机缘巧合下得了一根灵明石猴的杀天尾。杀天尾是好东西,奈何客人没这个本事将它炼化成宝,就把这根尾巴当作了报酬,那位大娘娘欣然赴约,一番欢好几度春风……客人得偿所愿;大娘娘取得宝物归,两全其美。”   兴高采说得仔细非常:“另外还有‘一点嘱托、两重放心’要给您老交代清楚,‘一点嘱托’是春风起自何处就散自何处,无论您在店里与谁欢好,都是在咱们客栈里发生的事情,出门以后您可就别再提了;‘两重放心’头一重,您手上有重宝又想有人侍寝,您告诉小的,小的去问您看中的仙子,您放心,她答应最好不答应就算,就算她不答应您也不必担心身带重宝的事情泄密。以后您的宝贝丢了,别管您已经离店多久、别管是不是牌中仙女抢走的……就这么说吧,甭管什么缘由您的宝贝丢了,就是那位知情仙子的灭门大祸!另一重请您放心的是咱们帮您请仙子来侍寝,又一栈是不会再找您收报酬的,仙子那头会另抽一份赏赐下来给咱。”   前面一点嘱托说得客气,后面“两重放心”的头一重,可就露出些颜色了,皮肉生意没做成但客人将来的宝物丢了,又一栈不问缘由直接灭了知情仙子的道坛!翻转过来看,若哪位客人睡过了仙子后再出去大嘴巴,下场怕是会惨得很。   兴高采是精明角色,说了半晌自能看出苏景只是好奇,不会真来点选牌中仙子,不过他的态度永远都是那么好,面上非但没有不耐烦,反倒显出些“能与贵客闲聊大有荣光”的神气,又笑道:“我知道苏老爷刚飞升上来的时候不长,可能还不晓得,这仙天……哪有凡人想象中的那么干净啊!您慢用,小的先告退,有什么事情您随时喊我。”   小二哥没能做成生意,却给苏景上了一堂课。   这仙天,哪有凡人想象中的那么干净!   大伙计兴高采告辞的时候苏景喊住了他,又从囊中选出一盏玲珑坛的点雀宝镜和一只九合灵境的沉星天蟾鼓递了过去。   平白打赏两件宝物,两成是因为对方这堂“皮条”课,八成则是因为这顿饭吃得太贵重了,不该贪心的时候苏景绝不贪心,这个便宜他现在还不会去占。反正也是慷他人之慨,不心疼。   兴高采先是着力推辞,见苏景坚决,大伙计好一番道谢,这才躬身退下。不料过不多久忽然房门开一线,小伙计烈溜着墙根又进来了,声音压低得几乎都贴到地皮上去了,他也拿出一枚玉牌对苏景晃:“我听大伙计说您不要仙女侍寝……那您要男的么?”   苏景赶紧把他轰出去。   吃过饭也不会真没事情做,就在客房中苏景做起修行功课,不久之后灵讯返回,蚀海和六翅皇池没听说过“又一栈”的名头,只问苏景要不要帮忙;嫁衣天魔回讯说隐约听说过“又一栈”的名头,具体事情他不清楚,只知这客栈是个神秘有趣的地方,它不会害人;潇潇帝湘大先生的灵讯就最简单了:好好玩。   修炼之中时间轻贱,三天一晃而过,大小两位伙计门外问安后进入屋中,兴高采先开口:“启禀苏老爷,您吩咐下来的事情咱们已经查清出了,梅大先生本名……”说着,兴高采对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来说。   大伙计照顾小伙计,道理上说,探出消息后客人当有一份额外打赏,小伙计来回答那客人的赏钱就会落到烈手上。   “叫……啥、啥小小来着?忘了。”烈张着嘴巴想,想不起来。   “没点记性的东西。”大伙计恨铁不成钢,又给小伙计的后脑勺来了下子,对苏景笑道:“此人名唤施萧晓,活色地上来的仙家。活色地在凡间里算是个顶顶好的地方,多有仙家飞升,且那个世界的人还挺抱团,上来后仙家们也算团结彼此间都有一份照应,虽然谈不到什么规模,却也算得红火。可惜后来出事了,活色地被摧毁,活色仙家矢志复仇,结果全军覆灭,到现在就剩下施萧晓一个了。”   一个人的身世向来都是一事连着一事,要想打探或许不是件容易事,可若查明一事往往就会牵出一串。根子上说,探施萧晓的名字的过程中,就会得到诸多有关此人的消息。   苏景只问名字,又一栈探出名字同时也得知了施萧晓一些其他事情,这些消息对又一栈没什么大用,对“客官”来说却可能重要得很,那就干脆都奉送了,这是一等一的生意经。苏景不犹豫,立刻打赏,这次是九合真人珍藏的一枚立身符。   能查出梅大本名、来历,足见又一栈神通广大,苏景有心问问他们是如何探来的消息,但转念想想就放弃了,这是人家混迹仙天的本事、本钱,怎么可能对外人说起。   “谢您老的赏赐,更要谢您老的体恤,有些事儿不是小的不想说,是真不能说,何况咱们就是伙计,掌柜的那些手段我们也了解不了多少啊。”兴高采竟连苏景起念又消念都能看得出。   跟着兴高采犹豫了下,又道:“小的不敢打听您和梅大先生之间有什么渊源,不过……万一您是打算对付此人,务必加个小心,活色世界和活色众多仙家早都灭绝,唯独此人活得风生水起,必有不凡之处。”   烈点头,语重心长:“肯定不好对付啊!但不打紧,您要真想打,雇佣打手咱们能帮忙牵线。”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价钱怎么说   苏景心念微动,回头倒是可以向他们打听施萧晓人在何处,至于雇佣打手什么的就不必了。   一桩生意,一场考验,三天时间过去大小伙计恭敬客气,“又一栈”却稍稍露出一点“狰狞”,聪明人一叶知秋,苏景自是能看懂这座客栈的颜色。   兴高采话题一转:“托客官的洪福,咱们总算不负所望,探出了梅大先生的真名,这桩买卖钱货两讫,算得圆满了。您找不听大人的事情……”   这个时候,外面忽有一个声音传来:“小二哥可在?”   声音不在客栈中,而是外间乾坤传来的,看来又有客人想投宿。小伙计烈对苏景告了声罪,又对大伙计点点头,身化玄光飞往外间,去迎接新来的客人。   兴高采不受影响,继续对苏景道:“您找不听大人的事情,是不是要交给小店来打理?先得请您老体谅的,这天底下没有必定能成的事情,小店是有些小伎俩,可也不敢就直接给您打包票说一定就能找到人;但要再请您放心,真正要找人的话,找到了、您看赏,咱们给您道谢道喜,万一没能找到,就不敢再收您报酬,算咱们白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人家足够敞亮了,于苏景来说,多出一条寻人途径,也不耽误他自己再继续去大海捞针。苏景点点头:“不听为乳名,本名霖铃,还有个名字……叫苏景,莫耶地仙子。不过她是从中土飞仙的。”   随即苏景又把不听的模样、修行这些事情大概介绍过一遍,最后道:“托请贵店寻访不听,再就是不听之外,还有些人想要拜托你们帮忙寻找。报酬上,力所能及决不推辞。”   生意越做越多,兴高采开口笑,正想说什么,忽然他皱了下眉头,侧耳倾听片刻后对苏景道:“刚刚烈给我传讯,外面来了个趣人。这个人和您老有些渊源啊。”   说着兴高采挥挥手,四壁消失客栈不见,两人面前不远处,小伙计烈正和一个消瘦和尚说话。   兴高采指了指和尚,对苏景笑道:“小的说的趣人,就是这位神僧了。”   苏景根本不认识这个和尚,和尚也完全没发觉兴高采和苏景。   刚刚大伙计挥手,施展的“穿漏视听”之法,他和苏景看和尚近在眼前,实则双方隔绝于两重乾坤间。这是一手了不起的神通,苏景看了兴高采一眼,并不掩饰面上惊讶。   兴高采最擅揣摩客人心思,应道:“您老误会了,不是小的修为怎样,是这客栈曾得大掌柜亲手加持妙法,这才能穿漏乾坤,看得清楚。”   这边兴高采低声给苏景解释,外间烈则满脸懵懂,问消瘦和尚:“彤骨大师的意思是,您老不住店,只跟咱们做一桩买卖,就是把已经住进店里的苏老爷绑了给您?”   消瘦和尚点头道:“好叫烈先生得知……”   “先生这个称呼可不敢当,”烈双手乱摇,有些惶恐:“大师是贵客,称小的‘先生’实在折煞于我,您还是喊我小二烈或者烈小二吧。”   消瘦和尚一笑:“好叫小二哥得知,彤骨和尚为巡法僧,受命巡护仙天东南十三佛州,芙蓉须弥天是为十三州之一,苏景妖人毁我佛州必须严惩,否则小僧愧对佛祖信任。”   说到佛祖,和尚双手合十,面露虔诚:“贫僧已经追踪他多日了,不料想他躲入了贵栈。又一栈的规矩贫僧有所耳闻,不敢贸然入内打扰了贵栈的清静,这才想和小二哥打个商量、做一笔买卖。只要拿到苏景,价钱好商量。”   打了小的引来老的,凡间仙界都一样,这个彤骨僧人于佛门之中地位颇高,芙蓉须弥天正在他的庇护之下。不过芙蓉须弥天被毁时候他正有其他事情,无法抽身去捉拿苏景,直到不久前他才料理好手上的要紧事情,开始追缉苏景。   话说完,彤骨和尚自袖中取出一串晶莹剔透的念珠递上前:“小小意思,小二哥笑纳,莫误会,这不是缉拿苏景小妖的价钱,只是贫僧对小二哥的尊敬心意。待拿到苏景,贵栈的报酬再另外计较。”   拿了念珠在手,烈小二霍然大喜,假惺惺推辞两下后他把念珠收入囊中,大声喊道:“小的谢过圣僧赏赐,您在这里稍等,小的这就回去办事!”   彤骨和尚眼中也有喜色闪烁,他打听到那个苏景颇为棘手,捉拿此妖怕是真有几分风险,如今又一栈答应出手,付出些宝贝算什么,自己不担风险最要紧。   留下彤骨和尚在外等待,烈小二身化玄光重返客栈,但并未立刻返回苏景的“天字一号”,而是去了厨房。   没片刻功夫小伙计烈转回苏景房间,手中方盘中托了几盘凉菜,午时将近,他给苏景弄午饭去了。   四碟小菜一壶酒,桌子上摆放整齐。苏景的神情没太多变化,戒备于内、面色如常,但他也不会假装什么,微笑中直接问道:“烈小哥不是答应那个和尚回来做事么?”   “是啊,回来做饭,和他聊会天也不能耽误我侍候店里贵客。”烈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把那串念珠拎了出来:“托苏老爷的福,小的赚了一份外快。”   兴高采自烈手中接过念珠,稍打量就笑道:“这位圣僧出手不俗啊,娑婆独目蛟的禅目珠挺难得,十八颗一般大小穿成一串,算得珍品了。”   娑婆独目蛟是仙天中的一种异兽,唤作蛟其实是三尺怪蜥,体色斑斓面生一目因而得名。娑婆独目蛟稀少,大都智慧浅薄愚钝不堪,但每万头之中,必有一头生来心藏禅意。   生俱禅心的独目蛟自出生起就会爬向西天极乐世界。朝圣之路也是超脱之路,可是宇宙何其广漠,有禅心的独目蛟穷其一生也爬不到,几乎都老死在路途中,能爬到西天去的万中无一。   而西天神圣,真正抵达了西方极乐的独目蛟自惭形秽,不敢再向灵山上爬去,它们会选择一个角落停留下来,一动也不动就用自己的独目静静望着灵山上的佛光,一望万年直至身死。当其身体腐朽、骨血飞灰,一颗永望灵山的独目会化作灵珠,内中饱蕴禅意,于佛家弟子来说是大好宝物。   兴高采如数家珍,给小伙计烈讲这念珠的来历,烈听过皱眉头:“这么说,娑婆独目蛟也算可怜,佛祖为何不来看看它们?”   “这倒怪不得佛祖。你可知每天里往西方极乐去朝圣的妖仙异兽会有多少?佛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可能一一接见。”兴高采摆了摆手:“咳,其他就不说了,这串珠子终归是宝物。”   小伙计烈嘿嘿笑:“宝物再好也不敢独吞。意外之财见者有份。”说话间,他手上微一用力,竟扯断了串珠金丝,将念珠拆散了,十八个颗珠子分成三份,自己一份,兴高采一份,苏景也分到了六颗珠子。   “啊?”苏景惊呼,不为对方平白送自己珠子,只因小伙计烈简直是糟蹋宝物!   十八为吉数,十八颗珠子穿成一串再经妙法祭炼,无论斗战还是修持都有玄灵法度,可烈小二直接把它给拆掉了,念珠一散祭炼法度随之消散,就算重新串回去也再难续从前法持。   小伙计烈此举和打破精美瓷器分瓷片没什么区别。   兴高采笑道:“苏老爷莫怪他孟浪,烈和我情同手足,小兄弟赚钱了想要照顾我这做兄长的一下;且这笔外财又是因您而来、非得又您老一份不可,没法子,只好拆了它。”   六个珠子摆放桌前,苏景不急着伸手去拿。   兴高采大概明白他的想法,开口道:“咱们又一栈虽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也有一点点的规矩,客人住进了店里,咱们做小厮的除了伺候好您们,还得保得客官财帛无失、贵体安健,高高兴兴地住进来、红光满面地离开去。您看咱家客栈平时都是关着门的,那就是为了防贼防匪。只要在这店里住着,您就高枕无忧,万一有些不长眼睛的恶徒想要进店骚扰贵客,我们拼了小命也要拦下他,甭管他是谁!”   烈点头,加重语气附和:“甭管他是谁。”   兴高采伸手向外面等待的那个和尚一指,继续道:“这位神僧老爷知晓咱们客栈的规矩,不好直接进来找您麻烦,所以他出钱跟咱做买卖……做买卖是好事,可有的买卖咱不敢做啊!就说圣僧老爷这桩生意,这不是让咱们监守自盗嘛,不成不成,坚决不成。苏老爷你就安安心心地住着,兹是小的还活着,绝没人能动您一根头发丝儿。”   豪言壮语过后,兴高采满目庄严散去,重又眉花眼笑:“至于神僧老爷的赏赐……刚您也看见了,烈可没答应他什么,是他觉得咱家的小二哥投了眼缘,非得给串珠子,这要是不收,未免辜负了大佛爷。可是收归收,就像烈所说,不能一人独占,因您而来的外财,一定一定得有您一份,您快收了这些珠子,小的才能安心和您接着谈生意。”   情由明白,苏景不矫情挥手收了珠子,未入囊而是扔进了大圣玦洞天,十六老爷大喜,一条小蛇拨弄着六颗珠子,时而满地乱跑时而上天翻飞,玩得大大开心。   兴高采根本不再去看外面等候的僧人,就此转回正题:“又一栈开店这些年,时时刻刻留意着外面的消息,找人本来不算太难的事情。可这位不听仙子是新上来不久的仙家,在这仙天下没什么根基也没太多关系,咱们这边该打听的一定会去打听,这一重请您放心,不过一来肯定时间漫长,二来,不敢保。盼您老能体恤,寻新仙比着打听梅大先生的真名可要困难得多。”   苏景痛快点头:“价钱怎么说?”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有钱就得作   兴高采的笑容忽然“沉”了下去。   笑纹未变、笑容不改,可笑意变了,变得沉稳安静,沉默了片刻兴高采忽又一摆手:“启禀苏老爷,这桩生意是苦差事,可寻的是个无名仙家、此事本身又不值钱,这个价钱不好开啊……不如这样,您不是说还有其他生意要照顾小店么,干脆您都吩咐下来,小的听过后,再去请示东家,一股脑给您开个价钱?”   这次苏景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点点头,自囊中摸出一块玉简,把自己能想起来的、现在找不到的人一股脑列了出来,莫说离山前辈、大小师娘等人,就连南荒老石头、金蟾三阿公、四方头方先子也全都开出了名单,最后又把墨巨灵的事情注入玉简内,他要知道这伙子妖孽究竟是什么来头。   兴高采双手接过玉简,真识扫过后微微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将眉心舒展开来,重现笑意:“您老的意思小的清楚了了,其他都没问题,但是有两个地方要给您老说明白,其一,这玉中记载的神君、冥王下落,我们不能查。”   “为何?”苏景反问。   “这也是小店的规矩,有关阎罗神君、诸位冥王的消息,我们不能打听,这种买卖不接,请您老务必体谅。”说着,兴高采打量了下苏景的神情,见他并未显现不悦之色,兴高采接着说道:“再就是最后这桩吩咐,墨巨灵的来历。小店也不接和他们有关的买卖,还得请您体谅。对了对了,还要请你放心,又一栈和墨巨灵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您也莫再追问缘由了,小的谢过您老。”   兴高采带着烈,一起对苏景鞠了个躬:“这块玉中其他人物,我们都能接下,替您寻找。您看……”   阎罗买卖不接,墨巨灵买卖不接。其他人都没问题,又一栈会代为寻找。苏景点点头:“算价钱吧。”   “请您稍等。”兴高采带上烈起身离开房间,自己不敢做主,须得问过上层人物。   两个人离开足有一个时辰才重新转回,兴高采对苏景道:“寻这些人,十个甲子为限,至于价钱:一枚太阳一家店。再加上您老,最少一千年。”   这个价钱把苏景说糊涂了:“什么意思?”   “贵客容禀,鄙东开这座又一栈有些年头了,承蒙各方神仙照料,生意还算过得去,东家前阵子就盘算着再开一间分店。再就是您也看到了,这家老店也没点排场。我们东家的原话是……有钱就得作(zuō),东家觉得自己现在有点身家了,再开分店的时候可不想像这家那么寒碜了,想来想去,要是把客栈开在太阳金宫里那就气派了。本来这个事应该去找三足神鸦,奈何东家年轻时候曾经和一头大金乌抢凤凰女。”   烈接口:“掌柜的输了,咱还一直没有老板娘呢。”   “所以掌柜的有心结啊,想要在太阳里开店又不愿意跟金乌一脉打交道,正好,您也是修持阳火的。”兴高采笑眯眯地:“您莫误会,掌柜的要的不是您现在手上的这枚太阳,他要一枚不是金乌铸就的太阳,可仙天之内,非金乌族类却修习阳火有成、有资格铸就骄阳的,除了您怕也不容易找到第二个了。”   自己的阳火修持,金乌大将留下的小太阳,都被苏景和阳三郎刻意遮掩,但未能逃脱又一栈的洞察。   对方非等闲,苏景倒也不太意外,如实说道:“我修持阳火不假,可炼就太阳非朝夕功夫……”   “这无妨啊,您是神仙,东家是神仙,小的们不才也勉强顶了个仙家名头,大家都仙,最不缺的就是寿命,请您大概交代个时间,然后我们就等着呗。另外请您放心,只要立据成书,我们这边就先开动了,该打听打听该找人找人,十个甲子内肯定帮您把人找齐。”   苏景敲敲面前的桌子,随手指点着客房内诸般“神奇”:“铸就骄阳只是时间功夫,但这间客栈处处神奇法持,凭我自己,想要把太阳金宫……”   不等他说完兴高采就摇头道:“这一重也请您放心,当您老的骄阳铸就初成形的时候,大东家会派人帮你改造金宫,有关客栈的诸般法持,可能会有麻烦您出手的地方,但主要还是咱们来做。”   苏景再问:“太阳、客栈明白了,‘再加上我、最少一千年’又怎么算?”   “我们东家不懂金乌法度,将来分店落成,不管怎么说都是您铸就的太阳,短时间里还得请您照应着,所以到时候请您做个二东家,帮忙给照应一下,时限为一千年。千年之后您想走就走,绝不敢留;若您不想走,大家不妨坐下来再谈一谈分股的事情。东家说了,最好的情形莫过于,太阳是您的,店子是您的,他就坐地抽头,嘿,现在说什么都还早,将来慢慢您就明白了,鄙东不怎么精明还穷大方,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   “请您照应一千年,也不是就一定得耗在店里,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太阳分店真要有什么事情,您得伸伸手帮一把,仅此而已了。”   条件一重一重说明白了,若真按照对方所言,苏景实在想不出自己会真正有什么损失,再从头到尾思索一番,苏景望向兴高采:“是不是太照顾我了?”   兴高采嘿嘿笑:“生意做得是个你情我愿,我们东家乐意这就足够了。再说,帮您找几个人,我们又要太阳,又要您千年相助的,其实也不算便宜了。您要觉得合适,咱们现在就立个字据?”   只待苏景一点头,小伙计烈就从袖口里取出字据,早都准备好了,上面一条条清清楚楚,且这份字据上全无花样,写得明白,苏景要找的人里,只要有一个没找到又一栈就白干活,决不再找苏景要太阳。   字据上只有又一栈约束自己的条款,但若帮苏景找齐了人、苏景反悔不去铸就太阳,会如何赔偿只字未提。   “特别克己,又一栈做好自己的本分,您肯定也会给咱们个满意交代,信得过,信得过。”兴高采笑着,言辞是客气的,不过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又一栈从不怕人反悔,他们有这个底气。   字据最末,又一栈已经落印画押,苏景接过笔画押又按了个手印,这桩买卖算是谈成了。比着他之前想象的复杂了一点,但并不比想象中的昂贵。   字据一式两份,大家各自收好,做成一桩好生意兴高采和烈都开心异常,正向再说什么,忽然外面一个声音传来:“烈先生可在么?贫僧还在等待。”   前前后后快两个时辰过去了,彤骨和尚一直等在外面没人招呼,有些不耐烦了。   小伙计烈想也不想,扬声回答:“没这人!”   这算什么回答,彤骨闻言微一愣,旋即笑了:“烈先生是在消遣和尚啊。”   兴高采接下话题,就在房内当着苏景面前,扬声笑道:“神僧言重,我们这些做小厮的苦命人,从来都是被人家消遣的,什么时候也不敢消遣旁人。您老知道又一栈的规矩,又让咱们来绑店内贵客,这不就是消遣我们么。消遣就消遣,小的们命贱,只求神僧能开心就好。”   语气客套得一塌糊涂,可是兴高采这番怪话又哪有丝毫善意。   彤骨和尚并未发怒,也没愣头愣脑地向客栈闯来,声音淡漠:“小二哥不肯做和尚的生意,只怪我自己把事情想得天真了,罢了,罢了。又一栈有又一栈的规矩,和尚不敢乱来;但西天也有西天的法度,苏景小妖非得铲除不可。”   说话间,和尚脚下祥云猛做展阔,化作一道巨大金色云环,将又一栈套在正中,跟着和尚大修摆动不休,一尊尊金身护法神僧显身,算上彤骨一共三百僧侣,分布、结坐于金色云环。   再明白不过的情形,和尚们不闯店,但把又一栈包围了,苏景总不能在店里待上一辈子,总有离开的时候。   “神僧这是作甚啊?”兴高采扬声:“您这样一围,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再就是苏老爷刚刚跟咱们谈成一桩生意,这笔买卖有个时间工夫,生意未成之前,小的可不敢让您伤了他,您要是偷偷摸摸地打他,咱们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您这般明火执仗、摆明打杀,小的就实在为难了。”   苏景从旁对兴高采说道:“我先跟和尚说几句吧。”   兴高采笑了:“您老不用担心,小人口中说为难,其实一点也不为难,就凭这个和尚……”   苏景摇了摇头,客房陈设到普通凉菜到皮肉生意再到轻松探出梅大本名,哪还看不出又一栈深不可测,苏景当然晓得大小伙计一点不为难,不过杀灭芙蓉须弥天的是他,这件事情和又一栈无关。   苏景运力,传声外间:“彤骨大师,芙蓉须弥天的事情,你我谈一谈吧。”   “苏景?”彤骨一哂:“芙蓉须弥天遭你屠灭,谈无可谈,你不伏法无以正视听!”   “谈无可谈?”苏景追问了句。   “谈无可……啊!何方凶徒,安敢如此!”彤骨和尚本来神情安稳,重复自己所言,可话说到一半面色骤变,语气中惊怒交加!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大阿姑,象无辜   焉知彤骨与芙蓉须弥天不是沆瀣一气?就算他不知情,不肯谈的是他,苏景又哪会上赶着解释,本打算在对方最后确定“谈无可谈”后就放出太阳轰他们个狠的,不承想还不等太阳放出来,彤骨和尚就变了颜色、变了神情:有新来怪人入场。   头发乱糟糟一把抓的肥壮人物,劈头盖脸外加从头到脚的鲜血,仿佛刚刚从血池子里爬出来。这人实在太脏了,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周身还有浓浓血腥恶臭散出。   