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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中興

  “毀三觀”   時間進入永曆二年(1648年),“逃跑帝”朱由榔依舊在廣西上演着“亡命天涯”。儘管郝搖旗在全州痛擊了耿仲明,但一場局部戰役的勝利並不足以改變廣西的頹勢。對於北京的多爾袞而言,清軍進攻全州受挫算不上什麼,蕩平兩廣、一統天下已經指日可待。   新的一年,朱由榔壓力山大,多爾袞志在必得。但是,北京和廣西所有的預感與猜想,即將被一樁足以“毀三觀”的事變徹底顛覆。   永曆二年(1648年)正月二十七日,清軍江西提督金聲桓在沒有任何策反、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宣佈“易幟”,反清復明!   事發突然,令全天下之人大跌眼鏡!——曾經的“死硬分子”金聲桓到底出了什麼情況?   要搞清楚這場驚變的來龍去脈,還得從金聲桓這些年的傳奇經歷說起。   金聲桓(?~1649年),字虎臣,遼東(今遼寧遼陽)人,世襲軍戶。清軍攻陷遼東後,金聲桓隻身入關,投奔總兵黃龍麾下,後轉入左良玉部,累功升任總兵。弘光元年(1645年),左良玉發動叛亂,結果半道病死。其子左夢庚被黃得功擊敗,率部投降清軍。   左夢庚一投降,很快就被阿濟格帶回北京。上司做了“北漂”,一起投降的金聲桓卻有自己的算盤——軍隊就是生命,不能沒有兵權!金聲桓懇請阿濟格讓自己留在江西,爲清廷開疆闢土。   阿濟格本來就只想“擒賊先擒王”,如果什麼芝麻綠豆大的將領都往北京送,多爾袞非罵娘不可:還嫌“北漂”不夠多是不是?既然有人自告奮勇幫忙打江山,阿濟格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命金聲桓率舊部任清軍的江西總兵。   爲了防止金聲桓坐大,阿濟格還給他配了一個名叫王體中的搭檔,擔任副總兵。這個人原系大順軍白旺部的將領,李自成遇害後,他將白旺殺害,率部降清。此時正好沒地方安排,索性兩人做個伴,以達到相互牽制的目的。   雖然金聲桓名爲江西總兵,但在江西的十一府中,清軍控制的只有最北面的九江府。更重要的是,多爾袞似乎忘了江西這一茬。阿濟格大軍已經回撤,南京的多鐸大軍也正在準備回去避暑,金聲桓、王體中的“空頭銜”估計要多頂一陣子。   不過,金聲桓、王體中都是名副其實的牛人,至少比南明的將領強很多。清廷尚未考慮出兵江西,他們卻着手準備給新領導一個驚喜。   弘光元年(1645年)五月下旬,金聲桓、王體中派人前往南昌搞“訛詐”,謊稱二十萬清軍不日將進攻南昌。   說這樣的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誰信?   至於你信不信,反正有一個重要人物信了——南明江西巡撫鄺昭。鄺巡撫不僅信了,而且一溜煙跑了。眼看鄺巡撫成了“鄺跑跑”,南昌軍民更無守城之志,於六月初四派代表前往九江迎接“解放大軍”。金聲桓、王體中率部一路觀花賞月,於十九日抵達南昌。   兵不血刃佔領南昌,信心倍增的金聲桓打起了新的算盤——江西好像是我的地盤,關王體中屁事?   在金聲桓看來,己欲達而滅人,最該滅的就是搭檔王體中。   想法很獨到,但金聲桓未必有這個能力。原因很簡單,王體中手下有幾千人,而金聲桓的所謂“舊部”,只有區區幾百人。   兵力如此懸殊,怎麼才能拿掉王體中?   硬拼肯定是不行的。在單兵素質、作戰協同能力基本相當的情況下,大家都在南昌城做隔壁鄰居,又無險隘可利用,幾百人想PK過幾千人,基本上不可能。   唯一的辦法顯然只能是智取。   金聲桓不愧是軍中“老油條”,很快就想到了兩招:一是擒賊先擒王,二是策反內應。   閏六月,“剃髮令”傳至江西,金聲桓的機會來了,因爲王體中堅決不願意變換髮型。七月二十一日,出兵清剿撫州的王體中返回南昌,金聲桓暗中串通王的部將王得仁(江湖人稱“王雜毛”),於七月三十日將王體中暗殺,並一舉掃除其親信勢力,“王家軍”從此改打“金”字旗了!   統一旗幟之後,金聲桓開始大踏步進軍江西。八月,金聲桓率部先後攻克撫州、吉安、廣昌(今江西上饒)、袁州(今江西宜春)等府,俘獲永寧王朱慈炎、江西巡撫“鄺跑跑”,並擊潰逃竄至江西境內的黃朝宣部。至此,除了南部的贛州、南安兩府,江西大部盡入清軍之手。從五月下旬算起,金聲桓只用了不到五個月就橫掃江西大部。在此期間,清廷並沒有派出一兵一卒支援江西。   憑此功績,金聲桓有足夠的底氣傲視羣雄,更有足夠的資本向清廷討封求賞。隆武二年(1646年),金聲桓向清廷上疏,請求朝廷准許自己在江西“節制文武”、“便宜行事”。在金聲桓看來,自己憑一己之力便拿下江西,多爾袞自然是大喜過望,有功者賞也是順理成章的事,自己的要價也還算公道。   但是,朝廷的回覆讓他很失望,多爾袞當即駁回請求,金聲桓僅升任江西提督之職,總兵由王得仁接任。   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目的,但官升一級也不錯。金聲桓沒有想到,後面竟然還有一道任命:章於天任江西巡撫、董學成任江西巡按。