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古老風水密法
在安良家裏,全是被危險威脅着的人。安良除了逃亡不會隨便外出,李孝賢昨天才被槍手追殺,今天讓她出門絕對心有餘悸,她在大家的護送下,很快到銀行取回自己的隨身證件,便再也不出門。
這正好讓大家快快樂樂地在家裏聊天做菜,劉中堂下午來報到之後,也加入了洗菜做飯的行列,四個人像玩過家家一樣開心。李孝賢還慢慢發現安良不只是一個有吸引力的男人,而且生性隨和,和自己出奇地談得來。一個男人不是端着追求異性的架子去和女人相處,脫下名牌離開禮貌,用本來面目依然可以讓李孝賢喜歡的確很少很少,她看安良的眼光也慢慢有些異樣。
李孝賢訂到了幾天後的飛機票,也就是說,幾天後安良將會和她一起回到新加坡。安婧作爲哥哥的命運保鏢,會一步不離地貼在安良身邊;劉中堂沒有去過新加坡,正好有這個機會和朋友結伴同遊,他當成是一次旅遊,也主動提出要到那裏走走,於是一訂就是四張半飛機票。
還有半張機票是小史納莎狗釦扣的,因爲它在強化訓練中,需要每天和訓練人一起生活,而且小狗對風水的反應讓安良很感興趣,所以大家一致通過這次旅遊也帶上扣扣,它將坐飛機來一次國際旅行。
到了晚餐之前,李孝賢才想起一件事,安良爲了逃過命中註定的死亡,每天都會往什麼地方跑,今天怎麼一直在家呢?
她問起大家時,安良告訴她所謂“風水輪流轉”,每天的逃亡時間和方向都不同,有時沒地方躲還可能要吊到空中去,去租一臺直升飛機在空中轉兩個小時,成本很高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今天的大逃亡時間在晚上亥時,就是九點之後。
晚餐後大家就開始準備衣服和工具,安良照例穿上防彈衣,外套橄欖球護甲,由劉中堂開車向長島方向開去。李孝賢也提出過想和安良一起出去,可是遭到大家的反對,因爲她現在也是惹事的苗頭,她上街的話不知道會引來多少子彈,所以李孝賢被安排和扣扣在家看門口。
安良這一次出去很順利,幾個小時後他就回來了。李孝賢見到安良回來很開心,關心地問剛纔有沒有危險,安良對這種關心非常受用,他飛快地脫下全身護甲,精神處於亢奮狀態,叫上李孝賢到附近酒吧喝酒。因爲安婧是修女不能喝酒,氣得在家裏乾瞪眼。
李孝賢出來後卻沒有跟着安良走,她說帶安良去個自己喜歡的地方,於是兩人從車庫裏拉出越野摩托車到街上撒野。
李孝賢從背後抱着安良,飛奔在清冷閃爍的城市裏,摩托車的兩旁閃過一片飛舞着七彩光線的橫幅。她的眼神很銳利,在這樣的高速飛馳下依然可以看清街上每一個細節,看到同性戀者在街上擁吻,手上握着幾支垂下頭的玫瑰;失意的醉鬼橫躺在垃圾桶旁,他的中指上套着一隻很顯眼的大戒指;名貴的房車經過身邊,裏面開車的男人在用粗俗下流的髒話痛罵女人……可是她也可以選擇看不見,她在想安良說過的話,人活着的意義就是在上帝給的答案中作出選擇。
從威廉斯堡大鐵橋越過東河,橋下是布魯克林的威廉斯堡街區,這裏是嘻皮士的新聚集點,雖然名氣和檔次不如河對面的蘇豪區,可是以半夜十二點街頭的喧鬧程度來說,和蘇豪區相比毫不遜色。
他們到了一個重金屬風味的泰國餐廳,看到裏裏外外都擠滿人,早就沒有位子讓他們坐下,李孝賢擠進櫃檯點了兩杯雞尾酒,拿着杯子走出來,和安良慢慢走向東河邊。他們在深夜的大街上,安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自己經歷過的風水故事,兩個人的影子越走越近,直到站在漆黑的東河邊,坐在河邊的草地上一起看着天幕上的繁星。
其實這是一種違法行爲,在紐約禁止在公共地方喝酒,不過這個時候做些有點犯罪感的事情會讓人更愉快。
“哇,真衝,我沒喝過這種酒,你很會點呀。”安良舉起手上的長杯,杯裏是淡紅色的酒,杯子下層泡着薄荷葉,中層是青檸檬,上層是冰塊,杯子裏斜插着一支吸管,看起來很溫柔的樣子。
“這叫Mohito,我很喜歡喝。”李孝賢也舉起手裏的杯子,在星光下看了看。她的杯子裏放着同樣的調料,可是酒的顏色卻是深綠色,看起來更有冷感:“琴酒的味道里加入了很重的青檸和薄荷味……”
安良吸了一口說:“好像還加了伏特加,酸甜苦辣的味道都很濃重,想不到你還喜歡喝這種口味。”
“你也喜歡嗎?”
“喜歡。”
“真的?”
兩個人突然笑起來,他們都想起剛剛互相認識的時候,那個不懂歌劇卻說自己喜歡歌劇的傢伙。安良說:“真的喜歡,第一次喝就覺得很對口味。”
李孝賢微笑着說:“我這杯不甜,口感更重,我怕你第一次喝不習慣,爲你點了一杯有點甜味的,加了西瓜汁……”
安良看看李孝賢手中的杯子,裏面的酒綠得感覺得到重量,他想試試李孝賢喝到的味道,也許可以感受到她的心情:“可以嗎?”
李孝賢笑着從自己的杯裏抽起吸管,把杯子遞給安良,安良插進自己的吸管喝了一口,果然酸苦而且辣,比自己手上那杯更衝。李孝賢這種味覺愛好讓他有點意外,他的腦海裏不自覺地閃了一下李孝賢的生日,他想對照一下從這個八字裏表達出來的性情是否和這杯綠色Mohito一樣,在青澀的外表下,藏着喝下去才知道濃烈的韻味。
越夜越冷,他們身邊偶爾有偎依着的情侶走過,可是安良等了很久,沒看到李孝賢有冷的表示,也沒有要回家的要求,她似乎在等什麼。
安良盤算了一下,覺得是時候說一句有下文的話了:
“你冷嗎?”
李孝賢說:“嗯,不冷。”然後抬起頭看着遠處走過來的兩個人。
一個高大帥氣的意大利男人喝得酩酊大醉,手上拿着一隻鑽石白金戒指,正纏着一個金髮美女,不停地說着不能分開痛不欲生之類的求情話。金髮美女穿着吊帶晚裝中裙,外套一件皮毛大衣,手上夾着一支細長的香菸,似笑非笑地慢慢走着。她不像是在擺脫意大利男人的騷擾,倒像是在享受這種哀求。
李孝賢衝口說道:“艾琳娜?!她是大衛集團的基因工程師。”
安良的眼睛立刻像電光一樣看過去,大衛集團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打開迷城的缺口,何況是一個基因工程師?而且大衛集團不是修路建橋蓋大樓的嗎,爲什麼會有基因研究人員?
