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敵後
各自爲戰
永曆時期,朱由榔率領的“逃跑朝廷”與東南沿海相距甚遠,基本上是各自爲政,少有交集。這種複雜的局面,給敘述南明的歷史增添了一些困難。
爲了確保情節的完整性,我只能通過頻繁“換臺”的方式,分開闡述永曆朝廷和東南沿海的抗清鬥爭。
這種方式可能會給讀者造成一些錯覺,比如前面發生過的事、死掉的人,後面可能又會提及,所以先提前說明一下。
好了,現在開始第一次“換臺”。
相比於“正面戰場”的順風順水,清軍在福建、浙江等“敵後戰場”卻屢屢受挫,魯監國朱以海、鄭成功、黃斌卿紛紛點燃抗爭之火,攪得東南沿海不得安寧。
敵後抗清的主戰場,自然非福建莫屬。隆武二年(1646年)下半年,博洛帶着投降的鄭芝龍走了,魯監國在鄭彩的護送下來了。這一退一進,特別是佟養甲、李成棟在辜朝薦的忽悠下進軍廣東,福建的敵我力量對比發生了扭轉。
清軍在福建防守空虛,南明殘餘勢力得到喘息和補充,並逐漸恢復元氣,開始轟轟烈烈的抗爭。不過,福建的形勢遠比廣東要複雜得多,因爲在福建巴掌大的地盤,南明的抗清勢力分成了三大派系:
——“浙系”,“核心”是魯監國朱以海,駐地長垣,主力是建國公鄭彩的部隊,主要將領還有定西侯張名振(駐舟山)、同安伯楊耿(提督)、定遠伯鄭聯(總兵)、閩安伯周瑞、平夷伯周鶴芝、蕩湖伯阮進(駐舟山)等。
——“閩系”,“名譽老大”是鄭鴻逵,剛剛二十歲出頭的鄭成功負責具體作戰指揮,駐紮在廈門、金門地區。雖然鄭芝龍曾經手握重兵,但大部分跟隨主子投降,又被鄭彩、鄭聯分走一部分,所以鄭鴻逵、鄭成功撤到金門時,並沒有帶走多少人,基本上是白手起家。
——“地方系”,主要是指各地官紳自發組織起來的義師,將他們單獨歸成一類是有原因的。首先,這些人“反清”是必須的,但反了之後服從誰的領導很難說,魯監國、隆武(鄭成功代表)、永曆都是可能的選擇。如果覺得選誰都不合適,那就自己領導自己。其次,即便選擇其中一個投靠,也僅僅是停留在口頭上,實際上還是單打獨鬥。
三大派系的關係比較微妙,魯監國指揮不動鄭成功,鄭成功也不敢拿魯監國怎麼樣,地方義師更是抓瞎。儘管抗清的武裝遍地開花(清浙閩總督張存仁曾向朝廷奏報福建“遍海滿山,在在皆賊”),但基本上是各自爲戰。好在大家還比較能夠顧全大局,互不干擾,只是缺乏統一的指揮調度,作戰計劃隨心所欲,相互協同就更談不上了。
有人說,福建這種各自爲政的局面,極大地削弱了抗清武裝的戰鬥力,爲清軍進取福建提供了便利。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統一指揮是否能夠提高戰鬥力,關鍵要看是否有人能夠勝任。湖南倒是何騰蛟一個人說了算,結果大家一起大踏步潰敗。後來的事實證明,憑朱以海、鄭成功的戰略眼光和戰術水平,都不足以指揮“大兵團作戰”。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打亂建制、各自爲戰,不僅清軍看着亂,自己都覺得相當亂,福建纔有可能撐得更久。
此時的福建,確實已經成了一團漿糊!
