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水賭術
剛到新加坡,沒有人可以睡覺。
從北美洲坐飛機到東南亞的第一個星期,人人都存在倒時差的問題,下午犯困晚上精神,不過安良和安婧都是精力過剩的年輕人,除了每天那一兩個最危險的時辰要到各大公園和人煙稀少的地方逃亡,其餘時間都是沒日沒夜地捉住李孝賢要到處玩。他們白天到牛車水喫小食,去英國殖民地時期的遺址參觀;晚上到克拉碼頭看錶演逛商場;安婧終於可以坐上位於濱海灣尖角的化煞風水摩天輪,李孝賢也在現場聽安良講解了魚尾獅怎麼運用了“撥水入零堂”的高級風水技術,並且隨着元運的變化搬遷了位置。
李孝賢除了陪兩兄妹到處玩,其他時間倒也老實,只是在中國城的公寓裏睡覺,似乎她的工作就是導遊,除了幹這個沒有別的事情。安良和安婧不用睡覺,每天跟蹤她回家、監視她出門,都沒有發現任何不正常。甚至有一天李孝賢還邀請他們到家裏做客。他們經過一番無謂的偵察,證明李孝賢家裏沒有任何古怪。
到處喫喝玩樂瘋玩了幾天,總算開始出現睡覺的慾望,可是李孝賢又問他們去不去馬來西亞。李孝賢的要求安良當然全盤接受,他和安婧正在納悶這幾天李孝賢爲什麼沒有搞出新花樣呢。
他們之間沒有人談到和大衛集團有關的事情,也沒有人再提起在安家奇怪的夢遊,彷彿一心一意享受快樂的生活,等待着命運的安排。
安婧那幾十盒玩具模型已經收到,可是聽說要去馬來西亞,只好馬上又把玩具改寄到吉隆坡的酒店。她和安良都很清楚,他們不是在旅遊,而是在一步步走近真相和危機,沒有武器等於自尋死路。
安良試過半開玩笑地問起李孝賢,爲什麼跟着她每走一走都會有事發生,可是李孝賢卻總說是巧合。問到發出奇怪高能量手機的時候,她的回答是不知道。
安良感覺到李孝賢對自己在一點點親近,可是他又覺得作爲一個別有用心的間諜,李孝賢似乎也太蹩腳了,那麼多漏洞被人家發現。而且明知自己可能已經暴露了,仍要不斷地粘在自己身邊,到底是蠢?是喜歡?還是誘餌?難道她認定自己會跟着她,直到找出真相?
安良在靜下來的時候會想,如果現在回美國,可能會減少很多問題,當然也可能把問題帶回家,無論如何,用正宗的命理學推算,自己的未來都只有死路一條。
每天陪着他出生入死的安婧也提醒過,如果想死得方便點的話,回美國無疑是最佳選擇,不過現在安婧的態度也改變了,她和安良一樣想看到這一連串事件背後的真相,看一看李孝賢的真面目。
多餘的行李放在李孝賢的家,他們以出門遊玩幾天的狀態輕裝上路,三個人揹着背囊,安婧牽着小狗釦扣,在夜晚坐上了前往雲頂賭場的長途大巴。
他們坐的行車班次是新加坡發燒級賭客的專車,因爲新加坡沒有賭場,賭客們大多會去最近最方便去的雲頂賭場過把癮。他們星期五晚上車,在車上睡一覺,星期六天亮的時候就到目的地;然後在賭場裏大戰一整天,到了半夜回房睡覺,星期天天亮又大戰一天,晚上坐大巴回新加坡,正好在車上睡覺,星期一就可以一身輕鬆地回公司上班。安良他們不用上班,可是爲了調整時差,不要浪費晚上的無聊時光,他們也選擇了晚上出發。
目的地雲頂賭場位於新加坡北部三百多公里,在馬來西亞半島的中部,首都吉隆坡東北方向幾十公里的山頂。
“雲頂”這兩個字不是爲了喻意和形容,而是直接對賭場的描述。雲頂賭場位於中央山脈的背脊,海拔一千七百米,平常雲海都在賭場的腳下,天氣不太好的話賭場四周雲霧繚繞有如仙境。
在天色發亮的時候,安良被身邊的騷動鬧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扣扣伏在他身上睡覺,安婧和李孝賢擠在一起向車窗外看。
大巴正在盤山公路上來回盤旋和傾斜,大巴外一陣陣濃霧隨着山風快速掠過,在濃霧之間露出微光下的青翠牧場,高大的佛塔,深不見底的山谷,在開着空調的車廂裏甚至可以聽到小鳥的鳴叫。
安良迷糊地小聲問道:“到了嗎?”
李孝賢轉頭用大眼睛對他眨一眨說:“快了,再過半小時就到了。快看,下面有野人……”
安婧也說道:“哎哎,還有一羣老虎耶……”
安良定神看一看,沒好氣地說:“哦,全是假的雕塑。”
沒過多久,大巴就升到雲層上面,一縷金光也從東方升起。車上昏睡的乘客紛紛醒來,像朝聖一樣用膜拜期盼的眼神看着浮在雲海之上那片如夢如幻的七彩華城。
當大巴來到雲頂賭場大門前,安良看到七座佔地遼闊的大廈包圍着一片窩地,窩地的正中央是一個游泳池。這裏的佔地面積大得驚人,說這裏是賭場的話很不恰當,這裏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賭城。
在金光閃閃的朝陽下,賭城裏的每一座大廈,每一件遊樂設施都顯得不真實,賭城中間的大型過山車和各種遊樂設施做得像迪斯尼樂園,從外表上看不出一點賭城的味道,不過在風水師的眼睛裏這一切都不只是華麗。
從任何一個角度眺望遠方,都只會看到天空、山頂和雲海,向賭城裏看去,每一件事物都按八卦卦宮佈局,同時又依着中央山脈的來龍,正向着山下的吉隆坡。
李孝賢爲他們訂的酒店是最有歷史的主建築雲頂酒店,安良抬頭一看酒店大門,就和安婧同時笑起來。
安婧說:“呵呵,這老闆想錢想瘋了,連大門都設計成一隻虎爪,我們進去想贏點錢可不容易呀。”
李孝賢說:“我聽說雲頂賭場是經過很多風水師佈局的,這裏的老闆比澳門的任何一個賭場老闆都有錢。”
“也比澳門的任何賭場都大。”安良看了看四周說:“山頂比下面冷很多,你們出來玩要多穿件衣服。”
進了酒店後,安良就一直在抱怨客房住得不方便,地方太窄,沒有拖鞋。可是李孝賢告訴他,這裏已經是雲頂最寬敞的酒店了,如果去其他新落成的酒店,雖然價格便宜一點,可是卻更是窄得不能住人,天花板只有兩米高,兩牀之間只有六十公分寬,電視架在衣櫃頂,洗澡間不足一平方米,聽說這樣設計是爲了不讓客人留在房間裏,逼着人往賭場裏跑或者到遊樂場和商場消費,安良和安婧咋舌之後立刻變得隨遇而安。