彤骨和尚是见过大世面的,新来的怪物只凭一身血和熏天臭气还吓不住他,让彤骨和尚惊诧的是“怪物”手中拖着的东西:万丈高大、山一般的巨兽,周身上下伤痕累累,曾经的圣兽神采早都散去,身遭重创下之下都无法再站立,倒身在地奄奄一息、被怪人抓住尾巴拖着。   巨兽长长的鼻子倒垂,两根锋锐长牙都被打断,断牙间丝丝缕缕的血痕……神采不再、模样狼狈可轮廓还是清晰的,稍有见识之人就能轻易辨出,这分明是一头白象!   在凡间佛徒中有神龛、有牌位、有鼎盛香火供奉的圣兽白象;在仙天得佛祖喜爱、为诸多菩萨大士饲养的吉祥白象。   只有一头像也就罢了,更让彤骨觉得心惊肉跳的是,这头白象头顶卍字莲花冠、身披青霞三宝鞍,这不是普通白象,它是坐骑……真正要命的是彤骨和尚认得驾鞍上的标记,这头白象的主人可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真正大士!   彤骨和尚惊骇之际,“兴高采烈”兴高采烈,两位小二哥同时眉花眼笑,纷纷道:“厨子回来了,厨子回来了。”   又一栈中去打白象的厨子回来了,且他真的打了一头白象回来,还是上位大士的坐骑。   彤骨和尚长长提息,强自镇定下来:“何方神魔,怎敢伤我佛家吉祥兽,还不速速放下白象解说明白!”   厨子理都不理,继续拖着白象向着自家店子里走去,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其实暗藏妙法,开步则千里湮灭,没几步就从视线尽头逼近彤骨和尚布下的金环法云,彤骨和尚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阁下止步!”   和尚色厉内荏,这头白象的主人,无论法力、势力还是地位都远在他之上,周身是血的怪人能从那位大士手中抢来白象足见本领。这样的人彤骨根本惹不起,可和尚今天霉运高照,赶上了这件事不能不硬着头皮问一声,否则将来被上位佛陀问起来他没办法交代。   厨子还不止步,就拉着一头将死白象,一步一步踏过彤骨的金环法云,走近了又一栈。   彤骨和尚不敢动手,也不知该再喝问什么,未料眼看就要拖着大象走进客栈的怪人忽然站住了脚步,伸手抹了把脸,回头问:“你……围困又一栈?”   居然是个女子声音。   瓮声瓮气,嗓音粗哑,可的的确确是个女子声音,且“他”又将脸上遮面的血浆抹去,隐约可辨其面目,娥眉凤目、颌下无须颈上无结,好个煞气腾腾的胖大女子。   苏景还记得剑冢采剑、初见紫霄尚尚时的情形,未嫁人前的十七公主堪称肉山,可是和这位又一栈的大厨娘相比,紫霄尚尚简直绝代佳人。   而“大厨娘”问话过后,忽又发出“咕”的一声怪笑,胸怀太过宽阔、一笑共振嗡嗡、待到笑声响起时仿佛南荒老蛤一声闷哼撼天……笑声落下时候,白象飞起来了。   重于万钧的巨大白象,就被大厨娘抓着尾巴、当作流星锤砸出!   初见其人,不由得用当年的紫霄尚尚来比较;再闻其笑,苏景直接想到南荒老蛤;此刻见她打人,苏景又把天真身边的灭顶大圣想起来了。   象直砸、象斜轰、象横抡,大厨娘化身狂风,手中巨象翻飞,什么圣僧什么法环,顷刻间崩碎开去,彤骨和尚一时躲避不及被巨象荡起的罡风卷中胸膛,当即鲜血狂喷,不敢恋战转身就逃。   从舞象到破阵、彻底击溃和尚,一共只才三息工夫,大厨娘走进客栈。   看上去不过丈许宽阔的客栈门洞,身形如山的白象进入却全无阻碍。兴高采、烈欢欢喜喜地迎了出来,苏景也跟在小伙计们身后看热闹。   两位小二哥和大厨娘打招呼:“大阿姑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大阿姑恨恨道:“秃头狡猾,说是把白象送我,暗中又行布一阵想要困杀于我,破阵用了些时间,又惦念着客人点的菜,来不及去报仇就急匆匆的回来了,归途中又遇到一伙红眼狗子,打了一仗……客人还在么?”   “三十年了啊,早都走了。”烈笑道。   大阿姑愣了下,喃喃道:“都三十年了?”她陷落的法阵时间混乱,于她而言破阵不过三两天光景,回到自家客栈才晓得竟已三十年过去。   “咳……”大阿姑叹了口气,随手把白象放到了一旁,这次可是白忙活了,此时大阿姑发现了苏景,立刻露出笑容、敛衽施礼:“贵客安好,我是个粗笨妇人,做事毛躁,惊扰到您,万勿见怪。”   身披厚厚血浆、小山似的巨妇敛衽、客套,满是半干血块的大脸笑意和善,苏景只觉说不出的古怪,赶忙还礼,摆摆手口称无碍。   大阿姑忽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兴高采、烈:“三十年我不在,往来客官的吃食……”   兴高采应道:“咱们哥俩就对付些凉菜,大阿姑放心,咱哥们的手艺还过得去。”   大阿姑闻言微皱眉,提着鼻子嗅了嗅立刻察觉苏景房中有酒菜味道,对苏景道一声“贵客勿怪”,腾腾大步迈开走进苏景房中,待她拿着几道凉菜出来的时候眼神可就变了,满满愤怒满满凶悍,瞪向兴高采烈:“你们两个小子简直胡闹。不对,胡闹不够,简直混账,是侍奉客人还会喂猪呢……贵客莫怪……这等吃食就算喂猪,猪都得骂街何况客人……贵客莫怪……”   菜做不好,大阿姑是真生气,两个小二哥了解她的性子,笑嘻嘻地一点也不害怕,苏景有心打个圆场可一想“猪吃了都得骂街的菜,自己吃得还挺香”,咳,还是别劝了。   大阿姑发过脾气又向苏景告罪,说是要立刻为贵客安排像样的几道热菜,转身去往后院一头扎进厨房了,连澡都不顾得洗一个。   苏景则转目望向那头巨大白象。   巨兽将死,侧卧于地,可它的目光里不见愤怒、不见留恋,也没太多凶气或者恨意,只有浓浓浓浓的……哀伤?   是哀伤。或许是炼化大圣玦的缘故,苏景能看懂这头巨兽的目光。   忽然,“忽啊”一声喊叫响亮,十六老爷从苏景脸上蹿了出来,甩着尾巴尖跳到大象神身边,用小小的脑袋去拱大象的身体。小阴褫不过一尺,可他是真正恶龙,蛇小力气大,万丈巨兽被它轻轻一拱就站了起来。   只站起来一瞬而已,巨象摇晃着再次摔倒,荡起轰隆隆的巨响,一起一落,白象的目光始终不曾变过,只有哀伤,无尽哀伤。   十六是好意,想要扶它站起来,不料反倒成了拱着它翻跟头,不敢再去拱它了,改用尾巴尖去逗弄象鼻子,大象全无反应,它还未死,却如行尸走肉一般,全无挣扎或者起身的意思。   十六逗了一阵,似是有些着急了,转回头对着苏景“忽啊忽啊”的一阵大叫,旋即小小身躯一摆,陡然间凶恶气焰冲天而起,十六化身乌翅恶龙,浩荡妖威向着后厨催压过去!   小阴褫不喜欢动脑筋,在他眼中事情从来都简单得很:他可怜这头白象,所以就对打杀白象的大阿姑恨意满满,妖威绽放开来就是要向对方挑战了。   兴高采心思活络,见事情要闹僵立刻对小伙计烈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身遁玄光一去一回只在眨眼之间,再现身时候烈手上多出了一枚钨铁匣,三寸小匣打开来,碧绿药膏馨香弥漫。   兴高采说道:“要说,这头白象也无辜,点菜的客人也早走了,咱们无意再伤它性命。”刚刚谈好了大买卖,再因为这么一头大象闹起来实在不值得。   他说话的时候,小伙计烈已经忙活起来,用不知什么来头的灵浆一点点化开铁匣中的药膏,为白象涂抹伤口。仙药灵验,一涂上身肉眼可见白象周身伤势都在愈合。可白象躺在地上,目中仍就不见丁点生机,只有哀伤、只剩哀伤。   哀伤之象,心死之象,就算全身伤势痊愈,它还能活么?   吼!   恶龙双翅展开、凶威浩荡,非要与大阿姑打上这一架不可了!   由得小阴褫妖威催迫,大阿姑不离后厨,但声音传了过来:“我这趟出去就是要猎杀这样一头巨兽,这一重没什么可说的,我为凶手,白象无辜。不过要让贵客知晓的,我要杀白象没错,这头白象却非我所伤,正相反的,若不是我想着带回来活宰新鲜,它早就死在阵中了。是它主人弃了它,并在它身内种下杀劫、为困杀我的阵法核心。这么说吧,他用白象来杀我,不管杀不杀得了我,白象都得死。”   说着,大阿姑从厨房中走了出来,身上血腥依旧,但围上了一条围裙、双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在围裙上抹干了手,大阿姑继续道:“真正弃它杀它的是它忠心侍奉主人,白象现在这副模样,是因哀莫大于心死。但不管怎么说,事情是因我而起,白象也是因我才落得如此田地,贵客若心疼白象,只管来罚我。”   “忽啊”,不等苏景说什么,小阴褫就收了恶龙身,重新变回小蛇。   是是非非,因果起落,对十六老爷来说实在有些复杂,白象是被主人的法度所害,去杀白象的人反倒救了它的活命……十六不知道该去怪谁,没了打架的心思。   不敢再胡乱用力,十六用小小的脑袋去拱象鼻子,又跳上象头掀开它的大耳朵,对着耳洞“忽啊”“忽啊”的大喊。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来个全套吧   见小阴褫无意再斗,大阿姑对苏景敛衽,重新返回厨房去忙活了。   兴高采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叹了口气,对苏景道:“白象可怜,主人心狠,去打象的大阿姑是为了又一栈的生意,咱们又一栈从不以好人自居……可说破了天,咱这仙界之中不就是这个样子么,有本事的骑白象,更有本事的吃白象,就白象最没本事,只能被人骑被人吃了。”   小阴褫还在忙活着,时不时地回头望向苏景,苏景明白它的意思,望向兴高采:“无论死活,这头象我要了,开个价钱吧。”   兴高采笑了:“一头象而已,请您吃了三天凉菜本就过意不去,我自作主张,送了!”   苏景道了声谢,挥手将白象收入黑石洞天。其实大圣玦洞天更适合白象养伤,但须得认主才能进去。   收入洞天不算完,苏景心念转转,阿骨王袍化作滚滚冥云,将白象包裹其中,有王袍护于身魄,纵是真的心丧、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一路修行,天南地北幽冥驭界直到飞升,苏景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善善恶恶哪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到如今丧在他手上的性命,说不定小一些的世界都能填满了。救白象真的没什么目的,和十六一样,只是最最单纯的:觉得它可怜。   可怜就救了,唉,但行善,莫问前程。   果然,十六老爷开心起来,先冲进黑石洞天去看白象,跟着又飞出来,从苏景左耳进右眼出地好一通亲热和巴结,也着实有些吓人。忽然十六又想起一件事,从苏景脸上跳到小伙计烈面前:“忽啊!”   小阴褫的实力如何姑且不论,单它周身剧毒就不是说笑的,烈小二赶忙退后一步。   “忽啊”,十六老爷尾巴高高翘起。他的头也是高昂的,尾巴再一翘,一尺长的小黑蛇变成了个古怪的半圆。   十六尾巴尖指着烈手中的钨铁匣,白象疗伤,说不定以后还要用到匣子里的神仙药。   “忽啊”又是一声叫,十六吐出了一块金子。   一旁的苏景忍不住笑了,想起上次十六老爷口吐金锭,那时大家还在西海深处、摩天刹的废墟中。   烈看了看苏景,试探着:“他……是想买我手中灵药?”   苏景点头,小伙计烈却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这盒子灵药何等神奇,一锭金子的价钱,这得多不要脸的人才能开得出来。   十六老爷龇牙了,口中忽忽有声,饱蕴威胁之意,小伙计烈不为所动,仍旧摇头:“不成不成,这笔买卖做不得。”   龇牙没用,十六居然又牵动了下嘴角,是撇嘴?苏景仔细看看,果然是撇嘴。成圣以后果然不一样了,十六都会撇嘴了……当一声响,撇嘴过后的十六又吐出来一件东西,大东西,西瓜大小的一枚金蛋蛋。   椭圆、大,但未脱鸟蛋之形,金色蛋皮上还有一道道古怪纹路,一看就知并非刻意雕刻,纹路天成且藏蕴法持,是为“天篆”。   蛋落地,弹性十足,当当弹跳着向前滚去。十六急忙又甩着尾巴追上去,把金蛋蛋拱了回来,再对烈小二忽啊忽啊的叫了几声,这次下血本了,用金蛋蛋去换神仙药。   苏景神识投影一道,问洞天里的阳三郎:“这是什么蛋?”   其实什么蛋都无所谓,关键可别是自家这一脉的金乌蛋,那可就犯了大忌讳了。   所幸阳三郎摇了摇头,她也不识得此物。不止阳三郎,就连见惯珍宝的兴高采烈都不识得这是什么鸟的蛋。   苏景挥手找回小蛇,想问问他从里吞了这样一枚蛋,十六连忽啊带比划带大圣玦心神不断穿透,总算说明白了个大概:五百年前它在智慧天外玩耍时,见了金蛋蛋飘过来。   当时十六老爷见左右无人,一口吞了金蛋蛋,化风遁光地逃回智慧天……   十六没舍得真把金蛋蛋消化了或者炼化了,一直盼着有天蛋里能飞出个什么东西陪他玩耍,奈何几百年没动静,它也用灵识探过无数次,蛋中气意全无,多半是一枚“死卵”了。   烈转头望向了兴高采,大伙计对苏景和十六告了声罪,把金蛋蛋拿在手中好一阵摩挲,什么都没能探出来,这时候苏景开口了:“伤药价钱另算,这枚蛋我瞧着有趣,不换。”   兴高采却又不肯撒手了,两下里好一阵商量,最后还是开出一份契据,金蛋蛋仍是苏景的,暂存于又一栈。其实又一栈什么样的宝贝没有,只是此蛋古怪,引得他们有些好奇,想要留下来好好琢磨一番。   苏景“借出”金蛋蛋,那盒子神仙药的价钱就再好商量不过了,打折再打折,苏景拿不久前烈小二分给他的六颗娑婆独目珠换回了灵药。   灵药随手交给十六,小蛇一口吞下心满意足,不忘对烈晃一晃尾巴尖,买卖做完了总得再走个人情。   苏景以为此间事情了解,留下自己的载讯金剑之后这就准备告辞了。兴高采却扬手一拍脑门,笑道:“又是和尚又是白象又是金蛋蛋的,闹得我险险忘记大事!苏老爷现在还不能走,有两件事。先是和您商量个事情,求您老能通融下,把烈带在身边。”   苏景闻言一愣,这个请求来得未免太古怪。   “一来呢,东家的意思,您和我们又一栈这次买卖,会是个漫长工夫,且说成是买卖倒不如说是合作,我们这边派个人跟在您身边侍奉着,有个消息往来都方便。再就是将来您也是要主掌一方店面的,身边得有个熟悉开店事情、又机灵能干的小厮;另外烈这孩子也到了该出去历练历练的年纪了,可咱们这边实在人手有限,没人能带他,就厚着脸皮拜托给您了。”   “烈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真真是个好孩子,您老放一万个心,他跟着您,只有给您帮忙的份,绝不会给您惹祸。而且您把他带在身边,万一想要雇个人手打个打架什么的,他都能帮您安排了。其实他自己的本事也不差,刚才要不是大阿姑回来了,对付和尚的事就交给他了,应该不用我出手。”   苏景看看烈,又望向兴高采:“烈小哥跟着我,是咱们生意里的条件?”   “不是,不是,要是条件就写在契据上了,让他跟着您是为了方便行事,万望您老答应。”   苏景笑了下,帮忙还是监视,又或真如兴高采所说只为方便?现在无从求解,身边多个小跟班也无所谓,点点头也就答应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走着瞧好了。   兴高采满面欢喜,烈却提不起精神,显然他更喜欢店里,舍不得店里人,不太情愿跟苏景走。这神情不是装出来的,倒是能看出他是个有情义的小哥。   苏景这边才点头没片刻,十六又忽啊忽啊地跳出来了,刚才烈小二给白象治伤,十六对他印象不错,此刻热烈欢迎。   “定亲了没?”苏景问烈。   烈居然脸红了下,摇头,苏景笑道:“那成了,跟我出去走走,争取给你找个媳妇。”   烈小二脸更红了,但眼睛可亮了。   头一件事定下,兴高采再说起第二件事:“您走之前,还得请温伯给您看看。”   “温伯?”苏景面露诧异。   温伯是又一栈中的粗役,颤颤巍巍地每天来三趟房间,打扫、送水之类活计都是他做,苏景晓得此间没有等闲人物,可看着这样一个老头子来侍候自己他还是觉得不落忍,几次告知他不用过来了,老头子每次都“哦”一声,然后该来接着来。   “帮您找人啊!其他人都还好说,最最要紧的是您要找的那位不听仙子,之前给您老说过,这位仙子怕是不太好找,万幸,她是您的娘子,有了这重关系,就能请温伯来看一看了。”   请人帮忙找人,有关情形苏景都会交代明白,在交给又一栈的玉简里他说清楚了,不听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苏景又问:“温伯能看什么?”   “温伯本名温树林,飞升前是算命的。”兴高采一本正经,搞得苏景也和他一起正经起来,心中一热、肃然起敬。   苏景重新回到房中,不多时烈小二就把温树林喊来了。   老头子走路都在哆嗦,随时会摔倒的样子,来时路上已经听小伙计说过情形,进屋后也不多说话,先眯着眼睛围着苏景转了整整七圈,这才嘶哑开口:“做个全套吧。”   手相面相伏羲卦八字签梅花易数外加摸骨,总之街上算命有的,温树林一样不落,从头到尾给苏景来了一遍,到得最后一项摸骨完毕,温树林坐去了一旁,老僧入定一般,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只有口唇嗡嗡,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如此,燃香光景,温树林突然张开了眼睛,原本昏花黯淡的一双眸子里金光暴射,两颗眼珠儿仿佛都燃烧开来,老头子猛地跳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诶!”   言罢,噗地一口鲜血喷出。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四百年,西北向   口中鲜血喷落地面,温树林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摔去。   两位小二哥急忙抢上搀扶,但还不等他们扶到,老头子又好像诈尸一般身子猛挺,又“呼”的一声重新站直,就此……又不动了。   泥胎木塑似的,愣愣站在原地,连目光都迅速黯淡下去,灰蒙蒙的浑浊双眸,就那么直直盯住前方,之前眼中精光散去了不说,此刻连生机都不见了。   金乌目光如何、金乌真识怎样,以苏景的修持此刻竟也看不出温树林是死是活。苏景心中惴惴,试探着问兴高采:“他老人家没事吧?”   兴高采和烈以前见过温树林算命,可从未见过他这般怪异,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状况,但此刻不敢胡乱试探,只有站在身边等待。   所幸,这次僵立并未持续太久,半盏茶不到温树林嗓子里发出一声尖锐抽气声音,猛提了一口气,老头子醒来了。   人醒了,但目光依旧涣散,浑不知身在何处,左看看、右看看,面上尽是迷茫。又过片刻他的面色才恢复正常,双目迅速清明起来。苏景见状松了口气,急忙问道:“老人家安好?”   “我一个老头子安好不安好有什么打紧,要紧的是王驾安好啊!”温树林的声音仿佛两段朽木互击,僵硬、空洞。   做了个全套,温树林已然探出苏景的身份,或许还不敢确定他是阎罗驾前冥王,但至少能算出此人为真王、一神之下万仙仰望的真正仙王!   刚刚温树林一口鲜血喷涌,就是因为他以普通仙家身份去探王驾未来……真王之命,岂是随便谁都能窥探的?!算得越准,温树林所受逆冲越强,总算这又一栈中没有浅薄之人,温树林修为深厚无匹,这才只是受伤,没丢了一条老命。   苏景一时间还想不透对方吐血的真正缘由,可至少能明白对方受伤与算命有关,心里不忍又伸手入宝囊,取出了几粒养身灵丹双手奉上,灵丹来自蚀海大圣,成效不凡。   温树林微笑摇头:“王驾已与鄙上谈好了买卖,老朽替东家做事,来给你算命本就是分内事情,怎好再额外收取酬劳。”一边说着一边把苏景手中灵丹全都抓起来放进兜里,犹豫了下,又取出一枚闻了闻、扔进嘴里大嚼,继续道:“身份使然,王驾命盘复杂多变,王妃……怕也不是普通仙子吧!”   时间无痕所以未来无定,谁能真正笃定未来事情?纵是佛祖也只能感知未来,而非一眼看穿将来。所以温树林的占卜之道,实为“变数推算”之道:   他看的是苏景命中变数,苏景与不听为夫妻,通过苏景的面、掌、骨等卦还能看出不听的命中变数,之后就是仔细推算的真功夫了,以两人各自的命中变数,去推算他们可能会在何处、何时会有重合、交集。   可普通仙人仙子,未来可能就只有两三个变数,算起来不麻烦;苏景和不听却都要多得多,两人都多,再做“组合”又平添变化无数,推算起来复杂无比。温树林之前大喊“我的个老天爷诶”,就是因为“这道题”太他娘的难了。   温树林自己算命的道理大概说上两句,这算是专业所长者的卖弄,忍不住的卖弄。随后温树林直接说出结果:“四百年后,西北方向上,会有一件大事……以我算计,当是诡怪灵宝出世。”   灵宝就灵宝,诡怪又从何说起,无需苏景发问,兴高采烈就已经问道“诡怪是何意”,奈何温树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看不到、是算出来的,是以只有模糊感觉却不存清晰真相,我算到这件宝物的时候心中有诡怪感觉,那这件宝物就是诡怪的。”   “灵宝非凡,轰动仙天,会引出一场盛会……是福也是祸,有人一步登天也有人万劫不复,算不清更说不清啊,贵客与不听仙子重逢契机,当就在这场盛会中了。”   四百年后,西北方向,诡怪灵宝出世,一场风云际会,苏景与不听重逢的机会便在其中。   温树林为苏景算出来的。   ……   赤土殷红,干尸处处,不听双手结印端坐已被毁灭的仙坛中,忽然她张开了眼睛:“小贼啊。”   “到!”灵光一闪,金铃铛扎鞭子的小贼从地心深处跳了出来,原本干干净净地小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渍,看来她的活计不轻松,把自己忙成了个小花脸。   “两甲子前,你说挂着个铃铛须得三百年。”不听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的想法是“找到他不如被他找到更快乐,等他三百年”。可真正带着小贼进入这座寂灭仙坛“开工”一阵后,不听发觉“三百年”不够,到得现在她和小贼也只知地心藏宝,但忙活了这么久,连那件宝物的天护灵法都未曾破去,更未见此宝真形。   “三百年”已经过去小半,连宝物的边角都没能摸到,这样下去还得耗多久。   小贼闻言目光闪烁,立刻摇头:“没有啊!阿姆听错了,当时我说的是五百多年……”   “走了,不要这件宝物了。”说着不听作势欲起,小贼可还不够资格和不听耍无赖。   小贼顿时就急了,忙不迭扑到不听身上:“娘,亲娘,心疼心疼小贼吧。当初以为三百年足够了,哪承想宝贝外面的壳子这么硬,这才算错了时间。”   