“浙系”方面,魯監國趁着清軍兵力空虛,於永曆元年(1647年)正月底在長垣誓師,着手準備收復失地。誓師之後,率先動作的是駐紮在海壇島的周鶴芝,這可是一個傳奇人物。
周鶴芝,字九元,福建福清人,海盜出身,早年在福建沿海劫富濟貧、聞名鄉里。在此期間,周鶴芝與倭寇打過交道,並讓兒子拜倭寇首領撒斯瑪爲義父。崇禎時期,周鶴芝接受朝廷招安,昔日的海盜搖身一變成了“緝私警”。隆武時期,周鶴芝被任命爲水師都督,調往舟山,協助黃斌卿防守舟山。
撒斯瑪後來做上了倭國的大將軍,周鶴芝就想憑藉自己的“海外關係”去倭國借兵抗清。黃斌卿不同意,說中國人的事情還是中國人自己來解決,沒必要引狼入室。性情剛烈的周鶴芝憤然離去,返回福建。鄭芝龍決意投降清軍,周鶴芝以死相諫未果,率部撤守海壇島,繼續跟清軍死磕。
長垣誓師後不久,周鶴芝率兵攻佔福清的海口鎮,一度佔領了近五個月。六月,清軍攻陷海口,駐守在此的參謀林籥舞、總兵趙牧戰死,周鶴芝被迫退守海壇火燒嶼。
周鶴芝出師不利,急於求成的朱以海想“擒賊先擒王”,於二月初八派兵進攻福州。清軍雖然兵力空虛,但留守部隊也不是喫素的,更何況朱以海也沒多少軍隊,省會福州根本就啃不動。
福州失利,朱以海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後派兵進攻興化(今福建莆田)、福清。朱以海認爲,駐守兩地的都是前明降清將領,興化是張應元,福清是張心裕,應該比較容易策反。
事實證明,朱以海還是太天真。張應元、張心裕比正兒八經的清軍還要狠,鐵了心地當叛徒,“浙系”軍隊再次敗北。
七月,魯監國決定親征,調集鄭彩、周瑞、周鶴芝、阮進等部,進攻福州,結果再遭敗績。
兩次直取福州敗北,朱以海認真吸取了教訓,意識到憑自己手上的兵力,想打大城市是不可能了,搞“農村包圍城市”纔是王道。九月,朱以海出奇兵襲擊福州外圍的沿海地區,先後攻佔羅源、連江兩縣,次月又光復了長樂、閩清、寧德等地。至年底,清軍盤踞的省會福州稀裏糊塗地成了前線,頻繁遭到南明軍隊的“騷擾”。
魯監國帶着“浙系”軍隊(其實主力還是福建的鄭彩),在福建毫不客氣地攻城略地,大有喧賓奪主的氣勢,鄭成功率領的“閩系”當然也沒閒着。
永曆元年(1647年)二月初一,鄭成功率軍攻克海澄,次日向漳州進攻,但兵力有限,沒能攻下來。清軍沒讓鄭成功在海澄多待幾天,二月初五便攻佔海澄,鄭軍被迫撤退。六月,鄭成功率軍再次進攻漳州,還是沒攻下來。
鄭鴻逵、鄭成功脫離鄭芝龍的控制撤到金門,手上兵力不多,幾個月來主要是製造戰船兵器、募練兵勇、籌集糧草,守不住海澄、拿不下漳州實屬正常。
看到朱以海的“浙系”越戰越勇,自知實力不濟的鄭成功開始坐不住了。
八月,鄭成功將“閩系”軍隊集結於桃花山,並聯絡御史沈佺期、光祿寺卿林橋升等起兵響應,發起了聲勢浩大的泉州戰役。
駐守泉州的是清軍提督趙國祚,還有溜石寨參將解應龍配合防守。鄭成功的軍隊一攻城,解應龍就率軍從溜石寨鑽出來,襲擊鄭成功的側翼和後路。
攻了幾次城沒攻下來,鄭成功發現不對勁,怎麼側翼和後路總是被抄?鄭鴻逵、鄭成功商議,要想拿下泉州,首先得把解應龍幹掉,省得他總是出來搗亂。
九月初三,鄭成功以攻城爲餌,引誘解應龍出擊,並在半道上設伏,將解應龍的軍隊一舉殲滅,並乘勝搗毀了溜石寨。
沒有溜石寨的支援,泉州儼然成了一座孤城。趙國祚突然警覺起來,一面嚴密佈置城防,一面緊急探查內應,幾天時間就抓出了不少被鄭成功策反的“眼線”。
泉州被圍困,趙國祚密調漳州守將王進前來救援。王進倒是不敢抗命,但手上只有一千五百人,他必須掂量一下,到底是去救援,還是去送死?