在自助餐廳喫早餐的時候已經可以看到人潮洶湧,進餐廳的人在門外排隊叫號,來得早佔着位置的安婧有點幸災樂禍地說:“花錢來這種地方受罪,要是不贏錢的話真是虧大本了。”
李孝賢說:“這裏的自殺率很高,早年因爲太多人輸了錢跳樓,所有房間的窗戶都封得只留下一條縫,你開窗只能伸出去一條手臂。”
安良撕着麪包,慢條斯理地說:“我倒沒注意窗戶,不過從風水上看這個大形勢,就已經是犯了孤陽煞,不是一般老闆可以做下來的。他的高明之處就在於把煞氣轉嫁到客人身上,達到風水中化煞生財的目的。這是一個很複雜的風水局,正如你說不是一個風水師布出來的大格局。”
安婧說道:“自殺率高和形煞一定有關係,大門那個虎爪就很不厚道,這樣有意造出一個形煞,如果不是開賭場的話,造這種風水的風水師要下地獄的。”
安良託着臉看着窗外的羣山說:“廣東有句俗話說‘有強姦無焗賭’,就是說沒有人可以強迫另一個人去賭錢,如果用槍指着我的頭逼我去賭,還不如直接打劫我或者綁架我算了,其實輸錢的人都是自己受不住誘惑,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李孝賢笑起來:“我一說要來這裏,你還不是馬上響應呀,你要不要和建雲頂賭場的風水師來一次決鬥呀,我挺想看的呢。”
“煽風點火,女孩子家這樣可不好,不過既然來了,當然不會就這麼回去。”安良對安婧說:“上次我和你們說的賭博原理,你也可以在這裏試一下了。”
李孝賢好奇地問:“婧修女也可以賭錢嗎?”
安婧立刻聖潔地說:“聖經上沒有任何一個字說過不能賭錢。”
安良也對李孝賢說:“也沒有說可以賭錢,你是主修西方文學的,應該知道吧。”
“一會看看你怎麼贏吧。”李孝賢曖昧地笑着,嘴脣輕輕含着一顆葡萄,大眼睛看着安良。
回到客房打開電腦上網,三個人全都坐在電腦前研究起雲頂賭場的衛星圖。
安婧輕輕驚歎了一聲:“啊,什麼都看不見啊,只看到雲彩。”
安良把衛星圖放大縮小,又四周旋轉,直轉得李孝賢喊頭昏,他纔開始說話:
“馬來西亞半島的軸線是從北向南走的中央山脈,來到雲頂高原後形成一個圓頭平頂的高峯,隨後山脈向大海方向呈圓形下降,走了一個勾子的形狀往回繞,吉隆坡就在這勾子裏面,這種格局叫回龍顧祖。不過這和我們沒關係,我們只是關心雲頂這個部份。雲頂高原是吉隆坡的入首處,就是風水堂局的開端點,這裏也主宰着吉隆坡的命脈。”
安婧從另一臺電腦查了一下說道:“光是雲頂賭場上交的稅收就約佔馬來西亞全國總稅收的千分之五,還沒算雲頂集團其他的交通地產橡膠電力之類的生意,這是很驚人的數字。”
“嗯,從風水的角度看這是完全可能的,而且還會越來越高。”安良把衛星圖放大到側面看了一下山脈的形態,又打開窗簾看了看外面說:“雲頂高原是虎形格局,從這裏向下直撲吉隆坡,這種大局稱爲‘猛虎下山’,所以酒店大門做成虎爪是有道理的。不過其他細節在衛星圖上看不到了,全是雲彩遮蔽着……”
李孝賢說:“我想是賭場老闆給網絡公司交了費,要求屏蔽這一片地區吧,要不然這種商業旺地一定會有清晰的大圖。”
安良走到窗邊說:“有這個可能,商業祕密也好,風水祕密也好,都有必要相對保守一點。不過我們都到現場了,這些也祕密不起來了。賭城中間的游泳池就是龍穴所在,我肯定這裏還是一片荒地的時候,游泳池那個位置是一個小湖。你們看,七座大廈圍着這個池,全部地形都向游泳池傾斜,如果不是天然形成的湖,沒有風水師敢在這麼高的山頂開水池,如果無中生有硬要往下挖的話,會把整條龍脈掘傷,那時就得不償失了,還會殃及山下的吉隆坡。馬來西亞風水名師很多,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
安婧說:“我也看得懂這個部份,這是天池,在風水上叫做水聚天心,四周加上大廈包圍就更好了,所謂‘水口扞門高,人家富貴牢’,對吧……”
安良看着安婧笑起來:“你就會背簡單口訣。”
“我要背聖經嘛,腦子裏哪能記那麼多東西,只能挑短的口訣來背了。”
大家走出酒店大門,來到一個遊樂場中間,他們看到每一座酒店都像一本展開豎起來的書,整個賭城就像凌亂地豎着很多大辭典。
李孝賢問安良:“我聽說這裏的酒店做成書本的樣子,就是爲了讓客人來這裏都要輸錢,風水上是這樣嗎?”
安良說:“這種形狀的大樓的確是聚財,不過和書沒有關係。有折角的大樓在建築上可以更穩定,入口在內角的位置又可以像衛星天線那樣更好地接收財氣;而且大樓的平面角度多一些,在風水轉運的時候,旺向改變後仍可以用另一面來接氣,這纔是真正的原因。不過那一棟不同,它真是有點邪門了。”
李孝賢順安良的手指看去,那裏正是他們下榻的雲頂酒店。酒店的主要部分有十幾層高,截面呈Y字形三叉分開,在主體的頂端有一座三層高的小圓柱樓層,使整個建築從正面看去像個矮實的洋酒瓶子,從任何側面看去卻仍然像一本打開豎起的書。
安良說:“它不是最高的樓,可是它的地基是整個山頂最高的地方,也是來龍的第一節,它鎮住了整個賭城,如果我是老闆的話,我也會把行政區設在那裏。”
安婧說:“我們早就看到了,電梯上都寫着嘛。”
“這是一個祿存星的格局,祿存是一種兇星,形態就像一隻爪子向下撲抓。”安良撮起五指向地面一張,做了個向下撒網的動作:“把整條龍脈牢牢地控制住。爪子形的祿存星五行屬木,就像一把樹根;而樓頂的小圓柱也是木形,就像一段樹幹,整座雲頂酒店就像一個有根的樹樁紮根在這裏。而且它位於賭城的東北方,向前越過游泳池就可以遠眺吉隆坡,它把山下整個吉隆坡當成了自己的明堂,這個樹根控制住雲頂,還控制住吉隆坡。”
安婧說:“原來是這樣,能控制吉隆坡的話,離控制全國也不遠了。”
李孝賢說:“我也聽說過這裏的老闆和首相很熟,政府給了他很多優惠政策呢。不過這和我們去賭錢有關係嗎?”
