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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風水師的地下室

  安良現在出門辦事和過去不同了,身邊總有一個大鬍子保鏢和一個修女護駕,而且還有一條訓練有素的史納莎小狗。這支隊伍走在街上異常引人注目,三個人都不約而同戴着墨鏡,在街上飄然而過猶如新鮮出爐的非主流搖滾樂隊。   再走進大衛集團,李孝賢依然彬彬有禮,可是感覺到很有距離。安良知道因爲自己闖入研發中心的事情,她一定受了不少罵,不開心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安良也只有先心疼着以後再補回來。   他們看到一些主管開始上班,辦公室裏有了生氣。丹尼剛好送幾個客人出門,他和安良打了個照面,臉色馬上沉了下來。安良不在意這些細節,他注意到走出來的幾個白人都是西裝革履,其中一個還是在電視報紙上經常可以見到的金融業鉅子。安良暗中起了一卦,卦象顯示他們之間有直接交易,是非常密切的交易夥伴。   安良向幾個著名人士微笑點頭,擦身而過,徑直走入禍事頻生的會議室。這次安良有備而來,等丹尼送客回來後,馬上單刀直入提問題。他解開西裝釦子,端坐在椅子上說:“丹尼,我們是老朋友了,我希望你能對我說實話。我昨晚在網上查過你們公司的資料,你們承接了大量世界各國城市和企業的基建項目,也承接第三世界國家基礎發展的路橋堤壩,公司盈利和股價一直在幾何級上升;對比起和大衛集團同類同級別的幾個公司,承接的項目數量和規模和你們差不多,但是盈利和股價卻遠遠不如你們,你可以說說爲什麼會這樣嗎?公司最近在做什麼生意,有競爭對手嗎?”   丹尼皺着眉頭慢慢地說:“安先生,你是很好的風水師,你看風水的顧問費我也支付了,經濟方面你不適合過問吧,再說這不也證明了你風水技術的水平嗎?”   安良聽完丹尼的話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用中文一字一字清淅地說:“我不是過問公司的經濟,我在過問我的朋友大衛的死因!”   丹尼不回答安良的話,他拿起遙控器按了兩下,會議室的窗簾自動降下來調暗了室內的燈光,從天花垂下一片顯示板,播出安良和安婧在裂巖谷左衝右突的雄姿,現在他們纔可以從第三視角回看自己的表現。從安良和安婧的冷酷而有點囂張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對自己的動作和臉形的上鏡程度還是頗滿意的。   錄像播了很久,最後定格在安良坐在安婧的摩托車後,回身歪着嘴開槍的鏡頭,雖然是夜視的黑白效果,可是畫質高清像一幅電影海報。   安婧小聲說:“喔,真酷。”安良也點頭稱讚道:“拍得是不錯。”   丹尼鐵青着臉說:“是的,就憑這條片子,我就可以報警控告你們非法闖入私人企業和謀殺。”   安良也不回答丹尼,他從身上掏出手機按出一個片段,播放起來後遞給丹尼看。丹尼看到的是馬特維對着安良開槍,卻擊倒了工作人員的鏡頭。安良搖搖頭說:“你不能告我們謀殺,你應該告這個神槍手。你可以告我們非法闖入,我要是打輸了官司最多判一年徒刑,而且我在法庭上未必會輸,你也未必會告,對不對?那個工人現在怎麼樣了?”   “子彈貫穿頸部,幸好沒有重傷頸椎,搶救後情況穩定了下來……正準備向他賠償的事情……”丹尼低沉地講完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丹尼把手機遞迴給安良,隨後表情煩燥地問:“不過你們去我的研發中心幹什麼?你們要找什麼?”   安婧搶着說:“我們就是想看看有什麼?安良是你們公司的風水顧問,可是你們從來不讓他知道公司的其他企業情況。”   “企業和寫字樓不同,要按不同行業的工作流程來佈局設備和建築,怎麼可能由風水師來定佈局?你們進去看到什麼了?”   安良聽了丹尼的話很不以爲然,他嚴肅地對丹尼說:   “我的客戶裏有一半是企業,經我手設計廠房的企業有一半在美國五百強以內,有七家是世界一百強以內,如果你願意放手讓你的工程師和我配合風水設計,有百利而無一害。問題是我看到裂巖谷就是按風水來佈局,卻不是用正派風水,這你又怎麼解釋?”   丹尼略爲提高了音調,完全以針鋒相對的態度和安良說話:   “公司旗下的企業全部按專業流程設計,從來沒請過風水師參與,如果暗合了風水原理,相信也只是因爲風水和科學的共通性引起的。安先生,你已經是紐約數一數二的風水師,我對你的風水技術非常佩服,我就算要請風水師設計企業也會請你。可是你一邊說我們是朋友,一邊這樣懷疑我,還私下闖入公司的企業,我對你的行爲非常不滿。”   安良和安婧、劉中堂對視了一下,劉中堂用眼睛瞟了一下李孝賢。李孝賢垂着長長的睫毛,一直低着頭靜靜坐在一旁寫會議記錄。   丹尼如此直接地否認使用了風水佈局讓安良很爲難,從個人感情來說,安良相信丹尼,可是從目前手頭的資料來看,卻又事事和丹尼有關。他很想質問丹尼龍脈圖和研發中心關於反物質的非常技術報告,可是他又怕因此使李孝賢受到影響,畢竟這三份文件是因爲李孝賢的粗心和自己的偷摸纔拿到手,說出來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安良想了一下,又從手機裏調出一個定格畫面遞給丹尼:   “你能不能解釋一下這個衛星地形圖上的能量顯示是什麼?”   丹尼看了一眼馬上說:   “這是我們公司的專利產品,通過從衛星發射的微波,射到地球表面後反射出來的新型能量。”   “什麼能量?”安良追問道。   “這些我不能告訴你,而且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丹尼的語氣不僅煩燥,更是心事重重。   “我都說了,這和我沒關係,可是和大衛的死有關係。”安良頓了一下,深深地看着丹尼的眼睛:“我發現你不再擔心自己會死在公司了……”   丹尼的額頭上立刻冒出一層細汗,每一個人都緊緊地盯着他,安良小聲問道:   “你知道大衛是誰殺的,也知道用什麼方法行兇,嗯?”   