王進靈機一動,謊稱自己帶着數萬潮州援軍,要直搗鄭成功的老巢安平。爲了將戲演得逼真,王進率軍向安平方向一路狂奔。
“眼線”都被趙國祚幹掉了,鄭成功徹底抓瞎。得知潮州有數萬人要殺到自己的老巢,鄭成功果然中計,趕緊分兵撤守,留下鄭鴻逵繼續攻城。
鄭成功率主力往安平撤,王進突然轉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抵泉州城下,與趙國祚裏應外合,夾擊鄭鴻逵的攻城部隊。鄭鴻逵還沒搞清楚從哪兒冒出來這麼一幫人,便全線潰敗,撤回金門。後來,鄭成功得知王進的援軍只有區區一千多人,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拿腦袋往牆上撞。
儘管“浙系”、“閩系”的表現不盡如人意,但“地方系”的抗爭卻搞得如火如荼,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是鄖西王朱常湖等人率領的義軍。
永曆元年(1647年)七月初四,活動在閩北地區的鄖西王朱常湖與王祁、李長蛟率義軍攻克建寧府(今福建建甌),清總兵李應宗、副將曹胤吉、建寧知府高簡戰死。義軍佔領建寧府後,又連克建陽、崇安(今福建武夷山)、松溪、政和、壽寧等地。
朱常湖所率義軍在福建北部地區的活動,讓浙閩總督張存仁如坐鍼氈。前面提到過,仙霞關是浙江進入福建的主要通道,穿過仙霞關之後可以直抵福建的浦城。朱常湖義軍佔領的這些縣城,恰恰是在福建境內給浦城來了一個“半月形包圍圈”。
浦城一旦被義軍佔領,從浙江通過仙霞關進入福建的主要陸路通道將完全中斷。清軍想從浙江進剿,剛進門就得挨踹。海路就更指望不上了,就清軍水師那點家底,朱以海、鄭成功、黃斌卿收拾起來都不費力氣。
如果浙江與福建的聯繫被切斷,任其自生自滅,那麼南明軍隊拿下整個福建不過是時間問題。更重要的是,一旦福建失守,等於是將廣東的佟養甲、李成棟扔下不管(當時“三王”正在避暑,尚未打通湖南)。
一座小縣城關乎華南的局勢,杭州的張存仁不敢有絲毫懈怠與僥倖。
眼看浦城危急,張存仁一面向多爾袞奏報,說福建“遍地是賊”,一面砸鍋賣鐵地調兵遣將,好不容易抽出一千兵馬,於七月下旬馳赴浦城。
八月初九,義軍進攻浦城,被張存仁的援軍擊潰,李長蛟陣亡。朱常湖、王祁決定調整進攻方向,往沿海地區推進,以圖聯絡“浙系”和“閩系”。十月十三日,義軍圍攻福寧州(今福建霞浦)。
清軍分巡福寧道潘映婁負隅頑抗,義軍將福寧州圍困了四個月,福寧城內“士民餓殍過半”。次年二月初五,彈盡糧絕的清軍被迫出城講和,企圖拖延時間以待增援。結果,時間倒是拖延了,但是援軍遲遲不到。沒辦法,張存仁也是“光桿司令”一個。
四月初五,義軍攻陷福寧州。
除了朱常湖的義軍以外,興化府也在七月爆發了王繼忠、王時華等人組織的紳民起義,並於八月將興化重重圍困。十一月,清福寧道彭遇愷、巡按御史周世科趕來救援,義軍被迫撤入山區。由於福州遭到朱以海的“浙系”軍隊“騷擾”,周世科率軍回援,義軍再次出山圍攻興化,一直相持到次年春天。
永曆二年(1648年)初,被鄭芝龍脅持降清的隆武大學士朱繼祚獲得清廷批准,從北京返回原籍福建莆田。朱繼祚一回來就“原形畢露”,堅定支持義軍的抗清鬥爭,並祕密策反了彭遇愷作爲內應。義軍會同“浙系”楊耿的軍隊發起總攻,裏應外合攻取興化,守將張應元潰敗,逃往仙遊。
至此,福州已完全處於“浙系”、“地方系”朱常湖義軍和朱繼祚義軍的包圍之中,幾乎成爲一座孤城。
吳勝兆的反水
幾股錯綜複雜的勢力將福建攪成了漿糊,陷落已久的長江下游南岸地區也不消停,同樣上演着“激情燃燒的歲月”。
永曆元年(1647年)四月十六日,投降清軍後擔任蘇州、松江提督的前明降將吳勝兆宣佈“易幟”,掀起了長江下游南岸抗清的新高潮。
一個地方軍事主官反水,總得有原因吧?