安良隨手掐指數了幾下指頭,神情輕鬆地說:“有點關係的,現在正是雲頂賭場百年一遇的大日子。現在八白當運,以西南爲財方,雲頂酒店以西南方的游泳池爲小明堂,以吉隆坡爲中明堂,以馬六甲海峽爲大明堂,它的營業額會連年上升,不過太旺了也不是好事。今年五黃二黑兩大凶星齊集在東北祿存的龍首位置,口訣說‘二五交加定損主’,看來今年老闆難逃劫數。”他回頭看看安婧說:“你說會不會一不小心就……”
安婧也掐指一算,馬上雙手交握抱在胸前低頭說:“上帝保佑,他已經上天堂了。”
李孝賢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奇怪地問道:“什麼事呀,是不是算到老闆今年死了。”
“耶,我們要到雲頂賭場裏賭錢嘍。”安婧的眼睛裏閃着貪婪的光,一手拉起李孝賢,一手挽起安良就往雲頂酒店裏跑。
在雲頂賭場裏的每一個酒店,裏面都是相對獨立的一個賭場,喫喝玩樂,購物賭博一應俱全,作爲雲頂的核心建築當然也不例外。
走進賭場有如走進一個庸俗浮華的世界,在巨大的昏暗蒼穹下,一切好看的東西,值錢的器物,不顧章法沒有美感地堆砌在一起,在進入賭場前的過道里燈光閃爍,曲折的人工小溪流水上堆放着小橋和花舫船,兩旁是精品名店,數倍於市場價格的名牌皮貨手錶鑽飾,等着贏錢的人們去購買自己的虛榮。
安良和安婧慢慢走進賭場,覺得像回到中國城,走在身邊的人超過九成是中國人,操着十多種不同口音的中國話,和各種賭博機發出的聲音混雜出一片噪音。
進入賭場的每一個人都要經過像飛機場那樣的檢查,任何電子儀器和可以攝像錄音的物件都不能帶進賭場。客人們衣冠整齊,這是賭場的要求,男士要入場至少要穿有領子的衣服,和看不到腳趾頭的鞋。
每一張賭桌後的荷官都穿着白襯衫打着領結,無論男女都年輕貌美,精通各種語言,發牌換籌碼的動作快捷優雅,計算賠率同樣快速而準確,如果不上桌賭錢的話,光是看荷官的表演都可以耗上半天時間。
(“荷官”是賭場術語,指主持賭博的服務員。)
一直走進去,有三個和平常賭場差不多形式的大廳,可是李孝賢把他們帶到一箇中國宮殿式樣裝修的國際廳前面。
李孝賢說:“進這個廳要有貴賓卡,不過第一次來賭場的外國遊客可以登記護照之後進去,喜歡在這裏玩嗎?”
安婧探頭看了看裏面問道:“和外面的有什麼區別嗎?”
“咖啡更好喝,你還可以下更大和更小的注碼。”
“那太好了。”安良說完抬起手錶在胸前看了一下,這是一隻野戰型的手錶,自從劉中堂用羅經發現大衛集團的轉針情況後,安良就上網訂了一隻名牌野戰表,這表最大的好處是錶帶上附帶着一個指南針,對安良這種頂級風水師來說,完全可以取代羅經。
他正對着國際廳的大門,低頭看着手錶上的指南針向前走一步,然後又後退兩步,抬起頭對兩個美女說:“今天賓主易位,倒黴的老闆遇上倒黴的亞力山大,沒死的贏已經死掉的。進去吧,是時候爲慈善基金贏點錢了。”
國際廳裏紅磚碧瓦,到處高掛大紅宮燈,裝飾比外面三個大廳更豪華,遊弋在賭客身邊的高挑女侍應也更漂亮,女侍應都穿着開高叉的貼身旗袍,讓安良覺得這些根本就是端着托盤的模特。
廳里人很多,可是氣氛和外面的大廳完全不同,聲音不算嘈雜,桌上的籌碼則堆成小山。賭客裏幾乎全是黃種人,如無意外絕大部分是華人,他們大多西裝革履,穿金戴玉,無論長幼都是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摸起牌的時候眼睛半開半合,神情冷靜傲慢,慢慢地從牌裏擠出一條縫瞄上一眼,然後輕蔑地輸出去一垛籌碼。
安良在賭場裏環視了一圈,看到黑壓壓的人頭中,有一個長着深棕色頭髮的腦袋特別引人注目。一個穿着白襯衣的年輕白人,戴着黑邊方框眼鏡,雙肘架在二十一點的賭桌上,兩掌合什捂着自己的鼻子,神情同樣老謀深算,可是眼神卻和其他故作高深的賭客不同,他眼裏閃着狐狸一樣的精明盯着桌面的牌,整個身體弓形前伏,像一隻準備撲出去的狼,從背後傳達出堅定和精確。他面前排着城牆一樣的籌碼,籌碼全是金邊銀色的一千令吉,安良估計了一下他面前大約有十萬令吉。
(令吉是馬來西亞貨幣單位,安良在賭場當天的匯率大約爲3.50兌1美元。)
安良拉一拉安婧的修女袍,安婧回頭一看那個白人就卟哧一聲笑了起來,安良也和她一起笑着看向李孝賢。李孝賢神情冷靜而古怪,她雙手盤在胸前,側一側頭微笑看着安良,有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感覺,那表情像在說:你不敢去試試嗎?