這是一個什麼關係呢?簡單地說,金聲桓歸他們兩人管。   金聲桓徹底怒了:打完江山就讓我當孫子,虧你們做得出來!   其實,多爾袞這樣做是很有道理的。其一,“以文制武”是朝廷制度,金聲桓不過一員武將,要是在江西一手遮天,養成李自成怎麼辦?其二,金聲桓有功,但大不到哪裏去,不過是走在老虎前面的那隻狐狸而已,給個提督已經很給面子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再說好歹官升一級,金聲桓勉爲其難地表現出一絲坦然。隆武政權如此衰頹,也只能跟着清廷混了。因此,面對黃道周、萬元吉的策反,金聲桓一概置之不理。   金聲桓想做“死硬分子”,但事情正在起變化。   章於天、董學成到任後,文臣與武將之間的矛盾日益激烈。原因不言自明,金聲桓本來就看兩個“下山摘桃”的“猴子”不順眼,更重要的是這倆“猴”跟金聲桓一副德行——貪財!   金聲桓、王得仁每次出征,都要順帶着搶掠一番,章於天、董學成也想跟着分贓。金聲桓、王得仁當然不幹:你們不出工不出力,憑什麼還要記工分?當個公務員就想白喫白喝白拿?   不給!   到了永曆元年(1647年),江西的文武之爭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章於天親自出馬,找王得仁追繳三十萬糧餉,王得仁忍無可忍、無須再忍,當場給了章於天三十軍棍。章於天屁股腫了,但手沒腫,回去就與董學成聯名上疏,彈劾金聲桓和王得仁。   巡撫、巡按聯名上奏彈劾提督、總兵,更何況受彈劾的還是“降將”,金聲桓、王得仁用腳趾頭都能想到:咱哥倆肯定是這場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如果多爾袞心情好一點,兩人最多就是逮往北京,要麼喫牢飯,要麼做“北漂”。如果趕上多爾袞正在抑鬱,麻煩可就大了,說不定腦袋當場搬家。   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奮起反擊!清廷的最終裁決尚未到達,金聲桓、王得仁決定先發制人,於永曆二年(1648年)正月二十七日率部斬殺江西巡撫章於天、江西巡按董學成、江西布政使遲變龍、湖東道成大業,正式宣佈“易幟”。   江西變天了,一場足以扭轉天下局勢的大地震爆發,拉開了南明“中興”的序幕!   起義後,金聲桓力邀賦閒在故里的東林黨元老薑曰廣出山,主持大局。由於不知隆武政權消息,剛開始還奉隆武爲正朔,後來得到消息,方纔改奉永曆爲正朔,並派人喬裝前往廣西,向永曆朝廷報告情況。   南昌高舉義旗,吉安、饒州(今江西波陽)、袁州等府紛紛響應。二月,王得仁率部進抵九江,九江總兵冷允登開城迎接,九江知府吳士奇也歸附了起義軍。至此,除了南贛巡撫劉武元、南贛總兵胡有升、副將楊遇明等據守贛州、南安兩府,參將康時升據守廣昌府外,江西其餘府縣像變魔術一樣,奇蹟般地回到了南明的懷抱。   上一次將江西“變色”用了五個月,這一次“變天”卻只有短短的一個月,金聲桓堪稱“速度體”。不過,此時的金聲桓必須考慮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接下來,該怎麼辦?   事實證明,“革命”成功之後選擇走哪條路,不見得比“革命”本身容易。起義成功的金聲桓還沒有心思歡呼勝利,因爲他面臨着五種選擇,簡而言之就是“東西南北中”:   東——進取福建、浙江,接應鄭成功、魯監國等部;   西——收復湖南,向永曆朝廷靠攏;   南——拔除盤踞在贛南的“釘子戶”,伺機入粵剿滅李成棟;   北——從九江出發,順江進取南京;   中——蹲在家裏,什麼也不幹。   我們先結合當時的形勢,通過排除法替金聲桓分析一下。   “西方案”應當最先被排除掉,其一,地皮不熟、後勤補給困難的金聲桓未必是“三王”的對手;其二,湖南是何騰蛟的地盤,即便能打勝,賬也不好算。   “東方案”也不靠譜,福建、浙江早就被“浙系”、“閩系”、“地方系”攪成了一團漿糊,如果再加一個“贛系”,就算是祖沖之、劉徽靈魂附體,恐怕也扯不清這筆爛賬。   “中方案”相當於等着捱揍,不符合金聲桓的性格。如果想捱揍,早就等着多爾袞下詔令拿自己開刀了,何必等到現在?   “南方案”似乎也不妥,先不說易守難攻的贛州能否順利拿下,即便佔領贛州,筋疲力盡的金聲桓未必是李成棟的對手。想指望廣西的永曆軍隊配合,抄李成棟的後路?沒睡醒吧?   “北方案”更扯,拿着一口奶鍋,就敢烙大煎餅?不過仔細琢磨琢磨,也不是沒有創造奇蹟的可能。   其一,清軍此時主要在湖南、福建用兵,從沒有想到江西會有麻煩,因此長江沿線防守極其薄弱,能否湊出一萬人還要打個問號。除了留守江西以外,金聲桓還能派出多少人呢?保守估計,二十萬!   其二,金聲桓在江西搞大動作,上游的湖北和下游的安徽響應相當積極,抗清義師活動頻繁。   其三,極具政治意義的南京一旦被攻破,南明的感召力將呈指數級增長,江南的形勢極有可能發生逆轉,大量的降清軍隊紛紛倒戈並非癡人說夢。   總之,“北方案”的風險低於“西方案”和“南方案”,高於“東方案”和“中方案”,但預期收益與其他方案根本就不在一個數量級,當是“風險投資”的首選方案!   