两人合力破禁取宝,不听在外主持元力调运,小贼在下面负责催法乱禁,小贼能随意来去,可不听轻易动不得,这个时候她真要起身,前面两个甲子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不听笑了,也不是真要舍了宝物,她也好奇得很,能让小贼这般在意、如此吃力却始终挂不起来的铃铛是什么,不过她得问出个大概时间:“照你看,拿到这件宝物须得多久?”   “再……四百年,应该差不多。”小贼没说谎,她计算得仔细:“此宝已显出世之兆,否则也不会把此地仙家尽数抽干,若干等着的话,总还得有个千年光阴,但我与阿姆合力催禁,可缩短宝物出世时间大半,估计再有四百年差不多。”   不听招手把小贼唤到近前,用帕子去抹她的小花脸:“多加小心,别取宝未成反倒被宝贝抽干了。”   小贼笑着摇头,满头铃铛叮当乱响:“阿姆放心,那宝物的诡怪护法奈何不了我!”言罢满脸享受地让不听把自己的脸庞擦干净,摇身化作青藤本相重新钻入地心去了。   ……   又一栈中,温树林为苏景批卦后喘息了片刻,再开口时话锋一转:“三千世界,八方神佛,天下没有包灵包准的占卜,我算出什么就告诉贵客什么,但贵客该做什么就继续去做什么,这不冲突……或者说,您就把我这个‘全套’当成个补充手段。”   苏景笑笑,点头应是。反正他找人也是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如今至少有了大概方向:向西北去。   “老朽的推算之法,一次施展须得养气一甲子,本来还打算着一个甲子后再试着为贵客算一算师父、朋友这些亲近之人,”边说,温树林摇头叹气:“奈何阁下有一重真王身份,这次我能活下来已属侥幸,若再逞强怕就真没活路了。唉,寻找其他人,我是帮不上忙了。”   小伙计烈赶忙安慰道:“温伯放心,寻找其他人东家自有办法,无需您老再操劳。”   “少干一份活,少赚多少啊!”温树林手捂胸口,面露“心疼”之色,起身对苏景点点头,颤颤巍巍地下去了。这时候大阿姑也备好了几道精致热菜,临别之宴,菜色虽不多却样样精彩绝伦,苏景尝过几口后再想想大阿姑之前说的“那凉菜喂猪猪都得骂街”,深以为然!   吃过喝过苏景离开客栈,兴高采、大阿姑、温树林都来相送。小光明顶重化实相,载上苏景与烈一飞冲天去。   千里一瞬,小光明顶急行宇宙间,离店才片刻,苏景眉峰微扬,摇头道:“实在太客气了。”真识所探,身后远处传来轻微灵元震荡——有人死了,追踪的人。   离开客栈时苏景有察觉了,有仙家隐遁一旁,悄然追踪小光明顶,本来苏景想着走一段再突然回头去拿下对方,不承想还不等他走远跟踪之人就已身亡,不用问,是又一栈的人出手,为苏景料理了“尾巴”。被斩杀之人是彤骨和尚一个手下。   小伙计烈对此了然于胸,笑着回答:“这不是客气,这是又一栈的规矩,客人离店时候若有人尾随,客栈是会出手的。不止让您高高兴兴地来,还得送您了无牵挂地走。”   方向已定,西北前行。行程之中修行不辍,小光明顶时时刻烈火冲腾,受苏景阳火祭炼,比翼双鸦散入九连环各境,持法相助于苏景,这也是乌鸦们的大好修行。   小伙计烈暂被收入黑石洞天,白象也在这座洞天内,每日里游手好闲的十六终于找到事情做了,天天围绕白象身边,忽啊忽啊地和白象聊天,分不清是安慰还是鼓励,总之都是小蛇的一片善良心思……   小光明顶游荡在浩渺宇宙中,仍是老样子,沿途中一座座仙坛都会靠上前去,苏景大喊一声“不听,你猜我是谁”,等上一阵再默然离开。   因修炼之故,日子勉强还算充实吧……   心神十立,修行时不会耽误聊天,苏景常常会投映神识一道去往黑石洞天,看一看白象的状况,和小伙计烈聊上一阵。   而相处时间稍长,苏景就发现自己遇到宝了:或许是开店缘故,莫看烈这个少年平时都懵懵懂懂的,但他对这仙天着实熟悉,就从小光明顶的行程来说,大多时候烈都不用去看星盘,就能知晓前方仙坛的名号、掌宗仙人的出身等等。   守着个百事通,哪有不细问的道理,烈小二离开了又一栈后,也不再时时刻刻把“买卖”挂在嘴边,一般来说只要他知晓的,苏景有问他就会答。   从烈小二口中得知,仙天之中顶尖的大势力,东方道家洞天福地,西天佛家极乐世界,除了这两家外另还有三座仙神宗。   西南“十万山”,妖中魁首,十万山连绵无尽,山中妖仙拜奉十一位荒古天圣为尊;   西北“无漏渊”,猛鬼盘踞兵强马壮,这支强大鬼仙敬阎罗却不奉阎罗,他们拜奉七头厉鬼为君,七个鬼王各有名号,合称七煞帝尊;   正北“星满天”,这一坛最是古怪,他们自称宇宙中生,不经凡间修持生来即证神仙位,坛内群仙都是些模样古怪的怪物,与凡间飞升上来的仙家迥异,人人自封星君,九位大星君主掌宗内事务。   以烈小二所知,十万山、无漏渊、星满天的实力应该比着东道西佛差一些,但也基本算得同个层次了。   “再就是……封仙瓶子天,你听说过这个地方么?”说过了道、佛、妖、鬼、星君五大仙坛,烈小二忽然向苏景问起了一个古怪地方。   “封仙瓶子天?”苏景从未听说过这个词,摇了摇头。   “前阵子店里来了为贵客,大东家亲自招待,两人当是旧识老友,聊得挺开心,我送酒进去听了一耳朵,大东家正说到封仙瓶子天内能人无数,真要实力比较,怕是不比十万山、星满天逊色。不过我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地方。”   两人都不晓得“封仙瓶子天”,那还有什么可聊的,直接略过此节,烈小二继续为苏景细数仙天势力。   不算瓶子天,五座大宗神坛之下,就要数到迁址封关的天魔坛、已被摧毁的赫学堂这等势力了,实力要差上许多可也不能小看,就以天魔坛而论,古往今来三万七千魔,当真不是说笑的,何况坛中除了上位、正位真魔,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魔家护法、魔家灵卫,他们真要发起疯来,西天佛祖也会头疼一阵。   “实力上能和天魔坛并驾齐驱的,差不多能有二十家上下的样子,不过谁都没有那些魔崽子那么疯狂,所以天魔坛是最醒目的。”小二哥身份浅薄,眼界却高:“再之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小门小户的我懒得数也数不过来。再就是仙天之中还有些‘散兵游勇’,比如金乌一脉、比如混世四猿等等,实力强大却天性逍遥,只喜四处浪荡玩耍少见结群而居,没有个固定根基,也就不算数了。”   苏景问:“墨巨灵呢,他们算什么?”   烈小二摇了摇头,其实墨巨灵的消息他知道的不比苏景更多,又一栈从不做有关墨巨灵的买卖,烈只是个客栈中长大的少年,店里不做这门生意那他所知的自然有限。   苏景又问:“你们东家到底什么人物?”   烈再摇头,这个绝不能说……就算能说也他说不出来,他只晓得东家神通广大姓“东”名“家”。连真名都不知道,又怎么说。   苏景也不失望,新问题又来:“你想娶个什么样的仙子?”   烈都摇头习惯了,脸侧一旁才省起这事不用摇头,娶媳妇啊!这事想过,且还是经常想,可具体要说娶个什么样的,他脑子里一片模糊,思索一阵后犹豫着说道:“漂亮的?”   “有志气。”苏景笑。   聊聊说说,行功不辍,苏景时间分配简单,日子过得也简单,一年入主阳火大阵、带着乌鸦卫炼化小光明顶;一年纵入骄阳与赤尻魔猿之灵修习杀千刀绝技,他在骄阳中练杀千刀时就由比翼双鸦继续炼化小光明顶。一年一年往复不断,转眼百年匆匆,人间一场生老漫长,对今时苏景来说甚至不比一次呼吸更沉重。   时间,时间,仙家坐拥无尽寿命,时间仿佛变成了无聊东西。人间时候苏景只怕时间太快,来不及修行;如今却盼着时间快快,赶快到“四百年”之期好去寻找不听。越来越想念她了。算上破烂囊里的日子,分别已经千年!   百年里,小光明顶的祭炼颇有成效,此刻灵州已经融化了本形,九连环的灵境已然变成了九连环的汪洋:阳火汪洋!原来九合灵州中的一切都被烈焰融化,化作浓浓熔浆,轰轰荡漾不休。   由此小光明顶从外面看来也不再是一方灵州或者一块大石头,它变成了一汪炽烈火潭,不似骄阳那般磅礴壮丽,但也颇有闪耀之美。   杀千刀越向后修习,进境就越慢,初时两年苏景就修成八十一刀,遇到又一栈前两甲子、后百年,加起来快四个甲子的时间,苏景才修成三百另一刀,到现在他炼得一共三百八十二刀。   倒是那头白象,渐渐变得活泼了,毕竟是灵物,熬过了“哀莫大于心死”最最难过的那一阵,当自己不再钻牛角尖的时候,也就慢慢想开了。当然,若非苏景以自己的阿骨王袍为它护魂它也根本熬不过这场生死关。对此白象是感激的。   不过白象的心病、体伤好转,断掉的长牙却再长不出来了,且前任主人种在它体内的劫法犀利异常,即便伤势痊愈,狰狞纵横的伤痕也会永留体肤、消弭不去。   不知十六是怎么和它聊出来的,有天十六在苏景面前写下两字:无妄。跟着又用尾巴尖指了指那头白象。显是白象的名字了。   无妄,这个名字让苏景想起来中土时候的朔月天尊燕无妄了,他被田上施法直接戳破天道晋升仙界,之后再没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混得怎样。   周身伤痕恐怖,两枚长牙崩断,无妄怕是这仙天宇宙中最最丑陋的一头白象了……   百年时光平静,答应帮苏景找人的又一栈始终没有消息传来,直到这一天,正在静坐养气的小伙计烈忽然面露喜色,下一刻他囊中铃儿叮当作响!   又一栈灵讯传至。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这次不逃了   时间是个很有趣的东西。   凡人生命短暂,觉得时间可怕,所以它会尽量显现自己的奢华和绚丽;仙人寿数无尽,以为时间可笑,所以它常常会显露狰狞、突然间亮出獠牙。   三年,凡人多少生离死别?蚀海大圣没数过。不过他明白,最后三年将将过去,自己怕是活到头了。   一度兴旺喧嚣的智慧天,此刻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了几个人。   蚀海端坐,在他身后,小相柳、浪浪仙子、裘平安、裘婆婆和黑风煞五个人并肩肃立。有风吹过,卷起所有人的头发,浪浪仙子的头发太长、她又不肯盘头,发梢扫到了小相柳的脸,痒痒的舒服。   小相柳觉得惬意……最后的惬意了吧。三年前,一位雀儿仙造访智慧天,本以为她和其他投奔智慧天的妖仙一样,是来入伙的,不料这个雀儿仙手执十万山妖符信物,言明奉十万山十一荒古天圣之命,前来“招安”智慧天。   十万山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不称臣不纳贡,大家兄弟相称永结盟邦,智慧天的地位不低于十万山,以后智慧天有事十万山一力承担,只需……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圣人人都领受荒古天圣一道“赦禁”。   所谓赦禁,就和拜奉大圣玦一样,毕生侍奉忠心不二,稍有悖逆便魂飞魄散。   雀儿仙说得明白:给你们三年考虑时间,若不肯受禁,就等着灰飞烟灭吧!然后蚀海就把雀儿仙打翻在地,拔毛、油烹、吃了。   这一顿饭蚀海不吃独食,把油炸雀儿仙的大鼎摆放在智慧天中央,森森笑言:“有谁与我共尝美味?”   小相柳和浪浪仙子吃了雀子翅膀,黑风煞吃了雀子眼珠,裘婆婆吃了几块胸脯肉,裘平安爱吃鸟屁股,智慧天后来投靠的众多妖仙则一哄而散,无人敢食鼎中肉。剩下的美味都被蚀海一口吞了。吃过肉蚀海大圣舔着嘴唇:“我以前和十万山打过交道,他们说三年就是三年,咱还剩三年。”   三年已过。   茅茅,你虽有大圣之名,却无大圣之实,尸家仙不必趟这趟浑水,走吧。   九头蛇,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们相柳一族遍布三千世界,应该有自己的道坛,你一直在我智慧天瞎混什么,回你道坛去吧。   裘家女娃,你是离山的妖怪,纵是飞仙也应该归入道统才对吧,东方洞天福地才是你的归宿,你留在智慧天做什么。   裘平安,跟你姑姑一起走,滚蛋!   黑风煞,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不入流的小妖怪,从天真的大圣玦来论,老子还得管你喊声哥?去你娘的,滚!   三年里,差不多的话蚀海说过多说次,变着花样的说,可留下来的就一定不肯走,留下来的都是中土飞升的妖魔鬼怪。   三年已过。   二唬啊,直接打肯定没戏,干哈不……游斗啊?大都督裘平安的脑子里永远没有“逃”这个字,非逃不可的时候他会说“游斗”。   蚀海大圣是中土世界第一个说出“吃到嘴里就是肉”的圣明老前辈,怎么不知道打不过就游斗这么简单的道理,可他不肯逃。   今日晚辈们不会晓得,他已经逃过一次了。也是十万山。   飞仙天外、复归中土,第五圆远古时蚀海回到南荒去做大圣,不是因为天外日子过得无趣,是因为天外他呆不下去了。   那次和这次情形几乎一样,于仙天内蚀海占山为王、混得风生水起,正快活时候十万山使者到访,要蚀海臣服十一天圣,当时蚀海想都没想就跑了,逃回中土做他的大圣爷去了。但两次情形少有不同的是,古时候,在蚀海所创妖坛不远处的另一片灵州中,有另一位中土妖仙驻道:老树妖杀秋。   那一次十万山的“招安”大令,同时对蚀海和杀秋颁下。蚀海跑了,可杀秋是树木,他傻,不肯走。   蚀海以为杀秋死定了,没想到几千年后在南荒偶遇杀秋,当时洪蛇大圣就笑了:以为你块枯木没脑子,不承想也有点机灵劲,你也逃回来了啊。   蚀海正想再问问他,既然逃回来了为何几千年都不露面,不料杀秋老妖摇了摇头:我没逃,我是去年才回来。蚀海根本不信,不逃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十万山是说笑的?   杀秋真没逃,十万山来他灵州宣布招安的使者当时就被斩了、吃了。三年后十万山攻来,杀秋根本敌不过,困兽犹斗之际忽有三个人来到了战场:一个喜欢拿着大山砸人脑袋的强壮汉子;一个周身长满羽毛尖嘴细目的鸟人;第三个人很年轻,一件袍子随随便便披在身上,面目俊美目光淡漠,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前两人认识,山妖灭顶、鸥祖凌霄,都是出身中土且与杀秋同辈的妖仙,第三个人杀秋不识得。树妖能辨出这个人身上有着浓浓的中土妖族气意,应该是个后晋晚辈吧。   论起年纪,天真的确比着蚀海、杀秋等人都小上许多,可修行本领与年纪何干?当那头九尾白狐显现真身,于烈烈咆哮中掀起无尽凶威、于疾驰身影后留下尸山血海过后,谁还敢在小觑这个“年轻人”!   天真、灭顶、鸥祖驰援杀秋。   莫说天真,就是灭顶、鸥祖两人以前和杀秋也没太多交情,只是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泛泛之交却做生死驰援!事后杀秋才知,来相救是天真大圣的主意,他这个人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大家老乡、彼此照应下是应该的。   在杀秋之前,他已经“照应”过灭顶、鸥祖,所以两位大圣就跟着天真一起来了。   十万山攻势溃散,杀秋脱困,第一战他们赢了。   之后便是第二战、第三战……第十战第百战,绵延四千年恶战不休,其间天真大圣又去帮过、救过祸斗焚穷、老蛤坐地、水妖补命等中土妖仙。   天真这个人脾气很怪,此人强大到能与十万山纠缠恶战,自然威名远播,引得无数妖仙前来投靠,本是壮大实力封尊立位的大好机会,但天真一律不收,他只是在“照应”同乡,对那些别家世界飞升上来的妖怪,哪怕同为狐仙一脉他都不会去看一眼。   所以仙界里的天真大圣身边,永远不存浩大阵势,就只有那么寥寥几大圣。几个大圣就够了,有天真在就足够了!   天真有着怎样的本领?瞑目王说过:讲法论道,我稳稳胜他;性命相拼,他能与我同归于尽。   再惨烈的仗也总有打完的时候,十万山算是看明白了,再这么打下去就算能够剿灭天真,十一天圣怕也得搭进去几个,实在太不值得。尤其这一仗拖得时间太长了,无漏渊和星满天都开始留意。   十万山不打了,派出使者议和,天真与身边六大圣将议和使者烹而食之,之后同意了十万山的议和。   再后天真觉得仙天无趣,就与六大圣回去了中土故乡,天真喜欢嗅着野花香气在山溪里游泳。   蚀海狡诈凶残,可哪个大圣心中不存一份嗜血好战的本性,听杀秋讲过“故事”后,洪蛇大圣心里懊悔,早知道就不跑了,留在仙天中与天真等人并肩一战岂不痛快!懊悔于心,蚀海目中鄙夷显现,撇撇嘴角对杀秋甩下一句“吹吧”,晃着尾巴就走了。   那时候蚀海还不认识天真大圣。   如今……天真不再,焚穷灭顶凌霄坐地杀秋补命六大圣皆已不再,只留下一个小狐仙素素永驻中土,她不会进入仙界。再看看身边一群小辈,都顶了个大圣的名头,可谁也不是真正大圣。矫情些来计较,得是飞仙过、又回去凡间的妖爷爷才能叫做大圣,裘平安小相柳他们谁回去过?   真正的中土大圣,只剩我蚀海一个。那一代古时妖仙,只剩我蚀海一个。   只剩上次想也不想就逃掉了的蚀海了。最后一个蚀海这次不想逃了,严格以论,他是觉得自己这回不能逃:   这仙天宇宙中,并没有天真和六大圣的威名流传,以他们在古时掀起的风浪,如今名气全无是不可能的,仙天不是凡间,仙家寿命无尽所以真相不会轻易泯灭。那就只有一个缘由了,天真等人归去凡间后,十万山下了封口令,再不许妖精们提起天真之名。   连名字都不许再提,足见天真和六大圣把十万山打疼了、打怒了,却碍于形势和得失计较,十万山不再追究。   天真是中土的天真,六大圣是中土的六大圣,即便仙界中没了“天真”这个名字,十万山中的老妖、首领至少还会记得以前那群中土上来的混账王八蛋是多么心狠手辣。   这就是中土威名了,天真等人泼了性命打出来的中土威名,就败在我蚀海手里?   蚀海觉得十万山欺人太甚,又来招安;蚀海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成了最后一个大圣无端背负起一个沉重担子。但蚀海没想过逃。   这次不逃了。   蚀海不逃,了不起就是被人打死在智慧天,死前拼命咬下几块肉就是了。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天圣不孝啊   几个晚辈不晓得洪蛇大圣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但蚀海不走他们也不走,撇开同伴独自逃命?丢不起这个人。   此外,蚀海的意思是,这件事就不必告诉苏景了,就算苏景带着十六、乌鸦卫和他的十七恶人回来,对上十万山也没多大意思,送死的事情喊他作甚。   这一重大家都是同意的。   三年已过。   蚀海端坐,相柳等人肃立,众人不远处,一座大鼎汤汁沸腾,咕噜咕噜的水响。   “十万山一贯装模作样,明知我们不奉招安,开战前也还是会排个使者来催降,咱吃他。”蚀海舔了舔嘴唇,告诉同伴自己又架起一方巨鼎的缘由。   过不多时,忽听得天外一声长喝:“十万山十一天圣驾……圣谕到……。”   呼喝声中,智慧天中陡然传起咔咔怪响,蚀海等人于灵州内,清晰可见自家天空仿佛置于急冻中的轻薄琉璃……裂璺疯长、层层龟裂。   这是智慧天护界大篆遭强袭、正渐渐崩溃之兆。短短燃香光景,猛一声爆响刺耳,满是裂璺的天空彻底崩碎去,智慧天护篆被人攻破。   天碎了,但碎过后天还是天。   蓝天还在,只是没了以前柔和玄光,十万山来人攻破的是护天法术,并非砸碎灵州天穹。   护篆被破,跟着蔚蓝苍穹中妖云翻卷,一只头戴雁翎帽身着侍官袍的三目紫猿显身,挺胸叠肚气派非凡,毛茸茸的一双爪子捧了一卷金色旨轴。   三目紫猿身后还跟了四头大蟾,四肢蹬云趴伏模样,但头顶银盔身贯银甲,腰间还似模似样地挂了长刀,也不知它们长蹼的爪子究竟能不能握刀执剑。   其中一头大蟾开口,先是“咕”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随即瓮声说道:“十万山十一天圣驾前,摘桃侍郎法驾到此,尔等速速行礼!”   三目紫猿官拜侍郎,走到何处都是了不起的身份,倨傲惯了,双眼微微眯起下颌稍稍扬起,但他对着手下蟾卫一摆手:“免了,也算熟人了。”说着,紫猿三目齐齐望向蚀海:“洪蛇大圣,可还认得本官?”   仔细看了看三目紫猿,继而蛇信嘶嘶,蚀海笑道:“上次来颁旨招安的就是你这头猴子吧,升官发财、如今已做到侍郎了,恭喜。”   “老兄好记性,”摘桃侍郎面露笑容,高位大人深入乡里体察民情时才会有的笑容:“上次你老兄可害苦了我,答应我愿归顺十万山,我欢欢喜喜回去复命,不料你却跑了,一晃这是多少年不见人影,害得我被天圣好一番责骂。如今你回来了……我听说三年前你把再来招安雀儿官给吃了,咳,这又是何苦。十一天圣慈悲为怀爱惜下属,十万山一兵一卒皆为天圣手足,你们只才领受一道敕禁既可与我家天圣兄弟相称,这是何等荣幸!”   “老兄啊,上次你逃了虽有些没志气可至少还是识时务的,这次怎么犯傻了。再你请思量啊,如今十万山重兵压境,你若顽抗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若是此刻归顺还来得及,以前的欺君之罪、杀使的不敬之罪皆可赦免。”三目紫猿的语气是诚恳的,目光里却有轻蔑闪烁。若非心存轻蔑,也不会见面就提起古时往事。   “上次跑了就是跑了,我做的事情我认,你也不用拐弯抹角地笑话我,不过上次我离开时确有苦衷的。”蚀海笑笑。   三目紫猿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笑道:“愿闻其详。”   “蚀海为人从来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当年十万山十一天圣愿与我结为兄弟,我也会真正把他们当作兄长看待,当年答应下招安事情后,不料十一天圣兄长的二十二位父母齐齐暴毙,十一位兄长须得主持大局脱身不开,就只能我这个做兄弟去为长辈奔丧,这才突然离开……”   “大胆妖孽!”   洪蛇大圣何止身毒心毒,他的嘴巴也毒,三目紫猿勃然大怒,这还有什么好谈的,圣谕也无需颁布了,摘桃侍郎带上四位银蟾侍卫转身就走。   打仗不是摘桃侍郎这种文官的事。可蚀海连汤都煮好了,又岂容他逃脱,身子一摆化作洪蛇本相直击长空去!   “十一天圣父母暴毙都是我发送的。亲生儿子不能守灵送终是为大不孝。天圣不孝啊!这种事不足为外人言,所以摘桃小儿你不知道。”桀桀怪笑声中,巨蛇横空向着三目紫猿冲来。   三目紫猿看似狂妄其实不傻,蚀海已杀过一个使者,哪会在乎再杀一个,紫猿敢再来走这个过场,心中自有戒备、外间也早都有了仔细准备。   外间来自十万山的带兵大将一见摘桃侍郎急退,立刻挥手传令,三百最善穿遁疾飞的蝗天郎振翅急扑智慧天,前去接应三目紫猿猴;其后大军开拔,准备入境厮杀。   十万山此次带兵大将名唤上九渎,官拜安远将军,军令颁布后上九渎不忘对跟在身旁的一头白面大猿笑道:“袁督军指挥有度,有您老坐镇,谅那小小的智慧天掀不起什么风浪。”   