這個年輕白人長得帥氣而有男人味,眉骨和顴骨明顯地突出,讓臉龐顯得有些瘦削,他就是安良在裂巖谷見到的地質工程師——馬特維。
馬特維身邊坐着三個華人,有人剛剛輸光了頹然離開,也有人奮不顧身地狠狠加碼。馬特維剛剛贏了一盤,他把荷官推到面前的五個千元籌碼排好後,沒有收回放在桌面上的底碼,只是微微點頭示意荷官再發牌。
安良繞到荷官背後,正對着深沉捂臉的馬特維,轉眼間看到他又贏了一盤,五個千元籌碼再次推到面前。
安良一手插着褲兜,一手抬起做手槍狀指着馬特維。他意識到有人盯着自己,抬起眼皮看向荷官背後,看到三個人奇怪地看着自己。
穿淡黃色裙子的長髮美女是大衛集團總公司的祕書,她叫李孝賢,不時會親自來傳遞機密文件;穿綠邊白色修女服,被寬腰帶束得很纖細的中國娃娃很眼熟……對了,她就是夜襲裂巖谷的女賊,自己在錄像裏見過她;中間一個深褐色頭髮,有點混血模樣的華人青年正一臉無所謂地對着自己做小動作,他單起一隻眼,用手指向自己開了一槍,那手槍還帶着後座力跳了一下,這是丹尼和自己說過的風水師安良,這傢伙還剃了下巴上的小鬍子,真是光滑得噁心。
馬特維輕輕皺了一下眉頭,不想和這種人有眼神交流,他低下頭認真地看了一會牌,又忍不住看看安良他們在幹什麼。再抬頭看去,看到安良手指裏夾着七個千元籌碼,像魔術師展示手彩似的花哨地轉了一下手腕,對着自己來了個亮相;婧修女像魔術師助手似的襯在安良身邊,對自己來了個側身半蹲翹臀亮相,臉上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配上一身莊重的修女服有一種異樣的性感;李孝賢身材很誘人行爲很老實,她只是一隻手捂着嘴在偷笑,可是這三個人的挑釁性實在太強烈了,讓馬特維心情頗爲煩燥,他不自覺地輕輕搖了搖頭,心裏充滿鄙視和無奈。
他明白安良要挑釁的是什麼。安良的眼神分明告訴他,看出來他不是在賭錢,而是在數牌。數牌是針對二十一點賭博的正當作弊,這是一種通過數學公式和背牌來達到贏錢的方法,需要很強的記憶力和速算能力。安良手裏那七個籌碼就是他的本錢,他要告訴馬特維,贏大錢是不用籌碼牆的,七個就夠了。
馬特維的確有點心神不定了,他不知道安良要耍什麼花招來賭錢。任何賭場都知道數學能力強的人可以通過數牌贏二十一點,儘管這是合法的行爲,可是賭場依然極不歡迎數牌客,一旦發現就會馬上趕出賭場並且列入黑名單,所以他爲了不引起賭場的注意,沒有通過籌碼大幅變化來快速獲勝,他只想贏二十萬就收手回客房休息。
不過安良的出現讓他心頭冒火,馬特維從小就好勝心強,他好奇安良是否可以贏錢,又不甘心看着安良贏得比自己更多更快,他想了一會,把下注籌碼增加到十個。
安良走到國際廳的正中央,四周排着看似凌亂不堪毫無方向感的賭桌。他摸出手機看了一下,沒有任何信號當然也用不了衛星定位的電子羅經,看來當天買個指南針手錶還是明智之舉。
安婧湊過來說:“怎麼樣?從哪裏開始?”
“國際廳大門向東開,按龍門八大局來計算賓位就在東北。”安良用手指跟着指南針把自己轉向東北方,抬頭一看那邊是七張玩百家樂的桌子。
李孝賢也湊過頭看他手錶上的指南針問道:“打擾一下,請問什麼是賓位呀?”
安良說:“婧修女你告訴她吧,我很忙啊。”然後他用眼睛掃瞄着每張桌子的荷官,相中一個帥哥後用手指點着他,那帥哥遠遠看到安良就微笑,安良像個花花公子一樣抖着身子帶着邪惡的笑容走了過去。
安婧和李孝賢跟在他身後,安婧說:“一般風水局是以主家爲尊,一切旺氣盡歸主,可是如果可以算出這個風水局的賓位,這個方向就可以反客爲主,整個風水局變成了貴賓優先,什麼旺氣都會先讓客家給佔了。”
安良大大咧咧地走到桌旁坐下來,轉頭就問旁邊一個大個子男人:“前三盤開什麼呀?”
大個子用浙江話大聲回答:“閒莊莊。”
“啊,謝謝,我先看一盤。”安良把七個籌碼寒酸地放在桌面上,然後饒有興趣地看着荷官。
百家樂是號稱最公平的賭博,在玩的時候客人不用摸牌,只由荷官給莊家和閒家兩個位置各發兩張牌,以兩牌數字相加後的個位數到九點爲最大,點數大的一方爲贏家,其中A、K、Q、J、10、都按0來計算。客人可以買莊家贏,也可以買閒家贏,如果雙方牌點一樣的話就算和,當然客人也可以買和,猜中的話還可以一賠八。
荷官嫺熟地分牌報數,又開了一盤莊贏。
安良等荷官算完賠率後,立刻在下一盤的閒家位置放了一個籌碼,然後和安婧李孝賢湊着腦袋,像唸經一樣喃喃地說:“東北這一片氣色最好就是這個靚仔了,這些桌面上的輸贏和荷官的收入沒有關係所以賭場最弱的位置也不會影響他們的氣色,如果客人贏了就會打賞籌碼給他們所以他有收入纔會氣色好才證明我們會贏,一會贏了賞他一個大的……”
這時聽到荷官報牌:“莊家八閒家六,莊家勝。”
安良一回頭,自己面前那一千令吉的大籌碼已經被荷官收起,他瞪起眼睛怒目而視,荷官禮貌地回敬他一個微笑。安良惡狠狠地向桌上拍出兩個籌碼,還是買閒家。他又轉頭和兩個美女碎念:“我這賭法叫籌碼追加從理論上說一直加下去最後一定會贏,而且這個靚仔這麼旺我馬上就會贏回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荷官又朗聲報數:“莊家九閒家五,莊家勝。”安良面前的兩個大籌碼又不翼而飛。
“不是吧!”安良在美女面前出了醜,自尊心大受打擊,怒火頓時衝上腦門,他把手上最後四個籌碼拍到閒家的位置:“我就不信邪,這一盤一定可以贏回來,開呀開呀!”
