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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傳習錄:職場厚黑規律

(20) 成功的隱祕之門   無論是職場還是官場,都只不過是人際關係的總和。   只要是涉及人際關係,那麼人際社會的成功法則就會悄無聲息地起到作用。這就意味着,在官場之上,還有一扇隱祕的後門,比之於任勞任怨,含辛茹苦,更易於讓人走向成功。無論你對這扇密門持何種態度,但規律就是規律,規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你只能被動接受。   我們經常會提到一個詞:潛規則。意思是說,在官場上,有些東西並不是體現在表面上,而是沉浮於表面的博弈法則之下,是不能夠說出來的,但卻悄無聲息起着決定作用的一種力量。這種力量實際不過就是人際關係的規律在起作用,既然它存在着,那麼就必然有其存在的理由及原因。   那麼,這種於悄無聲息中起着決定性作用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這就是官場人際博弈的合力。在官場上,每一個人都在爲自己爭取最大利益,或是通過各種影響,以擴大更適合於自己的社會遊戲規則,或是主動出手,壓迫競爭對手的上升空間……諸如此類的多種力量聚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道誰也無法預測其行進方向的巨大漩渦,將官場中人捲入其中,上下浮沉,不能自主。   正是因爲這種力量過於神祕,以至於官場中人往往會對成功的未來失去把握。南朝梁時史家沈約著《宋書》,書中提到這樣一句話:“宰相蒼頭呼爲宜祿。”這句話後來被北宋宰相丁謂奉爲金科玉律,照章行事,果然引起他在官場上的神祕起伏,令後人讀史時不免驚奇感嘆。   這個故事說的是北宋時有一個無業遊民,名字叫於慶。此人身無長技,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不事生產,混跡京師,眼看就要窮困潦倒,凍餓至死。絕望之下,於慶就去找一個隱居的老儒生,讓他給自己算上一算,是不是還有翻身的機會,如果沒有,那就乾脆一頭撞死算了。   老儒生對於慶說:“這麼跟你說吧,單隻說你的命運,那絕對是沒有任何希望的,最多不過十天八天,你就會餓死在街頭。但如果你肯聽我的話,改一個名字的話,我保證你非但不會餓死,反而會平步青雲,飛黃騰達。”   於慶聽了就說:“不過是改個名字而已,這事容易,老先生說吧,我應該改個什麼名字呢?”   老儒生指點道:“你要改,就改名叫丁宜祿。”   於慶聽了,搖頭道:“老先生,改成這名倒沒什麼關係,可你怎麼能保證我改了名字,就一定會平步青雲呢?”   老儒生笑道:“就這麼跟你說吧,現在京師之中,有一個名字叫丁謂的人,此人學識非凡,我觀其不日必做宰相。但有一樁麻煩,丁謂其人滯留京師久了,已經顯出了焦躁,沉不住氣了,如果你改名叫丁宜祿之後,就去找丁謂,願意充當他的奴僕,那麼丁謂一聽你的名字,就會心花怒放,情緒也會因此穩定下來,說不定就真的很快會當上宰相。如果他當上了宰相,還少得了你一份功名利祿嗎?”   於慶聽了,高興地說:“好,就依先生的話去做。”   他果然改名叫丁宜祿,自己找上門去,投靠丁謂。丁謂一看他的名字:丁宜祿,這意思豈不是說,我丁謂命中註定要做大官,發大財嗎?大喜之下,立即收下丁宜祿,從此視爲親信,恩寵有加。   果如那老儒生所料,自從丁宜祿來到之後,丁謂的情緒一下子穩定了下來,腦子也變得非常靈光,一連給皇上進了幾道奏章,都說得恰到好處,讓皇帝看了,喜不自勝,愛不釋手,未及十日,就命人擬旨,任命丁謂爲宰相。   如果我們來分析丁謂的成功晉升之道的話,就會發現,官場上的隱祕規律,直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已經不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一旦我們得出這個結論,就已經接近了成功本身。要知道,舉凡規律這東西,必然是有着其特定的客觀性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既然官場晉升的規律是不以你的意志爲轉移的,那麼對於古人來說,聽天由命,不失是一個省心省事的法子。   然而,如果我們肯稍微花費一些心思,思索一下沉積於官場之下的這些規律的話,就會恍然大悟。人們之所以被規律所左右,那是因爲我們沒有認識到規律,沒有把握住規律。反之,如果我們通過思考掌握了規律,那麼就能夠迎合規律,推動着事態向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   那麼,官場上的隱祕規律,到底都有什麼呢?   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所謂官場上的規律,說透了,不過是人際關係的規律,不過是社會遊戲法則與羣體博弈的基本規律。   人的一生,有三個重要的活動場所。而人類就是在這三個場合中,完成自己的三個重大人生課題的。   第一個場所是家庭,我們在這個場所中完成自己的愛情使命。我們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找到與自己相愛的人,從此攜手度過一生,患難相扶,貧賤不棄,相偕白首。   第二個是交際場所,我們要在這個場所中完成自己的交友使命。要找到與自己的脾性、習性相近的朋友,無話不談,交心換命,讓我們從此對生命不再感到孤獨,以慰藉我們心靈的孤寂感。   第三個就是官場。相比於前兩個場所,這個場所就顯得不是那麼風雅,不是那麼高尚。這是因爲,前兩個場所都是我們人生的“消費場所”,而只有官場,纔是我們獲取人生生存資源的唯一來源。所以官場中人,絕不會像你的家人那樣對你充滿了關愛,更不會像你和你的知交好友那樣相扶相助。相反,官場是一個競爭的場所,人人都要在這裏實現自己的人格擴張與人生理想,資源是有限的,通道是狹窄的,你的競爭對手贏了,你就會一無所獲。雖然說官場如戰場這話稍嫌誇張,但是,把官場想象成一個充滿了陽光與溫馨的快樂場所,也只不過是年輕人的一廂情願。   官場上的競爭,是人與人的利益衝突,而且往往是參與者衆多的博弈遊戲。其競爭的態勢、過程與結果,始終是體現着羣體博弈的普遍性規律。   細說官場的基本規律,無非是四條法則而已。   第一條法則,官場的冰山法則:是指官場上的人際關係盤根錯節,縱然你費盡心機,也只能看到冰山的一角。   第二條法則,官場的擴散效應法則:意指人在官場,羣體的力量會有意地忽略競爭對手的正面消息,而擴大並強化負面的消息。   第三條法則,官場的趨同性法則:意即官場中人,有一個固定的角色印象,如果你顯得格格不入,那就會遭到羣體的排斥。   第四條法則,本能相悅法則: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官場那扇隱蔽的偏門,實際上是通向人生成功的正門,只不過這扇門契合於人性的本能弱點,所以始終是隱祕的,所以稱之爲偏門。   建立在這四條法則之上的,是六個官場訓誡,也就是說它們纔是主導官場競爭者命運的規律,但這些規律是你所不知道的,所以稱之爲訓誡。   這六個訓誡是:   第一,能力是靠不住的。   第二,聰明會誤了你。   第三,言出必傷人。   第四,拍馬屁要講究科學。   第五,做不做事無所謂。   第六,喫虧就是佔便宜。   需要說明的是,以上這六條潛規則,都是由四條官場競爭法則派生出來的。具體說來就是:四條法則是道,是理論,是基礎;而六個潛規則則是術,是操作的基本要領,是博弈法則在實踐中的具體應用。   而且,不論是官場的博弈法則,還是具體的操作技巧,都是建立在博大精深的儒家思想與厚黑學理論的交合之處的,是既符合儒家做人處世的標準,又印證了厚黑的理論技術。現在我們將這些隱祕的規律一個一個地打開,讓我們看一看這些規律都是以何種方式主導我們命運的。 (21) 官場的冰山法則   宋朝的時候,負責京西地區的提點刑獄官下鄉視察,到了一個縣城,縣尉張伯豪前來迎接。刑獄官看這張伯豪年輕,就挑剔出許多毛病,大聲地斥責張伯豪,喝令張伯豪下馬步行。逞過威風之後,刑獄官回到驛站的客房,這時候一個隨從悄悄告訴他說:“你剛纔斥罵的那個張伯豪,可不是一般人,你別看他的官小,可他是京師陶御史的女婿,你對他吆五喝六,這萬一要是惹火了人家,跟他的老丈人一說,您的前程……”   刑獄官嚇了一跳,立即吩咐人再把張伯豪叫來。等張伯豪趕到,刑獄官哈哈大笑,迎出門外,說:“年輕人,我在路上的時候,就聽說你特別地能幹,我還有點不太相信,就故意考驗考驗你,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啊,權威之下,詞色不改,小夥子未來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說着,就立即動手打報告,表示要向上司建議提拔張伯豪。   這位宋朝時代的刑獄官,反應還算快,但不問究竟就亂髮淫威,惹下麻煩捅出婁子的事情,歷史上不唯這一樁。   宋朝還有一位刑獄官——捅婁子的多是刑獄官,這是因爲這個職位的官場信息不太靈光的緣故——去一個郡裏視察工作,到了地方一看,嗯,有一個武官,花白的鬍子,佝僂的腰身,走一步喘三喘,居然是位七老八十的老爺子。當時這刑獄官就火了,就對在場的知府和知州說道:“你們這裏的工作是怎麼做的?這個武官年紀如此老邁,他是能抓賊啊,還是缺了副棺材板啊?像他這麼大的歲數,還能幹得了武官這活嗎?”   現場的知府和知州半閉着眼睛,一聲也不吭,反倒是那老武官火了,當場吼叫起來:“你當老子愛幹這活啊?還不是被我那不爭氣的外甥逼的?