民族大義?——狗屁!要是有大義,當初直接成仁拉倒,投哪門子的降?
嫌官小?——清廷挺夠意思了!吳勝兆以前在明軍中不過是擔任指揮之職,屬於下層軍官,能夠升遷蘇松提督(相當於蘇州、松江軍分區司令員)已經很不錯了。要不是因爲他的“遼人”身份,又跟隨多鐸大軍南下屢立戰功(由於弘光軍隊一觸即潰,功也比較容易立),想做提督?做夢去吧!再說了,吳勝兆在弘光政權垮臺後就擔任此職,如果真嫌官小,早撂挑子不幹了,何必苦苦等待兩年?
到底是什麼逼反了吳勝兆呢?——答案:自找的!
隆武二年(1646年)正月,吳勝兆奉命開赴吳江圍剿太湖義師。吳江是他的轄區,吳勝兆自然義不容辭。不過,正因爲在自己的地盤上動武,吳勝兆更加恣意妄爲、肆無忌憚,他一邊剿賊,一邊搶劫。最後義師要麼被剿滅,要麼被吳勝兆收編,江蘇、浙江邊境被攪得雞犬不寧、民怨沸騰。吳提督把人賺來了,把錢賺來了,把鄰近的浙江給賺進去了。
時任浙閩的張存仁看不下去了:吳勝兆你個王八蛋,你是去剿賊,還是去做賊?張存仁奏疏一上,吳勝兆被罰俸六個月。實事求是地說,這個處罰已經相當輕了,對於吳勝兆而言無關痛癢。他在吳江搶了一大堆財物,六個月的俸祿連零頭都趕不上,全當“上個稅”了。儘管如此,捱了罰的吳勝兆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畢竟錢財事小,面子事大。
倒了一次黴,吳勝兆心裏還沒消停,鬧心的事又來了:駐節蘇州的江寧巡撫土國寶向南京的洪承疇上疏,密告吳勝兆意欲謀反。
躺着也中槍,吳勝兆抑鬱了!
別忙着委屈,江寧巡撫土國寶是有充分證據的!
土國寶和吳勝兆,一個文臣,一個武將,一起待在蘇州,有點磕磕碰碰在所難免。土國寶不服氣的是,吳勝兆仗着有兵權,全然不把他這個巡撫放在眼裏,分贓也沒他的份。這還了得?儘管還在戰爭時期,但清廷學習明朝“以文制武”的制度還是相當到位的。土國寶覺得自己沒有享受到制度的“紅利”,原因只有一個——吳勝兆飛揚跋扈、藐視上司,他這種態度只有一種解釋:想造反。
土國寶言之鑿鑿,但洪承疇不是傻子,這種同地爲官、文武不和、相互掐架的事情,都是前明官員玩剩下的把戲。吳勝兆謀反?給他八個膽,他也不敢!
話雖這麼說,洪承疇也不能坐視倆人的矛盾日益激化。事情鬧大了,萬一捅到北京去,對大家都沒有好處。爲了息事寧人,洪承疇做起了“和事老”,既不採信土國寶的告發,又同時命吳勝兆移鎮松江。
接到調令,吳勝兆火冒三丈:這不是拉偏架嗎?憑什麼滾蛋的是我不是他?
其實,洪承疇並沒有“拉偏架”的意思,在不調整兩人職務的情況下,這是唯一的選擇。土國寶是文臣,雖然松江也歸他管,但駐節蘇州是朝廷圈定的,洪承疇沒權力亂動。作爲武將的吳勝兆就不一樣了,哪裏需要哪裏搬,移鎮轄區內的松江也還說得過去。
洪承疇沒想到,吳勝兆一“誤會”,麻煩可就大了。吳勝兆收編的原義師首領戴之俊、吳著趁機策反,慫恿吳提督“以民族大義爲重”,奮起抗清!