“莊家七點閒家七點,和。”
“重傷啊!”安良慘叫一聲向後倒在李孝賢的懷裏。
他身邊的大個子歡呼起來:“我買中和啦,一賠八,哈哈,這回賺死了。”
大個子在和的位置押了一垛籌碼,荷官就要給他賠八垛,他高興得數也不數了,雙手把籌碼攬到面前,馬上扔給荷官一個籌碼。
荷官把那個籌碼推回給大個子,一如剛纔禮貌優雅地對他說:“先生,賭場規定我們不能收小費,祝你好運。”
安良一聽心知中計,雙手拍桌大叫一聲“Shit”,氣鼓鼓地離開桌子走回大廳中央,他叉着腰怒目看向馬特維,馬特維也回頭看了看他,臉上帶着一個嘲諷的笑容。
安婧和李孝賢走到他身邊,他雙手一擺說:“不要安慰我!我知道搞錯了,原來他們不是靠小費喫飯的。我要在那排桌子裏挑一個最倒黴的傢伙。”
還是東北方的百家樂,不過安良坐到了另一張桌子面前。這次他選了一個臉色蒼白麪無表情的美女荷官,這個女孩個子不高,手很小,置身在一羣男賭客之中像一隻將要被撕開的羊羔。
安良又開始唸叨:“你們看這靚女面帶愁容眼帶桃花,面色蒼白鼻頭泛紅,一定是被男朋友把錢全騙走了,她今天上班就是給雲頂賭場敗家的,加上我們的無敵龍門八大局這回我們贏定,爲了保險起見婧修女你還是幫我起一卦吧。快!”
安婧馬上運用看家本領,掐指起卦脫口就說:“山天大畜變地天泰,好卦,上帝保佑,這次贏定了。”
“五千令吉!”安良向女荷官買了五個大碼,迅速在閒家全部下注。
每一個易卦都有六個爻,代表事物發展的六個層次,每個爻用中間斷開的陰線或者全部相連的陽線表示,安婧算出的大畜卦意指大收穫和大盈餘,從最下方的初爻開始向上發展,順序是:陽陽陽陰陰陽,安良就依着這個大吉的卦象來佈置這場賭博。
風水裏對位置的最基本區分就是陰和陽,靜和動。
在玄學裏靜處爲內,爲主;動處爲外,爲客。
在賭場裏,任何荷官的位置都處於靜位,比如荷官的位置不會有人經常走過,荷官的背後也不適合遊人駐足觀看;而客人的位置則恰恰相反,客座上人來人往,客座後大批遊客圍觀,這都表示着客位屬陽性的動位。
安良準確地把握了這些原理,他從第一盤開始,就按閒閒閒莊莊的位置反覆夾疊下注,五千變一萬,一萬變兩萬,兩萬變四萬,四萬變八萬,到了第五場他面前已經堆了十六萬令吉籌碼。
在他身後圍觀的賭客越來越多,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看賭的人和安良一樣激動,安婧和李孝賢也高興得又叫又跳,尖叫擁抱。逗得馬特維也不禁回頭看看百家樂那邊出了什麼事,可是他只看到洶湧的人頭,不知道真正贏錢的是誰。
第五場結束時,安良把其中八萬令吉交給李孝賢和安婧捧着,這是他們的真正利潤,餘下的八萬令吉,安良要做一個完美的結局。賭局之中,久賭必輸,連勝五局已經讓安良很開心,在第六場賭局中,安良有把這八萬令吉回饋賭場的覺悟,無論是輸是贏,這都是最後一場。
周易的核心枝術和理論就在於變易,變易纔是這個世界永恆不變的真理。在安婧算出的大畜卦之中,六爻裏的最後一爻從陽變成了陰,讓大畜卦變成了泰卦,引起變卦的第六爻就是全卦的核心,如何贏第六場的答案也在這個變數之中。
陰代表莊家,陽代表閒家,從陽變陰只能代表陰陽調和,這是一個和的卦象,而且泰卦也是六十四卦中最和諧的卦象之一。
安良想好了,他毫不猶豫地把八萬令吉推到和的下注圈裏,圍觀的遊客發出一陣譁然之聲。
在百家樂裏只有兩點至九點共八種牌面,也就是說出現和的情況只有八分之一,雖然押中的話有八倍的回報,可是用八萬令吉去賭八分之一的機率,遊客們都驚歎安良視令吉如糞土,激動得屏着呼吸等結果。
當美女荷官在鴉雀無聲中用小手翻出最後一張牌,牌面上果然出現莊家八點,閒家又是八點,這一局莊閒打和。人羣爆發出震響的喧譁聲,安良一轉身抱起安婧轉了幾圈,又熱烈地擁抱着李孝賢趁亂在她臉上親了一嘴,李孝賢沒有避開,她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
在百家樂桌子前面數錢分錢搞了很久,李孝賢從工作人員那裏要來一個大籃子,盛起七十萬令吉籌碼,大家一起走到馬特維身邊。
他們看到馬特維正焦頭爛額地託着腮,面前的籌碼大概有二十萬令吉,安良忍着不讓自己笑出聲,臉上憋着爛番茄一般的笑容,隨着笑聲肩頭一聳一聳地坐到馬特維身邊,斜眼看着他輕佻地說:“Winner Winner,Chicken dinner!哈哈哈哈……”
這是流行在拉斯維加斯賭徒裏的一句行話,代表着對勝利的期待,勝利後的歡呼,還包含着高深的賭博哲學,可是現在安良以勝利者的姿態在馬特維面前說來,卻讓馬特維感到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尤其是那笑聲那麼的刺耳,讓他感到這是一種奚落。
安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的前人早就研究出一套分析洋人面相的方法,把中國相學發展到國際化的程度。他從錄像中仔細分析過馬特維的面相,這種堅毅型的相格堅忍理性,邏輯冷靜,面前的困難越大挑戰的慾望越強,缺點是沒有同情心,弱點是自尊心過強。安良知道只要自己還纏在這個事件裏,遲早要和馬特維正面交鋒,已經制定了對付馬特維的策略,只是等一個時機。
現在正是難得的機會,馬上用激將法將讓馬特維一輩子都記住自己。
臉色發青的馬特維轉過身正面對着安良說:“運氣真好,這就是中國風水師的能力嗎?”
他的語氣和態度依然輕蔑,只有安良才明白他在看不起什麼。一個極度理性的科學家最看不起的就是運氣,用運氣贏錢的人在他們眼裏等於白癡。因爲運氣只是概率裏的一個偶然,你可以因爲運氣好贏一筆,也可以因爲運氣不好輸得精光,在命運裏隨波逐流的蠢貨在馬特維眼裏簡直就是低等動物。在別人以爲用運氣來遊戲的賭博裏,他要的是控制,而且他相信自己可以控制。
安良並不在乎他取笑自己,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搭訕。
“你不也在運用風水嗎?在中國風水中你剽竊了多少東西,嗯?”這是一個試探,安良的腦袋裏從來沒有忘記那些和龍脈龍穴重疊的衛星能量圖,他一直認爲馬特維在研究和風水有關的項目。
馬特維臉上毫無表情,他一邊收拾着籌碼一邊說:“我從來不接觸巫術,也不會進人家的地方偷東西。”這話說得簡潔而一語雙關,很嚴肅地斥責安良擅闖裂巖谷。然後他往前推出一萬令吉籌碼對安良說:“你來這裏要找人聊天嗎?”