安良看到李孝賢馬上從草地上站起來走向艾琳娜,她大聲說着:
“艾琳娜,需要幫助嗎?”
安良覺得李孝賢太過熱心了,也許是一時着急沒有仔細看面前的情況。艾琳娜輕輕吸了半口煙,在薄煙中斜眼看着李孝賢的表情,分明在說‘不要多管閒事’。
那個意大利帥哥已經仰面朝天躺在人行道上,他的一隻手攤在頭頂前,握着艾琳娜的短筒皮靴,嘴裏含糊地叫着艾琳娜的名字。艾琳娜沒有掙脫,卻背靠在河欄杆上笑起來,那是一種看喜劇電影時的笑聲——空洞而放肆。
從禮貌上說,安良不可能讓李孝賢一個人走近這種是非圈,而且他也很想走過去。他隨之站起來走到艾琳娜身邊說:“很抱歉,我們打攪你了嗎?”
“哼,呵呵呵,小賢,居然被你看到我在這種地方,真是丟臉呢……哈哈哈哈……”
輕柔的聲音後是輕浮的笑聲,艾琳娜笑的時候揚起白晢的下巴,讓鬆散穿在身上的皮毛大衣斜滑到肩側,露出貼身的黑色低胸晚裝和一道誘惑的曲線。
D!一定是D-Cup!安良的視線被綁在艾琳娜的胸前。
艾琳娜瞟了安良一眼說道:“嘿,小男孩,你是中國人嗎?你在猜測我的上圍尺碼……嗯?”
中國人長得比白人年輕這是人所共知的,不過三十幾歲被一個美女叫做小男孩多少有點傷自尊心。安良把視線上升到艾琳娜的臉上,這是一張妖嬈成熟的臉,看起來年齡不會超過三十歲。可是安良知道這種天生的金髮美女看不出年齡,她可能是隻有二十歲也可能已經三十六。
安良從一開始就肯定艾琳娜在玩一場遊戲,現在這樣的女人很多,這年頭已經沒有人可以搞清楚愛情的功能有多複雜。他對艾琳娜說:“我是中國人,你……是空姐嗎?”
事實上艾琳娜有着空中小姐一樣標準的身高和身段,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安良明知道她是工程師仍這麼說,絕不是對美女的恭維,他知道艾琳娜這種恃才傲物藐視男人的才女心裏最討厭什麼,也知道她會作何反應。
“No……”艾琳娜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否認了安良的問題。她聽得出這是惡毒的咒罵,只有飛國際航班的空姐纔會永遠處在時差混亂中,可以不分黑夜白天的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這是你男朋友?”艾琳娜盯着安良,吸了半口煙噴到安良的臉上,從煙霧中審視着安良那張輪廓分明而瘦削的臉,然後對李孝賢說:“他長得像個紳士。”
李孝賢看到艾琳娜對腳下爛泥一樣的意大利男人不屑一顧,知道情況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麼嚴重,她尷尬地說:“不,他是我朋友,他叫安良,是大衛集團的風水顧問……這位是大衛集團的工程師,艾琳娜……嗯,你沒事就好了,呵呵……”
李孝賢無趣地乾笑着,安良和艾琳娜卻在互相打量,然後客氣地說了聲“嗨”,算是互相認識了。
艾琳娜正面對着安良說:“聽說中國風水師都會算命,是嗎?”
安良點頭說是,艾琳娜又問:“你算命的準確率有多高?”
李孝賢沒想到這兩個人見面後,一個比一個沒禮貌,她拉拉安良的衣服暗示他離開,可是安良像打鳥一樣瞄着艾琳娜,目不轉睛。他在思考這個女人爲什麼一見面就問自己這種問題。
“人生不能用數字來衡量,但是有時間性的事件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你是什麼範疇的工程師?”安良毫不客氣地反問。
“哼。”艾琳娜發出一聲冷笑:“我正想找個一流的算命師,你是上帝送來的禮物吧?我在做一個基因方面的實驗,願意和我合作嗎?”說完從小手提包裏掏出一包精緻的女性香菸,打開煙盒優雅地向安良遞過去。
“要複製我嗎?我很討厭孿生兄弟。”安良接過煙點着了說:“他會搶走我的一切,而我則會謀殺他。”
他的冷幽默讓大家都乾笑兩聲,氣氛稍微好轉,李孝賢說:“現在是私人時間,我們可以談些輕鬆話題。”
艾琳娜用腳挑開意大利男人的手,然後對李孝賢說:“我看他很喜歡這個話題,他是很有獨立思想的人,有些狂妄自太,覺得自己與衆不同,一般人可以做的事情不會引起他的興趣。小賢,解僱你的通告我們都看了,OK,這沒什麼,只是一份工作,但是你還和前僱主的顧問約會嗎?”
李孝賢笑了笑說:“我們是朋友,我不會爲了公司去約會的。”
“你來的時間不長,但是研究中心的男人都很喜歡你,他們打賭你會和丹尼上牀。”
李孝賢無奈地笑着搖搖頭,沒有接上她的話,這是暗示安良和艾琳娜自己想離開了。
艾琳娜拉起安良的手,拿出筆在他掌心寫下電話號碼,然後捲起安良的手指讓他握起拳頭,用讓男人慾火焚身的低沉聲調說:“想深入一點的話……明天給我打電話。”
安良還沒有說話,她又湊到安良的脖子旁邊聞了一下說:“東方男人的身上有一股香皂的味道。”說完把手上的菸頭遠遠地彈到東河裏,在黑暗中劃出一條紅線,然後招招手走出安良的視線。
安良重複着艾琳娜的話,看着她的背影說:“想深入一點……今天晚上就應該深入一點了。”
李孝賢看着地上的意大利男人說:“我們要怎麼處理他?”
