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昨夜(1)
第二天,一直快到中午的時候雅問才醒過來。
醒來以後她模模糊糊地記得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爸爸平躺着,她手上拿着一把大鐵鉤子使勁捅到了爸爸的嘴裏,爸爸疼得不住地掙扎……她清楚地看到夢中的自已臉上泛着一層可怕的青色,一雙眼睛裏露出了從沒有過的兇殘的光!
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已的臉,臉還在發燙,而且胸口也在咚咚地跳。那個夢境竟然如此逼真,如果不是一覺醒來,她差點就要認定那些事是真的發生了。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趕緊拿過桌上的絲絨小袋查看——還好,那塊月牙形的白玉還在裏面。不過……昨天她好像並沒有將玉放回袋子裏,她記得看到那隻烏鴉以後,她就一頭栽倒在了牀上。
也可能是半夜家裏人進屋查看的時候幫着她把玉收好的,她覺得這個理由還是成立的。
她把玉再次拿出來,對着窗口的光線晃了晃,這次卻沒有發現什麼光暈和烏鴉。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有一個人在敲她的房門:“小姐?”
原來是羅嬸。
“進來吧。”
“小姐,我上來看看你起了沒有,要不要喫點什麼?”
“不用了,現在都快中午了,一會兒喫午飯吧。”
“好。”羅嬸一邊應着一邊幫她推開窗子,一片耀眼的陽光立刻湧了進來。
“天氣真好。”羅嬸的心情好像也很好,“不過花園裏的積水實在太多了,到處都是爛泥,昨天下那麼大的雨,有些花的根都被漂了起來,看來得好好出兩天太陽,好好曬一曬。”
她也懶洋洋地挪到窗邊,發現真如羅嬸說的那樣,整個花園都被水淹了,東倒西歪的一片狼籍,有些花看樣子已經救不活了。
真是可惜,爸爸生前最愛侍弄這個花園了。
她微微覺得心痛:爸爸昨天剛死,結果一夜之間暴雨就把這花園毀了。也許是天意,爸爸帶走了心愛的花園做陪葬品。
“希望今天家裏可千萬不要來人。”羅嬸像是在自言自語。
“羅嬸,你在說什麼?”她不解地問。
“沒、沒什麼。”
“不對,你剛纔明明說‘希望家裏今天千萬不要來人’,你爲什麼這麼說?是不是家裏有什麼事?”
“哦……我、我是說,老爺剛死,家裏也不太平,最好別有什麼客人來訪,這個時候……不太方便。哦,再說,太太不是說過任何人都不許將老爺的死向外透露嗎。”
她看得出,這個老傭人根本是在撒謊搪塞她。
“我餓了,你快下去準備中飯吧。”她的話音剛落,就聽到了門鈴聲。
叮咚,叮咚。好清脆的聲音,是院子裏的大門。
羅嬸的臉在一霎那間佈滿了驚恐的神色,死死地盯着院門,彷彿早已知道魔鬼將要來臨似的。
進來的並不是魔鬼,而是三個“人”,三個狼狽的年青人。
顯然他們都已經趕了很遠的路,渾身都是泥巴點子,頭髮凌亂,一臉疲倦,可是他們的眼睛裏卻仍然有一種滿滿的熱情,那是年青的熱情,就像此時屋外的陽光一樣明媚。
一見到這三個人,雅問心裏就很喜歡,他們一下子讓她也體會到自已也是一樣的年輕。
“你好。”其中的一個高個子男孩不好意思地衝她笑了笑,露出一口很潔白的牙齒。
“你好。”她也笑了。
“我叫高陽,姓高那個高,太陽的陽。”高個子男孩開始自我介紹。他的確是一個像陽光一樣燦爛的男孩子,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我們三個人本來是一塊兒出來玩的,結果昨天夜裏往回趕的時候,車子爆胎了,雨又下得太大,最重要的是我們都沒有來過這兒,結果在雨中迷了路,實在回不了家了。今天早上一路走就走到這兒了。請問,從這裏進城還得走多遠的路?”
她看着面前這三個狼狽不堪的傢伙,動了惻隱之心:“如果你們就這樣走的話,恐怕到天黑也走不出去,這兒離城區不是一般遠,再說你們車子又壞了,到時候還不是得回來再取一趟車?我看不如這樣吧,你們就在我家歇一晚上……”
她話沒說完,羅嬸突然在一邊大聲地乾咳了兩聲,似在有意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她沒有理會,接着說到:“等我哥哥明天上班的時候開車把你們一塊兒送出去,也順便拉上你們的車。對了,你們的車是幾個輪子的,不會是三輛自行車吧?”
“不是,我們的車是四個輪子的。”三個人中惟一的一個女孩子一聽可以住下來,立刻高興地蹦了起來,“我們真得可以在你家住一晚?”
她笑着點了點頭。
“太好了!我都的腿都快走斷了。你可真是個好人!謝謝你啦!”那個女孩子又蹦了起來,“我叫小美。”
高陽、小美,她暗暗記住了了他們的名字。那第三個人呢,他又叫什麼名字?