丹尼一動不動地坐着,任由額上的細汗聚成汗珠:“安先生,你不是警察,你這樣問話對我非常不尊重。”   安良仍然盯着丹尼的眼睛小聲說:“大衛死了,你是最大的受益人,他擋了你的路……”   丹尼站起來,對李孝賢小聲說:“送客吧,我先回辦公室。”然後一言不發走出會議室。   安良看着丹尼的背影,古怪地笑了一下,然後問李孝賢:“大衛死的時候坐在哪個位置?”   李孝賢向長會議桌的盡頭指了一下,劉中堂走過去站到桌子上,一伸手把頂上的天花板託了下來。安良用手機從各個角度拍下了天花板的背面,然後劉中堂把天花板裝回去,又把四周的八塊天花板都拆下來拍了背面相片,三人隨後立刻離開了大衛集團總部。   他們回家後仔細分析了大衛死亡位置頭頂的天花板相片,發現在天花板背面的確有不同於其他天花板的壓痕。這是一個不顯眼的圓環形壓痕,就好像在天花板上曾經倒扣過一個飯碗罩住大衛的頭。   安良坐在轉椅上拿着一杯咖啡說:   “我想到那個23樓的風水局可能只是假象時,我就想到是不是有人用了古代泥水匠的毒招,現在看來果然是有人使過。”   安婧看着調過對比度後顯出壓痕的天花板相片,轉頭問劉中堂:“古代就有人用這一招了嗎?”   劉中堂像關公似的綹了一下大鬍子,深沉地說:   “古代建屋的工匠會一種邪門風水,要是主家建屋後不給錢,或者是建房子的過程中得罪他們了,他們就會在主家的新房大梁上藏血符,或者在門腳埋一些施了咒語的木偶人像;有些見利忘義的建屋匠人收了仇家的錢,也會做這種事。這種房子從表面上看都是新建完好,格局良好的,可是主人家住進去之後卻災禍頻生。”   安良也插過嘴說:“其實這只是雕蟲小技,但卻起源於古老的血葬風水,就是用血來發動風水的力量,只要有一定水平的風水師,找到那個風水局的穴竅,再加上對應的血葬術,就可以完全突破巒頭理氣卦運的正派風水佈局。”   安婧好奇地問:“用什麼血都可以嗎?”   劉中堂抬起頭想了一下說:“人最有靈性,人血最好吧,要是雞血的話就差一點了。”   “喂喂,別研究血了。”安良打斷他們的話:“23樓的風水局是我佈下的,現在也肯定有人使過陰招,在大衛的頭頂上放過東西。把這件事串起來,就可以想通那天晚上我到23樓見到的白人是幹什麼的了,他們就是來收回放在大衛頭頂的東西,碰巧讓我撞上了於是想殺我滅口……”   安良眯着眼睛左看右看,一隻拳頭在下巴上劃來劃去,摩挲着一撮剪成方形的棕色鬍子,似乎在思考問題:“在風水中可以立刻殺人的方法可不多呀,只記得老祖宗的時候流傳這類型的風水術,而且需要用道家符咒來驅動,可是在安家早就列爲禁術了……”   劉中堂說:“丹尼一口否認他和風水有關,很可能是真的,如果是他下手的話,那件殺人的風水法器早就被回收了,哪裏還等你在兩天後才發現。”   安婧接着說:“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就是風水,他的科研項目無意中碰到了風水。”   “也可能他身邊有風水師,可是他不知道。”安良斜靠在轉椅上,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背面的相片:“謎團越來越大,線頭越來越多……我打個電話問問小賢22樓裝修的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劉中堂一聽安良提到李孝賢,他馬上說道:“阿良,我第一次見李孝賢就覺得她有點眼熟……”   “行了,我第一眼見她還不是覺得眼熟,簡直是三世姻緣的感覺。”安良很不耐煩地翻着白眼。   劉中堂輕輕搖着頭說:“你以小心之人度君子之腹了,我是說她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種很冷靜的審視,像……狙擊手……”   安婧低下頭,抬起眼睛陰森地左右看了一下:“我也感覺到了,就像從一千米以外的遠望鏡後看着獵物的平靜眼神……”   “神經病。”安良罵着站起來,拿了電話走到大廳的落地玻璃窗前:“哈嘍,我是亞力山大,嘿嘿……哦,你正在開車,那我遲點……怎麼?被解僱了?哦哈哈哈太好了,來我的寫字樓上班嘛……好好,晚上再聊……”   安婧和劉中堂在祕密地談着什麼,突然聽到安良大叫:“喂!什麼聲音,小賢,小賢!你怎麼樣了?!出什麼事了?撞車?開槍?你在哪裏?你在哪裏?快跑啊!找警察……”   安良說着說着就往外跑,他對廳裏的兩個人大聲叫道:“我去救人,你們見機行事吧!”   安婧一看牆上掛鐘,時間將到下午五點,正是今天安良的死亡時間,安良這個時間出去救人是百分百找死。她急促地對劉中堂說:“劉兄弟,不要讓他單獨出去!”   劉中堂非常有江湖經驗,一看這勢頭馬上扯起外套追到安良身後:“阿良不要自己去,我幫你開車,婧修女,我開車在門外等你。”   三人開着雪糕車向曼哈頓下城方向開去,下城有華爾街、唐人街,李孝賢也住在下城。剛纔李孝賢在電話裏說快回到家了,然後就傳出一聲猛烈的撞擊,她慌張地說發生了車禍,安良還沒有回過神,就又聽到一聲尖叫,李孝賢大叫對方要向她開槍,最後就是一聲槍響。   “……電話就斷了,去下城方向吧,不會錯的。”安良指示方向後,馬上又撥通李孝賢的電話:“小賢!怎麼樣,回家沒有?追到家裏?你上了幾號巴士?到哪條街了,我來接你……好,不要掛機,不要下車,直到見到我爲止……雪糕佬快上包釐街,沿M15號巴士線路走……小賢你到哪條街了?”   劉中堂把雪糕車開得飛快,一臺小小的貨車在狹窄的馬路上左右穿插,車廂裏的雜物餐具全都打翻了,可是誰也沒心情收拾。安婧在往安良身上綁防彈背心,安良顧着和李孝賢通電話,穿了防彈背心後再也不穿橄欖球護甲。   他拿着電話對劉中堂說:“雪糕佬你小心點,現在有一臺小車追着小賢坐的巴士,可能她一下車就會射殺,對方有槍。”   劉中堂回過頭嚴肅地說:“我們也有槍。”   安良的耳朵一直貼着電話,他對劉中堂說:“你說婧修女那兩支?太多橡膠彈頭了,對方有心殺人的話擋不住的。對了,婧修女快把橡膠彈頭卸下來……”   “不要卸膠彈,不然碰上警察很麻煩。”