幕僚胡澹雖然不懂什麼“風投”,但同樣看到了奪取南京對於扭轉江南局勢的重要意義,極力向九江的王得仁建議順江而下,直逼南京。胡澹還提出了具體可行的戰術:“以清兵旗號服色順流而下,謊稱章於天求救者。”   王得仁認爲比較靠譜,一面派人前往南昌請示金聲桓,一面派兵攻打上游的蘄州,爲順江而下做準備。雖然蘄州不克,但王得仁的部隊已經控制了九江上游的黃梅、廣濟(今湖北武穴),令自顧不暇的湖北清軍不敢貿然進犯。在九江下游,安徽的太湖、宿松、潛山、英山(今屬湖北)等地義師活動頻繁,可以沿路爲金聲桓的大軍提供作戰支援、地形嚮導和後勤補充。   天賜良機,準備開始!   沒文化,真可怕   就在躊躇滿志的王得仁準備出征之時,突然接到南昌傳來的消息——“北方案”被金聲桓否決!   王得仁囧了:什麼情況?   如此大好機會,爲什麼金聲桓選擇放棄呢?   或許只有一種解釋:沒文化,真可怕!   南昌舉事時,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下落不明,估計是潛逃到南京“報案”去了。既然清軍已得知江西的情況,想穿着清軍制服渾水摸魚已然是不可能了。當然,這只是戰術上的因素,手握二十萬大軍,穿着明軍的制服強攻也未爲不可。   真正讓金聲桓決定放棄的,是戰略上的考慮。不是他自己的考慮,而是部將黃人龍的考慮。黃人龍認爲,只要大軍從江西走出去,無論攻上游的武昌,還是攻下游的南京,都是死路一條,因爲贛州還在清軍的手裏。   贛州有這麼重要嗎?不是重要,而是相當重要!   黃人龍講了一個典故:正德十四年(1519年),寧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造反,時任汀贛巡撫的王守仁只用了四十三天便平息叛亂!   金聲桓大驚失色,原來“速度體”並非自己獨創!   王守仁當年能如此速度地平亂,天造地設的因素很多,如果只准用一句話來歸納,那就是——因爲王守仁是明朝第一牛人!   黃人龍卻不是這麼總結的,他的歸納也是一句話——因爲王守仁佔着贛州!   這話要是傳出去,再多的牙科醫生都供不應求,因爲天下人的大牙都笑掉了。但如果只是爲了忽悠金聲桓這個大老粗,倒也足夠了!   這正驗證了那句話: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而愚蠢的軍隊是不能戰勝敵人的。   金聲桓不僅沒文化,而且把記憶掉了一地。當年他投靠清軍,江西變色,贛州依然在明軍的手裏,據守贛州的萬元吉還是比較牛哄哄的人物,卻沒能把南昌怎麼樣,最後自己被滅了。就從這一事實來說,黃人龍的結論極不靠譜。   黃人龍、金聲桓所忽略的,恰恰就是最重要的兩點。   其一,從贛州沿贛江而下進攻南昌能否得手,關鍵要看下游的吉安在誰手裏。如果在自己的手裏,一路便可順風順水,至少增加三成把握。如果在對方的手裏,那就麻煩了,成功的概率至少打個對摺。   其二,地盤還在其次,關鍵要看對手是誰。如果對方是個草包,重兵守着天險也不足爲懼。   江西目前的形勢:吉安在金聲桓的手裏,以贛州的劉武元、胡有升、楊遇明等人的作戰水平,萬元吉都讓他們難以望其項背,更別扯什麼王守仁了,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   清軍靠贛州攻陷南昌?想多了吧?   如今分析得再正確也沒用了,被忽悠的金聲桓選擇了“南方案”,浩浩蕩蕩殺向贛州。三月十九日,金聲桓親率二十萬大軍抵達贛州。經招降無果後,金聲桓開始大規模攻城。   二十萬大軍輪番攻城,由於地方太小、施展不開,雖屢次變換戰術,但結果始終如一:攻不下來。   前面提到過,贛州的地理位置相當獨特,三面臨水、視野開闊,對付北犯之敵,簡直就是固若金湯。當年還屬於清軍的金聲桓喫過這個虧,後來是繞到贛州的南面,在消滅了從南安府增援的羅明受舟師後,從沒有河水阻隔的南門攻入贛州城。   金聲桓的記憶,果然掉了一地,一直就帶着二十萬大軍在北面死啃。一幫人啃不動,換另一幫人繼續啃;還是啃不動,就調坐鎮九江的王得仁南下幫着啃。   王得仁一撤,麻煩可就大了!   金聲桓起義時,絕大部分江西官員被殺,但時任江西掌印都司的柳同春僥倖逃脫,徑直奔往南京“報案”,江西“易幟”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北京。   江西一旦喪失,南方形勢可能將發生逆轉,多爾袞登時警覺起來,先後下達三道命令:   第一,授正黃旗固山額真譚泰爲徵南大將軍,會同鑲白旗固山額真何洛會,以及降將劉良佐,從北京率大軍趕赴江西平亂。   第二,命固山額真朱馬喇、江南總督馬國柱率軍從南京逆江而上,在安慶與譚泰大軍會合。   第三,命進取湖南的“三王”軍隊退守漢陽,防止湖北發生連鎖反應。   閏四月下旬,譚泰大軍抵達東流,開始兵分兩路進攻江西。譚泰率主力進攻九江,何洛會率偏師進取饒州。由於鎮守在九江的王得仁已南下幫忙去了,至五月初一,饒州、九江相繼失守,江西的北大門洞開。   五月初七,清軍前鋒逼近南昌,金聲桓、王得仁被迫從贛州撤退,贛州守將趁機出城追擊,在金聲桓的屁股後面打了一頓“太平拳”。