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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洞邸(3)

  雷隱眨了一下眼睛:“當然,它和我們一樣會說話,而且它說的話從來就沒有人敢不聽,如果你不服從他,就永無生日了。”   “我還是不能明白,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你們又爲什麼非要弄到那塊玉?又爲什麼非要找上我?”她哀求到,“你能不能告訴我,讓我死也死得明白。”   雷隱灰濛濛的眼睛裏似乎有一絲憐憫的神色一閃而過。   “其實在我們這裏,只要做了大君的子民,所有的人都會漸漸泯滅掉七情六慾,再沒有人類的情感,可偏偏只有我,總是達不到那個境界,腦子裏總是不清靜,就比如說剛見到你的時候,我竟然想到了自已早已過世的女兒。正是因爲我的修爲不夠,所以只能做一個堂前打雜的。”   “那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女兒,能不能對我說一些實話,你們到底是一羣什麼樣的人?”   雷隱抬頭望着灰濛濛的天,狂風吹過他的衣角,他又痛苦不能自制。   “好吧,我告訴你。”良久之後,他決定開口,“五百年前,大君就算出它會有一個命裏註定的剋星出生,而它的仇家會利用這個剋星來消滅它。這個剋星是一個女孩子,誰身上帶着那塊玉誰就是,現在我們知道,雷雅問就是這個女孩子。可是有那塊玉的保佑,大君根本不可能近得了她,所以必須先毀玉、再毀人。我們選中你,只是一個偶然,因爲你那陣子心智恍惚,陽氣漸衰,所以纔會被我們輕而易舉地抓來。而至於這個地方……這我不能說,在你還沒有答應跟我們合作之前,我只能對你透露這麼多了,反正人間是找不到這個地方的,任何人想要進來,必須得有烏雲的領路纔行。所以,你現在早已不在人間了,還是死了回去的念頭吧。”   “什麼?不在人間?那我現在是死是活……不對,不對,我明明活着……可是,你又說這裏不在人間……”   雷隱看着她慌亂的樣子,眼裏的同情又閃現:“來到這裏,你已經算是一個死人了。雖然你認爲自已還活着,但是你永遠沒有機會再出去。”   她一下呆住了,癡癡地望着遠方。當她看到雷隱又拖着長袍蠕動着離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又是兩天。   狂風已經把她身上的皮都吹起了褶皺,她的頭髮也開始脫落。   小美想幹脆就一直不喫飯,一直絕食抗爭。可是她又怕餓死了肚子裏的孩子。她忍不住想念莫一和高陽,高陽一定在瘋了似地找她。   她也想過妥協,先混出去再說,可是他們一想到他們一定會輕而易舉地再次把她抓回來,而且會把她關進地牢,永遠鎖在這兒,她就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   就算她不合作,他們也不會讓她走的,因爲她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祕密。而且他們一定會再找別的人來對付雅問。   雷隱又來給她送飯了。   不知道這個怪異的侏儒以前過着一種什麼樣的生活。他看着她的眼神總是很古怪,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在裏頭。有時候她看着那雙眼睛,竟然覺得無助。   他總是不說話,似乎有很多心事。   “大叔,”她叫住了他,“我求求你,可憐可憐我,告訴我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真正地死去。既然你說我已經死了,爲什麼我還要受這樣的折磨?”   “來到靈蛇洞邸的人,是永遠不可能真正死去的,除非你被帶來的時候已經就是一個死人。大君一定會保留你的思想爲它效命,就像你現在這樣,你的思想還在,所以你認爲自已還活着。除非……”雷隱欲言又止。   “除非什麼?”   “除非那個戴着玉的女孩子能把你從這裏救出去,那你才能再重新生活在你們的世界。只有她才能讓你重回生天。”   “你別以爲我看不出來,你這樣說的目的是想引我上鉤,把雅問騙到這裏來,加害她!一定會有逃走的其它辦法,你只是不告訴我對不對!”   “我說的是真的,信不信由你。”雷隱的表情又變得冷漠,“當初,我也是這樣妥協的。”   “你爲什麼要妥協?我真不知道,這裏有什麼好!就算讓我相信自已現在已經是個死人,可是讓我在這個冷得可以凍死人的地方,一年到頭都沒有人說話,喫着這種見了就想吐的東西,我寧肯永遠是個死人,這裏哪有人間的千萬分之一好?這就是你們的王國,你甘願爲了它一輩子呆在這種鬼地方,你沒有想過要逃走嗎!”   “你不喜歡,是因爲你沒有變成和我們一樣。”雷隱說着又撩開了自已的長袍,讓她再次看到那長袍下令人觸目驚心的軀體,“等你也變成這樣,你就不會再有埋怨了。而且,只要毀掉那塊玉、毀掉那個丫頭,大君就可以消滅它的敵人,重掌蛇國的大權,並且使法力倍增。到時候咱們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天下的生靈,都會尊我們以至高無上的地位,我們就可以享盡人間的榮華富貴了。”   她冷冷地看着這個老頭眼裏的熾熱:“我真不知道你是老糊塗了還是被關得太久只會癡心妄想了!