安良蹲下來搖搖他,確定他已經醉得不醒人事,然後從他口袋裏摸出駕駛證看了看,又用手機拍下相片:“我們不管這事,打九一一報警吧。”
第二天安良先和達尼爾講了一通電話,達尼爾馬上在網上掃蕩一通,半小時後就給安良提供了昨晚認識的新朋友的資料。
喝醉酒的意大利男人叫塔迪奧,是世界一流工程公司旗下的地質學家;艾琳娜畢業於麻省理工大學,同時擁有生物工程和地理學的博士學位,離開大學後一直服務於各種科技公司。
這兩個人的特殊身份,讓安良明確地把他們和裂巖谷的‘地下絞肉機’聯繫在一起。
他又撥通了艾琳娜的電話,然後按艾琳娜的要求來到警戒山上。
安家兄妹幾天前纔到過警戒山下裂巖谷的研發中心探營,對警戒山當然熟悉得很。警戒山的地理形勢並不常見,這道山脈是由兩層方形的褶皺地層重疊而成,恰似在一塊方形蛋糕上放着小一號的方形蛋糕,整齊得令人不相信這是天然生成。裂巖谷位於下層山脈的直角轉角處,這個山頭稱爲一號警戒山,在上層的直角轉處也有一個山頭,地圖上稱爲二號警戒山,艾琳娜給安良的地址把他們帶到這裏。
他們到了地址附近,四周全是民居和別墅,看不出絲毫企業運作的痕跡。他們在路邊一個隱蔽的角落停下車,馬上從衛星導航器查找這裏的座標,然後從網絡衛星圖上查看這裏的地形。
安良伸手指着屏幕上的山頭說:“北緯40度3629,西經74度3850,你們看,正好位於裂巖谷的頭頂,從風水上說這裏是主,下面是客,艾琳娜在公司裏的地位可能比馬特維還要高。”
劉中堂說道:“天下萬物陰陽相錯,這裏一帶並不是崇山峻嶺,這個最高的一號警戒山也只是稍微高一點的丘陵。風水原理是低崗取山頭之陽氣,高山取窩穴之陰氣,所以這裏是警戒山龍脈最得氣的地方。艾琳娜只請你一個人進去,一會你要小心點,這裏可能比下面裂巖谷更古怪。”
安婧對安良說:“哥,你放心去吧,我算過卦包你有去有回,我還會幫你祈禱,免費的。”
安良知道安婧擅長卜卦,因爲這樣她在修女院裏被認爲是有神蹟的人,雖然經常犯錯也被當成是聖母瑪麗亞對大家的考驗而得到原諒。他伸手在安婧的臉上劃了個十字說:“謝謝你不收錢,上帝保佑我,阿門。”然後鑽出拖車。
安良穿着西裝戴着墨鏡走進一個路口,就有穿西裝的工作人員出來接引。他跟着工作人員慢慢走進一條沒有汽車的小路,兩邊是茂密的小樹林,走到盡頭有一座兩層樓高的小別墅,工作人員說這裏就是研究所。
這個研究所座北向南,和裂巖谷座向一樣,同樣沒有招牌和不顯眼。安良注意到在研究所的正西方,有一座和研究所差不多大小的圓形平頂房子,房子四周圍着大玻璃窗,看進去可見其中有很多溫帶植物,顯然不是主要建築。
安良腳步毫不停頓地跟着工作人員走進別墅,其實他已經對這個研究所的地方心中了了。
研究所位於龍穴之地,這手點穴的功夫精準嫺熟,使安良非常肯定在大衛集團裏有風水師存在,如果丹尼沒有說謊,也只能證明他不知道這個選址建研究所的人是風水師。
研究所外形方正,和警戒山如出一轍,這是得真龍純氣的正派風水修建法,方形五行屬土,從土性龍上得土氣是最直接有效的設計。在研究所正西方的那座圓形溫室,居然和研究所一樣高低大小。在五行中圓形爲金星,西方也是屬金,連五行相生中土性也生旺金性,眼前這個佈局會出現一個現象,就是主家越來越興旺,可是越養肥了外來客。主家當然是大衛集團了,客是誰呢?
安良認爲這個客是女性無疑,而且很可能就是艾琳娜。因爲圓形溫室在研究所主體的右方,在風水上稱爲白虎位,這是一個代表女性的位置,如果這個位置比主位高大,甚至只是顯得比較高大,都會出現以下犯上,專利從屬女性的情況。
只要艾琳娜是研究所的最高管理者,或者研究所的主管是女性,都可以證明安良判斷正確。走進去就有答案,安良迫不及待大步踏進別墅。
走進別墅沒看到什麼特別,只是兩個警衛冷冷清清地坐在廳裏。廳中間有兩臺電梯,安良進了電梯看到按鈕有五六層之多,不過這些層數並不是向上升,而是向地下降,陪同他的工作人員按了D層。
坐電梯大概下降十多米,安良來到一個空曠的大廳,廳裏有一羣警衛員,艾琳娜已經站在那裏等着他,今天她穿着白大褂戴着金邊眼鏡,和昨晚的蕩婦形象判若兩人。
在一連串和機場安檢同一級別的翻查之後,安良從褲腰上解下了電擊器和手機,纔可以由艾琳娜帶領着走進她的研究室。一路走進去看到警衛員比工作人員還要多,守衛森嚴得好像走進了軍事基地。
艾琳娜用磁卡打開了研究室的大門,安良看到裏面放滿了白色的大冷藏櫃,其中一角集中了許多電腦設備和分析儀器,中間有一臺圓形的機器他估計是叫做高速冷凍離心機的基因研究專用品,在電視新聞裏不時會見到。室內的空調溫度調得很低,使他對這裏最強烈的印象是像個凍肉工廠。
他進研究室後四周查看,他想看看這裏是不是有足夠大的空調通風口可以讓他偷偷爬進來。艾琳娜用懶洋洋的聲音說:“不用看了,這裏沒有可以爬進來的通風口。”
安良笑了笑說:“你好像會讀心術,我只是想看看這裏能不能抽菸。”
艾琳娜給自己點起一支菸,然後把煙和火機扔給安良說:“想看透一個人很簡單,從他眼睛看的位置開始,往最壞的地方想,就會有八成的準確率,因爲……人性很醜陋。”
安良不想和她談哲學,單刀直入地問道:“我有什麼可以幫助你呢?”
艾琳娜嘴上叼着煙斜眼看着安良說:“如果只是想幫助我的話,你不會來到這裏,這對你沒有一點好處。你想和我上牀嗎?”
“呵呵,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研究什麼,我對基因研究很感興趣。”
艾琳娜說:“好吧……我可以告訴你,現在基因的研究已經比外間所知道的程度深入了很多,你知道發展到哪個程度了嗎?”
