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傳習錄:新人成功六字訣
(55) 官場上的新新人類
新人分兩種:一種是老新人,一種是新新人。
所謂老新人,就是有了一定的人生閱歷與社會經驗,失敗過成功過,跌倒過也爬起來過,終於積累了一定的人生智慧之後,才換到了一個新的環境。在這裏,雖然他已經不再年輕,卻也是初來乍到,對於周邊的職場生態不夠了解,故稱老新人。
新新人就是社會經驗遠遠不足,人生閱歷近乎空白,剛剛從校門走出來的年輕人。他們是真正的年輕,不僅是年齡年輕,而且心態上也年輕。對於官場職場,他們有的只是自己的美好想象,至於這想象是不是與現實沾邊,他們還來不及考慮。這樣的年輕人,稱之爲新新人,是真正的新人。
那麼,在官場上,這兩種新人,哪一種更容易成功呢?
這兩種新人,都面臨着他們自己所特有的尷尬,在哲學上稱之爲二律悖反,也就是他們的優勢,恰恰又構成了他們的劣勢。成功和失敗的因素,都是同一個。
對於有一定社會經驗的老新人來說,他們已經歷練得足夠圓滑、沉穩,腦子裏有的不再是自己的美好想象,而是能夠順應現實調整自己的人生策略。初入一個新的環境,他們沒有歷史包袱,自己的人性弱點還沒有暴露出來,和新環境中的同事們之間,也沒有矛盾發生,如果有機會獲得晉升提名,別人不瞭解他,也就無從反對,最多是說他的資歷不足罷了,這就是老新人的優勢。
但正因爲這個優勢的存在,新環境下的上司和同事,對老新人寄予的希望也很高,遠不是普通的表現就能夠讓大家滿意的。他必須要在短期內拿出讓大家心服口服的政績來。可人在官場,少了同僚們的鼎力合作,你一個人又有什麼辦法獨唱一臺戲?同僚們都知道,幫助了你,就等於斷絕了自己的晉升之路,所以老新人等於陷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之中,掣手掣腳,無法發揮。這就是老新人的劣勢了。
老新人的優勢,是新新人望塵莫及的。老新人的劣勢,恰恰也是新新人的劣勢。
新新人沒有經過磕磕碰碰,缺乏老新人的社會閱歷與人生經驗,對於官場的規律認知,完全是一片空白。而當新新人滿腔熱血地準備施展才華的時候,同樣也會遭受到與老新人同樣的對待。那些意氣消沉的老同僚們,正袖手旁觀,等着看新新人是如何碰壁碰釘子,不要幻想着同僚們會放棄自己的人生希望與夢想,不計一切地爲你鋪路,他們沒有理由這樣做。
這麼看起來,新新人所面對的處境遠比老新人更爲惡劣。
實則不然,要知道,官場上對老新人是有着極高的期望的。如果達不到這個期望,老新人就很難破局而出。但是,官場上對於新新人的預期,卻是低到了不能再低,如果新新人在最初的表現中,沒有出現過於浮躁的情況,沒有和同事們發生實質性的衝突,新新人就會很容易地脫穎而出,贏得同僚們的讚賞。
也就是說,如果老新人沒有背景,沒有靠山,處身於官場之上,遠不如新新人更具優勢。但這種優勢也只不過是鏡花水月,構成了一道虛幻的光環,讓新新人無法握在手中。老新人知道自己的優勢,但競爭對手們也同樣清楚,於是優勢也就不再成爲優勢,反而構成了一道高高的障礙,橫亙在老新人的人生路上。新新人不知道自己的優勢,所以官場也富有人情味地爲他們網開一面。
所以對新新人來說,他們所面臨的人生課題,就是如何正確地做,才能夠將自己優勢的一面呈現出來。
這樣一來,官場就等於爲年輕的新新人構設了一個蹊蹺的迷宮,年輕人的劣勢,卻也正是年輕人的優勢,發揮得不好就是劣勢的固化和強化;發揮得好,就變成了優勢。年輕人要如何思考,才能夠化解這劣優合一的人生難題呢?
(56) 劣勢就是優勢
北宋初年,宋太祖趙匡胤欲取南唐,但是南唐也有自己的人才,其中以“三徐”聞名江東,他們都以博聞強識而著稱天下。這其中,單以一個名叫徐鉉的,名氣最大。爲了打消北宋犯境的想法,南唐李後主決定派徐鉉出使北宋,要以辯才將趙匡胤折服。
聞知徐鉉來使,北宋朝臣大駭,都知道論及辯才,自己遠不是徐鉉的對手,一個個戰戰兢兢,生恐宰相把自己推出來送死。宰相趙普也是一籌莫展,徐鉉既然要來,北宋這邊無論如何也要派一個官員陪同的,可不管派誰去,都不是徐鉉的對手,那麼這事到底該怎麼辦呢?百思無計,趙普只好把目前的難處對趙匡胤說了。
趙匡胤聽了後,就說:“這事不用你們操心,我這裏自有合格的人選。”然後他吩咐道:“你們給我把殿前侍奉僕役中那些不識字的人挑出來,把他們的名字全報上來。”不一會兒,一張有十幾個人名的名單,送到了趙匡胤的案頭。只見趙匡胤拿起御筆,隨意地在名單上勾畫了一下,說:“就派這個人去接待徐鉉吧。”衆人大驚,徐鉉是名滿天下的辯才之士,可這邊居然派出一個大字不識的僕役,若然是這人派了去,豈不是要丟盡北宋的臉面?
那名僕役更懵懂,可憐他只知道端茶掃地,哪裏曉得迎陪國使是怎麼回事?可是皇帝的吩咐,又不敢違抗,只好硬着頭皮去了。到了江邊,接到徐鉉,就見徐鉉哈哈一笑,口若懸河地說將起來,其詞鋒銳利,咄咄逼人,又不失分寸,只聽得一旁的官員無不心驚。再看那名僕役,他大字都不識得一個,哪裏曉得徐鉉說了些什麼?唯有諾諾點頭而已。
見北宋陪使神態古怪,徐鉉心裏莫名其妙,繼續說下去,對方仍然是一張呆呆的臉,無一字一詞的答覆。就這樣兩人一路行來,徐鉉花費心機,想撬開北宋陪伴官員的嘴,卻終究是枉然。幾天之後,徐鉉終於泄了氣,認了輸,等見到了趙匡胤,根本沒心思再高談闊論,只遞交了國書,就意興闌珊地回去了。
這個歷史故事中,徐鉉是讀書破萬卷的著名學者,而趙匡胤派來的卻是一個大字不識的大老粗。正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人生的道理,是跟明白人講的,遇到不明白道理的人,道理也就失去了意義和效用。
官場上的道理也是一樣,官場上的道理向來是因人而異,因事而宜,不存在通行官場、人人都必須奉行的道理。
官場年輕人都有一個最美好的幻想,那就是公平。卻不知道真要是有了公平的話,官場之上根本就沒有年輕人的立足之地。因爲相比於官場上的老油條,年輕人容易意氣用事,犯錯誤的幾率更高。要是按照公平的法則來處理的話,年輕人只會栽更多的跟頭。
正是因爲官場之上沒有公平,同樣一件事,有背景的人做了,上司硬是不敢吭聲。沒有背景的人做了,上司就會大發雷霆。同樣的錯誤,老資格的犯了,上司就會非常生氣;年輕人犯了,上司就會不以爲然。不唯是背景與資歷,甚至連不同的性別都要考慮到,正是因爲存在着諸多導致不公平的因素,才爲年輕人洞開了一條晉升之門。
如果年輕人真的想踏入成功之門,他就必須先放棄過於強烈的自我人格主張,也就是說,年輕人必須要承認這樣一件事:自己未必有多麼的聰明,別人也未必有多麼的愚笨。反倒是年輕人自己,因爲對官場上的規矩多有隔膜,在同事們的眼中,纔是最笨的人。
只有承認你笨,才能夠像趙匡胤所做的那樣,以愚困智。
趙匡胤的高明,就高明在他不是選擇精於辯才的官員去與徐鉉直面相撞。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兩個衣冠楚楚的官員在江邊大爭大吵起來,又有什麼意義?趙匡胤要的是快刀斬亂麻,迅速地解決問題。而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就是以無知的懵懂,去對付對方的精明。
再說被趙匡胤所選中的人,他之所以讓徐鉉無計可施,並非是他比徐鉉更有才,而是因爲他明智地知道自己遠不如徐鉉,所以他選擇了放棄,最終贏了這一局。反之,如果這個陪伴使一旦受了皇命,就以爲自己高高在上,非要和徐鉉理論一番,卻又如何呢?
偏偏這樣的事情,在官場上也極爲常見。唐玄宗時代,因爲宰相的人選定不下來,皇帝提出的人選,羣臣都吵吵嚷嚷,表示不同意,唐玄宗生氣了,就大吼一聲:“你們吵吧,再吵下去的話,我就讓鄭松做宰相。”此言一出,羣臣立即閉了嘴。原來鄭松這個人,是朝廷上有名的蠢貨,經常鬧出亂子來。而唐明皇說這句話的意思,是警告羣臣,他是真的生氣了,並非是想讓鄭松做宰相。
但是那鄭松果然愚蠢,竟然沒聽出這不過是笑話。此後他居然每天衣冠楚楚,正襟危坐,伸長了脖子等候宰相的任命下來。羣臣看到他的怪模樣,都在後面笑疼了肚皮。
鄭松之所以愚蠢,蠢就蠢在不知道自己的愚蠢上。
要知道,上蒼造人,每個人的智商都相差無幾,每個人都有自己聰明的時候,每個人也有犯蠢的時候。聰明人有着各自的聰明。但蠢人卻只有一種,必然是不知道自己愚蠢之人。
前者被趙匡胤所選中的陪伴使,他之所以沒有犯錯犯蠢,就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的才智不如徐鉉。這就告訴了我們:任何時候,一旦我們認識到自己的愚蠢,那就是我們最聰明的時候。而當我們自以爲聰明的時候,一定是正在犯蠢。
出現在官場上的年輕人,一如被趙匡胤所選中的陪伴使,如果你認識到官場上的每一個人智力絕不會低於你,那麼你就是個聰明人。相反,當你自詡聰明的時候,那你就開始犯蠢了。同樣地,當你自己承認自己愚笨的時候,你的不諳世事就成爲了官場上最大的優勢,而當你自認聰明的時候,你的稚嫩就成爲了妨礙你成功的最大劣勢。
於是我們終於發現了年輕人官場成功的祕訣,那就是六個字:懵、懂、明、淨、迷、惑。
那麼,這六個字又當何解釋,年輕人在官場之上,又該如何應用呢?
(57) “懵”的失敗境界
處於懵狀態之中的年輕人,是官場上的開心果,只是因爲他們懵,所以他們必然要遭遇到重重失敗。但也正是因爲他們懵,所以他們註定會成功。
然則,懵之人在官場,到底是會遭遇成功,還是遭遇失敗呢?他們在什麼情況下會成功,什麼情況下又會失敗呢?
我們先來分析一下懵的狀態。懵之一字,意即蒙,也就是一個人正處於對外部世界的認知不夠清晰的時候。在《周易》中,這個狀態,是由一個艮卦和一個坎卦所組成,即所謂的山水蒙。
艮爲山、爲止、主外,坎爲隱伏、主內,意思是說,處於懵狀態的人,內心中一片空茫,外在的舉止上卻表現出與內心完全相反的強硬與蠻橫,拒絕退縮或是改變自己。這個狀態中的年輕人,其心理發育尚未成熟,自我的人格極爲脆弱,整個人就像是一枚雞卵,對來自於外界的攻擊全然沒有抗拒能力。正是因爲年輕,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纔會表現爲過度的強硬態度,以外在的堅硬彌補內心的脆弱,全部的目的就是爲了保護脆弱的自我。
來自於外界的攻擊,與年輕人的過度自我保護,並非是實體上的,而是觀念上的。要知道年輕人的人格剛剛形成,內心的自我遠未固化,而來自於他們身體之外的所有,包括學校、老師、家長、朋友及社會,都在利用這個機會向年輕人輸入強烈的改變信號,以圖達到徹底改變並控制年輕人的目的。倘若年輕人屈服了某一方,那麼他的人格就會徹底喪失,淪爲對方的附庸,再也無法站立起來。
有些年輕人屈服於家長的威勢之下,從此淪爲了家庭的附庸;有些年輕人懼怕同伴的挑釁,被迫淪爲了同伴的附庸;有些年輕人淪爲了某種觀念的附庸,同樣導致了自我人格的喪失。完全擺脫所有控制的年輕人並不存在,他們或多或少,總會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某種外部信號的刺激。這種刺激與年輕人的自我人格融爲一體,客觀上弱化了年輕人的自我。而後者,則進一步導致了年輕人人生態度的強硬——非如此,他就不足以保護自我。
於是我們就知道處於懵狀態之下的年輕人,爲什麼會遭遇到官場上的人生失敗了。
處於懵狀態中的年輕人,當他們進入官場之後,官場中人立即就會對他們的到來表示出高度的關注,無數雙目光集中在他們的身上,所有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對年輕人施加着影響。這些影響既包括了有利於年輕人官場生涯的正面刺激,也有會譭棄他們前程的負面刺激。
仍然處於成長狀態之中的年輕人,只能是被動地接受這些外部信號刺激,並以這些信號爲材料,重塑他們的人格。如果他們接受了正確的信息,那麼他們就會變得沉穩淡定,遠比官場上的老傢伙們更適應環境。在這種情況下,縱然是他們無心戀棧官位,加官晉爵的事情也會落到他們的頭上。
相反,如果年輕人接受了負面的信息,並將這些信息與他們的人格凝鑄在一起,那麼,此後的他們,就會變得與官場的規律法則格格不入,動輒得咎,處事不順,牢騷滿腹,意氣消沉。這時候即使是他們有了機會,得以晉升,也會幹出極爲荒唐的事情來,成爲官場上的笑料。
唐朝的時候,曾經有三個宰相,分別是韋安石、吉頊與房融。韋安石的兒子叫韋陟;吉頊的兒子叫吉溫;房融的兒子,名叫房倌,房倌後來也做了宰相。
這個故事,就是發生在房融做宰相期間。有一個叫郗昂的年輕人,顯然正是處於懵的狀態之中,來到了長安,很快就與韋陟、吉溫和房倌結交,成了好朋友。有一天,郗昂和韋陟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就聊起了當朝的宰相,哪一個最缺德,心眼最壞。當時郗昂想也不想,脫口說道:“依我看,最缺德的宰相就是韋安石了,你說是不是?”說完之後,正等着韋陟表態支持,突然間想起來,韋陟就是韋安石的兒子,自己竟然當着他的面說他父親最缺德。心裏一害怕,掉頭就跑了出去。跑到街上,恰好遇到了吉溫,吉溫就問他:“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郗昂就沮喪地告訴吉溫:“剛纔我說話不慎,得罪人了。我居然當着韋陟的面,說他父親最缺德,其實我想說的不是他父親,而是吉頊。吉頊纔是最缺德的宰相,你說是不是?”吉溫:“……什麼?”