劉中堂立刻喝止住:“這臺雪糕車是意大利黑手黨送來講和的昂貴禮物,不只是雪糕車這麼簡單,外殼和玻璃都防彈,車底可以防爆。”   安良和安婧聽了頓時驚愕得張大嘴巴,劉中堂得意地仰天長笑說:“不用和他們打,只是對付一般小轎車的話,可以用這臺雪糕車撞翻它。”   安良不由得重新審視一次這臺內部平平無奇、外形滑稽幼稚的雪糕車,他大聲地問了一個想了很久的問題:“雪糕佬,這車裏到底有沒有雪糕?”   “快看!對面開過來一臺M15號巴士!”劉中堂隨着安婧的尖叫,把雪糕車吱一聲急轉換向,剎車攔在巴士前面,安良跑到巴士旁邊大叫“小賢”。   巴士上乘客不多,巴士司機對着劉中堂破口大罵,李孝賢等不及司機開車門,直接打開車窗就往安良身上撲。安良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李孝賢身上,他展開雙手抱住李孝賢,李孝賢卻對他叫道:“後面有一臺黑色林肯一直追着我……”   安良立刻用眼尾掃過巴士後面,果然看到後面貼跟着一臺林肯小轎車,這時前車窗正在降下,一支裝了消聲器的手槍從車裏伸出來。安良來不及做任何事,他抱住李孝賢一轉身,“噗”一聲壓抑的槍聲,安良的後背一陣鑽心地痛。   打在他背上的子彈衝擊力非常大,他眼前一黑抱着李孝賢就往地面摔倒,把李孝賢壓在下面。當安良的身體倒下,從他背後突然現出一身黑色修女袍的安婧,她雙手握着雙槍向着林肯轎車急衝而去。她跳過安良瞄準對方的轎車連續打出十多發子彈,全部擊中轎車前半截的玻璃,把玻璃窗打得叮噹作響卻沒有打碎,可見對方也用上了防彈玻璃的戰車。   對方彷彿知道安婧的手槍再打下去就要射出鋼彈,中了一輪槍後迅速升起車窗逃跑,李孝賢和安婧扶起安良上車,也飛快地離開了曼哈頓。   劉中堂開着雪糕車慢慢地向安良的吉神方位前進,如果走得太慌張會引起警察的注意;因爲這是黑手黨的戰車,車身前後的車牌可以自動翻轉,現在劉中堂的雪糕車已經翻出另一個車牌,以新身份在城裏遊逛。   安婧用清水給安良擦臉把他拍醒,李孝賢擔心地坐在安良旁邊不知所措。   安良清醒一點後,馬上挺起腰大聲叫痛:“啊上帝!又中一槍,這樣三天兩頭地中槍也不是辦法呀,穿着防彈衣都要被震死,很痛,真是很痛。”   危險的死亡時間還沒有過,安良不敢脫下防彈衣,李孝賢和安婧扶起他小心地檢查背後的子彈。子彈把防彈衣打得凹下一個小坑,對於一般警用防彈衣,這是很好的結果了,可是對於安良身上的這件卻不能這樣評價。安良的防彈衣是專門爲了對抗這個死亡時間訂做的,衣服用上了雙層高質鈦合金板,合金板之間還有防彈尼龍纖維填充,預算可以完全安全地抵擋近距離步槍子彈,一般手槍子彈打過來只會讓安良感到被磚頭砸到的衝擊,而鈦合金板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手槍打凹的。   安婧讓安良伏在雪糕櫃上,她用手指拉開防彈衣的破洞說:“有尖形小鋼彈頭,彈頭四周有散開液化的金屬,像掉了一個生雞蛋在地上……”   安良聽到她這麼說,衝口回話說:“打死人了,他們用開花的鉛彈……”   “不是,子彈很小,這種是複合彈,由鋼彈頭和鋁組成……”安婧像軍事專家一樣分析着子彈:“應該是5.7毫米的子彈,比利時FN公司的新產品,攻擊力比我用的9毫米彈強了70%,本來是新式的P90衝鋒槍子彈,如果用手槍發射的話,只有他們公司的Five-SeveN纔可以做得到。”   “人家都用新槍了,你還老是玩那兩支柏萊塔……”   “5.7的子彈在美國也不通用,我要是用這種新式槍就不能到處找到子彈了。”   “你天天燒槍多少子彈都不夠你玩啦……”   李孝賢聽到兩兄妹在吵吵鬧鬧,小聲地說道:“對不起,這一槍……本來是打我的……”   安良立刻回答:“打你和打我還不是一樣嘛,不用客氣。”   “Stop!不要太肉麻了。”安婧嚴肅地打斷安良的話:“對方用的是新式武器,說明對手已經武裝到牙齒,子彈是真正的殺人彈,說明對方必須要殺死李孝賢。李小姐,我想現在讓你下車你就會死掉了,你想對我們說說情況嗎?”   安良翻過身用哥哥的口吻語重心長地說:“婧修女,溫柔點,你是一個修女。”   李孝賢理一下直直的長髮,表情驚恐而彷徨,那焦慮的樣子美得讓安良幾乎想抱着她安慰一番。她搖着頭:“今天你們走了之後,丹尼就說我向你泄露了公司機密,不過他又說大家都是華人,他不想起訴我,只是把我解僱就算了。然後我開車回家,快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有一臺黑色轎車突然從橫路衝出來,把我的車撞到一邊,然後就有人從車裏走出來向我開槍。我不敢回家,所以一直往大街上跑,我……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   安良果斷地說:“那不要回家了,先到我家住下吧。”   安婧驚訝地看着安良,連劉中堂也回過頭看了一下,安良對他說:“看什麼看,小心撞車……”然後又對安婧說:“怎麼,你還想讓小賢自己回家被人家再伏擊一次呀?”   李孝賢幽幽地說:“不用麻煩,我自己報警就行了,謝謝你們,劉先生停車吧,我要下車了。”   安良用手掌拍了一下安婧的頭頂,安婧叫了一聲疼:“哎呀,幹什麼,我都沒說話。”   “你態度不好。”安良又對李孝賢說:“報警有用的話,大衛的死就不會定性爲自然死亡了。警察只會給你錄口供然後叫你先回家,不但不會找人保護你,還可能會扣押你調查事件的前因後果,你會非常煩燥惱火卻沒有任何結果,最後你走出警察局就會被人從背後一槍打死。你還是先到我家吧,我還有些事想問你呢。其實這一次是我連累你了,我知道研發中心的地址後自己闖了進去,又偷拍了你的文件,丹尼一定是因爲這些事解僱你的。”   這下輪到李孝賢驚訝地看着安良:“你還偷拍了我的文件?”安良做了怪臉,生硬地笑了笑。李孝賢嘆了一口頭,無可奈何地轉過臉看着窗外說:“算了,只是一份工作。”   安良坐在李孝賢面前,膝蓋相抵地正對着她說:“可是這份工作讓你有生命危險了,你一被解僱馬上被刺殺,而且發生在你家附近,你不能再回家,我聽你說父母不在身邊?”