十九日,金聲桓、王得仁退守南昌城內。   開創南明“中興”局面的江西,因大老粗金聲桓的一念之差,瞬間演變成了危局。   “毀三觀”2.0   永曆二年(1648年)註定是不平靜的一年,既是讓“逃跑帝”朱由榔意外驚喜的一年,也是讓多爾袞頗感頭大的一年。   江西這檔子事還沒完全摁住,廣東也發生了2.0版本的“毀三觀”事件。——永曆二年(1648年)四月十五日,李成棟在廣州宣佈“易幟”,反清復明!   李成棟我們應該很熟悉了,從投降清軍開始,李成棟就成了響噹噹的名人。嘉定三屠、剿滅隆武、鏟翻紹武、進逼廣西、鎮壓“三忠”,樁樁件件都是這位仁兄乾的好事!   毫不誇張地說,李成棟爲清軍平定江南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樣的“死硬分子”居然反水了,到底在搞什麼飛機?   李成棟在這個時候突然宣佈“易幟”,當然主要是受到金聲桓的影響。但是,任何事情的變化,內因是根據,外因是條件,外因要通過內因才能起作用。從吳勝兆到金聲桓,再到李成棟,雖然各自反水的具體情況千差萬別,但總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我們隱約感覺到,這些事變的背後,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   這隻黑手,便是清廷入關初期對待漢人的“潛規則”。   清軍問鼎中原,一路摧枯拉朽,漢人紛紛歸附。清廷在壯大力量的同時,也遇到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如何區別對待紛至沓來的歸附者?   一視同仁?——幼稚!大家一起喫“大鍋飯”,幹多幹少一個樣,誰還會賣力幹活?   論功行賞?——看上去很公平,其實更幼稚!戰爭時期的功勳,當然是勝仗打得多。打勝仗,需要實力;打勝一仗,實力漸長,如果級別也跟着長,你信不信,只要誰打遍天下無敵手,槍口一轉就要打進紫禁城。   或許有人會說,等平定天下再挨個收拾不就結了?要麼殘暴一點,像劉邦對付韓信那樣兔死狗烹,要麼溫和一點,像宋太祖那樣“杯酒釋兵權”。——換作其他朝代,這是完全有可能的,明太祖朱元璋也是這麼幹的。但到了清朝,情況就大不同了,因爲它是少數統治多數的“異族”。   動一個漢人將領都有可能引起連鎖反應,更別說動一窩了,滿八旗就那幾號人,經得住幾個人捶?後來康熙以“削藩”之名玩“兔死狗烹”的把戲,“三藩之亂”(吳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便攪得清廷不得安寧。若不是人心已定,叛亂勢力不佔主流,最後的結果還真是很難預料。   平起平坐不妥,論功行賞也不行,按姓氏筆畫爲序就更扯淡了(聰明的立即改姓一,更聰明的連姓名都不要),那該怎麼辦呢?有辦法!——按“投誠”時間排序,同一序列按功績封賞。   第一等漢人是清軍入關之前“投誠”的,武將歸入“漢八旗”,文臣基本享受滿族官員待遇(通婚不行,但可以擔任掌握兵權的總督),統稱爲“遼人”,如范文程、洪承疇、孔有德;   第二等漢人是清軍進京之前“投誠”的,功高者可以封王,如吳三桂;   第三等漢人是清軍過江之前“投誠”的,封王是指望不上了,總督也免談,如劉澤清、劉良佐、李成棟;   第四等漢人是清軍過江之後“投誠”的,極少數得以苟延殘喘,大多數等着挨刀,如鄭芝龍、丁魁楚。   這個“潛規則”看起來純屬變相的“血統論”,其實還是有點道理的。如果將“投誠”當做風險投資的話,那麼時間越靠前,冒的風險就會越大,得到的收益理應越高。   更重要的是,按這個規則排列,能打的人投誠時間比較晚,因而層次較低,層次較高的人大多實力不濟,反而對清廷死心塌地,這太符合當權者的期望了!   吳勝兆、金聲桓不適應這個“潛規則”,他們天真地認爲功勞越大理應封賞越多,卻不知道清廷還打這種“血統論”的小算盤。心裏憋屈,又遭遇相當無恥的文臣壓迫,大腿一拍就反水了。   李成棟也一樣,憑藉多年戰功,他認爲自己是當之無愧的兩廣總督。但等到任命下來,李成棟傻眼了:當初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佟養甲成了總督,他連巡撫都沒能混上(佟養甲一起兼了),只得到一頂兩廣提督的帽子。   憑什麼?就憑佟養甲出自“遼人”世家,是正兒八經的漢軍正藍旗人!   幹活少不了,封賞靠邊站。——這就是金聲桓、李成棟人生的宿命,也成爲他們奮起“易幟”的內在原因!   光有內因也不行,不然李成棟早反了。他雖然心裏憋屈,但環顧一下四周,西面的“逃跑帝”一直在跑,東面的福建是一團漿糊,北面的湖南朝不保夕,南面的大海浩淼無垠,李成棟最後還是決定忍氣吞聲。   李成棟“易幟”,缺少的不是理由,而是勇氣!   李成棟決定“易幟”,因爲他找到了勇氣。這份勇氣,來自“嶺南三忠”前赴後繼的抗爭,來自金聲桓擲地有聲的倒戈,來自何吾騶矢志不渝的策反,來自愛妾趙氏的以死相逼。   