話說出口,郗昂才猛然醒悟,吉頊就是吉溫的父親,自己居然又當着他的面,罵他的父親,這豈不是……心裏害怕之下,掉頭又跑。這回他一口氣跑到了宰相房融的家裏,房倌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喘息着說:“今天我闖了大禍了,我當着韋陟的面,說他父親是最缺德的宰相,又當着吉溫的面,說他父親纔是最缺德的宰相。其實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這最缺德的宰相,其實是房融。”房倌:“……你說什麼?”
完了,這個郗昂,他居然一日之內當着三個有權有勢的人的面,說他們的父親是最缺德的。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就連同僚們都不忍心再落井下石擠對他,因爲一個人居然能犯下這麼離奇的錯誤,這在人類歷史上也是罕見的。
爲什麼要說郗昂所犯下的失誤,在人類歷史上也是罕見的呢?這是因爲,從未有過一個人,像他這樣連續三次栽倒在同一個坑裏,即使有,也肯定沒有他的節奏如此之快。他犯錯誤的速度之快,讓人想提醒他改正的時間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只是語誤的問題,而實際上,問題出在他的腦子裏。
在郗昂的腦子裏,對此前的所有宰相都是持否定態度的。如果他潛意識裏沒有這種否定的觀念,就絕無可能出現這種口誤。
換一個角度來想,這三個宰相,雖然在歷史上名氣都不大,但也沒什麼惡劣之處,況且最先被郗昂認定爲缺德宰相的韋安石,他還是一個非常正直、非常稱職的宰相。這樣一個人居然得不到郗昂的贊同,由此可見郗昂的世界觀出現了問題。
所謂的世界觀出現了問題,就是郗昂的自我人格在形成的過程中,摻雜進了不正確的東西。這種不正確的東西正是一種錯誤的價值觀念,因爲價值觀念是錯誤的,所以郗昂對事物的評價,就發生了與正常情形截然相反的情況。
正是因爲郗昂的價值觀念與正常狀態完全相反,明明是正直的行爲,在他看來不過是死硬,明明是與邪惡勢力作鬥爭,在他看來也不過是沽名釣譽欺世盜名。最糟糕的是,由於他是以燈塔輻射整個世界的視角來看待問題,只看到別人,卻看不到自己,也就無法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所以纔會把同樣的錯誤連續犯上三次。
自我人格的價值觀念完全扭曲,這就是處於懵的狀態中的職場新人所進入的最高失敗境界。一個人到了這種程度再想將錯誤的人格矯正過來,那可就難了。
(58) “懵”的成功境界
自我人格尚不成熟的職場新人,就好比一張白紙,在上面畫最美麗的圖畫,這張紙就成爲了價值連城的藝術品。潑到紙上的是垃圾殘漬,這張紙也就變成了垃圾。事實上,所有的職場新人,都在同一時間接收到了來自於外界的矛盾信號,有的能讓你成爲最美麗的圖畫,有的卻讓你徹底變成垃圾。你最後得到的是什麼,這完全取決於人格的自我選擇。
如果你的人格選擇了讓你成爲藝術品,那麼你就成功了;如果你的人格選擇讓你成爲垃圾,你再吵再鬧也沒用,垃圾唯一的價值就是扔掉,沒人聽你抱怨。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選擇成爲藝術品,不就把問題解決了嗎?
如果你這樣想,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爲在成爲成功者或是成爲失敗者之間,你是沒有選擇權的。掌握了這個權力的是你的自我人格,你的人格和你的外在表現根本不是一碼事,甚至完全是相反的。
清人筆記中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某鄉紳,德品端正,不苟言笑,以教化鄉里爲己任,年逾四十,家中僅老妻相守,不肯納妾。人皆稱其賢。忽一日自室外歸來,站立於窗前良久,大笑曰:“人生不過白駒過隙。”丟了柺杖,出了家門,從此流連於花街柳巷,多日不歸……
在這裏,這個鄉紳平時所表現的行爲舉止,就是與他的自我人格完全相反的。他的自我人格是墮落的,腐化的,追求及時行樂的。正是因爲洞察到這一點,所以他才與自我人格展開了激烈的抗爭,但是鬥爭到最後,他的自我人格終於成功地吞噬了他的外在人格,於是他就露出了尋歡作樂的本來面目。
對於初入官場的年輕人而言,他們也同樣面臨着與自我人格相抗爭的任務。普遍來說,年輕人的人格都是依據人性的需求而建立起來的,而人性有着自己的規律,這規律就表現在,拒不認同自然界的其他規律。比如說,自然界的規律要求人生老病死,可是人卻愚蠢地追求長生不老;自然界的規律講究節制,人的尋歡作樂卻缺乏節制;自然界的規律是能量均勻分配,而人性卻貪婪無度。僅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年輕人的內在人格是明確拒絕官場上的價值觀與博弈法則的。
所以儘管每個年輕人都有着晉升到最高層的理由,但最終,他們其中的絕大多數卻淪爲了失敗者。更令人鬱悶的是,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自己的失敗,知道如何做纔是最有利於自己的,但是他們偏偏沒有去做。爲什麼?就是因爲他們的自我人格成功地阻止了他。
處在懵狀態中的年輕人,他的自我人格還太脆弱,完全是靠了外在的強硬氣勢來保護自己。如果一個年輕人能軟化自己接人待事的態度,那情形就會完全不同。
簡單說來,許多年輕人雖然知道如何做是對的,卻最終未能去做,結果錯失了人生成功。其原因就在於他爲了保護自我人格不受到傷害,不得不以強硬的態度對抗外在的刺激。表現在官場上,就是聽不進去老資格的同僚的勸告,一意孤行,刻意地讓自己與老傢伙們保持距離,結果失去經驗豐富的老傢伙的指導,最終悔之晚矣。而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懵狀態中的年輕人,就能夠放棄對同事的警惕和敵意,相信人性的善良,正確地接受老同事的指導,讓自己輕易地獲得成功。
《清稗類鈔》中提到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姓蔣的生員,在戶部出任小小的郎中。到任之後,看到戶部有一個老郎中,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官職卻和二十歲出頭的蔣生相同。戶部同僚經常戲弄老郎中,老郎中卻只是唯唯諾諾,不敢吭氣。蔣生在心裏憐惜這個老人,就詢問老郎中如此老邁年紀,爲何還不告老還鄉?卻在這戶部受如此腌臢氣?老郎中只是搖頭不答,蔣生也不計較,只是從這一天開始,就以子侄之禮對待老郎中。
忽一日,老郎中竟然沒有來上班,蔣生心裏詫異,就詢問究竟,才知道老郎中年邁體弱,臥病在牀了。於是蔣生就買了些禮物,一個人去探望老郎中。到了地方,卻發現老郎中居所弊陋不堪,家徒四壁,老鼠在房間裏竄來竄去,見到人也不害怕。而老郎中病臥在牀,已經是奄奄一息了。蔣生急忙找來大夫,替老郎中抓藥治病,又替老郎中熬了粥飯,親自端到老郎中的面前,侍奉老郎中喫下。到了晚上,他又守候在老郎中的牀前,一如兒子侍奉父親,臉上不見有絲毫的厭倦。
次日,老郎中的身體有所恢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蔣生,問:“你和我非親非故,爲何要如此殷勤相待?莫非你心裏想打什麼壞主意不成?”蔣生笑道:“你的年齡與我爺爺一般,我孝敬你一番,只當是孝敬自己的爺爺了,看你這裏一貧如洗,又有什麼值得我算計的?”
老郎中卻道:“若你願意認我爲父,我有無邊富貴相贈。”蔣生卻正色道:“我可以對你執弟子禮,但改換門庭這種事,我做不出來,不要說你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富貴贈給我,就算是有,我也不放在心上。”說完這句話,蔣生感覺自己受到了羞辱,就怒氣衝衝地離開了。隔日在戶部見到老郎中,他仍然是怒氣未休。
於是老郎中請蔣生喝酒,給他賠罪,等蔣生怒氣漸消的時候,老郎中忽然要求蔣生陪他行一種奇怪的酒令,這種酒令一問一答,說的全都是蔣生不熟悉的鹽務,蔣生心裏不喜歡,可是又可憐老郎中,就硬着頭皮陪着他玩。未及幾日,蔣生已經將那鹽務酒令背得滾瓜爛熟。見蔣生已經將酒令全部背下,老郎中就吩咐道:“若然是你見到了皇上,就按照這酒令的方式回答,保你無虞。”蔣生聽得哈哈大笑,以爲老郎中已經老糊塗了,說話都顛三倒四,他只不過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郎中,皇上豈會召見他?
可萬萬沒想到,次日,皇上果然傳蔣生上殿,蔣生驚駭已極。到了金殿之上,眼見兩側盡是重臣高官,他心裏更加害怕,趴在地上不敢動彈。耳聽着皇上的詢問,居然與老郎中教他的酒令同出一轍,蔣生心裏更是駭異,就一字一句地回答,皇上聽了非常地滿意。眼見得老郎中教給他的酒令就要問完了,皇上忽然問了一個酒令之外的問題:“你學的只是錢穀,不通鹽務,如何把這鹽務研究得如此明白?”蔣生不敢隱瞞,就一五一十地把情形都告訴了皇上。皇上聽了後,嘆息道:“我料到你這般年輕,也不可能如此熟通鹽務,既然是有長者相助,那就另當別論了。也罷,這件事你雖然是取巧,也是你有這個命。粵海關的鹽務之事,就交給你們兩個了吧。”
蔣生昏頭漲腦地出了金殿,就見朝中重臣紛紛上前相賀,言語之間,竟然是一片羨慕。原來,粵海關的鹽務,是當時朝中第一肥缺,無數朝臣高官虎視眈眈,務求必得。只是皇上對所有的選官,始終不能滿意。這件事朝中盡人皆知,戶部的老郎中就先以酒令的形式,盡將鹽務之事相授,然後再以蔣生的名義上書。皇上看了,大爲歡欣,於是蔣生全然於懵懂之際,竟爾奪得了朝中最肥的差事。
此後蔣生帶着老郎中赴粵上任,所有政務盡聽老郎中的吩咐與安排,未及幾年,老郎中患病死去,蔣生大哭着將其埋葬,然後帶着數百萬兩銀子,回到了京師,購置房宅,成爲了人人羨慕的富戶。
後人評說,蔣生得官獲財,盡在懵懂之中。若然是他稍有明悟,自己的心裏就會另有想法。但在這個過程中,不管他有什麼想法,都會壞了事。只有在他什麼想法也沒有的情形下,事情纔有可能成功。
懵狀態之下的成功,說的就是年輕人對官場政務一竅不通,唯其心裏存有着天生的善念。這樣的人,進入官場就會有許多人願意幫助你。那些幫助你的人,一如憋屈在戶部的老郎中,雖然老道圓滑,經驗豐富,卻因爲資歷過老,不論做出多麼優秀的事情來,都不見晉升的可能。但是他們的政績如果落在年輕人頭上,年輕人就會直線飆升。但前提是,除非老傢伙們能夠確認他們在扶攜了你之後,你也能夠扶攜他們,否則他們是不肯這樣做的。
(59) “懂”的失敗境界
懵懂兩個字,向來是合在一起用的,用以表達人的思維認識空虛模糊的情形。
懵就是無知,就是大腦中一片空白。而懂則是知道,是明瞭。懵懂兩個字合起來,就是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說你知道,你明明不知道;說你不知道,你又好像知道,總之是非常難以說清楚的一種智力狀態。
再細究一下,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兩種智力狀態我們都熟悉,而懵懂則是居於二者之間的,這又是個什麼道理呢?