吳勝兆最近相當倒黴,過得也比較憋屈,通過收編義師,自己掌握的軍隊也擴充到了四千人之衆,但要在“敵佔區”反水,與強大的清軍爲敵,吳勝兆還真沒這個膽。
爲了堅定吳勝兆的決心,戴之俊、吳著謊稱錢謙益在蘇州被抓了,煞有介事地說吳勝兆很快就會受到牽連。一旦被清軍拿獲,吳提督的項上人頭可就不姓吳了!一番“訛詐”之後,戴之俊又給吳勝兆喫了一顆定心丸——他可以利用陳子龍的關係,與舟山的黃斌卿接上線,尋求支援。
身處旋渦之中,性命堪憂,又有“後門”可走,反水有了底氣,吳勝兆終於下定最後的決心——反他孃的!
“後門”陳子龍不用多介紹了,著名的“憤青”一個。弘光政權覆滅後,陳子龍在太湖地區組織義師抗清遭遇失敗,此時正在故里松江閒居。戴之俊登門求助,陳子龍欣然應允,一面寫信聯絡黃斌卿,一面派友人夏之旭去見吳勝兆,堅定其反水決心。
吳勝兆的計劃是以所率四千兵馬奪取蘇州、松江,黃斌卿的援軍佈置到江陰、鎮江一線,牽制南京的援軍。蘇、松得手後,兩軍會合,奪取南京。
清軍忙着清剿福建、廣東和湖南,南京的兵力十分空虛,這個作戰計劃還是比較靠譜的。但是,這次行動一開始就遇到了麻煩:儘管有陳子龍的來信,但一味只圖自保的黃斌卿不想跟着瞎摻合,免得惹火上身。
清代文學家全祖望評價黃斌卿“怯於大敵,而勇於害其同類”,實在是一語中的!
幸運的是,舟山雖然是黃斌卿的地盤,但張名振、張煌言等“浙系”將領也駐紮在舟山,未必是黃斌卿一個人說了算。張名振、張煌言認爲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蘇松可以作爲前沿基地,聯絡太湖一帶仍在活動的義師,一舉扭轉長江下游南岸“敵佔區”的力量對比,發展抗清運動。
黃斌卿難排衆議,被迫同意派出水師響應吳勝兆反水,雙方約定四月十六日舉事,吳勝兆派部將詹世勳、高永義到江邊接應援軍。
在沈廷揚(時任戶部左侍郎、總督浙直水師)、張名振、張煌言、蔡聰(黃斌卿小舅子)的率領下,舟山水師浩浩蕩蕩駛向長江口。
做“海漂”必須永遠牢記一句話:天有不測風雲!
四月十三日,舟山水師在崇明島附近遭遇颶風,船隻損毀比較嚴重,主要將領紛紛落水登岸。由於是在“敵佔區”,除了張名振在一位僧人的暗中保護下返回舟山外,登岸的將領先後被清軍俘獲。張煌言運氣比較好,據他後來回憶,自己“陷虜中七日,得間行歸海上”,最終還是回到舟山。沈廷揚和蔡聰就比較慘了,被清軍抓個正着,於七月初三慷慨就義。
颶風過後,儘管舟山水師的大部分船隻還能作戰,但主將紛紛落水,水師只有原路返回。到了約定的日期,吳勝兆派去接應的部隊並沒看到援軍。詹世勳、高永義感到事情不妙,索性再次反戈,率兵拘捕了吳勝兆,戴之俊、吳著被當場殺害。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吳勝兆還沒動起來就被逮了,實在是個十足的倒黴蛋。不過,與其歸罪於天災,倒不如說是人禍更貼切。黃斌卿先是首鼠兩端,在張名振等人的壓力下被迫派軍,接着遭遇颶風,“浙系”將領紛紛落水,黃斌卿借坡下驢,不再派出一兵一卒。
黃斌卿不給力,吳勝兆內部也是危機重重,主要體現在保密和“政審”兩個方面。造反的謀劃應當在絕密的狀況下進行,這個道理地球人都知道,唯獨吳勝兆不知道。自從定下反水的決心之後,“表現欲”極強的吳勝兆四處“炒作”,唯恐他人不知自己很快就要“一鳴驚人”,還很不地道地將陳子龍、夏之旭等人一起“炒作”,搞得滿城風雲、人盡皆知。