不下注的人坐在賭客的位子上是很討人嫌的做法,馬特維一方面提醒安良,另一方面是對安良的直接挑戰。言下之意就是說:你敢在這裏下注和我賭一局嗎?
賭客的人數決定了每個人手上的牌面大小,他算好了安良一定會下注,所以先把運算裏的常數調大,算到自己仍然可以勝出,然後胸有成竹地推出籌碼。
安良明白二十一點是一個需要時間的遊戲,只有坐在這裏一直關注出牌,並且把出過的牌背下來,纔可以通過公式運算。他剛剛走過來,沒有配合的人告訴他之前出過的牌是什麼的話,他下注將完全陷入馬特維的數字陷阱裏。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說:“啊哈,我的運氣已經沒有了,由小賢和你賭吧,小賢,來坐下。”安良拉開椅子,讓李孝賢坐到馬特維身邊,幫她推出一萬五千令吉籌碼。
馬特維將此視爲藐視,換一個女孩子來賭還要加籌碼算什麼嘛,無論是作爲數學家還是男子漢都應該馬上拒絕這場賭博,可是作爲一個紳士這樣對待女士無疑是丟自己的臉。
他內心很掙扎,可是手上毫不示弱,馬上又向前推多一萬令吉,就算李孝賢和自己一起贏出,他贏的錢也要比李孝賢多。籌碼控制是賭博裏的最高境界,也最需要嚴密設計的運作系統,一次押兩萬令吉大大超出了馬特維的計劃,可是馬特維已經被安良轉眼間贏回來的七十萬令吉氣得胸口發悶,他無法接受這種小偷流氓一樣的傢伙贏自己。
當馬特維推出兩萬令吉後,荷官正要開口請客人停止下注,安良向安婧手裏塞過一個籌碼,同時說道:“我改變主意了,我賭一千。”“啪”一聲把一個籌碼押在自己面前。
“啪”,安婧也押上一個籌碼說:“爲了證明上帝無處不在,嘿嘿……阿門。”
馬特維的腦袋馬上嗡一聲發脹。
流氓行徑,完全是流氓行徑!算好了賭客人數才確認自己有勝算的,現在突然多了兩個牌位,發出來的牌序和大小就會完全打亂,而且安良他們一共押下了一萬七千令吉,如果一起輸的話,自己也比他要多輸三千。
他憤怒而無奈地瞪了安良一眼,安良翻着白眼邪惡地獰笑,李孝賢捂着嘴笑得前仰後翻。
安婧閉着眼睛坐在桌前虔誠地祈禱:“凡不試探上主的,都可以尋到上主;對上主不失信的,上主必向他顯示自己。邪曲的思想,使人離開天主;愚人試探全能者,只有使自己蒙羞……”
雖然是聖經裏的智慧箴言,可是在馬特維聽來怎麼都像在繞着彎罵人,他隨即又聽到安婧說:“噢,我分要牌……”
馬特維轉頭一看,安婧睜開一隻眼瞄了一下面前的兩張十,把面前的牌一分爲二,又加多一個籌碼。這樣等於多了一個賭客中途插入,馬特維精心計算的牌局更加混亂不堪。
馬特維已經無法控制面前的牌局,他盤起雙手向後靠,遠遠地冷眼看着荷官發牌,等着命運安排這一次牌局的結果。
安良從桌上伸出腦袋對馬特維說:“嘿夥計,你在等命運安排嗎?呵呵呵呵……”
桌面上很快有了結果,除了安婧贏了兩千令吉,全部人都輸得一塌糊塗。
比賽結果很清楚,馬特維輸了兩萬,安良輸了一萬六,安良慘勝。
馬特維再也不願和安良爲伍,他在安婧唱誦上帝的聖歌中拍案而起,收錢離場。安良把籌碼交給安婧慢慢兌換,追着馬特維走了出去。
走到雲頂酒店大門,安良大聲叫住馬特維:
“馬特維博士,請留步,可以喝杯咖啡嗎?我請客。”
聽到這種客氣的搭訕,馬特維心裏舒服了一點,他停下來對安良說:“你有什麼事嗎?”
“我看過在你研究室裏的大屏幕,對你的研究項目很好奇也很尊重,你可以告訴我一些關於研究的事嗎?”
馬特維聽到這話後轉身就走出大門,他對跟在旁邊的安良說:
“我不能告訴你,這是商業祕密。我在開發這個項目的時候就和大衛集團簽了合約,項目研究成功後,頭十年的專利和使用權屬於公司,無論公司用於什麼途徑,和什麼商家交易我都無權過問。你要知道的話可以去問丹尼,我不可能告訴你。”
安良快步跟在馬特維身後,一邊閃開擁擠的行人一邊說:“可是你的項目和風水有關,我看到你研究的控制室有世界地圖,裏面顯示的全是風水學裏的龍脈和龍穴,我不會把我知道的事用在商業上……”
“我對中國巫術沒有興趣。我是地質研究人員,我不看地圖看什麼呢?”
“不,你先等一下,馬特維博士,你的研究可能和大衛的死有關……”
馬特維已經走到露天的小賣部前,身邊有很多帶着孩子的家庭在玩鬧。他停在路中間說:“顧問先生,大衛的死和一切都有關,錢、女人、爭權奪利和政治陰謀,只是和我無關,當時和我簽約的是大衛,可是和我發生合約關係的是大衛集團,我只會關心合約裏提到的事情,其他的我不會管。”
馬特維說完後又向前走,安良不依不饒地追着他說:
“馬特維博士,我們之前是有些誤會,我不是進裂巖谷偷商業祕密,我只是想了解大衛死亡的真相,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但是我現在陷進一個越來越大的旋渦裏,我被人帶着來到這裏,我一路上很巧合地見到了丹尼,現在又很巧合地見到你,我覺得我被人牽制的同時,你也在被人跟蹤,我們在被同一個人控制着。”
“跟蹤我的人不就是你嗎?”
安良快跑幾步拉住馬特維說:“不不不,我是被帶到這裏的,我沒有跟蹤你,丹尼在新加坡和你在馬來西亞也不會是偶然的事,至少你告訴我你來幹什麼?可以嗎?”
馬特維停了下來看着安良的眼睛,過了一會兒說:“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你也想知道大衛的死因?”