我早就說過不幹的,可是外甥非讓我幹,害我蒙受今天的羞辱,我跟他沒完……”刑獄官一聽,情知事情不對頭,急忙悄悄問知府:“這老頭的外甥,到底是哪個?”   知府告訴刑獄官:“這老頭的外甥啊,就是當朝的宰相章得象。”   此言一出,險些沒把個刑獄官嚇死。幸虧做官的都有一套見風轉舵的好本事,於是刑獄官放聲大笑起來,說:“你看你看,我早就說過的嘛,別看你年紀稍微大了那麼一點兒,但是身子骨啊,比年輕人還硬朗呢,是不是喫過什麼養生之藥啊?”   那老頭說:“我閒着沒事喫藥幹什麼?沒喫過養生藥。”   刑獄官面不改色,繼續哈哈大笑道:“沒喫過藥還這麼健壯,真是了不起……”   這兩個刑獄官,在歷史上都是無名無姓之人,捅出來紕漏,也無關緊要。但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詩人賈島,也曾犯過同樣的錯誤。   細說起來,賈島其人,雖然才華橫溢,但一生落魄,始終無緣一逞胸臆,跟這件事有着莫大的關係。事情發生在賈島年輕的時候,當時他居住在法乾寺,每天閉門讀書,寫詩練字。有一天,賈島正在房間裏吟詩,突然外邊走進來一個人,一襲華麗的衣衫,白白嫩嫩的手和臉。那人進來之後看到賈島的詩,拿起來就亂翻。賈島因爲貧寒,最是厭憎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眼見得來人連點教養也沒有,賈島當時火了,劈面一把從那人手中將詩稿奪過,斜眼看着那人,用鄙夷不屑的語氣說道:“年輕人,你爹媽沒教過你禮貌嗎?這是詩,是你能看得懂的東西嗎?”被他如此一番羞辱,來人臉色一紅,沒吭聲就出去了。   然後賈島繼續讀書寫詩,正讀着,門外探頭探腦進來一個和尚,問他:“剛纔皇上來你屋裏,都跟你說啥了?”   “什麼?”賈島嚇了一跳,“什麼皇上?我沒見到啊,剛纔就是進來一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   那和尚急忙揮手:“你可不要亂說,什麼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那就是當今皇上啊。”   原來,是當時的皇帝唐宣宗微服出宮,來到法乾寺,聽到吟詩聲就過來看看,不想卻被賈島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好一番羞辱。   知道自己罵了皇帝,錯失了攀龍之機,賈島當時就泄了氣。史書上說,雖然唐宣宗並沒有因此怪罪賈島,還授予了他一個小小的主簿官職,但賈島一生鬱郁不得志,與這件事有着很大的關係。   這三個故事,揭示出了官場上的一條隱祕規律:冰山規律。   官場之上,看似一切都擺在你的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是,任何時候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還有看不到的更復雜的人脈關係,更隱祕的派系爭鬥,更不可告人的曖昧私情,更不爲人所知的利益結構。所有的這些東西,都隱藏於你的視線之下,一如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你能夠看到的,只是這座冰山的十分之一,還有十分之九的龐大體積,都隱匿於波動不止的海水之中。所以航行在海面的船隻一旦遠遠地發現冰山的影子,就要急忙掉轉船頭。否則的話,你眼看着顯露的冰山距你還有很遠的距離,可是水下隱伏的龐大的冰體,已經悄無聲息地向你的船隻撞了過來。   官場上有一句話,叫做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經驗最豐富的官場人,慣常是不動聲色,喜怒間不見絲毫表情,並非是這些人內心多麼的深沉,而是他們喫過了虧,栽過了跟頭,知道隨意的、無心的一句話,不知道就招惹到了哪個煞星,到時候就是後患無窮。   並非是你官職不大,官位不高才需要小心,縱然是高高在上,稍有不慎,也難免禍患加身。   北宋年間,曾布爲宰相,其時宋欽宗爲了修造陵墓,命曾布的兒子曾紆主管工程記錄,另派了自己的老家人溫益爲頓遞使,負責驛路的修築工作。可是溫益這個人沒有任何本事,修的一座橋搖搖晃晃,當人走上去的時候,“轟”的一聲,橋柱子竟然斷裂了。當時曾紆看到這情況,忍不住問了句:“頓遞使在哪兒?”這句話恰好被溫益聽到,於是溫益怒氣衝衝地站出來,吼道:“我在這裏,怎麼着?”   曾紆的父親雖然是宰相,可他知道溫益是宋欽宗最信任的家人,也就沒再說什麼。但是溫益卻從此憎恨曾家入骨,發誓要整死這一家人,他利用宋欽宗對他的信任,力薦權奸蔡京出任宰相,等到將曾布擠出朝廷之後,又興大獄,欲將曾氏父子害死在牢裏。幸虧宋欽宗發現了這事,吩咐溫益不得爲難曾家父子,但也並沒有因此事批評過溫益一個字。   曾氏父子官至宰相,也稱得上權傾朝野了,卻因爲一句無心之語,險些喪了滿門老小的性命,可知這官場之上,寧可做錯事,也別說錯話,實在是有幾分道理的。 (22) 官場的擴散效應法則   所有的官場人,都有一個共同的鬱悶:自己做好了一件工作,往往得不到正面的肯定,即使表現得再優秀,有關這件事的消息,也始終無法傳遞出去。所有的同事就好像是齊了心,閉緊了嘴巴,拼了老命也要封鎖對你有利的消息。   反之,如果你做錯了一件事,往往還沒等你明白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轟動了整個世界,甚至連與此事無關的人都已經聽聞,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樂此不疲地談論着你,似乎壞消息對人們有着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種現象,就是官場上的壞消息擴散法則。起因是所有的人都在官場上爭奪利益,這種爭奪甚至波及到交際場上,就連你的朋友也在心裏暗暗地與你比較,你的成功就意味着別人的失敗,至少也是一種無言的羞辱,所以大家纔會對好消息三緘其口。而你弄出的紕漏,或是有可能導致你人生失敗的事情,這對於暗暗與你競爭中的同事與朋友們來說,是一個天大的利好消息,大家當然會因此而變得亢奮起來。   古代有個叫陳東的人,在蘇州做官,有個犯人被判流放,於是陳東命人在罪犯的臉上刺上“特刺配”三個字。刺完了之後,同僚們紛紛搖頭,反對說:“這個說法不對,罪犯臉上刺字,怎麼可以用特刺配這種說法呢?應該改過來。”陳東被同僚們說糊塗了,當即下令修改,把犯人臉上已經刺好的三個字,改爲“根據律令……”又重新在犯人臉上刺。結果這件事傳揚開來,成了一樁大笑話,以後但凡陳東競爭升遷的時候,大家就會說:“這個陳東,莫不是在人家臉上打草稿的那個嗎?”這話一說,陳東這輩子的升遷可能,基本上已經不存在了。   陳東這個紕漏,成爲了他一生的把柄。所以說人在官場,犯錯不可怕,就怕你犯的錯誤太蹊蹺,恰好讓人抓在手上,想放也放不下,那你可就慘了。   五代十國的時候,盡出草頭天子,所以當時的人們爲了壓別人一頭,就想盡辦法炫耀自己的家世,以世家出身者爲榮。然而真正的世家已盡數焚滅於兵火之中,所以那些自稱世家出身的人,說的全都是謊話。   到了後唐小帝國建立,後唐莊宗李存勖就在自己的妃子中挑選皇后,一個姓劉的妃子聲稱自己出身世家,於是劉妃就成爲了劉皇后。可是不曾想,她剛剛把屁股挪到皇后的寶座上,皇宮門外就來了一個撿糞的鄉下老頭,原來是劉皇后的親爹,聽說女兒當了皇后,就急忙跑來認女兒。劉皇后見此情形,情知這個親爹是絕對不能夠認的,倘若認了,不要說皇后的位子,就連性命也難保,索性翻了臉皮,硬說這老頭是個騙子,讓人拿大棍子把父親趕了出去。   但是劉皇后的這番伎倆,莊宗李存勖看在眼裏,心裏明鏡兒似的。而那李存勖心眼也壞,他先找優伶祕密排了一齣戲,然後請劉皇后出來欣賞。劉皇后出來後,坐下一看,這出戏演的正是她富貴了之後,不認親生父親的故事,羞得劉皇后無地自容。幸好這個後唐小帝國很快就灰飛煙滅了,否則的話,單憑這樁事,劉皇后遲早也會死於後宮的攻訐之中。   事實上,劉皇后的罪孽時過近千年,仍然爲民間所津津樂道,有關這樁事,至少有幾部戲仍然在民間傳唱,用以諷刺如劉皇后這樣的人。所以人在官場,盡其可能地小心,避免犯錯,但利益相爭無所不在,官場陷阱星羅密佈,有時候,縱然是你肋插雙翅,也照樣逃不過去。   清朝嘉慶年間,有一個閣學賡泰,其人城府較深,不苟言笑,不管同事們說什麼,他就三個字:“可不是?”結果這事被皇親宗室輔國公晉隆知道了,晉隆這個人生性滑稽,愛開玩笑,就故意來找賡泰聊天。   晉隆說:“今天天氣可真冷啊!”   賡泰回答:“可不是。”   晉隆說:“天冷了,羣臣上朝的時候,都添了幾件棉衣裳。”   賡泰回答:“可不是。”   就這樣,兩人一來一去,不管晉隆說什麼,賡泰始終是以不變應萬變,單只是“可不是”三個字,就足以應付了。這情形讓晉隆說不出來地上火,他故意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等到賡泰回答得已經習慣了的時候,卻突然提起當朝中的一位重臣,說:“我聽人說他有龍陽之癖(同性戀)……”賡泰脫口冒出一句:“可不是。”   完了,這句話一出口,賡泰如夢方醒,想要彌補,卻已經來不及了,聚攏在身邊的同僚們,已經飛跑了去,把賡泰說那位重臣有龍陽之癖的事情說了出去,那重臣羞惱萬分,當場將賡泰一頓破口大罵。此後,但凡涉及賡泰的晉升之事,那重臣都擋在前面,讓賡泰一生一世也沒有抬起頭來。   這幾件事,都是非常小非常小的枝節,卻毀掉了當事人一生的前程。無論是在官場還是在職場,情況就是這樣,但凡你有一點點小過錯,都會被誇張到離奇走形的程度。許多官場人就是這樣毀掉了自己的一生,往往是連替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小說《紅樓夢》中,林黛玉初入賈府,家人對她有一句忠告:不可走錯一步路,不可說錯一句話。這固然是有人心險惡的成分在內,但實際上,賈府在本質上是一個龐大的羣體,羣體的博弈規律就自然而然地起着作用,稍有差失,往往是萬劫不復。