第三個人也是個男人,看起來比高陽和小美的年紀都要大一些,他從一進門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嘴角始終緊緊抿着,眼睛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環顧左右。他嘴脣的線條很清晰,所有五官的線條都很硬朗,這是一個有棱有角的男人。
無論誰都能從他那雙警惕的眼睛裏看出來,這是一個充滿了戒備心的人。這樣的人往往很招人討厭。
“噢,”高陽尷尬地笑了笑,大概也從她的眼神裏看出了猜測,趕緊伸手拉了拉那個男人的衣角,“他叫莫一,是一個神學家,平常是不怎麼愛跟人說話的。”
真沒想到,這廝竟然還是一個神學家!她心裏不滿地嘀咕,但臉上還得裝作若無其事。
“沒關係,一會兒我讓羅嬸把樓上那間空屋子給你們收拾一下,你們先歇一會兒,馬上就可以喫中午飯了。不過只有一間空屋子,今天晚上你們只能擠在一起了。要不,小美跟我睡一屋吧?”
“不用不用!”小美連連擺手,“我們三個睡一間屋子就行。”
“你和他們擠在一起?”她驚詫地問。
小美趕緊解釋到:“我打地鋪就行了,正好晚上我們三個可以聊聊天。再說我們三個都是夜貓子,晚上很晚才睡的,明天早上很早又要走,怕打擾你休息。”
“那隨你吧,如果你們有什麼需要的就跟羅嬸說吧。另外,一會兒我先給你們找幾件乾淨的衣服先換上吧。”
三個人齊聲說“謝謝你了。”
她發現,小美老是用眼睛偷偷地瞟那個叫莫一的木頭,連跟她說話的時候也是。莫一明擺着知道小美在偷看他,還裝作不知道,一直板着臉,目不斜視。
同時她也發現,從聽到門鈴聲起一直到現在,羅嬸眼裏的驚恐始終沒有退去,而且還越來越濃了。
晚上,一家人都回來了。
喫飯的時候,媽媽看着飯桌邊突然多出的三張陌生的臉孔,眼睛裏掠過一絲不快。
而羅嬸站在媽媽身後,一直心事重重地皺着眉頭。
也許是因爲爸爸剛死的緣故,除了三個毫不知情的年輕人,大家的心情都不好,誰也不說話,甚至相互之間都不抬頭看一眼。而高陽他們漸漸也感受到了這種不正常的氛圍,客氣了一兩句之後也知趣地不說話了。晚飯是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喫完的,然後大家就各回各的房間了。
飯後沒多久,羅嬸端了杯熱茶送到雅問的房間裏。
“小姐,太太讓我跟你說,明天無論如何不能再留這三個年青人住在這兒。太太說老爺剛死,屍體都還沒下葬呢,家裏最好不要有陌生人來,那樣會打擾老爺的亡靈。”
“知道了。”她呷了口茶,有些燙,“人家自已找上門來,難道讓我厚着臉皮把人家往外趕?我可沒有她那麼狠的心!”
一想到十六年前的那一幕,她就控制不住怒火。那樣狠心的女人,幹嗎還要生兒育女?
“小姐,都十六年了,你還在恨太太?”
“就是再過去十六年,我也一樣不會原諒她!我就是不明白,她爲什麼送走的不是她的兒子!你們在這個大房子裏喫香喝辣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過被扔在外頭的我?哼!這次如果不是爸爸死了,我哪會有機會踏進這個家門!”
“小姐,這些年老爺不是一直在照顧你的生活嗎……”
“一個被拋在外頭的孩子和生活在父母身邊的孩子過得一樣嗎!”她生氣地打斷羅嬸的話,“反正我也已經決定了,等過完四十九天之後爸爸下葬了,我就立刻走,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小姐,別說氣話。”
看着這個年輕氣盛的倔強孩子,羅嬸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她一輩子都奉獻在了這個大家族裏,伺候了祖孫三代人,自已無兒無女,所以她把她那份空缺的母愛都寄付在了雷家的三個孩子身上,雖然他們只當她是個老傭人,但這並不影響她對三個孩子的疼愛之心。何況,她本來也就是個老傭人。
這十六年來,她也一直都惦記着雅問。她相信她有多惦記,太太就比她多十倍地思念自已的女兒。她在這個大房子裏待了一輩子,什麼都瞞不過她的眼睛。她一直認爲,太太當初那麼狠心地要把雅問送走,一定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只是她也不能明白,雅問是一個光明正大出生的孩子,是老爺名正言順的女兒,會是一個什麼樣的苦衷逼得一個原本善良的女人要狠下心拋棄自已的骨肉?
但是有一件事她知道,那就是在雅問被送走的那半個月裏,太太每天晚上都一個人躲在屋子裏哭。
其實她現在就可以把這些全都說出來,但她明白即使這樣也不會打動雅問的,這個孩子這十六年是在仇恨中長大的,肯定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也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打動。
多麼可憐的孩子,多麼可憐的孽啊!
“羅嬸,你在發什麼愣?”雅問的問話把她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噢,小姐,我是在想太太說得對,還是讓這三個年輕人快點走比較好。這兒荒郊野外的,老爺剛死,他們就突然出現,這確實有些犯衝。而且我老覺得那個叫莫一的,身上透着一股子怪勁,看了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