這種奇特的思維狀態,是指一個人的思維已經成熟,但人格卻仍未發育健全。這種狀態下的人,只是因爲那爲人處世的簡單道理,是我們打小就被老師和家長耳提面命,重複過無數次的,甚至已經達到了家長老師還沒有開口,我們就已經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的程度了。但是,這種“知道”完全是外部強加於我們的。如果我們不肯接受的話,家長會鬧老師會罰,搞得嚴重了還會有警察介入進來強拖着我們去監獄,所以我們是被迫知道。這種被迫知道的狀態久了,包括我們自己在內的所有人,就都認爲我們已經知道了。
但實際上我們並不知道。
這種不知道,主要表現在我們的人格不肯接受上。我們的人格之所以不肯接受,那是因爲我們的自我人格是在推翻外部的權威基礎之上建立起來的。
一個人的成長,在幼年時間是沒有自我人格的。那時候孩子完全是家長意志的延伸,沒有主張自我權力的可能。等孩子到了七歲,他的自我人格就要形成,建立起自我人格,就意味着首先要把自己從父母的附庸中獨立出來,所以這個年齡的孩子就開始不服管教,他們在身體上已經做好了脫離父母與家庭的準備,只是心智還不夠成熟,更沒有謀生能力,只能暫在虎穴勉強息身,蜷伏爪牙默默地忍受。
等到了十四歲左右的時候,孩子的自我人格開始成熟,生理書上管這個階段叫青春期,並且提醒家長說:青春期的孩子叛逆意識強烈,開始了有意識地對抗父母與老師,脾氣比較大。但正如我們所知,仍然是由於經濟上的原因,這個年齡的孩子在與父母的鬥爭之中,註定是要失敗的。更可怕的是,不唯父母對孩子自我人格的形成進行壓制,整個社會的力量也從各個角度對孩子進行“剿殺”,孩子的自我人格還遠未成形,就已經感覺到了四周的殺機瀰漫。
然而孩子卻一定要形成他的自我人格,這個自我人格實際上就是一個人的靈魂,倘若一個人連靈魂都沒有,那他還怎麼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只有極少數的孩子,在這一階段成功建立了自我人格。他們被稱爲神童,因爲他們在青春時期就已經解決了自己的經濟問題,能夠自己養活自己,這樣他們就獲得了自己獨立人格的成長權力。於是他們就能夠自覺地將有關這個世界的規律與社會的法則,融入到自己的人格之中,於是他們很快就“成熟”了。
但對絕大多數孩子來說,他們的資質只是普普通通,還無法在少年時期解決自己的經濟問題,現實強迫他們必須要成爲父母的附庸,而他的人格又在主張着自我的獨立。這樣無奈的現實導致了大多數人的自我人格與外部強行輸入的信號展開了激烈的絞殺。確切說來,天才的兒童能夠自覺地接受社會規則,因爲那是他們人格的一部分。而絕大多數孩子卻不得不抗拒正常的社會規則,因爲這些東西正在摧毀他們的人格。
這樣一來,就導致了年輕人一種奇怪而複雜的矛盾現象。說到社會的法則,他們知道的絲毫不比成年人差,甚至比成年人說得更精確,更到位。但當他們做起來的時候,卻恰恰相反。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和自己所表達的觀念反着來,僅僅是因爲,這種觀念是他們被迫接受的,而且是他們的自我人格極力抗拒的。
這種說起來比誰都明白,做起來比誰都糊塗的年輕狀態,就是懵懂的懂字。也就是說起來懂,做起來不懂。說別人懂,說自己就不懂。你說他不懂,他比你還懂。要說他真懂,其實真不懂。到底懂不懂,說起來真懵懂。
這種所謂的懂,是語言與行動的背離,是願望對思想的叛逆。這樣一個言行不一,眼高手低的人到了官場之上,想要成功,簡直是比登天還難。
需要說明的是,這種說懂而不懂,說不懂卻又懂的怪異智力狀態,也絕非是年輕人的專利。不管你鬍子多白多長,年齡有多大,資格有多老,只要是自我人格仍然存在着缺陷,那麼你就無法走出這種中間狀態。所以我們在官場之上,盡多見智力處於這種奇妙階段的異事。
唐朝時,有一個叫王及善的人,此人才學平庸,行爲猥瑣,精神遲鈍而不清醒——這就是最典型的懂的狀態。史書上說這人腦子不清醒,可是他居然做了中書令。難道那提拔他做官之人,也是腦子不清醒的嗎?眼見得這麼一個腦子糊塗的人,竟然身居高位,衆官憤憤不平,曰:“這是大烏鴉落在了鳳凰池裏……”羣衆的反應終於被上面聽到了,於是聖上有旨,將王及善提拔爲宰相。這下子百官嚇呆了,連反對的話都不敢說了。如果你說王及善腦子不清醒,那你清醒怎麼就沒當上宰相呢?
總之,腦子不清醒的王宰相,徹底否定了羣臣的智商。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卻又看得人跌破腦殼。那王及善做了宰相之後,並不去管理國家政務大事,而是天天蹲在都省官署的門口,見到有驢子經過,就上前驅趕。衆官封了他一個留名千古的雅號,叫驅驢宰相。
懵懂之人也能夠當上宰相,這可應了那句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或者有人會認爲,這王及善是一個特例。但是這種觀點卻是錯誤的,王及善不僅不是特例,而且是官場上比較普遍的現象。如王及善這種半精半傻的怪人,遍佈史書。比如說雍正年間,皇帝要求百官都要輪流向皇帝奏事,這一奏事,就奏出來一個南郭先生。有一官員越衆而出,誠懇地向雍正建議說:“朝廷應該下旨,禁止賣煤的人橫騎在駱駝背上,因爲這麼個騎法,萬一跌下來的話,會摔疼屁股的。”當時雍正聽了,呆怔良久,才知道自己的屬下居然都是這種水平。
如果雍正認爲這位駱駝御史的水平低,那他就錯了,相比於順治時代的官員,這駱駝御史絕對算是有水平的領導了。
順治年間,歙縣有一位縣令,他不識得字,到了公佈判案佈告的日子,就讓書吏教他寫。書吏寫一畫,他就寫一畫,書吏寫一豎,他就寫一豎,寫成什麼樣子算什麼樣子。結果寫到一個“七”的時候,這知縣大老爺把鉤給彎到了相反的方向,應該向右彎,他卻給彎到了左邊。書吏抱怨了一句,縣令登時火了,忽然將佈告翻過來,說:“彎錯了方向有什麼打緊,你把這佈告反過來貼,這不就正過來了嗎?”
聽了縣令的話,書吏當時就哭了。他哭什麼呢?他哭,是因爲縣令只知道將佈告翻過來貼,“七”字是正過來了,可是別的字卻全都反了。
趕驢的宰相,駝煤的御史,是一種非常純正地懂,而最後這位縣令,卻已經超過了懂的境界,進入了無知而愚蠢的地步。但是我們要說的是,如果他們都能夠在官場上獲得一席之地,那麼只不過暫時處於懂之中的善良年輕人,又有什麼理由不成功呢?
(60) “懂”的成功境界
“懂”這個字,它在古漢語裏,是大有講究的。
懂字,是由一顆心,一蓬草,再加上“千里”兩個字所組成的。如此一個漢字組合,表示什麼意思呢?
表示的就是內心中雜念叢生,荒蕪一片,思緒跑馬千里,不知所蹤。
所以,一旦你聽到有人說:“我懂了……”那你就應該馬上意識到,說話的人,此時內心慌亂不安,你說東他想到了西,你談眼前的工作,他正在爲距地球四十萬光年之遙的巨蟹星座而發愁。而且他這個懂字並不是說給你聽的,是說給他的內心聽的。他希望他的內心不要太難爲他,這麼簡單的事情,內心深處的自我人格還要再擡槓的話,那未免太讓他難堪了。
然而這個內心深處的自我人格,是一定要和外部世界作抗爭的。打一個比方,人格這東西,就好比一個人的大腦細胞發育成熟之後,思維單元就自覺地對他所居處的世界進行了思考,並開始築起一道籬笆,將自我與外部世界區分開來。
孩子在幼年的時候,是無法區分自我和外部的,經常會把自己腦子裏的想法與外部的現實相混淆。一個成長時期的孩子,如果他遭受到了父親的責罰,那麼他就在心裏怨恨父親,並且產生希望父親死去的想法。如果恰好在這個時候他的父親真的死了,孩子就會無法原諒自己,認爲是自己導致了這一切。
也就是說,不成熟的人,無法區分想象和現實,無法把自己和周邊世界區分開來。而成熟的人,則很容易做到這一點。而懂這個字,表達的就是一個人從不成熟到成熟的過程,也就是這個人試圖建立起一道心靈籬笆,將自我與外部世界相隔離的狀態。
現在我們知道“懂”的確切含義了。這個字,說的是一個人的思維與智力已經足夠成熟,但是這些成熟的思想,卻找不到安身之地,在他的腦子中,還沒有築起籬笆將這些東西放置進去,只能放在外邊。但是他知道這些東西非放不可,如果不放的話,後果就會很嚴重。所以他一再承諾說自己懂、懂、懂,但是懂的這個東西,卻是真的無法正確置入。
所以一個瞭解自己的人,知道自己雖然懂是懂,但這些自己懂的東西根本就不屬於自己,那麼他就會正確地調整人生的戰略方案,達成於與周邊的肯定性信息合作的狀態,從而讓自己踏上成功之路。
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雲貴一帶少數民族造反,造反的隊伍逼近思茅城,城中的守官驚恐不已,有心抵抗,城中又無兵將,害怕失敗後被殺。如果逃跑,更害怕日後朝廷追究責任,惶惶無計之際,忽然想起城裏有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書生,人稱何生,是有功名之人,於是縣令心念一轉,莫不如誑得何生帶領兵丁出城,去迎戰賊兵。倘若勝了,則自己可以向朝廷表功;倘若敗了,到時候自己再逃命不遲。
於是縣令將何生叫來,說:“你是有功名之人,受朝廷米祿供養,當此之時,理應不避刀矢,爲國家出力。就請立即率了兵丁出城,擊退敵兵,切勿推辭。”
那何生年方弱冠,只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聽了縣令的吩咐,只唬得魂飛天外。欲待推辭,卻又不知如何說起。只好硬着頭皮,帶着不足百名的老弱兵丁,出城而去。
出城後不久,跟隨在何生身後的老兵們,就同聲鼓譟起來,都謂賊兵勢大,此行只是送死。這時候何生也明白過來了,知道縣令不過是推自己出來送死,於是他就跪在老兵們的腳下,哭着說:“小子年輕,不諳世事,如今中了縣令的詭計,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老兵們就相互商議說:“爲今之計,你既然已經引兵出城,若然是未見賊兵就返回,那就是畏賊之罪;可如果迎戰賊兵的話,也定然是有死無生。莫不如我們暫且偃旗息鼓,躲入到山林之中,等賊勢過後,我們再各自逃命,到時候即使是朝廷也沒理由責罪於你。”
何生卻無法接受,說:“我雖然只是一介書生,卻已經統兵出城。如果不與賊兵相遇而逃,那也等於是觸犯了國法。”
衆老兵道:“如此,那大家不妨小心一點,走近賊夥處看一看,倘若情形不妙,到時候再逃也不遲。”
於是衆人不敢走大路,鑽進叢林之中,慢慢向前走着,拐過一道山樑,突見滿山滿谷的賊兵,正在那裏埋鍋造飯,兩廂裏突然打了個臉對臉,都驚得呆了。何生這時候更是嚇得兩股戰戰,有心掉頭而逃,只是害怕得身體僵硬,說什麼也轉不過身去。
正自驚懼之際,就見賊夥處走出來兩個人,一直走到何生的近前處,說:“你們可是官兵?請求你們向朝廷稟報我們的冤屈,我們本是善良的百姓,並無意造反,只是被昏官所逼,若你們願爲我們代奏,則不啻再生父母……”何生聽得目瞪口呆,心下大喜,急忙回道:“我也只是一個生員,沒有權力將你們的冤屈上奏的,但我可以把你們的情況稟告給都司衙監,再請定奪。只是你們現在必須放下兵甲,跟我們一道回去,就在城外等候,你們能否答應?”
