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傳習錄:求官六字真言
(69) 做官是正直人士的責任
晚清年間,一個教書先生在教孩子們讀書。他先叫起來一個孩子,問:“你的人生理想是什麼?”孩子回答:“出人頭地做大官。”教書先生大怒,狠狠地懲罰了這個孩子,並諄諄教導道:“以後你記住,誰再問你的人生理想,你就這麼回答:‘爲國家出力,爲民衆解憂’,聽清楚了沒有?”
到了第二天,先生又問:“你的人生理想是什麼?”孩子響亮地回答道:“爲國家出力,爲民衆解憂。”教書先生大喜:“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孩子回答道:“出人頭地做大官。”教書先生氣結:“怎麼又是做大官?”孩子理直氣壯地回答道:“不做大官,何以爲國家出力,又何以解民衆之憂?”
這雖然只不過是一個笑話,卻真切地道破了世事的真相。大凡一個人,無論是否有着救國救民的理想抱負,總歸是要進入官場,打拼一場的。有的人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打拼,有的人胸懷報國志願而打拼。然而官場是遵循其固定的法則與規律的,絕不會因爲你的道德價值觀念不同而不同。
這個意思就是說,許多胸懷壯志一心爲國爲民的人,如果不熟諳官場的規律法則,那麼他的志向,他的抱負,只不過是鏡花水月,空夢一場。
同樣地,一個人也許人品很卑劣,志向極淺薄,但如果他弄懂了官場上的法則與規律的話,那麼他就可以一帆風順,青雲直上。規律與法則這個東西,是相當客觀的,客觀就意味着冷酷,意味着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這是所有有志於國家的人,必須要明確的。
人類歷史上,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劣幣驅逐良幣,小人驅逐君子。
什麼叫劣幣驅逐良幣,小人驅逐君子?
就是說,那些一心爲國爲民的人,雖然滿腹才情,一片忠貞,但是因爲只有美好的願望,卻對官場上的相關法則一竅不通,結果在官場博弈之中慘遭淘汰。正直的人被淘汰的後果,是廣大民衆的利益遭受到莫大的損害,因爲唯有正直的人才願意爲民衆的疾苦奔走高呼。
一個人既然是一心爲國爲民,性格必然是光明磊落,尤其是遭遇到官場上的骯髒與不潔,正義人士往往會產生強烈的潔癖,不願爲五斗米折腰,不願意同流合污,於是經常掛冠而去。例如東漢末年,漢桓帝剛剛即位,聽說了安陽人魏桓的賢名,就下詔命其入京。鄰里百姓紛紛趕來祝賀,可是魏桓卻對大家說:“如果我接受朝廷的俸祿的話,那麼,目的是爲了實現我的政治理想和抱負。可是我想問一問你們大家,如今後宮中有美女數以千計,我入朝爲官之後,能夠減少後宮宮女的人數嗎?”衆鄉鄰搖頭,說:“不能。”魏桓又問:“現在皇宮的御廄之內,有駿馬萬匹,倘若我出仕爲官的話,能夠減少嗎?”衆鄉鄰搖頭道:“不能。”
魏桓嘆息道:“既然如此的話,那我又何必去呢?”於是他隱居不出。
魏桓潔身自好,帶來的後果是什麼呢?
後果就是那些追名逐利的小人,趁機得隙而入。正因爲像魏桓這樣正直的人不肯出仕,結果導致了漢桓帝被一羣小人團團圍困,以種種不良的誘惑迷亂漢桓帝,最終讓漢桓帝胡作非爲起來,終於導致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蹈死無路。
同樣地,一個正直的人,一旦進入了官場,更應該有着強大的智慧和巧妙的策略與邪惡勢力作鬥爭。如果不講究策略,同樣容易被無恥小人所讒害,最終的結果是中了小人的奸計,做了無謂的犧牲。
明朝末年,熹宗皇帝癡迷於木匠工藝,每天躲在木匠房裏刨刨鋸鋸,大太監魏忠賢趁機亂政。他稟報事情故意挑選在熹宗皇帝正忙着木匠活的時候,這時明熹宗就會不耐煩地一揮手:“少來煩我,你自己看着辦吧……”堂堂的大明政權,就這樣落到了魏忠賢的手上。
朝中士大夫忍無可忍,就不顧一切地向閹黨發起攻擊,不斷地上奏章,猛烈抨擊魏忠賢亂政。於是魏忠賢就拿了這些奏章,趁着明熹宗正忙的時候進去請示,請示的結果,是魏忠賢獲得了屠殺士大夫們的特權。於是他公然將朝中衆多正直的士大夫投入監獄,以酷刑處死,結果是導致了士林元氣大傷,正直的士大夫被剿殺殆盡,最終使得大明王朝徹底顛覆。
我們要說的是,無論是東漢還是明末,任何時候,一旦朝政上出現了昏聵君主,正直人士至少要承擔一半的責任。他們或者是顧及自己的名聲遠比顧及天下百姓更多,又或是任性使氣,不講究鬥爭策略,只知道與邪惡勢力正面相撞,最終在傷害了自己的同時,也使民衆失去了保護。
所以,一個人如果真的有着爲國爲民的宏偉志願,那麼,厚黑登龍術就是你必須要學習的課程。要記住,正因爲權力所帶來的利益過於龐大,所以千百年以來,權力始終是禍國害民的小人所刻意奪佔的目標。正義人士若然不熟諳權力法則,讓權力落入小人之手的話,那就意味着正義人士的不負責任。
林則徐曾經說過:“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現在我們要說,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厚黑避趨之?爲了國家,爲了民衆,現在讓我們洞開權力的厚黑之門,掌握官場登龍之術,熟諳官場規律法則,把權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絕不容忍無恥小人沾到一點邊,這就是我們對國家、對民族的最大貢獻。
(70) 十條求官之路
正直的人如果要做官,通過掌握權力來爲百姓謀福利的話,他應該怎麼做呢?
首先要弄清楚,如何才能夠當上官,當上大官。
古往今來,求官之路多不過十條,無非是考試、隱居、世襲、門第、裙帶、私友、買官、事功、空門、祕技等。人類歷史上所有出沒於官場之人,莫不是通過這十條路徑走過去的。例外的情形也有,但如果細究的話,所謂的例外,多不過是這十條通道的變種。
現在我們來看看這十條通往官場的金光大道。古人說: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裏說的是古往今來一條通行的仕途法則:考試。
考試是進入官場的最便捷通道。古時候是科舉,現在則是公務員考試,名義上雖然不同,考試的內容也不同,但是內在規律、形式和法則,卻始終是沒有任何區別。我們知道的幾乎所有的歷史人物,從聲名狼藉的秦檜到民族英雄文天祥、史可法,他們走的都是考試之路。
要考試,就必須刻苦地學習,但學習這種事,卻是許多人討厭的。說有些人討厭學習也不對,你只能說,有些人排斥書本上的文字,因爲這些符號帶給他們莫大的痛苦。所以古人爲了誘導那些滿腦子功名富貴的人,不得不諄諄勸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只要你認真地學習,掌握了知識與思想,那麼金錢與美女,於你而言也就唾手可得。這種勸導雖然低俗,卻是符合儒家基本理念的。要知道,古代的學術思想極盡精深,一個人刻苦鑽研一輩子,也未必能有什麼顯著的成就。而且,倘若一個人從書中學到了些實用化的具體思想的話,那麼金錢、美女的誘惑,對於他而言,遠不如追求知識與思想更讓他迷醉。正是基於此,古今中外,通過考試博取官位,是一個廣爲民衆所接受的簡單法子。
既然考試是通往官場的暢通之道,那麼就難免會有人居中搗鬼。北宋時代科舉相對繁榮,考場舞弊也蔚然成風,當時的考生多有請人代筆捉刀者,還有人用薄紙將自己寫的文章抄下來,揉成小團,稱之爲“紙球”,就在考場的門前擺攤出售。
但是北宋考生作弊,也不是他們的首創。說到考試舞弊,唐時著名詞人溫庭筠,大概是考場作弊的祖師爺。話說這溫庭筠才華橫溢,才氣逼人,此人的文章水平,遠高於考官,所以未入考場,已經被考官內定爲狀元。於是溫庭筠頓時忘乎所以起來。他很快答好了卷子,扭頭一看,見其他考生正在愁眉不展,溫庭筠惻隱之心頓生,不由分說,扯過對方的卷子,大筆一揮,替對方答起試卷來。由於他的水平太高,一場考試下來,他能夠替八名考生答試卷,衆考生欽佩不已,送給他一個綽號,叫“救八人”。
儘管溫庭筠才華過人,可他如此不守規矩,氣得考官只好取消他的考試資格。等到下一次科舉,爲了防止他故伎重施,也是爲了挽救他,就把溫庭均的考桌遠遠地拉開,與其他考生隔開距離。可這也難不住溫庭筠,他乾脆把眼睛一閉,大聲地口授,衆考生一邊認真傾聽,一邊狂抄,搞得局面混亂不堪,最終迫使考官取消溫庭筠的考試資格,這才止住這股歪風邪氣。
可見考試這種事,雖然適宜溫庭筠這種考試天才,卻未必適合別人。所以單只是考試一條路,顯然是不足敷用的。
進入官場的第二條通道,便是以名聲換取官位。
這條路卻是饒有趣味的,因爲參加考試這種事,變數比較多,不見得你書讀得好,就能夠考中。也不見得你書讀得不好,就考不中。比如說咸豐十年的時候,朝廷曾經舉行了一次科考,但是由於太平天國起事,從江南到兩淮,戰火紛飛,各地的舉子,能夠前往京師參加考試的人,寥寥可數。來的人數最少的,是雲南省,只有一個叫倪恩齡的考生,此人是因爲上一次科考落榜之後,盤纏用盡,不得不滯留於京師的。而這一次,他終於時來運轉,因爲沒有競爭者,只要他踏入考場,就已經中舉了。此人成爲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沒有作弊,卻預先知道自己必然中舉的人。
可見,考試這種事,是靠不住的。而且,許多壞透頂的惡人,居然也是從考場中考出來的。比如說鉅奸秦檜,此人甚至奪得了頭名狀元。那麼多善良正直的考生,偏偏在學問上比不過這麼一個陰毒奸詐之人,你說這讓人上哪兒說理去?
可見,考試這東西,既考不出人品,也考不出真正的才能。所以人品正直,才能出衆的人,未必就有機會通過這扇門。
因此就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想出來一個隱居的絕妙辦法,算是在考生濟濟的官場之上,爲自己洞開了一條綠色通道。
這條綠色通道又稱之爲“終南捷徑”,這個特定的術語來自於盛唐時代。有些人發現自己走不通科考的路子,就靈機一動,去與長安城近在咫尺的終南山上,搭一個茅屋,然後讓人四下宣傳自己是多麼的有思想,多麼的清高,聽得皇帝耳鳴眼熱,朝中大臣羨慕不已,屆時就會哭着喊着,求你出來當官。
後來這條終南捷徑成爲了時尚,並且險些演變成固定科考制度。大唐甚至還專門在科舉中單列了一個科目,叫“不求聞達科”。意思是說,這門科目專門考那些不願意當官的人……不願意當官,你還跑去湊什麼熱鬧?
這條綠色通道千百年來,始終是暢通無阻,只不過現在的人們想要求官,再躲進終南山是肯定不成的了,最好躲藏的地方是專家的名頭。只要你是專家,是思想家,就少不了會有人來求你做官。
進入官場的第三條通道,是世襲。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要知道世襲這個東西,是老百姓最討厭,也是老百姓最喜歡的。老百姓討厭它,是因爲它有可能妨礙到自己的晉升。而老百姓喜歡它,則是因爲它同樣也能妨礙自己的競爭對手的晉升。世襲是對人的能力與思想的最大否定,你讀書破萬卷,不如他投胎精確贏在了起跑線上。而且世襲制度遠比考試的歷史傳統更悠久,更古遠,甚至能夠追溯到人類的原始社會。當人們還披着樹葉,喫着生肉的時候,世襲就已經大行其道了。
但是厚黑始祖孔子說過:“君子之澤,三世而斬。”意思是說,人這東西,財產可以繼承,相貌可以遺傳,唯獨智力這個東西,卻是古怪得緊。一個思想大師生下一個呆頭呆腦的糊塗兒子,這種事在所多有。所以指望世襲制的人,難免會在這方面遭遇到點麻煩。
清康熙年間,有個賢相熊賜履,此人輔佐康熙皇帝凡三十年,深得康熙皇帝的信任。這位賢相雖然智慧過人,但是到了晚年才終於有了個兒子,起名叫熊志契。後來熊賜履死掉了,康熙哭得淚人一樣,就立即命人把熊賜履的兒子熊志契找來,他希望讓熊志契繼承父親的遺志,繼續當大官。
熊志契來了,站在金殿上呆頭呆腦地看着康熙,一個勁兒地傻笑。康熙看得心下狐疑,心說這孩子好像有點缺心眼,等我考考他,就問熊志契:“你的願望是什麼?”只見熊志契眼睛一亮,大聲說道:“我的理想,就是趕着一頭瘸了腿的毛驢,在集市上走來走去。”
聽了這個願望,康熙差點沒哭出來,這真是熊賜履的兒子嗎?那滿腹的才學哪兒去了?那過人的智慧哪兒去了?基因這玩意兒真是靠不住啊,智慧與思想,這些最重要的東西竟然得不到遺傳,那基因費這麼大力氣,辛辛苦苦遺傳下來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其實人人都知道遺傳靠不住,但睹物思人,一到了選擇官員的節骨眼上,人們就會和康熙一樣,腦子不由自主地糊塗起來,一心想通過世襲制度快點把官員安排下去,也好讓自己省心。但搞到最後,都像康熙這樣,發現所託非人,自己還得想辦法弄條瘸腿驢給熊志契,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儘管世襲靠不住,但還是出現了類似的第四條通道,這條道路與世襲別無二致:門第。
門第這東西,屬於世襲的補充和擴大,只是因爲人們在社會競爭之中,往往會面臨着競爭對手的個人能力帶給自己的強大壓力。夫唯世襲,夫唯門第,不足以壓制並否定競爭對手的個人能力。要知道,人在官場,自己晉升固然是一條較爲明確的目標,但由於晉升通道無限之狹窄,所以絕大多數官場人的人生目標,並不是自己晉升上去,而是要想辦法把競爭對手拉下來。
比如說,五代的時候,後唐有個郭崇滔,他帶領部下將士東征西討,部屬屢立功勳,就強烈要求晉升。可是郭崇滔不想讓他們晉升,手下人都升官了,自己往哪兒擺?管理學上有一條鐵律:官員只會增加部屬,絕不會增加競爭對手。但是不讓人家晉升,未免也太說不過去,畢竟人家都是立了功勳之人。
於是郭崇滔苦思冥想,琢磨出來一套巧妙的話術,但有立了功勳的部屬提出晉升的要求,他就笑着回答說:“深知你頗有功勳,但可惜你出身寒微,不敢相用,恐爲天下名流所笑。”
郭崇滔在這裏提到的“天下名流”,也就是享有晉升特權的門第了。門第的晉升法則不講究能力,更不講究業績,單隻看你投胎的概然率。只要你投胎的時機把握準了,那誰也阻攔不了你的晉升之路。
詩云:“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首詩中說的王謝,就是東晉時代的兩大世家,兩大門第。那時候只要出生在這兩家的男人,朝廷就會苦苦哀求你去做官。謝家的謝安,曾表示自己不願意當官。於是朝中士人相對而泣,曰:“謝安不出仕,天下百姓該怎麼辦呢?嗚呼!”
