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昨夜(2)
“放心,他們明天一早不就走了麼。”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雅問突然感到了沉悶的空氣中有一種聲音。
那是心跳的聲音。
誰的心跳得這麼厲害?難道是她自已的?
她用手摸了摸胸口,還真是。
半夜的時候,雅問猛地驚醒。
真是邪門,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她夢見自已手裏拿着一把粗大的鐵鉤子,硬生生地捅到了爸爸的嘴裏,好像是在鉤什麼東西。她清楚地看到自已的眼睛閃着狼一樣兇狠的光。
夢中的情景那麼真實,直到她醒來,仍然有些恍恍忽忽,頭上還在不停地冒冷汗。
奇怪,自從她回來以後,已經連着兩個晚上做同樣的夢了。
以前她曾聽人說過,如果你總是不停地做相同的夢,那麼這個夢就極有可能是真的。
難道說……這個夢也正是對未來的預言?
可是,她又怎麼可能對爸爸做出這種殘忍至極的事?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正準備重新躺下,突然,一陣刺耳的咔咔聲劃破了深夜的沉寂。
這是什麼聲音?她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片刻之後,又是一陣咔咔聲傳來。她渾身的汗毛都在這時候忽地豎起:那是冰窖的門!
有人去了冰窖!
那個冰窖不是不讓任何人進去嗎?這麼晚了,誰會偷偷去冰窖?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口,趴在窗戶上往下看。
並沒有什麼人,可是她看見在窗臺下那片白亮的月光中,出現了一條細長的影子!
那個人影正向冰窖相反的方向走去。看來,剛纔不是有人進了冰窖,而是有人從冰窖裏出來。
那條像麻桿一樣瘦長的人影行動十分遲緩,兩隻手臂彎曲在胸前向前伸着,手腕僵硬地下垂。他每邁一步,都是緩緩地抬起腿,再緩緩地放下,似乎動作稍微快一點整個身體就會飄起來似的。那種姿勢十分怪異,越看越像一個幽靈!
那個冰窖是放死人的,難道會有活人從裏面出來嗎?恐懼,立刻瀰漫了她的胸膛。
慢慢地,她看出這個古怪的影子正向着大門的方向挪動,他是想進屋!
糟了!千萬不能讓他進屋!直覺告訴她,這個來歷不明的影子會對屋子裏所有的人造成威脅。但是她又很想抓住他,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就在她心念兩轉的時候,這個細長的影子已經悄然移到了大門口。接着,他在門口站住不動了,似乎在考慮什麼。他靜止不動的時候,看起來更像一段樹杈的影子。
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就在她眨了一下眼睛的時候,這個影子竟然就倏地不見了!
天啊!她的臉刷地一下白了。這個時候她也來不及多想了,立刻衝到客廳拉亮了燈。燈亮着,她就覺得安全許多了,不是說妖魔鬼怪最怕亮嗎。
三更半夜的,即使開着燈,偌大個客廳也陰森森的。燈影迷晃,似乎客廳裏的每樣傢俱後面都藏着個東西。也不知道剛纔那影子到底是消失了還是進屋了。
她側着耳朵聽了一會兒,屋子裏靜得不得了,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發生,甚至還能聽到從大哥的房裏傳出了打呼嚕的聲音。
“你怎麼還不睡?”一個略帶沉悶的聲音驀地從身後響起,嚇得她一下跳了起來。
是媽媽,媽媽那雙渾濁而充滿血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臉上。
她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從骨子裏猛地襲來。
“沒、沒什麼,我去睡了。”她低着頭匆匆走進了臥室,聽見媽媽在走廊上啪地關掉了燈。
現在她再也睡不着了。一想到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她就感覺連骨頭都在發抖。昨天見到媽媽的時候還沒有這種反應,這是怎麼了?她安慰自已這可能是心理作用,都是因爲剛纔見到了那個鬼魅一樣的影子受到了驚嚇的緣故。
她心煩意亂地起身來到窗口。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發着灼灼的光。
但月光中似乎有一團黑影,像是一隻鳥的形狀。
她想這可能又是自已的錯覺。可是當她這麼想的時候,就真得聽到一隻鳥在離自已頭頂不遠的地方“呱”地叫了一聲。
就在這時,她聽到隔壁窗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隔壁那間房剛好是高陽他們住的。
她禁不住好奇,拉開了窗戶。
緊接着的剎那,她感到了一種將要窒息的惶恐——那令人心悸的喘息聲再次傳來,正穿透花園上空的沉沉黑暗!
她砰地關上窗子,一滴冷汗滑落。
第二天一早,三月二十八日。
羅嬸一大早就在爸爸的書房進進出出地打掃,吵得人睡不好覺。
雅問站在書房門口的時候,羅嬸正在擦那個相框。
“羅嬸,媽媽不是說書房不讓進了嗎,你這是在幹什麼?”
“是太太讓我把老爺的遺物整理一下,把這間書房打掃乾淨。太太說以後這書房就不用了,等四十九天一過老爺下葬後,就把這間書房騰出來擺老爺的靈位。”
“那爸爸留下來的那些書怎麼辦?”