馬特維沒有回答,仍是沉默地看着安良。
“你不想知道誰在跟蹤你嗎?”安良也看着馬特維,可是他一臉無所謂,安良又說:“好吧,我可以不用儀器找到你地圖上的紅線和紅點,用中國風水可以找到……比如這個游泳池就是一個紅點。”
安良看到馬特維的表情有點猶豫了,他補充一句:“我們研究的可能是同一種東西,而且我的方法更低成本,更快。”
馬特維想了一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筆記本在上面寫起來:“我這次來是爲研究項目做測試,這是我的電話和電子郵箱。”
他把紙撕給安良:“不要再跟着我,也不要想破壞我的測試,那樣的話我會殺了你。”
安良接過紙條馬上追問:“是做什麼測試?誰定的地點?爲什麼在馬來西亞?”
馬特維一把推開安良說:“站住!不要再纏着我了,你再這樣我會報警。幾個月後我回美國,你到時再和我聯繫吧。”
安良被推了一下,從粗暴的身體語言裏感覺到馬特維真是發火了,他沒有再追上去。看着馬特維的背影,他撥通了達尼爾的電話:“達達,你好嗎?我在馬來西亞……我很好,有個工作給你,幫我查個電話號碼,戶主資料銀行帳戶能查的全部查出來,查到後發到我的手機上。然後幫我全球定位盯着這個號碼……”
安良拿起馬特維給他的紙條讀出號碼後說:“我要知道這臺手機到了什麼地方,每天都要知道……OK,我知道阿美很想我,她一直想和我結婚,我會問候她的。什麼!英鎊升到110,那不是翻五倍了,喔!上帝對我太好了……啊?這時候和我談分成?五五分帳,不能再多了……”
安良掛了電話之後自言自語地說:“我總算明白了爲什麼電影裏總是黑人先死。”
當安良回到雲頂酒店的虎爪大門,正要回房間的時候,從大門旁邊的咖啡廳走過來三個穿西裝的保安人員,爲首一個對安良說:“安先生,我們上司想和你聊聊天,不知道你有沒有空。這邊請。”
他說完做了個請往那邊走的手勢,兩個精壯的工作人員一左一右挾着安良,也不管安良是否答應,就把他提進一個走廊後面的員工電梯。
安良並沒有反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還要停留多少天,和賭場搞僵了一點好處都沒有,他順從着被挾着,邊走邊問道:“幾位是保安員吧?是不是捉老千呀?我沒有出老千,你們想捉的話我認識一個,我帶你們去捉好不好……”
爲首的保安員說:“我們是技術保安部的,不過只是請安先生去聊天,一會你就知道了。”
電梯向下降了三層,安良進過幾道自動玻璃門,就看到一個巨大的賭場監視中心,環形的大廳裏全是屏幕,屏幕下全是電腦和鍵盤,幾十個工作人員在忙碌地監控着賭場裏的每一個賭客。
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着得體的西裝,滿面堆笑地走到安良面前,安良看到他圓頭圓腦,頭髮很少,長得像個酒肉和尚。他和安良握握手,然後自我介紹:“我叫林世希,是馬來華人,我剛纔看到安先生在賭場裏手風很順,所以回看了一下你進門時的錄影,順便查到安先生的客房資料……這邊請,我們到裏面談。”
林世希叫幾個保安員離開,和安良兩人進了一個小辦公室,從辦公室的大玻璃窗裏,可以看到整個監視中心的情況。
林世希招呼安良坐下後,殷勤地給他洗杯沖茶,安良看到面前放着的是一套功夫茶具,於是問道:“林先生是潮州人?”
“不是,不過也差不遠,我是福建人,所以我們把家鄉的風俗都帶到這裏了,來試試正宗安溪鐵觀音。”林世希一邊沖茶一邊說:“我看到你帶了兩個靚女進場,一大一小,一個風騷入骨,另一個卻是修女,安先生真是很有意思啊,一定是知道我們雲頂沒有小姐,所以……哈哈哈……”
林世希笑得很不懷好意,明明在暗示安良帶了兩個女朋友,而且口味還很獨到。
安良覺得人心裏想什麼真是長在臉上,一身酒肉氣的人腦子裏想的都沒有正經事,他一本正經地解釋:“修女是我親妹妹,另一位是新加坡的朋友,沒有什麼意思。林先生有什麼意思嗎?”
“啊,哈哈哈,沒有沒有,我是看到安先生在進國際廳之前用迴風返氣的方法量了一下大門,看出你是風水人才,所以請你來聚一聚,聊聊天。”
安良知道自己是倒黴命,贏了錢也沒花錢的運氣,他警惕地問道:
“看風水賭錢不算作弊吧?你想問我拿回那七十萬呀。”
“不算不算,我還要多送三十萬給安先生,讓你湊個整數,玩得更開心呢。”
林世希從另一張桌面上拿了三十個大籌碼放在安良面前說:
“我發現安先生三兩下手腳就贏走七十萬,正要換荷官破一破你的銳氣,可是你卻功成身退了,我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賭場上久賭必輸,能贏錢就走的又有幾人呢?我看到你在場內行爲放逸,談笑風生,可是卻外鬆內緊,有很強的控制力,然後到二十一點的檯面時又像遊戲人生,視輸贏如鴻毛,難得一個年輕人可以風水賭術和爲人都有這樣的道行,讓老頭子很佩服。”
安良聽了一大通馬屁話,有點明白林世希的意思了,他在桌面上隨手拉過一個水晶菸灰缸,把三十個大籌碼堆在裏面說:“我明白林老闆的意思了,多謝林老闆的禮物,我不會再下場賭錢的,再見。”
“哎,先不要急着走。我不是老闆,也不是請安先生不要再去賭錢,本來是想請教安先生些事情,可是現在我看你印堂黑氣沖天,只怕你有錢也沒命花,你自己知道嗎?”
“呵呵,林先生是玄學前輩啊,那是不是要教我怎麼化解呢?”