於是何生就興沖沖地帶着這些饑民回來了,回來之後卻見縣府空空,原來那縣令眼見得城外彌天的塵頭大起,以爲是賊兵大至,早已搶先一步,打開城門逃走了,走之前還向朝廷上了奏章,言稱思茅縣生員何生死於賊亂之中。何生不知道有這個奏章,就去找了知府稟報,知府把他的情形一上奏,結果乾隆的御案上就出現了兩份相互矛盾的奏摺。
當時乾隆極是詫異,命令有司立即查勘,務必要弄明白一件事,那何生究竟是被賊人殺了呢,還是替朝廷招撫了賊寇。查勘的結果報上來,於是縣令就倒黴了,因害怕朝廷追究責任,縣令用劍抹脖子自殺,卻沒有死透,在牀上痛苦地掙扎了七天才死去。而何生的名字則上達天聽,被調去了吏部,另行安排。
何生其人其事,透着稚嫩的年輕人初涉險惡的官場時所特有的懂,他懂得自己既然受命,就不能逃走,除了這件事,別的情況他一概不懂。所以他明知道此行不利於己,可他還是奉了懂的規則行事,看似他的成功是一個僥倖,實際上,如果細究那民亂的起因,就知道何生此去,只不過是有驚無險,成功率居於百分之百。
東漢時代的龔遂,初任渤海太守的時候,當地盜賊蜂擁而起,官兵剿不勝剿,而龔遂卻騎一匹跛驢獨往,說以羣賊,羣賊大哭,放下兵器從此成爲善良百姓。清末的時候有個王有齡,知道附近的山上有山賊之後,於是單身前往,說得衆賊紛紛散去。要知道,所有落草爲寇之人,其智力都處於懵的狀態之中,一如被父母冷落了的孩子,只因爲心裏感受到委屈,這才殺人放火地鬧將起來。龔遂和王有齡知道他們這種心態,所以才能夠以片言隻語折服羣賊。
如果是龔遂和王有齡處在何生的位置上,那麼事情早就解決了。只是因爲何生懵懂,不知道鬧事的賊夥正如孩子盼望父母,時刻期待着有人來安撫他們,所以纔會將事情搞得如此嚴重。這種人情世故,非唯何生不懂,就連縣令也懵懂,可是兩個人的做法不同,何生懵懂而不敢違揹他自小學習的社會法則,而縣令卻非要和正常的社會法則相對抗。最終的結果是硬着頭皮順從社會法則的何生贏了,而一味對抗社會法則的縣令卻輸得極慘。
這就是懂字成功的最高境界了,這個境界就是似懂而非懂,所以纔會硬着頭皮做不利於己的事情,等到最後才發現,不利於己只是表面上的,實際上這樣做對自己最有利。
(61) “明”的失敗境界
聰明聰明,耳聰目明。“聰”字暫先撂下不說,單只是這一個明字,卻是官場上古今以來最大的忌諱。
什麼叫明?就是你看得到,你知道——至少你心裏知道。看清楚了,想清楚了,這個就叫“明白”。如果只看清楚了,卻沒有想清楚,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秦朝末年,秦始皇死於巡遊途中,他的小兒子胡亥殺其兄自立爲帝。此後陳勝吳廣揭竿而起,羣雄逐鹿,各地守官將叛亂的消息報到皇宮,可是秦二世討厭這種消息,就將報告壞消息的人統統殺掉。從此秦二世身邊再也沒人敢於說出宮外的實際情況,而秦二世則沉醉於天下太平的幻想之中。忽然有一天,就聽喊聲大震,亂兵已經殺入宮中。當時秦二世大爲喫驚,就問身邊的侍從:“這是怎麼回事?”侍從回答:“這是叛兵,他們已經叛亂很久很久了,現在來殺你了。”秦二世大爲惱火:“那你們怎麼不告訴我?”侍從回答:“正是因爲我沒告訴你,所以才活到今天。把壞消息告訴你的人,都被你殺了。”秦二世無語,最終爲亂兵所殺。
在這件事情中,侍中的回答,揭開了明字的幾層境界:
第一層境界,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
第二層境界,知道所發生的事情,也知道這些事情會產生什麼影響。
第三層境界,知道發生的事情和影響,但也知道一旦自己介入,事情和結果會有什麼變化。
第四層境界,知道事情和影響,知道自己的介入會產生的結果,但能夠以自己的影響,推動着事態向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
這其中,第一境界和第二境界就可以稱之爲明,而第三和第四境界,纔算得上是真正的明白。初入官場的年輕人,囿於人生經驗的匱乏,多半是正處於第一境界和第二境界之中,而官場的老油子、老傢伙,多數已經到了第三境界,只有大英雄、大人物,纔有可能進入第四境界。
先說第一種境界,這種境界就是知道發生什麼事,但爲什麼發生,有何緣故,應該如何一個處理法,這個就搞不明白了。比如說武則天時代,武則天奪了李氏的江山,大封自己的親戚爲王,其中有一個名叫武懿宗的,也被封爲河內郡王。此後不久,李氏的勢力盡被武則天連根拔除,天下就成爲了武氏的天下。武則天大爲欣慰,於宮中設宴,請自己的親戚來慶賀。
大家正在興高采烈地喝着酒,忽然之間,河內郡王武懿宗淚流滿面地站了起來,哭道:“臣子有急事稟告君主,兒子有急事稟告父親。”武則天聞言大驚,急忙叫他過來:“是何要事?可是又有姓李的想要謀反?”武懿宗搖頭道:“不是,微臣所奏,事關我家的徵賦,以前都是我家自己向百姓徵收,可是近日陛下下令由州縣負責徵收,而州縣每次都有剋扣,微臣家的利益遭受到了極大的損害,懇求陛下替微臣主持公道。”
聽了武懿宗的話,武則天氣得臉都紫了,指着武懿宗的鼻尖破口大罵:“你媽怎麼養出你這麼一個白癡?就爲了三二百斤的稻穀,你竟然如此大驚小怪,剛纔你差點沒嚇死我,你根本就不配做王,給朕拖下去,亂棍打死……”
眼見得武則天發了火,衆武姓親王都嚇得趴在地上,苦苦求情,再三解釋說武懿宗這廝腦殼打小被門擠過,真的是缺心眼,武則天這才消了氣。
這個武懿宗,看起來傻傻的,卻是最典型不過的處在明的第一境界之中,他只知道自己家的稻穀有了損失,卻不去想他這點事情,遠不夠擺放到武則天面前。如果你覺得他蠢,那麼你就錯了。事實上,許多初入官場的年輕人,當他們受了委屈,一旦忍耐不住去找上司討要說法的時候,就犯下了和武懿宗同樣愚蠢的錯誤。他們都是隻看到了自己的委屈,卻沒有想到,自己拿那點小事去找上司,只會惹得上司勃然大怒,從此認準你是一個白癡,再也不會將機會提供給你。
等到了明的第二境界,就比第一步稍微懂上那麼一點點事。這就是說,處在這個境界中的人,不唯不會拿自己的私家小事給上司添堵,甚至還能適當地表現一下,贏得上司的欣賞和青睞。
同樣是在武則天時代,有一個叫朱前疑的人,史書上說,這個人“淺鈍無識,容貌極醜”。也就是說,這個人思想淺薄遲鈍而又無知,相貌也長得極是嚇人。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失去自信,而是勇敢地向武則天上書,說:“臣夢見陛下活了八百歲。”他上這封馬屁書的時候,正值武則天遭受到朝中李氏舊臣的極力阻抗,正感勢單力孤,忽見有人支持自己,大喜,立即授予朱前疑爲拾遺官職。衆臣齊齊反對,說朱前疑智力過低,不可晉升。武則天火冒三丈,索性再將朱前疑提拔爲郎中。羣臣唯恐再反對下去,會將武則天逼急了眼,乾脆任命朱前疑這個缺心眼的人擔任宰相,就不敢再反對了。
然而朱前疑對朝政之事卻渾然不知,他只是知道,只要上書奉承女皇,那麼就有高官可做。於是他繼續上書,曰:“昨天夜裏,我夢到自己來到了嵩山,聽到羣山響應,齊聲高呼陛下萬歲……”武則天見書大喜,立即賜他一隻緋魚袋,以示恩寵。
此後朱前疑就每天穿了綠色的官服,佩一隻偌大的緋色魚袋,滿臉嚴肅地上朝。百官看得哈哈大笑,但是朱前疑卻認爲,自己已經完全摸對了官場上的路數,只要堅持下去,繼續晉升那是絲毫也不成問題的。果然,沒過多久,契丹人反叛,大周武備不足,連喫敗仗。武則天就傳旨羣臣,說:“但有獻給軍隊一匹馬的,就可以得到五品的官階。”朱前疑見了聖旨大喜,就立即借錢,買了一匹馬送去。然後上表,要求武則天立即履行諾言,封他爲五品官。武則天看了他的奏章,氣得七竅生煙,立即吩咐道:“讓這個白癡滾蛋,立即放歸丘園。”善良的朱前疑就這樣被撤銷了領導行政職務,轟回家養豬去了。朱前疑既驚且詫,大惑不解。他無法理解,天子一言九鼎,怎麼會說話不算數?他左思右想,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不久就活活鬱悶死了。
朱前疑錯就錯在太天真,太純情。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知道,天子一言九鼎,這種話原本是糊弄缺心眼的老百姓的,如果當皇帝的每句話都要算數,那他就不是天子,而是傻子了。就拿武則天來說,這一次她是氣急而下旨,原本無意履行,也不可能履行。這天底下,能夠買得起馬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如果都授予五品官,這天下就全都是官了。所以真正明白的人,看到這聖旨就知道武則天昏了頭,知道武則天最終不會兌現承諾,也就不會拿這聖旨當真。
也就是說,處於“明”的第二境界的朱前疑,他只知道皇上一言九鼎,不會騙他。卻不知道事情如果照他的做法進行下去的話,武則天就會陷入極度的尷尬境地。所以他這時候買馬上書,求封五品,無異於要把武則天推到失信於天下的泥坑裏去,武則天豈會跟他客氣?
我們經常說年輕人天真,天真就天真在這裏。如果他們能夠再進一層,由明而進入真正明白的境界,就會避免因爲自己的無知與天真而生生地把上司逼得跟你拼個魚死網破,那後果真的很嚴重。
到了第三境界的人,他既知道發生的事情及其具有的影響,也知道自己介入之後會產生何種變化。比如說,在這件事情中,衆官都知道武則天匹馬封五品的聖旨不具可行性。如果自己跑來鬧軋猛,無異於非要出武則天的洋相,自然落不了一個好下場。能夠知道這些,就算是明白人了。
那麼,不明白的人又會如何呢?
大唐時代,高麗國的國王莫離支,不斷向大唐挑釁,不服王化。朝廷就派了一個叫元萬頃的人,去做遼東道的管記。元萬頃到任之後,巡視鴨綠江邊,發現對岸的險要之地,高麗國未派一兵一卒防守。元萬頃見了哈哈大笑,就寫了篇五彩斑斕的文字,嘲笑高麗國人腦子蠢笨,居然不知道佔據險要之地。
這篇文章迅速地流傳開來,最終傳到了高麗王莫離支的面前,莫離支看了文章,感激地說:“感謝元萬頃,我將恭敬地遵從您的指示而行事。”於是傳令,調精兵堵守住了鴨綠江對岸的險要之地。這件事情傳到朝廷,朝臣一片大譁,怒不可遏,紛紛要求嚴懲自作聰明的元萬頃。經過御前會議大討論,最後決定將元萬頃流放到最南邊的嶺南去。
元萬頃在這裏所犯的錯誤,正是因爲他沒有想到自己的介入,會導致事情向着另一個方向發展。意識不到這一點的人,只是處於明的狀態之中,意識到這一點,纔算是明白了。明白了以後,就可以選擇逃避或是面對。
逃避者停留在第三境界中,只有勇敢地面對者,纔有可能進入第四境界,通過自己的智慧,主導着事態向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
漢武帝年間,因爲連年與匈奴戰爭,國家財力耗盡,入不敷出。漢武帝強迫各地郡國進貢錢糧,遭受到了各郡國的強力抗拒。這時候,有一個叫卜式的人越衆而出,打破了僵局。
卜式是一個河南平民,當他得知漢武帝爲國庫空虛而愁眉不展時,就不停地上書朝廷,要求將自己全部的家產捐出,援助邊塞。漢武帝疑心此人想出風頭,就派了使節詢問:“你爲什麼要這樣做呢?”卜式響亮地回答說:“我認爲,天子要打仗,有才能的人就應該死在戰場上,有錢的人就應該把錢全部掏出來。現在我沒有才能,只有錢,所以我決定把家裏的錢全部捐出。”
漢武帝聽了這個回答,大喜,就將卜式樹立爲榜樣,號召全國人民學習他,不僅沒有收下卜式的家產,而且還任命卜式爲中郎,賜左庶長爵位,賞給十頃土地,不久又提升卜式爲齊王太傅。卜式上書,正是他看準了漢武帝眼下急缺一個榜樣模範供大家學習,所以他積極地推動事情向這方面發展,將自己作爲現成的模範提供給漢武帝。於是他名利雙收,輕易地取得了漢武帝的歡心。
分析明與明白的這四種境界,我們就會發現,進入第三境界和第四境界的明白,做起來殊是不易。而且,你明白別人也明白,一旦稍有差池,就會人財兩空。現在我們最爲關注的,就是智力層次集中於明的狀態之中的年輕人,他們應該如何利用自己的這種中間狀態,以贏得自己的人生成功呢?