吳勝兆決定反水,並變換髮型,但詹世勳一直持反對態度,高永義雖然口頭上贊同,卻在行動上打退堂鼓,不願割發。這些反常的舉動,沒有引起吳勝兆足夠的重視,不但不搞嚴格“政審”,還將這倆意志不堅定的貨派去接應援軍。即便援軍按期抵達,很難說他們會按作戰計劃引導援軍開赴指定地點,說不定奔着清軍大營就過去了。
儘管蘇松反水的計劃胎死腹中,但洪承疇覺得還是有必要到蘇州穩定一下局面,雖然吳勝兆被逮,但殘餘勢力未除。
四月二十二日,洪承疇派操江總督陳錦、鎮守南京的滿兵提督巴山率軍抵達蘇州,一面深入太湖地區清剿義師,一面在蘇州、松江大肆搜捕反清義士。陳子龍被羈押到南京的吳勝兆告發,隱姓埋名逃往嘉定,又輾轉逃到崑山,但還是沒能躲過清軍的抓捕。
五月十三日,一代“憤青”陳子龍在押解途中跳河自盡。經清軍“地毯式”的大搜捕,太湖地區的抗清勢力被剿滅殆盡。
“五君子”
永曆元年(1647年)冬天,沉寂許久的浙江再起波瀾,發生了“五君子”反水事件。
所謂“五君子”,只是一個概數,其實不止五個人。或許源自於中國人崇尚的中庸,太多了記不住(梁山泊人多,一百單八個,光是三十六天罡就夠你背上半天),太少了顯得勢單力薄,所以統稱爲“五君子”。
“五君子”的帶頭者是當年“六狂生”之一的華夏,他與董志寧(也是“六狂生”之一)、王家勤、屠獻宸等人密謀,擇機在浙江起事,一舉拿下紹興、寧波兩府,以圖恢復浙東的抗清態勢。
雖然不止五個人,但最多不過十幾個“憤青”,說委婉一點,知識分子勢單力薄,說直白一點,一羣書生,就算有成百上千,不會使槍,不會弄棒,能掀起多大的浪?翻翻牆也就罷了,敢造反?長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華夏等人是“憤青”不假,但事態還不至於以卵擊石,做無謂的犧牲。“五君子”敢反水,當然是“肚子裏有貨”。不僅有貨,而且貨還不少。
其一,華夏與寧波城內的降清將領陳天寵、仲謨(原系史可法的部將)交好,可以策反。
其二,附近四明山中有王翊(原兵部職方司主事)、李長祥(原御史)率領的義軍活動,他們願意與“五君子”合作舉事,下山抗清。
其三,可通過御史馮京第走“後門”,聯絡黃斌卿的軍隊登陸響應。
華夏的作戰計劃:王翊義軍突襲紹興,得手之後與前來響應的舟山軍隊會合,在陳天寵、仲謨的接應下攻佔寧波。一旦佔領紹興、寧波兩府,浙東的形勢將發生扭轉,從而建立穩固的抗清基地。
這個計劃似曾相識,其實跟吳勝兆的反水計劃差不多,但優勢還是比較明顯的:
——王翊義軍是抗清的老部隊,而且長期活動在山區,保密和“政審”比較靠譜;
——寧波城內有內應,可極大地減少攻城阻力;
——寧波距離舟山較近,有利於黃斌卿及時響應。
雖然優勢明顯,但黃斌卿到底是否同意出兵,還是比較讓人揪心。半年前爲了接應吳勝兆,結果仗還沒開打,卻落得個船翻人散的悲慘結局。按黃斌卿的品性,這一次應該打死也不願出窩。
出人意料的是,黃斌卿居然非常爽快地同意出兵。黃斌卿如此反常,馮京第的遊說只是次要原因,主要是他看到了切實的利益,在家門口“入股”至少比跳到江蘇去湊熱鬧要靠譜得多。
如果能夠順利拿下寧波、紹興,就華夏和王翊的實力來看,無異於給黃斌卿打工。黃斌卿不僅能夠擴大勢力範圍,還能在“敵佔區”與舟山之間增添一道屏障。另外,寧波與舟山隔海相望,危險係數要小得多。
這筆一本萬利的生意,誰不幹誰是傻子!