勇氣,終於在李成棟的內心中化作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   於是,“毀三觀”2.0橫空出世!   李成棟的選擇   李成棟“易幟”後,盛情邀請永曆朝廷返回廣東,移蹕省會廣州,但遭到瞿式耜的激烈反對。他擔心朱由榔從自己的地盤上溜走,變成別人的傀儡,因此極力主張移蹕桂林(朱由榔已逃到南寧)。   永曆朝廷這下熱鬧了,皇帝在南寧,首席文臣瞿式耜在桂林,最有實力的武將李成棟在廣州,稀裏糊塗就成了三個“首都”一起辦公。   不過,這種混亂的局面很快就有了改觀。經反覆協商,掌握軍隊的李成棟佔了上風。八月初一,朱由榔搬回了原點——肇慶,未能如願的瞿式耜憤然留在桂林。   朱由榔原本已經對未來失去了信心,但金聲桓、李成棟的“義舉”讓他看到了希望。特別是李成棟反清歸明,“三王”軍隊悉數撤出湖南,廣西東面、北面的軍事威脅蕩然無存,無疑是永曆朝廷的最大利好,曾經作惡多端的李成棟也算是立了一次大功。   李成棟被永曆朝廷封爲廣昌侯,不久又封惠國公,但還沒有來得及慶祝,他發現有點不對勁:怎麼陳邦傅也因“護駕有功”封了慶國公?——老子都反水了,他護哪門子的駕?   讓李成棟感到更加凌亂的事情還在後面,馬吉翔向李成棟索要廣東官員封賞的名單,結果朱由榔一字不改,照單辦理。——與其說是“皇恩浩蕩”,倒不如說是對馬吉翔言聽計從!   陳邦傅搭“順風車”,馬吉翔鋒芒畢露,讓李成棟感到無比寒心,他得出一個結論:“我棄老母、幼子爲此舉,惟望中興有成,庶不虛負,今見權奸如此,寧有濟哉!”   能被初來乍到的李成棟一眼看穿,永曆政權的透明化、公開化建設確實相當到位!   儘管對無可救藥的永曆朝廷有些灰心喪氣,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李成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廣東“易幟”,給江西的金聲桓減輕了很大的壓力,但南昌的形勢依然不容樂觀。   六月初三,王得仁率部出城迎敵,遭清軍擊潰。七月初十,清軍包圍南昌,開始以挖溝的方式斷絕南昌與外界的聯繫。金聲桓、王得仁屢次出城作戰,雖有一些戰果,但終究沒能改變清軍圍困南昌的既定計劃。   金聲桓的日子不好過,此時的李成棟也很頭疼,他同樣面臨着“向何處去”的多重選擇。   留在廣東保護朝廷?——永曆朝廷水太深、人太黑,李成棟已經失去興趣了。   去湖南?——“三王”軍隊雖然撤了,但跟何騰蛟扯不清楚。   去福建?——那裏就是一團漿糊,更扯不清楚。   唯一的選擇——北上江西!   實事求是地說,李成棟的戰略選擇是正確的,但不完全正確。從南方的形勢來看,李成棟北上江西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戰略成敗的關鍵在於:他去江西幹什麼?   這還用問?當然是支援金聲桓!——其實未必!   李成棟率部於八月出發,進抵廣東、江西邊境的南雄府,接着就做了一件事:招降清軍贛州守將。   說到這裏,我們會發現李成棟率軍進入江西,一點也不像是去支援金聲桓。此時的金聲桓、王得仁正在南昌苦熬,能熬多久很難說。如果李成棟真想支援,必然會繞開贛州,直抵南昌,跟清軍搶時間,哪裏還有閒工夫坐在南雄府跟贛州的頑敵磨嘴皮子?   其實,李成棟進入江西有且只有一個目的——掃清贛州清軍對廣東的威脅!   可以說,李成棟的選擇既是葬送金聲桓,也是在自掘墳墓。“輔車相依,脣亡齒寒”,如果金聲桓沒了,即使拿下贛州,李成棟在廣東又能守住多久呢?   接到李成棟的勸降書後,據守贛州的劉武元等人假意接受,以此拖延時間、早作準備。九月下旬,自以爲得計的李成棟率部慢慢吞吞翻過梅嶺,兵分兩路開進,於十月初一抵達贛州城下。   李成棟原本是來“受降”的,結果還沒站穩腳跟,就被出城迎擊的清軍打了個措手不及,被迫撤到南安,李成棟自己一溜煙跑回了廣州。   李成棟從沒想過支援南昌,金聲桓的日子卻越來越難過。南昌被死死圍困了半年,已經陷入“殺人而食,拆屋而炊”的悲慘境地。   永曆三年(1649年)正月十八日,清軍對南昌發起總攻。次日,南昌失守,金聲桓自盡,姜曰廣、王得仁陣亡,堅持了近一年的江西起義被徹底鎮壓。   金聲桓殉國,李成棟依然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再次興兵北上,翻越梅嶺進入江西境內,目標依然是贛州。   不過,李成棟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先分兵掃清贛州外圍城池的清軍,再合兵圍剿贛州之敵。   戰術不成問題,但李成棟沒有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金聲桓已經被滅了,圍困南昌的清軍正在日夜兼程地趕往贛州。   李成棟尚未完全掃清贛州外圍,清軍援軍已經抵達,並於二月十六日向李成棟所在的信豐推進。二十八日,閻可義部遭清軍襲擊。次日,李成棟所率部隊在城外與清軍遭遇,李成棟大敗,退入信豐城中。   三月初一,清軍向信豐發起總攻,軍心已亂的李成棟慌忙逃竄,在桃江渡河時不甚墜馬溺亡。   