(62) “明”的成功境界
官場之上,只有處在明的狀態之中的年輕人,才最有可能獲得升遷。
這是因爲,處在這個狀態之中的年輕人,還不具精確研判時局走向的能力,他們知道正在發生些什麼,也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可是由於他們的自我人格仍然不具有將他們的意願與現實清晰區分開來的能力,所以他們也就缺乏進一步思維的能力。也就是說,他們始終弄不清楚,一旦他們採取行動,事情就會因他們的介入而發生變化,他們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無法爲此承擔責任。
一旦他們不需要爲未知的結果負責,那麼,當他們選擇行動的時候,只需要遵從本性的召喚,順應人際關係博弈的態勢上下起伏,當所有的心智耗盡,最後留下來的,是隨波逐流、無爲而治的至高人生境界。
《瞑庵雜識》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浙江有一戶人家,姓夏,雖然家中非常有錢,但是夏家的兒子卻略有遲鈍,經常被侍候他的書童所戲弄。可是書童的狡黠,夏生卻從未對家人說起過,於是在他讀書成年之後,就奉了父母之命,帶着書童和盤纏,赴京趕考去了。
途中,他們到了一座廟中休息,這座廟在山東境內,廟堂極其宏偉壯麗。廟裏有許多和尚正在唸經打座。有知客僧帶着夏生及書童到了客房,見知客僧退出,書童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夏生問書童爲什麼哭,書童回答說:“人生就像是閃電朝露,富貴是那麼的短暫。聰明的人應該及早辨明死生大計,從此皈依佛門,纔是智者之舉。”夏生雖然是主人,可是讀書的時候,遠不如書童聰明,聽了書童的話,他果然心有所動。於是書童趁機繼續勸說,最終說服夏生去找廟中的方丈,苦苦哀求落髮爲僧,卻不曾想,方丈一口回絕了他。
夏生失望地回到客房,書童卻對他說:“老方丈之所以執意不允,那是因爲你意志不堅的緣故,倘若你肯自己剃光了頭髮,再手持剪刀,對準自己的咽喉,在老方丈座前以死明志,那麼老方丈就一定會應允的。”
夏生果然這樣做了,他剪光自己的頭髮,手持剪刀佯作自殺,強迫老方丈收下了他。從此夏生就在廟裏喫齋唸佛,而狡猾的書童,又趁機要求夏生寫一封決絕的書信給家中,表示他此生再也不會回去了。然後書童帶着這封信和趕考用的盤纏,獨自回去了。回到家中,家人聽說夏生在途中放棄了科考,割斷塵緣,竟然落髮爲僧了,父母驚駭已極。書童假意相勸,還做出要帶人去勸說夏生還俗回家的樣子。就這樣一番做作之後,眼見得夏生的父母受此打擊,身體與精神漸漸倦怠,書童趁機侵吞夏生家的財產,又過不久,乾脆將夏生的父母趕出了家門,另使錢賄賂官府,夏生父母求告無門,從此書童就作威作福起來。
幾年之後,新任知府到任,夏生的父母已經很蒼老了,每天在街頭乞討,聽說來了新知府,就去告狀。書童也急忙騎了高頭大馬,穿着光鮮的衣裳,帶着家丁去賄賂知府。到了衙門,卻被衙役們不由分說,將他從馬上捉下。書童大聲喊叫,聲稱自己是送賀禮而來,不應該這樣對待他。這時候知府走出來,身着華麗的官服,官帽上的兩翅微微顫動,一直走到書童面前,問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書童抬頭一看,登時駭得魂飛天外,這新任知府,竟然是早已做了和尚的夏生。
夏生是怎麼當上了官,而且做了知府呢?原來,夏生雖然愚笨,卻也沒有愚笨到不可救藥的程度。當書童誑他落髮爲僧的時候,他本欲發火,忽然心念一動,暗想以自己的資質,只怕是即使前去京師科考,也會名落孫山。讀書做官這條路,終究不適合於自己,莫不如順水推舟,先由着書童欺誑,自己索性先在寺廟裏躲上一段日子,一邊繼續讀書,一邊尋找別的出路。這樣一想,他就故作懵懂,答應了書童。
等他進入寺廟之後,才發現這寺中諸僧,多半都沒有讀過書,識字者寥寥。而且這座廟由於地處要地,每日裏前來上香進貢的達官貴人絡繹不絕,寺廟門前幾成車水馬龍,偌大一座寺廟,除了他,別的僧人全然不曉接待之禮。此後夏生就負責寺廟的香客接待,進香的香客往往會施捨巨資,都由夏生負責管理。就這樣,幾年工夫過去了,寺廟中募集來的財物,已經多不勝數。
此後,夏生將寺中的金銀事先藏好,然後悄悄地買來俗家的衣服,在一天夜裏將僧鞋脫在井口邊,換上俗家服裝,帶着銀子,悄然去了京師。到了京師之後,他先在吏部做一名雜役,很快就脫穎而出,成爲吏部的要員,不久就爲自己找到了一個外放的肥差,終於在這一日衣錦還鄉了。
在回來的途中,夏生還以官員的身份,又回到了那座寺廟裏禮佛。寺中的和尚。做夢也想不到他就是夏生,還告訴夏生說,廟中有一個俗名姓夏的高僧,就在幾年前已經成佛了。夏生聽了之後,付之一笑。
明白了這一切的前因後果之後,書童面如死灰,伏地待死。夏生卻說:“你雖然該死,可是我打聽到,你除了奪我的家財,欺凌我的父母之外,並無其他劣跡,如今我父母肯饒你不死,本官也可網開一面……”書童聽了,大哭着跪在夏生父母的腳下,乞求饒命,最終夏生只打了他三十大板,讓他此後繼續在家裏侍奉。
在這個已經失去效仿意義的故事中,夏生所表現出來的,就是還未諳世事的明,他知道自己參加科舉會落榜,卻不知道自己當了和尚,會給自己的父母帶來災難,然而正是因爲他不知道這後面所發生的一切,所以纔會一帆風順地做得了高官。如果他預先知道這樣做的後果,那麼,他肯定不會達到目的。因爲倘若他爲人過於精明,寺廟的方丈也不會允許他把持錢財。總之,他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自己無法預測未來的前提之上,卻順應了人際關係博弈的最基本法則。
事實上,在歷史上,如夏生這般難以預知結果的行動,在所多有。例如,漢武帝時代,有一個名叫義縱的酷吏,此人嗜血如狂,他曾出任定襄太守,到任的當天,突然封閉了定襄監獄,將獄中輕重犯人兩百餘名,以及正值午飯時來給犯人送飯的家屬,以“爲死囚私自解脫枷鐐”之罪名,不由分說,全部處死。如此不問青紅皁白的屠殺,卻贏得了漢武帝的歡心,竟將義縱名列九卿。
朝中有幾名大臣氣憤不過,就商議共同上書,彈劾義縱。當時商議這事的共有五名大臣,其中有一個叫張合的年輕郎官,雖然他也知道奏章一上,很有可能會立即遭受到義縱的報復,但迫於情面,又擔心同僚譏笑自己怕死,就硬着頭皮上了書。
卻不料,等到張合上書之後,另幾名大臣卻做若無其事狀,並沒有按照事先的約定與張合一道彈劾義縱。張合悲憤不已,可是事已至此,就只能閉目待死了。
當漢武帝讀到張合的奏章的時候,他剛剛病癒,正在驅車前往甘泉宮的路上,途中發現樹木未經修剪,知道這項工作是由內史義縱負責,心裏想,莫非是義縱認爲我病了之後,就不會再起來了嗎?從此對義縱起了殺心,就以張合的上書爲由,另外又指責義縱違抗聖旨,殺死了義縱。
義縱被殺,彈劾義縱的張合因此而晉升。另幾名大臣得知之後,捶胸頓足,後悔不已。可是他們太明白事理了,明白過度,就是世故,就會對自己所介入的事情有一個理性的判斷。然而官場之上的人際關係博弈所遵循的從來不是理性的法則,所以這些人註定喪失晉升的機會。
歷史上還有一個有名的“八板子將軍裴聿”,此人按照“明”的法則行事,只管按責任行事而不計後果,結果連升了八級,成爲官場上一件大事。
裴聿此人原是唐高祖李淵的兒子李元嬰身邊的參軍,由於李元嬰此人貪贓枉法,魚肉百姓,別人不敢相勸,只有裴聿不敢忘記自己的職責,出言相勸,結果惹火了李元嬰,命人將他拖下去,狠狠地打了八大板子。
明明是盡職盡責,卻冤乎枉哉地捱了板子,天真的裴聿無法接受這樣冷酷的現實,就向李淵哭訴。李淵問他:“你捱了幾板子打呀?”裴聿哭道:“嗯……前後一共打了我八大板。”李淵點頭道:“那好,你忠於職責,不該挨罰,我自己的兒子,我會批評他的,你就連升八級吧,算是朝廷對你工作負責的獎勵好了。”
於是裴聿連升了八級,升到了六品官。任命書下達那天,他哭了,說:“我的命可真苦啊,如果我當時跟皇上說,我捱了九板子的話,那麼我現在已經是五品官了……”
裴聿又犯糊塗了,他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捱了九板子,李淵也不會升任他爲五品官的。但是正因爲他不懂得這個道理,纔會捱了板子,纔會升官。所謂官場上的事無定數,說的就是事情發展自有其特定的內在規律,這規律就是在你不明白的情況下才會升職,否則你是不會獲得晉升的。
(63) “淨”的失敗境界
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淫暴之君隋煬帝,曾經發表過這麼一段講話:“我最喜歡的是荒淫無度,胡作非爲。我最討厭的是士人的冒死進諫,因爲這些士人表面上爲國爲民,實際上不過是在揣摩我的心理活動,一旦確認我不會因爲他說了勸誡的話就殺他的話,他就會趁機投機,擺出一副忠心爲國的面目博取虛名。但凡遇到這種人,我必殺之,一個不留。”
隋煬帝這廝,之所以成爲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反面人物,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太聰明瞭。他幾近洞悉人性中最深處的陰暗,張口就把士大夫們臉上的遮羞布給撕下來了。
在中國歷史上,冒死進諫是非常戲劇化的景觀。唐朝的時候,有一個貴鄉(今河北大名北)人霍獻可。當時是女皇武則天主政,法令極是嚴苛,朝臣稍有拂逆,就會被誅殺,所以朝中諸臣,都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只有狀元狄仁傑不以武則天的暴政爲然,時常在朝堂上提出反對的意見。此外霍獻可的舅舅裴行本,也是一個秉性剛正的人,武則天對他多少有些不滿。
朝中官員,多是認爲狄仁傑和裴行本這樣頂撞武則天,遲早會招致殺身之禍,就都有意地和這兩個人保持距離,劃清界限。而霍獻可卻經過深思熟慮,深知這時候值得他賭上一把。於是毅然決然地冒死上書,直斥狄仁傑和裴行本欺君罔上,請求誅殺。
武則天當然知道霍獻可是在投機,可是她也需要有人支持自己,就好言好語地安慰霍獻可,只是不允所求。這下子霍獻可急了,他趴在地上苦苦哀求,強烈懇求武則天立即殺了狄仁傑和裴行本,不然的話他就不活了。結果因爲鬧得太歡實,額頭在臺階上磕得鮮血淋漓。
此後,霍獻可每天上朝的時候,就用最醒目的綠色絲帕纏在額頭上,每當開口講話,都要將額頭上的傷有意地袒露出來,以表示自己是有功之臣。
在歷史上,中國的權力結構始終是金字塔式的,皇帝高高在上,下面是一層又一層的小官僚,社會資源也是按照這個結構來分配的。所以人在官場很快就會異化爲權力人,一舉一動,一思一想,都在考慮權力的得與失。最上層的皇帝我們不做研究,單只是權力階層中的官僚們,就始終處於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
這困境就是:如果發現上司正在犯蠢或是幹蠢事,你應該怎麼辦?
如果你急切地出言相勸,這就等於是在否定上司的政治水準和能力,也意味着對上司自我人格的徹底否定。哪怕是上司知道自己錯了,他也會跟你不依不饒。小焉者指着你的鼻子臭罵一頓,大焉者徹底剝奪你在利益分配中應有的權力。這種結果,是官場中人最爲恐懼的。
如果你明明看到了上司在犯蠢,卻閉口不說,那後果就更嚴重。等到上司捅出了婁子,惹出了麻煩,回過頭來他仔細一琢磨,難怪我今天這麼倒黴,原來這是有人在戲弄我。那後果將更爲嚴重。
人的自尊是相當脆弱的,最是禁不得戲弄的。古時候有個讀書人,天生殘疾,一腿微跛。有一天,他走在路上的時候,恰好前面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婆,也是跛腿,在前面一瘸一拐地走着。跟在老太婆後面的,是一個小孩子,那小孩子調皮,學着老太婆的走路姿勢,也在一瘸一拐地走着。就這樣,老太婆,小孩子再加上讀書人,三個人排成一條直線,以同樣滑稽的姿勢一瘸一拐往前走,路上行人見了,無不捧腹大笑。老太婆察覺身後有異,回頭一看,登時氣得臉都紫了,指着跛腿書生的臉,破口大罵道:“你這麼大個人了,缺德不缺德啊?這小孩子學我走路,是他家裏沒教養,難道你也是有娘生沒爹養嗎?”不由分說,操起柺杖,沒頭沒腦地向着跛腿書生打了過來。跛腿書生心裏的委屈真是無以復加,想解釋又無從解釋,想辯解更是無從辯解,平白無故地被人家掄了幾柺杖,只能拼了命地跛着腿,快一點逃走。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婆,當她感覺到有人在戲弄自己的時候,就不問是非破口大罵,出手就打。這是因爲人對涉及自己的任何事情都是極度地敏感,並無時無刻地不在渴望着來自於外部世界的肯定。這種肯定是出於強化那脆弱的自我人格的需要,無論這種肯定有多少,都遠遠不夠。所以古代的帝王已經掌握了熏天的權勢,卻仍然迫切地渴望着排山倒海的歌頌聲,就算聲音稍微弱上一點,他的心靈都會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人性的規律是至高無上的,無論是皇帝還是我們的上司,他們都在等待着讚美,憎惡對他們的否定與質疑。你當面指出他的過錯,就意味着對他的自我人格的否定,他當然不會容忍。而你如果在事前不加以勸告,一旦出了錯誤,就等於是你在戲弄他,這是對他自尊人格的公然侮辱與蔑視,你想他豈會饒得過你?
所以下屬在上司面前,就陷入了困境。勸說也不是,不勸更糟糕。在歷史中,則是大臣們面臨着死亡的陷阱,進諫皇帝是個死;不進諫的話,只會死得更難看。
所以在朝堂之上,所有的大臣們的腦子裏,腦漿一如開了鍋的粥,咕咕嘟嘟地冒着泡,進行着緊張而激烈的思考。當皇帝犯蠢的時候,他們必須要找到一個能夠把反對的話說出來,同時又不會惹得皇帝大動肝火的方法,否則,很可能會弄出宰殺自己全家老幼的可怕後果。而對他們這種心理活動,高居於龍椅上的皇帝也看得明明白白,於是,大臣們就必須要尋找另一條途徑,殊死一拼,以求突破。
這條官場之上的存活之道,就是“淨”。
什麼叫淨?如何來理解這個淨?
武則天在位的時候,急於晉升的人們,挖空心思投其所好,狂拍馬屁。洛水之濱有個善良的百姓,進貢來一塊剖開的石頭,石頭的中間,是紅色的。這個百姓解釋說:“這塊石頭可不一般,它有一片赤誠的心啊!”當時鳳閣侍郎李昭德正站在武則天身後,脫口冒出一句:“這塊石頭有赤心,難道說別樣的石頭都是在圖謀反叛不成?”武則天狠狠地瞪了李昭德一眼:“你這人,真沒情趣。”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李昭德給武則天上眼藥,武則天爲何不宰了他?