安良沒有太多時間玩猜謎,他直接搖搖頭。
“簡單說,現在人們關注轉基因食品能不能喫,克隆生物是否道德,人類的絕症是否可以通過基因藥去治療,這些都不是真正震撼人類社會的問題,我研究的是基因和命運的關係。”
安良聽到艾琳娜的話頗爲喫驚,他注視着艾琳娜靜靜地聽下去。
“基因從一出生就編排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基因編碼,而這些基因編碼決定了一個人的行爲傾向。”
安良說:“這個論點並不新鮮,過去的血型性格論早就有類似的說法。”
艾琳娜笑着說:“只憑幾種血型就去研究人類根本就是兒童遊戲。我們在早期的實驗中,發現有犯罪記錄的人有共同的基因特徵,這和肝癌特徵一樣有跡可循。後來我們進一步可以從編碼中對比出犯罪的年齡和被捕的時間,也從一些還沒有犯罪的人身上找到了犯罪基因,跟蹤他們的生活後,發現他們在基因指定的時間裏犯罪入獄了。”
安良對這個論點還可以理解,他說道:“要算出這種結果,對於中國命理學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我也發現這一點,做一次基因分析需要很長時間,也有取樣困難和儀器使用不方便的問題。可是通過星相學和算命術卻可以兩手空空地算出這些結果,這給我很大的困惑。”
安良說:“你可以放棄研究,轉學玄學或者星相學,效果是一樣的。”
“不,玄學和星相學都不能精確到百分百,因爲計算方式簡單,採樣不足和數據層太少,到現在爲止已經發展到極限。可是用基因分析的話,可以比古代算命法精確一萬倍,只要有足夠的基因編碼被破解,我就可以計算出人類精確的命運。不過目前我發現在生死問題上有些數據不穩定,我想試試用星相學和命理學的結果去對照,如果中國命理學有更優勝的地方,我會考慮從中提取公式。”
安良對艾琳娜說的話半信半疑,信的是基因預測取代命理學預測只是時間問題,疑的是如果艾琳娜手頭上只有那麼一點研究成果,有沒有必要這麼快找個命理學家來較勁呢?
他在菸灰缸上擠熄了菸頭,做出一副準備離開的樣子說:
“我們不是在合作,只是我在幫助你,你可能要另請想和你上牀的命理師了。謝謝你帶我參觀這裏,這裏很先進。”
安良說完站起來,艾琳娜的眼睛一直看着電腦屏幕,她冷冷地開腔:“你想要什麼?錢嗎?”
安良一邊走出去一邊說:“我對裂巖谷裏的事很感興趣,對了,你和馬特維博士很熟吧……”
“回來吧,你這樣走不出去,那是防核爆的電子門……”艾琳娜深深吸了一口煙,把冒着煙的菸頭扔在地上:“你知道的事情不少,我低估你了,不過也沒什麼。下面裂巖谷的事,我和你一樣感興趣,我這裏是生物工程研究所,下面是地質研究所,分屬不同的項目,所以我對馬特維那邊的事知道得不多,但是可以和你一起了解。現在你要先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女士優先,對嗎?”
安良解開剛剛扣上的西裝扣,雙手往褲袋一插,很有臺型地說:“對,女士優先,你有一次機會。”說完走回研究室中間的轉椅上坐下來:“可以給我一杯咖啡嗎?”
“墨西哥的科特佩?”
“很有品味,我開始喜歡你了。”安良期待着那杯世界上最香濃的咖啡,看着艾琳娜轉身揚起金色的長卷發,在空氣中帶過一陣沉鬱的體香。
研究室裏靜得可以聽到呼吸聲,安良坐在舒適的大轉椅上,翹着腳輕輕轉動着椅盤。他和艾琳娜的手上都託着一個筆記夾,拿着筆在做自己應做的記錄。
艾琳娜對今天的會晤早有準備,她給安良準備了六份表格,在表格上是一行行用編號標註的生日,這些出生時間精確到小時,這是使用任何古代算命法必備的條件。每一個生日後都已經用電腦軟件排好了天干地支和八字,這是爲了節約排局時間,讓安良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運算上。
每份表格都有不同的主題,分別是犯罪;先天疾病類型;後天疾病類型;社會地位;死亡時間和死亡原因。每一個系列都有一百個八字命局,這是爲了方便計算精確率百分比,雖然數據不少,可是安良完成得很快。
他每完成一份表格,艾琳娜就馬上用來對照真實情況,這時她剛剛對照完犯罪表,轉過頭對安良說:“你算的很準,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有些算錯的是因爲輕微犯罪,或者有特殊情況求情成功被輕判的,其實也不能說錯了,因爲他們只是沒有進監獄,不過一樣被判有罪……我說話影響你計算嗎?”
安良一直低着頭在表上填寫,他及時回應着艾琳娜:“中國命理學並不以性格爲起點,也不會把計算重點放在心理活動上,一種只重視事實情況的算命法,算出來的結果當然只有自由和入獄,這還不夠嗎?”
“中國人認爲榮譽和名聲,罪名是否成立不重要嗎?”
“不,中國人認爲這些是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改變、通過道德修養去建立的,無論生活得貧窮或富有,都可以成爲受人尊重的人,這並不需要計算。判決往往和事實無關。”
安良一邊聊天一邊又遞了一份疾病統計表給艾琳娜,他還在不停地算着,對艾琳娜說:
“一個小時快到了,我想這次不能爲你完成全部表格。”
艾琳娜看到手上的幾份數據量出奇龐大的表格已經驚歎不已,她一邊用掃描儀錄入數據一邊說:“你完成得太快了,中國算命法和西方星相學完全不同。”
“對,中國算命法用符號來運算,而西方星相學卻在數蘋果。”
“什麼?”艾琳娜臉上露出奇怪不解的微笑看着安良。
安良抬起頭說:“呵呵,你在拖慢我的進度,如果一個小時完成的內容不能讓你滿意,你會願意聽我說下去嗎?”
艾琳娜很有禮貌地說:“和你聊天很愉快,填表和談話都會讓我滿意,你隨便。”
安良又低下頭算表上的八字,不過他同樣神情輕鬆地和艾琳娜聊天:
“中國命理學和西方星相學都起源於天文學,他們共通的原理認爲人的命運被太空裏的星球影響,當然,地球也是其中一個星球。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中國把太空裏的星球和大地上的萬物都代入了符號,爲每一個符號賦予了對應的數值和性質,只要運算這些符號就可以直接算出人生裏的事情,就像一條代數公式,只用八個符號就可以運算一生;而西方星相學在算命時,先要爲每一個人畫出一張天宮圖,把人出生那一瞬間的天空重演出來,這就出現了複雜的資料查找,對某些角度的確認,然後推算人的性格,從性格推演他的命運。看那張反映原始天象位置的圖,不是和數蘋果一樣嗎?如果直觀的點算比加減乘除快的話,那麼星相學也會比八字推命快。”
艾琳娜聽得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笑着對安良說:“你很有趣。”
“謝謝。”安良把一份表遞給艾琳娜說:“這是意外傷殘表,時間和傷殘部位都填好了,下一份是意外死亡表,不能在一小時內完成了,我儘量吧。”
艾琳娜接過表放在桌上沒有說話,站起來繞到安良的側面,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快速運算。
安良好像習慣了一邊說話一邊做事,他的嘴巴還是停不下來:
“我這樣高速運算的準確率會有所下降,大方向不會錯,可是細節上會有出入,有些不能定性定量的人生問題你要自己微調一下,比如這裏把年收入三十萬美元以上的家庭定爲中產階級,但是這個人如果有相當大一筆稅局不知道的現金存款、或者是黃金,用八字推命可以算出來,你的資料上卻不會顯示,你當面問的話也不會有人承認,這樣誰對誰錯就很難定論了……”
艾琳娜癱倒在椅子上說:“聽你這麼說,基因和行爲的關係研究還有一個採樣對象隱瞞事實的問題,如果無法攻克的話,我也只好去學算命了……似乎更準,是吧?”