李成棟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掛了,廣東的形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永曆朝廷想任命兵部戎政侍郎劉遠生接替李成棟,意圖趁機控制廣東。但是,李成棟的部將杜永和根本不喫這一套,他通過賄賂諸將,推舉自己爲“留後”,直接將劉遠生撂在一邊,私自代替李成棟接管廣東事務。   朱由榔有心無力,瞿式耜、馬吉翔也沒興趣插手,竟然也就這麼默認了。不過,杜永和的位置是花錢買的,根本鎮不住李成棟手下的這羣“刺頭”,廣東依舊是一片混亂。   永曆生命線   江西、廣東先後“易幟”,幾無翻盤可能的永曆政權無疑是最大的受益者。但是,或許是“逃跑帝”朱由榔早已習慣了亡命天涯的生活,天上突然掉下來的兩個大餡餅,一下子把他給砸暈了。   從反水到覆亡的整個過程,永曆朝廷除了甩幾頂帽子過來以外,並沒有向江西、廣東提供實質上的支援,更談不上統一的調度和指揮。金聲桓、李成棟又是“狗肉上不了席面”,狐假虎威還行,真正需要獨當一面的時候就露陷了,戰略到戰術一再失誤,直接導致江西失陷、廣東混亂。   實際上,永曆朝廷津津樂道的所謂“中興”,不過是搬回老家肇慶而已,局面比建政之初還要惡劣。   客觀地說,永曆政權長期積貧積弱,基本上處於“半身癱瘓”的狀態,指望它對金聲桓、李成棟提供支持,似乎有點不近情理。   不過,孱弱的永曆政權並非沒有借江西、廣東“易幟”翻盤的機會。   就江西戰場而言,在每一個生死攸關的危急關頭,永曆政權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其一,金聲桓反水後,可通過據守湘西的堵胤錫與夔東義軍聯絡,在襄陽、荊州一線積極作戰,牽制撤回漢陽的“三王”軍隊,並下詔令至江西,堅定金聲桓北上南京的信心。   其二,金聲桓決定南下贛州後,果斷派遣剛剛“易幟”的李成棟火速北上,夾擊贛州,駐守九江的王得仁不必南下增援,可以有效阻止前來鎮壓的清軍。   其三,金聲桓固守南昌時,急令李成棟率部繞開贛州,馳援南昌。當然,李成棟聽不聽號令得兩說,他已經通過陳邦傅的無恥、馬吉翔的跋扈看透了永曆政權的無可救藥。   其四,南昌失守後,應及時阻止李成棟率部進攻贛州,令其在贛粵交界的梅嶺佈置防線,既能阻敵繼續南下,又可避免無謂的犧牲。   遺憾的是,永曆政權內部除了吵嚷着封誰什麼爵位、往哪裏搬家以外,什麼正事也沒幹。   從全局來看,江西戰場只是戰術上的轉機,即使沒能實現,對永曆政權的影響還不是致命的。真正決定永曆政權能否翻盤,甚至關乎生死存亡的戰略轉機,是堪稱“永曆生命線”的湖南戰場。   湖南失陷,“逃跑帝”朱由榔將被逼入萬劫不復的死角;湖南光復,朱由榔倒還能有幾分苟延殘喘的本錢。   江西“易幟”給永曆政權帶來的最大利好,並非擴充了地盤,而是“三王”軍隊從湖南撤軍。“三王”軍隊一撤,無論是躲在南寧的朱由榔,還是據守桂林的瞿式耜,明顯感受到輕鬆了許多。這麼完美的機會,如果永曆政權都不能在湖南改善一下局面的話,還是早死早超生吧!   儘管朱由榔、瞿式耜令人失望,但歸附永曆政權的軍隊並非全是孬種。“三王”率軍撤出湖南後,清軍的留守兵力相當薄弱,先後有三支武裝趁機發起了收復湖南的戰役。   這場“永曆生命線”的爭奪戰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永曆軍隊的“絕地反擊”。   永曆二年(1648年)四月十八日,退守湘西的堵胤錫率馬進忠、王進才部從九溪衛、永定衛前出,收復失地。堵胤錫親率戰鬥力較強的馬進忠部於二十四日收復常德,王進才部到辰州(今湖南沅陵)一帶活動,先後收復瀘溪、辰溪、黔陽(今湖南洪江)、寧遠、新田、祁陽、安仁、耒陽、酃縣(今湖南炎陵)、城步、新寧、安化、江華、麻陽、東安、沅州等地。   堵胤錫率部前出湘西前後,原來跟隨劉承胤投降清軍的陳友龍在湘黔邊境地區宣佈“易幟”,於四月十五日攻佔靖州,貴州巡撫彭而述逃往寶慶。十七日,陳友龍部佔領貴州黎平府。七月初一,陳友龍又折返攻佔武岡,隨後率軍北上,於八月初五佔領寶慶。   至此,堵胤錫、陳友龍兩支隊伍已然形成了對長沙的夾擊之勢。如果兩支軍隊能夠順利拿下長沙,“永曆生命線”便可得以保全。   何騰蛟的“拆臺戰術”   收復湖南的有三支武裝,現在已經出場了兩支,還有一支便是龜縮在桂林附近的何騰蛟。   這支所謂“收復湖南”的武裝,還不如不來。   堵胤錫出山、陳友龍反水,很大程度上是出於“民族大義”,爲永曆政權收復失地。但作爲曾經的湖南霸主,何騰蛟進軍湖南的目的顯得不那麼單純,說直白一點,他率領的是一隻臨時拼湊起來的“還鄉團”。   五月二十一日,何騰蛟派曹志建攻克道州,二十七日,何騰蛟率趙印選、胡一清、焦璉等部攻克全州,打開了進軍湖南的大門。清軍駐守在全州的總兵李懋祖退守永州,何騰蛟親率主力跟進,但在永州遭遇清軍李懋祖、餘世忠部的頑強阻擊。何騰蛟實力不濟,攻打永州顯得相當喫力。   何騰蛟的這隻武裝有兩個特點:其一,特別不能打;其二,羨慕嫉妒恨。   “還鄉團”拿不下永州,堵胤錫、陳友龍卻在湖南打得風生水起,讓一心想奪取“首功”、繼續經營湖南的何騰蛟如坐鍼氈。