因爲他心地純淨,不含雜質。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有理也有據,卻沒有絲毫的私心在內。
五代時期後梁的建立者朱溫,也就是歷史上所謂的梁太祖。有一天,他走出大梁門,身後跟着黑壓壓、密麻麻的羣臣,大家走到了一棵大柳樹下,只見朱溫抬眼瞅着這棵樹,說:“好大的柳樹啊。”羣臣紛紛點頭:“陛下果然聖明,英明神武啊,英明神武到了……到了連柳樹都長這麼大的程度。”朱溫翻了個白眼,又說道:“這麼大的柳樹,正好拿來做車頭。”羣臣紛紛點頭:“陛下聖明啊,果然是天賦聖明,這棵柳樹,真是用來做車頭的好材料啊。”突然之間,朱溫臉色一變,大吼道:“胡說八道,柳樹怎麼能做車頭?老子雖然沒讀過書,可也聽說過秦二世時代,奸臣趙高是如何指鹿爲馬的。單只是今天這句話,老子就知道你們個個都是奸臣,來人,給老子把這些說柳樹能做車頭的奸臣,統統宰了。”
這些人被切了腦殼,原因就在於他們太世故了,心地爲物慾所污染,骯髒透頂,所以朱溫厭惡他們,故意設了個圈套,將他們套進去。事實上,舉凡有點權力的人,都憎惡這些卑瑣之人,經常性地找個花樣,撕開這些人的醜陋嘴臉,娛樂大衆。
南北朝時,前秦有個叫苻生的國主,此人心性殘忍,嗜殺無度,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溫和地把大臣叫到面前,問:“你說我是個什麼樣的皇帝啊?”如果大臣回答陛下聖明,苻生就會勃然大怒:“我殺人如麻,淫暴無度,這也叫聖明嗎?你在我這個淫暴之君面前還亂拍馬屁,由此可知你人格之卑劣,拉出去殺了。”
可如果大臣直斥他淫暴呢?苻生也有話說:“你身爲臣屬,竟然敢誹謗君主,如此不忠之罪,豈可輕饒,拉出去殺了。”
總之,在苻生面前,不管你說什麼,結果就一個——砍頭。
官場上,部屬在上司面前,結果也是一樣。不管你怎麼活動心眼,最後的結果,都是讓領導憎惡。
那麼,是不是淫暴之君如苻生,他會殺掉所有的人呢?是不是脾氣火暴如上司,他就憎惡所有的人呢?
肯定不是,縱然是淫暴之君,也有他尊敬的人;心眼再小的上司,也有他喜歡的人。
而這種人,除非是能夠修煉到心無雜念,心性淡然,才能夠贏得所有人的尊重。但對於老於世故的人來說,這個境界過於高遠了,幾乎沒有誰能夠達到。然而年輕人的稚嫩純樸,潔淨清新,卻恰恰如一方未經雕琢的璞玉,正處於人生最聖潔的境界。處於這個境界的年輕人,在他們主動或被動地承受着世俗污濁的薰染之前,都是有着讓人羨慕的成功的機會的。
(64) “淨”的成功境界
南北朝時代,北齊的開國皇帝是一個比較典型的精神病患者。這個精神病皇帝的名字叫高洋,他喜歡裸着身子,在房樑上疾奔。有人勸他注意安全,高洋便立即一刀將勸他的人殺掉。他還有一個美貌的嬪妃,很是寵愛,有一天,高洋召集羣臣喝酒。正喝着,他突然從懷中掏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扔到酒桌上,竟然是他最寵愛的妃子的腦袋,嚇得羣臣個個魂飛天外。
然後高洋隆重地爲他的愛妃下葬,他披散着頭髮,光着兩腳,跟在棺木後面,一邊走一邊彈奏着樂器,唱着悲傷的歌謠。高洋的母親婁太后,見兒子神經成這個樣子,很是生氣,於是高洋就鑽到母親的牀下,將牀託了起來,把個老太后從牀上摔下去,跌了個半死。事情發生之後,高洋深刻地自責,自感罪孽深重,就決意自焚以謝天下。他堆了薪柴,就往火裏跳,嚇得羣臣拼命揪住他,直到最後太后被迫得沒辦法,親自過來說原諒他了,他這才罷休。
皇帝居然是個精神病患者,這就讓羣臣們爲難了。勸他吧,他精神不正常,殺了你也是白殺。不勸他吧,他更生氣,後果就更嚴重。於是大臣們就聚在一起商議,想出許多保全性命的花樣,就開始勸誡這位精神病皇帝。
先是一個開府參軍上書,反對皇帝再發神經。高洋看了非常惱火,就問身邊的大臣們:“此人是什麼意思?”衆臣道:“他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你殺了他,他好流芳百世。”高洋憤怒地說:“老子偏偏不殺他,我看他有什麼辦法?”
另有一個典御史李集,也上書罵高洋,罵得很兇。高洋就命人把李集捆起來,丟進水裏,過了很久再把他拖出來,問:“還罵不罵了?”李集回答:“只要我活着,就死諫不休”。高洋說:“算了算了,我服了你了,今天不殺你,快點走吧。”李集不肯走,堅持力諫,終於惹火了高洋,說:“這可是你逼的我,別怪我啊。”就命人將李集腰斬了。
總而言之,在這個精神不正常的皇帝面前,羣臣束手無策,拿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但是有一個叫趙道德的人,卻最是有辦法對付這個瘋皇帝,他的辦法也奇絕,只要高洋一犯病,他就動手狠揍,打得皇帝滿地亂跑。那麼,趙道德又是如何制住這個瘋皇帝的呢?
開始的時候,趙道德在皇帝面前也是沒有特權的,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高洋殺掉。但是趙道德這個人,和其他大臣有點不一樣,這個不一樣的地方,就是趙道德這個人腦子特別地簡單,不像其他大臣那麼複雜。
其他大臣在考慮問題的時候,總是三思而後行,琢磨着這樣做,皇帝可能發瘋病宰了自己;如果那麼做,自己的性命就可能會保全。可是無論他們怎麼做,都繞不過高洋的腦子,因爲高洋精神狀態不正常,喜怒無常。你用正常人的思維去判斷他,無論怎麼個搞法,都碰不對路子。
而趙道德由於心地純淨,全無雜念,他一不考慮皇帝的發瘋因素,二不考慮個人的利益所在,看到不對就說,看到不妥就做,成爲了北齊中唯一說話能夠讓高洋聽得進去的人。
曾有一次,高洋大宴羣臣,喝着喝着酒,突然哭了起來,說:“我貴爲天子,英明神武,可是旁邊還有一個國家叫西魏,硬是不肯服從我英明的領導,你們說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聽了這話,一個叫劉桃枝的都督跳了出來,拍着胸脯大叫道:“陛下,休要擔驚受怕,給我三千騎兵,讓我踏平西魏。”高洋聽了大喜,立即賞賜給劉桃枝一千匹帛。羣臣們看到這情形,誰都不敢吭聲,唯恐吭一聲被瘋皇帝注意到,搞不好殺了你。只有趙道德火了,站起來說:“劉桃枝胡說八道,行軍打仗的事兒,最是兇險,說什麼三千騎兵踏平西魏,這種大話誰會相信?”皇帝高洋聽了,連連點頭,說:“趙道德說得有道理,那一千匹帛就不給劉桃枝了,給趙道德吧。”羣臣見了,莫不是悔之不迭。早知道皇帝今天不殺人,還不如自己搶先說了這句話,現在可好……唉!
然而羣臣並不清楚,這番話,無論誰說了,都會惹得皇帝發火殺人,只有趙道德說了,皇帝纔不會發火,因爲趙道德心裏沒有雜念,激不起高洋心中的殺機。
這次事情過去之後,高洋又發了瘋,他騎了匹馬,要從很高的陡岸跳到河水裏去,大臣們誰也不敢阻攔,誰攔他,他殺誰。這時候趙道德衝了出來,上前用力地拉住馬繮繩,把高洋拉了回來。高洋大怒,說:“你不讓老子開心,今天老子就殺了你。”就命令手下將趙道德拿下。趙道德回答說:“想殺你就殺好了,等我到了地下見到你爹,看你爹他生不生氣。”
聽了趙道德的話,高洋難過地低下了頭,就吩咐人放了趙道德,說:“我是有點太放縱自己了。這樣吧,以後我再喝酒鬧事,你就狠狠地揍我,千萬別客氣。”趙道德答應了一聲:“好!”衝上前去,掄起大耳刮子,照皇帝的臉上就抽,高洋見他玩真的,嚇得掉頭就跑,趙道德不依不饒地在後面追,一邊追還一邊喊:“你是個什麼玩意兒,竟然這麼禍害天下。”從此以後,高洋的癲狂真的收斂了許多,對趙道德也尊敬有加,言聽計從。
在這個故事中,趙道德所面對的風險,是官場上最高的,一言不合就掉了腦袋,這種事遭遇到的概率極低。但趙道德在這件事情中所體現出來的智慧,也是官場上的老世故老鄉愿所無法達到的。
在官場上,任何一個掌握權力的人,都和高洋一樣,因爲身居高位,所以會感受到決策時的強大壓力,一旦決策失誤,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會爲此事負責。高洋的這種表現,就是外界的強大壓力與內心的極度放縱糅合在一起,導致了他人格的崩潰。歷史上,幾乎所有的暴君,都是因爲人格崩潰而出現了行爲乖張的舉止。在這種情形下,他們急需重建自我人格,在和這一類狀態的人物打交道的時候,如果沒有考慮到這個因素,那麼你就會失敗。
在高洋麪前,還有一個勸諫的典御史李集,他卻在這個過程中失敗了,丟掉了自己的腦袋,而趙道德卻沒有。這兩個人的區別就在於李集的勸諫純粹是無的放矢,而趙道德的勸諫,卻恰好擊中了瘋皇帝的脈門上,其言其語有助於高洋自我人格的重建,所以高洋立即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心理依賴。
有心機的大臣勸諫,首先考慮的是自己的腦袋,如果腦袋保不住,那就用腦袋換取清名。這一類大臣考慮問題的出發點,純系是從自我出發,絲毫不理會瘋皇帝高洋的心理需求。在這種情況下的勸諫,所說所談,其言其語,無非是強迫高洋做一個明君,可這活如果高洋幹得了的話,他至於瘋掉嗎?正是因爲高洋無力面對複雜的政局,化解不了巨大的心理壓力,所以才需要羣臣們幫忙,可是這些大臣張嘴閉口,全無半點建設性的意見,這隻能讓高洋感覺到更大的心理壓力,瘋得更厲害。
而趙道德只不過是提到了高洋的父親,這就讓高洋在絕望中迅速地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是多麼希望父親還在世,能夠指點他,幫助他化解心理的壓力。正是因爲有這種隱祕的心理需求,他在內心深處,立即將趙道德與他的父親等同起來,這就賦予了趙道德教訓他的權力——父親打不爭氣的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縱然高洋是個瘋皇帝,在這種情況下,他最多也只是撒腿逃走,反抗的心思,那是絕對不敢有的。
這樣我們就揭開了心地純淨的年輕人在官場上能夠獲得成功的奧祕。這祕密就在於,這樣的年輕人,在官場上最易於激發起老前輩們的父愛,視之如子侄,愛護有加。例如大明末年,史可法入京趕考,到了京師之後,臥睡於一座破廟中,恰好士大夫左光斗途經於此,翻閱了史可法的書稿,對這個勤奮的年輕人油然而生出莫名的好感,於是到了考場之上,大筆一揮,史可法就登龍官場了。此後,朝中士大夫與太監閹黨展開了決戰,卻因爲明熹宗昏庸,左光斗及朝中知名士大夫悉數下獄。史可法不敢直面與閹黨爲敵,就易裝爲乞丐,去監獄裏探望恩師,被左光斗破口大罵逐出。左光斗之所以罵史可法,那是因爲他在心裏將這個年輕人視爲自己的兒子,擔心他受到自己的株連。正是靠了這些知名士大夫的提攜和保護,史可法才成名天下。
明代的史可法,與北齊時代的趙道德,其成功的心法別無二致,區別只在於趙道德替代了北齊高洋父親的角色,而史可法替代了清流士大夫左光斗子侄的角色。這兩條心路的成功,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趙道德與史可法的心地純淨,倘若有絲毫的雜質,也無法獲得對方的認同。
(65) “迷”的失敗境界
迷,特指歧路臨前,無所適從。
迷是指在外界敏感信號的刺激之下,人的正常思維被攪亂,從而導致了錯誤人生的悲劇。這種悲劇如果發生在執掌權力者的身上,那就意味着國家的悲劇。
東漢末年,漢桓帝死後,靈帝登基。正當他雄心勃勃,準備治理天下的時候,他的乳母董氏趕到,勸他說:“你現在終於當上了皇帝,這真是太好了。趕緊,狠命地撈錢吧,多多加賦,錢撈得越多越好。”
當時聽了這番話,漢靈帝心裏說不出來的彆扭,就道:“我身爲皇帝,一登基,不曾有德行惠及民衆,就取財於民,這不妥當吧?再者說了,這天底下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他們的錢,就是我的錢,我還有什麼必要非要撈錢呢?”
董氏聽了,搖頭道:“孩子啊,你讓那些壞心眼的讀書人,把你給教傻了。你想一想,你是皇帝,不從老百姓那裏弄錢來養你,難道還得讓你再養天下的百姓嗎?這皇帝就好比池塘邊的漁夫,這百姓就好比池塘裏的魚,你撈上來的魚,纔是你的,才能夠喫得開心。這天底下,哪有老百姓過着富裕日子,做皇帝的卻要苦自己的道理?”
漢靈帝一聽,乳母說得有道理啊。這天底下的錢,落到了老百姓的手裏,我就花不到,那我何苦爲了那些不相干的百姓,讓自己遭罪呢?