李孝賢點點頭。   安良又問:“有沒有其他親戚在美國?”李孝賢搖搖頭說:“我是用新加坡護照來美國找工作的。”   安良說道:“那好,你今晚先在我們家住下,這樣我可以保護你。然後你馬上訂最近的機票回新加坡,我送你回去,美國太危險了,短期內不要再回來。對了,你的護照在家裏嗎?”李孝賢說在銀行保險箱裏,安良放心地說:“那就好,要不我們還要冒死上你家拿回來。好了,其他的到我家再說,雪糕佬,轉頭走了。”   他們回家後留了兩個女孩子在家做飯,兩個大男人馬上出去給李孝賢買了一堆衣服回來,安婧爲李孝賢整理好一個客房,迅速安置她過夜。   晚餐是標準的美式快餐,牛排麪包加蔬菜沙拉,安良還開了兩瓶好紅酒供大家慢慢飲用聊天。不過這頓飯當然不只是歡迎新住客,大家都明白從李孝賢的嘴裏,可以知道很多大衛集團的事情,只要找到撬開她嘴巴的方法。   李孝賢顯得一直很有顧慮,一談到大衛集團的事情,她就繞開話題。   安良呷着紅酒,刻意讓自己進入半醉的精神狀態,努力色迷迷地看着只穿着貼身衣服的李孝賢說:“我們要想知道的事情很多,而且我相信丹尼也不會讓你知道太多公司的事情,比如反物質的研究……”   李孝賢莫名其妙地說:“什麼反物質?”   安良透過飯桌上的玻璃看着李孝賢線條流暢優美的雙腿,一邊儘量放鬆自己慢慢地說:   “對了,你這個反應完全在我意料之中,你只是一個祕書,安排丹尼的工作時間和接受一些內務安排,所以你保守着的也不會是什麼祕密,我們只是要知道一些平常的工作細節和人物關係,進一步的探究還是會由我們來做。”   李孝賢手裏握着一杯蘋果汁呆呆地坐着,良久才擠出一句:“我加入集團時就簽過合約,離職五年以內不能對外說起公司技術方面的事……”   安婧用小叉子一邊挑着沙拉一邊說:“那種東西我們自己可以查到,就算是公司內部的情況都是可以在網上了解的,不過這些死板的數據對我們並沒有什麼用處,我們想知道的是公司內部人和人之間的事情,比如……丹尼和大衛,大衛和馬特維……”   “馬特維你們也認識?”李孝賢顯得非常驚訝。   劉中堂正站在爐子旁邊攪拌扣扣的狗食,扣扣乖乖地坐在他腳下,仰着頭等開飯。劉中堂笑着說:“所以說你瞭解的情況對我們來說不一定是祕密,我們只是希望從一些細節上多些參考,再說這件事現在也拉到你身上了,最安全的人好像只有丹尼。李小姐,你知道嗎?你現在想回新加坡的話,能不能順利到飛機場都是一個問題……而且我們也基本上有證據證明大衛不是自然死亡,之前死的議員當然也不是了。扣扣,喫飯了……”   “你知道了什麼值得人家大肆追殺呢?”安良慢慢地晃着酒杯,看着裏面轉動的旋渦說:“真想不明白。”   ※※※   晚餐後劉中堂開雪糕車回家,李孝賢因爲驚嚇了一整天早早進了房間休息,安婧跑到安良的房間關起門和他說話。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安良的房間出奇的整齊,這和他長期做風水工作有很大的關係。正如他對達尼爾所說,所謂風水首要就是乾淨,整潔沒有雜物,光線充足空氣流通,就已經具備了好風水的先決條件。   房間很大,一面牆是書架一面牆是寫字檯,還有一面牆放着牀和衣櫃,餘下的地方足夠安良在房間裏和喜歡的女孩子慢慢地跳個華爾滋,不過他從來沒有這麼浪漫過,他只會在這裏踱來踱去,坐在中間的大沙發上思考人生。   安婧可沒心情坐那張大沙發,她在房間中踱來踱去地說:   “哥,你可不能跟李孝賢去新加坡,你這個月每一天的逃亡路線都是設計好的,而且家裏佈下了七星續命燈專門保住你的性命,還要加上我的比劫星和劉中堂的太極貴人才可以保住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要是離開紐約就死定了。”   安良靠在大沙發上說:“其實我也不是亂來,我這個生死大劫是源於流年中金寒水冷,和命局水火相激,化解原理是以火土暖局用木氣通關來平衡全局保住日元,而新加坡位於熱帶地區,對我的命局有暖身的作用,只要每天微調一下逃命的時辰和方向就可以化解了,你哥這點功夫還是有的……”   “你只有一次機會,這個月是生死劫!”安婧一直壓着聲音,可是態度極爲認真:“紐約這裏的每一個環節都是你這次逆天留命的關鍵,芸姐離開紐約也是爲了讓你身邊多一分支持,少一分危險,把你命局中的問題減到最低,就算是這樣,你每次到了危險的時辰依然是九死一生,比如今天那一槍,要是打高一點你的腦袋就爆開了,你離開這裏的話,別說棒球了,連一個羽毛球都可以打死你……”   安良看着妹妹一臉嚴肅的樣子,可愛得讓人感動,他笑着說:   “OK,放鬆點,我知道你們都很關心我,你們在我生命裏都是很重要的人,連劉中堂也很仗義,你們只是獄友的交情,可是你一句話他就可以爲你哥天天當司機,我真是很感謝大家。不過畢竟這是我自己的事,有些感覺和想法你們不一定會理解……”   “什麼?”安婧拉過一張椅子正對着哥哥。   安婧從小和哥哥的感情就很好,安良無論什麼事情都會讓着她,她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只要和安良講,安良總會幫她解決,至少會給她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現在安良說到有家人不能理解的心情,安婧真是很想知道。   安良伸一伸懶腰,用腳把拖鞋裉下來,順勢就躺倒在沙發上,不緊不慢地說:   “用命理學推算命運,是推算人的經歷和行爲,而不是數字,所以先天就有模糊性。我的八字大家都算過了,基本上是死路一條,於是就用各種玄學的方法去救應,用了道家續命法,風水佈局,該幫身的人都來了,對命中有點不利的人都離開了,每天走向用神方位平衡運氣,做到這樣其實已經是很高級的玄學微調,一切看起來都是必然會成功的,可是我想得更多一點……我想如果還是死了會怎麼樣?”   安婧認爲安良在找理由跟李孝賢去新加坡,她急忙接着說:“你怎麼會死呢?你按原計劃做下去,一個月後就可以走入新的大運,你的生命就可以重新開始。