於是王謝兩家,爲了天下百姓,不得不出來做大官。王家有個王子猷,出仕做了一名騎兵參軍。人家問他:“你在哪個官署?”王子猷答:“不曉得,只是天天看着有人牽馬進來,可能是馬曹吧?”又問:“那你的馬曹有多少匹馬?”王子猷回答:“不問馬,焉知數?”又問:“近來馬匹死了多少?”王子猷回答:“未知生,焉知死?”
王子猷的回答,都是有典可據的,每句話都是來自於《論語》一書。但這個回答,實在是牛頭對不上馬嘴。可知門第這條通道寬敞是寬敞,只不過從這條道走上去的人,多半腦子有點不大正常。
於是就出現了官場上的第五條通道:裙帶。
裙帶,原來特指女人裙角上的繫帶,帶有強烈的貶義語氣。古時候的女人是沒有社會地位的,而一個男人卻是靠了抓住女人的裙角而升官發財,這理所當然地會引起人民羣衆的憤怒。
但在規律面前,你的憤怒是毫無意義的,只不過是自己犯蠢而已。裙帶法則不唯通行於古今中外的官場之上,也是管理學中最精要的法門。如果你瞭解管理學,就知道管理上的成本控制最是關鍵,效益未必能夠讓你成功,但成本卻有可能搞死你。管理學上的裙帶法則是降低管理成本的最有效法則——重用親友。雖然他未必會給你帶來多少收益,但利害相關,多半情形下,他也未必敢惡意加大你的經營成本。
但實際上,裙帶這玩意兒爲當事人帶來的麻煩,遠比產生的效益更大。比如說北宋時代,宋太祖趙匡胤有一個小舅子,名叫王繼勳,此人一表人才,風姿秀麗。趙匡胤非常欣賞他,認爲這麼帥的一個小舅子,肯定會幫自己的大忙。王繼勳果然不負趙匡胤所望,就在家中開火升竈,從外邊捉來年輕貌美的姑娘,丟在開水鍋裏煮熟喫掉。事發之後,趙匡胤礙於皇后的情面,沒有殺他,而是打發王繼勳去了洛陽城。此人到了洛陽城之後,喫人肉喫得更加起勁兒了。每天,拐賣人口的人販子,和賣棺材的人在他家門口進進出出,川流不息,搞得天怒人怨,腥風血雨。等到宋太宗趙光義登基之後,頭一樁事是先把這個食人惡魔殺掉。
裙帶不僅人品靠不住,給領導臉上抹黑,而且智商低下,給領導心裏添堵。比如說大明末年,國庫空虛,國家財政上資金鍊斷裂,各地駐軍的軍餉停發,搞得士兵們紛紛起來造反,成爲流寇。於是崇禎皇帝就號召朝臣們踊躍捐款。但是大臣們的眼睛,卻盯在皇帝的老丈人周奎身上,蓋因這老丈人周奎是地地道道的皇親國戚,而且是天下首富,又與崇禎皇帝利害相關,他不掏銀子,誰還有資格掏?
於是崇禎皇帝就吩咐小太監去找周奎,想讓老丈人帶個頭,爲國分憂。不曾想,那周奎一聽說讓他掏銀子,頓時號啕大哭,竟然派人去宮裏找周皇后,想讓皇后說情。國家都快要敗亡了,皇帝的老丈人還在琢磨自己的小算盤,這讓皇后也氣苦無奈,只好自己湊了一萬兩銀子,讓人送給父親,意思是讓周奎就拿這一萬兩銀子捐獻出來,也好給崇禎皇帝一個交代。可萬萬沒想到,那周奎收下一萬兩銀子之後,自己先藏起七千兩,只拿出三千兩應付崇禎皇帝。節骨眼上,老丈人竟然如此拆臺,可知這裙帶關係,關鍵時刻是派不上用場的。
派不上用場也沒關係,於管理者而言,他了解裙帶,而不瞭解非裙帶,而且裙帶對自己的地位與利益不會有什麼威脅。這意思是說,此後千年萬年,中國外國,仍然是裙帶關係大行其道的時代,你反對也沒用。
與裙帶相近的,是進入官場的第六條通道:朋友。
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靠朋友幹什麼?靠朋友賺錢來養活你嗎?可是很多朋友連自己的老婆孩子親爹都不養,你又算是哪棵蔥,讓他來養你?
然而確實有着對朋友比對自己親爹還孝順的淳樸人民,比如說戰國初年齊國的鮑叔牙,他和管仲結爲好友。兩個一起做生意,虧了本,算是鮑叔牙的;賺了錢,管仲都揣走。別人看不過去,表示氣憤,鮑叔牙卻說:管仲家裏缺錢,就讓他多拿點吧。後來管仲和鮑叔牙兩人,一個輔佐齊公子小白,另一個輔佐公子糾。臨到齊國大亂,兩人各自保着各自的老闆逃亡,等到內亂平息,兩人又保着老闆回來爭位,碰巧雙方遭遇於邊境線上。管仲引弓搭箭,嗖的一聲,將鮑叔牙的老闆射翻了,於是管仲快樂地跟隨自己的老闆去搶王位。卻不曾想,鮑叔牙的老闆並沒有中箭,是佯裝中箭以迷惑管仲,然後鮑叔牙的老闆趁管仲掉以輕心的工夫,飛也似的衝到齊王的寶座上坐好,此人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
齊桓公登基,就命令鄰國交出戰犯管仲,鄰國只好將管仲捉住,用囚車送回,回來後齊桓公卻倒屣相迎。原來,鮑叔牙天天在齊桓公面前推薦管仲,於是齊桓公不再追究管仲拿箭亂射一氣的不法行爲,重用管仲爲相,從此齊國大治。
春秋時代的人們,對於朋友之情寄予了莫大的厚望。管鮑之交,還不過是普通的朋友。史書上還有更狠的,比如說左伯桃和羊角哀,他們朋友二人遠赴楚國去求官,途中遭遇大風雪,雙雙凍倒在破廟中,於是左伯桃毅然決然地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送給羊角哀。羊角哀斷然拒絕。於是左伯桃脫衣而走,最後凍死在樹洞裏。而羊角哀穿了雙層衣服,僥倖生還,終於到達楚國做了高官。
如左伯桃這樣的朋友,是深受人民羣衆喜愛的。所有的人都殷切地期盼着自己認識的人個個都是左伯桃。每個人都寄望於別人,這就意味着沒有人是左伯桃。所以,官場上的朋友之交,仍然不過是單純而清白的利益之交。於是乎,進入官場的第七條通道,由此而豁然開朗。
通往官場的第七條通道:以錢買官。
用錢來買官,聽起來怪怪的,但同樣是符合人際關係博弈法則,符合官場行爲法則,符合管理學的成本與效率法則的。總而言之,用錢買官之所以在廣大人民羣衆心裏聲名狼藉,最大的原因,就是這條通道幾乎符合了人世間的所有規律,所以纔會和人性的固執卯上了勁。
爲什麼說以錢買官符合所有的規律呢?
這是因爲,官場是一個最典型不過的利益場,是利益資源的分配與調劑之所。當官的所掌握的社會生存資源,是沒有法人的。也就是說,這些資源不屬於當官的本人,他不能把所有的資源都搬回家。同樣地,在名義上,這些資源歸屬於所有人,但是任何人也沒有資格要求分配資源。古代的時候,皇帝是所有社會資源的合法產權擁有者。而在現代社會,社會資源的法人就出現了空缺,無論當官的以何種方式經營、分配或是調劑,民衆都只能是乾瞪眼瞎生氣,沒有權力阻止。
這樣一來,官員們就會考慮權力套現,經濟學家害怕官員生氣,就改稱爲權力尋租。但繞來躲去,總之就是一句話,當官的時刻都在考慮如何用他們手中的權力,兌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和黃澄澄的金子。
所以古往今來,官場上將官位明碼標價,競價拍賣的營生,煞是紅火。東漢靈帝時代,朝廷專門開設了“西邸”這麼一個辦事機構,公開出售官位,按照官位的高低,管轄區域的大小及財務的狀況,官價各不相等。當時三公九卿也上市了,一個公賣錢一千萬,一個卿賣錢五百萬,羣衆蜂擁搶購,朝廷財源滾滾。
當時,眼見得買官之人積極踊躍,漢靈帝心中十分高興,就問侍中楊奇:“你看我這個皇帝水平如何?”楊奇回答:“不要說以前,只恐怕以後也不會有比你更混賬的皇帝吧?”漢靈帝聽了,批評楊奇道:“你這個人真是沒教養,說話怎麼如此粗野?你死後墳墓裏一定會招來大鳥。”
正直的官員,對於官場上的買官之風,那是相當痛恨的。唐朝的時候,諫議大夫裴佶的姑父就是這樣一個正直的人。有一天,裴佶去姑父家裏,正見姑父愁眉不展,深有感觸地嘆息着:“你知道嗎,有個叫崔照的,靠了花錢買官,居然有那麼多的人爲他說好話,這樣下去不行啊,這會敗壞了朝廷風氣的,會影響到整個社會風氣的。”正說着,忽報崔照登門,送上了一大筆厚禮。於是裴佶的姑父轉怒爲喜,說:“原則上我是反對買官賣官,反對行賄索賄的,但對於像你這樣有才幹的人,我的意見始終只有一條:那就是要破格提拔。不提拔你這麼優秀的好乾部,難道還提拔不優秀的人嗎?”
總之,花錢買官這種事,是典型的臭豆腐,聞着臭,喫着香。只要人性不改變,人際關係法則不改變,社會博弈規律不改變,買官賣官這種事,你儘管罵,想怎麼罵就怎麼罵,但要想禁絕它,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
通往官場的第八條通道,叫事功。
什麼叫事功呢?就是紮紮實實辦實事,你把事情做好了,做到了整個國家離了你都不成的地步,這時候朝廷再不給你個官噹噹,那就未免太不夠意思了。
中國做事功之人,最爲成功的就是晚清民國時代的袁世凱,此人不喜讀書,發誓要向班超那樣,寧爲百夫長,不爲一書生。於是投筆從戎,遠赴朝鮮,和覬覦中國的日本人展開了決死殊殺。日本人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承認說:“袁世凱以一人之力,將日本阻攔在中國門外。”如果不是他,甲午之戰必將提前十一年爆發,日本也會提前十一年侵入中國。袁世凱正是憑了踏實苦幹,最終做上了民國的大總統。蓋因中國之大,真正肯做實事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袁世凱纔會脫穎而出。
但是做事功,那是相當地艱難,倒不是難在做事之難上,而是做事與官場的法則是相悖的。袁世凱雖然做事功大獲成功,卻遭到所有人的鄙夷和唾棄,因爲他一沒關係二沒門路,三不讀書四沒功名,不靠裙帶沒有背景,一路高升竟然不花錢,這在以平庸爲特色的官場上是無法容忍的。袁世凱如果不是爲人機靈,抓緊時間把滿清推翻了。否則的話,他就會落入事功的陷阱。
說到事功之陷阱,卻是漢武帝年間,由漢武帝潛心發明創造出來的。當時漢朝正與匈奴交戰,戰火紛飛,戰事不斷,雙方交戰都耗盡了所儲備的戰爭資源,於是漢武帝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大力宣傳,號召有志向的年輕人行動起來,攜刀提槍結成幫夥,殺入匈奴的勢力範圍大斬大殺,若然是立了戰功,國家重重獎勵。一時間,無數遊俠子弟,紛紛結成幫夥殺入匈奴,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有去無回,但也有人斬獲頗豐,高奏凱歌而還。
等這些遊俠少年歸國之後,漢武帝先是大力地表彰,然後派人與這些遊俠子弟結交,引誘他們乾點犯法的勾當,然後漢武帝趁機將其家人全部收監,關進大牢裏喫牢飯。並告訴遊俠子弟們說,除非他們再返回匈奴,繼續大殺大砍,否則的話,他們的家人就得拉到法場上一刀砍了。
漢武帝之所以這麼個搞法,那是因爲他打心眼裏不喜歡這種以事功起家之人。要知道,在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才智平庸之輩,一個以事功起家之人,必然是才智過人,能力非凡,這無異於是對平庸大衆的羞辱,是對平庸大衆的冒犯。所以這事功之路,端的難走。
於是許多人就另闢蹊徑,踏上了官場的第九條通道:空門。
所謂的空門,就是削髮爲僧,又或是乾脆去道觀裏做老道的意思。這條路比較奇特,等閒人很難知曉其中的微妙之處,想那寺中僧侶,既然是已經落髮,必然要割捨掉人世間的情緣,這空門如何還能夠成爲踏入官場的通道呢?
這祕密就在於,大凡一個掌權的人物,地位越高,心裏就越是空虛。他死活也琢磨不透,作爲一個人,他和這世上任何一個人沒什麼兩樣,肚子空了會餓,刀子扎進去會痛,喫得太飽會打嗝,睡得太多會做噩夢,但是他卻高高在上,手握殺伐大權,這又是個什麼原因呢?