林世希的神情沉了下來,他用略帶沙啞又響亮的聲音說:
“閻王要你三更死,哪會留人到五更。你的命在倒數,不出七天就會離開人世,就算你馬上坐飛機回美國,在路上都會浪費一天,你現在還不及時行樂,這輩子就算白活了。這裏的錢夠你玩到最後一天,不過能不能在死之前給我們點風水建議呢?人總是會死的,在雲頂留下你最後一個風水案也不枉你一身絕學。我知道你已經看出雲頂的死穴在哪裏,否則你不可能轉眼間贏走那麼多錢。”
安良小聲問道:“今年是不是老闆死了。”
“有眼光,大老闆剛好在這個月走了,總理也來送了大老闆一程,現在少東家剛剛接手。業務上已經沒有問題,可是風水上怪事不斷,所以我想請外來高手點撥一下,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安先生的建議一定不只值一百萬令吉。”
安良把水晶菸灰缸放下,對林世希說:“賭場如虎口,喫人不吐骨。我死不死和幫不幫賭場看風水是兩回事,士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如果這是看風水的潤金我就不收了。多謝林先生請喝茶,再見。”
“安先生,可是你對雲頂賭場不太瞭解。三十多年前我們老闆把這裏從一片荒山開闢成一個遊樂園,過程中歷盡千辛萬苦,解決了大量華人就業,養活了無數家庭;隨後集團又進軍能源、地產和郵輪業,成爲東南亞華人首富,是華人在東南亞的中流砥柱。華人在馬來西亞得到尊重,有一半歸功於老闆。今天你幫雲頂,不只是幫了一個賭場……”
安良雙手插着褲袋轉過身:
“這個猛虎下山局殺人無數,你們這裏每年要死多少人,有多少人從這個懸崖上跳下去?你可以用多少就業率來抵回這些人命?說是幫了不少人,可是你有沒有算過害了多少人。好了,我對你們沒興趣,你也不用說服我什麼……對了,贏你們的七十萬不會還給你,那是給兒童癌症基金的捐款,當是幫你們積點德吧。”
“哈哈哈哈……”林世希發出響亮的笑聲,他把一堆籌碼倒進一個小公文包,走到門旁邊,拍着安良的肩說:“有意思的年輕人啊,我當年也和你一樣,不錯。的確我們時間都不多了,我也沒有機會讓你知道雲頂集團爲社會捐了多少善款,這三十萬是我送你的,我們很有緣分,這張卡片你也帶上,這幾天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找我。早上約我喝茶啦,我覺得和你很談得來。”
“那多謝了,我沒死的話再找你吧。”安良說完飄然離開地下監視中心。
回到房間,安良向李孝賢和安婧詳細說了剛纔發生的事情,可是他沒有說起從馬特維那裏知道的消息,以及得到馬特維的電話號碼。
李孝賢聽到安良拒絕爲賭場看風水的時候,顯示出非常敬佩的神情,她對安良說:
“我還以爲你會坐地起價,狠狠地賺他一筆呢。不過你對賭博這麼有研究,我上次聽你說起來像是很有興趣的樣子,爲什麼又拒絕賭場的邀請呢,如果你接受的話,可能你可以長期免費在這裏玩,我們也可以賺個金卡什麼的。”
安良聽到李孝賢這樣表揚自己,高風亮節的心情油然而升,他一臉正派地說:
“風水師的工作就是關心人世的每個方面,如果平常不瞭解多一點,把風水溶入每個角落,那麼給人的幫助就很狹隘,也不能做一個合格的風水師。你看古代的風水師,個個都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現在是信息爆炸的時代,做個現代風水師更要像臺不停升級的電腦,瞭解更多,分析更細……”
李孝賢和安婧看到他的正經樣,都鬨堂大笑起來,安婧說:“哥,我發現你很有奧運精神耶。”然後她跳到牀上振臂三呼:“更高,更快,更遠!”
三人直鬧到李孝賢回房休息,安良才立刻上網和達尼爾聯繫。
達尼爾得到五成利潤分帳後,士氣大盛,馬上通過駭客朋友的非法網站,對馬特維進行了二十四小時跟蹤,只要馬特維離開雲頂賭場的範圍,立刻就會有短信發到安良的手機上。
第二天清早,安良就收到信息,馬特維正在向雲頂賭場的北部山區移動,兩兄妹看着地圖非常愕然。從雲頂高原向北就是一道近兩千公尺高的山脊,從地圖上看那是一片百里無人的原始森林;從馬特維的個人資料上看,他是一個野外運動的好手,對於一個地質學家來說這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據他說馬上就要開始自己那個項目的測試,這時候去玩越野非常奇怪。
安良立刻通知安婧,他要跟上馬特維。
安婧卻全力反對安良的想法,她認爲要去也得兩個人一起去,而且現在槍還沒有寄到,如果有什麼危險的話根本就無法抵禦。
安良一邊披掛防彈衣和隨身物品,一邊對她說:“現在沒時間研究這個了,我先跟上他,你帶着扣扣在這裏等槍,這兩天槍應該到了,我們保持電話聯繫。”
“那裏是原始森林,怎麼會有電話信號,你不能去,我們要等達達把馬特維的下一個目的地報出來,確實知道他停下來了,我們再去找他。”
“萬一他的目的地就是後山,或者他一直不停下來,又或者正如你說的,森林裏沒有信號,達達追不到他可就前功盡棄了。”
安良走到電腦前指着雲頂賭場北方的山脈說:“從山脈一直向北二十公里,山上有個古木村,山下最近的鎮是庫巴鎮,山上山下相距十一公里。如果我兩天後沒有消息,你就先去庫巴鎮,然後上山到這裏。看到沒有……龍穴,這裏有個龍穴。”
安婧看看電腦屏幕,在山中的古木村有兩道溪流呈V字形衝下,在一個山窩裏交匯成小河,小河再向山下蜿蜒流去聚成一個水庫,在Y字形水流劃分出來的山中窩地四周,有七八條分支龍脈向下聚頭,果然是一個龍穴形勢。至於是吉是兇要到現場目力觀察,可是從衛星圖上看,已經具備結穴的條件。
安良綁着鞋帶說:“我會在這裏等你,至少會在這裏留下信息,你找到龍穴就可以找到我的信息了……你還記得怎麼點出龍穴吧?”
“記得,可是小賢怎麼辦?”
安良想了一下說:“這事不要告訴她,我走了之後你讓她先回新加坡吧,我這裏可能會有危險,不要讓她冒險了。”
李孝賢穿着白色的背心和內褲在房間裏麻利地收拾背囊,從窗簾射入房間的霞光映出她完美性感的東方女性身材。她耳朵裏塞着耳機,耳機線後連着像一片香口膠大小的MP3音樂播放器,不過從裏面播出的不是音樂,而是安良和安婧的對話。只要在安良身邊放上一個火柴頭大小的竊聽器,她就可以偷聽到任何內容,她的偷聽從認識安良的第二天就已經開始了。
聽到安良說的最後一句話時,李孝賢的心裏一陣迷亂,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桌面上拿起那部在牛車水買的可愛型女式手機,手機的屏幕保護就是她和安良的合照,相片裏的安良還在下巴上留着一撮小鬍子,笑起來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容認真而傻氣。
她看了一會就關閉手機,用塑膠袋包好放進背囊,然後從衣櫃里拉出一個小行李箱,這是組織送來的工具,正好可以給她裝備這次行動。
幾分鐘後,穿着一身墨綠色野外運動服的李孝賢從房門裏閃出來,她沒有坐電梯下樓,而是直奔到走廊盡頭的走火梯,從沒有人注意的通道離開了雲頂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