你已經成功地度過了一個星期,證明我們的方法是有效的……”   “婧修女,世上沒有什麼事是百分百會成功的,如果做到這個地步,我還是死掉了,相信大家都問心無愧,畢竟是盡過力,還是不行的話也沒什麼好怨的,可是對我來說就會有些遺憾……”   安良的語氣很輕鬆,可是安婧從他的話裏,聽出一個垂死的病人在做告解的味道。安良繼續說道:“如果我明天死了,我會很高興今天和你在一起,我很珍惜現在的每一秒鐘,不過我也會很後悔沒有見芸姐一面。如果我下個星期死了,我可能會更後悔,我喜歡的人不在我身邊,她回到地球的另一邊了……”   “你是說李孝賢?她有什麼好的,不就是長得跟狐狸精一樣。”   安良聽到妹妹這麼說笑起來:   “你也妒忌人家長得漂亮。對了,你別老說人家是整容,我看過她的下頜了,只有左邊有線痕,整容是要整兩邊的對不對?人喜歡另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要是因爲對方有什麼優點和美德,或者是漂亮什麼的纔去喜歡的話,就成招聘員工了。現在她也有生命危險,我不放心她自己離開,而且大衛集團有很多問題都要從她那裏打開缺口,在情在理我都不能丟下她不管……”   安婧噘着嘴踢了一下安良躺着的大沙發說:   “你當然不會丟下她不管,下午你想都不想就用身體幫人家擋子彈了,平時還那麼貪生怕死,上哪裏都像總統保鏢似的穿着防彈衣帶着電棍,一見到李孝賢就命都不要了。”   “就是,我那麼怕死的人爲什麼會這樣呢?”   “你垂涎人家的美色……”安婧說完兩兄妹都笑起來了。   安良笑着盤起一隻手枕着頭說:“要是我不死的話,你有個漂亮嫂子也不是壞事呀,你還是求上帝保佑我追到人家吧。我每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了,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我會去新加坡的,當然我也會打電話告訴芸姐,她現在在中國,我到那裏離中國也近一些,說不定她老人家還會算個吉日來新加坡喝早茶呢。”   “我一會打電話給芸姐,然後和你一起去新加坡,你死了的話我給你料理後事。”   “真好,我想沒哪個臨死的人有這個福氣了,有個修女隨時可以給自己料理後事,很專業啊……哈哈哈哈。”   安婧蹬着大沙發說:“別扯了,大衛集團那邊有什麼想法嗎……”   李孝賢還沒有睡着,她窩在牀上一直在耳朵裏塞着耳機,手裏握着一支圓珠筆形的MP3音樂播放器。   她進房間後就檢查安良買給她的衣服,這些衣服都是現在東亞最流行的款式,儘管不是很昂貴的牌子,和她平時上班穿的頂級名牌風格不同,可是卻很好搭配,她覺得自己去挑衣服的話,大概也就是挑這種風格的了,不過她卻從來沒有機會按自己的性格愛好挑過衣服。   看過安良的禮物後,她可以安心上牀躺下了,她的表情已經沒有剛纔那麼緊張,一直閉着眼睛不時泛起微微笑意,直到全家人都進房間睡覺了,她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就醒過來了,可是她並沒有走出房門,只是一直窩在牀上聽MP3音樂播放器。當她換上安良爲她買的衣服走出房門時,扣扣早就在門口候着撲到她身上,扣扣一早上都找不到人玩,正到處搖頭擺尾地挑逗有閒的人。   她抱起扣扣走到體育廳,看到安良和安婧都穿着背心和寬鬆的運動褲,正在空蕩蕩的大廳中間做一件奇怪的事情。   兩兄妹面對面站在一副雙槓上,每人一腳踩着一條木槓,四隻手臂正在密集地互相攻擊和防守,李孝賢只有在武俠片裏纔看過如此快速精密的格鬥。兄妹倆的雙腳像焊在木槓上紋絲不動,可是上身卻像風吹楊柳一樣搖擺躲閃,兩雙手臂快得幾乎看不見,只聽到輕輕的噼啪聲像爆炒豆子一樣不停地響,可是李孝賢眼中所見四隻手明明一直綿密地粘在一起扭絞推拉,也不知道聲音從哪裏發出來。   李孝賢看得饒有興致,可是不敢發出聲響,只怕嚇着他們分散了注意力,一個不小心從雙槓上摔下來。看了一會,她聽到安婧低沉地喝了一聲,雙掌奪得先機,分上下夾住安良的雙手向他胸前直推出去,李孝賢知道下一個動作必定是雙手雙腳無處動彈的安良向後摔到地上,不自覺地驚叫了一聲。   就在這一瞬間,安良側肩閃身讓開了安婧的蝶掌攻勢,雙手在後退中又旋轉着使出安婧才使出的蝶掌,竟把安婧的雙手反纏到圈子裏,並且順勢向後拖出。安婧這一掌本來已經有全力打出一擊結束的勢頭,現在被反過來纏住,更是無法收手,上身失去重心前傾跌落雙槓。安良在雙槓上向後小跳一步,把下落的位置讓給安婧,顯示出極爲高超的身體平衡力。安婧本來就是小個子,她的手腳一收,就順利地從雙槓中間穩落在軟墊上。   李孝賢的心一緊一鬆之下,忍不住笑着鼓掌,對剛剛跳下來的安良說:“身材好,動作漂亮,詠春拳由你們兩兄妹打出來,像一場藝術表演。”   安良拿一條毛巾擦擦身上的汗,像賣運動飲料的廣告人那樣風度翩翩地說:“不,詠春拳不是藝術,而是哲學,如果你覺得是藝術的話,只是因爲表面太美了。”   他的過火表演又惹得李孝賢笑起來:“你們去洗澡吧,我做早餐給你們喫。”   安婧擦着汗說:“早餐的材料準備好了,都放在廚房的桌面上,你熱一下就行了,桂花魚用來清蒸,再烤幾塊印度薄餅,昨晚熬了牛尾湯倒出來就可以喝,還有香蕉和腐乳,果汁已經榨好了……”   李孝賢想不到兩兄妹喫的早餐是如此豐富和混亂,她茫然地問道:   “腐乳是怎麼喫的?”   安良一邊走回自己的房間,一邊遠遠地丟下一句:“塗印度薄餅!”   安良果然把腐乳塗在印度薄餅上,就像在麪包上塗黃油,他自己喫了兩片後,還塗了一片硬塞給李孝賢要她嘗試,李孝賢抵死不從,於是兩兄妹按住她往她嘴裏狠狠地塞了一片。   三個人打打鬧鬧地喫着早餐,聚會似乎從太陽昇起時就開始,而且永遠不會停止。   安良從來沒有見過李孝賢這麼開心,他總是看到李孝賢端莊穩重地說話辦事,從來不會做錯事和說錯話,從來不會有不雅的動作和語言,可是一起生活的時候,他發現李孝賢只是一個十多歲的女學生,沒有化妝的面色竟比上妝後更有天然的光澤。   他對李孝賢說:“不要上班了,上班要化妝,對皮膚不好,你這樣很好看,穿上我買的衣服更加無可挑剔的完美。”   