掌權的人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掌權,無權的人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任人宰割。於是大家的心靈都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這就給了和尚、尼姑、老道、道姑們以機會。
大唐年間,唐太宗李世民一家信奉道教,只是因爲道家的始祖老子姓名叫李耳,所以李世民認爲,他和老子是一家的,這個道教是非信不可的。而臨到了武則天取李氏江山而代之,爲了打擊政敵,武則天就偏偏挑選了佛教來信,而且,爲了表明自己的信仰虔誠,武則天還曾在神秀上師面前下跪,給了僧門佛家以無上的榮譽。
這樣一來,許多心眼活泛的人就發現了自己的機會,打着宗教信仰的幌子,踏上了曲線求官之路。
五代年間,雄豪割據,百姓流離失所,哭救無地。這時候通往蜀川的山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形貌奇特的和尚。這和尚頜下,生着濃密的鬍鬚,見到的人都非常驚訝,於是相互說:“此僧人形貌如此奇異,說不定是佛祖降臨,就讓我們追隨他吧,肯定少不了喫喝……”於是百姓蜂擁而至,對大鬍子和尚頂禮膜拜。
此後,大鬍子僧人就受到數萬人衆的供養,再也不缺喫少喝。他帶着數以萬計的民衆,浩浩蕩蕩地向着蜀川進發。蜀川地方官發現這麼多的人蜂擁而至,嚇得關閉了關隘,派人對和尚說:“你是不染凡塵的上師,又擁有如此之多的追隨者,蜀川人也願意追隨你,只是希望你能夠先行剃掉鬍子,那我們就立即給你一個大官來做。”
聽說有官可做,大鬍子僧人激動不已,當即剃掉了鬍鬚,露出了光禿禿的下巴。追隨者發現他的模樣原來跟大家沒什麼兩樣,都很失望,就一鬨而散,結果大鬍子和尚的官也未能做成。
這個和尚雖然未能行走到官位上,但是他卻已經最大程度地接近了。倘若他再稍微地矜持一點點,那麼他就會順利地取得成功。
話又說回來,大和尚之所以未能如願以償地加官晉爵,是因爲他曲線求官繞得太遠,實在是繞不回來了。而官場上的第十條通道,卻是一條筆直的直線,直達做官的根本目的。
這條通道就是祕技,用現在的語言來說,就是專業。
專業做官,是一條最輕鬆,最容易的取官之路,只要你在某一行業中獨佔風騷,別人無法和你爭競,這官位自然是非你莫屬。在中國史書上,主要角色多是政治家,但實際上,政治家只是出場的主要演員之一。歷史這個舞臺,是靠無數專業人士在幕後辛苦搭建起來的,只是這些人很少走到前臺上來亮相,所以易於被人所忽略。
雖然史書忽略了這一點,但歷史上的人物,卻從未放棄過在專業領域裏的進取與鑽研。大明年間,都察院有個負責分發文件的李晟,此人精於冷兵器的研究,多次上書,要求兵部在鑄造兵甲的時候,採用他研究出來的先進技術。於是工部就拿了他的研究成果開始生產,等造出來新型鎧甲之後,就讓李晟先來試穿,結果李晟穿上之後,撲通一聲趴在地上。那鎧甲堅硬倒也堅硬,就是有點太重了,把李晟壓在地上,說什麼也爬不起來。
史書上說,李晟其人,從少年時代就刻苦鑽研,整整鑽研了八十多年,然而他的科研成果,始終面臨着一個無法付諸實際應用的難題。由此可見,要走專業化道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八十年都研究不出個眉目來,難怪大家都不愛琢磨這偏門。但是話又說回來,正因爲這條路不是缺乏天分的人能夠走得了的,所以一個人一旦獲得成功,就很容易聲名大噪。比如說北宋時代的著名科學家沈括,他在設計銀川寨的時候,一時疏忽,忘記了給寨子挖一口水井,結果當北宋的二十萬人馬進寨,被西夏兵馬在外邊團團圍困之後,二十萬士兵竟爾全數活活渴死。犯了如此嚴重的錯誤,朝廷也只是將沈括官降一級,卻不肯嚴厲懲處。
爲什麼朝廷不依法懲處沈括?
這是因爲,具有專業天分的人太少,太少。科學家沈括雖然一次性地渴死二十萬人,可是,當時除了沈括之外,其他的人在專業天分上很難和沈括相提並論。不過,正是因爲這條路過於專業化,缺乏官場上的歷練與摩擦,所以凡從這條路子走出來的官員多半都有點暴脾氣。
三國時期,曹操的後宮中有一羣歌姬,其中有一名女子的歌喉最是動人,只是這女子的脾氣有點不大好,書上說的是“酷厲”,也就是說冷酷而嚴厲。嚴厲倒還罷了,一個女子脾氣冷酷,這就未免有點不討人喜歡了。
曹操找這女子談過幾次話,希望她能夠剋制一點,不要動不動就發脾氣,但不管用。因爲這女子的歌喉是無可取代的,曹操實在找不到理由跟她過不去。於是曹操就命人找來許多年輕的小女孩,讓這酷厲的女子教她們歌唱。不久,終於有幾個女孩子脫穎而出,唱得比暴脾氣的女子還要動聽。曹操大喜,就立即命人將暴脾氣女子拖出去殺掉。
這個暴脾氣女子,只是因爲她有着一技之長,就獲得了與曹操分庭抗禮的資格。這就是專業特長所帶來的優勢。但正如我們所知,這種優勢帶來的風險也是極大的,畢竟像沈括那樣無可替代的科學家或專業人士數量過於稀少,其他人等,還是要儘量謙和一些。
總的來說,就目前這十條進入官場的通道:考試、隱居、世襲、門第、裙帶、私友、財買、事功、空門、祕技等,基本上已經覆蓋了官場上的所有仕進情況。但有所遺漏,諸如有人引刀自宮當太監,有人尋找名人拜師求門路等,多不過是不具普通性的個案,無法將其理論化並讓我們遵奉之。
雖然進入官場的道路有十條,但求官的時候採用的策術,相對來說卻要簡單得多。厚黑學將其總結爲六個字:空、貢、衝、捧、恐、送。
只要你找準了進入官場的門,再實際應用這求官六字真言,得不到一個官來做的可能性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因此,我們有必要將這六字真言做一個詳盡的解析,以便我們能夠在實戰之中靈活應用。
(71) “空”的意境
空,是由一個“穴”和一個“工”字所組成,意思是說,在你自己的巢穴裏,勤奮工作。
只有勤奮工作的人,才知道什麼叫空。只有腦子裏爲自己的興趣所充滿的人,纔會知道空的意境究系何指。只有你的腦子裝得滿滿的,才能夠體會到空的美妙境界。
唐太宗李世民曾經在玄武門宴請朝官。席間,李世民逸興遄飛,就拿起筆來寫了一幅字。這幅字使用的是李世民最擅長的飛白體,寫完之後,李世民問羣臣:“你們大家誰想要這幅字?”羣臣頓時狂跳而起:“陛下給我,應該給我,給我給我……”大家吵成一團,一邊喊着,一邊衝過來,隔着桌子,想將這幅字搶到手。這時候忽聽嗖的一聲,就見一團黑影從羣臣頭頂上躍過,直落到了李世民的身邊,竟然是內侍官劉順。但見他一腳踩在桌子上,另一隻腳踩在李世民座椅的扶手上,居高臨下,大喝一聲,劈面從李世民手中把字搶走了。
羣臣呆了一呆,同聲憤怒地鼓譟起來,都說內侍官劉順這麼個搞法,實在是太不拿皇帝當一回事兒了,這是典型的欺君,應該嚴懲。李世民卻哈哈一笑,說:“常侍登牀(唐朝的椅子,稱之爲牀)奪字,這是蠻風雅的事情啊,你們大家不要大煞風景,喝酒喝酒。”
爲什麼李世民不追究內侍官劉順的凌君之罪呢?
一來,劉順爲了搶到李世民的字,不顧一切的行爲,讓李世民大爲受用,感覺到自己很偉大。爲了自己的幾個字,人家居然連性命都豁出去了,這是對自己書法藝術的肯定啊。這種肯定自己藝術成就的人,怎麼可以懲罰呢?
二來,李世民既然能夠成爲絕世帝王,那是因爲他洞悉人性,知道當劉順這麼做的時候,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把這幅字搶到手,至於什麼欺君不欺君,這節骨眼上哪還顧得了這個?
這個境界,就稱之爲空。這明明是滿嘛,是這人的腦子裏爲一個想法所充滿,怎麼能說是空呢?
人的腦殼,不是一個簡單的容器。當我們稱一個容器爲空的時候,是指在這個容器的內部,除了光禿禿、滑溜溜的容器內壁之外,一無所有。然而雖然人的腦殼是內壁外壁,但是人的思想,卻是沒有盛載的容器的。
通常情況下人們有這樣一種錯覺,腦殼就是盛載腦子的容器。說一個人思想空洞,意思是指這個人腦殼裏的思想空空如也。但是這個說法是錯誤的,是缺乏邏輯依據的。
腦殼這東西,雖然堅硬毛糙,上面又長了嘴巴、鼻子等窟窿眼,但是人的思想,並不是由腦殼來盛裝的。想一想,當我們坐在屋子裏的時候,大腦中的思維能夠想象到千億光年之遙的宇宙之外,如此龐大的宇宙,豈是腦殼這麼小的一個玩意兒能夠裝得下的?
再想一想,若然一個人沒有宇宙的概念,缺乏最基本的現代科學常識,那麼他的腦子再用力地去想,也無法想象出宇宙的全景。人們的思維之所以能夠縱橫天地,那是因爲事先有一套科學知識體系在起作用的緣故。
也就是說,思想的容器並非是腦殼,而是另一種對人類宇宙、社會自然的認知,構成了思維容器的本身。
再拿這個登牀奪字的劉順來說,當他的腦子裏只有奪字這個念頭的時候,這個思維就形成了一個容器,而盛裝在奪字這個念頭之中的想法纔是容器之內的東西。如果說劉順是存心故意污辱李世民,那麼,裝在他奪字這個念頭之內的思想,就是污辱皇帝。但是李世民知道,劉順沒有這種想法,實際上劉順什麼想法也沒有,他腦子裏只有一個空空的容器,這個容器是由奪字的想法所組成的,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念頭了。
所以這時候的劉順,才真正地達到了一個空的境界。
在這裏,如果我們一定要用一句最簡單的話,把空的意境描述出來的話,那麼,這句話就是:如果你想要空,首先就得有腦子。
欲空先成器,無器不成空。沒有腦子的人,縱然是想空,也不知該從何空起。
明朝太史官陳嗣初在家的時候,來了一個姓林的客人,想請陳嗣初幫忙弄個官做。這客人也不是無名之輩,他說自己是北宋著名詩人林和靖的第十世孫子,如此說起來,客人也稱得上是世家子弟了。
陳嗣初聽了,急忙請客人坐下,然後拿來一本《林和靖傳》,翻到其中一頁,讓客人自己瞧個清楚。客人睜大眼睛一看,原來那一頁上寫得明白,詩人林和靖,隱居於山林之間,以梅花爲妻子,以仙鶴爲兒子,一輩子壓根就沒結過婚,所以是不可能有十世後代的。
客人這才明白自己親戚沒攀對,正在尷尬之際,陳嗣初又來了情緒,當場賦詩一首,贈送來賓。詩曰:
和靖當年不娶妻,
如何後代有孫兒?
想君自是閒花草,
不是孤山梅樹枝。
詩成,客人當官的機會,也就這麼悲慘地葬送了。
然則,這陳嗣初爲什麼要如此地大煞風景,不給客人一點面子呢?原因說起來很簡單,這個客人的腦子不空。具體說來,就是客人的腦子裏,連個思想的容器都沒有,想空也沒得空,所以眼看着這麼好的機會放在眼前,硬是抓不住,想想真是可惜。
(72) “空”的應用
我們說過,欲空先成器,無器不成空。空是由器而形成的。但如果歧路亡羊,太過於花心思在器上的話,就會稀裏糊塗地失去空的目標。
有一個故事說,一個長跑冠軍,路上遇到了小偷,小偷偷了他的錢就跑,冠軍大怒:“你跑,我就不信你還能跑得過我。”說罷撒腿就追,很快就追上了小偷,接着,很快就超過了小偷,最後人們就發現他一個人正在路上瘋跑,而小偷早已不知去向。
過於注重於器的形成,而忘記了空的目標,這是求官者的大忌。北宋年間知名的才子柳永,才情過人,甚至連皇帝宋徽宗都對他的詩愛不釋手。可是有一次,宋徽宗在讀柳永的詩時,發現了一句:“……且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宋徽宗頓時就不樂意了。什麼意思?這個柳永,他難道不願意做官,爲國爲民出力嗎?
沒過多久,柳永興沖沖地跑來京城趕考,輕而易舉地奪得了頭名。名單送到了宋徽宗的御案,宋徽宗御筆一揮:且去淺斟低唱,要浮名幹什麼?從此徹底取消了柳永進入仕途的機會。
就因爲詞填得太好,竟然落了個如此結局,柳永從此心灰意懶。他索性給自己刻了枚印章,上書:奉旨填詞柳三變。從此流連於花街柳巷,一肚子的才華,化作繞指柔腸,再也提不起別的勁頭來了。
詞人柳永的悲劇,恰恰是出在重於器而忘於空的症因上。他的天才,他的勤奮,他的刻苦,理應放到官場上來,爲無聊的官場添上一段佳話。可是現在,妓樓風月之所多了這麼一個有情人,官場上卻無端少了許多情趣。
相比之下,唐朝時有一個李泌卻要比柳永高明得多了。李泌這個人,是中國歷史上比較神祕的人物,儒釋道三傢俱各精熟,在長安城的士大夫中極有聲望。但是李泌卻一再表明,他淡漠名利,無意爲官,此生的心願,只想入山學道,日後也好羽化成仙。
說做就做,李泌謝絕了朝廷對他出仕的央求,義無反顧地入山求仙去了。一入山,他就遇到一個奇怪的和尚,這和尚掛單于衡嶽寺,主要的工作是負責寺院裏的衛生,別的僧人喫飽之後剩下的殘羹冷炙,他才能夠扒拉到嘴裏。到了晚上,僧人們都上了牀,舒舒服服地安歇了,怪和尚才能夠蜷縮在垃圾堆裏,稍微地睡上那麼一會兒。李泌一上山,就盯上了這個怪和尚。他說:“這可不是一般的和尚啊,我要向他虛心學習。”
於是,李泌就去拜見怪和尚,對着怪和尚磕頭作揖,怪和尚嚇得躲得遠遠的,李泌卻追着怪和尚拜個不停。怪和尚實在受不了他的糾纏,就破口大罵,李泌卻是滿臉喜色,拜得更加起勁了。
此後怪和尚到哪兒,李泌就跟到哪兒,最後怪和尚實在是熬不過他了,就用一堆牛糞燒烤了半塊山芋,烤熟之後讓李泌喫。李泌恭恭敬敬地拿在手上,嗚哇嗚哇地喫得乾乾淨淨,然後對着怪和尚表示感謝。怪和尚說:“算了算了,我服了你還不行?你這人,依我看你以後至少能當十年的宰相。”
李泌大喜,就立即動身起程,找人把這個消息傳遞出去。朝廷聞知,大喜過望,立即強求了李泌去當宰相。李泌推託不過,只好委屈自己高升了。
此後李泌就在朝廷做他的太平宰相,怪和尚卻慘了。就因爲他一句話,李泌果然當上了宰相,寺中衆僧大驚,從此不敢小視怪和尚。恰巧這時候寺廟外邊跑來一隻虎,張牙舞爪,擇人慾噬。衆僧人就央求怪和尚施展法術神通,把那隻老虎攆走。怪和尚說:“我哪有這本事,求求你們饒了我吧。”可是衆僧人堅持。萬般無奈之下,怪和尚只好硬着頭皮出了寺院。他一出來,就見那老虎歡天喜地地疾撲而至,叼着怪和尚走了。
這個故事,就是佛道兩家引以自傲的“懶殘偎竈”,懶殘是怪和尚的名字,因爲他人懶體殘,故稱懶殘。偎竈說的是懶殘用牛糞燒烤山芋,請李泌喫的情形。
這個故事同時流傳於佛道兩家,是因爲李泌這個人既在道家有朋友,替他幫忙炒作。又在佛家有哥們兒,替他宣傳。至於被老虎叼走的倒黴怪和尚,佛道兩家的解釋是說:“這是仙人的蛻化之術,懶殘實際上不是被老虎喫了,而是藉此機會離開這骯髒的塵世,回返天庭了。”
我們可以看到,李泌是如何巧妙地運用空術的。他求佛也好,求道也罷,這些都不是目的,他真正的目的,在於懶殘和尚的一句話:“你能夠當十年宰相。”有了這句話,再將被老虎叼走的懶殘打造成仙佛的形象。那麼,甭管當時是誰當皇帝,都得考慮考慮,如果不讓李泌當宰相,這合適嗎?