“還鄉團”不給力,何騰蛟決定另闢蹊徑——沒有最操蛋、只有更操蛋的“拆臺戰術”!   其實,何騰蛟手中還有一支王牌,只是走得太匆忙,沒來得及叫上。   在永曆政權的軍隊中,公認戰鬥力較強的部隊有三支,可以稱作“永曆三大勁旅”:李錦、高一功的忠貞營,馬進忠部,還有郝搖旗部。   何騰蛟手上的王牌,就是與瞿式耜翻臉後,滯留在柳州地區活動的郝搖旗部。前面說過,郝搖旗跟隨大順軍殘部歸附何騰蛟後,得到何騰蛟的大加籠絡,因此對這位“慧眼識人”的“恩公”言聽計從。   眼看湖南很快將被堵胤錫、陳友龍收復,何騰蛟急調郝搖旗部北上入湘。   好鋼當然要用在刀刃上!   按照何騰蛟的計劃,郝搖旗不是來幫忙的,而是來執行“拆臺”戰術的。郝搖旗接到的第一個命令是:去靖州偷襲陳友龍!   太損了!虧你何騰蛟想得出來!   何騰蛟拿陳友龍開刀,一方面拆堵胤錫的臺,一方面也是爲了“私仇”。原來,陳友龍跟着劉承胤投降清軍時,曾奉命前往貴州黎平府抓捕何騰蛟的家人,何騰蛟一直記着這筆賬。   陳友龍被郝搖旗在背後捅了一刀,因猝不及防而敗下陣來。清軍趁亂逼進,寶慶再次陷落。陳友龍親自跑到廣西“告御狀”。朱由榔、瞿式耜不想管何騰蛟的爛賬,一直置之不理。   何騰蛟橫插一槓,直接導致堵胤錫、陳友龍“合擊長沙”的計劃流產。失去了陳友龍的策應,堵胤錫深感勢單力薄,而清軍留守部隊主動撤守衡州,龜縮到湘鄉、長沙一帶固守,堵胤錫的處境更加艱難,湖南戰役進入第二階段——“戰略相持”。   好在堵胤錫比較有戰略眼光,從湘西出來時,便派人聯絡了活動在夔東山區的忠貞營,懇請李錦、高一功參與收復湖南作戰。堵胤錫對忠貞營有“再造之恩”,重情重義的李錦、高一功沒有拒絕的理由,當即率軍開拔,前往湖南參戰。   七月初一,李錦率前鋒佔領彝陵。九月,忠貞營在常德完成了集結,經短暫休整後揮師參戰。十月二十四日,忠貞營佔領益陽,隨後分兵進取湘潭、湘陰、衡山、湘鄉。   活動在湖南的何騰蛟也沒閒着,終於在十一月初一攻克永州,接着重新奪回寶慶,馬不停蹄地向長沙趕來,跟堵胤錫搶收復省會長沙的“首功”。   何騰蛟沒想到,堵胤錫的速度更快,忠貞營在十一月十一日便完成了對長沙的合圍。由於敵寡我衆、兵力懸殊,堵胤錫完全不必拘泥於“圍師必缺”的教條,果斷採取不留缺口、不分主攻助攻的戰術,就像李雲龍打平安縣城一樣,幾個城門都是主攻,大家一窩蜂全上,誰先打下來誰就是主攻。   從長沙城牆上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穿着各色衣服的南明軍隊,清軍哪裏見過這個陣勢,早嚇尿了。勉強支撐了五天,到十一月十六日,清軍的守城將領損失殆盡,長沙已經朝不保夕。   值此千鈞一髮之際,何騰蛟以“督師”的名義向堵胤錫發出命令,急調忠貞營撤離長沙外圍,開至江西“救援”金聲桓。堵胤錫傻眼了:何騰蛟,你搞什麼飛機?到底是朱由榔給你發工資,還是多爾袞給你發工資?   不必詫異,這顯然是何騰蛟眼看長沙將被堵胤錫和忠貞營攻破,又玩起“拆臺”的陰招。何騰蛟認爲,長沙的清軍已經被忠貞營打成了“植物人”,自己帶着“還鄉團”過去踩上一腳便可大功告成。   事實證明,何騰蛟未免太自信了。太過自信,往往還不如自卑。   堵胤錫不敢抗命,帶着忠貞營開赴江西。何騰蛟的“還鄉團”頂了上來,卻始終啃不動長沙的頑敵,雙方陷入僵持狀態。   何騰蛟的處境越來越艱難,因爲清軍的援軍正在馬不停蹄地馳援長沙。   早在忠貞營抵達湖南的同一個月,北京的多爾袞便任命鄭親王濟爾哈朗(努爾哈赤侄子)爲定遠大將軍,率軍南下支援湖南的留守部隊。不過,這支援軍的速度稍微慢了點,忠貞營都撤圍了,援軍還沒有抵達湖南。   不是濟爾哈朗不想快,他接到的其實是兩個任務:先平定山東,再支援湖南。做出這樣的安排,並非多爾袞有先見之明,會預感到何騰蛟會瞎攪和,而是對湖南的重要性認識不足。多爾袞戰略上的失誤,爲堵胤錫伺機收復湖南提供了便利。但是,由於何騰蛟兩番拆臺,爲清軍在湖南的留守部隊爭取到了極其寶貴的喘息時間,搞得多爾袞都很想給何騰蛟加官晉爵。   十月,濟爾哈朗大軍抵達山東曹州(今山東菏澤),剿滅了劉澤清與“老牌流賊”榆園軍策劃的山東起義。   榆園軍的歷史可追溯到萬曆時期,從那時起,山東西部的饑民便組織起來,以榆樹林爲掩護,挖地道、打游擊,聲勢相當浩大。   金聲桓、李成棟“易幟”後,閒居在北京的前明降將劉澤清感到清廷國運漸衰,派親信李化鯨在山東聯絡榆園軍開展抗清鬥爭。義軍在山東西部攻城略地,甚至波及到毗鄰的山東鉅野府、北直隸大名府(今河北大名)、河南歸德府等地,令多爾袞十分震恐。   多爾袞調山東、北直隸、河南三省兵力會剿,義軍寡不敵衆,節節敗退,李化鯨率殘部據守曹州。濟爾哈朗大軍抵達後,會同進剿的三省清軍攻下曹州。李化鯨被俘獲,牽出了幕後主使劉澤清。十月二十五日,劉澤清、李化鯨等被處死。   完成了山東的這茬任務,濟爾哈朗率軍繼續南下,於永曆三年(1649年)正月進入湖南境內。何騰蛟率“還鄉團”不戰而逃,與馬進忠部退守湘潭,湖南戰役進入了第三階段——“全線潰敗”。   正月二十一日,濟爾哈朗大軍逼近湘潭,自知不敵又對何騰蛟失去信心的馬進忠向南撤退。何騰蛟瞬間成了“光桿司令”,於次日被破城的清軍俘獲。