李孝賢被逼喫了一塊腐乳薄餅後,覺得味道其實相當不錯,這時她拿着一小塊自己塗上腐乳的薄餅說:“呵呵,我不上班你養我啊?”   安良舉着叉子向天雄壯地承諾:“下個月嫁給我,我養你。”   “哼哼,太輕率了,我還沒打算找男朋友呢。”   安良咬牙切齒地在李孝賢面前彎起胳膊,鼓出結實有力的肱二頭肌:“你看我這身肌肉,你不衝動嗎?”   李孝賢看了一下,笑着移開視線。安良追着她的視線走到她的另一邊說:“還有,你看這肱三頭肌,這不是人人可以練出來的,我也有一條,哇呀呀呀……”他以聲催力,整條手臂在顫抖,李孝賢和安婧都笑得停不下來。   “婧修女現在發了幾年願?”李孝賢好奇地問安婧。   (女天主教徒進入初學院纔可以成爲修女,在頭十年裏可以依次發一年願,三年願和六年願,每一次發願期結束後都可以選擇離開,如果選擇留下繼續當修女的話,就可以發終身願,永遠成爲修女。)   安婧說:“現在是三年願,再學下去就要發六年願了,明年再決定吧。”   李孝賢關心地說:“婧修女長得這麼漂亮,要是沒有男朋友多可惜呀。”   安良接上說:“她是找不到,找得到的話早就嫁了。”   安婧一聽就把手上葡萄向安良臉上扔,安良一口接住連皮嚼起來。安婧說:“我是命帶華蓋星註定和上帝有緣,我愛上帝,上帝愛我,你想上神學院人家還不收你呢。”   李孝賢側着頭問道:“如果我想當修女呢?”   安良和安婧異口同聲地說:“何必呢——”   大家都起得早,喫過早餐還沒有到上街辦事的時候,於是安良就帶着李孝賢裏裏外外地參觀自己的複式大屋。   李孝賢看到這裏的實際面積已經和鄉間別墅一樣,一眼看去像是什麼房間都可以看透的大空間,走進每一個房間卻又像獨立得和外界毫無關係。   安婧做了狗食給扣扣,在餵食前還要做每天的強化訓練,李孝賢看到扣扣在訓練的時候的表情是快樂而認真的,它在整個體育館裏跑跑跳跳,動作精確得像安婧的搖控玩具。   安良用手掌在空中切下:“這裏是全家的中線,那一邊是住宅區,這一邊是訓練區。知道爲什麼這樣分嗎?”   李孝賢隨口答道:“比較安靜的那一邊適合做起居室吧?”   “對了一半,還有一個原因是體育廳這一邊風水比較差。”   “哦,風水師的家也有風水不好的地方嗎?”李孝賢好奇地問。   “吉和兇,好和不好是相對存在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完全的東西,也沒有完美的風水。如果我們不明白這個道理,就會一輩子陷於不現實的尋找中,會迷失了活着的意義。”   “活着的意義?”對李孝賢來說,這像是一個從來沒想過的問題。她沒有聽安良說過一句正經話,可是現在他認真說話又像在思索的樣子,很有成熟男人的味道,李孝賢甚至覺得這是一種性感。   安良和李孝賢在體育廳裏慢慢地走着,安良像在自言自語地說:   “陰和陽組成了這個世界,上帝也保留了那個叫魔鬼的陰暗面,我們人要做的就是從中作出選擇……”   李孝賢輕輕笑着說:“哼,你像神父……”   “我是風水師,風水師就是要找出不好的地方,然後去修建得適合人類居住使用。當然了,醫生要面對絕症,風水師也要面對無法改變的壞風水,這時風水師至少可以提醒人們離開那些地方。比如體育廳這一片就是凶地,於是我爺爺就把這裏設計成空曠流通的空間消解煞氣,並且我們不會在這裏喫飯睡覺,這樣就利用壞風水做了好事情,至於旺丁旺財的位置我們會天天睡在那裏,讓自己具備良好的生存力。”   李孝賢走到一支練拳用的木人樁面前,擺弄着木人的手臂說:   “可是你家只有兄妹兩個人,也不算是社會上的首富,你們家作爲風水世家,不是應該找到最好的風水幫助自己嗎?”   “那耶穌爲什麼不把自己放下十字架,然後像上帝那樣降下天火發起洪水懲戒折磨他的人呢?”   李孝賢笑着說:“你下巴上留個小鬍子就當自己是耶穌呀?”說完含笑凝視着安良的嘴脣。安良嘴脣上沒有留鬍子,可以看到清晰的脣線,這脣線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上翹讓人感覺到樂觀,雙脣一眼看去顯得很精緻,可是笑起來卻充滿喜劇味。   安良也笑了,笑得含蓄可是總覺得有點無所謂:   “呵呵,我纔不當耶穌呢,我是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也有自己的宿命,耶穌的使命是爲人贖罪,他可以逃跑,可是他不逃。風水師的使命是爲人服務,如果有很好的收入和回報當然好,可是沒有的話,也是要盡力而爲的。再說人人都有不同的命運,子女和財富的多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極限,風水可以讓我們做得更好,但是不代表可以無中生有,也不一定可以改天換地,反正一言難盡啊……”   李孝賢說:“這麼說挺消極的嘛,反正就是註定要這樣活着了,所以就得過且過的樣子。”   “這看你從什麼角度去看了,有些旁人看起來的消極,也許對本人來說已經是全力以赴,就像和尚撞鐘。”   “什麼?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嗎?”李孝賢越來越覺得和安良聊天有趣,而且還感到對自己有點觸動。   安良遞起手掌指一指路,和李孝賢一起走進地下室:   “這邊請……是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是得過且過,在古代的姑蘇寒山寺有個和尚,在鐘樓裏一坐三十年,每一個時辰撞一次鍾,每次分毫不差,次數不多不少,三十年如一日從沒有間斷也從沒有出過差錯,你看這還是得過且過嗎?”   李孝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執着得讓人感動。”   “你說他執着他就不高興了,和尚學佛就是要學會不執着。”安良搖着手指頭說:“他是認真,走的是佛學裏的正道,當我們每天聽到同樣的鐘聲,可是他卻每天在精進自己的修行,每天的鐘聲他都以全新的境界去敲響。好像旅遊者一直在走路,每一步和前一步都是一樣的,看他走路多單調呀。