“太太說一會兒把所有的書全裝到箱子裏搬到倉庫去。反正家裏也沒有一個人練魔術,這些書全都用不着了。”羅嬸說着又繼續擦那個相框。
看樣子相框也要被搬到倉庫裏去。可惜,這是魔術大王最後的紀念了。
書桌上有一本書攤開着,書頁上落了好多灰塵。這本就是爸爸臨死前在看的那本書,爸爸的屍體被抬到冰窖裏以後,這本書一直放在這沒動。
她走過去用手撣掉書上的灰塵,看了看書上的封皮,竟然沒有書名。這是一本很老舊的書,線裝本,紙張有些發黃,但紙質非常特別,不是一般的韌。就像古書一樣,這本書上的字是豎着讀的,而且全是令人頭疼的繁體字。
她心念一動,這是爸爸在人世上看的最後一本書了,不知道都寫了些什麼東西,於是她順手把書揣進了懷裏。
“這些血,根本就擦不掉。”羅嬸邊說邊用手摳了摳那張相片上的血痕,“你說怪不怪,好好的一張相片,誰也沒動,它怎麼自已就變了模樣?”
她走過去看了看,那些血痕的確是擦不掉,因爲它們不是附着在相片表面上的,就好像在拍這張相片的時候,鏡頭前的爸爸已經是這副七竅流血的模樣一般。
她忍不住皺了皺眉:現在回想起來,爸爸死的那天晚上家裏確實發生了很多離奇的事。
首先是這個相片——一張已經掛了幾十年的相片,竟然會自已變成七竅流血的樣子,而這副樣子恰好又與爸爸當晚的死狀不謀而合;其次,是那晚當她推開二樓的窗戶時,隔着暴雨竟然聽到了似乎是來自花園裏的喘息聲,那喘息聲至今想起來仍讓她心悸;還有,就是當天晚上她第一次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已用鐵鉤子捅進了爸爸的肚子,而且在那次之後她又做過相同的夢。
不止這些,爸爸本身的死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個見多識廣的魔術師,怎麼會被嚇死?就算真是見到鬼了,她也認爲爸爸不可能就這樣一下子嚇死了。
看來在這四十九天的時間裏,她應該動動腦筋好好去查一查爸爸死亡的真相。就算爸爸真是被嚇死的,也得查出來嚇死爸爸的是人還是鬼。
一想到“鬼”這個字眼,她就忍不住想起了昨晚消失在月光下的那個細長的影子。
“小姐,太太可是說了,今天一定要讓那三個年青人走的。”羅嬸的話打斷了她的沉思。
“怎麼,哥哥不是都已經去上班了嗎,他們沒有坐哥哥的車走嗎?”
“沒有,我早上去推門,發現門仍然從裏面鎖着。他們還在屋裏睡着呢。我看一定睡過頭了。”
“沒關係,雨都停了,他們今天肯定會走的,再說他們也一定急着把那輛拋錨的車弄回去修好。”
“可都這會兒他們還不起牀……”
“好了好了,這樣吧,我現在去叫他們,你先給他們弄點早飯,總不能把人家餓着肚子趕出門吧。”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讓他們這麼快就走,她還想和他們多玩幾天呢,高陽那雙笑眯眯的眼睛看起來多麼親切啊。要是能和他們一塊兒去郊外玩上一天,哎喲,那可真是什麼煩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她邊做着白日夢,邊來到了高陽他們的房門外,手還沒有伸出去,門就開了。
“快進來,正要找你呢。”小美說着一把將她拉了進去。
聽小美說話的聲音,似乎有什麼事。
高陽也起來了。休息了一晚上,本該是容光煥發的,可是他們的臉,卻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高陽臉上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笑意蕩然無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憂心忡忡。小美也是一樣,坐臥不安的,連頭髮都沒有梳好。
屋裏只有高陽和小美兩個人。
她已經預感到出事了,而且還不是一般的事。
“你們怎麼了?莫一呢?”她問。
“莫一不見了。”
小美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果然是莫一出了事。
“怎麼會不見的?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半夜的時候,莫一推了推我,說他要出去一趟,我問他幹嗎去,他說他要去追一隻烏鴉。”
“烏鴉?”她頭皮一麻——昨天在窗口聽到的那聲鳥叫,不正是烏鴉麼!
“對,是烏鴉。我當時睡得正香,心想大半夜的哪來的烏鴉?但是莫一做事一向都是這樣我行我素,想到哪兒就做到哪兒的,所以我也沒管他,心說他要去追就去吧。然後他就出去了,結果、結果……”小美都快哭了,“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回來!給他打了一早上的電話,他的手機光是不停地響,也沒人接。大半夜出去,一定是出什麼事了。”
“小美,你先彆着急,”她安慰到,“也許他只是出了點意外,比如說又迷路了,或者臨時去辦點什麼別的事,說不定是因爲手機沒電了……”
“不會的,”高陽打斷她的話,“莫一的手機是昨天晚上剛充完電的,而且就算他是又迷路了或是要去辦什麼急事,也一定會打個電話回來告訴我們的,他不是那種辦事沒分寸的人。唉!都怪我,昨天要是跟他一起出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