柳永填詞是目的,而李泌求仙是手段,這就是兩個人的區別了。
當柳永將填詞視爲最終目的的時候,他就已經喪失了空的境界,得不到宋徽宗的欣賞從而獲得官位,也就是情理之中了。李泌求仙是手段,這手段就是用來盛載他最終目的的容器,器中空無一物只見官,所以皇帝只好把宰相官位送給他,於是他就由空而得意人生了。
(73) “貢”的意境
“貢”是借用四川俗語,就是“鑽”的意思。
人說“鑽營”,又說“無空不鑽”,所描述的都是求官者的拙劣表現,任何時候我們聽到這個鑽字,都會引發心理上的極度不適。受此影響,久而久之,當我們面臨求官之局時,往往猶豫再三,舉棋不定,覺得這麼個鑽法是很不光彩的事情。
然而我們卻忘了,在所有的物品之中,最昂貴的是什麼?
鑽石!
可知鑽之一字,另有奧妙於其中。
那麼鑽這個字,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我們來看看這個字的組合,鑽字是由金屬與一個“佔”字所組成的,金屬在古代是昂貴的,而佔字,則是借用來形容一種自上而下的夯力。如鐵匠打鐵時自上而下的捶擊,洗衣婦搗衣時自上而下的槌擊,這種特定的勞作姿勢,在太古的時候是有着重要的意義的。
這意義就是原始人類的鑽木取火。古人類生火的時候,最初是用雙手夾住一根堅硬的樹枝,對準乾燥的樹幹,於其上用力地摩挲,於是細小的木屑粉塵被擠壓出來,再隨着摩擦力度的加大,樹幹孔洞處的溫度漸漸升高,終於引燃了擠壓出來的木屑,於是古人類就得到了火。這個過程就稱之爲鑽,鑽字有金字偏旁是因爲後來鑽木取火的工具發展到了用金屬做簇頭。而佔字,則是鑽木取火的工具及過程。
人類發現了火,從此就開創了文明。由此可知鑽之一字,於人類文明進展的意義重要到了不能再重要的程度。正是這樣一個原因,石塊中最有價值,最昂貴的,稱之爲鑽石,因爲這種明麗的石頭能夠於霎時間奪走人類的靈智與魂魄,讓人渾然忘我,不能自已。
“鑽”對於人類生命與文明的意義,已經無須多說。唯其鑽爲我們帶來的哲學思考,就足以讓人神思惘然。須知,木質不是堅固之物,是最怕火的,烈火焚燒會讓森林化爲灰燼。然而在木質的粗糙與冷漠之下,卻隱藏着熊熊的烈火,若非是你持之以恆、堅持不懈地鑽之,這團能夠將其燃燒燬盡的烈焰,卻是無法釋放出來的。而一旦你能夠讓木質釋放出蟄伏於其中的烈焰,這火焰就能夠溫暖你的生命,照亮你的靈魂。
在冷冰冰的外表掩飾之下,所有人都像木材一樣,於你的生命中保持着淡固與穩定。然而在他們的心中,都蟄伏着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如果你下狠心,發恆心,使用方法得當,拿人當木頭,不必理會他的痛苦與感受,只管鍥而不捨地鑽個不停,遲早也會把他心中的火鑽出來,從而讓他人的生命之火,輝映你人生前行的道路。
這就是鑽之一字至高無上的境界,無數人爲了達到這個境界,奔走四方,費盡心機,目的就是釋放出別人心中的火焰,用來溫暖自己。
但是鑽之一事,一要工具有力,二要鑽對目標,三要鑽之得法,此三者缺一不可。
工具不得力,用草棍就無法鑽出木質中的粉屑,草棍鑽得稀爛,木質卻是紋絲不動。目標鑽不對,不留神鑽了溼氣較重的木質,饒是你鑽得粉屑飛滿天,饒是你累得兩手麻軟,也不會見到絲毫的火星。鑽法不對頭,如果你不幸地鑽在木質的瘤結上,這裏筋路曲扭,鑽木錯滑開去,不留神就會弄傷你自己。
人們說鑽營,人們說見孔就鑽,嘲笑的就是那些工具不對路數,目標選擇錯誤,鑽的方法失誤,遠未達到鑽之境界的蠢人。
唐朝文宗年間,舉子龐嚴赴長安趕考,一舉奪得頭名,於是唐文宗任命龐嚴爲京兆尹,加翰林學士。可是朝廷在宣佈任命的時候,書吏心不在焉,把龐嚴的名字寫反了,寫成了嚴龐。寫反了也沒關係,反正官是由龐嚴來做,俸祿是龐嚴來支取,並沒什麼實質的影響。
這時候有遠親來投靠,居然也是正要參加考舉的舉子,論輩分還是龐嚴的侄子。龐嚴大喜,就將客人迎入,好茶好飯招待,一邊喝酒,一邊詢問對方家鄉的情形。客人有問則答,只是他說出來的親戚們,讓龐嚴聽得怪怪的,這年輕舉子的家人,都是姓嚴的,沒一個姓龐。
當時龐嚴就困惑了,問年輕人:“你到底姓什麼?”年輕人哈哈一笑,曰:“叔,你真會開玩笑,你姓嚴,我也姓嚴,這還要問嗎?”龐嚴急了:“可我不姓嚴,我姓龐啊。”年輕人不樂意了,把臉一沉:“叔,咱們不帶這麼玩的,你怎麼可以不姓嚴而姓龐呢?你姓了龐,我還能再找誰去攀親戚去?”
這個年輕舉子,他鑽是沒錯的,人生貴在鑽,有鑽才能贏。可是他鑽的技巧有誤,方法不對,更糟糕的是他鑽錯了人,所以纔會留名於史書之上,任後人嘲笑。不過官場之上,是不講究是非對錯的,勝者王侯敗者賊,只要鑽對了路數,鑽出了成就,就再也不會有人對你說三道四。
(74) “貢”的應用
古人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句話的表層意思是說:一個兩手空空,家徒四壁的人是安全的,而一個富有的人卻是天然有罪的。這就表明,有着太多的人覬覦他的錢財。而這句話的深層意思則是說:一個庸庸碌碌、胸無大志的人是不會遭到指責的,但一個有能力的人,卻會因爲他的能力而成爲衆矢之的。
這番話,是最爲典型的傳統世俗邏輯“成王敗寇”的法理性詮釋。中國人評價一個人,不是看他的行爲對社會良性法則的促動,不是看他是否帶來了好的影響,看的是他是否有權力對自己造成傷害。如果對方奉暴力法則爲圭臬,那就無條件地趨奉之;如果對方是一個政治失勢者,那就無條件痛打之。
這種世俗評判的價值標準,就爲我們的鑽之哲學界定了一條最爲明確的實用法則:鑽沒錯,鑽營沒錯,見孔就鑽也沒錯,無孔隙也要硬鑽,更沒錯。但如果你沒能鑽得進去,失敗了,那麼你就有錯。
清朝咸豐年間,有個善於鑽營的人叫金安清,此人於京師一番活動,竟然說得朝中羣臣都肯爲他在皇上面前說好話,但他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軍機大臣文祥。結果,咸豐升殿,衆臣紛紛推薦金安清,咸豐就問文祥:“這個叫金安清的人,到底怎麼樣啊?”文祥回答說:“此人小有才氣,心術不正。”咸豐一聽就沉下了臉,說:“心術不正之人,如何要得?”當即將金安清斥退。
官沒有當上,後果很嚴重。立即就有人落井下石,舉報金安清營私舞弊,於是朝廷有令,將金安清革職,解送原籍,交由地方官嚴加看管,永不起用。金安清就扛着行李捲,興沖沖地回到老家,徑奔縣衙,到了縣太爺的桌前,攤開鋪蓋卷就睡。知縣大駭,問他怎麼睡在這裏。金安清笑曰:“朝廷有旨,讓你嚴加看管我,我不睡在你身邊,你又如何一個看管法?”知縣登時就蒙了,知道遇到了刺頭,就躲入內室,金安清也隨之而入,知縣擺脫不了他,萬般無奈,只好低聲下氣,答應每年給金安清一千兩銀子,金安清這纔將鋪蓋卷搬出縣衙。
一個被削職爲民的賴皮官,竟然逼得知縣走投無路,可知金安清此人對於官場內部法則的洞悉與掌握,實在是造詣非凡。若非是鑽營失誤,歷史舞臺上少不了此人一番折騰。
可以說,許多人之所以鑽營失敗,主要的原因是缺乏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缺乏嚴肅認真的鑽營態度。夫鑽營者,人生起落之大事也,一生的功名富貴,一生的事業輝煌,盡取決於這鑽營的效果。可是許多人卻是吊兒郎當,鑽得既不專業也不認真,徒留笑名,貽誤自身。
北宋年間,曾布做宰相,與政敵蔡京、蔡汴兄弟打得不可開交。於是一個文士越衆而出,給曾布寫信曰:“扁舟去國,頌聲惟在於曾門;策杖還朝,足跡不登於蔡氏。”於是曾布大喜,將文士提拔重用。未幾,曾布不敵蔡氏兄弟合力,被趕出朝廷,貶官南方,那名文士立即上書於蔡汴,曰:“幅巾還朝,輿頌鹹歸於蔡氏;扁舟去國,片言不及於曾門。”蔡汴拿過來這封信一看,鼻子當時就氣歪了,說:“這不是把給曾布的信改兩個字又送我這兒來了嗎?這人怎麼這麼敷衍了事?”
這個文士鑽的路子也對,技巧也佳,目標也沒有失誤,唯其是缺乏認真鑽營的專業態度,實在是可氣可悲。
反觀清朝嘉慶年間的老臣子關槐,其人家擁鉅富,官拜司馬,又託關係給自己弄了個進士,但由於不認得字,許多人都排斥他。但是關槐不爲所動,堅守在官位上直至晚年。晚年他跛了腿,就一瘸一拐地上朝,皇族禮親王看得上火,就在上朝的路上攔住他,說:“你腦子有毛病啊,家裏那麼多的錢,還戀棧不去,阻擋年輕人的官路幹什麼?”
此後,關槐就搬出了自己那美輪美奐的豪宅,在外邊租了一家小而破的民居,聲稱這裏纔是他的家。皇帝派了一個朝臣去探望他,關槐就請客人坐在小土炕上,窗戶上也沒有糊紙,冷風嗖嗖地刮進來。屋子裏也沒有生火,寒冷異常,關槐卻穿着破舊的單衣。當時那朝臣氣不打一處來,罵道:“關槐,就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官位,你可是連自己的老骨頭都豁出去了!”關槐低頭哭道:“慚愧,下官兩袖清風,一貧如洗,還望恕罪。”
那大臣回去,把情形給嘉慶皇帝彙報了,嘉慶皇帝爲難道:“攤上這麼一個滾刀肉,我怎麼這麼倒黴啊,要是罷了他的官,那我豈不是擔上逼死老臣子的惡名了,要不,你們看能不能再給他升升官,好言好語地勸勸他,他要是願意自己回家,我寧肯讓他連升三級。”
到了關槐這種程度,就已經修煉成金剛不敗之身了。他鑽的是皇帝的路子,走的是上層路線,用的是不擇之手段。任何人碰到他,若然是不快點讓他升職的話,那真是感覺到自己太殘忍,太惡毒,太沒有人性了。
還有一個人更狠,此人乃南北朝時人氏,姓袁名昂,字千里。他早年追隨南齊的東昏侯蕭寶卷,後來蕭寶卷死,他又跟隨了梁武帝蕭衍,官拜尚書。
有一次,梁武帝看到袁昂,不禁深情地說:“還記得我最早認識你的時候,你滿頭黑髮,雄姿英發,眨眼工夫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頭髮已經花白了,這可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回想你年輕的時候,我竟然沒有用你,到你老來才加以重用,我心裏實在是內疚啊。”袁昂笑曰:“陛下差矣,我今年四十七歲,但追隨陛下,不過七年,前四十年我是在黑暗中摸索,只到遇到陛下才獲得了新生。真要說起來我纔剛剛七歲,還小着呢。”
七歲尚書,這就是鑽營的最高境界。但非唯經過宦海浮沉的老前輩,年輕人是很難修煉到這個程度的。這是因爲,只有經過了歲月滄桑,官場上的老人才知道這個微小的職務於己而言是何等地重要。而年輕人心高氣傲,不肯低下自己那高貴的頭,這就等於給官場出了一個大難題,你年輕人既要高傲,還要當官,難不成那掌權之人上輩子就該了你的?
可是話雖如此,但是年輕人的臉皮委實太嫩,要讓他們阿諛奉承,真的很難。不過年輕人也有適用於他們自己的智慧,這就是一個“衝”字。
(75) “衝”的意境
“衝”者,四川話,所謂的衝帽殼子是也。如果用東北人的說法,那就簡潔多了,就是吹牛而已。
吹牛這個詞,我們聽得耳熟能詳,可它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先來看看這個吹字。吹字,是由一個口字和一個欠字所組成。口字就是一張大嘴巴,這個我們都清楚,但欠又是什麼意思呢?欠者,虧欠,欠缺,所表達的是我們心靈的負債——我們虧欠對方。
欠這個字,是由兩個人所組成,上面是一個畸形的小人,卻反過來壓制了下面正常的人。以我們的不正常壓制對方的正常,這就成爲了我們的心靈負債,我們感覺到自己對不起對方,欺騙了對方。而我們成功欺騙對方的辦法,卻不過是一張嘴巴而已。
關於這張嘴巴,《世說新語》一書有着詳盡的闡釋:
東晉年間,桓溫獨攬朝政,一心收復中原,於是率衆渡過淮河、泗水,進入北方境內時,他與部下官員登上船樓,登高臨遠,遙瞰中原,深有感慨地說:“使神州淪陷,宮殿化爲廢墟,百姓淪於塵土,這都是以前那些士大夫們的責任啊。”一個叫袁宏的名士聽了,就不假思索地衝口說出一句話:“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興衰成敗,這是有其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的,跟人沒有關係。”
聽了袁宏的話,桓溫心裏很不高興,於是他望着四座的人,說道:“你們可曾聽說過荊州牧劉表的大牯牛嗎?那是三國年間,荊州牧劉表養了這麼一頭大牯牛,重達千餘斤,皮毛滑亮,頭角崢嶸,單只是每天所需要的飼料,就比普通牛的多上十倍還不止。但是這頭牛,只有一個喫草的本事。幹活的時候,馱着東西走路,還比不了一頭衰老的母牛,這樣一頭徒有其表的大牯牛,養它有什麼用?所以後來曹操攻入荊州,頭一樁事,就是將這頭大牯牛捉來殺掉,把牛肉賞給士兵們喫,當時荊州之人,無不拍手稱快。”
桓溫所說的這頭牛,便是人生吹牛的最高境界了。
看看這頭牛,喫起來比誰都狠,幹起活兒來比誰都差,但是它卻在荊州牧劉表那裏獲得了極高的地位與待遇。如果一定要追究劉表養這頭大牯牛的真正目的,恐怕說出來會讓天下英雄齒冷。這頭牛,它之所以得到劉表的賞識,就在於他的嘴巴超大,喫得特多,普通的牛兒比不了。
嘴巴大也是一個優勢嗎?