可是沒有人知道他的眼睛看到什麼,每走出一步,他眼前的景色都在變化,每轉過一個彎都有更美的風景,只看他走路的人又怎麼能看到呢?”   他們正好走在地下室的通道里轉過一個彎,走廊上掛滿了古老的大相框。兩人慢慢地走着,李孝賢看着安良的嘴脣在慢慢地動,她沒注意安良在說什麼,只覺得嘴脣動得很好看。她不自覺地伸出手遞到安良面前,可是理性的意識又讓她頓了一下。安良有點意外,不知道李孝賢想幹什麼,馬上停下演講準備迎接暴風雨一般來臨的愛情。   手沒有摸到安良的臉或是嘴脣,李孝賢只是笑着揪了一下安良下巴上剃成方形的小鬍子說:“真硬。”   安良抬起手想從下巴握住這隻白晳的手,可是抓了個空,他的眼睛隨着線條優雅的手指追去,細長的手轉個方向指着牆上一幅黑白相片:“相片裏的是什麼人?是在中國嗎?”   安良的手停在下巴下面捉着空氣,從失敗的想象中回過神看看牆上的相片。這是一幅保存得很好的黑白相片,相片前有一排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中國和美國的軍官,相片後是個停滿軍用運輸機的機場,他立刻把自己貼到相片旁邊,伸出手指指着中間的兩個笑容親切,穿着空軍皮夾克的年輕夫妻說:“這是我太爺和太婆,他們在抗日戰爭中捐盡家財爲中國軍隊買飛機,太爺叫安若平,太婆叫許竹茵,兩位都是一腔熱血的民族英雄,也是我的超級偶像,旁邊的都是當時的抗日空軍名將。他們回國參加過抗戰,和想破壞中國風水的日本風水師打得天翻地覆,說起他們的事就精彩了,三天三夜都講不完……來這邊,我帶你看我們的祖先……”   安良興奮地拉着李孝賢的手跑進一個房間,房間的中牆上有個白色大十字架,四周排滿了相片和紀念品,安良對李孝賢小聲說:“說話小聲點,這裏是祖先們的房間,我們不讓外人進來的。”   李孝賢一看這個佈局就知道是家族裏最重要的地方,她立刻說:“我不適合進來的。”然後轉身就想退出去。   安良一把拉住她說:“你可以進來,我相信你。”   “我也不是你家裏的人,這樣不好吧。”   安良小聲說:“你來見見我的祖先,也讓祖先們見見你,他們看過你喜不喜歡都會在晚上託夢告訴我的。”   李孝賢怔了一下,好像被這種恐怖的說法嚇了一跳,可是她馬上羞澀地笑起來,紅着臉說:“祖先們喜不喜歡我有什麼關係呢?你說沒事的話我就看看相片了。”   然後李孝賢雙掌合什向四周拜了幾下說:“爺爺婆婆們大家好,我是李孝賢。”   安良也像李孝賢一樣合什在胸前四方大拜道:“爺爺婆婆大家好,我是安良,哈哈哈……”   李孝賢嗔怪着說:“認真點,老人家不高興了。”   安良笑了幾聲後,就開始跳來跳去講解安家歷代故事,李孝賢這才知道安家的風水師們,儘管不是在社會上名聲卓越,可是總會在歷史的轉折點若隱若現地留下痕跡,甚至左右着歷史的方向,這不是一個平凡的家族,這個家族的財富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現在她才隱約感覺到安良剛纔說的意思。   參觀完祖先們的小博物館,又和安良來到槍房。   這個槍房的先進程度很讓李孝賢喫驚,這個房間的面積和一樓的體育廳一樣大,開燈後可以看到四面牆上有厚厚的海綿和很多吊在空中的機關。在入門的位置有槍櫃和射擊欄,在房間的最遠處有一排人形槍靶。人除了可以在射擊欄里正兒八經地打靶記分,也可以跳到房間中間的環形場地玩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射擊。   安良問李孝賢想不想玩槍,李孝賢笑着搖搖頭。安良自己走到槍櫃前打開櫃子,李孝賢看到裏面有各種長短槍械十多支,美軍現役的單兵武器這裏基本上都齊全,可是安良從中選了一支弓,拿了一把箭走到射擊欄裏面,彎弓搭箭向幾十米外的靶子連射三箭。   “九環,八環,十環,射得不錯,全都射中了。你怎麼不碰那些槍,我看你在裂巖谷的錄像,槍打得很準呀。”李孝賢撥一下額前的長髮,看看安良又看看槍櫃。   安良垂下弓箭說:“我怕開槍嚇着你,而且我也很少練槍了,槍這東西吧……和騎單車一樣,一旦學會了以後都不用怎麼練,抬起手就能打。”   李孝賢自從來到安良家就驚喜不斷,現在安良的話又讓她感到意外,她笑着說:   “呵,還有這麼容易的事,不是要常練習的嗎?”   “婧修女是經常要練習的,她是用眼睛看着準星瞄準射擊,我和她不同。”安良走到槍櫃旁邊拿起一支小手槍說:“我是用手瞄準,就是抬起手指向目標就可以射中,可能是用槍的方法不同吧。”   他說完後遞了一個大耳罩給李孝賢,讓她蓋住耳朵,然後在射擊欄板上按了一個鍵,遠處的機動活靶全部動起來。安良左手插着褲兜,右手抬起來不斷地追着運動的靶子,手一揚起槍聲就響,機動靶應聲翻動,在大門旁邊的顯示板可以看到擊中的分數。   槍聲響得很密集,十發子彈不到十秒就打完,而且還打了個滿分,李孝賢驚訝得用雙手捂着嘴笑起來,臉上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安良聳聳肩說:“所以我不用槍,太危險了。”   從槍房走出來,安良就說要帶李孝賢去看自己的藏書,在地下室裏轉幾個彎來到一個大房間。門一打開,李孝賢就發出一聲驚歎。這個大房間像個圖書館,四面牆加上五行書櫃從地面一直架到五六米高的屋頂,整個房間散發着幽幽的書香。房間裏的通風和空調做得特別好,可能是爲了避免光線照射使紙張老化,她覺得房間裏連光線都經過精心設計,在隱約可見的黃光下,又配有小範圍的明亮閱讀光線,使這裏充滿層次和神祕。   “很多書吧……”安良的聲調裏充滿自豪。   李孝賢仰頭看着書架說:“真想不到,這些書看起來很古老。”   “你可能更想不到,這些全是玄學方面的書,只是玄學。”   “天啊,你都看過嗎?”李孝賢一邊說一邊隨手抽出一本來看,安良在她身邊一層一層地介紹各種書的來歷和內容。   原來安家一向有收藏玄學書藉的愛好,歷代傳下來不知不覺已經搜遍天下奇書,在這個書房裏,包括了中國玄學的絕大部分資料。   李孝賢聽安良大概介紹過一次之後說:“我發現這裏很少唐朝以前的玄學書,連唐朝的也非常少,這是什麼原因呢?”   