不知道這個規律的人,也就無法把握自己的未來,更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只能淪爲官場的小草,任人踐踏,永無出頭之日。 (23) 官場的趨同性法則   什麼叫官場的趨同性法則?   楚王愛細腰,宮人多餓死,這個就是官場趨同性法則的最樸素描述。   中國文學史上,建安七子佔有重要的位置。這七子之中,有一位叫王粲,此人有一樁怪癖,嗜好學驢叫,他死的時候,魏文帝曹丕親自去弔喪,並對參加喪禮的人說:“王粲活着的時候,最喜歡聽驢叫,現在他已經離開了我們,就讓我們每人學一聲驢叫,以寄哀思吧。”   說完,曹丕“一驢當先”,仰脖長鳴起來。皇帝已經學過驢叫了,其餘的賓客,也只能一個挨一個的,依次上前,七長八短地各學了一聲驢叫。   魏晉風流,盡多怪事,皇帝領頭學驢叫,臣民諸人,豈有一個不叫的道理?這個學驢叫的社會現象,就是最典型不過的趨同性法則的作用。   趨同性法則是說:官場中人,有一個共同的角色印象,你可以不喜歡,卻絕不可以拒絕,必須要在某種風格或形式上,與所有的人保持一致。如果機關裏的人都是西裝領帶,偏你是光膀子穿條大褲衩,這事不用別人說,你自己也覺得彆扭。同樣的,如果機關裏的人員都不太在意自己的衣裝,偏你衣冠楚楚,就連領導都瞧你不對勁兒。   除了外表之外,趨同性法則更多地表現在文化精神與價值觀念上。你必須——你只能——你一定要和大多數人有着共同的習性和愛好,否則的話,你就會顯得極爲另類,與衆人格格不入。   通常情況下,這種趨同性的外在識別標誌,主要是“酒、色、財、氣”等較爲直觀的方面,但內在的,卻體現在共同的文化背景與精神狀態上。這個意思就是說,如果有誰片面地把趨同性理解爲不良嗜好的趨同上來,那麼你多半會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些什麼。   首先說酒,歷史上官場向來是酒徒出沒之地,這是因爲官方不事生產,只是負責資源的調配工作,只有權力而沒有責任感,所以喫喫喝喝,就成爲了官場上必不可少的程序模式。一個酒量好的人在官場上通常會擁有着較高的聲望,但如果在這方面走過了頭,那就得不償失了。   在酒文化上走得太遠的,當推大唐詩仙李白。杜甫作《飲中八仙歌》雲:“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單只是這詩仙的傲骨,就令後世景仰不已。   然而話又說回來,李白一生仕途坷坎,恰恰是這個酒誤了他。蓋因這位大詩仙嗜酒如命,已經患上了嚴重的嗜酒症,唐玄宗傳他入宮,他居然喝得酩酊大醉,是被人抬進去的,到了宮裏後又讓楊貴妃親手煲湯,權臣楊國忠磨墨,皇帝面前的第一紅人高力士替他脫靴子……替這幾位想一想,這種丟人現眼的差事偶一爲之,還馬馬虎虎,倘若李白得到了重用,難不成大家以後要天天這麼侍候他嗎?   別說李白,就是皇帝唐玄宗都不好意思這麼個享受法,李白的仕途前程,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官場之上,酒固然不可或少,但如果因酒誤事,那就不是一個理性的選擇了。   除了酒之外,色是官場上最鬧心的事物。須知孔子曾經說過:“食色,性也……”意思是說,好色是男人的本性。無論官場還是職場,都是凡夫俗子的扎堆之地,一大羣臭男人聚在一起,雖然一個個道貌岸然,冠冕堂皇,但肚子裏轉來轉去的,莫不是美色這件事。   所以,如果一個人在這個低俗的話題上表現得過於清高,這就無異於對別人的羞辱,以後必然會有麻煩。幸運的是,絕大多數男人,在這方面所犯的錯誤,多不是“不夠色”,而是“太色了”,色過了頭,自然會搞到惹火燒身的程度。   明朝時的大才子解縉,曾經做到大學士的位子,因爲明朝沒有宰相,大學士就相當於宰相了,所以解縉也算是盡抒了生平的抱負。可是有一次,他去駙馬府上拜訪,偏巧駙馬不在家,按說這時候解縉就應該轉身離開了,可是公主久聞解才子的大名,心裏好奇,想親眼看看大才子長什麼模樣,就留下解縉,自己隔着簾子,坐在內室,一邊吩咐小丫鬟上茶,一邊仔細地瞧解縉的模樣。   女人偷看男人,這情形是很微妙的,如果解縉稍微理性一點,正襟危坐,讓公主瞧個清楚,這事也就過去了。他畢竟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還在意一個女人偷看嗎?可是那解縉,被公主看着看着,突然狂性發作,當場索要紙筆,賦詩一首,曰:錦衣公子未還家,紅粉佳人叫賜茶。內院深沉人不見,隔簾閒卻一團花。   這首詩寫得固然風雅,固然有趣,可是卻充滿了對公主的戲弄和挑逗。往輕裏說,這首詩的意思是在暗示公主芳心寂寞,往重裏說,則意味着他在暗示公主對他有情有義,無論是輕是重,對公主來說都是件不名譽的事情。所以公主看了這首詩後,當場就發作起來,一狀告到了皇帝座前。   當時的皇帝是成祖朱棣,這是一個性格極爲陰沉的皇帝,聽了公主的哭訴,他假裝不以爲然地斥責公主說:“你看你,好歹是個皇家公主,你偷看解縉這個登徒浪子幹什麼?這都要怪你自取其辱,算了算了,以後注意點兒就是了。”   聽起來皇帝很是大度,無意追究解縉調戲公主的過錯。其實不然,沒過多久,朱棣就另找了個名目,將解縉削職爲民,捉拿入獄。關押了一段時間之後,朱棣忽然問錦衣衛統領紀綱:“解縉還活着嗎?”   紀綱支吾了兩聲,退了出來,就開始揣摩皇帝的心思,卻是越揣摩越是不得要領,聽皇帝的意思,無喜也無悲,不知道皇帝到底是希望解縉活着,還是希望解縉死掉。如果皇帝希望解縉活着,自己卻悄無聲息地把解縉弄死了,豈不是惹出大禍來?可如果皇帝希望解縉死掉,自己卻讓解縉好端端地活在大牢裏,這事的後果也同樣嚴重。   那麼這事如何處理呢?紀綱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帶着酒菜去了大牢,見到解縉之後,就殷勤勸酒,讓解縉喝得大醉,然後剝光了解縉的衣服,將他丟在雪地裏,活活地凍死了。然後報說解縉因爲不耐寒冷,凍死在獄中。這樣一個處理法,不管是皇帝希望解縉活,還是希望解縉死,都沒自己的責任了。   紀綱的心腸固然歹毒,可是追究起來,解縉自己的行爲不檢點,居然有膽子調戲到公主的頭上,這也是才子難以逃脫的宿命。但是說到底,男人碰到這個色字上,因其本性所在,難免要喫大虧,所以應以慎之又慎爲保全自己之上策。   再說財,官場,盡是求財之所,古人說千里做官只爲財,這話聽得刺耳,卻是實情。但正因爲是實情,所以古往今來,但凡栽在仕途上的人,十有八九是因爲這個財字。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倘若失去水準風度,甚至爲同類所不齒,那就失之下作,時日不久了。   五代的時候有個安重霸,是簡州刺史,此人貪婪無度,盯上了州內一個賣油郎,於是他每天把賣油郎叫來,安重霸自己坐着,讓賣油郎站着和他下棋,這棋一下就是一整天,賣油郎站得兩腿綿軟不說,還耽誤了賣油的生計,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奉上銀子,安重霸眉開眼笑地收下,這才放過賣油郎。   比之於安重霸更沒品的,是明朝一個叫鄭仁凱的刺史,此人好歹也是一個刺史,卻盯上了手下一名衙役穿的新鞋,他故意找個事由,讓那衙役爬樹,衙役要爬樹,就得先脫了鞋。等衙役爬到了樹上之後,堂堂的刺史大人,竟然趁機偷走了衙役的鞋子。衙役下樹後找不到鞋,只好跟鄭仁凱訴說,卻遭到鄭仁凱的破口大罵:“老子堂堂的刺史大人,難道是爲你守鞋的人嗎?”   像安重霸、鄭仁凱這種下作的手段,百姓知道的不多,只是成了官場的笑料。這是因爲,官員們相互競爭,相互擠對,如果競爭對手竟然是使用如此的下作手段,當然不見容於官場。而饒是百姓腦子再聰明,也想不到堂堂的官員,竟然會齷齪到這種程度。   事實上,官場上的道德法則,與百姓的認知是完全不同的。比如說在武則天時代,由於武則天取李氏天下而代之,就不斷地找藉口誅殺李氏派系的官員,另行委派新官。但派去的這些官,卻是素質極差,只顧大撈特撈,全不體諒女皇登基的不易。所以武則天無奈,只好再將這些貪婪過度的新官一個個地殺掉。就這樣,武則天等於是爲做官的人設置了一個陷阱,往往是一個新官到任還不到三個月,就已經是身首異處。   於是朝中的大臣們就坐在一起交談,大家都說:“仕途如此險惡,一個官做不到三個月就丟了腦袋,這讓大家還怎麼做官?”   這時候有個人接口道:“三個月殺一個官算什麼?如果只做一天官就殺頭,這招還可能管點用,但哪怕是做官做到滿一個月才殺頭,這官還是要做的。”   衆官聽了,哈哈大笑。衆官之所以笑,是因爲這句話說到了大家的心裏。以官取財,本是飛蛾撲火,玩兒的就是心跳,這是世上的貪官共有的心聲。人在官場,斷不可與貪官同流合污,但如果一個仕途中人適應不了這複雜的人性,也萬難立得住腳。   最後一個是氣,所謂氣,就是任性使氣。官場中人,最忌諱的就是氣字。要知道,人類的社會,就是彼此相互讓渡生存空間的一種存在方式,你讓我一步,我也讓你一步,縱然你不肯讓我,我也沒必要非和你爭長論短,怕就怕心裏咽不下一口氣,但凡受到一點委屈,就大吵大鬧地發作起來,這種孩子氣的性格,往小了說,意味着自毀前程;往大了說,保不準會帶來天大的麻煩。   漢武帝年間,有一名武將叫灌夫,驍勇善戰,名震天下,有一次,他在參加丞相的宴請之時,因爲一言不合,與鄰座爭執起來,起初只是小吵小鬧,後來是大吵大鬧,最後鬧到誰也無法下臺,竟然吵到了漢武帝的座前。這時候灌夫的政敵趁機發難,最後,竟然導致了灌夫被滅族——如果他事先知道吵架的後果竟然有如此之嚴重,恐怕就是有人當面抽他的嘴巴,諒他也不敢吭一聲。   官場之上,由於一點點細微的小事,都有可能引發不測的後果,所以需要時刻保持冷靜的頭腦。如灌夫那樣大吵大鬧固然不妥,但如果遭受別人欺凌的時候不敢吭聲,也同樣不妥當。   那麼,人在官場之上,到底應該怎麼辦,纔是最爲妥當的呢?   