十万山只要出兵,无论阵仗大小,主军大将身边必有督军随行,督军皆为十一天圣宠信的人物,将军不能不好好巴结,否则就算立下天大功勋也架不住督军一句谗言抹杀。   安远将军上九渎是个聪明人物,有关军马调度、进退安排都是他一手筹谋,但“统筹调派”的功劳一定要让给督军大人。   白面猿袁督军笑得细声细气:“纵有几分功劳,也是仰仗十一天圣的洪福,只求安安生生地办好这趟差事,带了蚀海妖孽的人头回去,不负圣恩……”   话未说完,前方远处砰砰巨响突兀暴散!   来自堪堪飞出智慧天的三目紫猿、银蟾侍和即将冲入灵州的三百急行蝗天郎之间的怪响、巨声!   一个人于疾奔中,突然撞到了一堵墙上,就是这样的声音;撞树也差不多。   里面的就要逃出、外面的即将杀入,但无论里面的还是外面的,全都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拦住。   所以里面的逃不掉,外面的冲不进!   摘桃侍郎撞得自己脸面剧疼,鼻子都流血了,心中仓皇暗忖:怎可能!智慧天的护界大篆不是被摧毁了么。   没什么不可能的,蚀海是蛇,为了口吃的能盘结定身三天不动隐忍等待的蛇子。他连汤都煮好了,为了吃这口肉早有细致安排,被摧毁的护篆只是智慧天诸圣让敌人毁去的。   另有一道无痕隐篆行布,无可查不可见,不发动时干脆就是不存在的,只等开饭时候、摆上桌的鸭子要飞时候此篆才会发动。   咚咚巨响仿若擂鼓,里面外面多少妖精撞墙,外间十万山妖军立刻施法破禁,内中三目紫猿急声叱喝:“护驾!”四头银蝉侍卫飞身护卫大人身边。   左首双蟾一个昂首向天一个俯身向地,同时张口猛一提息,智慧天灵州内天色顷刻沉黯,大地迅速沙化,此双蟾,吞天化地!   右首二蟾同样一对天一对地,各自于“咕噜”怪响中奋力向外一吐,一蟾口喷银沙,直上苍穹化作漫天繁星;另一蟾喷出恶臭血河一道,落地一瞬无边沙地滚滚沸腾,尽化腐骨蚀魂的血色大海。这双蟾,飞星煮海。   再转眼星光闪尽化杀术、血浪轰天暗藏凶法,天海连势乾坤成劫,困杀境内诸圣。   四位银蟾侍卫的本领是了不起的,否则也不会被摘桃侍郎选作贴身侍卫。   摘桃侍郎又与袁督军沾了些亲,是以军中将领对他也多有迎奉,来时路上就要妖将笑言:“何须大军压境,只凭侍郎大人和四位亲卫,扫灭智慧天就绰绰有余。”   是巴结,但也不算离谱,四蟾联手封杀天地何等威风!   智慧天内杀劫浩浩,星辰血海衍生层层重法,雷声法音充斥天地。而天外妖兵催起的破禁法术也已杀到,汹涌大力轰砸于智慧天的无形护篆上,轰轰大响震彻八方!   霎时间智慧天内外巨响连绵暴鸣起伏,乱声一片充斥耳鼓,就在这片乱声之中,突然又是“轰”一声炸响轰动!   一千只蝈蝈蟋蟀的吵闹中,突然加入了一声洪武大炮轰鸣,会是怎样感觉?此刻智慧天,便是这样的情形,新起的大响太过震撼,以至这声音喷起瞬间,其他一切法音杂响都失去了“威风”……那些声音仍在,只是再无人注意;那片嘈杂依旧,却显出分外寂静。   巨大声音,来自一头银蟾侍卫——爆了。   一头蟾蜍爆了。此蟾本来又饱吸一口气,打算再喷出一片银沙的时候,眼前忽然人影飘飘,一个双目上蒙了黑布条的女孩子出现在它面前,挑起小手指、用尖尖的指甲在它高高鼓起的下巴上轻轻一戳……它就炸了。   第一声轰响未落,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炸鸣接踵而来!第二头银蟾被化龙后的裘平安一尾抽爆,第三头银蟾被蚀海大圣缠住直接勒爆,第四头银蟾被小相柳吞进了肚子里,暴鸣巨响从九头蛇的胃口一直冲出嘴巴,变成了小相柳这辈子里打过的最响亮的饱嗝。   “九头馋,你怎么什么都吃!”浪浪大圣恨铁不成钢地跺脚。   小相柳没理她,心中却道:笑话了,蛇吃蛤蟆不是天经地义么,怎么就是馋了。   四头银蟾妖侍刹那扫灭,下一刻便重现半人之形的蚀海已然抓着了三目紫猿的后颈。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可还记得小光明顶   四头银蟾妖侍刹那扫灭,下一刻便重现半人之形的蚀海已然抓着了三目紫猿的后颈。   天外妖兵仍在急轰护篆,此篆曾被蚀海投入重宝炼化,一时间轰击不开,白面猿袁督军见自家亲戚被蚀海拿住,尖声怒啸:“妖孽尔敢,快快放开……”   不等话说完,蚀海的蛇信滑过摘桃侍郎的脸,摘桃侍郎长声惨呼,它的三颗眼珠都被蚀海的蛇信摘了、吃了。   眼珠在嘴巴里咬得啪啪脆响,蚀海透过护篆对着袁督军一笑,挥挥手将摘桃侍郎扔进早已煮沸的大鼎中,汤汁四溅、三目紫猿的惨叫声迅速微弱,很快消失。   银蟾身死时候满天妖法散尽,智慧天重归平静,几位大圣纷纷落地,围拢巨鼎旁……管他天外轰击猛烈,大圣们不能耽误吃肉!   白面猿袁督军气急败坏,怒叱身边蝎子大将上九渎:“上九渎,天圣使者在你面前被妖邪所害,你却连个小小禁制都轰不开?!”   有功劳督军占去大半,出了事罪责将领全担,上九渎心中暗骂,可督军深得圣眷,上九渎不敢还嘴,只有连声传令,催促手下快快打破护篆。   满天咚咚巨响,比着雷霆更沉闷却也更暴躁,蚀海等人根本不为所动,只盯着鼎中的肉,等它熟。   过片刻,黑风煞抬头看了看又次龟裂的天空,低头再瞧瞧鼎中的肉色,叹口气:“等不到全熟了。”他曾经在白马镇苏记熟食铺子帮厨,对炖肉的火候颇有心得。   裘婆婆忽然一笑:“黑儿,这你就不懂了,老话说的好:七成熟时十成香。”   七成熟有了,蚀海大圣哈哈一笑,破鼎取肉、分而食之!   除了浪浪仙子,其余大圣都是吃肉事情的大能为者,片刻功夫一头高大紫猿就被吃得只剩皮骨,裘平安正用金色的圣旨擦嘴。   就在裘平安擦完嘴巴的时候,天幕传出碎裂乱响,护界法篆被妖兵彻底攻破。   主将上九渎与白面猿督军异口同声:“杀!”   大令如天,妖军动法!   而、智慧天内,蚀海端坐、诸仙肃立……   风乍起,天光骤然增强、刺目,十万山妖军动法,三十三枚巨石划过宇宙、催卷轰涌气浪,自天外向着智慧天呼啸轰来。   当年,墨巨灵曾以一枚陨星轰袭中土;今日十万山妖家法术与其何其相似,三十三枚天外流星被法术牵引而来,灭杀智慧天!   不过三十三枚流星数量虽多,规模却远逊当年轰去中土那“第二颗太阳”,且三三流星只是大一些的普通陨石,内中并无秘法炼化。这种威力的袭杀,摧毁智慧天足矣,想要杀灭内中大圣却难。   上九渎也没想着就凭这些石头打胜此战,三十三枚流星轰袭,在道理上与冲阵之前先调运巨炮轰打敌阵一样,各路妖兵已经列阵整齐,只等流星泄地后就势突袭,无论大圣是逃还是挡,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浩荡气浪化作熊熊烈焰,三十三枚流星入境,过苍穹、向着地面砸来。就在此刻蚀海大圣突然扬手,双手结印翻转如风,口中则是一声叱咤:“偃月!”   洪蛇拜月、洪妖祭月、洪圣炼月。洪蛇一脉本就与月亮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   智慧天灵州没有太阳,天黑天亮都是法术变化,但智慧天有月亮,三枚月亮围绕灵州旋转不休。   智慧天不是什么大地方,方圆寥寥千余里,远远比不得中土世界,它的月亮就更小了,最大的那枚十余里,最小的不过百多丈,根本不起眼,没谁会留意到他们。可就是这三轮最最不起眼的月亮,在蚀海大圣的呼吼中陡然绽放起炽烈白芒。   光芒冷,月皮碎。   三枚月亮的表皮崩碎去,当土层与岩皮落尽,那三盏月亮……赫然三盏冷冽弯刀!蚀海炼月,炼月成刀,刀名偃月!蚀海大圣第二次飞升仙天后、于斗战修行上的最大成就,洪蛇偃月刀。   月亮炼成刀。   三刀呼啸,逆袭敌阵!   智慧天的妖孽,对上流星泄地后的一个反应,不是挡不是躲,而是直接逆袭夺命,围绕着灵州的月,藏在月中的刀!   蚀海当初选中这块灵州做道坛,看中的不是灵州如何,是三枚月亮成色十足。   妖军打去智慧天三十三枚流星,智慧天首圣还他们三枚“月亮”。   就在大圣突袭一瞬,浪浪大圣忽然哇的一声大哭,娇柔少女七窍中皆有血线淌下,她的哭号嘶哑凄厉:“惨于我死,惨于我碎,惨于我亡时乱刀分尸……碎!尸!万!段!啊!”   凄厉号哭之际,整座智慧天突然爆起滚滚煞气,下一刻大地开裂高山崩塌,再转眼整整一座妖仙坛、灵异州就此崩碎。   还不等流星真正砸到,千里灵州就自行崩碎,这一座灵州炸裂,又何尝不是炸出了千万块碎星陨石。这场爆炸的力量如此凶猛,炸出的碎石莫不蕴含巨力,飞沙走石弥漫千里,尖锐呼啸向着十万山大阵冲去。   灵州自己崩碎了,来袭的三三流星没了目标没了碰撞,自然没有了爆发的机会,轰轰烈烈穿透尘埃,坠去了仙天深处,可智慧天崩起的星石却是铺天盖地的,直催敌阵。   当智慧天彻底崩碎,一只巨大尸身就此显现,三百里尸,无头、无臂、无左腿,无右脚,只有一个躯干连着一条残腿,尸身千疮百孔……茅茅自封了个大圣名号、成天呆在智慧天不单单是为了欺负小相柳,她有正经事的:这座有三枚月亮的灵州深处,埋藏了一具天古神尸,其族类不可辩、其身份无可知,但它的尸性煞根罕见精彩。   此处并非养尸地,正相反的,此处是镇尸地,当是太上古仙狙杀巨獠后,怕此獠再诈尸作祟,但尸身难摧毁就将其一段残尸封印在此。茅茅欢欢喜喜开始炼尸,千年。   古尸出,灵州崩,茅茅飞身欲坐上巨尸肩头,不料巨尸腹中传出一声闷吼,声如狂牛怒咤,意思再也明白不过,不许茅茅靠近。千年炼化时间太短,勉强勾起它的尸性让它“活过来”,想要让它认主还差得远。   凶尸可怕,茅茅也不敢造次,急忙以丧家咒传告古尸:我为点活你花费心血无数,不存功劳也有苦劳,但求你能助我一阵,以后各走各路。   残缺古尸稍作犹豫身势一转,化身一团六百里九毒冥骨火,冲向天外妖军!帮忙打仗是不可能的,但巨尸要离开、去往哪个方向都无所谓的,它还茅茅点活它的人情,冲阵后直接离开……   巨尸遁火时候,清亮龙吟划破天际,裘平安化作银龙、驾金风,冲袭敌阵,银龙左一条巨翅黑鳅、银龙右一头凶悍天鹰,银龙周围还有七百二十九人——七百二十九个面色冷峻眉目森严的年轻人,小相柳。   一化九、九化八一,八十一个小相柳再个个化九,三九之变,这是小相柳飞仙后修成的最强本领,七百二十九个小相柳,除了本尊修为不会丝毫减少,其余分身每一头都有本尊一成神力。   七八二十九人齐摇身,尽化九头凶蛇,杀入敌阵!   妖威熏天,来自智慧天的每一人。人人逆袭,只有逆袭,迎上实力远胜于己的十万山妖军。   突然间的暴发,打得妖军措手不及,一时间尸如雨落阵仗微乱,白面猿袁督军满面怒容:“上九渎,你怎么带的兵,这是、这是要兵败么!”   上九渎心中大骂,面上却不敢显露丝毫怒容:“督军容禀,敌人奇袭出乎意料,以至我军势头受挫,但说到底他们只才区区几人,翻不了天的,督军且请放心。”   袁督军寒着一张惨白的脸:“能胜?”   “必胜,稍有棘手的也不过蚀海小儿的三枚月刀,但就算他周身是铁,又打得了几枚钉!”言罢上九渎号令频传,妖军阵法开阖不休,于最初混乱后很快镇定下来,重又变得进退有度秩序井然。   十万天绝非乌合之众,麾下妖军训练有素久经战阵,再就是……即便这军中的最低级的小卒子,也曾是一方世界的飞升妖仙!   蚀海叫阵:“主将何在,可敢与你家蚀海大圣阵前一战!”   “区区小妖,斩你如杀鸡,又何须我家将军亲自出手!”妖军齐齐断喝回答。上九渎才不应战,那三轮洪蛇偃月刀他可应付不了。   蚀海也没想着对方应战,他还有一刀隐而未发,但妖军的列阵颇为古怪,主将藏身军中难辨其踪。蚀海盼着对方一应声就能辨明对方所在,偷袭一记直接宰了敌人主将,可人家也是聪明妖怪,全军作答不露将位,不给他偷袭的机会。   又再相斗一阵,妖军重整阵势三妖合法九妖结阵,三十小阵再结大阵,便如一架精密机器般开动起来,一道道妖法此起彼伏,渐渐显出威力,智慧天诸圣陷入苦斗,“小相柳”陨落纷纷,被接连斩杀,每死一个必会引来茅茅一声尖叫,喊得她自己都烦了。   上九渎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如他所说,唯一棘手的只是蚀海,但也就是磨时间罢了。   眼见局面在握,白面猿袁督军目中显出些轻松,但仍板着脸,冷声道:“这一战,折损了不少好儿郎啊!”   上九渎何尝不明白督军大人的意思,立刻应道:“是末将糊涂,领兵无方以至伤亡,全赖袁督军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力挽狂澜降服妖邪。”   上九渎识趣,大功劳送过来了,自是不能真给他治罪,袁督军语气放缓放柔:“也不是这么说,将军骁勇善战是绝不会错的,只是敌人凶悍少见,这多少年不出世的凶物被咱们碰上了,将军只以小小损伤就击杀了智慧天群妖,功劳一定是有的……”边说,袁督军的脸上露出笑容。   然后他就一直这么笑了下去,如果脑袋不腐烂的话,这个微笑神情会直到宇宙毁灭……不知何处飞来一道剑光,于妖军阵中斩落白面猿首级!   旋即出剑之人显身,青衣袍的疤面男子,身裹十九道烈利剑芒杀入妖军!   “叶非?你咋来了?”银龙口吐人言是浓浓的东北腔。   叶非是离山弟子,蚀海、相柳、浪浪、裘平安黑风煞的死活他都不在乎,但裘婆婆是离山大妖,她有难他不能不管。   还不等叶非回答,远天里忽又传来一声叱喝:“智慧天的妖邪,可还记得小光明顶?!今日便是报仇时,尔等纳命吧!”   随着吼喝,一轮骄阳陡然绽放,骄阳之下苏景显身。   苏景只觉头皮发炸、周身上下四万八千只毛孔都在猛烈开阖:两年零十个月啊,赶上了,总算没来晚!   自从烈小二接到又一栈的灵讯,苏景立刻掉转方向,连小光明顶都扔下了,以乌羽双翅疾驰宇宙间,赶赴智慧天,阎罗王保佑,总算没来晚!   宇宙啊,太他娘的大了!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骄阳崩阵,杀身成牢   十万山招安智慧天不是什么绝顶机密,招揽手下、顺生逆亡,这种事情在仙天宇宙中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没什么新鲜的。可苏景消息闭塞,正在西北方向上游荡着,根本不晓得智慧天要出事。   所幸,他的消息闭塞,又一栈的触角却发达,于两年零十个月前就将十万山要对付智慧天的消息传于烈小二,跟着烈转告苏景。   外面只道小光明顶与智慧天有深仇大恨,可十六老爷在又一栈中露过面,小阴褫的身份一查便知,智慧天开坛几位元老之一,如此一来,又一栈大概也就猜出了智慧天与小光明顶的真正关系。   猜的,不作准,不过有关智慧天油炸了十万山的招安使者、准备拼死相抗的消息告诉给苏景总不会错的。   果然苏景一听就变了脸色。   再之后就是两年零十个月的急急奔驰,苏景感觉自己飞得翅膀都瘦了三圈,总算赶到了,目光一扫眼见同伴个个安好,心中立刻安定下来。   一轮艳阳高照。   浩浩骄阳之前,苏景独立。   苏景早就知道把太阳带在身边最大的好处是:自己时时刻刻都能光辉万丈。   十万山妖军主将面如土色……与苏景无关,只因身边白面猿袁督军被妖邪斩了!   叶非早就来了。   他不找媳妇,但也和苏景一样游荡宇宙中,在扫灭一座惹到他的小小妖坛时候听说了十万山即将出兵十万山的消息,当即动身赶赴智慧天,七个月前就到了地方。他可没兴趣去和蚀海等人打交道,更懒得劝说裘婆婆离开,既然妖怪们决定要打,他等着一起打就好了,掐诀隐身封气锁意,立身一旁等着。   一等大半年。   蚀海等人身陷苦战找不到敌人主将,叶非则是旁观者清,早早发现了妖军核心所在,悄然蓄势爆起一击,一剑夺命枭首袁督军。   叶非大概能看出,行军调度上,以主将上九渎为主。主将身边白面猿督军只是地位崇高,于战事并无太大影响。但妖精主将修为匪浅,一剑偷袭未必杀得了他,那个督军就不同了,根基浅薄心浮气躁又自以为是,一剑必夺其命。所以叶非选了白面猿。   督军惨死,将军上九渎心中惊骇欲绝!督军死了,自己回去后的下场不用想也知道了!如今再顾不得功劳不功劳了,唯一活命之道仅在:杀灭所有仇敌,回十万山诚恳请罪。   这桩差事办得妥当、再求天圣慈悲,看在自己往日为十万山四处征战的功劳上,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至于官职之类,那就不用想了,必会被贬为罪奴、估计还会被黥面严刑……这已经是最好下场了。   要知道,上九渎为了能拿到这次带兵出征的机会,还花了大价钱来疏通上级啊。本道是件手到擒来、轻易建功的好差事,哪承想竟变成了一场生死大祸!   人逢剧变,可预见自己下场极惨时候心中都会戾气冲腾,上九渎也不例外,惊怒之下传令变阵,化水磨工夫但损失最小的消耗战法为强攻猛打、拼却大把儿郎性命只求速战速决的冲阵,就在这个时候苏景赶到。   玲珑坛在山万山眼中只是个小东西,不过招亲总是件趣事,十万山中还是有些妖精会去关注下,是以玲珑坛发生的事情他们大抵也有些了解,上九渎知道小光明顶与智慧天势不两立。   见苏景到场,上九渎稍觉开心,毕竟是敌人的敌人,在对付智慧天上大家立场相同。妖军中不少士卒校尉也都晓得苏景和智慧天之间的关系,大都精神一振。   只是上九渎开心之余又略略觉得有一点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这件事情似乎还挺重要。   苏景才不管上九渎的心情,四下环顾不知再找些什么,同时问洞天内的烈小二:“人呢,怎么还没到?”   烈小二也面露纳闷:“不应该啊,他比咱们近得多,当是早到了……莫不是反悔了?”   烈小二是能帮忙雇佣“打手”的,这次苏景要对付十万山的兵马,心里实在没把握,路途之上就请烈小二帮忙联络,看看又谁愿意来帮这个忙,酬劳什么的都好说。   又一栈果然凶猛,除了阎罗神君和墨巨灵之外没有他们不做的买卖,雇凶去对付十万山的生意他们都敢接,烈小二代为联络,为苏景约好了帮手。   生意有规矩,雇凶打架不是皮肉交易,对方是什么人客栈不会告诉苏景,反之亦然。   苏景到了,对方却未现身。   不来就不来吧,苏景不等,目中凶光闪烁,面色张狂得意,纵声笑道:“蚀海邪魔,当日你与本座为敌时候,可曾想过今日!”话音落骄阳起,轰动一击!   挥手起金轮,一念动骄阳,这是三足神鸦才有的本事。而、即便在这仙界之中,对普通仙家来说金乌也是传说中的存在,真正能得见神物者又能有几人。何况苏景为人族仙。   妖军乍见苏景杀法无不惊讶,但下一瞬,惊讶就变成了惊吓、惊骇,那一轮骄阳竟是向着自家阵中打来的!   打错人了吧?   就在那轮炽烈无边的太阳堪堪打入妖军阵中时候,安远将军上九渎猛做恍悟:为何不踏实,究竟忽略了什么……忽略了那个疤面叶非啊。   玲珑坛招亲,叶非帮苏景杀人,他们是一伙的;智慧天大战,叶非帮蚀海杀人,他们是一伙的。   叶非和这边一伙、称兄道弟,叶非和那边一伙、生死驰援,这边和那边会是仇敌、势不两立不共戴天?骗鬼!   不止骗鬼,还骗妖骗人骗和尚,只要是能骗的全都被骗了。不是上九渎反应慢,因为督军惨死让他心神混乱,这才一时不查……   将军想通真相一瞬,骄阳落入妖军阵中一瞬。   骄阳崩阵!   先前妖军打向智慧天三十三颗流星,蚀海还了他们三枚月亮;此刻苏景再还他们一轮骄阳!   奇袭突兀,杀劫猛烈,骄阳到处妖精焚毁,修为浅薄些的连叫喊的机会都没有就化作飞烟,修为深厚者也不过是在死前能做几声惨嚎而已。一击之下妖军伤亡无数!   可惜,太阳凶猛但并不算大,苏景一击只是将妖军大阵烧出一个窟窿而已,想要彻底扫灭敌军还差得远。上九渎双目通红,眼见骄阳又复升起准备轰出第二击,上九渎不存丝毫犹豫,翻手亮出一块玉璧,怒吼:“困此毒阳,斩灭妖邪!”   见此玉璧,始终追随将军身边的六百精锐亲兵同时面露决绝,个个嘶声吼叫:“困此毒阳,斩灭妖邪!”   吼声里,上九渎手中玉璧崩碎,旋即刺耳啸叫穿漏耳鼓,将军身边六百精锐亲兵竟全部崩碎!   六百妖仙,身血汇聚,化作滔滔赤川;六百妖仙,精魂融合,结成千里魂烟。   妖血赤川如索,倒卷金轮;千里魂烟如牢,喷薄而起死死包裹、围困骄阳。   一方小小玉璧,六百将军亲卫以其命其血其魂铸就杀神天牢重法一道,困骄阳。   六百妖仙……杀身成牢。   这就是十万山的凶狠之处了,当战事不顺时候,只要将军一令,军中精锐毅然赴死!死算得什么?十万山能在这仙天宇宙的巅顶位置占下一席,靠得绝非运气。   骄阳受困,苏景低低一声怒叱,旋即身形晃了几晃,就此消失不见……外间显身的苏景是为一影,真正的苏景人在骄阳中,以金乌之修合身骄阳,动击威力远胜指挥骄阳自己去打。   而且苏景非得合身骄阳不可:   敌我纠缠,乱战一片,直接催动太阳去砸会误伤同伴,合身金轮即能控制骄阳的每一光每一热,可保同伴万无一失。   此刻骄阳被锁于“天牢”,骄阳内的苏景也失了与外间的联系,影幻之法再难维系。   骄阳被困,苏景被困,立刻行法突围……   外间人马看不见苏景如何想法,但他们能看到:流转血川、滚荡魂云内,隐约显现出一头巨猿的身形,那影子有些模糊,却全不影响众人体会它的狂暴!它在发狂猛攻、它要打碎那座困住骄阳困住自己的牢!   上九渎手中令旗再次摆动,着妖军重整阵势。苏景骄阳受困,暂时不必理会,当做急攻猛打迅速剿灭蚀海等一众妖孽,到时再转回头集中全力对付苏景,这一战必能取胜……   军令频频,号角回荡,本已乱了阵脚的妖军又重整旗鼓,只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重归整齐,这就是十万山兵马的素质了。大军合阵,杀声冲天,一道道妖法自后阵中暴发,划过星天直袭智慧天诸圣、前阵妖仙则并身宝物,化千百豪光,彼此策应奔袭强敌,另还有百余道妖军小阵急旋穿插,自两侧包围过来,小阵不恋战发动一击便走,可它们层出不穷此起彼伏,诸圣稍不留意便是惨死下场。   自叶非枭首、苏景轰袭过后,短短一会工夫战局就再次危殆,就在这个时候正各自苦战的智慧天诸多大圣耳中都响起了蚀海的声音:“护法。”   护什么法?   护蚀海的法,给蚀海护法。   密语同伴,蚀海大圣身形急退,撤出敌阵三十里外,立定双足后忽然开声爆吼……那是怎样的惨烈之吼……我愿托心向明月!   蚀海之吼:我愿托心向明月。 第一千零九十章 最后大圣,月升日落   我本托心向明月,谁知明月满沟渠。这是一句中土笑言,自嘲、无奈之意满满。   可远在第五圆上古时、剥皮洪蛇族中,这句话没有下半句的。不止没有下半句,上半句里也有一字差别,并非“我本托心向明月”,而是“我愿托心向明月”。   不是“本”,是“愿”,便如蚀海此刻怒吼,我愿将心托明月!   就在怒吼声中,半人半蛇的小子头颅高昂、胸膛力挺、双臂大张仿若抱天,他是如此用力以至身躯如弓、倒背弓。   战场中人,个个妖仙,谁能看不出蚀海此刻要行转重术,根本无需主将调度前锋妖军立刻合力一处,运杀法投厉宝甚至遁身强冲,重兵杀势尽数转向蚀海,必斩此蛇、在他成术之前。   