“到目前爲止以你告訴我的情況來看,是八字推命佔了上風,不過,誰知道你是不是也隱瞞了事實呢?”
安良抬起頭看了看艾琳娜,她冷笑一聲說:“你太聰明瞭,我真想分析一下你的基因。”
安良沒有笑,他冷冷地看着艾琳娜說:
“這表上的人你都認識嗎?”
“大部份是醫院和監獄的資料,一般我都不認識。”
“FA031,你能幫我查一下這個人死了沒有嗎?”安良不再算下去,只等着艾琳娜的反應。
艾琳娜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用懶散的嗓音說:“良,我們說好了你只是算這些表……早一點完成的話……”
安良的表情嚴肅得可怕,他低沉堅定地說:“我們並沒有說好我不能先知道這個人的情況,FA031,請幫我查一下。可能你不用查吧,馬上告訴我也可以。”
艾琳娜又爲自己點着一支菸,她站起來走到安良身後,扶着他的椅背說:
“1963年9月1日中午12點出生,這個人在我的資料裏已經死了。”
安良轉過椅子正對着艾琳娜說:“癸卯年庚申月丁未丙午時,這個八字白手興家,財旺身旺大富大貴,今年正走官運,會在政界裏嶄露頭角,十年後將是政界明星,這是大衛的八字。”
艾琳娜慢慢收起笑容說:“你的記憶力很好,本來我想看看你算出來的結果再對照他的基因編碼圖,現在你看出來的話也不用了,他真的命中註定不是死在這一年嗎?”
“你的質疑方式沒有邏輯性。大衛的基因圖上有他的死亡標誌嗎?”
艾琳娜沒有回答,她一手盤在胸前一手舉着煙,曖昧地看着安良,露出神祕誘人的笑容。
安良站起來把筆記夾放在桌子上:“你在想該不該告訴我答案,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多。”
艾琳娜又笑了,她側着頭踱到安良身邊貼着他小聲說:“真可愛,我可以告訴你,如果這可以讓我們更緊密的話……”
她微微張開嘴脣,用迷離的眼神掃視着安良的臉,等待安良的認同,像在等待一個吻。
安良沒有和她的眼神接觸,艾琳娜走到一臺電腦前,退後一步說:“好吧,我這裏有全公司人員的基因圖,大衛的基因圖沒有死亡標誌……不過,他死了之後我馬上去會議室現場,從他那天使用過的鋼筆上提取了樣本,這一次基因編碼完全改變了。”
“完全改變?什麼意思?”
“就是換了個人,從體質性格,疾病經歷和死亡標誌都變了,除了可以看出還是人類基因……”
安良說:“爲什麼會這樣?”
“這就是我請你幫我的原因,我想知道有什麼力量可以這麼快改變基因,或者說是命運。你知道,基因變種和用基因藥治療都不是一兩天的事情。”
艾琳娜的話對安良來說像平地響雷一樣震憾。
以艾琳娜剛纔提出的一連串理論,基因編碼等同人的命局,基因編碼的全部改變等於改命,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神祕力量出現在這個事件中,同時他聯想到那一天劉中堂的羅經在二十三樓會議室裏一分鐘一轉的奇異現象。
安良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他不動聲色地說:
“警方定性爲自然死亡,你還有什麼高見嗎?”
艾琳娜又恢復了剛纔的懶散表情:“沒有,只是研究一下,你給我的結果讓我多了一個參考。但是一定會找到答案的,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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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良沒有時間在艾琳娜的研究所停留太久,他馬上就要按每日逃亡計劃回到紐約市區的方向。離開研究所的時候,艾琳娜對他說隨時可以打電話給她,如果他願意的話還可以再來研究所。
在路上安良向安婧和劉中堂講述了研究所裏的情況,他還從艾琳娜嘴裏知道,實際上艾琳娜主持的生物工程研究已經把人類各種社會行爲的基因編碼基本破解,例如政治能力和政治傾向,才能傾向和事業能力,社會地位和財富積累,異性愛好和婚姻情況,先天疾病和後天傷殘,壽命長短和生育能力,都可以從基因編碼上統計出方向性的標誌,也就是說只要提取一個嬰兒的基因,就知道這個嬰兒的一生經歷和成就。
目前的成果艾琳娜並不滿意,可是公司方面卻已經開始調用她的成果,而且她一直不知道公司用她的成果乾什麼。
安良脫下西裝換上防彈衣,從橄欖球護甲裏伸出頭對安婧說:“艾琳娜估計她的基因成果會被地質研究所,就是馬特維主持的項目整合應用,不過一直沒有頭緒。”
安婧順手把橄欖球頭盔遞給安良:“這頭盔該洗了……連公司裏的人都發現大衛的死有問題,丹尼一定也知道基因突然變化的事吧?”
劉中堂在前面開着車,他大聲說:“艾琳娜和馬特維的項目互相沒有交流嗎?”