趨同性法則告訴我們:在符合人際關係法則的前提下,你順應大流,這多半不會有什麼差池,但如果官場之上出現了有違人際關係法則的“潮流”,那麼這種潮流多半長不了,你不妨來一個特立獨行,反而易於贏得別人的尊重。   明朝嘉靖年間,官場上盛行擺派頭,按理來說,知府見了刺史一級的官員,是不需要下跪的。但是有許多知府級別的官員,被刺史的派頭嚇倒,見到刺史就不由自主地下跪,於是官場上迅速盛行這一禮節,幾乎沒有人能夠例外。   偏偏有個叫應賈的小知府,有一次和兩名知府同時去見一個刺史,進去之後,那兩個知府立即兩腿發軟,不由自主地跪下了,只有應賈昂然不跪,以正常的禮節見過上司。刺史見到這種情況,大爲驚訝,就立即向吏部稟報,舉薦應賈,並稱應賈爲“山字知府”,因爲應賈兩邊的人都跪下了,唯獨他不肯下跪,這三個人呈現的姿勢,就好似一個“山”字。   漢代的灌夫因爲負氣而被滅族,而明朝的應賈同樣也是“負氣”,卻反而升官,強究起來,都是官場的“趨同法則”在起作用的結果。可如果不知道這一法則的人,就會將這一現象歸結爲人的運氣。然而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所謂的運氣,不過是你的所行所爲,恰好符合了人類社會的基本規律罷了。 (24) 官場的本能相悅法則   人在官場,靠什麼立足?   人在官場,又靠什麼青雲直上?   有人說是運氣,有人說是背景,有人說是能力,也有人說是裙帶關係。這些答案到底對不對呢?   清朝末年,張佩綸參加科舉考試,恰好是李鴻章做主考,等到發榜之後,張佩綸就去李鴻章的家裏,拜見老師。李鴻章很喜歡張佩綸的才學,不留神脫口說出一句:“你的才氣,與我的女兒相同。”這句話剛剛說完,張佩綸已經跪倒在地上,口稱岳父大人。李鴻章已經無法再推辭了,只好真的招張佩綸做了上門女婿。   我們來看看張佩綸的成功之途,這其中有他自己的才氣和能力,也有着運氣的成分,但是其人的社會背景與裙帶關係,卻是因爲他的才氣帶來的,更是因爲此人臉皮之厚,出乎李鴻章的意料之外,所以纔會有他的“運氣”。但在張佩綸成功之中起着決定作用的,卻是另外一種東西。   倘若張佩綸的才氣稍微差上那麼一點點,李鴻章也不會說出“你的才學與我女兒相當”這種話來。同樣的,如果李鴻章的女兒不喜歡讀書,只喜歡逛街購物的話,張佩綸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如此說來,讓張佩綸成功的症因,是他的才學了?   如果有誰這樣分析,那就錯了。沒錯,讓張佩綸成功抱得美人歸的原因,正是他的才學,但他的才學只是一個表象,而非本質或規律。   那麼,在張佩綸這件事情之中,體現出來的官場本質或規律,到底是什麼呢?   這條規律就是官場的本能相悅法則。該法則的表現形式爲:越是高層次,越是專業的思想知識,越是知音者稀;越是淺層次的,越是思想含量與知識劑量低的東西,所擁有的市場越是廣泛。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一羣人湊在一起,如果你談論男歡女愛,這個話題人人都可以參與,人人都有着濃厚的興趣。但如果你將談話的主題向高拔一拔,談論一下魯迅和許廣平的偉大愛情,那麼能夠參與這個話題的人,就明顯減少了。如果你將談話主題再往高拔一拔,談論《孔雀東南飛》中的千古愛情佳話,那麼,你就會發現你已經很難找到談話的同伴了。   再舉例來說,假如你對人談起有權人、有錢人是如何享受的,你就很容易找到聽衆。但如果你想談論一下發財過程的艱難勞作,這個話題的聽衆,就明顯減少。而當你高談闊論經濟學的時候,你已經沒有聽衆了。   正如我們一再說明的那樣,不管是職場還是官場,都是人際關係的總和,在這兩個場合裏,曲高必然和寡,陽春白雪,和者寥寥,下里巴人,聽者躍躍。不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在職場很容易受到孤立,而在官場則更危險。而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就很容易發現官場那扇從未曾合攏的密門,就可以撇下兀自在滔滔不絕談論天下大事的同事,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踏上成功之途。   再回過頭來說張佩綸的成功,他全部的成功繫於一線縹緲的希望之上,那就是李鴻章的女兒必須恰好是一名才女。但我們知道,這世界上的才女,遠比美女的數量稀少得多,美女是不需要任何付出的,只要她出生的時辰順風順水,祖上的基因不要太孬,基本上就算是過關了。可如果要成爲一個才女,那就需要對書本有着超乎常人的興趣與努力,興趣可能大家都有,但唯獨這個辛苦的努力,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了。   把話說透了,即便你像張佩綸那樣才華橫溢,但指望碰到上司家裏恰好有一個才女的概率,卻是非常之低的。正是因爲這種概然率低,所以張佩綸智取李鴻章,才成爲了官場上的佳話。   現實中更大的可能是,你在周圍找不到一個才女,不要說才女,就連才子都非常的稀罕。我們在官場上最經常見到的,是成羣結隊的飲食男女、凡夫俗子,真正的才華在這樣的環境中是得不到賞識的,你必須要藉助另外一些本能的技巧,才能夠獲得成功。   這些本能性的技巧,指的是什麼呢?   這些技巧說透了,準保讓你眼睛一亮,耳目一新。這扇通往官場成功的隱祕之門,就是人類最喜歡的一些娛樂活動,包括唱歌跳舞、打球下棋,諸如釣魚書法之類的高雅愛好,就不必考慮了。   對書法繪畫等高雅藝術不作考慮,那是因爲這一類社會性活動需要下大功夫,不是勞苦大衆玩得了的。而唱歌跳舞、打球下棋這一類活動,進入門檻就不是那麼高,你很容易先入爲主,吸引衆人的眼球。   細說起來,唱歌跳舞、打球下棋是歸納入“文體活動”這個範疇的,很少有人會把這一類愛好視爲正事,但在官場、上這一類愛好恰恰是最重要不過的正事了。   這是因爲,文體活動的進入門檻比較低,所以但凡有什麼羣體性活動,多半是以這些遊戲爲主。舉辦一場卡拉OK大賽,全體同事就會興奮不已地拿起麥克風,亮開喉嚨吼叫個不停,但如果哪個單位搞出一個書畫大賽,能夠參加的人也就寥寥無幾了。   所以,如果有誰在這些不起眼的文體活動上暗下功夫,那麼,他就很容易在單位裏混得如魚得水,他的名字會進入領導或上司的視線,即使以前領導對他有過什麼不好的印象,也會在這時候頓作改觀。這就爲他開闢了一條與衆不同的晉升之階,由於在這方面無人可與他匹敵,那麼他在上司眼中的位置,也就很難受到同事們的掣肘。   如果我們一定要爲這條規律找一個例子的話,那麼小說《水滸傳》中的高俅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只因爲足球踢得好,就做到值殿太尉的高位。除此之外,與高俅同時代的權臣蔡京,他的例子對我們來說更有說服力。   北宋歷史上,蔡京其人,被稱爲六賊之首,雖然此人品性不佳,但他有一門驚人的本事,他的書法特別的好。前面說過了,書法屬於高雅藝術之列,但我們也不要忘了,蔡京時代的皇帝宋徽宗,恰恰也是一個丹青妙手,一個藝術大師。我們在官場上碰到藝術大師的機會少之又少,所以我們壓根兒不需要和別人比拼書法——宋徽宗未做皇帝之前,就對蔡京的書法極爲癡迷,他不惜出高價四處求購蔡京的作品,收藏在府中。等他當上了皇帝,這個癖好更加地嚴重了,這時候蔡京的書法作品,已經被他收藏到了國庫裏,作爲最珍貴的藝術真品,祕不示人。   在宋徽宗還未當皇帝的時候,曾經有兩個人自願跑來侍奉蔡京,把蔡京照顧得無微不至。蔡京很是過意不去,就問這兩人有沒有什麼要求,這兩人懇求道:“唯願求得您的一幅真跡,此外別無他求。”於是蔡京潑墨揮毫,替這兩人寫了幾個字。此後相隔多日,蔡京再遇到這兩個人,卻發現他們已經穿上了華貴的衣衫,住進富麗堂皇的宅邸,府中僕從如雲,細問才知道,原來這兩人把蔡京的字賣給了皇帝,得到的錢,足夠他們一生一世受用不盡。   明擺着的事,宋徽宗作爲蔡京的粉絲,這宰相之位,蔡京不坐,誰還有資格坐?   然而如宋徽宗這樣風雅的皇帝,無論是歷史上還是現實中,都是打着燈籠也難找的。我們所能遇到的對我們前程有影響力的人物,多不過是如劉宋帝國的孝武帝那般的人物。   劉宋帝國的皇帝孝武帝,是一個情種,他愛上了自己的表妹,不由分說把表妹扛入宮中,封了個貴妃的稱號。貴妃雖然是貴妃,但畢竟是一家人,歡愛時的彆扭勁,總是在所難免。於是孝武帝心生一計,賜表妹姓殷,這樣就掃除了她心理上的障礙,全心全意地相愛了起來。   不料紅顏薄命,孝武帝正沉溺於這古怪的愛情之中,殷貴妃卻突發疾病而死。孝武帝傷心欲絕,在安葬了殷貴妃之後,又先後幾次帶領大臣們前往表妹的墓前獻花掃墓。每一次到來,他都是傷心不已,有一次他忽然看到大臣們神色淡定,頓時就有點不高興,就吩咐大臣劉德厚說:“你過來哭,哭我表妹,如果哭出真情實意來,我給你個高官。”劉德厚撲在墓前,大放悲聲,直哭得天地變色,愁雲慘淡,那光景好像墳墓裏死的是自己的情人一樣。孝武帝見之大喜,就賜劉德厚做了豫州刺史。   劉德厚哭過了,孝武帝還不盡興,又叫過御醫羊志,說:“你也哭,哭出感情來,朕也給你一個高官。”羊志聞言,頓時涕淚交加,哭天搶地,哭得孝武帝大喜,也賜了御醫羊志一個高官。   事後,有人問起羊志:“你和那殷貴妃又沒有什麼感情,怎麼說哭就哭,哪來的眼淚呢?”   羊志回答說:“你們知道個啥?那天我是想起我自己剛死不久的小妾來了……”   看起來,這個孝武帝的腦子明顯有點兒不正常,他喜歡的女人,別人怎麼可能哭出感情來呢?別人要真是對他的女人有感情,這豈不是麻煩事一樁?然而孝武帝的心態,正折射出了掌握權力者的心理幻覺,高高在上的人日子過久了,就會錯以爲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自己喜歡的人,別人也喜歡;自己喜歡的事情,別人也同樣喜歡,所以孝武帝纔會厚賜慟哭者。   官場的本能相悅法則,正是建立在當權者的這種心理幻覺之上的。