就算真有那麼一天又怎麼樣,你們的身軀變成這個樣子,怎麼可以去享受人類的榮華富貴,就算可以,恐怕心中也是另有一番滋味吧?”   老頭眼裏的熾熱漸漸冷卻:“你說得對,但是我們現在都回不了頭了,除了這樣下去之外別無他法,或許這都是命中註定。”   小美還是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這個侏儒所說的一切,活生生的世界裏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王國呢——到這裏的人都已經死了,可是卻還在另一種力量的控制下維持思想,繼續存活;還有那個靈蛇大君,一條蛇真得可以控制這裏的一切?   而且照雷隱的說法,以後那條蛇還將控制外面的世界。這怎麼可以?她無論如何無法想像一條蛇如何控制鋼筋水泥高度文明的人類社會。   世上又怎麼會有這樣的一條蛇?   如果這一切都單純只是別人說給她聽,她會認爲這太荒謬了,不過倒可以拿來當成神話小說中的精彩片段。   可是一切都是她親眼所見:莫一的屍體被成羣的烏鴉啄食、面紗主人和雷隱藏在長袍下的令人心驚肉跳的軀體……光這兩點就足以說明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羣體,他們真的具有某種神奇的法力。這也不是什麼邪教,而是另一個真正的王國,就像他們自已所說的那樣,他們的君主,就是那條長着兩個腦袋的靈蛇大君!   不止如此,昨天面紗主人還命令雷隱帶她去了趟地牢,目的是爲了威脅她,希望她早點投降。地牢在一片草叢中,他們一走到那片草叢中,那裏的土地就自動下陷,然後她們就到了地牢。   地牢根本沒有人看守,因爲那些囚犯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這個地牢,就是如來佛的五指山。   在地牢裏,她看到了死去的劉方。劉方還像死的時候那樣被吊在高高的繩索上,像個肉乾似的盪來盪去。她喊劉方的名字,但是劉方不記得她了。雷隱說因爲劉方已經淪爲囚犯,所以被剝奪了以前的記憶,只能感知疼痛。他的兩隻眼睛就像死魚一樣瞪着她,可是他卻流下了眼淚。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流淚。在那一刻,她真得懼怕了,懼怕自已有一天也會變成一具沒有記憶卻知道痛楚的“行屍”,忘記從前、忘記莫一,甚至連自已都忘記。   “你當初進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這樣被他們逼着去害人?”她又轉向身邊的雷隱問到。   雷隱突然露出了痛苦驚慌的神色,用手不停地敲打自已的頭:“我忘記了!我真的什麼也想不起來!不要再問我人間的事!”   今天小美仍然沒有喫東西,於是雷隱把撤下來的那碗東西隨手手潑在了窗外的草地上。   他也知道即使再送一千碗飯,那個姑娘也無論如何不會喫的。可是又不能讓她餓死,靈蛇洞邸沒有死亡,只有懲罰。   可是這死亡遠比懲罰更讓人恐懼。   他坐在窗邊,望着窗外那片悽悽的草地,在那片草地下面,就是地牢,無數囚徒正在地底哀嚎。那聲音她已經聽了五百年了。   一晃他已經在這裏生活五百年了。   想起當初,真是不堪回首。   當初他爲了練成那個祕術,背叛了家族和大神,並存鬼迷心竅地把自已的女兒獻給了大君,誰知大君利用他女兒的童女之身來做血祭,活活將她絞死在祭臺上……。   一想起當年這慘絕人寰的一幕,他的心臟就像在被千萬條蟲啃噬吮吸一般的疼痛難忍。爲了一個邪惡的祕術,他不止做了人人唾棄的叛徒,還親手葬送了自已至愛的骨肉……可是他又得到了什麼?那個叫小美的姑娘說得對,這裏哪有人間的千萬分之一好啊!   當初他來投奔大君,雙方是有交換條件的——大君幫他躲過祖宗亡靈的追殺,教他祕術,而他則終生效忠大君。   可是由於他一直心有牽掛,總是想起女兒的死而自責不已,所以不能專心練功,導致走火入魔,下半身也因此不能隨意變回人形。就憑他現在的這副樣子,也只好待在洞邸,哪兒都不能去了。   這一晃就是五百年。五百年,五百年的人間又變成了什麼樣子?   有的時候,他偶爾也會記起汗流浹背的夏天、冰鎮的酸梅湯、過年時穿的新衣服、封在紅包裏的壓歲錢,還有女兒紮在頭上的蝴蝶結。   如果女兒還活着,如果他還在人間,早就子孫滿堂了,那些小孩兒會滿屋子繞着他跑,一口一個“姥爺”地叫。   可是這裏,什麼都沒有,他的身份也只是一個下人,他們叫他“雷隱”;這裏也沒有可口的飯菜,他習慣喫那些形形色色的蟲子,不管是有毒的還是死去的;他的身體完全變了形,再不需要什麼合身的衣服,只需要一年到頭披着一件長長的大袍子。   一年四季,整整五百年,這裏只有刮不完的風,永遠都沒有春天。   他所做出的犧牲並沒有讓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也許他還要在這裏等上很多年,等上很多年怨天尤人的生活。   有時候,有時候,他也會懷念,他也想流淚。   尤其這個叫小美的姑娘,她的倔強,更讓他感到了自已的卑微。他只是一個被利慾折磨的人,再沒有那種不顧一切的骨氣。   屋外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撲啦撲啦的聲音,大羣的烏鴉一霎時歡呼雀躍。   他知道,是烏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