有人要杀蚀海,自也有人去护卫蚀海,一声龙吟响彻长空,正在敌阵中奋力冲杀的裘平安突然“膨胀开来”,本就身形庞大的巨龙再告猛涨,因他周身龙鳞尽数乍起。   鳞片平铺时,便如甲胄护身,等闲妖仙法术难撼其分毫,可他的龙鳞片片乍起后,鳞下体肤就会暴露大半,当知裘平安正在敌群中厮杀,时时刻刻都有凶法攻袭其身,此刻乍鳞银龙立遭重创。   裘平安在找死,随着他鳞片的纵起一蓬蓬血雾暴散。   裘平安在护法,为了蚀海护法,当他鳞片耸立,平时封印于鳞下的层层灵气立刻冲腾,眨眼间灵气结水雾、再眨眼龙灵破雾而出,七条天龙,七条古时真龙之灵。   西海碑林,龙族重地,林中每一碑每一刻即为真龙亲手留书,刻碑文时自有这龙灵气封印碑文内,留待泽惠后人。龙子龙孙来碑林修炼,可得前辈留下的真龙灵气!至于能洗炼多少、炼化多少,就看后辈的悟性与造化了。   裘平安修得七重灵龙真气在身,灵气化形,七龙封天!不管裘平安,七条龙封下的是蚀海大圣身前的天!   裘平安找死,裘平安护法。   妖军攻势如惊涛骇浪,重重法术光芒汇做咆哮怒潮,向前奔袭而去;七条灵气巨龙翻飞盘旋结域封天,化巨大壁垒横亘潮头……撞!   轰轰巨响震颤星斗,妖军法术前浪崩碎后浪又至,怒潮一般层层叠叠绵延不绝,更要紧的、这是整整一支妖仙军伍的合力之杀!灵龙咆哮,法域震颤,龙灵虽强,却还扛不住敌人的凶狠攻势。   “啊……啊……啊……”声声嘶吼自蚀海口中冲起,一层层古怪且森冷的光芒自他身中暴射开去,瞬瞬,人如裹银装,但他的凶法尚未成形,还须得短暂蓄势,可七龙封天即将破碎。   突然间,剑芒夺目,叶非化身三尺青锋……以身入剑人化青锋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当手中剑不足以斩杀仇寇时候,他就会把自己变作剑!三尺长剑,却是万丈剑芒喷薄!   还有自敌阵之中各方各处同时乍起的一声闷嗥,包括本尊在内所有正苦斗的九头巨蛇齐声喝:“断!”   相柳自残,分身自毁,唤起的通天之法,断妖身啊。数百相柳瞬息消失,只剩一个赤身裸体面目冷峻的青年,一道狰狞伤痕自他左肩而起斜跨身躯没于右跨,鲜血自伤口中汹涌喷溅。   自罚身躯,唤来的:那一刻自地狱中席卷而出的寒冷,足以冻住妖仙身魄、足以冻住仙神真魂的冷,奇寒!   妖军大阵分作三段,中规中矩的前锋、中军、后队。小相柳一法祭出,整整一支前锋军马,冲在最前面的、上九渎麾下三成妖精,尽数定身原地再难稍动!   他们动不了,但神志清晰五感明白,所以他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一柄吞吐万丈冷芒的剑,冲过来、杀过来!寒芒闪烁、碎尸满天!   一声尖叫,惊慌失措!浪浪仙子脸色煞白,身遁玄光扑向已经坠落的小相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一道真识相探,还好只是重伤,性命无碍的,茅茅用手去按小相柳的伤口,想要堵住那些不断外溢的鲜血,可又哪里堵着住。   小相柳的血是冷的,冰了茅茅的手。   茅茅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慌了。   小尸仙得道时间虽长、经历事情虽多,本性却不喜争斗,她不是没打过仗,但很少打这种个个不要自己性命动辄崩身断魂的狠辣战事,她只是个女孩子……   小相柳本领惊人,断妖身换来一道奇术冻住了大群妖兵,可他不是神佛,至少现在还不是,冻得住片刻、只能冻住片刻、暂缓一下敌人的攻势。五息过,奇寒之术破去,妖军前锋重获自由。   叶非化剑,逆袭敌阵,无人能挡住神剑锋芒,但叶非斗战只攻不守,他的剑便如他的心性,只有向前向前再向前,凭他一剑能能穿透敌阵,却无法阻挡敌阵。   妖兵有军令在身,由得叶非自阵中杀过、由得身侧同伴哀号惨死,他们只向前猛攻……破那七龙封天、斩那运法洪蛇!   爆裂声音很快响起,七龙封天的法域崩碎了,妖军凶法仍如怒潮,前进不辍直取蚀海。   敌阵中的叶非心底煞气冲腾,他拦不住这大潮,能做的就是正在做的:割裂敌阵、直取敌酋,杀那个带兵的主将!   叶非尚远,上九渎就已一飞冲天,与他同时飞起的,还有妖军阵中各处,一共十四头大妖。皆为妖将,皆为精锐!主将为心、偏将列位,齐齐摧咒再结一阵,十万山、将军大阵。   绝非寻常杀法、阵法,“将军阵”为十万山天圣参星而创,军中众将合力施展,千重劫中再藏千重变,众将合力捕杀叶非。   叶非又岂是那么容易斩杀的,陷入将军阵后,长剑一声怒鸣,裂一化三,三三化九,九散八一……瞬息剑成千,千剑相衔又成“一”。攻阵!   裘平安相柳重伤,封天寒疆两重秘法被破,苏景合身骄阳奋力破狱、叶非陷入将军阵全力拼杀,裘婆婆与黑风煞受创还在裘平安之前,现已无力再斗,蚀海身前再无遮拦……小尸仙把重伤的相柳塞进了怀里。   就和别的仙家把手下装进袖子一样、至少法术道理是一样的,茅茅把小相柳小心翼翼地装进了怀中,旋即她身周玄光一闪,于此消失同时,显身蚀海身前三十丈处。   蚀海又有了遮拦,一个身体单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把遮眼睛的黑布条扎起一个漂亮蝴蝶结小姑娘。   来自妖军的凶法轰涌激荡,这怒潮奇快,向着浪浪仙子扑来。   小尸仙站于原地不动,静得仿佛一棵睡着了的树……突然,她身周的空气微一模糊,须臾、空气终归安宁,景色再告清晰,小尸仙身畔多出无边坟茔!   寂静坟场,茅茅独立,她有自知之明,就凭自己的升坟之术,想要挡住正奔袭到来的妖法怒潮绝不可能,可所有人都不行了,她是蚀海大圣身前最后的屏障了。   但是浪浪大圣未曾想到的,左耳边“忽啊”一声怪叫响亮,右耳中“哇”地喧闹惊天!   妖风卷荡烈烈,十六化身恶龙,乌鸦卫身挟阳火,显身、扬威、冲袭!他们不挡不护,他们冲阵,卷起无尽凶焰与熊熊火云,迎着十万山妖军的法术怒潮——冲!   一只凶猛的公鸡冲向强壮的豹子,会是怎样的情形。   “断去!”猛一阵吼喝清冽,九十八个声音重合一处,九十八只火鸦妖仙的也断妖身!   非如此,难当“怒潮”分毫,可他们非挡不可,再挡片刻就行,只需片刻。   从来听他们的喧哗、他们的吵闹只有难听、闷心,可谁能想到乌鸦们在自损身躯换取凌厉重法时候,竟会口吐清冽之音,他们的声音如此清澈悦耳,闻之让人只觉神清气爽、心生惬意!   轰轰爆鸣,巨力相撞。   “怒潮”受阻,来自智慧天、十万山的妖法疯狂纠缠……一息、两息、三息、四息。   第四息,一声金乌长啼与一声魔猿嘶吼交织一起冲天响亮,强光再次横扫一切,苏景在前、一道模糊的巨猿身影在后、一轮骄阳最后,接连显现、又接连向着十万山妖军轰杀去。   终破天牢,苏景早已暴跳如雷,杀!   也是第四息,银光包裹的蚀海大圣胸口裂开了,那是一个闪亮耀目却空无一物的窟窿。   窟窿在他心口,内中却无心。   无心之蛇,他的心已经托向明月!四字凄厉,再从蚀海口中爆起:“明月……何在!”   望月、拜月、炼月,蚀海第二次飞仙天外,炼化三月成刀。   修行、成圣、身死、转生,登上巅峰打落深渊又重回天顶,大圣的一场生死轮回何异月亮的一场阴晴圆缺,而道无极法无边,以前蚀海以为洪家弟子炼月已是极限,待他死过一次再回来,才晓得炼月之上还有悟月,悟月之后更有化月!   我愿托心向明月,我以我心化明月,这不是他第二次飞升后修炼的成就,是他从王到寇从寇到鬼、从鬼成奴又从奴归圣重封王座,这个漫长过程中领悟。   以心化月,明月何在?   寒芒迸放!   月不在天,月在脚下:就在妖军大阵之下,在十万山派来攻袭智慧天的每一个妖兵妖兵身下、脚下,那一轮明月显现真形、绽放光芒、扶摇冲天……方圆万里之月、巨月。   洪蛇之心所化真月,毒月。   蚀海哈哈大笑,老子可是南荒蚀海,中土人间最后一个老牌大圣。   月自下而上,疯长、急升。   烈日自天上砸下,百里骄阳货真价实;皓月自地冲起,万里规模圣心所化。   今天一仗打得就是这场:月升日落。   巨响升强光炸,可即便日月光芒如何强烈,也无法湮灭这片星天中爆起的猩红血色……此界人人坐拥大力,人人永享长生,人人都是仙。可此界之中,仙神性命又与蝼蚁何异。   凡人蝼蚁,神仙又何尝不是。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日月成劫   艳阳自上而下,毒月由下向上,一日一月,交汇于十万山妖军阵中。   重法成劫、日月成劫!   无论单独一日或者单独明月,都会让妖军伤亡惨重、但并不会彻底击溃十万山列出的阵仗。可当日月并和,那便是一场真正的“天命”!妖军没了退身缓冲的余地,只有拼出全力施法顽抗。   无论太阳、月亮来得都如此突兀、如此迅猛、如此疯狂残暴!   日月合击,当浩瀚巨力掀荡开来,妖军大阵便如土鸡瓦狗……崩!   而日、月冲撞到一起,彼此间却并无伤害。蚀海控月,万里明月忽然破开一只大洞;苏景驭日,骄阳烈焰于杀伤敌军后忽然收敛了所有红光与赤日,就变成了一个看上去金红漂亮的“球”,温暖和善地“漏入”大洞、穿过了那一枚巨大的月亮。   下一刻,毒月愈合,又复完整,它已扶摇九天高高在上;红日则再次燃烧开来、绽放炽烈火焰,沉于天底蓄势待发。   一轮剿杀之后,刹那寂静。   妖军大阵崩散,这一片星天之内,散碎尸身飘荡,处处鲜血弥漫……突然厉啸声穿透八方,明月呼啸、骄阳冲天,蚀海与苏景的攻势再起!   同个时候还有一道道吼喝如雷——妖军大将上九渎飞身在天,手中令旗来回摆动,口中军令连串颁布。   在第一次日月合击时候,上九渎就散去了“将军阵”,他们的阵在军中,军在日月笼罩之下,若再继续结阵剿杀叶非,诸位妖将都会被日月轰杀,上九渎立刻散阵、退避。   但也只有他自己逃了出来,与他合阵的十余妖将要么被日月剿杀,要么遭叶非反噬,个个惨死无一活命。   上九渎顾不得哀悼同僚或伤心儿郎,自家兵马大阵被摧毁,伤亡不计其数,可还有大群幸存兵卒,幸存妖军溃却不散,当将军在传令,众妖或三五成群,或十人结圆,就近组合又化作百多小阵,再向蚀海、苏景等人攻来。   此刻胜负之势已然逆转,妖军从十足把握变作负隅顽抗,现在他们还有几分胜利希望?一分、两分?   哪怕只剩半成、一线希望,十万山出来的兵马也会争取到底、死战不退!   苏景又何尝不是戾气十足,骄阳被困时候他见不到外面的情形,可身内大圣玦接连震颤,令牌与妖奴灵犀相牵,妖奴接连重伤的消息不断显映心底,让他暴跳如雷!哪还有可再废话的余地,骄阳冲荡,风火剑与分身、元神并起,迎着敌人的小阵冲杀过去。苏景自己则提起法棍,直取妖将上九渎。   红日杀敌,明月亦然!蚀海彻底打出了凶性,今日战事只有一个结局能让他心安:杀灭全场!   风雷、法音、杀声、惨叫交织一团……不长时候,又再盏茶光景的血战,苏景已然逼近上九渎身前十里,妖军悍不畏死,见苏景直奔自家主将而来,奋不顾身冲来阻拦。可悍不畏死不是不会死,奋不顾身也留不住身,心中风火涌动欢喜已然化身疯魔,挡路者必死!棍影如山,苏景一路血花团团。   上九渎心里叹了口气:输定了。   根本连半分获胜可能都不存、绝不存翻盘希望了。在明白了这重关窍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玦。   场中幸存、犹自苦斗的妖兵尚有三两百人,见自家将军取出此玉,尽数开口疾呼:“将军不可……”   不等他们喊完,上九渎已经捏碎了玉玦——陡然安静!   还在坚持着必死之战的妖兵突兀消失不见,都走了,被送走了。唯独上九渎未走,化作巨蝎本相、摆出死战之态。   只要有一线希望,十万山出来的妖兵都会坚持下去。可若全无希望、必定败亡时候,将军就会把残兵送回老巢。   所有十万山的妖精,身中都中下“归旗神符”一道,只要神符发动,无论妖精人在何处都可直接返回十万山。   不过这道神符妖军自己发动不了,在主军大将出征前,天圣会将发动此符的玉玦赐下,只有将军能够发动。   当战事无救时,将军会让败兵逃回老巢去,为何会败、战况怎样败兵会做汇报,且不会被治罪。   妖兵居然还身带“逃命符”,这是苏景没想到的,微微皱了下眉头,望向上九渎:“你不逃么?”   巨蝎口吐人言,语气沉沉:“我为主将,我不能逃。”言罢毒尾一摆化身腥风扑向苏景。   苏景本想抓个活的,不承想短短相斗眼看就要生擒此妖时,毒蝎忽然身体抽搐起来,就此身亡……短暂相斗、晓得自己全无机会给苏景造成丁点伤害,上九渎自毁元神,竟然自裁了。   这可又让苏景有些意外了,自裁不算稀奇,落入苏景、蚀海等人手中会生不如死。但宁可自裁也不施展个“断妖身”,这就是让苏景想不通了。   “断妖身在中土域内不新鲜,几乎是个妖怪就会使;在仙天中却是少见的法门,外域飞升的妖仙几乎都没这本事。”蚀海大圣看出苏景的疑惑,开口解释道。说话时候,万里巨月消失不见,蚀海周身银光退散,胸中心脏重现、心口大洞也告愈合。   “你怎样?”苏景闪身来到蚀海身边。   大圣脸色苍白,目光有些涣散,但神采还是很好的,摇摇头。他没事,心化明月、重法领悟,这一番施展只是让他消耗剧烈,但并未受伤。   蚀海没受伤,其他妖精可就狼狈不堪了,裘婆婆肚皮上穿破了一个大窟窿,黑风煞胸膛塌陷,裘平安从银龙变成了血龙,小相柳乌鸦卫施展断妖身伤得奄奄一息。   就连叶非的头皮都被掀起一块,血流披面。   所幸、万幸,大家都还活着。   大圣玦开放,受伤同伴尽被收入其中,裘婆婆不曾拜奉令牌,就送入黑石洞天,茅茅要跟着小相柳一起进令牌,咬着牙要拜奉大圣玦,奈何她不是妖精,想拜大圣玦也不收……   收拾残局,安置众人,苏景接连投映九道心神入洞天,催动阳火为同伴疗伤,正忙碌的时候苏景突然面色一变。   阳三郎和烈小二已然显身,给苏景帮忙,见他面色不对阳三郎轻声问道:“怎了?”   “十六呢?”   之前只顾着照料重伤同伴,没留意这条小蛇,此刻才发现小东西不见了。   “它叫十六啊?”一个声音传来,语气含笑并无敌意。随话音响起,龙袍玉带、凡间皇帝打扮的中年人于三十里外悄然现身,左手摊开、离掌半寸高度十六正来回乱转,看样子是想冲出去,但凭小蛇如何努力却始终脱不开中年皇帝一掌之困!   “再不放它,你那只手就被别要了。”叶非的声音平平淡淡,一样听不出半点敌意,不过谁都能明白,随时都会有一道剑光爆起、砍手。   中年皇帝是好脾气,呵呵一笑左手摆动,无形桎梏消散,十六得脱自由,跳起来向着皇帝脸上咬去。   皇帝侧面,对着小蛇轻轻吹了口气,十六竟再难维持身法,一路跟头翻滚着摔回到苏景身边。苏景急忙伸手将小蛇接住。   大圣玦牵连主仆,小蛇入手苏景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经过:十六打仗从来都是勇猛的,但这一次,同伴几乎尽遭重创,他却完好无损,这让十六又难过又愤怒,当战事大局已定时候他趁着苏景未留意,自己跑了——去找十万山!   十六老爷多横啊,他要去十万山,寻那座妖精窝的晦气。   但还没跑多远就被隐身一旁的中年皇帝捉住了。   皇帝没恶意,正相反,他出手是救下了十六的性命,苏景没责怪十六,直接把他收入大圣玦,肃容、行礼:“多谢甲添先生。”   大家本就认识的,以前曾见过一面:三十几岁、微微有些发福的,正是小蛮阿菩所在山天大道太上老祖、不理自家道坛毁灭一心一意在九龙地凡间做皇帝的甲添。   甲添摆摆手,挺客气的:“顺手为之,不用谢,也不用加钱。”   后半句让苏景微微一愣:“正想问,前辈为何会在此间?”   “你不是雇人帮忙打架么?我就是。”甲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了:“现在架打完了,请付酬劳,承惠,下次再有事继续喊我。”   “太阳还能再打几下。”   “心无碍,随时再化月。”   “这人交给我。”   “忽啊!”   阳三郎、蚀海、茅茅、十六的声音同时响起在苏景识海。苏景没回答什么,直接将目光望向了烈小二。   说好来帮忙打架,从头到尾没出手不算,等苏景这边打完了他又来要钱。不过对方到底是拦下来十六,有这样一份人情在苏景不愿和他闹僵,那就直接中找烈小二好了。   人是又一栈请来的,烈小二经办此事,出了这种状况烈小二当然不能躲,抬头望向甲添:“甲先生是在和苏老爷开玩笑,还是在和又一栈开玩笑?”   甲添摇头,接着烈小二的话往下说,意思却换过了:“不是开玩笑,这一架不是开玩笑的,对方可是十万山……来帮忙打个架赚些外快是好事,但若得罪了十万山,连累我的九龙乾坤,那可就不划算了。”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礼仪之邦   苏景不开口,万事自有烈小二去交涉。   烈小二这个少年平日里没主意没脾气似的,但一沾到客栈生意就仿佛换了一个人:“对付谁先生早就知道,不愿接这桩买卖也没人敢勉强,你接下了生意却不做事,少不得就要给咱们又一栈一个交代,要不以后可再没人敢和小店做生意了,您这是断我们的财路;可您还不止没做事啊,没做事又来讨要酬劳……我觉得这事,您也不用再和我们交代什么,快回你的九龙天地去吧,用不多久又一栈会找您。”   十万山惹不起,又一栈又岂是随随便便又能糊弄的。   话说完,烈小二转头望向了苏景:“启禀苏老爷,这次事情错在小店,我当禀明东家,无论如何也会给您个满意答复,万幸,苏老爷的贤朋贵戚都还安在,否则小的真是没脸活着了……”   一旁的甲添咳嗽了两声,开口:“十万山不得了,又一栈要对贵客讲信誉,我谁都不敢惹偏又贪心想赚这份钱,这事不好办啊!所以这事的关键就是苏老板了,苏老板要是觉得满意,乐意给钱,那事情不就皆大欢喜了么。”说着,他望向苏景:“接手这桩买卖的时候我就有个盘算,说出来给您听听?”   给个说话机会总是没问题的,苏景点点头:“甲先生请说。”   “盘算很简单,我得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我最盼着的情形,是苏老板这边要不堪一击。那我肯定不会帮你去打,这一仗是你们和十万山打的,你们实在太差我再出手的话,岂不变成了九龙地与十万山之战,开玩笑了,九龙地只是凡间,十万山却是第一等的大仙坛啊!不过那样的话我会救人的,都救走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苏老板带出战场倒是有把握的。这一来和又一栈有交代,苏老板也会承我的情,我肯定能拿到报酬,最好不过的情形啊,可惜没发生。”   “第二种情形我不太喜欢,就是苏老板这边实力斐然。你们自己就能应付这一仗,我又何必出手,甲添生平烦两件事,一是雪中送炭,比‘雪中送炭’更烦的第一事就是锦上添花。等你们打完,我显身出来打个招呼,反正我没出手,就当看戏了,不能找你们要钱。你们轻松获胜自也会觉得雇佣帮手多此一举,当是不会再追究什么。你们不追究又一栈肯定也没话说,对了,说句题外话,”甲添又望向烈小二:“将来贵栈要是有什么趁病要命、落井下石的事情,不妨与我联络,不收报酬都无妨。”   跟着甲添重新望向苏景:“还有第三种情形就比较有趣了,大家势均力敌,打起来不相上下。差不多就刚刚那一战的情形。苏老板,刚才那一战打得惨烈,从十万山来的妖军死了个干干净净,你这边同伴也重伤不少,可……你的朋友手下,无一人死不是么?”   “乍听上去还当是甲先生暗中保护,才让我同伴全都活命。”苏景一哂、话锋转:“无人身亡是我朋友们的本事,与你何干?”   甲添点头、不否认:“没死是他们的本事,这一重是不会错的。但就算他们力所不能及时,也照样一个都不用死,我说的。”   苏景摇了摇头。   甲添却认真得很:“事儿呢,就是这样。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和十万山的妖怪正面冲突,可我一直从旁全神以待看护着你们这边,苏老板的朋友的确争气,没用到我出手相救,但我隐身一旁盯得仔仔细细,这是个苦功夫、比直接伸手打架还累,熬精神啊!所以不能不跟你们讨要报酬了。”   “当”,一声轻响,叶非弹剑。   剑韵悠扬,叶非起身,没耐心和甲添废话下去了。   甲添目中精光一闪,伸手入袖、取剑!   甲添的剑很怪,三尺青锋并无剑柄,两头都是剑尖。甲添双指捏住怪剑剑身。   剑在手,不过甲添没有动手的意思:“九龙世界,礼仪之邦。纵是生意往来、公平买卖,也会备上一份礼物……你们看,我礼物都预备好了,你们不付报酬不合适啊。”   说着,双指一松,两头尖尖的怪剑,仿佛羽毛似的向着苏景轻轻飘去。   苏景接下怪剑,随即面上微微惊讶显露,再抬头时话锋变了:“三成!”   “你……这是还价?”甲添面色古怪:“你飞升了、是神仙了怎么还讨价还价,这都提前说好的事,怎么还兴突然变卦的。还一刀砍下去那么多,让我怎么跟你谈!”   “全给我心里肯定不痛快,就三成。”苏景可认真。   甲添满脸不高兴,望向烈:“小二哥也听到了,他说三成。”   烈心里向着苏景,对甲添耸肩膀:“我们就是牵线的,具体价钱变化你们自己谈,再说这一仗从都到尾都是人家打的。”   甲添嘿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老板那边降了价钱,你们又一栈的抽头也得跟着降。”   雇佣打手和皮肉生意一样,客人不用付给客栈抽佣,只需跟打手商量好价钱,又一栈会找受雇的抽头。   烈小二想都不想,直接摇头:“没门。”甲添又去看苏景,苏景立刻道:“三成!”   “罢了!我这个人一辈子就吃亏在‘心软’两个字上。”甲添咬了咬牙,倒也没太多矫情就点头同意了,但他又说道:“那我就不能送礼了,剑还我。”   “那四成吧。”苏景好像挺喜欢那柄剑的,松了松价钱。   甲添微扬眉:“这种剑我还挺多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苏景就笑道:“再多不能涨价钱了,再说我要这一柄已经足够。”说着伸手入囊取宝。   旁边的叶非一文钱都不想给,皱眉、侧目,望向苏景。苏景明白师兄的想法,暂时没多做解释,只是把手中的怪剑递了过去。   叶非接剑在手,剑身雪亮、铸剑之材不可知,不存于中土的金属。古怪的是有一道道异常微弱的光芒,在剑身内不停流转,叶非运起仙家目力仔细辨认,很快看出:剑内一道道流光……一个个妖精正行法急遁荡起的光弧。   妖精甲胄分明,模样依稀,正是十万山兵败、妖将上九渎临死前捏碎玉玦送走的那两百多残兵。   上九渎催起了残存妖兵身内的“归旗符”,他们都逃走了,却被甲添再施法尽数收入这柄怪剑之内。而真正玄妙之处在于:妖兵根本不知自己已被“收了”,人在剑中仍以为还在宇宙间。神符催行急急不休,他们就从剑正飞到剑背,再从剑背飞回正面,一圈一圈的转下去,永远被困其中!   叶非再做仔细辨认,很快又发觉剑身内除了妖兵,还有几枚妖蝉儿在急行,皆为山万山妖军的传讯灵物。   甲添不曾直接参战,但他不是没出手,截灵讯收败兵,有关智慧天一战,十万山收不到丁点消息!   