嘴巴大,能吹牛而且敢吹牛,不止是一個優勢,而且是取勝於官場之上縱橫睥睨所向無敵的法寶。比如說南宋隆興元年(1163),有一個叫胡方的人,此人善說大話,誇張胡吹,行走於朝臣之間,衆臣俱拜伏於他那張大嘴巴之下,公推他爲天下第一奇才,於是衆人紛紛上書,強烈要求皇帝重用他。於是皇帝就讓他當了兩浙轉運使。於是此人大宴賓客,繼續發揚他大吹大擂的講話風格,席間,他環顧左右,深有感慨地說:“朝廷的官爵,原是買我們的頭顱的,豈不可怕?”
衆人聽了胡方的話,深有同感,連連點頭。這時候座中一個老百姓,脫口冒出一句:“朝廷的官爵不止是買英雄的頭顱,也買空話。”胡方登時氣結,無辭以對。
牛皮竟然被一個無名的百姓所戳穿,大煞風景。不過老百姓對於官場的規律與文化相隔膜,不曉得這人世間,大話易說,大事難做。胡方敢於逆風而上,逆勢而行,單隻這說大話的氣魄,就讓人折服。試想放着這官場上的無數懦弱官,與豪情萬丈的胡方相比,胡方不做官,誰有資格做官?胡方不晉升,誰又有資格晉升?
大話有很多種,但古往今來最成功的大話,當屬秦始皇時代的徐福東行尋仙。
當年秦始皇橫掃六合,統一中國,成爲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皇帝,威加海內,盡享人間富貴。他感到唯一的不足,就是他無法長生不老,把他的富貴永生永世地持續下去。當此之時,有方士徐福求見,言稱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仙山上居住着永世不死的神仙,吸風飲露,綽約如處子之姿。聽得秦始皇熱血沸騰,立即命人鑄造巨船,載以無數黃金寶物,讓徐福出海去尋找仙山仙人。
可是徐福去了不久,又返航回來,說是海里有巨大的鯨魚阻路,不讓大家過得去。秦始皇很生氣,就派了弓箭手隨船而行,又精選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交由徐福帶領。這一次,徐福將這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帶到了一座荒島之上,從此就居住下來,過上了沒有皇帝的幸福生活。有人說這座島嶼就是日本,也有人說這座島嶼是琉球。可不管是什麼地方,若然不是徐福敢於吹牛、勇於吹牛,他就無法帶着這一千名孩子逃離暴君的統治。
到了漢武帝年間,又有新一代的吹牛大王橫空出世。這一次來的居然是一個吹牛團伙,有一個叫李少君,還有一個叫張果老。據說,這倆人一上朝,名臣東方朔就急忙躲藏起來,漢武帝驚問其故,李少君笑曰:“這個東方朔,不就是那年去天庭偷喫了仙桃的那個賊嘛。”可見,東方朔竟然是這夥吹牛大王的內應。自從這夥人到了朝廷之上,就把個朝廷鬧得烏煙瘴氣。曾有一次,漢武帝問李少君,張果老多大年紀了,李少君卻堅決不敢說,他越是不說,漢武帝越是好奇,就越是想問個明白。最後李少君說讓他說可以,只怕他一旦說出來,就會身死,除非漢武帝去張果老那裏替他求情。
漢武帝答應了李少君的要求,於是李少君就泄露了天機,說:“張果老是宇宙未成,混沌時代的一隻蝙蝠精。”說完這句話,就見他兩眼翻白,兩腿一蹬,居然是真的死掉了。漢武帝只好飛跑了去央求張果老,好說歹說,才說得張果老答應饒過李少君,於是李少君又活了過來。
再後來,有一次李少君和漢武帝出門,途中遇到一頭牛,李少君瞪眼一看,告訴漢武帝:“快宰了那頭牛,那牛的肚子裏,有天書。”漢武帝依言行事,果然從牛的肚子裏掏出一封帛書來。可是事過之後,漢武帝越琢磨這事越不對味,就將那牽牛之人捉來,一番嚴刑拷打之後,那牽牛之人說出實話。果不其然,牛肚子裏的天書,正是李少君事先塞進去的。
發現自己被這夥騙子玩了,漢武帝勃然大怒,當即將李少君推出去砍了腦袋。可是沒過多久,卻有人從外地回來告訴漢武帝,他們在路上遇到了李少君,李少君還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
那這李少君,到底是死還是活?
漢武帝徹底蒙了,一直到死,他都沒弄明白這個奇怪的問題。
如徐福,如張果老這夥人,他們已經將吹牛之功熔鍊得爐火純青,以這樣的智慧來玩弄當權者,實在是人生的奇妙樂事啊。
(76) “衝”的應用
唐朝有一個杜審言,按輩分來排算,他是大詩聖杜甫的爺爺。
有一年,朝廷開恩科考試,考官的名字叫蘇味道,杜審言是一名考生。在考場裏答完試卷出來後,杜審言滿臉憂色,沉默不語,人問其故,他悲傷地搖頭說:“蘇味道要死了,我實在是不忍心看着他死啊。”衆人大喫一驚:“你如何知道他會死?”杜審言道:“這還有疑問嗎?他看了我的試卷,豈有不當場羞死的道理?”
對於自己的文才,杜審言持無限肯定的態度。他評價說:“論文才,如果我是皇帝的話,那麼屈原和宋玉,充其量不過是衙門裏的差役。單要說論書法的話,王羲之跟我也沒法比。”由於杜審言對自己的評價太高,惹火了司馬周季重,於是他就捏造了罪名,把杜審言抓到監獄裏弄死了。杜審言的兒子叫杜並,剛剛十三歲,聽說了父親的死後,就懷藏利刃,去找周季重。恰好周季重喝得酩酊大醉,被杜並上前用刀戮死,事後杜並也被周季重的隨從殺了。
看看這個杜審言,他不過就是說了幾句大話,甚至他有可能沒說大話,沒吹牛,只是實事求是地評價了自己,結果卻惹來了殺身之禍。這豈不是說,官場之上,吹吹牛也存在着莫大的風險嗎?
的確是這樣,官場之上,利益關係勾連錯合,政敵隱伏,羣小出沒,隨便一句話不留神,就會讓人抓住小辮子,到時候萬難下臺。所以官場之人謹言慎聲,最大的危險就是說出口的話。
大唐年間,有一個叫薛能的人,也是比較喜歡吹牛說大話,又或者是他和杜審言一樣,對自己的評價略微高了那麼一點點。高到了什麼程度呢?薛能寫詩:“陣圖誰許可,廟貌我揶揄。”意思是說,諸葛亮這人沒什麼了不起,跟我比差遠了;再寫詩:“焚卻蜀書宜不讀,武侯無可律吾身。”意思是說:說到底,諸葛亮算是幸運的,因爲我沒有生在他那個時代,否則的話,哪還有他混的;又寫詩:“我生若在開元日,爭遣名爲李翰林。”意思是說,李白也算是運氣好,沒碰上我,碰上我讓他喫不了兜着走;繼續寫詩:“李白終無取,陶潛固不刊。”意思是說,李白和陶潛,這倆人加在一起,也沒辦法跟我比,真的比不了我。正在寫詩的工夫裏,忽然之間叛兵蜂擁而入,不由分說,就將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剁成了肉泥。
杜審言、薛能雙雙身死,讓我們一下子醒過神來了。蓋這吹牛之事,也是有講究的,有些牛是吹不得的,而另外一些牛,卻是非吹不可的。
哪些牛吹不得,哪些牛又是非吹不可呢?
舉凡涉及文事上的牛,斷斷不可亂吹,蓋因此牛具有三大特點,一是過於私隱化,二是過於專業化,三是過於大衆化。有此三個特點,此牛就成了高危之牛,吹之風險之大,後果堪虞。
過於私隱化,是指你吹牛的內容過於自我。就拿詩文來說,你的詩寫得好,可寫得再好跟別人有什麼關係?難道你寫一首好詩,別人的薪水還能翻一番不成?這種純屬個人私隱的事情,萬萬不可吹牛,因爲這種牛吹了,引不起別人的共鳴,別人既然無法和你共鳴,當然看着你惱火了。
何謂過於專業化?是指你吹牛的內容,過於繁瑣細膩。還是拿詩文來打比方,方方正正的漢字大家都識得,可如果把這些正方形的漢字擺佈得四平八穩,蕩氣迴腸,這種事絕對是一門學問。許多人想擺弄也擺弄不開,若然是看着你吹這種牛,豈有不上火之理?
何謂過於大衆化?是指你吹牛的內容,欣賞門檻過低。繼續用詩文打比方,你點燈熬油,煞費苦心,寫出來的文字,只要識字的就能夠認得,知道你在胡扯些什麼。既然大家認得這些字,就不會再認爲你的成就有什麼了不起的。這時候你猶自不知收斂,兀自胡亂吹牛,豈不是找抽?
杜審言也好,薛能也罷,這兩個人吹牛是沒錯的,夫人生苦短,不吹無聊之牛,何以遣有涯之生?可是他們兩個人吹的牛,偏偏是犯了牛之大忌,既是屬於他們自己的私事,跟別人沒關係,又因爲技巧過於繁瑣,掌握不易,偏偏還又有個是人就能看得懂的大衆化特點。像這種牛吹了,徒然是激怒羣衆,惹禍上身,他們兩個不挨刀,這世上還有天理沒有了?
所以,一個人要吹牛,吹出成績,吹出輝煌的人生事業來,就必須反其道而行之,吹公衆之牛,不吹私隱之牛。吹本性之牛,不能吹專業化之牛。吹高門檻之牛,不能吹低門檻之牛。
什麼叫吹公衆之牛?就是說你在吹牛時所涉及的內容,必須是公衆高度關注的,是最易於刺激公衆的敏感神經的,此牛一旦吹起,公衆就會耳紅眼熱,激動不已,興奮得欲哭欲狂。這種牛,就稱之爲吹公衆之牛。
什麼叫吹本性之牛?就是說你要吹的牛,必須是內容簡單,最低智商的人都能夠一聽就懂,是屬於那種停留在人類最原始本能狀態的範疇,高於這個範疇,你就會立即失去公衆的支持,這牛也就吹錯了,白吹了。
什麼叫吹高門檻之牛?就是說你要吹的牛,居處於公衆避之唯恐不及的高度上,誰也幹不了,誰都不敢沾手,這時候你越衆而出,大吹特吹,公衆就會眼睛一亮,發出熱烈的歡呼之聲,將你直送上人生成功的最頂端。
那麼,能夠符合這三個特點的,到底是哪一頭牛呢?
這頭牛的名字,卻是我們再也熟悉不過的,它的名字就叫:武事。
什麼叫武事呢?就是和戰爭沾邊的事情。因爲戰爭這種事,是公衆都可以參加,又都對此興趣濃厚的常規性社會活動。要知道,當人類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地球上就已經有戰爭,甚而至於,在地球上還沒有生命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戰爭。據科學家說,太古年間,地球上的海洋里布滿了原生湯,大量的有機分子在湯中竄來竄去,相互追逐,這是比較原始的戰爭形式了。所以只要說到戰爭,人們的眼睛就會一亮,心情就會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
而且,戰爭是人類的本能,不管你智商高低,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能夠聽得懂並且加以理解。此外,戰爭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公衆都希望有個人出來,無怨無悔地替自己流血賣命,攻城略地。古往今來的英雄史上,單靠了殺人放火而名垂青史的人物,遠多於其他任何一個行業。所以戰爭固然爲公衆所推崇,但是公衆所共同具有的懦弱心態,使得他們對戰爭英雄充滿了膜拜之情。
所以一個人要吹牛,一定要踩在戰爭的邊緣上。中國歷史上,最激動人心的吹牛大話有兩句,一句是文人說的:“寧爲百夫長,勝做一書生。”另一句是武人說的:“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寧爲百夫長,勝做一書生。這句話出自於初唐四傑楊炯。所謂的初唐四傑,是指楊炯、王勃、盧照鄰和駱賓王四人,此四人者,俱以文章名傳天下。其時吏部侍郎李敬玄對這四個人非常之推崇,就積極地向朝廷引薦,強烈要求讓這四個人當官。朝中君臣計議說:“這四個人,文章寫得是不錯,但是文人輕薄,你看看他們四個人寫的詩,除了楊炯的那一句”寧爲百夫長,勝做一書生“之外,其餘三個人寫的都有點兒不靠譜。要說讓他們當官的話,也就是楊炯還可以當一個縣令,其餘的三個人還是算了吧。”
看看,這就是這句詩的好處。朝臣之所以欣賞這句詩,沒別的理由,就是因爲這句詩刺激了人類最敏感的中樞神經,一聽他願意帶兵打仗,大家頓時亢奮起來了。
至於“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這句話,卻是西漢年間陳湯所說。陳湯此人,正是一個民間人士最爲推崇的英雄人物,他率了一夥亡命之徒深入大沙漠,然後僞造聖旨,調集西域各國的軍隊,大敗匈奴,擒殺匈奴王郅支單于,一時間名震天下。戰後歸來,由於陳湯的部下原本就是無法無天的強盜,進入國境後惡習不改,仍然是燒殺劫擄,令地方官怒不可遏,將這夥煞星統統逮了起來。於是陳湯委屈地說:“犯強漢者,雖遠必誅。我誅了犯強漢者,可是地方官卻要誅我,這有點不大對頭吧?”漢武帝聽了大喜,就立即命令釋放陳湯等人。
漢武帝之所以釋放陳湯,不唯是他爲國家立了戰功,最主要的原因是,陳湯這句話,太鼓舞人民羣衆的鬥志了,太振奮人的精神了,太刺激人的敏感神經了。哪怕過了兩千年之久,我們再聽到這句話,仍然是熱血澎湃,食指大動。究其原因,就是因爲這句話切合了我們的本能意識。
這就是官場的吹牛法則運用之術。和平年代,沒有那麼多的戰爭,但如果你吹的牛壓在挑起與競爭對手發起挑釁的線上,就一樣能夠取得效果。
需要說明的是,舉凡沾上了人類衝突範疇的吹牛,大多不是一個人所能夠完成的,多是需要羣體合作的社會性活動。仍然是拿戰爭來打比方,如果你大叫一聲:“主公休要擔驚,少要害怕,給我三萬人馬,待我將那廝與你拿來……”不管你的主公是哪一位,他聽到之後都會因爲敏感神經受到刺激而大喜。至於要兌現你這句話,那可就難爲你的主公了,他要有三萬人馬隨時出動,還用得着你來說這句大話?