安良說:“我問過了,她說公司要發展生物工程方面的項目,所以在二號警戒山上新建了這個研究所,不過涉及到商業機密,公司架構上他們之間沒有平行聯繫。後來時間不多了,我得逃命呀,所以這些事下次再找她談吧。”
安婧抱着扣扣沉思了一會說:“我覺得艾琳娜隱藏了一些事和關係,生物工程研究所的風水格局可以和華爾街120號媲美,而且風水地位凌駕在裂巖谷地質研究所之上……”
安良哈哈笑了兩聲,他說:“我出門前問過艾琳娜有沒有攻讀生物工程以外的學位……她說沒有。”
安婧和劉中堂不約而同地冷笑起來:“哼哼哼哼……”
他們還記得正版黑客達尼爾今天早上闖入大衛集團的人事檔案庫,查到艾琳娜的資料是生物工程和地理學的博士,而且畢業於科學家的搖籃——麻省理工大學。
毫無疑問安婧的猜測是正確的,從艾琳娜的謊話中大家證實了這一點。接下來的時間,達尼爾又入侵麻省理工大學的檔案,百分百確認了艾琳娜的專科和學位,那麼艾琳娜的地理學背景就成了下一個要了解的關鍵。
達尼爾早就多次入侵大衛集團的主機,可是他並沒有翻查到安良偷拍回來的文件,連相關的字眼也沒有,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可能,大衛集團有另一個獨立封閉的內部系統。
如果是這樣的話,坐在家裏輕鬆入侵盜竊資料已經不可能,只有找到那臺主機纔可以拿到全部資料。可是進一次裂巖谷已經是出生入死,更何況要找一個根本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主機?就算可以潛入丹尼的辦公室或者家裏,找到相關的電腦操作入侵,達尼爾的身材也幹不了這麼高要求的小偷活,而且這樣做丹尼一定會報警,把此事列爲刑事案,那就非常麻煩了,如此下來從機器入手還不如從人入手調查。
艾琳娜很可能就是一個突破口,安良一定會再找她。
當大家安全回家時,李孝賢已經爲大家擺出了一桌很有東南亞風味的晚餐。
生活在炎熱裏的東南亞人民,偏偏喜歡濃香鮮辣的口味,沒有五彩繽紛的辣椒咖哩小蔥香菜,就不是本地正宗風味。肉骨茶和海南雞飯,咖哩魚頭和沙嗲烤牛肉就在婧修女面前,但不是她可以喫的東西,她坐在香氣四溢的桌子前不停地祈禱,閉着眼睛求上帝寬恕自己的貪婪,同時眯着眼睛偷看第一個喫排骨的人是什麼表情。
她對着自己面前那碗減辣減扇貝和減對蝦的嚦沙米粉憤憤地說:“你們祈禱得這麼快,上帝會懲罰你們的。”
大家都害怕得笑起來,筷子全部停在空中,李孝賢從爐邊端出一個小盆子說:
“所以我爲婧修女專門做了一個菜,這樣婧修女就可以爲我們向上帝求情了。”
“哦?!”安婧的大眼睛頓時閃閃發亮。
端上來的是一盆羅雜沙拉,這是經華人改良的爪哇式沙拉,裏面有很多當地水果和中國獨有的皮蛋豆腐加上油條,再用一些燻墨魚粒帶出食物的鮮味,用蝦膏鮮椒三口醬和酸柑汁等當地調味品混合而成,喫起來甜酸香辣,味道複雜而回味無窮。
安婧嚐了一口之後說:“這種素菜纔是修女喫的東西,今天其他菜式很多,這盆羅雜就我一個人喫了。”
李孝賢溫柔地笑着說:“是呀,因爲不適合一般人喫,所以我只做了一小盆。”
安婧聽了非常慚愧,立刻劃了個十字低頭喫東西。
這一頓飯大家都喫得很香,安良更是前所未有地暴飲暴食。本來菜做得好已經是致命的原因,加上由李孝賢下廚,安良遲遲沒有得手的遺憾都發泄到美女的手藝裏,他不停地大嚼着各種菜式,用實際行爲狠狠地補償着心理缺口。
喫得差不多了,李孝賢隨口問起今天去研究所的情況:
“艾琳娜有提出些過分的要求嗎?”
安良嘴裏塞着東西,他唔唔地點着頭,含糊地說:“唔,很過份……我一個小時看了四百多個八字命局……”
李孝賢驚訝地說:“每算一個十秒都不到?真是神了。”
安良嚥下一塊雞肉說:“因爲不用很深入計算,只是看主要特徵,然後做選擇題打個勾。比如先天殘疾和意外死亡,這些都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有沒有問題的格局。”
安婧喫飯的速度也減下來了,現在有空開口說話:“加上我們安家祖傳神算法,比一般的子平八字推命快多了。”
“真厲害,艾琳娜要這些幹什麼呀?”
安良抹抹嘴說:“對照一下她破解的基因編碼,要是有出入的話對她就有價值了。你也是太不合作了,我怎麼說也幫你擋了一顆子彈,你不以身相許也多少告訴我們一點情況吧,我一直以爲大衛集團只做建築工程,鬼想到現在的工程公司做的是生物工程,可能再搞下去就要像科幻電影那樣生產變種獸化兵了。”
李孝賢知道安良是在開玩笑,不過她還是認認真真地解釋:“大衛集團發展的項目很多,要是你這樣追查會找不到頭緒的。在技術方面的事我也不懂,可是人事方面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呀。”
劉中堂放下筷子說:“這些事說起來沒完沒了,慢慢再談吧,我們好好喫飯。小賢做的沙嗲我最喜歡喫。”
安良看了看劉中堂的絡腮鬍子,上面果然粘了很多沙嗲醬,看來這人還是挺老實的。他好奇地問劉中堂:“你那把鬍子經常粘到東西嗎?”
“醬汁多的東西會粘一點。”
“洗完之後要不要護理一下,比如用護髮素之類……”
“不用,修剪好形狀就行了。”
“剃掉不行嗎?”
“這是一種聲明,不能剃。”
“聲明什麼呢?”
“你喫東西吧……”
劉中堂喫完飯看安良沒有問題了,就和大家告別回家。
天天奔波大家都很累,很快就整理好自己上牀睡覺。小狗釦扣的睡籃在安婧的房間裏,在深夜三點鐘的時候,它卻被一點聲音驚醒了。它爬起來走到房門旁邊,把長滿大鬍子的鼻子湊到房門下面聞了一會,肯定這是安良和李孝賢的味道,於是又走回籃子裏趴下閉目養神。
李孝賢穿着白色的睡衣,長髮披散地從自己的房間裏慢慢走了出來。她沒有開燈,也沒有發出聲響,手裏拿着一臺手機徑直走到安良的房間,靜靜地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安良打開自己的房門,他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條白色的內褲,露出協調的體形和線條流暢的精幹肌肉。房間裏同樣是漆黑一片,只有一個向着街道的窄長窗戶從窗簾後透出微弱的黃色燈光。
李孝賢輕輕地關上門,和安良一起坐在房間中間的長沙發上,兩個人小聲地說着話。
過了一會,安良的房門又打開了,他身上多穿了一件睡袍,和李孝賢在黑暗中一前一後走出房間,經過體育廳走到地下室。
在地下室的走廊裏,安良沒有打開天花上的照明燈,只是就着平常的地腳燈慢慢向前走。安良在這個房子里長大,閉着眼睛都可以走到任何角落,燈光對他來說毫無用處。
他們沒有到處去,而是直接來到藏書的房間,安良在書櫃上慢慢地翻查書本,李孝賢一直站在門外沒有走進去。安良每拿出一疊書,就走出門外交給李孝賢看一看,李孝賢看完後又把書交還給他,他再把書放回原處。
他們這樣做一直持續了一個小時,也保持了一個小時的沉默,這一切都被安婧看在眼裏。
這時安婧正趴在牀上,用被子蓋住自己的頭。她好像還沒有睡醒,可是剛纔一連串噩夢把她從夢境中推回現實。扣扣開始不安地哼叫,馬上被安婧用動作指令制止了。