安良坐在一個大書梯上,看着一屋子書說:   “玄學不是天書,《聖經》也不是上帝創造天地時就寫下的。在漢朝以前,就是兩千多年前,中國玄學還只有河圖洛書,五行八卦這些基本原理,那時的玄學家多半用這些數據來占卜和相地,其中一本最早期的完善占卜書就是《易經》。傳說同時期還有《連山》和《歸藏》,不過都失傳了。那個時期的玄學家只能簡單地運用,還沒有深入地破解這些數列的祕密。後來因爲皇家對玄學的極度重視,由皇宮裏的玄學家逐步破解了上古密碼的運用方法,演變成占卜星相命理風水等玄學學科,但是皇帝們意識到玄學改天換地的威力,一直把玄學封禁在皇宮中,從不外傳。”   “是什麼原因又傳出來了呢?”   “文明就像火一樣,有形的物質比如柴和油,都可以燒成灰燼,可是無形的火卻可以傳下來。有人離開皇宮,就會把皇宮裏的禁術帶出來,尤其是唐朝的一次安史之亂,把現代風水的始祖楊筠松從宮裏趕到了民間。他沒有把皇宮的完整風水祕學直接傳播出來,而是重新整理出一套人民可以使用的楊公風水,寫下了幾本風水開山巨着。”   安良說完走到一排書櫃前,打開大木門拉開香氣逼人的抽屜,抽出兩本古書,一手拿一本舉在李孝賢面前:“這本是《撼龍經》,這本是《疑龍經》,這是其中兩本楊公名著。”   李孝賢的眼睛凝視着這兩本上古奇書,從輕薄的書裏透出來的是不可言喻的厚重感。   她小聲詢問道:“我可以看看嗎?”   安良大方地把書放在她的手裏說:“書就是讓人看的,再珍貴的書也要有人去看纔有存在的價值。”   李孝賢小心地託着書本,慢慢地翻看着書頁,不知不覺地靠近安良的身邊。從她身上和頭髮上散發出來的少女氣息一浪接一浪地從安良的鼻孔湧進思想裏。   她低頭看着書,輕輕轉了轉頭,長髮拂過安良的手背,似乎在提醒安良這個書房裏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美豔動人的少女,一個是英俊健壯的青年。   ※※※   安良的思想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開始迷亂了,他覺得李孝賢穿着唐朝宮中仕女的衣服,手裏託着《撼龍經》輕輕地吟唱……   “尋龍千萬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關門若有千重鎖,定有王侯居此間。”   李孝賢轉頭含情脈脈地斜眼看了一下安良說:“安君殿中千重鎖,關星閉月爲情多。胸懷天下興廢事,可許小賢藏金窩?”   安良理一理皇冠上的珠串,風度翩翩地轉頭看向遠山,又揉一下鼻子。哎呀,發現自己在流鼻血。真是不爭氣,自己的後宮佳麗三千高句麗進貢的美人都還排着隊等寵幸,怎麼會爲了一個小賢流鼻血?哈哈哈,一定是喫虎鞭太多上火了。   他溫柔地轉身輕輕摟着順勢靠過來的小賢,低下頭看着低胸仕女服上露出來的豐潤白晳的柔肌,用低沉的聲音小聲說:“朕後宮有的是房子,你想藏在哪裏就藏哪裏……”   “安郎,唐朝的風水書只有這兩本嗎?”   “我朝戰亂頻生,留到後世的書實在不多了……什麼?”   安良說着說着發現不對勁,這不就是唐朝嗎?怎麼說起後世了?   “嚇!”安良睜開眼睛嚇了一跳,他看到李孝賢正睜着大眼睛湊在自己面前瞪着看,沒有仕女服也沒有後宮和遠山,只有帶風帽的休閒服和露出細腰的低腰牛仔褲,一看就是一個典型的紐約女郎。   “還有《天玉經》和《青囊奧語》,怎麼,你還想看嗎?呵呵呵呵……”他揉着鼻子看看雙手,還好沒有流出鼻血。   “這些呀,我想起這些書名了,我過去有一個遠房叔公,他也很喜歡風水,我小時候聽他說過這些書,現在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安良在極力調整自己的時空觀念,他甩甩頭把自己從唐朝甩回現代:“是嗎?叔公還好吧,他是哪一派的師傅。”   “他哪有你們家專業呀,只是隨便在地攤裏翻些書看着玩的,這些書我小時候也見過,都是在地攤上買回來的。”   安良有點喫驚地說:“不是吧,地攤上都有?什麼地方的地攤呀?”   “就是牛車水,你知道嗎?那裏是新加坡的老城區。我還以爲這麼大的書房會藏着很珍貴的風水書呢?”   安良扶着梯子絕望地追問:“你沒記錯吧,會不會是別的什麼經呀?”   “怎麼會記錯呢?只是幾本小書,名字又起得這麼好聽。”李孝賢說完用天真的眼神四處掃射着其他書櫃,可是這種天真對安良來說有如睛天霹靂,這個唐朝系列的珍本已經是他家裏的鎮山之寶,蓋這麼大個房子珍而重之地開空調收藏着,李孝賢卻說在牛車水一地都是。   安良抹一把汗說出這本書最重要的價值:“你手上拿着的可是宋代的手抄真本,和地攤上的不同吧。”   “嗯,應該是不同的,不過裏面的詩也是差不多,都是山水龍星什麼的。”李孝賢這時看到安良奇怪的表情,好像發現自己剛纔說的話不太禮貌,她連忙說:“我沒有輕視這些藏書的意思,宋朝的書可以放到現在就很了不起了,怎麼說都是宋朝的。”   安良從李孝賢手上接回兩本風水經書放回書櫃,沮喪地走到書房門旁邊說:“是啊,宋朝的醬油碟子放到現在也很值錢了。”   李孝賢倒像是依依不捨地落在後面,她一邊細細看着各欄書目一邊說:“不是說漢朝以前就有些古本嗎?”   安良神情低落地說:“都失傳了,中國皇帝喜歡燒東西,一到改朝換代就把前朝的東西燒一次,哪來這麼多古本。”   “唉?我剛纔聽你說起安家第一代的故事,他們好像也會一種已經失傳的風水術吧?”   李孝賢的問題讓安良的心裏打了個大問號:“唉,什麼?你的記性可真好,我隨便說說你就記住了。”   “你家在美國只有六代呀,怎麼也失傳了一種風水,風水這種東西很容易失傳的嗎?”   安良看着書房裏的李孝賢,李孝賢也定定地看他的眼睛,過了一會,安良說:   “你說的是唐朝的《龍訣》,世上沒有書留下來,可能二戰的時候兵荒馬亂弄丟了。我們家二戰之後才搬來這裏,我也只是聽家裏人說起過,小時候都當成是故事聽的,沒有人當真。”   “《龍訣》?這個名字也很好聽,一下就記得了。”李孝賢笑着走出書房,房門在她背後自動關上,她跟着安良離開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