這就是我們在本節中所總結出來的最爲重要的:如果你一定要吹牛,最好是吹那種不太容易證明之牛。如果你吹的牛太過於容易證明,人家當場讓你示範一下,那就戳穿了牛皮,沒咒可唸了。
(77) “捧”的意境
“捧”字,是由手和奉字所組成。意指用雙手奉上,是一種極盡恭敬,極盡虔誠的態度。
但實際上,捧字所包含的文化與思想內涵,遠不止這些。來看看這個奉字。奉字,是天地之間浩然長風的普世信念。奉字下爲日,則明花麗葉,蝶飛滿天。奉字下爲禾,則碩果長豐,收穫累累。奉字加一木,則威行天下,橫霸四方。奉字再上手,表示的則是我們相信自己的雙手。
相信我們自己的雙手,胼手胝足,操勞而始,這纔是捧在我們思維中最真切的感念。
明白了捧之一字的文化含義,再來深究吹捧的行爲藝術,我們就會豁然開朗,別有洞天。蓋因吹捧這樁工作,絕非是低三下四地溜鬚拍馬那麼簡單,這世上被逼無奈委曲求全,被迫拍別人馬屁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可能夠在這個過程之後達成自己目的的,卻是少之又少。究其原因,正在於他們沒有領會到捧字的崇高境界。
想來吹捧這種活兒,無非是毫無原則地將對方捧上天,等到對方被你吹得心醉神迷之際,自然也就喪失了警惕性,屆時就會應允你的請求。難道這種事,真的也有什麼境界嗎?
有!吹捧這種事,靠的並不是一張嘴,而是你的大腦,你必須要淡定冷靜,理智知性,仔細地研究對方並把對方真正的優點挖掘出來。捧人一定要捧到點子上,捧得恰如其分,單只是這個恰如其分,就已經將捧之一字推到了至高極遠的境界上。
捧人之事,最大的忌諱是捧不對路子,捧差了路線,捧的不是地方。比如大明朱元璋,他原本是一個禿腦殼和尚,後來當了紅巾賊寇,再後來做了皇帝,於是杭州教授徐一夔上賀表,曰:“光天之下,天生聖人,爲世做則……”朱元璋把這賀表拿過來一瞧,卻是越琢磨越不對味:“嗯,光天之下,爲什麼要說光?是說我沒有頭髮嗎?可我已經蓄髮還俗了啊。嗯,這還有一句天生聖人,這句話有嚼頭啊,原來此人早就知道朕是個天僧剩人,還是說我是和尚堆裏剩下來的人?……算了,看得太費勁,先把這人宰了,文章再慢慢看吧。”
結果,倒黴的徐一夔就這樣被拖出去砍了。無怪人家朱元璋愛搞文字獄,你說你寫字的人,橫豎已經鐵下心來要拍他的馬屁,可咱們能不能用點心思,別那麼浮皮潦草的,明明知道他朱元璋是個光禿腦殼的僧人,就別提這茬了,行不行?
歷史上,拍馬屁拍出人命的,不乏其人。究其原因,就是吹捧別人不上心思,缺乏嚴肅認真的科學態度,導致了嚴重的後果。
爲什麼拍馬這麼嚴肅的工作,竟還有人不能夠端正自己的態度呢?同樣的,我們要問,既然說吹捧的最高境界是挖掘出對方的優點,何以別人的優點需要你來挖?難道他自己就不能挖一挖嗎?
這兩個問題,實際上是同一個問題,所涉及的正是最糾結的人性。
人的思維猶如一盞探照燈,從我們的心靈深處輻射而出,居高臨下地俯瞰這個卑微的世界。相對於我們的思維而言,宇宙太小太小,世界太窄太窄,擁有如此寬宏視角的宇宙觀察家,卻居處於人類社會一個小小的角落裏,這種落差必然會產生調整意識。具體的表現,就是我們越看這世界越是不對頭,嗯,人生充滿苦難,社會充滿罪惡,黑暗將無數人的生命所籠罩,男人太多女人太少,男人越穿越多,女人越穿越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個樣子怎麼行啊,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我們就會在自己的意識中對這個世界進行合理而有效的調節,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嗯,居住在海邊的人,應該搬到山裏去。挑擔子走路的人,應該都去騎馬坐轎,在酒樓裏笙歌宴舞的美貌歌女,應該去礦井下面挖煤……無論一個人對這世界有何觀感,其心理意識的調整,都是在努力降低他在這個社會上的位置,與他對整個世界俯瞰的落差。
也就是說,人類是以神的高度來看待這個世界的,這個視角必然地產生燈下黑的結果,也就是說居於高處的探照燈能夠俯瞰整個世界,卻單單照不到他自己。
燈塔式的思維視角,在帶給我們神的錯覺的同時,又因爲這種思維視角無法迴轉內視,所以我們無法看到自己內心中的缺陷,自然而然的,以自己的好惡爲好惡,以自己的標準爲標準,來評價外部世界。也就是說,任何一個人,他是永遠也無法認知自己的缺陷的,儘管在外部世界的壓力之下,他被迫承認自己也有不足之處,但這種承認,往往與他的燈塔式人格形成激烈的對撞,根本得不到內心的承認。
由此我們得出結論:每個人內心的自我評價,遠高於外部世界對他的肯定。而我們對其他任何一個人的評價,又是遠低於他在內心深處的自我認知。
我們可以畫一張簡單的相互評價認知圖,來解釋這種思維現象:
從這張圖上我們可以得到結論:我們總是高看自己,小看別人。而別人也一樣,他們太過於小看我們,卻過高地評價了他們自己。
例外的情況也不是沒有,諸如自我人格未成熟時期的青少年,他們會表現爲追星,這實際上是在模仿外部成功者,將自己所認同的某種人格移植入自我的意識之中的過程。但是這個過程一旦完成,青少年就開始成熟,開始有思想,也就是說,就開始了以這種燈塔式的思維對自我和別人進行評價。
這就破解了爲什麼拍馬這麼嚴肅的事情,有人卻不上心思,吊兒郎當。衝着和尚喊禿驢,對着胖子叫肥豬,蓋因捧人這種活,是徹底完全違揹我們自身意志的。試想一想,我們是那麼的偉岸高大,對方是那麼的卑微渺小,可是我們卻要奴顏婢膝地奉承對方,這是何等的屈辱,捧他一次,蒙辱三生。
然而實際上,人類作爲這個世界的萬物之靈,必然有着其獨特的優勢和長處,在當事人的自我意識中,卻被一個虛幻的自大人格遮掩了這些優點。而當事人出於燈塔式思維意識的本能,不具內視自省的功能,一味地盯着別人,所以根本就無法看到自己的優點。所以古代的帝王,他們得到的奉承多不過是萬歲萬歲萬壽無疆一類沒頭沒腦的瞎奉承,根本就沒有針對性。
奉承而失去了針對性,除了被人奉承的人自己並不知道別人該奉承自己什麼優點之外,旁觀者的燈塔式思維視角也在無形中縮小了對方的優點,根本不認爲對方的優點是優點。既然不認爲這是優點,當然不會仔細地奉承了,就算是硬着頭皮奉承,也是高壓之下強迫自己屈服,根本就不可能有誠心。
關於奉承這種差事,對此研究最爲透徹的,莫過於漢高祖劉邦了。《史記》書中有這麼一段,專門說這個道理:
高祖在洛陽南宮擺設酒宴。高祖說:“列侯和各位將領,你們不能瞞我,都要說真心話。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是因爲什麼呢?項羽之所以失去天下,又是因爲什麼呢?”高起、王陵回答說:“陛下傲慢而且好侮辱別人;項羽仁厚而且愛護別人。可是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奪取土地,所攻下和降服的地方就分封給人們,跟天下人同享利益。而項羽卻妒賢嫉能,有功的就忌妒人家,有才能的就懷疑人家,打了勝仗不給人家授功,奪得了土地不給人家好處,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說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張良;鎮守國家,安撫百姓,供給糧餉,保證運糧道路不被阻斷,我比不上蕭何;統率百萬大軍,戰則必勝,攻則必取,我比不上韓信。這三個人都是人中的俊傑,我卻能夠使用他們,這就是我能夠取得天下的原因所在。項羽雖然有一位范增卻不信用,這就是他被我擒獲的原因。”
看看劉邦這個人,難怪這廝居然能夠稱帝天下,此人的思維,竟然不是燈塔式的,而是滿天星光式的,他能夠發現每一個人的長處,並心悅誠服地承認自己比不了對方。搞策劃他比不了張良,搞後勤行政他比不了蕭何,搞執行他比不了韓信,僅僅是因爲他承認自己不如別人,所以他獲得了任何人也無法比擬的大智慧。
再看看站在劉邦面前的王陵等人,大家一塊出來混,爲什麼劉邦混成了皇帝,他們只混了個替劉邦打工呢?單從他們對劉邦說的話,就能夠看出來,他們根本不知道劉邦的長處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的短處在哪裏,幸虧有劉邦安排他們來做事,否則的話,這些人能否喫得上飯,委實是一個大問題。
所謂的吹牛奉承,說明白了,就是降低自己的身段,努力克服自己燈塔式思維的弊症,在別人身上發現自己比不了的優點。實際上,到了這一步你已經不用拍馬,你差不多已經有了帝王的智慧,還用得着拍別人嗎?
還得拍。同樣是在《史記》中,記載了這樣一段有趣的事情:
韓信知道漢王畏忌自己的才能,常常託病不參加朝見和侍行。從此,韓信日夜怨恨,在家悶悶不樂,和周勃、灌嬰處於同等地位感到羞恥。韓信曾經拜訪樊噲將軍,樊噲跪拜送迎,自稱臣子,說:“大王怎麼竟肯光臨。”韓信出門笑着說:“我這輩子竟然和樊噲這般人爲伍了。”皇上經常從容地和韓信議論將軍們的高下,認爲各有長短。皇上問韓信:“像我的才能能統率多少兵馬?”韓信說:“陛下不過能統率十萬。”皇上說:“你怎麼樣?”回答說:“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說:“你越多越好,爲什麼還被我俘虜了?”韓信說:“陛下不能帶兵,卻善於駕馭將領,這就是我被陛下俘虜的原因。況且陛下是上天賜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這一段故事說的是,由於韓信的個人突破能力太強,引起了劉邦的忌憚,就在劉邦擔心韓信將有可能成爲後患時,不提防韓信卻突然說出了劉邦真正的優點,讓劉邦大大地喫了一驚。
難怪韓信的執行能力如此之強大,正是他十面埋伏,生生地把蓋世英雄楚霸王項羽逼得別姬抹脖子。原來此人已經修煉到了能夠克服自己燈塔式思維天然缺陷的程度,他竟然能夠認識到劉邦的優點,只可惜這個覺悟來得太晚了一點,若然是韓信提早就能夠做到這一步,只怕這爭奪天下的活,還輪不到劉邦。
史書上說,韓信此人已經對劉邦構成了前所未有之威脅,然而劉邦卻不忍心殺他,這是何故?莫非是劉邦心腸太軟?
非也,劉邦此人,沒心沒肺,心狠手黑,心腸冷硬如鐵石,絕不會心軟。他之所以不殺韓信,只是因爲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知道他的優點的人。所謂知音難覓,劉邦作爲絕世帝王,太清楚人性的缺陷了。他知道,匍匐於金殿之下,翹着屁股衝他狂喊萬歲的人們,實際心裏都是充滿了憤懣,根本就不承認他劉邦有什麼優點。若然是他們知道了這一點,那麼他們的人生成就,絕不會只限於翹着屁股喊萬歲。
現在總算是找到了一個真正賞識自己優點的人,劉邦的內心是何等地激動,又怎麼捨得殺掉這唯一的知己呢?