战局落定,除非时间倒流否则再无更改,截断消息看似无用,可是甲添的“无用之举”稳稳就藏下了一重真相:小光明顶和智慧天是朋友。   消息未能传递出去,智慧天和小光明顶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只冲这一重,苏景就心甘情愿付个“四成价钱”。   苏景从囊中取出十六颗小石头,那个普通的乾坤囊装了递给甲添。   小石头混不起眼,甲添接在手中却面露欣喜……来自二明哥麒麟库的一品山种岂同反响。且这宝贝正扣合了山天大道的修行真谛。可是很快甲添面上欣喜散去,不开心了:“如此精致山种……咳,你倒是早说啊!”   要知你的山种这般好,我早就出手了、赚你十成!   一边懊悔着,甲添挑挑拣拣,从囊中取出一半山中交给烈小二。又一栈的抽头,事先说好的全价佣金的两成,不算太高但也绝对不便宜了。   烈小二摇头不收:“我现在跟在苏老爷身边做事,酬劳事情不再沾手,宝物您先拿着,过不多久小店当另有伙计上门收佣。”   无论这桩生意过程怎样,不管最后价格怎么变化,苏景既然给了钱那就说明他认了,贵客认了,又一栈自也不会再追究下去,拿到抽头就算圆满了。   这时苏景又从囊中取出一枚紫玉匣,向着甲添递过去:“再请先生看一看匣中之物。”   此举莫名其妙,甲添也不多问,接过玉匣打开、跟着惊讶与心疼神情同时显现:“你养得?谁打的!”   匣衬火缎,内中摆放了三枚精致“石雕”,一位将军骑马偶,一为长弓九箭,一为石头小刀……玉匣封玄法,内中藏乾坤,打开盖子看到的三件石雕只能算是玩具,可若将其取出,石雕皆为浩瀚大山!   桃大将军、阳弓九间、解牛刀,苏景在莫耶所中四座龙脉灵山中的三尊。   飞升前在中土恶战墨巨灵时候,四座辛苦种下、养成的莫耶灵山被苏景施展,重创妖道元一,但四座灵山也受极大损伤,外表看不出什么,受损的是魂根灵心。   四座灵山是苏景一番心血所在,只是飞仙之后再没时间去做炼山的功课,苏景没精力去重新炼化、助四山复原。而甲添是山天老祖、种山养灵的大行家,若他愿意收下这只匣子,对灵山来说无疑是个大好归宿。   事情反过来,三座山在甲添眼中又何尝不是珍宝!   “能养好他们,助他们修成气候,你就拿走。”苏景道。   “皆为上品,养好他们全无问题,但有一重,他们以后会跟我,与你再无干系了。”   苏景只愿这几座已经生灵的大山能有个好将来,当然痛快点头。至于莫耶四座一品山中的最后一尊,那可是不听像,决不能拿来送人,苏景自己留下来等将来有时间亲自重炼。   欢欢喜喜收好紫玉匣,甲添对众人等人点点头,转身欲走但苏景又及时开口:“甲先生留步,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请教,墨巨灵为何要对付你?”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一丝狰狞,倒霉主公   “墨巨灵?”甲添停步,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绝非作伪,他是真得未将墨巨灵的事情放在心上,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想起了墨巨灵是些什么东西,摇头道:“不是我主动和他们为难,是他们上门找我麻烦,为何开战我哪里晓得,你得去问那些黑大个。”   问不出结果不稀奇,可甲添都快把墨巨灵忘记了未免太奇怪,且他真就对墨巨灵打上门全不在意似的。苏景又追问一句:“你不关心?”   墨巨灵与甲添以前没有过太多纠葛,但墨色绝非只是和九龙地打过一仗那么简单,苏景亲眼所见,整座山天大道的仙坛都被墨巨灵摧毁,内中仙家除了一个临时出游的小蛮阿菩外尽数丧生,这是何等仇恨!   甲添笑了起来:“九龙乾坤政事繁忙,东方水患西方大旱,南方生蛮作乱北方狼群为患,还有撑天神山老迈难负其重、地心熔岩躁动恐会伤及地核,我忙啊,小小几场仙魔争斗,我实在来得过问……”   蚀海没做过世界君主,但他也曾封疆一方自立为王,插口道:“凡间水患大旱之类,于你来说连举手之劳都算不得,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忙碌二字从何说起。”   “大圣此言差异,举手擎天于我只是等闲事,这是没错的,可我若动辄施展仙家大力,又何必留在凡间?做皇帝自有做皇帝的乐子,指挥着一群蚂蚁急匆匆上山下海,我乐在其中,可前提是我也得把自己当成只蚂蚁。”甲添边说、边笑,仿佛自己正做的事情很有趣的样子。   “墨巨灵绝非普通凶魔,据我所知赫学庭堂就毁在墨巨灵手上。”苏景不和他讨论帝王乐趣,直接去说重点。   果然,甲添闻言皱了皱眉头。   赫学庭堂是强大仙坛,墨巨灵能摧毁此坛,足见实力惊人,不是甲添以前以为的那种普通凶魔。   但很快甲添又次摇头,淡淡说了声“九龙世界不是赫学庭堂”,随后再不停留,身形一闪就要离开。苏景赶忙再问:“小蛮阿菩怎样了?”   “她很好,我请她留在宫中帮忙扮太后,现在她是我娘。有时间来九龙地坐一坐,我带你看看九龙锦绣。”笑声传来时候,甲添身形消失不见,返回他的凡间世界去了。   苏景、叶非对望一眼。   这是个十足怪人,别家修者无论族类,在凡间辛苦修行之为晋升仙天长生逍遥,可甲添人在仙天,却只在乎他的凡世,仿佛九龙世界中的一颗芹菜都比着天外仙魔都重要得多。   外间怎样、甚至自家道坛被摧毁都不在他眼中。   甲添走后,蚀海再次开口,甲添送的怪剑正在他手中把玩着:“这手法术漂亮得很,我做不来,你们成不?”   最后四个字,大圣纯粹客套,苏景和叶非都摇了摇头。拦截仙家灵讯、瞬逾神符,全神贯注下他们或能截断一两道,可要像甲添这样轻轻松松把妖军的所有消息、所有逃兵都收了、且妖兵本人不明状况以为自己仍在赶路,苏景、叶非远远做不来。   “还有,他应该早就来了。”蚀海又道:“无论你我还是十万山妖兵,可都没发现他藏身一旁。”   洪蛇大圣的笑容总是狰狞的:“这个人啊,有些意思。”   苏景将目光投向烈小二,后者明白他想问什么,摇摇头应道:“他是东家的路子,以前咱们客栈为客人找帮手打架,这位甲先生曾应征过几次,办得都挺妥当的。至于其他我了解不多。”   叶非一哂:“就他那套盘算,自然做什么差都妥妥当当。”   人分百类,世界大千,到了这无边浩瀚的仙天宇宙,更是什么样的奇葩都有,遇到个怪人也不值大惊小怪,要紧的是明白此人不是敌人,这就足够了。   智慧天灵州已毁,众多伙伴或在身边或在身内洞天,苏景也不再停留,就此重赴西北,先要寻回小光明顶再继续游荡、寻找不听。不出所料,叶非不跟苏景一起,师兄永远是那么别扭的,打架来帮忙没得说,结伴同行休想。   告别叶非,乌羽双翅展开,苏景疾飞而起。   飞了不久,身化流光的苏景缓而又缓、呼出了一口长气……自斗过十万山妖军后,就始终压在心底的一道浊气!   初到仙天,心怀敬畏,总觉得面前神仙还藏了后招、未出全力,吓得苏景也不敢直接亮出本领,可游荡过两百余年,有过几次斗战之后,本来悬着的那颗心渐渐就放松了,这宇宙中的仙家也就那么回事。   偶尔苏景都会有种错觉:这里和中土幽冥没太多区别,虽不似幽冥那般成天乱打一锅粥,却也山头林立处处王旗,座座仙坛看起来都高高在上,可真要比一比拳头……不过如此。   即便高高在上的西天极乐,苏景捣毁了他们的一方净土须弥天,也没见大小佛爷们把苏景怎样了。   直到今天,打过智慧天这一仗,苏景才真正警惕起来。兵出十万山,听起来看起来都是好大的威风,但若仔细想一想,来打蚀海的妖军里既无天圣坐镇,也不见十万山中真正成名的凶妖大仙随军。   领军将领上九渎籍籍无名之辈。   只是十万山中一支普通妖兵吧。再看自家同伴的情形,几乎个个重伤!若非蚀海化月、若非苏景及时突破“天牢”,今天中土一伙又有几人能从战场上平安归来。   终于遇到正规军了?苏景的念头轻松,心情却哪有丁点轻松。甚至可以说,直到今日仙天宇宙才对自己稍稍显露了一丝狰狞。只一丝,绝不多,杀得苏景人仰马翻。   佛门那头不用多想了,怕是在西天诸位大士眼中,新晋小仙苏景已经成了邪魔,只是西天真正的力量不会因为这一只小小蝼蚁而动;   刚刚飞掠时候,蚀海把古时天真等大圣征战仙天的事情大概告知苏景,苏景这才得知,原来十万山与中土妖精早有宿怨,再算上今日覆灭一支兵马,旧愁新恨放到了一处,又一个庞然大物成了敌人。   再加上神秘莫测的墨巨灵……   苏景抓了抓头皮,飞升两百多年,媳妇没找到、同门同道不见踪影、神君一脉难觅其宗……朋友没找到几个,仇人可是越来越多,而且还都是顶顶强大的凶横势力!   蚀海将心化月后脱力疲惫,且他本为蛇蟒,隐忍埋伏一击夺命是他的拿手好戏、长途奔袭却非所长,跟在苏景身边飞会拖慢速度,也遁入了大圣玦洞天,眼见投映洞天的苏景神情凝重,蚀海问道:“担心?”   敌人强大,担心是肯定的,可无论如什么时候“担心”二字在苏景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再怎么担心该来的永远会来,与其惴惴难安心神不宁不如抓紧时间精修斗战再寻突破。   所以苏景先点点头再摇摇头,对蚀海道:“就是觉得麻烦,不找事却被事情找上身。且敌人都是这么大的来头。”   嘎嘎难听声音,有人笑,乌上一:“您是被麻烦找上了,可找您麻烦的那些人,却是直接找了个倒霉。”   “找主公麻烦就是找倒霉?”乌上三若有所思,觉得这句话有不对劲的地方。   乌下二十三反应更快,接口:“找主公麻烦的就是找倒霉,那主公岂不是变成了‘倒霉’?”   “大胆丫头,敢说主公是倒霉,就是说咱们跟了个倒霉主公?罚你唱歌三天不许中断!”乌下二嘎嘎笑着,手指乌下二十三。   乌上二十三护着媳妇:“冤枉啊,这是上一大哥说的,怎能罚到我家娘子。想听我家娘子唱歌倒也不难,夸赞我两句她一开心就唱了。”   “明明是小二三歪解上一大哥词义。大哥说的是……”在其后开口的已经分不清是乌上几或者乌下几了,九十八只乌鸦转眼吵成一团,重伤在身也一点不耽误他们聒噪,气喘吁吁地坚持叫嚷。   倒霉主公笑而摇头,蚀海大圣满目无奈,听得乌鸦们吵闹了一阵,蚀海忽然开口:“四十三丫头,你刚说什么?!”蛇雀本为天敌,蚀海又是老牌大圣德高望重,乌鸦们对他多多少少有些畏惧,乍听他沉声喝断,一时间所有乌鸦收声。   被大圣点名的乌下四十三害怕蚀海,想也不想立刻道:“不是我说的!”   蚀海咳了一声:“让你说就说,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立刻就有乌鸦搭腔,告诉乌下四十三“他可真能吃了你”,“蚀海大圣为蛇,以前吃过的鸟雀他自己数得过来”,“不止吃鸟雀,还掏鸟窝吃鸟蛋,造孽啊……”   乌下四十三可怜巴巴,即便刚刚说的不是坏话她也不肯承认,反正推掉了就是最干净的:“真不是我说的啊!”   倒霉主公笑了,问蚀海:“她到底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冥王,阴间晦气深重,找你麻烦当然会惹一身晦气,就是找倒霉。”蚀海不问乌下四十三了,直接把她的话重复出来:“其他废话不用听,但四十三丫头有两个字说到了点子:冥王。你是什么人?神君驾前第十四王。”   苏景被蚀海说得糊涂了:“我是十四王怎了?”   “一方新王初入仙天,自有一番风云际会,寻常仙魔够资格与你为敌么?与西天极乐、十万妖山这等实力对敌,才衬得上你的身份!”   苏景明白了,点头:“原来大圣是在安慰我。”   蚀海桀桀而笑:“凡事皆有气数,只是谁都看不到,既为冥王,自有机缘因果,想不惹出几场杀戮,难!”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黑鹰不乐,灵宝秀色   蚀海桀桀而笑:“凡事皆有气数,只是谁都看不到,既为冥王,自有机缘因果,想不惹出几场杀戮,难!”   即为神仙,总难免神神叨叨,对蚀海大圣的说法苏景一笑了之,不深究,不多想,该打就打该坑就坑,坑不了打不过还能逃,没什么可害怕的。   宇宙浩瀚,飞来两年多,飞回去也得快三年,这事再着急也没用,闷着头飞就是了……   不过现在的行程不寂寞了,九十八位乌鸦大圣重归洞天,安静、寂寞就成了最可望不可即的愿望,纵然身怀万贯,谁又能从比翼双鸦处买得片刻安宁。   疾飞不休,晃晃年余。妖精们伤得虽重,但大圣玦对自家妖奴的养身、补神效果奇佳,再加上苏景的阳火祭炼和来自又一栈的那一盒子碧绿灵药,群妖的伤势渐渐稳定下来。   恢复了那么一丁点的元气,乌鸦们的喧闹就猛涨十倍不止,闹就闹吧,苏景不去管他们。   洞天热闹了,苏景心里却更惦念失散的同门、同道,他曾问过烈小二为何又一栈还没有寻人的消息,从他离开又一栈,至今百年有余了。烈小二笑答:“苏老爷不必担心,东家答应您十个甲子为限,那十个甲子之内必定能找齐您的朋友。只是寻人这种事情好像做饭,前面生火摘菜切肉准备繁杂,自然会浪费些时间,真正到菜料备齐、锅热油熟,最后一扒拉就快得很了。”   找人如炒菜这种说法打发不了苏景,可苏景除了等待也没有太多办法。   ……   康复缓缓,精神随之健旺,一场惨烈恶战似乎并未能对这群妖怪的好胜心有什么影响,唯独黑风煞,这段时间里都没什么精神,偶尔露笑也是强作欢颜。   当年苏景就是被大黑鹰背着飞去仙缘地的,眼见他经日闷闷不乐,苏景好生关心,特意找了个机会单独问道:“老黑,可有什么心事?智慧天那一仗打过以后,就见你不对劲了。”   “黑风煞的小小心事,怎敢劳动主公挂怀。”黑风煞赶忙摇头,连说自己的想法不值一提,无需主公操心。大黑鹰忠心耿耿,从不敢给苏景添麻烦。   苏景摇摇头,不去说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种无味言辞,只是让黑风煞吐露心事。   主公意思坚决,黑风煞也不再隐瞒,先是沉沉一声叹息,继而恨声道:“老黑不开心,其实不是从打仗后开始的。十万山妖魔势大,黑风煞只恨自己无能,未能保住智慧天一片乐土,每每回想十万山那个雀子使者来智慧天颁旨招安那天,属下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要说现在就去打灭十万山,那纯粹是梦话了,苏景闻言只是笑了笑:“这么多年了,从剥皮妖皇到墨巨灵大军,你我遇到过的强敌还少么?到如今还不是逍遥快活着。”   乍听起来苏景的说法有些狂妄,他所言虽是事实,不过其中多少灭顶之灾都是得遇造化才得化解,就说中土凡间最后一场墨巨灵大军入侵,那根本不是苏景能够挽回的,全赖多亏古时先贤留下的布置及时发动,中土才平安无事大家才能活命。   不过他口中的“狂言”,是用特别平静的语气说出的,由此了解他的人大概能明白,苏景不是在信口开河妄言诳语,甚至都不算是必胜的心念,只是他天性中、本性里的:坚持。   心中之路就在脚下,坚持着、不迟疑、偶尔会停下但最好不要后退地走下去。   “一路修行,时间漫长,每逢大事心里都会觉得:怎么又赶上了、怎么整座天地都于我为敌……事后再想想,其实也不过是我挡了别人的路,又或者他们挡了我的路。我们啊,只是行者。”苏景微笑着,伸手拍了拍大黑鹰的肩膀,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了,黑风煞自能懂得:   行者,行走在路上之人,没了路,行者就什么都不是了。既然明白要前行,又何必太担心前路会遇到什么。   黑风煞面容沉肃,后退半步抱拳躬身:“主公教诲,属下牢记在心。”   “咳,闲聊天而已,你不用这么煞有介事,你总这样我都不敢找你聊天了。”   黑风煞犹豫着点点头,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是。我记得了。”   无论做什么人都讲究个成就感,开导过黑风煞苏景就挺有成就感的,蛮开心,笑呵呵地向前飞着,忽然一张二混子的脸从他掌心冒出来:“你和黑哥聊过了?聊好了?”   苏景对裘平安笑着:“嗯,开导了几句。”   “开导有啥用啊?你赶紧再抓一窝仙女给他才是正经!三年前十万山雀子使者招安,咱们智慧天的小妖一哄而散,那些仙子也全跑光了,自从那天开始老黑就沉闷了!”   “啊?哦,哦。”一下子苏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仙子逃散,黑鹰不乐!至于敌人什么的……上有主公,旁有蚀海,黑风煞从来没担心过。   就在此时,突然一片灿烂光芒暴散于眼前,赤橙黄绿五彩纷纷,那光芒来得汹涌却并不刺目,柔和而旖旎的仙光氤氲扩散,并有阵阵馨香随之弥漫,稍一提嗅便觉心旷神怡,周身毛孔缓缓开阖无可言喻地慵懒、舒适。   仙光、异香之外,另有轻灵唱声传来,歌声婉转动听,从未领略过的调子却直接拨动了苏景心底的那根弦,他听不懂歌词究竟在唱些什么,但他能听出这首歌、这位唱歌仙子正在召唤着自己……   真正让苏景惊讶的是,眼前的灿烂仙芒、彼端的清馨香氛、耳中的空灵歌谣,所见非所见、所听非所听,所有这些都不是真正发生,是来自冥冥、穿漏时空,从不知何所在的宇宙深处直接落印于他的心底和识海!   是冥冥之感。   非只苏景一人如此,洞天中的蚀海大圣、浪浪仙子和烈小二皆有同感!他们见到了仙光、闻到了馨香、听到了召唤自己的歌谣。裘平安、小相柳、乌鸦卫等人则一无所知,根本不晓得苏景等人察觉的景色。   时间不长,差不多盏茶光景后异象缓缓散去。旋即蚀海大圣开口,不等苏景发问他便眉飞色舞,笑道:“秀色显现,将有灵宝出世!”   跟着大圣简单解释几句,凡间有天材地宝出世会有诸般异象,仙天也是一样,不过仙天灵宝的现世征兆更“玄虚”些,灵宝将现、宝物会有“秀色”绽放,秀色穿漏八方,修为深厚者皆可得冥冥之感。   苏景身边其他人无法领受灵宝“秀色”,要么是修为不够,要么是身带重伤真识还未完全恢复。   苏景直接想到温树林在客栈中给自己做的那个“全套”,神识投影一道去黑石洞天找烈小二。   蚀海也从大圣玦洞天去往黑石洞天,对苏景说道:“仙天灵宝现世,不是今天显现秀色明天宝贝就破土而出的。秀色显现之后,还须得一段时间宝物才会真正出世,短则三五年,长则两甲子,宝贝越是了不起,这其中的时间也就越长,不过时间再长,两百年也就到头了。”   大圣已经听苏景说过前阵的经历,继续说道:“那个温树林算命给出的时间,距离现在还有差不多三百年,我可没听说过什么宝贝会在出世前三百年就显现秀色,是以你也别太上心了,现在这件宝贝未必与不听有关。”   烈小二也见到了“灵宝秀色”,见苏景显身就晓得他为何而来,说道:“还请稍等,我已传讯又一栈,不久会有回讯。”   半个时辰之后,烈小二的传讯金铃终于响起了,少年听过灵讯后对苏景道:“兴高采回讯,现在咱们也不敢确定什么,东家已经在查了,还请苏老爷再耐心等上一阵。”   提不到耐心或者不耐心的,反正都要赶赴西北,苏景正想点头,不料烈小二的铃铛又次响了起来。   烈小二再听灵讯,这次精神微振,对苏景笑道:“仍是兴高采回讯,温伯他老人家点头了,说就是这件宝……但这只是咱们‘私下里’说话,温伯自己也常说,没有包打天下的卦,他说得不一定准。真正笃定的消息还是得等东家那边查过后的结果。”   蚀海惊诧了:“出世前三百年显现秀色的宝物……若真如此,这事可就大了。”   苏景也有些兴奋,笑道:“温伯的批言说得明白,那件事本来就不小!”   话音刚落,烈小二的铃铛第三次响了起来,蚀海立刻催促小二哥:“快听听,这次又怎么说。”   何须催促,烈小二已经在听铃铛了,很快抬头对苏景道:“这次不是有关灵宝秀色的事情……是东家吩咐小的办一件差,得、得离开些日子。”   “你要离开一阵?”苏景自没有扣住人不放的道理,正待痛快答应,不承想烈小二目光闪烁着、试探问道:“苏老爷,我这趟办差要去的地方距此不远,您看……小人的意思是……能不能劳您金驾,跟着我去看一看?”   “是危险差事?”苏景第一反应如此,要不是有危险,烈小二何必拉上苏景。   蚀海大圣一样的想法,笑道:“你这是给自己找不要钱的保镖么?”   “不是不是,苏老爷放心,此行绝无危险,您现今是又一栈老店的贵客,将来是新栈分号的二东家,小人护着您还来不及,又怎敢带您去涉险?这趟差事,是东家吩咐小的去辨认一件事物,可小的鼠目寸光两眼昏花,就想到了苏老爷的金乌神目,到了地方、请您替我掌一眼就好!不是找您当保镖,更不会让您白忙。”   “就算是我们,为又一栈办差也是有额外酬劳的,待掌柜的打下赏钱,我分一半给您……”烈小二眼巴巴地望着苏景,神情里尽是期盼。   又一栈没有坑害自己的道理,且只是“掌一眼”,举手之劳能帮就帮,苏景又问:“赶到地方需要多长时间?要分辨的又是什么东西?”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没有穿衣服的命   “地方不远,莫说以苏老爷的神行妙法,就是小的自己飞过去,了不得也就三四天的光景。要不是因为我离得近,东家也不会派我去查探了。”烈小二自袖中取出一枚星盘递给苏景,指明自己要去地方,果然距离很近:“至于要请您辨认的事务……现在还不太好讲,等到了地方您看看再说?我这给您行礼道谢了!”   烈小二一边说着,一个躬就向苏景鞠了过来。   苏景不再多问什么,就此掉转前行方向,按照烈小二指点之处赶去。两天多的急行,一块百里规模的星石映入目光。   宇宙中残星碎石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巨者规模远远胜出中土千万倍、小的根本就是一粒微尘,大都没什么稀奇之处,可前方的百里星石不同:最醒目的,石头上插了一面大旗,旗上古篆扭曲苏景不识,但旗篆内藏“传神”妙法,无论哪路仙佛只消一望便知旗篆之意:   七。   大旗上,绣了一个“七”字。   苏景初来乍到,所知不多,不觉得这面旗子如何,蚀海大圣见了旗子却深深一皱眉,侧目瞪了烈小二一眼。   烈小二则神情谨慎,自洞天内飞出伸手拦住了仍在前行的苏景:“苏老爷,先不必上前了,靠得太近怕是会犯忌讳、没的惹来麻烦。就请您老在此行运神目,试着看一看,可能见到星石上有个人么?”   刚说完,烈小二自己又纠正道:“不能说是个人,只是一枚仙魂,你能看得到么?”   苏景依言蕴足目力向着前方星石望去。   百里地方,即便相距遥远,凭着苏景的目力也能一目了然,但星石上另有仙法行布、似禁似炼,大大影响了外来者的窥探眼识。在苏景的神目之下,那块石头是模糊的,一时间没能找到什么“仙魂”。   苏景暂未多说什么,继续催运目力仔细观望。这个时候蚀海大圣也飞出洞天,阴冷开口:“店小二,你到底要找什么人,居然找上了无漏渊的地盘!”   苏景闻言心中惊讶,眼识查探不断,口中插话:“这块百里石头就是无漏渊?不是在西北么?”   “启禀苏老爷,无漏渊是在西北,这块石头不是无漏渊。”烈小二应道:“不过这石头被无漏渊插了旗子,也算得猛鬼们的地盘了。”   无漏渊七鬼称君,是以他家王旗上绣一个“七”。   