得到舟山的積極回應,華夏與王翊、黃斌卿約定,趁浙江巡按御史秦世禎移駐天台之際,於十二月初四舉事。
黃斌卿同意出兵,舟山到寧波這麼短的距離,海上也出不了什麼岔子。遺憾的是,“五君子”成了2.0版的倒黴蛋,這次舉事還是以失敗告終,不是黃斌卿掉鏈子,而是華夏那裏出了紕漏。
吳勝兆的失敗告訴我們一個教訓:想造反,保密和“政審”是相當關鍵的!在這個問題上,王翊的義軍不會有大問題,但到華夏這裏,風險係數就比較大了。
前面說過,“五君子”不止五個人,掌握核心機密的知情人不下十個人。人越多,保密越困難。再加上又是一羣書生,簡直就是要老命了!
倒不是貶低書生,書生有兩個特點:愛找同道中人、社會經驗缺乏。總之,比較好糊弄。誰暗中罵清廷兩句娘,就被他們當成自己同志了,口無遮攔地將整個作戰計劃娓娓道來、和盤托出。
一傳十,十傳百,結果傳到謝三賓這兒來了。誰也沒料到,謝三賓早就是降清的鐵桿分子了。弘光政權垮臺後,浙江掀起了抗清的高潮。當時,華夏奉命赴定海遊說防倭總兵王之仁入夥,幾乎同時來見王之仁的還有謝三賓,只不過是替清軍策反的。最後,王之仁將謝三賓撂在一邊,跟着“六狂生”一起抗清。
謝三賓雖然投降了清軍,但一無功績、二無背景,沒能得到錄用,此時正待在鄞縣無所事事。得知華夏等人密謀“反叛”,謝三賓終於找到了立功的機會,趕緊向清軍分守寧紹臺道陳謨告密。
密謀暴露,華夏等人還矇在鼓裏,秦世禎立即改變移駐天台的計劃,決定先發制人,調兵進攻四明山。毫無準備的王翊被打得措手不及,倉皇逃竄。
謝三賓知道作戰計劃,但未必清楚密謀者到底有多少人。不過,王翊補上了這個缺。由於事發突然,清軍在王翊的老巢繳獲了一批相互聯絡舉事的密信。不僅鐵證如山,而且有名有姓,清軍按名字抓人,“大魚”一個也不會漏。
十二月初二,華夏被捕。隨後幾天,除了董志寧得以逃脫,其他參與密謀者先後被清軍捕殺。約定日期未到,舉事的主謀、主力均被剷掉,作爲內應的陳天寵、仲謨哪裏還敢輕舉妄動。
浙江發生的這一切,遠在舟山的黃斌卿並不知情。當舟山水師按計劃增援時,遭遇清軍的強力阻擊,交戰整整一天,舟山水師損失戰船數十艘,副將李讓戰死,被迫返航。
繼吳勝兆之後,一場聲勢浩大的抗清行動再一次胎死腹中。
王光泰起義
敵後的抗清鬥爭並非侷限於江南,清軍在長江以北的日子其實也很難過。其中,比較大的是發生在襄陽、鄖陽(今湖北鄖縣)一帶的起義。
領導起義的人叫王光泰,但這次起義跟他的哥哥王光恩有直接關係。王光恩綽號“小秦王”,原是“流寇”的首領之一,崇禎時期接受朝廷招撫,駐守鄖陽。弘光元年(1645年),王光恩率部降清,任襄陽總兵。
王光恩鎮守襄陽,鄖陽巡撫潘士良也駐節在襄陽,同地爲官、文武不和、相互掐架的事情再次發生。潘士良一直看不起王光恩的“流賊”出身,王光恩對潘士良更是瞧不上眼。你倒是進士出身(潘士良是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進士),還官至南京刑部右侍郎,不也照樣投降嗎?我王光恩投降還能升總兵,你潘士良投降,直接從中央滾到地方,還有臉在我跟前得瑟?