韓信這一次的奉承,基本上來說已經算是成功了。如果不是劉邦的身後,又突然冒出來一個同樣熟諳帝王智慧的呂后,不由分說就將韓信宰了的話,韓信日後的人生成就,說不定就會再將劉邦掀翻取而代之。
儘管韓信死於呂后之手,但是他仍然成功地捧出了一個嶄新的境界。放着他這個成功案例在這裏,此前此後,已經很難再有人超越他了。
(78) “捧”的應用
捧之一字,有學問,有技巧,有崇高的境界,卻與人性的本能形成衝突,所以真正願意捧別人的人,極是難找。古往今來捧人成功的案例,也是非常的罕見。但既然我們已經明白了人性認知的規律,那麼,也就不難發現捧人的法則。
捧人,要捧出對方真正的優點——這個優點有可能是真實存在的,但也不排除是被捧之人自我人格認知的可能。也就是說,你必須要捧對方認可的事情,至於這個事情的真假有無,倒是無關緊要。事實上,捧人捧的就是對方的自大人格,要捧得對方心旌動搖,頭暈目眩,唯此才能夠達到讓對方滿意的程度。
而一個人的自大型人格,由內而外,由高而低,是由以下諸多要素所組成:
一是德性,人類的思維認知既然是燈塔式的,就必然有着上帝的錯覺,以爲自己一不留神閉上眼睛,整個世界就不存在了。而古代的帝王多有自己是民衆的“救星”的錯覺,自大到了以爲沒有自己,老百姓就會終日長年地生活在黑暗之中。所以高明地捧人,當從這個心理弱點捧起。
東晉年間,權臣桓玄想要當皇帝,就廢了晉室,自己登基。可當他剛剛走到寶座前坐下,只聽啪嚓一聲,那皇帝龍座竟然下陷坍塌,把桓玄摔得魂飛天外,驚心不已。莫非這是老天爺生氣了,不讓咱當皇帝?正在驚恐之際,忽有一人越衆而出,卻是老臣殷仲文,就聽他上前恭賀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今天這事兒,是主上聖德深厚,大地無法承受,所以纔會嘩啦一聲。”此言一出,桓玄大喜,立即重重地賞賜殷仲文,車馬器用,窮極綺麗,美貌伎妾,絃樂絲竹,給殷仲文的政治待遇,不亞於當了皇帝的桓玄自己。
捧人的第二個要點,是對方的品性。儘管我們知道古代能夠成爲君主的,莫不是有一個殺戮成性的惡習,但你絕不能這麼較真地說出來,而是一定要扭着勁來,設法激發起對方人性中善的一面。誠如孔子所言:“諫者有五,吾從之以諷。”意思是說,勸說別人有五種方法,我老孔提議旁敲側擊,不能直來直去。
比如說,春秋年間的陳國國君,爲了滿足自己窮奢極欲的願望,修築了一座高臺,因爲有工匠進諫,國君大怒,就命人立即將工匠推出砍頭。偏巧這時候孔子來了,登上高臺,極目遠望,興致勃勃地對陳國國君說:“真是世上最完美的觀景臺啊,這麼美麗的風景,也只有像你這樣最仁慈最善良的國君纔有資格登臨,你說是不是啊?”陳國國君只好點頭:“沒錯沒錯,也只有我這種善良人,纔有資格登高臨遠。”一邊陪孔子聊天,一邊悄悄吩咐人快點下去把工匠釋放了。
捧人的第三個要點,是對方的智慧。儘管我們對別人的智慧打心眼裏持否定態度,可是這正是燈塔式思維認知的特點,居高臨下俯瞰蒼生,悲憫之情頓生的同時,也產生了英明神武的錯覺。這種錯覺導致了這樣一條規律:所謂的蠢人,特指那些自認爲很聰明的人。因爲蠢人認識不到自己的愚蠢,倘若認識到了,那他就迅速地進化成聰明人了。每個人都有犯蠢的時候,每個人都有愚蠢的心態,所以吹捧對方的智慧與英明,不失爲一個通往成功的便捷通道。
清道光年間的大臣穆彰阿,就是一個精諳人性的智者,此人一生慣做高官,出任清朝軍機大臣,但在道光皇帝面前,從來不敢自作主張,不管皇帝說什麼蠢話,在他這裏就一句:“是,是,是,陛下天縱英武,我輩萬萬不及……”人們不齒於他的爲人,寫了一副對聯諷刺他:“着,着,着,主子洪福。是,是,是,皇上聖明。”單從這副對聯來看,此人應該是一介無才無德的庸碌之輩。然而臨到穆彰阿晚年,突然向朝中羣僚發請帖,言稱他某年某月某日死,請大家赴宴。大家不知他搞什麼鬼,到了日子就趕了去。就見穆彰阿迎出門來,請大家入席,觀其顏色,白裏透紅,與衆不同,壓根就沒有死的跡象。然後衆人入席開喫,穆彰阿談笑風生,說着說着,到了他請帖上的即定時辰,就聽他說:“我該走了……”話音落下,他的人霎時間成了一具冷冰的屍體,駭得衆人莫不是驚恐交加。
由此我們可以知道,惟其是那些臉皮巨厚,能夠放下身段奉承別人的人,纔是徹悟了人生規律的大智者,穆彰阿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
捧人的第四個要點,是捧對方的威權。不過這個捧法難度比較大,因爲威權這個東西屬於身外之物,儘管掌權者認爲單憑自己的才能與智慧,就應該獲得權力甚至獲得更大的權力,但才能與智慧纔是掌權者內心中最爲嘉許的。所以吹捧對方的勢力威權,一般來說沒什麼意思,歷史上,稍微有點情趣的,當屬大唐時代的法琳和尚,爲我們提供了一個還說得過去的成功案例。
大唐年間,唐太宗李世民考慮選擇道教爲國教,因爲道教的始祖老子也姓李,名叫李耳,天下姓李的是一家嘛。可是當這項決定公佈之後,立即引起了佛家的強烈抗議,一個名叫法琳的和尚考據說:“李世民的李,是隴西李,老子李耳的李,是代北李,兩家雖然都是李,但根本不是一家李。”最可惡的是,法琳和尚還考據出,老子的父親是一個乞丐……這下子惹火了李世民,就將法琳和尚抓起來,說:“你們佛家不是說,只要念上七天七夜的觀世音菩薩,就可以刀槍不入嗎?現在我給你七天的時間,你給我念,七天之後,咱們拿刀子捅你幾下試試。”眨眼工夫七天過去了,法琳和尚被從監獄裏提出來,李世民問他:“你念了七天七夜的觀世音菩薩,現在咱們來試試刀子能不能捅進去。”這時候法琳說了一句話,他說:“陛下,這七天我沒有念觀世音菩薩,我念的是陛下您啊。”
法琳和尚的話,讓李世民登時傻眼了。法琳和尚唸了七天李世民,如果李世民還要殺法琳的話,這意思豈不是說,念他這個堂堂的唐太宗屁用也沒有嗎?唸了唐太宗還要被殺,這就明擺着是李世民否定自己的價值了。他不能夠否定自己,只好饒過法琳不殺。
捧對方的威權,往往是極盡危險的時候,不得已而爲之的。但正常情況下,所有的掌權者都希望自己能夠延年益壽,長生不老。所以捧對方的身心健康,就是捧人時所需要注意的第五個要點。
比如說武周時代,武則天搶了李家的江山,有朱前疑上書,曰:“臣夢見陛下活了八百歲。”於是朱前疑立即被加官晉爵。
捧人的第六個要點,是捧人的才情,要經常對人說:你太有才了……說的時候必須要真心誠意,心悅誠服。蓋因天下之人,哪怕是不識字的文盲,也只是認爲他不願意識字而已,若然是他願意,那這世上就沒李白杜甫等名家的事了。
唐時有個叫雍陶的人,官任簡州牧。他不喜歡客人,凡是登門告貸之人,無一例外地會受到羞辱。有一天,一個叫馮道明的窮書生找上門來,聲稱:“我跟雍員外是舊相識,請給通報一下。”守門人帶馮道明進來,雍陶毫不客氣地大聲斥責道:“我與你素昧平生,你在哪裏認識我的?”馮道明回答說:“我每天都誦讀你的詩,敬仰你的德行。我在美妙的詩句中天天與你相逢,怎麼能說是素昧平生呢?”說完,馮道明隨口吟出雍陶的兩句詩:“立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未知。江聲秋入寺,雨氣夜侵樓。閉門客到常疑病,滿院花開不似貧。”雍陶聽了,大喜過望,立即吩咐家人擺酒設宴,熱情地款待起馮道明來。
捧人的第七個要點,是捧對方的領袖能力。比如說五胡十六國時期,後趙國主石勒大宴羣臣,問大臣:“你們看看某家,可以和古代的哪一等君主相比?”大臣回答道:“陛下的神武謀略,超過漢高祖,天下沒人能與您相比。”石勒雖然聽得眉開眼笑,但他的腦子還是很清醒的,就笑着道:“你快拉倒吧,人貴有自知之明,我還不瞭解我自己?我如果遇到漢高祖劉邦,肯定是他手下臣子,我最多可以與韓信、彭越並肩而坐。不過如果遇到漢光武帝劉秀的話,我倒是可以跟他比劃比劃,說不定鹿死誰手呢。”
石勒是個明白人,所以他才成爲了後趙國主。在聰明人面前,吹捧過分沒什麼好處。但這世上的聰明人少,糊塗人多,遇到糊塗人的時候吹捧過分,肯定沒什麼壞處。
捧人的第八個要點,是捧對方的涵養與氣度。涵養與氣度這個東西,是很難捧的,因爲這東西對大多數人來說較爲陌生,絕大多數人活一輩子,也不曉得啥叫涵養,啥叫氣度。也正因爲如此,一旦捧對了路子,就會立奏奇效。
晚清年間,曾國藩和左宗棠同爲中興之臣,這兩個人明爭暗鬥,相互不忿。這種競爭徹底把曾國藩的幕僚們推入了火坑,因爲他們不能夠太過於貶低左宗棠,這有違曾國藩的爲人忠厚之風。可如果不貶左宗棠,又如何高抬曾國藩呢?沒人能夠解決這個問題,所以大家都是儘量迴避。
這時候有個年輕人來求見曾國藩,席間談話,無意中轉到了對曾國藩和左宗棠的評價上來。只聽年輕人說道:“左宗棠凜然正氣,人不敢欺。曾帥您卻是真誠待人,人不忍欺。”此言一出,曾國藩大喜過望,立即安排這個年輕人督造炮臺。可是第二日,這個年輕人就揣了一千多兩銀子跑路了,衆人不忿,紛紛要求追趕,曾國藩卻嘆息道:“人不忍欺,人不忍欺,這個人還年輕,拿走的銀子也不多,就由他去吧。”
單只是一句人不忍欺,曾國藩就不忍再把拐走的銀子追回來,可知年輕人這一捧,恰如其分地捧到了曾國藩的心裏。
捧人的第九個要點,是捧對方的審美能力。相對來講,這個吹捧要點,主要是落在女性的身上,如誇獎女人有超品味的選擇眼光,讚美女性的生活優雅諸如此類。對於那些情商高而身居高位的掌權者來說,選擇這一點作爲突破口而吹捧,同樣也會讓對方眉開眼笑。比如說唐玄宗就喜歡讓人吹捧他的音樂造詣,而五代時的後唐莊宗卻喜歡人吹捧他的表演藝術絕佳,大明末年的明熹宗喜歡別人誇獎他木匠手工超一流。總之就是要找準對方最喜愛最擅長的事情,吹捧起來纔會顯出效果。
捧人的第十個要點,是捧對方的相貌風儀。要知道,官場是權力集中之所在,權力是男人的青春劑,掌握了權力的男人,很容易獲得女性的青睞,這樣就讓權力執掌者產生一種強烈的錯覺,認爲自己的外表傾動天下。如後周時期,武則天養了兩個男寵,張昌宗和張易之,其中猶以張昌宗外表極爲出色,他的小名叫六郎,於是衆臣奉承道:“六郎容貌,好似蓮花般可愛。”這時候有一個大臣騰地跳了出來,振臂一呼:“誰說六郎貌似蓮花?我看應該是蓮花貌似六郎纔對。”於是張氏兄弟大喜,武則天自然也大喜。
但是,在官場上稱讚對方的容貌,實爲過於輕佻之舉。須知捧人乃是樁科學而嚴謹的工作,講究的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激發對方心裏的邪惡慾念。而吹捧對方的容貌,卻是極易撩起對方心中隱藏的人性之惡。你一旦把對方變成惡人,到時候不僅不會得到好處,反而會讓對方咬一口,因此這一條務須慎之又慎,非處於極端情境之下,不可濫用。
(79) “恐”的意境
相比於捧,官場之上,鮮少有人敢於嘗試這個“恐”字。
爲什麼呢?
這要從這個“恐”字所蘊含的文化說起了。恐之一字,是由工字、凡字和心字所組成的。
先來看這個凡字,這個字又是由一個幾字,和一個點所構成的。在這裏,幾字象徵着人類的身體,而中間的點,有文字專家解釋說那是一個“屁”字的簡化,意思是說,我們都是凡人,只不過是心中憋着口氣,一旦那口氣放出來,這大活人也就完蛋了。總之凡字的意思,是特指人類的脆弱,經不起磕磕碰碰,經不起摔摔打打,更經不起重力敲砸。
正是因爲人類如此之脆弱,所以才需要工務精求,結合工字與凡字,成爲一個鞏字。鞏是鞏固的鞏,意思是說,要加固過於脆弱的人,千萬別讓他一碰就散板嘩啦了。所以這個鞏字,特指人類的勉強支撐,之所以要勉強才能支撐,那只是因爲我們的身體過於虛弱,實在是不堪一擊。
鞏字再加上心,成爲一個恐字,則是用以表示我們靈魂的脆弱,我們經常說人處於驚恐狀態之下,魂飛天外。這個意思就是說,恐字標誌着我們內在的自我人格,在外界的強大壓力之下,搖搖欲墜,行將坍塌。
一個處於極度恐慌的人,自然會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不管對方要求什麼,只要能夠將他從這種恐怖的狀態中解脫出去,一切都在所不惜。那麼只要抓住對方的恐慌,你就可以如願以償地達成你的目的。
南宋年間,金兀朮提重兵大舉南犯,南宋雖然擁有岳飛、韓世忠、張俊等名將,卻不敢迎戰。因爲一旦南宋反擊,金兀朮就會立即釋放被俘的宋欽宗,扶持他在開封登基。倘若出現這種事情,則意味着南宋的辛苦經營將付之一炬,整個國家就會瞬間被撕裂,陷入到內戰之中。所以宋高宗趙構強忍屈辱,連發十二道金牌強迫岳飛撤兵,任由金兀朮攻城略地。在取得了絕對的軍事優勢之後,雙方開始了和談。
談判之後,南宋趙構疑心統兵之將張俊不可靠,因爲張俊其人,作戰遠不如岳飛、韓世忠那樣忠勇,而是一味避戰。這種人,若然是宋欽宗真的在開封登基,只怕他會第一個投奔過去。
於是宋高宗就派了樞密副使王庶,前來解決張俊。解決的辦法也非常之簡單,就是將張俊手下的將領們統統提拔,提拔到和張俊平起平坐的高度,這樣張俊就沒有了手下,也就鬧不起事來了。
卻不料,張俊其人既然能統兵千里,當然也非易與之輩,他發現王庶此來竟然是要解決掉他,張俊大怒,對人出言威脅道:“你替我告訴姓王的,他還能夠在朝廷裏待幾天?還能喫幾頓飽飯?竟然敢找我的麻煩,不想活了是不是?”
果然,就在張俊發出了這個恐嚇之後,王庶很快被朝廷罷了官,而張俊卻晉升爲太師。
單只是一句虛言恐嚇,就將對手削官爲民,而且還讓自己獲得晉升,張俊這一番運作的奧祕,究竟何在呢?
事實上,張俊之所以能夠成功,不唯是他的恐嚇,恐嚇只是一個形式,重要的是,他掌握了王庶所不知道的信息。
張俊之所以在與金兵對陣的時候畏敵避戰,那是因爲他知道金兀朮心裏的想法,一旦南宋較了真,把金兀朮打得大敗虧輸,讓金兀朮下不了臺的話,那麼金兀朮就會狗急跳牆,撕破臉皮,立即釋放宋欽宗,以此爲撒手鐧來分裂南宋。
而被朝廷派來解決張俊的王庶,腦子卻是稀裏糊塗,根本就想不到這一層。他只是以爲宋高宗不滿意張俊的表現,所以纔想解決掉張俊的軍權。這樣他在對時局的判斷上就出現了明顯的失誤,與張俊較量起來,豈有贏的道理?
由此我們知道,當我們需要運用“恐”字一訣的時候,一個重要的前提條件,就是我們要掌握到對手所不知道的信息,又或者,我們在對信息的分析與判斷上,能夠比對手更突顯出智力上的優勢。否則的話,這個“恐”字,還是不要用爲好。
之所以要對恐字慎之又慎,那是因爲恐之一字,會激發人心中無盡的悲憤,讓當事人感受到最大程度的羞惱,即使是當時被迫屈服,一旦事易時移,就會立即採取報復手段。
北宋權臣丁謂,在做宰相的時候,舌尖上突然生了一個瘡疔,疼得他死去活來,而且無法上朝理事。於是就找來一個大夫醫治,那大夫果然好手段,一劑藥下去,就見丁謂舌尖上疼痛大減,勉強能夠說出話來了。正等大夫再施妙手時,卻不料大夫突然跪倒,向丁謂替他的一個親戚請求一個官位。當時丁謂心裏羞忿已極,可又擔心不答應對方的話,對方不給自己治好病,那樣只怕連自己的前程也完蛋了,只好忍痛點頭。
等丁謂的病徹底好了之後,他就祕使人蒐集大夫的私隱,得知他和一個朝宦的小妾有苟且之事,就派了人跟蹤,出其不意地將大夫在偷情時捉住,拖到衙府,杖了四十大板之後,流放到了嶺南。
可見,恐之一字,用之不妥,就會帶來極大的後患。如果真要動用這個恐字,就必須要達到一個出神入化的境界。
在動用這一技巧之時,絕不能讓對方感受到屈辱的情緒,只能夠激發他的恐懼心情,以及由此而帶來的感激之情。如果沒有感激而有憤怒,那就失去恐字的意義了。
那麼,如何才能夠在恐嚇對方之後,讓對方只產生感激,而不產生忿恨呢?