先应过苏景,烈小二又望向蚀海:“再回禀大圣爷,小人要找到这个人……现在还说不好是不是要找,先得请苏老爷看过、再行定夺。”   “你说的是什么怪话。”蚀海眉头皱得更深,正想再仔细追问,旁边苏景忽然“咦”了一声,低声唤到:“阳三郎,助我行目!”   苏景果然在星石中看到一枚仙魂,但因星石上法术阻碍看不太清楚,若是以往时候他直接靠近去看了,可这块石头是无漏渊的地盘,且这桩差事给又一栈帮忙,犯不着去冒险,是以唤请阳三郎帮忙、助他再把目力提上一截。   阳三郎入法,苏景眼中玄光闪过,眼中一切陡然清晰,下一刻苏景的面色微微变化。   到了此刻,无需苏景再反问,烈小二就主动解释:“前儿个东家传讯过来,说是在为苏老爷寻友时候,找到了一个人,好像也是中土世界飞升上来的、似乎与苏老爷有那么点渊源,可是您交给小店的玉简名录中并无此人。”   “好像、似乎”,又一栈也没能真正确定此人身份。星石上的这枚仙魂只是又一栈在帮苏景找人过程中意外所得,不过秉承着“虽不在我这单生意之中,但此事或许对客官有用”的生意经,客栈东家还是传令烈小二确认此事。   “东家吩咐我确认此人,可我哪认识此人啊,只好请您过来帮忙掌一眼。先前没和您直接说出内情,是因为事情一码归一码,您要是不认识这个人,这就不是您的买卖,和您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而且提前告诉了您,您说不定会希望、失望,所以小的含糊其辞,您可千万别见怪;您要是认得此人……看来您是认得的。”   蚀海大圣的真识胜在对危机的辨查,但远眺鸟瞰之力不佳,他看不到星石上的星魂,不理会烈小二的啰嗦,直接问苏景:“谁?”   “大圣可还记得,幽冥时候有一枚修家元魂被我收在剑狱中,此人名唤燕无妄。”苏景回答。   蚀海记得此人,且还听乌鸦们说过此人后来的经历:“被田上直接催法成仙、飞升天外的那个朔月天尊燕无妄?”   燕无妄和苏景本为仇敌,但在中土幽冥时候两人有过不少交谈,仇怨算是化解了不过也谈不到什么交情。   燕无妄在苏景修仙路上只是枚一闪而过的影子而已,是以在委托又一栈寻人时候,苏景根本没想起他。不承想又一栈办事照顾真够周全,第一个把他给找到了。   “就是他。”苏景点点头,回答蚀海大圣:“还有他的仙体不再,又被打成元神了。”   当年就是一缕游魂,如今又成了元神,蚀海蛇心,全无同情之意,桀桀笑道:“没有穿衣服的命,只能永远光着腚!”   可燕无妄又何止“光着腚”,苏景看得清楚,一道道古怪细索洞穿燕无妄魂魄,将他紧紧绑缚在地,细索上有浅淡鬼火流淌,不知是什么法术,但能确定这法术正在仔细炼化着燕无妄。   燕无妄神情痛苦,却挣扎不得。   话说完,苏景双翅摆动,向着百里星石缓缓飞去。   蚀海问一句:“想好了,要救他?”待苏景点头,洪蛇大圣笑容阴森,摇身化精光钻回到大圣玦洞天去,要救人说不定就得动手,藏身隐匿见机偷袭是毒蛇喜欢干的事情……   救燕无妄。   若说苏景心底不存丝毫犹豫,那纯粹是骗鬼。镇压燕无妄的可是无漏渊!   东道西佛,妖精盘踞十万山,猛鬼封疆无漏渊,星君把持星满天,仙界中五个顶尖大势力中的无漏渊。   何况燕无妄不是离山同门,不是大小师娘,甚至连中土正道都不是,和苏景也谈不到什么交情,说不定是他作恶在先这才惹来无漏渊的惩戒、酷刑。   为了这个人惹上无漏渊,苏景不可能不做思量。可说到底,还有天真大圣留下的一个道理摆在眼前:都是老乡,能照顾就照顾一下吧。   至少,总要弄清缘由的。   苏景与烈小二并肩,振翅飞上前直接落足燕无妄身边。燕无妄身在酷刑中,但神志清晰依旧,乍见苏景先是一愣,旋即认出他来,目中喜色猛现,开口时却非呼救,而是嘶声道:“斩了我,你快走!”   苏景不理会,扬手将一根长针刺入燕无妄头顶。   王袍七赤蟒,随苏景修行精进化作七根蟒刺长针,各有奇效,苏景刺入燕无妄头顶的一针主“生”,蟒刺没顶即刻化作滋补魂气一道,燕无妄现在就是一道元魂,得王袍魂气滋养,顿觉剧痛散去。   虽还不能就此脱开炼狱,可这“不痛了”的感觉,在他经历过漫长酷刑之后,真就是熏熏欲仙无比舒适。   刚刚相见,燕无妄的惊讶大过希望,他是在玄天灭离山一战半途时被田上送入仙天的,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还以为苏景早就死了。同时燕无妄真不觉得苏景能把自己救走,只求对方能直接斩杀了自己、结束这无尽无休的炼狱之苦。   可是得了一道蟒刺救护过后燕无妄就想起来,苏景在幽冥时可是一品大判!幽冥主官,真正是玩魂弄鬼的大行家,又过了这么长时间,苏景的幽冥法度必有大精进,说不定真能把自己救走。   能活着,谁想死,燕无妄声音嘶哑依旧,改口:“救了我,咱快走!”   前一刻铁汉子,后一刻急呼救,苏景顾不得笑,正待细看穿缚燕无妄的那些鬼索的法门,前方三十丈外突然一蓬幽绿火焰冲天炸起,鬼火散去一个青面獠牙的矮胖子和一个头顶独角满脸笑容的大个子显身。   苏景一看便知来者是鬼身鬼命鬼修持,想都不用想,必是无漏渊中鬼仙家。   独角大汉态度很好,连目光都是和蔼的,似是全无追究苏景等人擅闯之罪,脸上笑容满满,开口时语气客气得比着又一栈的兴高采不遑多让:“您二位……眼眶里长着的是屎么?这么大的一杆旗子都没看见?嘿,两位小仙家啊,我们这杆无漏渊的王旗所在地方,即为无漏渊神君治下仙域,不作通报就踏足此间,是为入侵王土,您们这是在攻打无漏渊,啧啧,这得多肥的胆,烤起来一定吱吱冒油……”   独角恶鬼的声音、态度真是极好的,对苏景、烈小二两个青年也用敬称,可他说出的话不伦不类,到底还是在问罪。未等独角恶鬼说完,他身边那个矮胖鬼忽然跳起来,挥手给同伴的后脑来了一下子:“不就是上来转转么,什么入侵不入侵,最烦你乱扣帽子!”   矮胖鬼长相凶残,态度却比着独角鬼更恭敬、客套,教训过同伴后,矮胖鬼对苏景笑道:“莫理他,莫理他,这家伙早年办事糊涂,我家王爷说他如此愚笨,要智慧筋何用,所以就剔了他的智慧筋,从那以后就真正傻乎乎了。两位小仙家别跟傻鬼一般见识,请问小仙家怎生称呼,驻道何处,来此何事?这个重犯……是你们的朋友?”   矮胖鬼伸手指了指燕无妄,苏景这时候才看出,矮胖鬼没有手指的,就用一只圆圆胖胖的手掌去“指”人。   “我刚升仙不久,无名无号也没有仙坛,不值一提了。”苏景也是客气的:“但此人以前与我曾有些交情,今日路过贵境见他遭刑,所以上来看一看。两位仙尊明鉴,在下心中绝无冒犯之意。再要请仙人指点,我这位朋友究竟所犯何罪。”   说着,苏景自囊中摸出四粒养魂灵丹,这是缴自芙蓉须弥天的宝贝:“不敢让两位平白现身,更不敢请仙尊平白指点,小小灵丹是我一番敬意,万望笑纳。”   术业有专精,芙蓉须弥天的养魂灵丹,在本就是魂魄修持的无漏渊恶鬼眼中成色普通,但苏景拿出的这几枚灵丹,自入手后就养在了自己的王袍中,如此一来神效猛涨,再非凡品。   矮胖鬼眼睛亮了下,没有指头的手掌搓了搓,笑道:“可惜我没有大拇指啊,要不非得为小仙家挑一下子不可。您做事周到,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有能效劳的地方,那是绝不敢推辞的。”说话间,纵横洞穿于燕无妄元魂内数十根细索中的一根,忽如灵蛇一般游弋飞起。   不再烧炼燕无妄,这根细索游出来,后端接连在矮胖鬼的手掌上,由此变成了一根又细又长又柔软的“鬼手指”。细索的前端长长,游到苏景身前在他手心一卷,将四枚灵丹收去了。   拿了好处,矮胖鬼继续说道:“这个犯人大罪滔天,他那恶行,我一提起来心中就觉戾气冲腾,恨不得一刀宰了他!可我家王爷有令,不仅要细炼其魂、另还有份要紧口供着落在这厮身上,不能杀啊!这样吧,他犯的事儿让他自己跟您说,免得我会动气一不小心斩了他。”   口中斩斩杀杀地说个不休,矮胖鬼却始终笑着,若非他青面獠牙模样太丑,倒真像极了一位和气团团的富家翁。   苏景望向燕无妄:“你说吧。”   燕无妄看了苏景一眼,并不去说自己所犯何罪,只是摇头道:“你走吧,不用管我的事了。”   “免受牵连”,这份相护之意苏景当然明白,笑了笑,重复:“你说吧,没事。”   两头无漏渊恶鬼都笑着附和苏景,劝燕无妄:“说吧,说吧,说不说一样的,不如说了。”   又再静静望了苏景片刻,燕无妄终告开口:“你晓得我是如何飞升的。道主田上封仙,助我破道,我才能从凡间一游魂直接飞升、晋升仙天。”   苏景点头的时候,无漏渊的矮胖鬼咬牙切齿、满面怒气:“罪大恶极,简直罪大恶极!”   燕无妄不理矮胖鬼,接着对苏景说道:“道主相助,就是所谓‘罪孽’了。”   苏景脑筋灵活,听到这里很快理出一道“因果”:   烈小二曾说,无漏渊不奉阎罗但有敬意,既有“敬”大家当然能算是朋友;   玄天道田上是阎罗神君的逆臣,谋反大罪必当诛杀,田上和阎罗神君妥妥的仇敌;   无漏渊察觉燕无妄身带田上气意,只道他是田上送上来向神君为难的,即便燕无妄微不足道,也是板上钉钉的敌人。是以无漏渊为朋友出头,拿下了燕无妄……   细节上有待考究,但大线索上合情合理,按照苏景这套想法,其实就是大家误会了,叛臣手下的贼仙,当然是重罪在身,不过燕无妄与田上不同,他感恩玄天道主、但对阎罗也绝不敢心存不敬。   苏景面色轻松起来,心里的盘算是先亮出阿骨王袍证明身份,再解说其中误会带走燕无妄。不料燕无妄忽然怒笑起来:“道主助我破道时,在我元魂中封下混沌戾气天咒一道,我能飞仙多凭此咒神效。无漏渊恶鬼贪心,见此戾气天咒于他们的鬼法修行大有裨益,所以将我擒拿,把我体魄打碎只留元神慢慢炼化,只需将我元神以鬼法小心熔去、便可提炼出道主住在我身内的天咒!”   和阎罗神君、逆臣贼子不存半个大钱的关系,事情也根本不是苏景自己琢磨的样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就是燕无妄所犯的滔天大罪了。   忽然,苏景心里踏实了,这……是又多了一个强大敌人?   苏景面上不见怒色,追问燕无妄:“这位无漏渊的仙家刚说,还有份要紧口供要着落在你身上?”   “狗屁口供!他们说还有两个情形与我相似之人也在仙界,要我供出哪两人的下落,我根本不晓得他们说的是谁,又怎可回答他们。”燕无妄眼中凶光闪烁,遇此无妄之灾,谁还能真正心平气和。   苏景点点头,示意燕无妄安心,跟着他又望回无漏渊一双恶鬼:“找人?”   搭话的仍是矮胖鬼,依旧那么温和谦恭:“小仙家明鉴,那两个人也如他一般罪大恶极,不过身内所种咒法与他不同。咱们差不多能断定,那两个罪人和燕无妄出身同座凡间,且飞升只比着他晚了一小会,是同一天里晋升仙班的……他说他不知道,换做小仙家您肯相信么?”   大圣玦和离山巅两处洞天之内,投映真形的苏景面色阴寒;百里星石上、无漏渊猛鬼面前的苏景却笑了:“我和燕无妄交情不深,谈不到信或者不信,不过我倒是能笃定他说的是没错,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当年,玄天大道想要摧毁离山,田上显身双方大战,半途时燕无妄飞仙天外……那一仗没打完燕无妄便已“离世”,他当然不晓得恶战结束后再得造化、立地飞仙的那两个人是谁!   独立秀,天下无双,无双城主戚弘丁。   修习邪法身背魔名,离山剑宗长老任夺。   杀灭田上,神君有赏,两道封仙敕令,可送两位凡间修家晋升仙天,那两个机会就给了戚弘丁与任夺……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敬一尺,欺三丈   “小仙家笃定他不晓得?”矮胖鬼仙面上显出了些趣味:“那小仙家知道那两个人的下落么?都是些罪大恶极之人,你若知晓他们的下落,还请告诉我,万万不可包庇他们。”   苏景不答反问:“对了,刚刚仙尊在劝燕无妄将他所犯罪责告知于我时,您对他说:说和不说都一样?这句话有玄机啊,还请仙尊指点。”   “是,难得这罪人心底还有些柔善,他还想盼着小仙家能别趟这片浑水、盼着你能全身而退,所以不肯对你直说真相。”矮胖鬼仙和气满目:“可咱们为王爷、为无漏渊诸位君主办案,是不敢有丝毫大意的。既知您和这个罪人有些渊源,说不定他不肯吐露的口供您也知情,少不得就得请您留下一阵,帮我们查清此事。”   不确定苏景知道什么,但可能会有的线索绝不放过,无漏渊出来的猛鬼,从来都是这样办事的,苏景今天根本走不了。   忽的,烈小二笑了:“刚刚你拿我家老爷的仙丹时候,笑得可比现在开心多了。无漏渊啊,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启禀这位小仙家,我们做事从来都不会胡乱,无漏渊七君有戒训:人敬鬼一尺,鬼欺人三丈!”矮胖鬼堆着满满一脸的笑容:“戒训在心便如天条当头,我们这些小鬼在外办差时候,从来都是谨奉此训的。”   烈小二正想再说什么,身边苏景突然低低闷哼一声,眼中一丝异色闪过。烈小二大吃一惊,还道对面恶鬼动法偷袭,翻手就要亮宝打杀!   跑着一趟是烈小二自作主张带着苏景过来的,苏景真要出了什么事情,烈小二可没法和东家交代。但不等他出手苏景就按住了他的肩膀,传音入密:“不是恶鬼偷袭,也莫担心我没事。”   眼中异色只是一闪而过,苏景已然恢复正常。   他好像没事了,洞天内比翼双鸦却都“爆”了,本来正聚精会神关注外间情形的乌鸦卫似是齐齐探到什么,猛然开口怒骂出声!   乌鸦们平时聊天都是吵翻天的喧哗,何况此刻全都拼出全力破口大骂。蚀海、相柳等人被他们吓了一跳,蚀海面目狰狞:“住口!吵个什么?!”   “遇到贼了。”回答蚀海大圣的是阳三郎:“有人想把小光明顶弄走。”   四年前正向西北飘荡的苏景折转方向,急急火火去驰援智慧天,小光明顶尚未祭炼到火候,普通穿梭飞驰速度足够,但比起苏景的双翼急行还是要慢上许多,所以苏景将其抛下,轻装前进去救援智慧天。   祭炼一半的小光明顶如今已成一片熔浆灵州,且有禁法守护,即便主人不在家也不是随随便便谁能动的。可刚有灵犀传来,有贼人正在“偷”小光明顶。   那片火海灵州是苏景铸就一半的太阳,真正的本命祭炼,小光明顶与苏景之间自有灵犀相牵,而祭炼过程里,比翼双鸦、阳三郎等人都曾入法,同样会有灵犀牵挂,是以那边一“遇贼”,这边众人立刻有所察觉。   生怕苏景不够忙似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过无漏渊猛鬼近在眼前,小光明顶相距苏景还有快两年的行程,先顾哪头何须犹豫。   苏景暂不理会小光明顶的状况,又对面前矮胖猛鬼说道:“这个燕无妄,是被一头凶猛恶鬼封仙入圣;你们要找的另两人飞升却和那头猛鬼无关,是阎罗神君亲自为他俩封仙。”   矮胖猛鬼“哦”了一声,眼中有惊讶闪过,但也只是一闪而已,笑道:“小仙家到底想说什么?”   “我以为无漏渊和阎罗神君是朋友,神君封下的仙家,无漏渊也要抓、也要炼么?”   “对阎罗神君,无漏渊一向是敬重的。”矮胖猛鬼面色整肃,认认真真说了一句,可下一刻他又呵呵呵地笑出声来:“就是因为敬重,所以才要钻研他老人家的妙法神咒、以求将此秘法发扬光大,这是为阎罗神君弘法啊。不过这种事情好说不好听,传出去的话阎罗神君多半会误会,所以捉他老人家亲封仙家、收他老人家玄妙魂咒这些事情,最好既不要让他知晓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景再不会有半字客套了,面上平静散去,目中凶光绽放,语气也随之阴冷:“便是说,你等要留下本座了?无智丧物,别宗仙家或会忌惮你们无漏渊的凶名,本座又岂会在乎你们这群小鬼。丧物,看清本座真身!”   “哟,听您的意思,当是位大有来头之人。”矮胖鬼仍是笑着,只是笑容中再无和气,满满尽是轻蔑,唬鬼的大话他听得多了。   苏景叱喝过后再无废话,霎时间森严结布威风冲腾,真势随心暴发!见其势,感其威,矮胖鬼面色一变……   洞天内,蚀海眯着眼睛关注外间情形,阴声冷笑:“这是要更袍升座了、显现冥王法驾了。”   九头书生点了点头:“冥王真身显现,总能给鬼物心中一场惊吓。”   “先吓了再打,当能顺手些。”裘平安嘿嘿笑道:“这也算坑过了再打。”   “西方极乐?!”洞天外、星石上,矮胖鬼脱口低呼。未见冥王,来了个和尚……   白袍蓄发的剑仙消失,面蕴欢喜目光澄清的青年僧侣,身着玄色佛袍、手执乌黑法棍。   西方极乐下来的都是和尚,但不是所有和尚都要算到西天“账上”的,只凭罗汉真身就说他是西方极乐来人未免太过草率……矮胖鬼从不是个草率的人。   可显身的不单是一个罗汉,还有一头白象影驾,稳稳将欢喜罗汉背负在背。   白象吉祥,投了佛祖眼缘,西方极乐诸天佛陀、各大菩萨以白象为驾辇者众。若门下弟子功课得大精进、或者立下大功勋,有些大菩萨会赐下“影驾”一道以资鼓励。   所谓“影驾”,顾名思义,来自大菩萨瑞兽坐骑的法相灵影,也可背负主人御风行驰,只是比着真正瑞兽力气小了些、速度慢了些。   影驾就来自大菩萨的坐骑,暗含大菩萨的“与我共乘、并坐”之意,这可是一重大认可、大奖赏。   欢喜罗汉不知真假,但他座下白象影驾伟岸俊朗、双目清澈如潭、周身祥光氤氲,头顶卍字莲花冠、身披青霞三宝鞍,尤其驾鞍上那一枚西天菩萨的秘法印记清楚醒目!   那可是位久负盛名的大菩萨,他老人家的印记绝做不来假,更没人敢作假。   蚀海等人也看到白象迎驾了,个个啼笑皆非,心中差不多一样的想法:小看苏锵锵了啊,只以为他会更王袍升王座,不承想他是“大菩萨派来的”。   十六在黑石洞天,正陪着白象玩耍,刚刚苏景来找白象商量、借影身十六都看在眼里,此刻小蛇开心得忽啊乱叫,一个劲地对着白象摇尾巴,大概是在称赞:莫看你本相狼狈,灵影法相还是威风得很啊!   矮胖猛鬼目光闪烁,口中言辞却无示弱之意:“西天极乐又怎样……”   苏景又哪有兴趣再听他说什么,“佛法无边,破邪除魔”一声佛号喧得惊天动地,纵身跃起手中长棍猛挥!   棍起金辉,金辉化虹,长虹即为佛家除魔法度,须臾间道道金色长虹穿梭长空、攻向无漏渊一双猛鬼。   两个猛鬼不凡,大个子独角恶鬼摇身化作一道颜色幽绿、味道腥臭的煞风,风滚滚、与重重禅法金虹纠缠一起、彼此撕扯彼此吞噬;矮胖猛鬼厉声长啸,无指手掌连连挥动,那些原本洞穿、捆绑燕无妄的细细鬼索立刻飞起,仿如灵蛇一般,奉矮胖鬼之咒向着苏景急攻过去。   没了细索捆绑,燕无妄依旧无法稍动,镇压他的鬼咒恶法不止冥火细索。   腐魂毒火燃烧、百多道细索吞吐如电,袭向苏景。   苏景舞棍催促金虹与独角鬼的煞风相斗不休,待到细索攻入身前百丈范围时,苏景长提息、振声开口,一字一字仿如天雷轰动:   妖、魔、除、尽!   玉、宇、澄、清!   扬、手、欢、庆!   心、花、怒、放!   最最普通不过到了欢喜罗汉偈,但当摩天刹传承佛家真力汇入狮吼之神通时,那一个字一个字都化归实相、绽放着灿灿佛光自苏景口中跃出。   字字鎏金,真言正法!只在禅意归真时候,佛法就变成了杀人的刀!一字一利刃、一言一真火。鎏金真言显现天地,呼啸旋转着迎向一道道冥火细索。   细索攻势顿时受挫,最先袭来的十余索尽被鎏金真言打碎,后来群索知晓厉害,上下穿梭伸展翻腾,与苏景唤起的护身真言缠斗起来。   两个恶鬼一攻一守,苏景动法棍真言,斗成难解难分局面,但这场争斗又怎么会如此单纯。双方斗战仅才片刻,百里星石上一团团幽绿鬼火遽然绽放!   鬼火刺目,顷刻间将这一方小小天地都照耀得诡绿阴森。   便如之前两个猛鬼显身时的情形,每一蓬冥火散去时都会有一尊鬼仙显身,新的鬼仙入境后即刻催咒动宝,齐齐攻向苏景!   短短几个呼吸功夫,已有三十余头厉鬼赶到,而接引冥火仍就绽放不绝……这块星石不止被无漏渊插旗,另还被鬼仙布下了接引法阵,小小一座百里星石背后,便是无漏渊无尽猛鬼!   鬼仙源源不绝,这一仗又怎么打,欢喜罗汉不恋战、一飞冲天去,矮胖猛鬼纵声大笑:“小仙家,走不了……啊!”笑声未尽,变作惊呼,刚刚飞起的欢喜罗汉又回来了。   带着一枚太阳回来了。   一轮骄阳从天而降!罗汉持棍、欢笑骄阳中。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九齿含珠,轻如鸿毛   骄阳百里,星石百里。   规模相若,威力却判若云泥。   骄阳落,强光绽,星石顷刻崩碎去!苏景引动金轮,这一击来得太突兀也太狠辣,矮胖鬼和已经现身的无漏渊鬼仙十之七八来不及躲避,直接被骄阳轰灭、殉葬于星石。   只有五六个鬼仙及时逃散,保住了性命但也有都受“骄阳轰”的巨力波及,个个受伤不轻。不等他们缓一口气逃命去,遽然声声啼鸣响亮,十几头身形庞大的怪物冲出骄阳!半人半鹰,头戴尖顶宝冠、双目烈焰翻卷,手中法棍挥舞、巨翅金芒灿灿!佛前护法八部众中凶物迦楼罗显身、剿杀残余归仙。   既开战,便尽杀无赦。苏景不慈悲,不打算放一个活鬼离开。   燕无妄被镇压在星石上,眼睁睁看着那轮骄阳砸下来,只道自己死定了,心中遗憾、恐慌难免,但更多的是解脱……不料眼中强光横扫、身周烈焰翻卷,想象中的焚烧剧痛却并未发生。   苏景已经融身骄阳,这一道“骄阳轰”的每寸光热都在他的控制之中,绝不会伤到自己人的。   轰灭过后,苏景扬手一引将燕无妄引入身内,朔月天尊待过的老地方、天乌剑狱。随即骄阳再起,相助十七迦楼罗狙杀剩余鬼仙。   短短片刻光景无漏渊来人死了个干净……   相比一年前大战十万山,今天的仗打得轻松异常。如此简单就了结此战,当然不是无漏渊实力差劲,而是苏景直接轰碎星石。   星石彻底毁灭,内中接引法阵也随之毁灭,无漏渊的鬼仙还没来得及过来几个。   如今接引法阵没了。无漏渊实力再强大,一时半会也休想再派援兵赶到。   战事结束,苏景并未立刻离开,置身狼藉战场中左顾右盼,同时催运金乌真识仔仔细细查探四方。   苏景身边人影闪烁,洞天中的妖魔鬼怪全都飞了出来,蚀海问苏景:“还在找啥?”   “好像……杀了个大家伙。”祸已经闯了,苏景反倒轻松了,声音带笑。   蚀海不解:“怎么说?和你斗战的都是些小东西,没见有特别凶猛的鬼物。”   苏景声音缓缓:“刚才引动骄阳轰落,摧毁星石一瞬,识海中有凄厉残嗥响起,让我心神震颤。惨叫当是不凡鬼仙死前戾气凝结,这才穿冥冥,直接显映在我蚀海中。”   “是惨嚎还会怒吼,你可分得清楚?”蚀海追问了一句。   惨嚎、怒吼,都是叫喊可其间分别太大了。苏景笃定:“惨嚎,死声,妥妥的。”   蚀海是行家,无需苏景再细说,他已经想明白大概经过,笑了起来:“王袍护魂、阳火定心,能凭一声惨叫就把你喊得心旌摇动,这头鬼物倒真是个大家伙……被你冤死了啊!”   苏景也大概能想通怎么回事,同样笑了起来,客气得很:“哪里是被我冤死的,分明是他来得不是时候,命不好。不怪我,不怪我。”   两个人打哑谜,可急死了十六老爷和一群乌鸦卫,随着十六“忽啊”一声大喊,乌鸦卫轰然开口,七嘴八舌追问缘由。   九头蛇这一年里康复得还不错,斜跨身体那么老大的伤口都愈合了,这让浪浪大圣很是开心,主动对乌鸦们解释了几句。