潘士良幹不過手握槍桿子的“地頭蛇”,便直接向北京密奏,誣陷王光恩謀反。多爾袞沒有洪承疇的好脾氣,直接下令把王光恩逮了,押往北京。
這種典型的文武相爭,所謂謀反基本上都是子虛烏有,爲什麼多爾袞會信以爲真呢?並非多爾袞好糊弄,而是他另有算盤。既然是“流賊”,現在不謀反不代表以後也不謀反。襄陽地理位置重要,萬一王光恩被逼反了,麻煩可就大了,他可是掌握着近萬的軍隊!
多爾袞決定,與其和稀泥,不如趁機收編,清除隱患。永曆元年(1647年)四月,王光恩被押赴北京,多爾袞空降楊文富來接任襄陽總兵、漆尚友任右營副將。
這個無恥的意圖未免太明顯了,王光泰(綽號“關索”)、王昌、李世英等人忍無可忍,決定反水。四月二十九日,王光泰、王昌、李世英率八千人在襄陽起兵,斬殺了楊文富、漆尚友以及分巡下荊南道甘文奎、襄陽知府楊礦、襄陽府推官李實發、襄陽知縣潘朝佑等地方官員。
五月初三,起義軍轉戰鄖陽,捕殺分守下荊南道劉開文、鄖陽知府董有聲、鄖陽府同知劉璇、鄖陽府推官孫陽聲、鄖縣知縣趙丕承、竹山知縣童士勤、保康知縣薛溥、鄖陽行都司表捷等地方官員。
總之,襄陽、鄖陽兩府及各縣的官員基本上被殺了個遍。
起兵之後,王光泰一面向湖南的何騰蛟通報情況並尋求支援,一面就地發佈告示,招募兵勇,擴充力量。
且不說何騰蛟自顧不暇(“三王”此時正在大舉進軍湖南),就算有兵可派,以何騰蛟後來的品性,也不見得會施以援手。像王光泰這樣的“流賊”,何騰蛟想擠兌走都嫌麻煩,怎麼可能沒事找事,往前湊熱鬧!
接到消息的永曆朝廷思前想後,雖然派不出一兵一卒,但還是破天荒地甩過來三頂帽子:王光泰授鄖襄提督之職、王昌授鄖襄總兵、李世英授河南總兵。
王光泰氣不打一處來:帽子能當槍使,還是能當錢花?別說鄖襄提督,即使是授“招撫江北大學士”,又能有什麼用?清軍又不是嚇大的!
接到湖北的報告,多爾袞最開始還是想和平解決,畢竟湖南正在打仗,湖北的陣腳不能亂,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摁下去。爲了安撫王光泰,多爾袞曾一度釋放王光恩表示誠意,但是王光泰根本不喫這一套,照樣在襄陽、鄖陽“大鬧天宮”。
多爾袞見這招不好使,一面處死王光恩,一面命湖廣提督孫定遼從武昌率軍鎮壓。六月十一日,清軍前鋒進抵距鄖陽僅四十里的安陽口,王昌出城迎敵,將清軍打得七葷八素,孫定遼當場陣亡,副將李顯功被擒殺。
七月十八日,多爾袞又命吏部侍郎喀喀木率軍前往湖北鎮壓。喀喀木還在路上,起義軍便已開始向河南推進。九月十九日,王光泰率軍進攻河南淅川,由於兵力不多(只有一千多人),又遭遇清軍河南總兵張應祥、開歸總兵高第的阻擊,攻城沒有成功。
不久後,喀喀木大軍進抵河南,會同河南、湖廣的清軍向鄖陽逼近,王光泰、王昌被迫撤回鄖陽。李世英率部逃往興安(今陝西安康),準備與米國軫率領的義軍會合。他並不知道,米國軫已被進剿張獻忠的博洛、吳三桂大軍消滅。十一月二十二日,李世英部被清軍興安總兵任珍擊潰,李世英陣亡。
由於清軍來勢兇猛,自知不敵的王光泰、王昌爲保存實力,率部經房縣入川,在夔東山區與劉體純、袁宗第等人率領的大順軍殘部會合,繼續堅持抗清。
想滅我?沒這麼容易,等幾年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