此念一起,漢靈帝立即成爲了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昏庸皇帝。從此他再也不顧百姓的生死,無限制地加賦,收上來的錢太多,就交給太監們,在皇宮後門處設置了鋪面門臉,專一往外放高利貸。他的惡政害得天下百姓蹈死無路,紛紛起來造反,靈帝擔心自己的皇位坐不長久,就在宮裏到處挖坑,把搜刮上來的錢埋藏起來,指望着萬一自己被推翻,也好帶着這些錢逃走。
漢靈帝就是爲錢所迷,忘記了他是幹什麼的,結果葬送了東漢江山。
到了大唐時代,又有一個唐高宗李治,爲美色所迷,也是把萬里江山拱手送了人。
迷住高宗李治的,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女皇武則天。最初的時候,她是宮中的一個才人,侍奉已經五十多歲的唐太宗李世民。偶然的一次機會,李治入宮而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野史書上說這兩人當時就搞到了一起,單從歷史的發展來看,這種可能性可以說是百分之百。
唐太宗李世民死後,宮裏的頭一樁事,就是把李世民睡過的女人統統遣散出宮。這是因爲李世民的兒子馬上就要住到宮裏來,如果留這些女人在宮中,萬一被新皇帝睡了,倫理上就亂了套。所以這些女人,是一定不能讓新皇帝再幸御的,因此武則天就被送到尼姑庵,剃光了頭髮,做起了尼姑。
但是沒多久,唐高宗李治就將武則天又接入了宮中。由此可見,兩人早有約定在先,而且李治對武則天是念念不忘,宮裏那麼多的美女,他卻對武則天情有獨鍾,這就證明了武則天是有真本事的。果然,武則天很快就牢牢地控制住了李治,她將和李治打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王皇后廢黜,剁掉手腳浸泡在酒缸裏,李治竟然不敢吭一聲。無論原因是什麼,武則天成功地將她以威權的角色烙在了李治的腦子裏,從此李治就淪爲了武則天的傀儡。
接下來,武則天要求和李治共同坐金殿,這破天荒的念頭遭到了羣臣的極力反對,但是李治怕死了武則天,不惜和羣臣撕破臉皮,最終讓武則天坐到了龍椅上。最終,李治鬱郁而死,武則天則順理成章地取李氏天下而代之,改國號大周,成爲了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女皇帝。
要知道,無論是漢靈帝,還是唐高宗,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都少不了儒學大師的諄諄教導。教導他們仁德之本,教導他們慈愛之心,但這些話說過,有如東風過馬耳,沒有在這兩名皇儲腦子裏留下絲毫的印象,一旦出現與他們的人生觀念相悖的誘惑,他們就立即迷失了自己,爲什麼會這樣呢?
這是因爲,舉凡來自於外界的不良刺激,都是迎合了人性的最脆弱之處。人儘管是有思想,有志向,有追求的文明生物,但究其本質,人類只不過是一層包裹在基因外邊的蛋白質脆殼,是基因製造出來用以保護自己的。人的大腦有思想,但基因也有基因的意志。大腦的思想是希望自己變得高尚,變得聖潔,而基因的意志卻沒有絲毫的道德觀念,基因只考慮一件事——如何尋找最優質的基因,將自己複製並傳遞下去。這樣一來,人就成爲了一個極爲複雜的存在,體現出兩面性。
當人的行爲體現出基因的意志時,表現出來的行爲是本能。當人的行爲體現出大腦的意志的時候,體現出來的是思想。本能讓我們不理會社會最基本的道德法則,而思想卻告訴我們說,這樣做是不正確的。一個人是好是壞,是與人爲善還是作惡多端,取決於在他的身體裏,是基因的意志佔到了上風,還是思想的力量取得了勝利。
在漢靈帝的腦子裏,他知道施行仁政纔是符合他的最大利益的,但是他體內的基因急功近利,急於求成,絲毫也不理會長遠不長遠,只圖眼前的快樂,正是因爲遵奉了低智商基因的急切指令,漢靈帝才迷失了自我。
而唐高宗李治,由於他的基因呈現出明顯的弱勢,這種弱勢驅使着他不顧一切地尋找強勢的基因交配。事實上,在他和武則天兩人的情感表現之中,李治雖然是個男人,卻是十足地女性化,優柔寡斷,百依百順。而武則天則表現出來強悍的男人性格,若然她不夠強硬,也難以駕馭朝堂上那袞袞羣臣。
很明顯,人生在世,如果只聽從基因的指令,你就慘了。皇帝聽從基因的指揮,連同江山都要丟掉,換作初入官場的年輕人,那結果更是糟糕。
道光年間,有一富家子攜千金入京師買官,買得一個官府職位。未及上任,京師各衙部中好事之人紛紛而來,拖了富家子在京師大喫大喝,每日裏笙管絃樂,不絕於耳,未及兩月,富家子已經被喫得一貧如洗,而且還欠下一大筆債務,被迫又將知府官職賣給別人,以資抵債,成爲了京師中的大笑話。
還有更離奇的故事。明初,有個讀書士子入京趕考,居然中了狀元,臨到朱元璋於金殿上面試的時候,狀元卻遲遲不至。原來,狀元郎夜宿妓館,違反了朱元璋讀書人不得嫖妓的法令,早已被錦衣衛捉拿下了大牢。
總而言之,基因所追求的是本能的享受,它不爲你的未來人生負責。而年輕人如果不能夠勘破迷境的話,那麼就會淪爲基因的俘虜,沉湎於本能的慾望之中不能自拔。然而人終究是基因的載體,無論你是如何地惕厲警醒,最終主導你人生命運的,仍然是基因隱祕的驅動。只有徹底瞭解基因的運行規律,明白它是如何主宰我們的人生的,才能夠化被動爲主動,將基因對我們人生的負面影響,轉化爲一種正面的力量,這纔是我們最需要的。
(66) “迷”的成功境界
清朝年間,江南有位富家子,家裏有財有勢,父親希望他能夠光宗耀祖,就請了名師延教。一晃多年過去,富家子已經長大成人,父親給了他五千兩銀子爲盤纏,讓他赴京趕考去了。
富家子原本是年少無知,又自恃財力充足,如今離開家鄉,頓時花天酒地起來,一路所行,但見秦樓楚館,必然要夜眠留宿,但聞有才情妓女,不管多遠也要趕過去。就這樣好一番折騰,等到了京師,五千兩銀子早已是花得光光,臨科考的時候,又因爲身體患病沒能進入考場,最後不得不向人告貸,灰溜溜地回到家來。父親聽說了他這個情形,氣得全身顫抖,正準備狠狠地懲罰他,卻突然從他空空的行囊中翻出一片紙,原來是他沉湎於妓院裏的時候寫的詩:“比來一病輕於燕,扶上雕鞍馬不知。”
父親看了這句詩,大喜,說:“五千兩銀子買這句詩,值!”
於是父親不再追究兒子的錯失,另闢安靜的書室,讓兒子繼續讀書。此後不久,富家子科考中舉,進入詞館。
錯過才知正路,迷失才知清醒。這個富家子之所以能夠迴歸正道,不唯是他是大富人家,有足夠的錢財供他揮霍,而是因爲他的父親是一位精通人情世故的智者,深知年輕人稚嫩清純,易爲眼前的花花世界所迷,若不讓他經一事,年輕人斷難長一智。
明朝嘉靖年間,有一個張閣老,此人名滿士林。他有三個最爲優秀的弟子,是自幼拜在張閣老門下讀書的,三個弟子都是外表出色,學識不凡。等到張閣家的女兒長大之後,他就考慮在這三個弟子之中,選一個最有出息的做他的女婿。
可是三個弟子學問人品,不分高下,應該選哪一個呢?
於是張閣老心生一計,忽一日將三個弟子叫過來,給他們每人五百兩銀子,讓他們出去自行花費。而暗中,張閣老卻又吩咐了三名家人,跟隨在這三名弟子身邊,路上經過酒樓妓館,家丁就按張閣老的吩咐,各帶一名弟子進了妓館。
這三名弟子,向來跟在張閣老身邊讀書,沒有經歷過多少世事,並不知道他們進入的地方就是妓館。進去之後,有一名弟子頓時色變,忙不迭地用袖子遮掩了面孔,掉頭逃了出來,另兩名弟子卻大模大樣地走了進去。
進去的兩名弟子,其中一名只是在茶廳坐定,雖然花枝招展的女人圍着他千勸百勸,他卻不爲所動,只是欣賞風月,絕不肯踏入臥房。第三名弟子最初也是在茶廳坐定,卻喚來數十個女人,挑選了一個,竟爾與那女人手臂相挽,進房間裏去了。
就這樣,暗中考察的結果,三名弟子,一名沒進妓館,一名進了妓館卻未招妓,另一名則是妓館也進了,妓女也招了。那麼最後,張閣老會挑選哪一個呢?
張閣老的妻子中意的是不肯踏入妓館的年輕人,這樣的年輕人,才真正有資格娶自己的女兒。但又覺得第二個弟子也不錯,他雖然進了妓館,卻能夠做到不動於心,這樣的定力,說不定會比前一個弟子更有出息。正在舉棋不下,這時候張閣老拍板了,他選中的女婿,竟然是第三個弟子,也就是與妓女一同進了臥房的那一個。
這下子張家頓時鬧開了鍋,不唯老夫人不答應,連張閣老的女兒聽到父親的這種選擇,也委屈地哭了起來。可是張閣老卻不理會家人的反對,一意孤行,硬是將女兒嫁給了第三個弟子。
此後,張閣老的三名弟子同榜高中,一朝爲官。但剛剛過了一年,那名過妓院門口而不入的弟子,卻因爲迷上了一個姿色平庸的老妓女,而遭到了言官的彈劾,被解除官職,革除功名,打發回家了。又過了兩年,第二名弟子,也就是未曾踏入妓房的弟子,因爲受賄而遭到下屬的攻訐,同僚羣起而攻之,最終被下牢獄,病死獄中。
只有第三名弟子,自打他成爲了張閣老的女婿之後,也不見有什麼優異的表現,在朝中平平庸庸,但卻居處於朋黨相爭之外,始終是屹立不倒,平平安安地活到老。只是此人到了晚年,突然變得嗜酒,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但凡朝臣爭訐,尋他相問,只是醉言不知西東,答非所問,但一旦遇到需要處理的國家政事,就立即變得目光炯炯,而且性情耿直,令人敬畏。
有人分析說:張閣老之所以選中第三名弟子,是因爲他是個表現正常的人。如果美色居於前而不動心,若非是大奸大詐,便是大窘大尬。第一名弟子過妓院而不入,不是因爲他有定力,而是他大窘大尬,這種人甚至連誘惑都不敢正看一眼,只是因爲他知道自己內心定力不足,易爲所迷。而第二名弟子只喝茶不嫖宿,卻是故意表現出來的奸詐,張閣老由此而察知其人之心詭詐,故棄而不用。唯有第三名弟子,視飲食男女爲尋常事爾,唯其這樣的人,才能夠不爲紅塵所蠱,始終是保持內心之中的淡定。
第一名弟子,心裏不淨,以妓院爲羞,所以纔會掩面而走。第二名弟子,心裏不淨,但奸詐的本性,卻讓他故意違揹人的天性而行事,企圖贏得別人的好感。只有第三名弟子,他不認爲性事是羞恥的事情,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行爲不光彩,只是因爲他內心中不存污穢之念,所以才悟得了人生的大智慧。
初入官場的年輕人,由於人生經驗的不足與匱乏,在老前輩的面前,無異於一個透明人。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把你的內心活動寫在臉上,讓人一眼就看穿。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逃避,還是詭詐,都只能讓人看透你內心中的慌亂與奸詭。只有坦然接受現實,心地純淨,無悲無歡,既不以人性的缺陷爲羞,也不以本能的流露爲恥,才能夠完成你的人生志願。
(67) “惑”的失敗境界
迷惑二字,已經連構成一個固定的詞組,現代人已經很少將其拆開來使用。
但是迷與惑,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迷字由“米”字和走之形的人生道路所組成,表示的是米字之路,是人生所面臨的外界機會的選擇。而惑則是發生在當事人的心中,由“或”字和“心”字所組成,也就是不再一心一意,而是心事浩茫連廣宇,內心紛亂如麻、毫無頭緒的意思。
迷,是迷失於外在。惑,卻是迷失在自己的心裏。
人生之路,誘惑頻仍,金錢美色,都足以讓人迷失。但這種情形並非是心境的迷失,只不過,在當事人的內心深處,他的價值觀念本是以金錢美色爲主體的,所以遇到金錢美色就失陷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惑卻截然不同,惑是指當事人內心深處的價值觀念仍未確定。它仍然在兩種或兩種以上的人生價值觀念之間作取捨,這一狀態表現爲瞻前顧後,舉棋不定,是青春期年輕人特有的矛盾心境。
迷,另有深陷之意,所謂的“執迷不悟”是也。比如說武則天時代,爲了打擊李氏皇族的勢力,武則天重用平民起家的酷吏。如果不是朝代易替,這些酷吏們終其一生也未必有機會登上高位。他們也明知道武則天用他們的目的,他們不過是走狗,是鷹犬,一旦達到目的,他們就會第一時間被拋棄。這些人是以有限的生命換取功名富貴,所以表現得異常殘忍。
酷吏中最殘忍的,莫過於來俊臣,他剛一到任,就在大門上寫道:“被告之人,問皆稱枉,斬決之後,鹹息無言。”意思是說,被人告發的人,沒有一個不喊冤枉的,但一刀切掉你的腦袋,你就再也不吭聲了。這等於是向李氏皇族發出的決戰宣言,明知你是冤枉的,但要的就是冤殺你,暴政之下,諒你也無話可說。有人看來俊臣如此兇蠻,就在門上也寫了一句:“你不要兇蠻,數數你的日子還剩下幾天。”來俊臣看到門上的字,立即提筆寫道:“一天就夠了。”