其具體的操作要領就是:既不可以表現得如蔡京那樣高雅,也不要表現得如孝武帝這般低俗,介於人的本能與理性之間,基本上也就沒什麼問題了。 (25) 官場訓誡一:能力是靠不住的   北宋末年,金兵南侵,汴京城中人心惶惶,百姓於城中發動暴亂。當時恰逢皇帝宋欽宗出宮,就在皇帝一幫人等正行進時,只聽一片震耳欲聾的喧譁之聲,無數人手執木棍,向着宋欽宗的車駕衝了過來。宋欽宗駭得魂飛魄散,連聲叫:“哪位愛卿,快救朕一救?”   這時候就見一個頭上刺着罪犯紋青的男子,衝上前來,對宋欽宗說:“皇上,我能夠救得了你。”宋欽宗問道:“你是誰?”那男子回答說:“我叫王倫,是剛出獄的犯人,現在我需要皇帝你將寶劍賜給我,好讓我發號施令,彈壓民亂。”於是宋欽宗急忙解下隨身佩帶的寶劍,交給王倫。可是王倫又說:“陛下,只有這柄寶劍還不夠,你大小也得封我一個官,否則的話,我吩咐下去也沒人聽啊。”   情急之下,宋欽宗就在一張紙上草草寫了封王倫爲兵部尚書的聖旨,於是王倫捧着寶劍,轉身離開,迎向蜂擁而來的暴民,厲聲呵斥,將正處於暴亂狀態的民衆全部喝退,傳旨安撫,混亂的局勢很快就穩定了下來,百姓們的情緒也慢慢恢復了平和。   功高莫過於救駕,計毒莫過於絕糧。王倫雖然是一個剛剛出獄的犯人,可是他有膽有識,有勇有謀,於危難之中救了宋欽宗的性命。所以暴亂平息之後,宋欽宗召開御前工作會議,商議如何重用王倫。   可是沒想到,御前會議一召開,所有的大臣們異口同聲,都在聲討王倫竟然“要挾”皇帝的罪行,並聲稱王倫在平息暴民的時候沒有一點功勞,工作都是大家做的,所以,王倫不但無功,而且罪狀極重,只不過考慮到他對皇上也是一片忠心,就不再追究他的過錯了,將其趕出京城,貶爲平民,這事就算過去了。   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都有一顆勃勃的雄心,他們年輕,他們氣盛,對自己的能力從未曾有過絲毫的懷疑,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可如果他們知道了王倫的故事,就會於驚愕之中發現這世上還存在着一個讓他們意外的規律。這就是,在官場上,能力是靠不住的。   能力怎麼會靠不住呢?難道社會的進步,人類文明的推進,不都是需要有智有識之士的推動才能實現的嗎?如果能力靠不住,這人類社會還會向前發展嗎?   確切地說,社會結構呈現複雜多變的態勢,羣體的博弈中往往會出現不盡如人意的結果。有能力的人,未必能夠成功,沒有能力的人,也未必就一定不會成功。中國有句老話,叫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瞎家雀固然不會餓死,那有本事的家雀,也未必就一定能夠喫得飽。   自古以來,官場之上,盡多混飯喫的無能之輩。唐朝的時候,中書省有一個叫陽滔的人,此人的職務是替皇帝撰寫上諭。這是一份要求標準極高的工作,才學見識若是少了一點,便難以勝任。然而這陽滔卻是才疏學淺,文筆極差,每當皇帝吩咐他寫什麼東西的時候,他就跑到宮中的檔案庫,找一份內容差不多的,抄吧抄吧,拿去矇混皇帝。有一天,皇帝又讓陽滔寫上諭,偏巧管檔案的官員出去了,檔案庫的門鎖着,這時候就見陽滔發了狠,找來一柄斧頭,“哐哐”砸開了門,進去後找到一份差不多的檔案,抄了抄總算是完成了任務。   無論是官場還是職場,如王倫那樣有本事的人,未必能夠站得住腳,像陽滔這樣沒本事的蠢貨,也未必就一定會被淘汰。如果我們一定要爲這種現象找到一個根本原因的話,那麼只能說:官場上的博弈態勢,是由處於局中的羣體意志所推動的,帶有極大的偶然性,而事情一旦由偶然性來主宰,那結果就不再是明晰的,更不是唯一的了。   進一步而言,整個社會分工降低了個人能力的價值,任何一項工作,都不是由一個人從頭到尾完成的,而是由集體合作共同推進的。以現代工程爲例,比如說蓋一幢摩天大廈,參與這項工程的人數以萬計,每一個人看起來似乎都是不可缺少的,可真要是缺了他的話,絲毫也不會影響到整個工作的進程。羣體性工作具有着下傾的特點,這就意味着降低對個人能力的依賴,如果有人認爲缺少了他,工作就會無法完成,那就請他走開好了。他很快就會發現,他所負責的工作,在羣體化合作中也不佔絲毫分量。   換一個角度來看,大多數人的能力相差無幾,誰也不敢說自己有力挽狂瀾的大本事,一般情況下,人們很難找到鶴立雞羣的優秀人物,既然是這樣,那麼我們就不那麼容易在羣體中勝出一籌,所以如果有誰期望依靠自己的本事讓別人刮目相看,而自己未經過蘇秦那種頭懸樑、錐刺股的刻苦歷練的人,是不會實現這個願望的。   既然官場上的能力靠不住,那我們應該靠什麼?   按照孔子的意思來說:靠的是仁。仁遠乎哉?欲仁,斯仁至矣。   按照孟子的意思來說:靠的是義。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往矣。   但如果你想達成於孔孟所要求的境界,或者哪怕你只是希望那樣做,那麼至少,你也要趟過厚黑的文化之河。不知道什麼叫厚的人,就無法知道什麼叫仁,不瞭解什麼叫黑的人,就無法知道什麼叫義。   但無論是厚黑還是仁義,把話說透了,只不過是一句:堅持你自己。 (26) 官場訓誡二:聰明會誤了你   如果說,官場的第一條鐵律是能力靠不住的話。那麼,第二條鐵律就是:聰明會誤了你。   人在官場,最忌諱的,就是展示自己的聰明。在《論語·爲政篇第二》中,孔子的學生子張要學習進入官場做官的技巧,便向孔子求教,孔子告訴他說:   子張學幹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子張向孔子詢問當官做事的技巧,孔子說:“要多聽別人說話,聽到不對頭的地方,千萬不要聲張,因爲錯的可能是你。如果你非說不可,那就只說百分之百正確的話,但凡有百分之一的疑惑,那也不要說。這樣才能少犯錯誤。還有,別人做事的時候,要多看,看到覺得不對頭的地方,千萬不要自作聰明,給人家指出來,不管你指的是對是錯,多半不會給別人留下好印象。總而言之,只要不因爲多嘴而帶來麻煩,不因爲做錯了事而後悔,那麼你升官發財,就不再是一個問題了。”   孔子的話,果然是老謀深算,厚黑到了家。要知道,人生在世,最忌諱的就是和別人比拼聰明,如果對方比你聰明,那麼你的炫耀無異於出乖露醜,貽笑大方。而如果你的對手不如你聰明,那麼他就根本無法認識到這一點,同樣會認爲你蠢不可及,愚蠢到家。總之,無論你如何做,只要顯露出和別人比拼聰明的跡象,就難免留給人一個極壞的印象。   官場,危機四伏,往往是多走一步就是錯,多做一件事,就會因爲自作聰明,帶來說不清的麻煩。   大唐開元年間,唐玄宗赴泰山封禪,途經山東歷城。歷城縣令杜豐負責接待工作。於是他就想,伴隨皇帝出行的人如此之多,浩浩蕩蕩,滿山遍野,這麼多的人,難免會出點意外的事情,比如說會有人途中突然發急病而死……這麼一想,杜豐就立即命人買來三十口棺材,放在皇帝的行宮裏。這時候有位刺史來檢查工作,發現行宮中整整齊齊排列着三十口棺材,驚得目瞪口呆,罵道:“這杜豐是什麼意思?皇帝此行是來封禪的,他卻給皇帝準備了這麼多的棺材……”憤怒之中,當場就要懲辦杜豐,杜豐嚇壞了,害怕得鑽進了老婆的牀底下,這才逃過一劫。   杜豐自作聰明,把工作多做了一步,結果差一點惹出殺身之禍。正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腦筋不開竅,杜豐的兒子杜鍾,也是一個凡事想得過於周到的主兒。   當時杜鍾在兗州任參軍,負責替唐玄宗的大隊人馬供應馬料。於是杜鍾就想,皇帝的御馬非常之多,一天要喫多少豆料?如果等到皇帝來到,再現煮豆料的話,那肯定是來不及的,不如先煮出來點預備着……於是杜鍾命人煮了整整兩千多石的豆粒,趁着熱乎,放進地窖中儲藏了起來。等唐玄宗的大批御馬趕到,要喫豆料的時候,打開地窖蓋一看,煮好的豆料早已是發黴生臭了。   杜家父子,都是愚笨透頂的人,但他們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所以纔會在賣弄聰明的時候,弄出了大紕漏,惹出了大麻煩。然而即使是真正聰明的人,也不應該因此而炫耀,否則的話,同樣會惹禍上身。   北宋蘇東坡有詩曰:“別人養子盼聰明,我爲聰明誤一生。”蘇東坡這句詩,透着才華過高而橫遭人謗的不盡委屈。要知道,這世上之人,多不過是才智平庸之輩,偏你才智過人,難免讓別人心裏不舒服,若你自己再不小心一點,就會很容易遭到小人的算計。蘇東坡以詩才名聞於天下,結果落入了政敵爲他羅設的陷阱中,這就是烏臺詩案,政敵誣陷蘇東坡作詩誹謗皇帝,於是蘇東坡被下獄中。   一代大文豪落入鐵牢之中,也和平常人一樣地擔驚受怕。尤其是文字獄本是羅織之罪名,屬於典型的自由心證,若然皇帝真的認爲是蘇東坡諷刺他,那就意味着百口莫辯,再也無法解釋清楚。當時蘇東坡非常擔心自己被處死,就與家人約定,如果判決下來的是死罪,送飯的時候,就送一條魚來,也好讓他有個心理準備……有一天,送飯的家人因爲有事,將往牢裏送飯的事情委託給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卻不知道這個約定,就給蘇東坡送去了條醋熘鯉魚,結果蘇東坡看到這條魚,登時駭得魂飛魄散,大聲號啕。   比蘇東坡更悲慘的,是南宋大詩人陸游。當時陸游參加科舉,奪得了頭名。卻不想,這個頭名早已經內定給了秦檜的孫子秦壎,結果讓陸游將秦壎壓到了第二名,這激怒了權奸秦檜,從此陸游遭到貶斥,空懷壯志,才華橫溢,卻終生也沒有機會一逞胸臆。   總之,職場也好,官場也罷,盡多庸碌之輩。無論是你自作聰明,亦或是真的聰明,都沒有必要過於顯露。要像孔子教導的那樣,參透厚黑的真髓,當別人犯蠢的時候,只管在一邊袖手旁觀,千萬不要多嘴提醒對方,你提醒了對方,非但不會受到感激,相反會激起對方心裏的怨懟。最正確的法子,就是厚着臉皮,黑着心腸,等着看別人的笑話。相信我,無論你臉皮有多厚,心腸有多黑,你終究無法看成別人的笑話的,因爲,別人未必比我們更笨。 (27) 官場訓誡三:言出必傷人   官場的冰山法則告訴我們,官場上,隱祕的利害關係是盤根錯節的,許多人在一個地方沉浮一生,都未必能夠了解清楚。然而正是這些隱祕的力量主導着現實的結果,許多人的失敗往往在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因爲你不知道這種力量的強大,無心的冒犯與隨意的譏刺,都有可能將你徹底地摒除局外。   中國古人篤信竈神,認爲即使是在自己的家裏,也藏着一雙激烈抖動的耳朵,自己與家人說的私房話,都會在第一時間傳到決定自己命運的人那裏。這固然是密探時代留下來的心理傷痕,但也不排除中國人飽受人際利害關係的折磨,稍有不慎就開罪於人所帶來的警醒。   一般來說,只要一個人留意到別人的存在,注意不要拂逆別人,也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如果在這方面做得比較出色,那麼人生的成就,往往會比你所預期的要更大。   南北朝時,少數民族的軍事武裝橫行北方,晉室被迫南遷,逃到南方的皇家宗室琅琊王司馬睿,在得到了北方世族王導的支持之後,終於登基爲帝,開闢了東晉小王朝的半壁河山。   司馬睿登基之後,對王導感激不盡,就拉着王導的手,和他並排坐在龍椅之上,時人言稱:“王與馬,並天下”。意思是說王氏世族的勢力及影響力,已經波及了權力的最高端。   那麼,王導既然能夠與帝王相併,他到底有什麼過人的本事呢?   讓人驚訝的是,王導唯一的本事,就是誇獎別人。他是歷史上有名的夸人高手,患有嚴重的夸人癖症,一天不夸人,就渾身上下不舒服。   王導做揚州刺史的時候,曾經大宴賓客,來的足有幾百人,對每一個人,王導都誇獎有嘉,最高妙的是他誇得恰到好處,恰好誇到對方的心裏,讓衆人盡皆大喜。但是,在座的有一個臨海人叫任禺的,沒有得到誇獎,還有幾個少數民族的客人,不懂漢語,看衆人歡天喜地,臉色就有些難看。   看到這情形,王導先走到任禺的座前,和顏悅色地對任禺說:“閣下真是個難得的人才啊,自打臨海出現了你之後,臨海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和你相比了。”   任禺大喜。   然後王導又走到那幾個少數民族客人的座前,模仿着對方的語言說道:“蘭渚。”這句話是少數民族用以誇獎別人的專用語,意思跟王導對任禺說的話差不多,幾個少數民族兄弟聽了,頓時眉開眼笑。於是滿座皆歡,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幸福快樂之中。   渴望聽到別人的讚美,這是人之本性。究其原因,是因爲人在本體意識上的一種虛無感。當一個人的人格形成之時,他就會面臨着幾個相當嚴重的哲學問題:我是誰?我真的存在嗎?如果我不存在了的話,這個世界還存在着嗎?尤其是最後這個問題,最是讓人揪心扯肺。古代的帝王和現代社會的罪犯,都是在最後這個問題上犯了糊塗,由於他們誤以爲自己死了之後,世界也就不存在了,所以纔會做事不擇手段,不計後果,甚至連子孫後人的福祉都不理會。   同樣地,因爲人的心靈無法把握自身,人格處於隨時都會動搖的狀態之下,所以人需要強力的外部肯定性信號輸入,以證明自身的存在。   這表現在普通百姓身上,就是他們不斷地告訴自己:“我很強,我有理由獲得成功,我是這世界上不可或缺的風景……”但是殘酷的現實不斷地摧毀着他的自信,所以每一個人都存在着近乎無限制的肯定性需求。   對於高高在上的掌權者來說,他們的心裏更是恐懼。他們的心靈會不斷地質問自己:“你是誰?你有什麼本事?你和普通人有什麼區別?你不也是一樣地要喫飯,要睡覺,頭磕到牆壁上會痛,刀子捅進去會淌血……可你爲什麼居然主宰了別人的命運?”   所有的這些問題,永遠也不會浮現到意識的層次上來,但是我們的心靈卻能夠感覺得到。所以掌權者時刻需要肯定,需要聽到別人對他們的歌功頌德,需要聽到別人讚揚他們的智慧與英明——正是因爲他們比別人更具智慧,更爲英明,所以他們才成爲了公衆的救星。掌權者的內心急切地渴望着這種肯定,以維持他們那搖搖欲墜的自我人格。   人格原本是一個虛幻的心理存在,而這種肯定性刺激一旦過於強大,就會產生過度自大的癥結。元代有一個叫暢師文的人,此人有潔癖,因擔心別人的手不乾淨,他喫的食物,都是自己親自下廚做的。他喝水的時候,只喝挑夫擔來的前面一桶水,是因爲擔心挑夫放屁,污染了後面水桶裏的水。有一次,他正在洗腳,忽然有兩個朋友來訪,於是暢師文愉快地招呼朋友坐下喫桃,可是桃子還沒洗,暢師文就拿起桃子,在自己的洗腳水裏洗了洗,遞給客人——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他認爲自己的洗腳水都比別人乾淨。   這暢師文一個普通人物況且自大到了這種程度,掌握了權力的人物,就更是如此。歷史上的帝王,多患有嚴重的自大狂症,例如有名的暴君隋煬帝,其人殘暴無比,自大到了瘋狂的程度,他曾三次大舉對高麗動武,三次大敗而歸,部將小心翼翼地進言,希望他能夠按照戰爭的規律來打仗,卻不想話剛一開口,隋煬帝就斜着眼睛看着將官們說:“連我都擺不平的事兒,你們又懂得個什麼?”   無論是隋煬帝還是暢師文,他們都具備燈塔式的思維方式,以自我爲中心,俯瞰整個世界,自以爲高高在上:我是最具智慧的,最聰明的……最要命的是,世界上的人,除了極個別的智慧型學者外,幾乎都是這種思維方式,都認爲自己智慧過人,掌握了權力的會認爲自己獲得的一切順理成章,沒有權力的百姓,則易於變得憤世嫉俗,認爲命運待自己不公。   所以,官場中人,哪怕是有一句話稍不小心,都會觸犯到對方這個心理忌諱之上,開罪於人,往往連自己都不知道。   揭示這一規律的,最有趣的事例莫過於明朝南山縣縣衙裏發生的一樁趣事。   南山縣縣令的妻子姓伍,而縣丞的妻子姓陸,還有一個主簿的妻子則姓戚。有一天縣令夫人會見衙中屬員的眷屬,以期聯絡感情。縣令妻子先問縣丞的妻子姓什麼,回答說姓陸。再問主簿的妻子姓什麼,回答說姓戚。縣令夫人登時就火了,大發雷霆,退進了內室。衆眷屬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嚇得大氣也不敢喘,等待在門外。縣令也是覺得奇怪,就進去問妻子。   妻子回答說:“外邊那些女人,在戲弄我,你看看我姓伍,縣丞老婆就說她姓六,主簿老婆就說她姓七,別人我就不能再問了,再問下去的話,肯定是姓八姓九和姓十了……”   縣令聽得哈哈大笑,仔細地解釋過,才讓他的妻子消了氣。   這件趣事,就是我們最經常說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大家只是說出自己的姓氏,縣令夫人就認爲這是在嘲弄她。只因爲這件事情說開了,誤會解除了,所以記錄在歷史裏,權當笑話讓我們一笑。可是官場之上,盡多你永遠也不明究竟的衝突與傷害,僅僅是因爲這些事情當事人沒有說出來,所以湮沒於歷史的煙塵之中。   官場之上,成功者或許還能夠說出他們成功的因由,而失敗者,多是陷入懵懂之中,實際上推究起來,導致一個人人生失敗的,往往並非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一些早已被當事人忘到腦後的細枝末節。這些枝節雖然小,但在對方心裏引發的動盪卻極大,所產生的後果,也是超乎我們想象的。 (28) 官場訓誡四:科學拍馬觀   漢文帝時代,有一個叫鄧通的佞臣,因爲善於奉承,深得皇帝的喜愛。有一次,鄧通遇到一個術士,就讓術士替自己算命,術士說:“你未來的結局,將會活活餓死。”鄧通聽了後,很是驚恐,就去找皇帝訴說心裏的恐懼。皇帝聽了後,就說:“我就不信那術士的胡說八道,這樣好了,我授權你鑄造錢幣,讓你成爲天下最富之人,我看你還怎麼餓死。”   於是鄧通獲得了鑄造錢幣的許可,從此富有天下。他更加感激皇帝對他的恩賜,拍起皇帝的馬屁,更是盡心盡力。不久皇帝生了毒瘡,痛苦不堪,鄧通心急如焚,就用自己的嘴巴替皇帝吸吮出毒瘡裏的膿汁,這才減輕了皇帝的痛苦。   皇帝被吸吮得極是舒服,就對鄧通說:“如果你不是真心地愛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呢?可我畢竟是萬民擁戴的皇帝,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更愛我呢?”   鄧通回答道:“比我更愛皇帝的,當然是太子了。”   皇帝大喜:“傳旨,命太子進宮,替朕吸毒瘡裏的膿。”   太子進宮來,聽說要讓他幹這種噁心活,心裏別提多羞惱了。可再羞惱,他也不敢抗拒,萬一皇帝老子發了怒,自己連小命都沒有了,更不要提繼承皇帝寶座的事情了。於是太子忍着屈辱,替皇帝吸了毒瘡之後,出來就立即打聽是誰這麼缺德,竟用如此惡毒的手段蹂躪他。這一打聽,才知道都是鄧通使的壞。   太子記恨在心,等到文帝死後,登基後頭一件事就是把鄧通抓起來,關在一間鑄幣的屋子裏。鄧通的前後左右都是錢幣,可沒一滴水,更沒有喫的,就這樣。鄧通終如那算命術士所言,活活地餓死在錢堆裏了。   鄧通的弔詭命運告訴我們:官場有風險,拍馬要慎重。拍得不對路數,是會拍出人命來的。   通常人們會有這樣一種認識,那些庸庸碌碌,沒什麼本事卻在官場上青雲直上的人物,都是溜鬚拍馬的高手,不然的話,上司怎麼會那麼賞識他?不唯是普通大衆有這種認識,就連爬到高位的人,往往也聲稱自己在溜鬚拍馬方面有一套,甚至還有許多教導人們如何拍馬屁的書,最終將溜鬚拍馬視爲人生的一個重要課題,強推到了我們的面前。   西漢時有一個陳萬年,此人從郡吏做到御史大夫,可謂升官有術。那麼他是憑藉了什麼手段一路高升的呢?在他晚年彌留之際,他將兒子陳鹹叫到牀邊,開始了教育和訓誡,嘮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從早晨一直說到半夜三更,這升官之術還是沒有說完。可是兒子陳鹹卻聽得膩了,忍不住大叫一聲:“行了行了,你不就是叫我學會拍馬屁嗎?我已經學會了,你快點死吧……”   陳萬年的事情,讓我們產生這樣一種印象:雖然拍馬屁有點小風險,但就長遠來看,仍不失爲一項有價值的人生投資。