二十七日,不願投降的何騰蛟被清軍處死。   私慾,葬送了剛烈漢子何騰蛟的身家性命和一世英名!   曇花一現   堵胤錫率忠貞營奉命撤出長沙外圍後,但並沒有打算去增援只剩下一口氣的金聲桓,而是南下郴州觀望。   濟爾哈朗清楚忠貞營的戰鬥力不一般,在分兵攻取寶慶、衡州的同時,親率主力南下郴州。堵胤錫、李錦自知不是濟爾哈朗大軍的對手,主動棄守郴州,分別向廣西撤退。   李錦率忠貞營南撤,準備駐紮梧州,但遭到永曆朝廷官員的百般刁難和排擠,誣陷他們是“犯境之賊”。五月二十五日,總兵葉成恩出兵截擊忠貞營前鋒部隊,所幸被忠貞營擊潰,李錦率忠貞營經梧州前往潯州(今廣西桂平)、橫州(今廣西橫縣)休整。   當時,永曆政權的兩支武裝——陳邦傅部、徐彪部正在廣西內地酣戰,爭奪對南寧府的控制權。雙方從永曆二年(1648年)九月打到永曆三年(1649年)五月,政治手腕高明、作戰指揮拙劣的陳邦傅漸漸處於下風。看到忠貞營南撤,陳邦傅便“盛情邀請”李錦出手相助。   走投無路又搞不清狀況的李錦經不住陳邦傅的蠱惑,率忠貞營開赴南寧參加內戰。不幸的是,李錦因不適應南方的“瘴氣”,於七月病逝,由義子李來亨與高一功一起統率忠貞營。十二月,徐彪被忠貞營所殺,陳邦傅奪取南寧,忠貞營也在南寧暫且安頓下來。   堵胤錫帶着一千餘殘兵從郴州南撤,準備經鎮峽關進入廣西。但是,鎮守在鎮峽關的曹志建認爲堵胤錫是想與先期撤往廣西的忠貞營裏應外合,搶奪地盤。曹志建不僅不開關放行,還趁着夜色突襲堵胤錫殘部。   在混戰中,堵胤錫父子僥倖逃脫,經由賀縣(今廣西賀州)、梧州,於六月十五日輾轉抵達肇慶。   來到朱由榔的眼皮子底下,堵胤錫也沒有安身日子。瞿式耜、李元胤(李成棟之子)等人百般排擠跟“流賊”走得很近的堵胤錫,屢次以“喪師失地之罪”進行彈劾。百口莫辯的堵胤錫實在混不下去,於八月二十四日離開肇慶。臨行前,堵胤錫向朱由榔上疏表明心跡:“臣決不敢逍遙河上,貽外人指摘,惟有廓清四海,以申此意。萬不得已,當捐此身,以報皇上耳。”   堵胤錫沒有食言,他想聯絡忠貞營北上,但適逢李錦病逝,李來亨、高一功不便出師。十一月二十六日,積勞成疾、心力交瘁的堵胤錫在潯州鬱鬱而終。   趕走堵胤錫、忠貞營後,濟爾哈朗在湖南再無敵手。清軍在洪江擊潰袁宗第、劉體純部,隨後佔領沅州、靖州,衡州、全州也相繼失守,廣西的北大門再次洞開。   駐守道州的焦璉兵分三路反攻全州,被勒克德渾所率清軍擊退。焦璉再次組織反攻,又被濟爾哈朗親率大軍擊潰,焦璉退守桂林,道州落入清軍之手。   至此,在湖南作戰的永曆軍隊只剩下一支——何騰蛟派去執行“拆臺”戰術的郝搖旗部。郝搖旗是典型的一根筋,任憑湖南打得多熱鬧,他始終輾轉於湘黔交界地區追剿陳友龍的殘部。陳友龍“告御狀”未果,返回湖南跟郝搖旗死磕,結果在混戰中陣亡。   清軍向西突襲正忙着“追窮寇”毫無防備的郝搖旗,郝部一路潰敗至廣西慶遠(今廣西宜山),清軍一路打到貴州黎平府,湖南全境已盡入清軍之手。   在收復湖南的問題上,永曆朝廷一向秉承“不出工也不出力、坐等江山歸自己”的方針。如今仗打成這個樣子,永曆朝廷上下的意見也高度一致:湖南慘敗,得有個說法!   罪魁禍首當然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何騰蛟,但“此人已死,有事燒紙”,上哪兒找他問責?想鞭屍也辦不到,屍體在人家清軍的手裏,誰敢去要?   何騰蛟一了白了,得有活人出來背黑鍋,首選當然就是堵胤錫。剛纔說過了,堵胤錫一到肇慶,就背上了“喪師失地之罪”的黑鍋。——“信而見疑,忠而被謗”,上哪兒說理去?   “逃跑帝”朱由榔其實挺器重堵胤錫的,他既能幹實事,又不擁兵自重,比瞿式耜、何騰蛟這幫人強多了。但是,朱由榔沒有多少話語權,堵胤錫在肇慶過得相當憋屈,又讓朱由榔左右爲難,只能一走了之。   湖南慘敗,只會“拆臺”的郝搖旗也有份。瞿式耜等人早就對這些“賊性不改”的人咬牙切齒,唯欲除之而後快了!以前有何騰蛟罩着,瞿式耜也不好說什麼,如今後臺倒了,當然要破鼓萬人捶。   永曆朝廷給郝搖旗定的罪名是“挑起內戰”,這還真沒冤枉他,但也有替何騰蛟背黑鍋的成分在裏面。   客觀地說,郝搖旗是堅定抗清的,主要的缺點是江湖義氣太重,行事魯莽欠考慮,對“恩人”何騰蛟言聽計從。既然何騰蛟已死,永曆朝廷理應對郝搖旗加以引導和撫慰,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郝搖旗的軍隊畢竟是一支戰鬥力比較強悍的部隊,如此輕易放棄,對於風雨飄搖的永曆朝廷而言,無異於自毀長城。   但是,瞿式耜等人出於“階級成見”和個人好惡,硬是逼得郝搖旗在南方難以立足,輾轉北上至夔東山區,繼續抗清鬥爭。   永曆二年(1649年)八月,濟爾哈朗大軍被緊急調回北京,“永曆生命線”的湖南一夜之間又成了“爛尾樓”,進入權力的“半真空”狀態。但是,除了焦璉、趙印選、胡一清伺機收復全州,守住廣西的北大門以外,朱由榔、瞿式耜再也派不出像樣的部隊去收復失地了。   永曆政權的“中興”,不可避免地成爲曇花一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