對於來俊臣來說,他的心中是沒有是非黑白公平等諸多概念的,他認同的就是弱肉強食,認可的就是血腥殺戮。他認爲這個社會的法則就是如此,這就是他的人生價值,這個價值觀在他心目中是極爲牢固的。所以,雖然他執迷於此,但心裏卻從未迷惑。所以當來俊臣作惡多端,羣臣忍無可忍的時候,武則天就讓另一個叫周興的酷吏來審理來俊臣的案子。周興此人更是陰詐,他事先不說來俊臣已經被“雙規”了,反而熱情地請來俊臣喝酒,席間問:“我有個難題,正在審一個犯人,可是他抵死不招,該當如何是好?”來俊臣哈哈大笑,說:“這有什麼難的?你弄一隻大甕,讓受審之人坐在甕裏,下面生着炭火,慢慢地烘烤,不管你問他什麼,沒有不招的。”周興大喜,就立即搬來一隻大甕,下面生上炭火,然後說:“現在你被指控謀反,不管你招還是不招,先進甕裏再說。”這就是成語“請君入甕”的來由。
相比於迷的狀態,處於惑狀態的人,卻是全無主見,六神無主,簡直是動輒得咎,處處碰壁。
晚清年間,有一個名武旦叫餘莊兒,色藝雙絕。光緒皇帝對他欣賞備至,就將其召至宮中,寵愛有加。有一天,餘莊兒在宮內演完《十粒金丹》後,還沒有卸妝,光緒皇帝便召他到內殿,親熱地挽着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光緒對隆裕皇后說:“此人可稱是文武全才。”可是隆裕皇后討厭餘莊兒與光緒並肩而坐,認爲光緒此舉有失人君之望,就將此事告訴了慈禧太后,慈禧太后生氣了,就要追究此事。
光緒皇帝畏懼慈禧如畏虎,驚恐之下,就將事情全都推到了餘莊兒身上。他居然以餘莊兒所佩帶的倭刀是真刀爲名,按大清刑律,以御前持械的罪名將餘莊兒趕出了宮,並讓侍衛將餘莊兒押送刑部。餘莊兒悔之不迭,就重金賄賂刑部官員,刑部也知道餘莊兒冤枉,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餘莊兒病死上報。此後,餘莊兒隱姓埋名二十年,直到滿清滅亡,這纔敢稍稍和人接近。
在這裏,光緒皇帝所表現出來的,就是最典型的惑,他心無主見,價值觀念錯亂,喜歡餘莊兒的戲,就寵愛他。但是在光緒皇帝的內心中,卻全無半點對餘莊兒的尊重,所以一遇到麻煩,就立即翻臉誣陷餘莊兒。這不是光緒的人品有問題,而是他的思維不清楚,餘莊兒在他心中的位置十分紊亂。寵愛餘莊兒的時候,他認爲餘莊兒高不可攀,以自己能夠與其比肩而坐爲榮。一旦感受到恐懼,餘莊兒在他心中又被丟在了最低的位置,巴不得快點解脫。這種待人接物全無主見的表現,當然讓他舉止失措,行止不端了。
自我意識迷亂,心無主見的年輕人,在官場上最是難堪。清朝知名才子袁枚,號隨園居士,他的詩文才氣橫溢,風格清新,是後世天下讀書士子追捧的偶像。而袁枚也以獎掖後進爲榮耀,即使是年輕人一篇未寫完的文章,零零星星的幾個句子,也能夠得到他的賞識。於是年輕士子四處奔走,希望拜於袁枚門下,公卿豪族也以與袁枚相結交爲榮,甚至有琉球、高麗等國之人,以高價求購袁枚的詩。在這種情形下,一個年輕士子得幸拜於袁枚門下,心情激動之餘,就刻了一枚印章:隨園門下士,以身爲袁枚門下弟子而自豪。
但等袁枚死後,有關他的負面評價越來越多,到後來牆倒衆人推,袁枚已經淪爲了讀書人的敗類,人人以攻擊他爲光榮之事。這時候袁枚的那名弟子將“隨園門下士”的印章毀掉,另行刻了一枚,上書:悔做隨園門下士。
對於這個年輕人,世人多持鄙夷不屑之態度,稱之爲無恥。然而人們錯了,這個年輕人恰恰不是無恥,而是因爲純真,善良,所以才淪落到了無恥的地步,遭到世人的譏笑。試想,如果此人真正地厚顏無恥,那麼他只需要不再提起袁枚,這就足矣。他自己不提,難道誰還能夠逼迫着他表態嗎?但是這年輕人傻就傻在,別人不提,他自己卻非要提,甚至不惜用一枚“悔做隨園門下士”的印章,來提醒別人他都幹了什麼丟人現眼的事情。
這年輕人何以如此愚蠢?
僅僅是因爲他善良,他純真,心中卻全無半點主見。袁枚聲名日重的時候,他一心一意地追隨袁枚,而當袁枚遭受到世人的譏謗的時候,年輕人的心一下子就陷入了混亂之中。他深切地認爲自己是被袁枚欺騙了,沒有能夠識破這個大壞蛋的真面目,這讓他痛心疾首。痛定思痛,痛何如哉?結果就是他再製第二枚印章,以提醒自己擦亮眼睛,不要再被壞蛋所騙。
可憐的年輕人,他是真心實意地在反省自己。因爲他內心中的價值觀念錯亂,沒有主見,缺乏認知這個世界的最基本眼光,所以當他真誠地反省自己的時候,留給別人的印象,卻是一個極盡卑劣的形象。
這就是處於“惑”之狀態中的年輕人的悲劇,只因爲他們真誠,對的真誠,錯的也真誠,而由於他的真誠缺乏心靈力量的支持,所以纔會被人惡毒地譏諷爲無恥。更可怕的是,年輕人在這種“無恥”的事實面前,甚至連辯駁的能力都沒有,一切只因爲,他們內心處於無盡的惶惑之中,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對,什麼又叫錯。
(68) “惑”的成功境界
當一個人的自我人格形成之後,也就形成了一整套價值評判體系,他能夠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最重要的,什麼又是無足輕重的。這樣一來,他居處於這個世界之中,就能夠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選擇。
價值判斷說起來實際上很簡單,首先是明辨是非。我們早晨起來,肚子餓了,這時候我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拿起刀子,出門去搶食物;另一個是拎起鋤頭,自己去耕種。前者是惡,後者是善,任何人都能夠做出明確的選擇。
但在後者的選擇上,還會分支出更爲細小的分項。同樣是拎起鋤頭下田耕作,你種玉米也是種,種青菜也是種,可是種哪種作物,最能賺錢呢?在這裏,你進一步做出的選擇,就是最爲典型的價值判斷,可能是玉米更賺錢,也可能是蔬菜更賺錢,可到底哪一個真正能賺,這就取決於你對時局做出來的研判。
可如果你無法對時局做出研判,那又如何?
OK,恭喜你,你正處於惑的心理狀態之中,你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也不知道什麼是錯的,不知道什麼是有價值的,更不知道什麼是無價值的。這時候的你,就會陷入極度的惶恐之中,莫衷一是,東尋西顧,渾不知如何是好。
南宋年間,權臣秦檜主政,在悍然殺害了民族英雄岳飛之後,就與金國和談。金國承諾,把黃河以北的土地歸還於南宋,此外,爲表誠意,金國還將靖康事變中被金國擄走的顯仁太后送歸南宋。宋高宗趙構在得知顯仁太后已經上路的消息之後,就命令參知政事王次翁與顯仁太后的親弟弟韋淵,到邊境去迎接。
這時候的顯仁皇太后,正在金兵的押送下,從金國向金宋邊境走。但是皇太后被釋放的時候,金國沒發遣散費,老太后身上一粒銀子也沒有,喫也沒得喫,喝也沒得喝,而且還受到金國押送士兵的抱怨。於是老太后就向押運她的金國士兵們借三百星黃金,並答應說一到金宋邊境,就立即加倍歸還。押運士兵大喜,就讓老太后寫好了借據,大家湊足了三百星黃金,交給老太后。老太后再把這些黃金送給押運士兵,委託他們照料自己一路上的喫喝。就這樣一番折騰,風餐露宿,終於順利地抵達了金宋邊境,見到了前來迎接的參知政事王次翁。
雙方一會面,金國押運士兵就要求王次翁先拿出六百星黃金,然後才肯移交老太后。王次翁一聽這個要求,登時傻了眼。
要知道,這王次翁是參知政事,雖然貴爲副相,但手中根本沒有財權,讓他去哪兒弄六百星黃金去?
而且王次翁這個人,雖然年齡已經很老,但是他的腦子,卻始終停留在惑的階段,沒有能夠順利進化。也就是說,這個人活了一輩子,內心中的價值觀念系統始終沒有建立起來,遇事迷迷糊糊,渾渾噩噩。雖然他爲人迷糊,可也有喫飯的權利,更不能否定他有當官的資格,要知道在這世界上,腦子糊塗的官員數目,遠多於腦子清醒的官員。他既然迷糊,那麼遇事必然地沒有主見,不知如何決策。所以眼前這樁事,一下子就讓他傻眼了。
與王次翁同來的迎駕官員們就商量說,迎接老太后事大,金銀的事小,應該支付金兵六百星黃金,先將老太后接回去再說。王次翁卻只是搖頭不止,這倒不是他不想迎回太后,而是其他官員說話並不承擔責任,一旦他做主支付了黃金,等回去之後,這筆錢財務賬目上怎麼個走法?弄個不好,到時候宋高宗一翻臉皮不認賬,那麼這筆錢就得由王次翁自己來掏,可他哪又掏得起?
這王次翁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只是不停地流淚——舉凡腦子不清醒,缺乏主見的人,遇到麻煩的時候,那是一定要流淚的,因爲他們實在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王次翁不敢做決斷,金兵就不肯交還老太后,於是雙方就在邊境線上僵持住了。這一僵持,竟然就是半個月的時間。整整半個月裏,宋金雙方對峙於邊境線上,雙方的朝廷裏全都亂了套,金國認爲南宋背了盟,南宋則認爲是金國背了盟,都認爲對方準備進攻自己,緊張得不得了。雙方的軍事將領都要緊急調動部隊,摩拳擦掌地準備大戰。
這個節骨眼上,一個叫王映的官員趕到了邊境線上,問清楚了情形之後,險些沒把他的鼻子氣歪了。這王次翁明顯是腦子有毛病,就爲了區區六百星黃金,他竟然硬是讓老太后在金國士兵手裏又待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裏,若是稍有變故,那王次翁有幾顆腦袋也不夠砍的。氣惱之下,王映自己掏了六百星黃金,終於把老太后從金國士兵的手中買了回來。
顯仁老太后終於回來了,秦檜急召王次翁,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耽誤這麼長時間。王次翁的回答讓秦檜目瞪口呆。他說:“走的時候,相爺你也沒吩咐我付錢啊。”
聽了王次翁這句話,秦檜這才醒過神來,感情這王次翁,腦子還真是有毛病,領導沒說要做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臨機決斷。
正要發火,秦檜卻突然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意識到,是這個沒腦子的王次翁救了他,倘若王次翁稍有心機,那麼他就會立即支付六百星黃金,以討好顯仁皇太后,然後再在路上下點工夫,那麼他就會在皇帝趙構的心裏,居有一席之地,此後必然會和秦檜分庭抗禮,搞不好,將來兩個人爭鬥起來,說不定誰輸誰贏呢。
事實上,秦檜之所以選擇王次翁負責這項工作,看中的正是此人腦子裏缺乏清醒而明確的價值評判意識。看看王次翁其人,秦檜把權力送到了他的手上,他居然沒有意識到,卻因爲六百星的黃金哭了半個月,這種人……
秦檜終於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而在宮裏,被委屈了半個月的顯仁皇太后怒不可遏,向皇帝趙構控訴了王次翁不忠的表現。趙構大怒,立即傳旨,要將王次翁斬首。秦檜卻急忙上前攔住,他可捨不得殺王次翁,此人如此之缺心眼,尚有大用。
秦檜再次派王次翁出使金國,這次他果然又派對了人。此前南宋赴金國的使者,雖然個個聰明過人,但是由於金強宋弱,在與金國談判的過程中,沒有一個能夠佔到便宜,回來後個個都擔負了“有辱國尊”的罪名,被流放邊荒。此次秦檜派了王次翁,這人卻是腦子糊塗得緊,遇任何事也不敢拿主意,只是衝着金國人不停地哭泣流淚,搞得金國人束手無策,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王次翁“載譽歸來”,總算是讓宋高宗稍微地出了口氣,可他還是討厭這個人。朝廷中那麼多精明人都幹不了的事兒,偏偏就他這個糊塗人能辦成,你說這叫什麼事啊!爲了避免宋高宗找王次翁的麻煩殺了他,秦檜絞盡腦汁,替王次翁辦了退休手續,讓王次翁回家養老。而且,此後秦檜每年都要往王次翁家送禮物,擔心王次翁缺少衣食。後來王次翁老死了,秦檜又要求宋高宗撫卹,還給王次翁的兒子們都安排了官職。
史書上說,秦檜其人,奸詐陰險,朝廷中遭受過他暗算的官員,不知有多少,唯獨對這個王次翁,殷勤備至,呵護有加,二十年來始終如一地善待他。別的官員爲巴結秦檜,不惜稱呼秦檜爲父親,卻猶自得到不到秦檜的歡心。而王次翁只不過是佔了一個惑字,只因遇事從來不敢拿主意,卻偏被秦檜高看一眼,幾欲以父執禮待之。究其原因,是因爲心境中處於迷惑狀態的人,同樣也是淡漠於權力的爭奪。誠如老子所說,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正是因爲王次翁處於不爭之中,所以他纔得到了一切。
然而王次翁不是不爭,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爭。在官場之上,知道如何去爭而不爭,是一個境界,但這個境界遠不如壓根不知道如何去爭更容易打動人。如果一個人甚至連鉅奸秦檜都能夠打動的話,那麼,在這個世界中,他豈不是予取予求嗎?
所以,處於惑狀態之中的人,萬萬不要自怨自艾,誠如古人所說,但教方寸無諸惡,虎狼叢中也立身。在一個爭權奪利的官場之上,你的惑就是最大的優勢,沒有人願意放棄你而選擇更爲精明的同僚,這就構成了你人生成功的必然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