馬屁這東西嘛,拍了總比不拍好吧?再怎麼說,拍馬屁也比和老闆頂牛好一些吧?   然而,這個結論卻是錯誤的,錯就錯在得出這種結論的人,只看到了問題的表面,而沒有看到問題的本質。   事實上,不管是溜鬚拍馬,還是擡槓頂牛,都只是一種外在表現,真正重要的是拍馬的內容或是頂牛的內容,如果內容對了頭,哪怕你指着上司的鼻尖罵娘,上司也會心花怒放。反之,如果內容不對頭,你的溜鬚拍馬只會拍到馬蹄子上,碰一鼻子灰在所難免。   那麼,什麼內容的馬屁拍起來有價值,什麼內容的馬屁是毫無必要的呢?   我們先來看看幾個不對路數的馬屁:   明宣宗年間,有個金吾衛指揮同知傅廣,此人苦思冥想,琢磨着怎麼能夠和皇帝拉上關係,也好青雲直上,升官發財。可是用什麼辦法才能夠到皇帝身邊呢?傅廣想啊想,想啊想,終於想出一個絕妙的辦法,若想入宮,必先自宮,乾脆我先自宮做太監得了……於是傅廣引刀成一快,割掉了自己傳宗接代的物件,然後上書皇帝,請求將自己調到皇帝身邊任職。不想明宣宗看了這封奏章,頓時勃然大怒,說:“傅廣這個人,都已經做到金吾衛指揮同知了,可是他居然能夠狠下心來,割了自己的卵蛋,此人如此費心機,究竟想幹什麼?莫非他是想刺殺我不成?來人,與我將傅廣拖入大牢,嚴刑拷打……”就這樣,倒黴的傅廣,雖然自宮,未必成功,落得個雞飛蛋打的下場。   到了明武宗朱厚照的時候,又有一個名叫餘刁宣的錦衣衛橫空出世,此人不像傅廣那樣弱智,拿自己傳宗接代的傢伙下手,這餘刁宣技高一籌,他忍了痛疼,讓人在自己的後背上刺了“精忠報國”四個大字,然後上書皇帝,說自己和民族英雄岳飛一樣地忠勇,有背上的刺字爲證……明武宗見到上書後,大怒,立即命令手下人將這個餘刁宣抓起來,往死裏打……   我們來看看這兩件事,都是屬於弄巧成拙,當事人費盡心思地琢磨皇帝的喜好,但都是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升官發財的好事沒看到,先被刑杖打得屁股開花。那麼傅廣和餘刁宣拍的這兩個馬屁,到底拍錯在什麼地方了呢?   傅廣和餘刁宣,錯就錯在他們的馬屁拍得太空洞,全無實質意義。如果你想知道馬屁應該怎麼拍,那你就必須要弄清楚,人們爲什麼喜歡聽奉承話。   事實上,單只是聽到拍馬屁這個帶有強烈貶義的術語,我們就能夠知道世人的心理價值取向。人們所需要的並非是毫無意義的奉承,而是對自我的價值肯定。   從哲學的意義上來說,人無法證明自身的存在。只要一個人稍微具有一點思考能力,就會陷入思維的陷阱之中,對自身的存在抱有強烈的懷疑,無法把握現實的真切感。說清楚一點,就是人類終其一生都陷於對自我的懷疑之中:我是誰?我怎麼在這裏?如果我不在這裏,這個世界是否還存在……這最後一個問題,就是人類渴望肯定的心理淵源了。   人際關係就是彼此的心理認可和容納。   古代的帝王們,當他們身居高位,手握殺伐大權的時候,都會在心裏產生一種極度的困惑:我和別人也沒什麼區別,也會牙疼,也有腳臭,也要去洗手間,正兒八經的場合也是時常忍不住要放一個臭屁……那怎麼我就高高在上,可以主宰別人的命運呢?   這些問題,身居高位的人並不會問出來,甚至連這些問題的存在,他們都感覺不到。可是他們的人格能夠察覺,並時時刻刻地折磨着他們的心靈,這種折磨帶來的效果,就是他們對現實的權力產生了強烈的虛幻感,他們迫切地需要外部世界的觀念印證他們所居處的現實。表現在皇帝身上,他已經龍椅在坐,卻仍然渴望聽到民衆對他發出“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吼聲。如果你不這麼吼,皇帝內心的人格就會發生強烈動搖,感覺到心神不安,引發情感表層的是強烈的恐懼與憤怒。大人物承受着自己人格的折磨與拷問,只有外界的肯定性刺激才能撫平他們心靈的騷動。所以,大人物最喜歡聽到民衆奉承他們的蓋世英名,少了這個環節,他們就會陷入極度的虛妄與驚懼之中。   皇帝和大人的心靈面臨着嚴峻的拷問,小人物也不例外。   小人物的心靈恐懼,與大人物的恰好相反。要知道小人物的思維意識與大人物沒什麼區別,正是因爲這種區別不存在,所以他們纔會對現實產生強烈的怨懟,認爲他們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委屈。如果是否定性的外部信號持續性地刺激他們,勢必導致他們人格的崩潰。所以,出於人格自我強化的目的,小人物也同樣存在着嚴重的奉承需求。   這個纔是拍馬屁的最基本原理,不明白這個原理的人,就算是拍了,也是瞎拍,不唯是拍不出理想的效果來,還會惹禍上身。   而你一旦通曉了拍馬的心理機制與機理,再奉承起別人來,就會事半而功倍,舉重又若輕了。   西漢武帝時代,有一個未央廄令上官桀,此人的工作職責,就是弼馬溫,替漢武帝養馬。適逢漢武帝年歲已大,身體多病,弼馬溫上官桀趁機溜出去喝酒尋歡,撇下馬棚裏的馬匹不管,幾日的工夫過去,馬兒們沒草料喫,也沒水喝,一個個餓得全都沒有了馬樣。卻不料漢武帝身體恢復之後,頭一樁事就是來馬棚親切探望他的愛馬,進來一瞧,那些馬一匹匹餓得半死不活,當時漢武帝就火了,馬上要嚴懲上官桀。   卻見那上官桀不慌不忙,上前一跪,放聲號啕起來,哭道:“皇上啊,你懲罰我是對的,無論你怎麼懲罰我,我都甘心承受。這都要怪我,怪我一聽說皇帝病了之後,就日夜憂懼,心神不安,天天祈禱皇上您早日康復……所以就沒有了心思餵馬……”   漢武帝一聽,大喜,曰:“想不到你這麼關心朕啊,像你這樣有本事的忠貞之士,當個弼馬溫真是屈了才了,那你以後就不要餵馬了,到朕的身邊來吧……”   我們來分析一下上官桀拍馬成功之契因。倘若是上官桀這番話說給年輕時代的漢武帝聽,那絕不會有什麼效果,因爲年輕人對於死亡還看得淡漠,老年時代的漢武帝,最是害怕死亡,時時刻刻擔心自己的身體,所以上官桀的馬屁,就恰如其分地拍對了地方,取得了明顯的效果。   那麼,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漢武帝年輕的時候,這個馬屁又應該是如何一個拍法呢?   在漢武帝年輕的時候,上官桀就會說他是因爲憂思大漢與匈奴的戰爭,這樣就會贏得漢武帝的歡心。歸根到底,拍馬之術必須要切在對方的心裏最軟弱的部位上,一是要讚揚對方的人品,二是要肯定對方的才智,三是要體諒對方的艱辛,四是要化解對方心裏的憂慮。基本上來說,只要掌握了這四個要點,就足以走遍天下,無拍而不利。 (29) 官場訓誡五:做不做事無所謂   年輕人初入官場,對於職場有着一種主觀性的想象,他們認爲官場之上,成績是排在第一位的,一個沒有工作成績的人,自然也就沒有可能晉升。這個說法不能說是錯誤的。但是,在官場上,起決定性作用的並非是哪個年輕人的美好想象,而是人類社會博弈與競爭的客觀規律。   漢景帝時代,有兩個重要人物引起了史學家的注意,一個是名將周亞夫,另一個名字叫石奮。   周亞夫其人,曾因平定了“七國之亂”而青史留名,他的軍營被稱爲細柳營,即使是皇帝進入,都不敢縱馬狂奔,只能是小心翼翼地慢慢行走。但是有一天,漢景帝突然在宮中召見周亞夫,賞賜給他一塊肉,卻沒有切開,也不準備筷子。周亞夫心裏感到彆扭,就轉身招呼主管宴席的官員拿筷子過來,這時漢景帝卻冷笑着問他:“難道這種喫法,不符合你的心思嗎?”   周亞夫不明白皇帝是什麼意思,慌忙站起來謝罪,景帝厲聲呵斥他出去,並說:“如此憤憤不平的人,將來怎麼可以成爲幼年君主的臣子?”   沒過多久,周亞夫的兒子考慮到父親年老了,就買了用於殉葬用的五百件鎧甲盾牌。恃仗父親的權勢,他虐待搬運東西的僱工,還不給他們工錢,僱工們非常憤怒,就寫檢舉信舉報周亞夫。漢景帝接到舉報,立即將周亞夫捉拿下獄。等到提審的時候,審案的官員問周亞夫:“你爲什麼要謀反?”周亞夫解釋說:“我沒有謀反,我要謀反還會等到今天嗎?”審案官員不信:“既然不是謀反,那你爲什麼要購買鎧甲兵器?”周亞夫解釋說:“那些鎧甲兵器,是殉葬用的。”審案官員聽了大喜,說:“如此說來,你是打算到了地下再造反了?”   聽了審案官員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說法,周亞夫狂怒之下,口吐鮮血,竟然活活氣死了。   一代名將,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冤枉死了,而與周亞夫作爲同僚的官員石奮,卻平步青雲,滿門富貴。   說起石奮這個人,他沒有讀過書,不認識字,沒有文化,更不像周亞夫那樣爲國家立過汗馬戰功。那麼石奮又是如何獲得功名富貴的呢?   《資治通鑑》上記載說,石奮這個人,唯一的長處就是恭敬謹慎,見到任何人都畢恭畢敬,滿口恭維用語。此人在官場上混跡一生,除了奉承別人,別的話絕不多說一句,他也因此而迅速晉升。不唯是石奮官運亨通,青雲直上,朝廷分明感覺到愛說奉承話的人太少,又將石奮的四個兒子也全部提升,一門父子五人,每人都有二千石的俸祿。但是除了支取高額優厚的薪資,喫飯抹嘴之外,石家人不負責朝中的任何實際性工作。   然而,漢景帝卻認爲,像石奮這樣的人,遠比功勳赫赫的周亞夫更爲可靠。所以他在氣死周亞夫之後,就把石奮留給了兒子漢武帝。   石奮的小兒子石慶,官任太僕,主要的職責是替漢武帝趕馬車,有一次漢武帝外出,忽然問石慶:“現在有幾匹馬在拉車?”石慶聽到後,先用鞭子將拉車的馬一匹一匹地數過,然後恭謹地回答道:“啓奏陛下,共有六匹馬。”   看看這個石慶,拉車的到底有幾匹馬,只要腦子沒毛病的人,看一眼就能夠回答得出來,他偏要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數一遍,這樣做是不是有什麼理由呢?   有理由!   正是因爲石慶連幾匹馬都要數過纔回答,這就給漢武帝留下了特別的好印象。漢武帝認爲,像石慶這樣的人,對待公事上異常地踏實認真,尤其是對自己不敢有絲毫的馬虎,這樣的人才,要提拔,要重用。   功勳之大如周亞夫,竟然不爲朝廷所容;混世油子如石奮,竟然是滿門富貴,這又是一個什麼原因呢?   