她強打起精神,把手提電腦搬進被窩裏,電腦上轉接了家裏各個角度的監視鏡頭。電腦旁邊放着兩支柏萊塔自動手槍,現在她正在把短信息發到地球的另一邊,收信息的人是她和安良的母親——安芸。
北京正是下午時分,安芸頭戴安全帽,身穿中國灰布長衫,手上託着羅經站在興建中的新能大廈前,和南方新能源開發有限公司的董事們堪察風水。
安芸長得身材苗條,中等身高,完全沒有中年人發福的跡象,從後面看只會覺得這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她剪了一頭短髮,幾綹長髮從發線處翹起,又充滿動感地垂在額前,使這個髮型神采颯颯。加上漂亮的五官和瘦削的臉形,讓她那張看起來大約四十歲的臉美豔動人。她臉上總是帶着善解人意的微笑,那表情讓人覺得來到她面前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這正是安芸在紐約玄學界被人稱爲“生觀音”的原因。
不過安芸並沒有因爲長得漂亮而有過多打扮自己的習慣,她覺得一個人如果有良好的氣質,穿什麼衣服都會好看,只要衣服整潔合身,低調的款式更適合自己。樸素飄逸的中國長衫穿在她身上古風渾然,彷彿這種屬於男性的款式本來就是爲她而存在。
她其實並不低調,在中國穿中國傳統服裝的人走在街上是另類,無論唐裝旗袍還是長衫都會更引人注目,何況現在安芸正站在一羣穿西裝的男人中間,每一個男人都神情專注地聽她講解着這裏的風水情況。
當安芸的手機響起短信息的鈴聲時,她就知道有事情要發生。
每一個住宅都是一個活體,從落成的那一天起就有了自己的宿命。在這危機四伏的一個月裏,她早就計算過安良和每一個家庭成員的八字,也推算過家裏的風水,而且這個推算精確到每一天每一個小時。
這個月紐約家中三碧賊星入門,專主有人入室盜竊。爲了化解這個風水問題,他們提前在家裏裝好了隱蔽的監視器,貴重財物全部存放到風水好的銀行,而且在大門加裝了由九個小燈組裝成的照明燈盤,專門用於化解三碧賊星。
風水原理以化解爲優先選擇,這個佈局正是遵從了這個原理。如果在佈局時只考慮怎麼捉住小偷,這並不是最大的善,等小偷犯罪纔去捉捕,不如讓小偷失去偷東西的慾望,或者進來後偷無可偷,那麼自然家人平安,偷者無罪。
安芸雖然不在紐約,可是天天和安良安婧保持電話聯繫,她知道了安良準備去新加坡後,曾經很不開心,甚至有一種人算不如天算的感覺。自己辛苦設計了救命方案,在家裏佈下了完善的風水局,安良卻爲了送一個女人回新加坡,在最危險的時刻離開最安全的地方。但是想到安良說,不想在有限的人生裏留下什麼遺憾,她也只好由得安良做決定,事實上一雙腳長在安良身上,她要留也留不住這個人。
現在正是家裏賊星發動的時間,家裏早就開好的各種錄像設備和紅外線防盜網,只要有人從外部進入都會發出警報。
安芸不擔心家裏被盜,她最擔心的是小偷入屋後和兩兄妹衝突起來,引起人命傷亡,所以她出門前反覆提醒,要是發現有小偷想進來,一定要先趕走;趕不走的也不能圍捕,一定要放走;而且盜竊過程中絕不能和小偷見面,因爲辛辛苦苦布好的風水局,完全可能被哪個命中註定剋制安良八字的小偷無意中打破。
但是一切只是想象中的事情,實際情況卻是安良把一個陌生女人接進了安家。
安芸聽說李孝賢和安良的八字是鴛鴦蝴蝶命的相合格局,稍爲放心一些,因爲這個人的出現,會使安良的命局產生合化,以安良這個面臨死亡的格局,無論變成什麼都不會變得更壞。可是安芸同樣帶着十二分的懷疑,二十歲後已經沒有桃花運的安良怎麼可能突然和一個萬中無一、八字相合、天生一對的女孩遇上呢?
她慎重地提醒過安良,可是安良完全把她的話置之度外,只是叫她放心,自己會處理好的。於是她只好讓安婧盯住李孝賢,不要讓她搞出什麼事,尤其是在家裏。
大衛集團神祕死亡事件從安良進入死亡之月的第一天,就擺在安良面前,而且安良對此關心有加。安芸一直通過電話同步瞭解事件的發展,也理解自己的兒子爲什麼在這種時候會如此努力地投入到一個客戶的事件裏,這裏面摻雜了風水師好奇的天性,對玄學的執着,對朋友的仗義,對自己生命中最後幾天的不妥協。讓安良靜靜地躺在牀上等死,他會寧可爬上自由女神像跳下來摔個稀八爛第二天在報紙上登個頭條。
下午三點多從美國發來的信息,讓安芸心頭一緊。這個時間正是紐約深夜三點,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是安婧的電話號碼,信息上寫着:
“現在哥和李孝賢從房間裏走出來,去了地下室書房找書,沒有開燈,沒有說話。我在被窩裏看着監控鏡頭,不敢講電話,怕驚動他們。”
安芸立刻感覺到事情詭異,她和幾個董事打了招呼就匆匆離開施工現場,一邊回信息一邊跑回酒店。
她這次到北京主要是爲了新能公司的大廈風水案,所以選住在新能大廈附近,走路只要十分鐘就可到達。但這時再短的路程她也不能走着回去了,安芸急於回酒店上網接通家裏的防盜影像,於是飛跑出工地。
一到馬路邊安芸就飛跑起來追上一輛的士,上車後放下一張鈔票叫司機直衝酒店。
在車上她回信息給安婧:“做得好,保持這種方式聯繫。現在他們在幹什麼?”
“李孝賢站在書房門外,哥把書拿給她看,然後又放回去。”
安芸馬上在心裏升起無數假設,可是沒證沒據的也不能隨便懷疑什麼人。她向司機說了酒店地址後,馬上給安婧發出指令:“可以放大他們的面部嗎?看看他們的眼神正不正常。”
安婧在牀上慢慢冒出冷汗,她很快地回信息:“絕對不正常,兩個人的眼神都是直直的,好像在夢遊。不,好像見鬼了。”
安芸心急如焚地等着每一條回覆,她看到這條信息後,立刻回覆道:
“什麼都有可能,你拿羅經看看有沒有八奇針出現?”
安婧慢慢揭開被子,拉開牀頭櫃的抽屜拿出一個羅經,在電腦屏幕光線下照了一下,羅經中間的針果然在緩緩轉動。
她覺得非常疲勞困乏,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錯了,甩甩頭揉搓一下眼睛再看一次,羅經指針仍然在轉動,而且恍惚中又快了一點,這是危險在逐步增加的信號。
她看着針和電腦上的秒錶對照着轉速,同時發信息給安芸:
“針在順時針旋轉,每分鐘大約兩轉。還在加速,扣扣開始吠叫。”
安芸剛剛下車,她飛跑進酒店的電梯,焦急地看着手機的信號。
她意識到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正在家裏發生,這在風水上是一種極端兇險的情況,只有地理環境或者電場磁場急速發生致命的變化,羅經的指針纔會不穩定又不停地轉動。
在電梯裏她又給安婧發信息,讓她再等一會,不要驚動安良和李孝賢,也不要走出房門。
可是當這條信息剛剛發出去,開門進房間的同時卻收到安婧的信息:
“針在加速轉動,我很困,可能有邪術。我不能再等了,我睡着了哥哥很危險,我現在出去叫醒他。”
安芸大驚失色,開電腦的同時直接撥通了安婧的電話……
安婧這時眼前全是血紅,她記得現在明明是深夜,可是爲什麼家裏會火光沖天?