事情经过简单,归根结底一句话: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法术。   传遁阵、接引法,可让仙家在遥远两地间瞬瞬来去,省去漫长奔波和大把时间,这阵法是极好的,但也有个弱点:仙家在两阵间穿遁时候不能行法,就连护身法术也得暂时撤下。   撤己身法持、穿梭两阵之间、到地方显身、再催元行法……这个过程只在刹那,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事的,可如果命不好、就在这个“刹那”里穿遁法阵被人打爆的话,正在阵法中的仙家就没活路了。   “便是说,有个厉害鬼物发觉星石出事,即刻入阵赶来驰援,结果正赶上太阳砸下来?”乌上一眉飞色舞。   浪浪大圣心思不差:“而且这位鬼仙不是莽撞之辈,星石遇敌他没马上动手,先派了几十个手下入阵,见手下们平安过去,他笃定穿遁阵法稳当,这才动身……九头书生,我的遮目咒松了,你帮我重新扎下、扎紧些。”   说这话,浪浪大圣喜滋滋地凑向小相柳,小相柳给她重新扎了蝴蝶结。   “早点来没事,能和主公大战一场,说不定还能挡下骄阳;晚点来没事,就是过不来了可至少不会死。偏他不早不晚,就赶着太阳落地的时候来了?”乌下十一嘎嘎大笑:“那这事可真不怪主公。”   “不怪主公,不怪主公。”群鸦皆笑,附和纷纷。   这个时候苏景终于有了些发现,身形晃动,斜刺里飞出十余里,来到一团“鬼尸”前。   裘平安见了鬼尸立刻捂着鼻子骂道:“这是马粪成精又死后炼魂修成的鬼么?!”   说是“鬼尸”,其实就是恶臭扑鼻、灰绿色乱糟糟湿塌塌的一团烂肉,腌臜且恶心。苏景有炼尸修行在身,原本不怕肮脏,可这“一团”太恶心他可不愿伸手去碰,相隔三丈催卷金风一道吹拂过去。   金风流转,围绕马粪堆似的烂尸打转,肉眼可辨腐朽鬼肉被风迅速涤荡、化作黑烟层层散去,不多时腐肉消失不见,内中一枚赤金冠显露出来。   赤金冠半毁、扭曲的不成样子,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冠顶炼合一尊小小的狰狞冥首。烈小二和苏景招呼一声“我看一看”,伸手将宝冠拿在手中,看了片刻后烈小二说道:“无漏渊七君治下,三十三大毁灭王,六十六小狰狞王,九齿含珠王是三十三大狰狞王之一。”   一边说着,一边为苏景指点手中王冠,冠顶小兽嘴巴大张,上四下五九颗獠牙龇出,正咬合着一枚紫红色宝珠。   烈小二继续说道:“这头鬼王的王号是因冠而来,他头戴九齿含珠冠,所以无漏渊七君就封了他个九齿含珠王。其实这枚赤金冠也不能算是帽子了,早被他炼成了本命神器、融入阴身体魄,变成了他的头。”   免不了的,乌鸦们又是一阵聒噪,煞有介事地讨论着,一个把帽子炼成了头颅的鬼,平时没脑袋两肩膀扛着一顶金冠会是什么样子。   “事儿倒是明白得很,九齿含珠王刚从穿遁阵法中露出小半个上身就挨上骄阳轰了,死得的确冤。”烈小二神情很有些古怪,能在无漏渊中列位三十三大毁灭王的恶鬼,哪一个不是法力精深凶名卓绝之辈!   当然,同为王驾但成色天差地别,无漏渊的大毁灭王必定比不得阎罗神君驾前冥王,可苏景这个冥王何尝不是本领稀松。若九齿含朱王真的成功显身,这一仗怕是麻烦大了,结果九齿含珠王死得这么……轻如鸿毛,这还真是世事难料。   “对了,”烈小二将九齿含珠冠递还给苏景:“冠中宝珠是这头鬼王的煞根所在、阴元本髓,货真价实的好宝贝。”   无需烈小二提醒,苏景早都探出宝珠非凡,开开心心地将赤金冠收好,再不多作停留,同伴尽数收回洞天,双翅急震继续赶路,小光明顶遇贼,他得赶紧回去!   且不论小光明顶久入祭炼是他心血所在,单止“离山光明顶弟子飞仙立庭、结果弄丢了小光明顶”,这个脸苏景就丢不起。   急行不辍,但洞天、剑狱内施法不休,以阳火相助群妖继续疗伤;以冥法救护燕无妄、助他拔除无漏渊种在他魂内的炼杀咒法。   妖仙们伤势已然稳定,剩下的就是恢复功夫,苏景助他们疗伤费力但不费心;燕无妄的情形就比较麻烦了,他太虚弱,要祛除无漏渊凶法同时还要护着他的真魂不受震荡,对苏景来说是个细致活,须得投入大把精力。   被苏景救下后,燕无妄心中始终强提的那一道戾气散去,人也就此昏迷。   燕无妄的遭遇苏景挺同情的,可还是忍不住地总想笑,今时燕无妄和当年被镇压天乌剑狱中的朔月天尊也真没什么区别,虽是仙家魂魄、但虚弱得不比当年的游魂更强分毫,大家总这么见面,算不算命中注定?   疾飞三个月后,苏景终于将燕无妄魂内恶咒除尽,燕无妄就此醒来,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迷惘,但很快回过神来,对苏景点头道:“多谢。”   谢不谢的实在不必放在心上,苏景对他笑道:“你的造化啊!”   燕无妄只道苏景是在强调他救了自己,笑了笑正想再说什么,不料一袭阴冷、萧杀的黑气平地而生,围住他层层打转,片刻之后黑风散去,燕无妄身上多出一件长袍:   玄色长衣、赤蟒纹绣,神君亲封阿骨王袍!   袍子是苏景的,谁也无法穿着在身,除非苏景同意。此刻苏景就将王袍披在了燕无妄身上。   这事情说大不大,鬼袍有强魂护魄之效,对滋养燕无妄这样的仙魂有莫大好处;但此事说小也不小,这可是冥王神袍,放眼仙天无尽生灵,千万神佛,有机缘有穿山这件袍子的又有几人!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袍子,燕无妄目中光芒闪烁,好半晌终于开口,问苏景:“有镜子吗?”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大胆贼   有朝一日着冥王袍在身,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岂可不照照镜子。   苏景挥手打出阳火一道,火焰随主人心意流转,顷刻凝焰结法化作金红神镜一面,燕无妄摇晃着爬起来照镜子。   燕无妄笑眯眯地照镜子,口中则问道:“如今我只是一道元魂,就算要做休养,你直接把我收入王袍便是了,效果都是一样的,何必直接把袍子让给我穿?”   “单只活命、滋养不够,另还有件宝物赠你,你要炼化此物必须得王袍在身相助、相护了。”说着苏景取出一定歪曲半毁的帽子:“这金冠戴上试试?”   赤金冠,冠顶有九齿冥兽口含宝珠……   眼见燕无妄又变成幽魂,苏景总想笑、不厚道。不过能帮忙的地方他不会吝啬。   阿骨王袍,既是身份象征更是法力通天的冥法重宝,袍中有神君亲自封印的妙法,威力可随苏景修为增长而渐渐强大,有这样一件神袍,半毁的九齿含珠冠难入苏景法眼。   对苏景没太多用处的东西,对燕无妄却是再重要不过。   燕无妄仙体毁灭,元魂虚弱正好来用九齿含珠王的冠上神珠来进补,若能成功炼化此珠,燕无妄的修为本领必能突飞猛进,远胜当初。   无漏渊那个矮胖鬼在和苏景交谈时,总会提及“我家王爷”,想来残害燕无妄的首脑就是那位九齿含珠王了,用他的真修瞑珠来赔偿燕无妄正好。   要炼珠中冥力为己用的是燕无妄,于炼化过程中,苏景能帮忙却无法代替,不过燕无妄凭自己的力量想要收服此珠万无可能,非得有一件更强大的冥家宝物为他正魂镇魄,所以苏景把袍子暂时借给了他。   燕无妄这才晓得苏景之前所说“造化”究竟何意,当真是造化啊!凭他以前本领,也就能勉强斗一斗无漏渊的“小鬼”,收炼此株后,跑去无漏渊去混个“小狰狞王”绝非难事。   燕无妄脸上喜色浓浓,似是想道谢,可这等大恩惠又岂是一个“谢”字能抵过的,苏景摇头笑道:“我有一段心识常驻王袍中,你就留在此间安心祭炼冥珠,须得王袍镇法时它自会发动相助于你。待你修行有成后,逍遥仙天应该不会有太大风险了,只要离无漏渊远点就成。”   言罢苏景转身欲走,燕无妄眼中忽有异色闪过,猛地想起一件事,急忙喊住苏景:“先莫走,光顾着欣喜,有件事情险险忘记:我知道戚弘丁人在何处。”   “啊?”苏景猛转身:“怎么说?”   燕无妄无门无宗,飞升后没有道坛可以投奔,游荡一阵后就和普通散仙一样,寻了一片无主的小小灵州安顿下来。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在他飞升一甲子后,忽有一天灵州外有人笑道:可是燕无妄驻道此间?   燕无妄颇为纳闷,他在仙天根本没朋友,谁能直呼其名,飞出去一看才发现,居然是无双城主戚弘丁。这可让燕无妄吃惊不小,他还以为戚弘丁死了,哪想到此人竟也能飞仙。   燕无妄如临大敌,戚弘丁摇头笑道:中土修行正道、田上玄天大道,大家的恩仇在凡间是已做了断,我不是来寻仇的,只是从附近路过,心中觉得似有“灵念”牵扯,这才过来看看,草,原来真是你!   戚弘丁口中“灵念牵扯”,当时燕无妄不解,但此刻苏景却能猜测个大概:   燕无妄、戚弘丁、任夺三人都是被大能为者直接封仙飞升的,类似飞升方式,田上和神君的封仙法术道理上也必有相近地方,不过田上本领不如神君,受他封仙的燕无妄对戚弘丁、任夺一无所查;反过来,戚弘丁或者能够探查到燕无妄的气意。   所以戚弘丁上门拜访,往日恩仇了了,如今大家至少算是老乡了,过来看看很正常。   打个招呼,戚弘丁并未多待,只说自己还有事情须得赶路就离开了,但在告辞时候,戚弘丁将自己落脚地方告知燕无妄,让他有空去做客。   三言两语解释过往事,燕无妄向苏景要过星盘,指点了一处地方,相距苏景现在位置遥远,不过妙的是戚弘丁洞府也在西北的大方向上,比着小光明顶还要更深远些。   苏景满心欢喜,寻得戚弘丁至少就能找到任夺,这可是桩意外收获。收好星盘后,苏景又问燕无妄:“你被无漏渊问讯时候,有没想过了他们要找的两人之一就是戚弘丁?”   燕无妄笑了笑:“大概有些想法的。”他曾是玄天大道朔月天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心思差劲又怎可能得田上器重坐到如此高位。虽然他不晓得事情经过,可就凭戚弘丁登门时说过的“灵念相牵”四字,多少也能想到些线索。   不过由得无漏渊猛鬼酷刑加身,他都只说不知。   “为何不招供?”苏景追问了句。   “招供了我不也一样活不了。”燕无妄说的是实话。若能用戚弘丁的性命换自己活下去,燕无妄绝不犹豫;但自己死定了,何必再拉无双城主垫背,更不能让无漏恶鬼称心如意。   ……   乌羽双翼凝聚罡风,苏景身化流光,穿行浩渺仙天,再过六个月又一栈消息传来,这次真正确定了上次显现秀色的灵宝,当是苏景重新寻回不听的机缘所在。   又一栈传来的消息颇为详细,灵宝秀色穿漏仙天,西方极乐、十万山、无漏渊、满天星等大势力都有察觉,佛祖、天圣、鬼帝、星君皆传令,着手下追查灵宝究竟会于何地出世。   苏景、蚀海等人也只是领略到灵宝秀色,对这件宝物的成色如何、威力怎样,只凭那场“秀色感觉”是看不出来的,可诸方大势力的上位神尊都能察觉到,这宝物非凡,命人追查就是他们的态度了:势在必得!   到的现在,诸方势力只探出宝物在西方,还不如苏景知道的详细,至少苏景晓得宝贝是在西北。   西方大了,这样的探查结果根本没用,可眼下也只能查到这一步,想要在继续探索就只能等灵宝再一次显现秀色了。   真正宝物,出世前会几次显现秀色,少则三回多不过五次,会让它所在位置越来越清晰。   烈小二把灵讯告知苏景后,又说道:“已经有些仙坛联络了咱们又一栈,想请咱们出手查明宝物出世地方,东家让我问问您老的意思,解惑者不解就凭您一句话了,不接没得说,如果能点头同意,东家说赚来的会分您两成。”   苏景笑道:“你们东家太客气了吧?又一栈接不接生意要来问我?这么快就把我当二东家了。”   “这不是答应了为您效劳、寻人,可灵宝出世地方又和不听仙子的所在有着莫大渊源么。”烈小二解释道:“其实后面这些买卖接或者不接都和大局无关,就算咱们不出手,凭着西方极乐、十万妖山那些神仙的手段,也必能在灵宝出世前探得准确地方,温伯已经算出宝物出世必会引出一场大乱,多半是不错的。可咱们也不能不顾虑着苏老爷的心思,万一我们接了买卖会惹得您不痛快,那可就不好了。”   东家来问这一声,是又一栈对贵客的尊敬,既然与大局无涉,苏景自也不会指手画脚去断了人家的财路,应道:“贵东的心意我领了,生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顾虑我,分红什么的不用了,尽快帮我找到朋友就是最好。”   “别不要啊,哪怕您收了那两成再赏给小的呢。”   等烈小二喜滋滋回讯后,苏景又问他:“诸座大仙坛都在寻宝,听你把顶尖势力都数过来了,独独未提东方道家,洞天福地中的仙道对此宝不闻不问么?”   烈小二摇头道:“西天、南妖、西北冥和北星这四家大势力,咱们都有些眼线的,眼线不一定都是自己人,但买卖个消息总是没问题的;唯独东方的道爷,他们喜欢清静自然,虽是顶顶的强大,却几乎不问外间事情也极少和外人打交道,平时都于洞天福地中清修、自处,安插不进眼线、道爷们有什么动静咱们自也不晓得。不确定的事情不敢和您乱说,不过小的估摸着,另外几家动了、东方的神仙们这次也不会置身事外。”   去往智慧天时候用了两年零十个月;返回小光明顶只用去两年零八个月。五年多的时间苏景光练飞了,速度果然有了些长进。   小光明顶还在原地,远远望去,一片熔浆火海之州,明亮而耀目。   小光明顶已经被人偷了——以前苏景设下的禁法被彻底摧毁,换上了新的护篆,肉眼不可见,但以真识相探,便会察觉有一层灰蒙蒙的古怪光华将小光明顶笼罩起来。   浪浪大圣见状撇嘴:“这得多大胆的贼,偷了别人的灵州竟不带着灵州离开,大模大样的住下了!”   苏景再催真识,想要查探小光明顶内中情形,不料真识才一碰触灰蒙护篆就被“弹了回来”,同个时候小光明顶内也有所察觉,火海陡然激荡,一蓬粗壮火焰疯长开来,火焰直直蹿出护篆,随即烈焰尖尖上一头怪物显现身形,对着苏景等人开口叱咤:“何方妖孽,胆敢窥探老尊洞府,活的不耐烦了么?!”   洞天之内,裘平安与小相柳两大水行妖仙对望了一眼,前者眼色惊诧后者面色惊诧。   “虾?”裘平安问。   “虾。”小相柳答。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星火不动老尊   “虾?”裘平安问。   “虾。”小相柳答。   虾。且还是龙虾,身体青红相间,一双大钳威风。   可惜三尸中雷动天尊不再,否则见了海鲜怕是立刻就会冲杀上去。   从须到尾、从钳到脚,与中土凡间的海龙虾全无两样,体型肥硕味道鲜美,这种海鲜做法多多,人人爱吃。只是,从火海里冲出来的虾,还能叫做海鲜么?   雷动不在,燕无妄在。身披冥王袍、头戴赤金冠,纵身要飞出去,被苏景投影一道及时拦下:“你作甚?”   “呆烦了,出去活动下手脚。”燕无妄笑道。一年多的时间里他都待在天乌剑狱中炼化宝珠,本以为这会是个极漫长的工夫,未料阿骨王袍有神效,助他炼化宝珠顺畅非常。   到得现在,九齿含珠王的宝珠距离彻底炼化还早得很,但燕无妄已经精力健旺法力充沛。苏景不仅救了他的性命还赠了他一场造化,燕无妄心中自觉亏欠,打算尽一份力助苏景收回灵州。   虽明知以苏景现在的本领,根本用不到自己帮忙,但有出手的机会燕无妄也不打算放过。   苏景笑而摇头,把燕无妄留在天乌剑狱中:“以后要有事情请你帮忙我肯定不会客气,现在就算了。”   此时小光明顶上又有一道火焰冲腾,一只身背重壳的大螺显身。又是一头水族。苏景心中纳闷,来时路上他不是没猜过,究竟什么样的怪物会抢占自己的小光明顶,金火雀、毕方仙鸟、外域飞升的大祸斗?甚至,从小光明顶中冲出一头金乌他都不会太奇怪。   可无论如何没想到,居然是一群海怪水族占据了自己的烈火灵州。   虾米海螺,不都应该在水里待着么?   海螺妖物躲在壳内不肯显身,而是在螺壳上幻化出一张紫旺旺的脸膛,狭长双目眯起,冷冷看了苏景一眼,跟着眼珠一转瞪向之前显身的那只虾:“老尊查知有人窥探他老人家的洞府,命我出来看看……红火校尉,你身负看守门户重责,这差事就是让你和外面的小贼聊天的么?”   海螺地位崇高,是“老尊”身边近臣,虾子闻言目光一凛,急忙应一声:“末将失职,大人恕罪。”言罢虾子晃了三晃,身形暴涨开来,从尺半长短化作百丈凶物,一双大钳形状不改但腹下虾脚变作一条条粗壮手臂,执刀握宝,再次开声吼喝:“儿郎们,与我擒贼!”   吼声落下,小光明顶内一层层火焰冲起,又是一群虾子妖怪现身,体型比着头一只“红火校尉”稍小些,但也都是几十丈的巨物,口中喊杀声响亮,气势汹汹地向着苏景冲来。   一群明火执仗的巨虾,模样委实惊人。   小光明顶还在,几乎未被损坏,苏景心里头踏实了,现在对上一群喊打喊杀的“海鲜”,苏景好笑大过愤怒,不急着催法相斗,只把身后乌羽双翅换做了元吉天都火翼。   两套翅膀,两个用途,乌羽双翅一震罡风凝结,弹指千万里泯灭,最擅急行赶路;元吉天都火翼胜在灵巧机变,厮杀游斗中大有用处。   换过翅膀,穿梭大虾群中,苏景暂时只做躲避并未还手,口中问道:“这灵州为我心血祭炼,你等究竟什么人,占我灵州还敢对我喊打喊杀?”   “你是这灵州的主人?”大海螺语气稍有些意外,旋即大笑出声:“我说谁人这么大的胆子,敢来窥探老尊洞府,原来是失主到了!小儿,你且听好,老尊看重你家洞府,是你七生八世、万万年头也修不成的福气。”   说着,海螺壳子上长出来一只手,轻轻一摆、命手下虾兵暂时停手,海螺继续对苏景道:“老尊曾说过,你这洞府祭炼得不错,算是有功。我家老尊赏罚分明,既然有功就一定看赏,将你收归门下,赐你坤真狗奴之位,从此为老尊效命、为老尊赴死,天大造化来了,还不快快叩头谢恩。”   抢占灵州不算,还要把真正主人收做“狗奴”。苏景原来还只是觉得好笑,现在干脆笑出声音了,骂都懒得骂:“你家老尊究竟何方神圣?”   海螺壳上的脸孔,面色整肃目光郑重:“北方星满天第六位大星君身边有十位老臣侍奉,我家老尊在十老臣中排行第九,名唤星火不动老尊!他老人家把六星君从小侍候到大,劳苦功高地位高绝,就连六星君见了他老人家,也要喊一声‘九巴下’!”   “巴下”是仙天中北地方言,通译做中土汉话,大概就是狗腿子、狗奴才之意。   被唤作“巴下”是妥妥的蔑称,难得是的“星火不动老尊”还有引以为傲,老尊门下这些海螺、虾子也都与有荣焉、得意洋洋。   所谓“十位侍君老臣”,并非什么宰相元帅之类文臣武将,皇帝家奴、内宫仆从罢了。不知星满天的皇宫里有没有净身的讲究,这位星火不动老尊放在中土凡间,就是个老太监身份。   “做老尊门下奴仆,就是做六星君门下奴仆!以你这等凡间飞升的妖孽,能列位星满天,得一狗奴之位,不是造化是什么?老尊的栽培之恩,你当永记在心、没齿不忘啊。”   以前苏景听烈小二讲过,“星满天”中的怪物非人非仙,他们自诩“宇宙中生、仙天土著”,生来就是神仙,从来看不起凡间飞升仙家。   占下自己小光明顶的,是星满天中人。   且还不是等闲人物,“巴下”也好“奴才”也罢,至少这个星火不动老尊是随时能见到星满天中第六大星君的人。打了这个老尊,大概就是一巴掌拍上了六星君的脸。   苏景不笑了。   自己晋入仙天一共才多少年,西天极乐惹了,十万山惹了,无漏渊惹了,如今连星满天也要惹了么?   洞天之中,蚀海刚刚从地上捡了一根不知那头乌鸦掉落的长长尖翎,倒背着手用尖翎去挠后背:“星满天啊,打还是不打?”   裘平安走上两步,伸出手直接替蚀海挠后背,语气似笑非笑:“再把星满天打了,之后干脆咱们直接去东方,和老道们也打一仗,凑齐了就踏实了。”   烈小二在黑石洞天,对苏景的神识投影唠唠叨叨地声说话,大意是他听说过这个“星火不动老君”,星满天里却是有这样一号人物,地位不高本领不强智慧不深,就是资历老把六星君从小侍候到大……   小光明顶前,苏景面色沉沉,大人海螺的声音却愈发得意了:“小儿,你这是被吓到了还是欢喜得傻了?你若不回来也就罢了,既然回来就只剩下两条路走:受老尊一道持戒大咒,从此享福缘、入老尊门下为奴,为他老人家好好炼化这片火灵州;否则便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苏景目中凶光起伏,沉声开口:“想要收我为奴,就凭星满天?配么?”   海螺怪物霍然大笑:“多少年不曾听人说过这等狂言了,小儿……你是鬼身修持又怎地,唬得了谁呢。”   说话时候,苏景敛翅凝立,阿骨王袍虽穿着在身但仍在他身内,受他心念催动,王袍稍稍绽放一线煞气,只一线便足够了,将苏景身周百丈地方都染得煞气森然,隐约中有恶鬼啼哭穿漏冥冥、传入众人耳中。   “我这个人,你星满天收不了。”苏景背负双手,独立煞气中,目光漠然:“知我真身后,尔等可要仔细记得,你们曾说过要收我为奴之言!”   气势非凡,纯正鬼修,海螺正想再说什么,忽然一个慵懒、散漫、却又带了一份难言凶狠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苏小先生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但他得我家王爷看重。王爷已经呈禀冥君,将来无漏渊九十九位小狰狞王中,总会有苏先生一个位子。”   说话之间,一头白衣厉鬼踏碎虚空,现身在众人眼前。   一见这头猛鬼,海螺壳子上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白衣恶鬼出奇肥胖,干脆就是一个肉球长出了四肢和脑袋——中土历法,今天正是十五满月。   这么多年,朔月天尊燕无妄从人变鬼从鬼封仙再自仙变魂,“身随月圆缺、心如天无定”的本命修法始终都在,即便早已离开中土、头顶再无明月,满月时候他依旧会变成个大胖子,残月时候就瘦得皮包骨头。   今天十五,月正圆,燕无妄很胖。   燕无妄是胖是瘦,星满天的凶魔字不会放在眼中,真正让海螺在乎的是恶鬼额角上的獠牙法纹。   仙天里怪物多的是,文身一点不新鲜,可是额角“獠牙法纹”只有一家:无漏渊三十三大毁灭王中九齿含珠玉家中近臣。   和大菩萨会封下一道白象影驾赐予得意弟子有些相似的,九齿含珠王家臣、近卫立下大功,王爷会把自己的赤金冠借给此人戴一戴。曾佩过赤金冠的恶鬼,得冠内冥法滋养,并在额角留下一枚獠牙法纹。   是绣身花纹,也是信物印记,更是身份象征,早在千万年前九齿含珠王就发下话来:额角有獠牙的猛鬼显身,便如本王亲临!   印记中自有辨真秘法,这枚“獠牙纹”只有真正戴过九齿含珠冠之人才会有,假冒不来的。   “无漏渊不问前生来世,做鬼只在今生中。未来即今日,过往亦为今日。将来的小狰狞王,与真正小狰狞王同尊。你们星满天要收小狰狞王为奴,问过我们无漏渊没有?你占下小狰狞王的天火炼魂州,问过我们无漏渊没有?獠牙冥使显身便如我家王爷亲临,星火不动老尊,还不现身么?”   “前车之鉴”,之前对上无漏渊猛鬼苏景扮作西天来人,这次又要显现“真身”结果弄出来个无漏渊大王家臣,蚀海、小相柳、裘平安等人一点都不意外了。   不意外,只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