說透了就是博弈兩個字。   古人評價周亞夫這種社會現象,有一句專用術語:功高震主。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周亞夫在這個世界上的政治對手,不唯是七國的叛軍,還包括了石奮一家,以及朝廷中的諸位同事同僚,甚至也包括了皇帝本人。周亞夫的成功,非但沒有爲他本人帶來利益,反而讓他成爲了所有人的政治對手,偏偏他對此毫無察覺,所以纔會活活氣死。   而石奮一家的成功,就在於官場上有周亞夫這樣的人,當週亞夫在與叛軍殊死血戰的時候,石奮也在一邊緊張地盯着他,並隨時觀察着皇帝及同僚們的動向,一旦發現周亞夫的功勳已經引發了所有人的嫉恨,石奮立即識趣地閉緊了嘴巴。   石奮不說話,所以就不會說錯話。他不做任何事,所以就不會做錯事。當官場上那些能力過強的人被強大的陰暗力量擠壓出局的時候,官場上剩下來的人,就是像石奮這樣從未犯過錯誤的“老同志”了。正是因爲他沒有犯過錯誤,所以你也無法指責他,最後的贏家,必然是他。   但在特殊的情境之下,一個因爲不做事而受到重用的人,也會遭遇到麻煩。靖康年間,金人鐵蹄南下,朝廷急忙優選精明能幹的官員派到地方去主持軍事。有一個東州人,名字叫解習,他在朝中寡言少語,衆臣皆稱其能,於是一致推舉他爲直龍圖,知河中府。解習再不喜歡說話,這時候也不得不多說幾句了,他解釋說:“我不愛說話,並非是像你們想象的那樣胸有成竹,只不過是我嘴巴笨,所以平時不敢多說,怕說錯了丟人,可就因爲我不愛多說話,就派我去主持地方軍事事務,這豈不是瞎胡鬧嗎?”   解習其人其事,再次印證了人類社會的一個重要規律,這個規律是說,當我們觀察別人的時候,就是通過對別人所做的事情,所說的話作出判斷,這些判斷未必精確,但好歹是一個判斷的依據。可如果一個人不說話,也不多做事,那麼,我們的判斷就會失去憑據,就會因爲無法觀察到對方的底細,而認爲對方深不可測。官場上的選拔制度也是如此,但凡一個人被提拔,穩重必然是一個絕不可缺少的條件。但正如我們分析的那樣,所謂的穩重,實際上是我們無法摸清楚對方的深淺長短而得出來的本能性結論。 (30) 官場訓誡六:喫虧就是佔便宜   唐代的時候,潞州有一戶農家,家中五世同堂。適逢唐太宗李世民討伐幷州,路過此地,聽說了這情形之後,就召見這戶人家的長輩,問道:“你用了什麼辦法,讓五代人和睦地居住在一起呢?”對方回答說:“沒別的辦法,就一個字兒:忍。”   唐太宗聽了,連連點頭,認爲對方說得對。   唐太宗李世民爲什麼會對這戶人家產生好奇?他爲什麼會問這個問題?這是因爲,李世民身爲絕世帝王,知道人與人相處的難處。縱然他是千古名君,卻無法處理好和哥哥李建成及弟弟李元吉的關係,悍然發動了玄武門武裝暴亂,殺死了兩個兄弟,奪得了權位。正是因爲他知道人和人相處不易,所以纔會有此一問。   可是,這世上的人,莫非很少有人心存與人交好的善念善意?緣何一羣好人遇到一起,卻處理不好相互的關係呢?   這是人類的燈塔式思維在作怪的緣故。所謂燈塔式思維,是以自我爲中心,俯瞰整個世界,不管你是多麼的善良,無論你是多麼的大度,你在看待別人的時候,是有一個理想預期的,這個預期就是按你自己的想象來要求對方。而糟糕的是,你所有的預期終將落空,因爲你在預期別人,別人也在預期着你,你渴望對方無私貢獻,對方期望你無私地付出,你渴望對方挺身而出、任勞任怨,對方卻認爲這是你的差事。   除了這種燈塔式的思維之外,還有一個症因就是人類的思維能力無遠弗屆。   一個人的身體雖然弱小,但是思維卻是極爲深遠。當你一個人,獨自站在高處的時候,你會產生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都屬於你一個人的幻覺。事實上這種幻覺時刻都存在着,而且影響着你的思維,可麻煩的是,一旦你遇到另一個人,就不得不向對方做出讓步——至少要讓出一半的世界,一半的宇宙給對方,這還是在對方明白事理的前提下。如果對方不明白事理,你就得讓出你的全部。如果你居處於人羣之中,你的自我就會被別人的慾望強力地擠壓,而這種被迫性的擠壓是違揹人的天性的,所以,人羣的數量越是龐大,你的心理壓力就越大。   所以年輕人多有憤憤不平的想法,他們認爲自己理應擁有整個世界,卻被不計其數的人擠壓到了無形的地步。於是人們就會指責社會不公,抱怨命運險惡。   以上兩種心理整合在一起,就會讓人呈現出刺蝟的性格,縱然是你再不願意和別人發生衝突,但性格上的衝撞卻是一個必然,扎到別人總是難免。而這就意味着:官場上的衝突。   然而這種衝突,卻是極度危險的。這種危險就在於,人的壽數太短,機會太少,一旦陷入了衝突之中,將生命浪費在仇恨與怨毒之上,空誤了美麗的人生與未來的發展,實在是划不來的一樁事情。   這個道理,現在我們說起來簡單,在古時候卻是帝王之術,是不與民間百姓得聞的祕密思想。而帝王世家,則以此世代相承,比如說唐玄宗做皇帝的時候,在考慮宰相的人選時,就命人將中書舍人蕭嵩叫來擬稿。卻不料,蕭嵩聽到皇帝半夜傳喚,以爲有什麼恐怖的事件,害怕得瑟瑟顫抖,見到唐玄宗之後,就全身發軟,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唐玄宗吩咐了幾次,蕭嵩才戰戰兢兢地拿起筆,卻不想恐懼過度,腦子中空空如也,筆落在紙上,寫出來的文字與唐玄宗所要求的相差萬里。折騰了好長時間,唐玄宗眼見蕭嵩今天晚上是寫不成字了,就吩咐他離開。等蕭嵩走後,唐玄宗氣惱地將紙張扔在地上,罵了句:“長得倒是白白胖胖,原來不過是一個繡花枕頭。”   這句話剛剛罵出來,就見旁邊的小太監掩嘴偷笑。這時候,唐玄宗心裏一驚,雖然他是皇帝,卻也害怕小太監把這件事傳出去,影響到蕭嵩以後的前程,開罪於人。於是唐玄宗咳嗽一聲,遮掩道:“其實蕭嵩這個人很是尊貴,朝裏還沒有人能夠比得上他。”   皇帝害怕得罪人,大臣更怕這事。北宋時代的呂蒙正被任命爲宰相,就在任命下達的當天,朝中的一個官吏站在門簾下,指着他說:“就憑他呂蒙正嗎?他也當得了宰相?恐怕他真沒這個本事吧?”聽着謾罵聲,呂蒙正神色不變,繼續往前走,有人叫他回頭看一下,看清楚是誰在背後罵他。   呂蒙正說:“不能回頭,我絕對不能回頭,回頭看到了罵我的人,哪怕我再大度,再不肯和他計較,但心裏的不痛快總是在所難免。所以我寧肯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免得讓我恨他。”   唐朝的時候有一個裴行儉,同樣也是一個大度的人。他因爲戰功,得到了皇帝賞賜的馬和馬鞍,卻被手下的一個小官吏偷偷騎了上去。不料那小官騎馬技術太差,把馬絆倒了不說,還把御賜的馬鞍摔壞了。小官害怕得逃跑了,裴行儉卻讓人把他找回來,說:“馬鞍又不是你故意摔壞的,有什麼關係呢?我不會因此懲處你的。”   還有一次,裴行儉作戰歸來,繳獲了敵人的金銀財寶無數,許多朝官慕名前來觀看。裴行儉就於宴會之上,命士兵將這些財寶拿出來,供大家欣賞。寶物中有一件瑪瑙盤,長二尺,花紋奇麗,價值連城,一個士兵生怕將瑪瑙盤打碎,小心翼翼地捧着出來,卻不料因爲心情過於緊張,腳下一絆,失足跌倒,把瑪瑙盤打得稀爛。宴會上所有的人都變了臉色,那士兵更是嚇得要死,跪倒在地上拼命地磕頭,乞求饒命。裴行儉卻哈哈大笑起來,說:“這事又不怪你,害怕什麼呢?快把碎片收拾收拾,下去吧。”   這樣一來,我們就發現了古官場上的一個規律,皇帝居然害怕大臣,而大臣更是害怕手下的小人物,生恐開罪於他們,這裏邊有什麼奧祕呢?   答案在《左傳》之上。   據《左傳》記載,有一年,宋國與鄭國交惡,兩國各出精兵猛將,準備大戰一場。宋將這邊的統帥叫華元,他爲了鼓舞士氣,臨戰之前,吩咐殺豬宰羊,慰勞三軍將士。將士們喫得興高采烈,紛紛請戰,表示要和敵人決一死戰,打敗敵人。華元大喜,就率三軍開赴戰場,卻不料,兩軍甫一交戰,只見華元自己的戰車稀里嘩啦地向鄭國人的軍隊直衝了進去。華元連喊帶叫,拼命想讓車伕停車,卻不料,那車伕回頭笑道:“華元,你現在想起我來了?怎麼喫肉的時候,你偏偏把我給忘了呢?”   “什麼?”華元這時候才醒過神來。原來,慰勞將士的時候,華元每個人都想到了,單單把自己的車伕給忘記了。因爲車伕沒有喫上肉,懷恨在心,所以大戰開始,他就要狠狠地報復華元對他的輕視。這時候華元想要解釋,已經是來不及了,鄭國人的軍隊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仗還沒有打,華元就已經成了俘虜。   正是因爲華元的教訓,讓古代的官場人,對於自己的行爲慎之又慎。人在江湖,頂頭上司固然是招惹不起,可是那一個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同樣也是我們招惹不起的,天知道哪一天你會落在人家手裏,倘若此前有隙,豈不是悲慘至極?   所以,官場,雖然是求利之所,講究的卻是最上乘的兵法:喫虧就是佔便宜。   官場上的利益,縱然你不爭不奪,也自然會有你的一份,而且你越是不爭不奪,別人越是不敢忽視你,生怕你鬧起來,一拍兩散。反之,如果你主動地和別人爭奪,那就必然會開罪於人,而讓人仇恨的後果,是連古代的帝王公卿都害怕的,我們又豈能不當回事?   靠喫虧而佔到大便宜,這方面表現最優秀的,就是厚黑始祖劉邦了。早在楚漢相爭之初,由於項羽勇猛無敵,劉邦屢喫敗仗,而韓信統兵北上,繞開了項羽,專攻項羽的後方,卻是連戰連捷。於是劉邦向韓信緊急求救,韓信卻提出一個要求:必須要先封他爲假齊王,他才答應回來救劉邦。劉邦聽了,氣得破口大罵,幸虧這時候張良踢了他一腳。   要說劉邦這人就是聰明,只一腳,就踢得他醒過神來了,改口大叫起來:“男子漢大丈夫,要封就封個真齊王,封個假齊王算是怎麼回事?今天這事我做主了,就封韓信爲齊王。”   韓信被封爲王,大喜,立即統兵來救劉邦,而等到劉邦得勢的時候,卻出其不意地奪了韓信的兵權,最終反將韓信擒獲。若然是劉邦開始時捨不得喫虧,那麼以後的變局,殊難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