體育廳的地面全是火,沒有任何可燃燒的東西,可就是熱得遍地火星。我覺得心裏很煩燥,而且我手裏拿着槍,只有這支槍可以解決問題。這世界有太多不應該存在的東西,這些骯髒只能在地獄。對,像火海一樣的地獄,就像這裏……
安婧一步步走下進入地下室的樓梯,她覺得這道樓梯比平時長了很多,而且她全身都使不上勁。樓梯裏很吵,牆壁變得像紙一樣薄,很多人在牆壁後面哀號慘叫。她很想用力向前走,可是雙腳像在泥潭裏趟,抬不起來也走不快。這隻會讓安婧更暴燥,更想解決些什麼。
安婧的心裏有個聲音不停地念着:一切都是李孝賢造成的,她不和安良深夜去大衛集團總部,哥哥就不會被追殺;她不用安良送她去裂巖谷,哥哥就不用冒險進去;她不介紹艾琳娜給安良認識,哥哥就不會老想着再往二號警戒山跑;最討厭的是如果她不住在家裏,哥哥晚上就可以陪自己聊天,而不是和她在廚房喝紅酒……
李孝賢出現在走廊的盡頭,她和安婧一樣穿着白色長睡衣,安婧眼裏的火光映紅了她的臉,她的手上剛剛接過安良遞過來的書,抬起頭就看到安婧正用手槍指着她。
酒店套房裏,桌面的手提電腦一直開着,進入遠程監控系統可以看到家裏的情況。安芸打開屏幕後,看到黑白色的夜視鏡頭裏,安婧穿着長長的白睡衣,一手拿着手機一手拿着自動手槍,踉踉蹌蹌地跑過體育廳衝下地下室的走廊,一隻史納莎小狗一直跟在她身後。
安芸不停地撥打安婧的電話,她已經可以在屏幕上看見安婧手裏的電話一閃一閃,可是她卻毫無知覺,只是提着槍一直往下走。原來安婧剛纔爲了避免發出聲音驚動安良,把手機調到了無聲,有電話打入的話只有燈光閃爍作爲信號。
安芸看看另一格屏幕,安良和李孝賢仍在機械地做着搬書看書的動作。她情急生智,手捻劍訣把手機握在掌中,從手機上抽出手寫筆,口中念念有辭:“一騎天地明,一橫鬼路結,兩點日月明,凶神惡煞滅。奉天敕令神兵火急如律令!”
咒語唸完,手機屏幕上同時寫下一道形狀端莊有如古印文的遊魂煞鎮符,隨着一聲疾喝,按下發出鍵把符圖發到安婧的手機上。
在萬里之外的跨國長途電話,要發出圖片信息不是一按鍵之間的事情,安芸看看屏幕,又看看自己的手機,符圖正一點點發出,可是她已經看到安婧在黑暗中無聲地舉起槍,瞄準了李孝賢的頭。
李孝賢察覺到身邊有人,她慢慢地轉過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槍口,目光的焦點完全不在室內,好像只是看着遠方的地平線。
安良仍在書房裏拿書,當他走出房門要交書給李孝賢的時候,也看到了安婧,他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向安婧走去,可是安婧的槍口馬上轉向指住安良。
安芸在電腦屏幕上看到安良正站在安婧和李孝賢中間,李孝賢的視線被安良擋住,她輕輕拉開安良,向安婧遞起拿着手機的右手。
安婧的精神狀態處於半夢半醒之間,一看到對方舉起手她轉回槍口馬上扣下扳機。
“呯!”地下室裏傳出一聲巨響,子彈擊中李孝賢的手機,把手機打得粉碎,也把她的手震得飛開,巨大的推力還把李孝賢撞得摔向後面的地上。
這一聲槍響讓安婧清醒過來,她眼前的火光消失了,在微弱的燈光下是跪在地上抱着李孝賢的安良。
安婧已經完全忘記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她看到這個場面被嚇得呆在原地,她看看自己手上的槍和李孝賢,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把李孝賢打死。她看着安良從跪着變成了坐在地上,用身體掩護着李孝賢,眼神仍然和剛纔一樣迷離地看着遠方,還不時舉起手護着臉,很明顯是有幻覺。
手足無措的安婧馬上想起給安芸打電話,抬起左手一看手機已經閃個不停,接通電話馬上聽到安芸焦急的聲音:“婧婧,我看到你開槍,是不是打死了人了?!”
安婧聽到安芸這樣問更慌了,她失魂落魄地說:“我不知道,我先看看……”
“別看了!扔下槍,馬上把手機調到對講。”
安婧照做之後,安芸的聲音立刻迴盪在地下室的走廊裏,隨着安芸的指示,安婧蹲到安良面前。
安芸的聲音又說道:“我剛纔發了一道遊魂煞鎮符到你的手機,一會我數一二三,你就把手機貼到安良的耳邊,等我念完咒,你把那道符調出來,用劍指壓着手機貼在他印堂上,然後劃九字訣。”
安婧聽到這裏都快急哭了,她對安芸說:“我是修女,很多年沒有練天師道的內功了,我怕不行啊!”
安芸語氣非常嚴厲地說:“一定行,照我說的做,馬上!”
手機貼到安良的耳邊,喃喃的咒語開始傳進安良的腦海裏,他的嘴慢慢嚅動着,進而變成小聲地跟着安芸唸誦咒語。
安婧一手扶着手機在安良的耳邊,另一手在翻看李孝賢的身體。李孝賢正在昏迷中,她全身上下都沒有槍傷,只有右手掌不停地流血,也不知道手掌裏有多少傷口。安婧細心地聽着咒語,這是她從小就學習過的內容,可是隨着時代變化,自己長大後有了個人選擇,慢慢地就忘卻了,她想不到在最危險的時候,能救人的還是這些被遺忘的古老密法。
安芸唸完“急急如律令”,安婧立刻從手機中調出閃着熒光的天師符,用劍指抵住手機印在安良的額前,然後按小時候練內丹的方法凝神聚氣,一隻手在安良的眼前按“井”字形分別劃出九道縱橫線,口中同時念出九字咒:“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口訣一念完,手機屏幕突然閃出一下比平常亮得多的光線,安良的眼神也隨之靈動起來,他看看安婧,又對起眼睛看看貼在眉心的手機,然後問道:“你想幹什麼?”
李孝賢也隨之幽幽醒過來,驚奇地看着安婧伸出劍指用手機壓着安良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