這就需要將對方所驚恐的事情,設置爲與己無關的情形,恐懼不能是自己帶來的。因爲你是求官之人,是有求於對方的,在這個過程中你讓對方反過來求你,那就必須要解決第三方的麻煩,而不能是你自己的麻煩。
運用這一手段最爲精巧的,當屬南宋時的京兆尹韓彥古。
當時宋孝宗非常欣賞韓彥古,準備重用。諫議大夫範仲西卻知道韓彥古其人心術不正,絕不可用,於是就準備進諫。韓彥古獲知消息之後,心生一計。
範仲西爲官清廉,家世貧寒,是一個無懈可擊的耿直忠臣。但這也難不住韓彥古,他拿了一隻滑溜溜的白玉小盒,裏邊裝滿大北珠,封在一隻大盒子裏,重金賄賂範仲西的一個老家人,吩咐他在範仲西的妻妾在場的時候,再把禮物拿出來。老家人貪圖厚利,就這樣做了。範仲西見了禮物,大罵老家人,喝令他立即將禮物送還。這時候範仲西的愛妾卻看着那盒子好奇,非要打開看看,說只是打開看看,又不是收下人家的禮物,怕什麼?範仲西拗不過愛妾,就讓她打開了。打開大盒子,發現裏邊還有一隻玉盒,愛妾更加好奇,用手往外一拿,卻不想韓彥古詭詐,那玉盒光滑溜手,只聽哐的一聲,玉盒從愛妾的手中滑脫,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溜圓的大北珠滾了一地。
竟然把人家的禮物給弄碎了,這禮物,範仲西不收也得收了。可憐這老頭一世清名,竟然毀於一隻滑不溜手的盒子上。氣急之下,範仲西當時就中了風,身體癱瘓動彈不得,從此朝廷之上,就任由韓彥古爲所欲爲了。
範仲西之中風,固是驚怒而致,但若非是韓彥古精心設局,也不會出現這種局面。所以但凡沾上一個“恐”字,就離不了苦心的設局。
(80) “恐”的應用
東漢安帝時候,尚書職位出現了空缺,於是皇帝下令,凡俸祿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員,均可以參加考試,選擇考試的第一名,出任尚書。聖旨頒下後,君臣摩拳擦掌,都想碰碰運氣。如果不論運氣,單以實力而論,朝中有兩個官員,一個是侍中翟酺,另一個是太史令孫懿。此二人論及策術才幹,不分上下,因此成爲了此次奪標的熱門人選。
於是侍中翟酺就想:“這樣不行啊,有孫懿這麼一個對手,到時候萬一臨場發揮不佳,這麼好的一個尚書就歸了他了。不行不行,這樣不行。可是,還有什麼辦法呢?”
忽然之間靈光一閃,他就想出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僞造了一本古圖文讖書,然後就帶着這本書去拜見孫懿。兩人見面之後,翟酺一眨不眨地盯着孫懿的臉,忽然之間落下淚來。孫懿嚇了一大跳,問:“你怎麼了,幹嗎突然流淚啊?”翟酺說:“你看看我手裏這本書,我是不相信的,不過我們是朋友,我要是知道這事卻不跟你說,那未免太不仗義了。”孫懿滿腹狐疑,心說什麼書這麼神祕?拿過來一看,頓時變了臉色。
原來,那本書是假託上古聖哲所著,書中預言說,就是到了這個年頭,將會有一位名叫孫懿的官員,才智過人,聰明絕頂,卻因爲朝臣忌恨,將其加害。看到了這裏,孫懿的心裏登時害怕起來,心想這不正是說我嗎,要怎麼才能避過這場災難呢?有了,我就先躲起來吧,不去參加這場考試,別人想害我也找不到機會。於是孫懿就躲了起來,臨到考試的那一天,翟酺沒有對手,輕而易舉地奪得頭名,搶到了尚書的官位。
這個故事裏,奸詐的翟酺利用了官場中人易於迷信的弱點,準確地擊中了對手的軟肋。但這個恐嚇的計策極是粗糙,是很容易被識破的。可是要知道故事發生在東漢年間,那時候佛教還沒有進入中國,道教也沒有開宗立派,如果向後再推幾百年,翟酺大概會花錢僱一個和尚或是老道做幫手。但話又說回來,再過幾百年,人們的智慧見識也增長了許多,想以此恐嚇別人,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了。
然而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潮流,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時尚。等到了大唐帝國時代,忽然之間流傳起劍俠的傳說。有一本書,名叫《唐宋傳奇》,在這本書中,唐代傳奇中的主人公多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俠客,來無影,去無蹤,夜行千里,快意恩仇。推究起來,這些劍俠的傳說之所以流傳深遠,是因爲晚唐時期藩鎮亂政,割據一方,爲了清除對手,就暗中訓練刺客殺手,刺客殺手們多了,也就形成了獨特的刺客文化。
於是恐嚇之術,就因應着這種刺客文化的發展,而呈現出多姿多彩的嶄新局面。當時有一個節度使高駢,年輕的時候也曾縱橫天下,劍氣長鳴,但臨到晚年,卻不幸淪落爲劍俠文化的犧牲品。
高駢手下有一員愛將,名叫呂用之,這廝心眼極壞,他發現上司對流傳甚廣的劍俠傳說比較感興趣,就聲稱自己正是一名傳說中的劍俠,隔三岔五,就會有天下知名的劍客飛檐走壁,前來和他稱兄道弟,這引發了高駢的濃厚興趣。
有一天,呂用之匆匆找到高駢,告訴他一個壞消息,有人聘請了劍術高手,要於夜深時分來此,摘下高駢的腦袋。高駢聞之大驚,急忙請求呂大俠出手相助。呂大俠猶豫了好久,最後說:他決定請他的大師兄張守一前來相助,那張守一幼年時候,被天下知名的女劍客聶隱娘拐走,扔到了一口枯井裏,逼迫他苦練飛劍之術,十年乃成,破井而出,如今天下已無對手。
大師兄張守一雖然厲害,可對方也非易與之輩,所以爲了萬全起見,呂用之建議高駢還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於是高駢就聽從了呂用之的勸誡,快到晚上的時候,穿上女人的衣服,躲進了小妾的牀下面,因爲極度的恐懼而瑟瑟地顫抖着。
等到了半夜,呂用之和他的朋友張守一酒足飯飽,從屋子裏出來,先拿一塊銅,不停地在地面上拖動着,聽起來鏗鏗鏘鏘,就好似有幾個人飛來飛去,還不時地發出劍器的撞擊之聲一樣。折騰了好一番,兩個人又往地上灑了灘豬血,就各自回房睡覺去了。等第二天早晨起來,就聽見高駢號啕大哭,正跪伏在他們兩人的牀前,叩謝昨夜的救命之恩。
從此高駢對呂用之、張守一言聽計從。於是就有人不辭辛苦地跑來要官,先來的是一個叫蕭勝的。呂用之問他:“你想當個什麼官?”蕭勝回答說:“我想當上鹽城的郡監。”呂用之答應了,寫了任命書,拿去讓高駢簽字。不承想,高駢腦子雖然糊塗,可一遇到行政事務,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回答說:“提拔幹部,首先要看政績,這個蕭勝從來沒當過官,怕他幹不了。”
呂用之一聽這話,頓時就火了,威脅道:“提拔蕭勝出任鹽城郡監,這也是爲了天下蒼生百姓,你要知道,在鹽城的鹽井之下,有一條毒龍,此毒龍晝伏夜出,吞食生靈,非大俠蕭勝,不足以降服。”
什麼?原來蕭勝也是一名劍客?高駢又嚇糊塗了,立即簽字,任命蕭勝爲鹽城郡守。蕭勝到任後,搶男霸女,胡喫海塞,之後就去街頭買了把舊匕首,用一隻匣子裝上,給呂用之送來。呂用之就捧了這柄匕首,對高駢說:“蕭勝已經降伏了毒龍,他單身躍下鹽井,抓住毒龍尾巴用力一揮,卻是作怪,原來那毒龍竟然是一柄上古匕首所化。據調查,這柄匕首非同一般,它是上古五帝之一北方黑帝汁光紀所佩帶的寶物,現在您得到了,只要佩帶在身上,天下兵刃就再也不會傷害到你。”
高駢聞之大喜,就用珠寶將這柄爛匕首裝飾起來,連睡覺都放在枕頭邊上。但是沒過多久,高駢的另一名部將畢師鐸反叛,驅兵而入,將高駢圍困起來,高駢還待再找劍客呂用之幫忙,可是呂大俠輕功了得,早已逃之夭夭,結果高駢被畢師鐸所殺,臨死之前,還期待着飛天劍客來救他。
如果我們認真地翻查歷史,建立一門“恐嚇史”的話,就會發現,恐嚇的藝術是與時俱進的,漢時有仙神之說,唐朝是劍客傳奇,宋朝有宋朝的理學特點,明清則有明清報應哲學的特點。而在當代社會,又塗抹上了一層濃厚的權力色彩,但無論如何,恐嚇戰不唯是心理戰,且是人格與人格的較量,同時也是信息戰。比對手更強悍的人格力量,比對方更充足的信息儲備,唯此二者,纔是決勝於官場的必然要素。
(81) “送”的意境
“送”這個字,我們對它太熟悉了,熟悉到了幾乎陌生的程度。
爲什麼說因熟悉而陌生呢?
這是因爲,這個字漂浮於歷史的長河之中,輾轉周折,歷盡滄桑,它內在的文化與哲學內涵已經爲重重的世俗污垢所覆蓋。儘管這種文化與哲學的力量仍然在暗中主導着我們的社會性行爲,但當我們行動或是表述的時候,往往意識不到這隱藏於歷史深處的契因。
“送”這個字,是由漫長的人生之路和一座森嚴的關隘所組成,而古之關隘,又是由八和天兩個字所組成。
單說“關”這個字,寓意的是另一個封閉的世界,另一個完全由別人來做主,你只能被動屈順的陌生世界。在這裏,通行無阻的,是對方的意志,決定你未來命運的,是對方的好惡。總而言之,人家的地盤,人家做主,由不得你在這個地方使性子。
這個陌生而神祕的世界,就是別人的思維觀念。當你行走在人生之途,遭遇到別人的理念之時,你就必須停下來,設法與對方交流,以獲得通行的權力。
所以送這個字,所表達的並非是“送禮”那麼簡單,它意味着你人格意志的退讓,意味着你必須將你孤立而獨立的人格,與對方的人格建立起一種適度的共生關係。
每一個人的自我人格,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人類就是在這個世界裏張揚自我,體驗生命的尊榮。在這個完全由私我意識所構成的神祕世界中,人類能夠尋覓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精神產品,足夠自己揮霍。有一本書,叫《魯濱孫漂流記》。這本書描述的就是這樣一種意境,書中的主人公漂流到了一座荒島之上,這座島就是他自己的心靈世界,他在這個世界裏爲所欲爲,自由奔放,獲得了徹底的解脫與精神滿足。但是當他無意中發現島上另有人跡的時候,他立即陷入了極度的惶恐之中,如臨大敵,嚴陣以待,最後他成功地俘獲了一個完全沒有自我意志的奴隸,再度實現了他的主宰者的夢想和渴望。
當我們獨處的時候,一如荒島上的魯濱孫,沉浸於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主宰着這個完全私我的世界,再也沒有別的需求。可是一旦與他人的獨立意志相遭遇,也正如同魯濱孫一樣,我們立即會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我們無法容忍別人侵入我們的自我世界,因爲這意味着我們主宰者的夢境之破滅。
然而在我們的自我人格之中,我們是天然的主宰者,失去主宰的地位,就意味着喪失我們的獨立人格,失去了我們的靈魂。屆時我們即使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也不過是沒有自我意志的行屍走肉。
所以我們一旦與別人相遭遇,心靈之中就會立即展開一場慘烈的廝殺,除非我們也能夠像魯濱孫那樣降伏闖入者,讓對方淪爲我們獨立意志的附庸,否則的話,我們的人格就會在激烈的矛盾鬥爭中崩潰。
我們的人格必須要戰勝對方的人格,這是我們的使命。
可是別人的人格也同樣必須要戰勝我們的,否則他們就會淪爲我們的附庸,這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的。
糟糕的是,我們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在這裏是由對方做主,對方擁有絕對的權力,接受我們或是拒絕我們。如果我們表現得過於剛硬,對方就會對我們關閉他的心靈之門,將我們拒之門外。可別忘了,我們登門求見,是指望對方能夠給我們一個做官的機會,結果卻搞到讓對方徹底回絕我們的地步,這絕非我們所想要的。
所以我們必須妥協,必須讓步。
心靈的妥協與讓步,就是“送”字的全部意義之所在。
所謂送,不唯是送上禮物就完事大吉,最重要的是送出一個明確的信號。這個信號就是我們承認對方的主宰權力,尊重對方的獨立意志,維護對方的尊嚴與體面。也有專家將“送”字解釋爲一隻四腳朝天的羊,奔波在路上。動物界的四腳朝天就意味着絕對地臣服,絕對地服從,意味着對別人權力的絕對性認可和接受,這個意思與我們最終的解釋殊途而同歸,都是要承認對方的主宰力量。
南宋年間,權臣秦檜專權,朝野之間莫不噤聲,各地的官員進貢物品,例來是先將最好的送到秦檜的府上,剩下來的才送進皇宮。曾有一次,秦檜的妻子王氏進宮串門,與太后聊天,太后抱怨說,各地送來的魚太小了,而且也不新鮮。王氏聽了很詫異,說這不可能啊,我們家裏收到的魚,都是活蹦亂跳,又香又肥的。太后聽了後,就朝王氏要幾條,王氏答應了。
王氏回來之後,跟秦檜一說這事,秦檜差點沒瘋掉,用力地痛打王氏這個惹禍精。宰相家裏收到的禮物,竟然比皇帝還好,這事兒要是讓皇帝知道了,豈不是危險之至?打過了王氏之後,秦檜眼珠一轉,命人搞來一大盆肉糙刺多的大草魚,給宮裏送進去。太后看到這些爛魚,拍手笑道:“我就說吧,王氏那個沒見識的女人,哪知道什麼魚好什麼魚壞!”從此對秦檜盡釋疑心。
看看秦檜這傢伙,難怪他能夠成爲中國惡人之首,他的腦筋實有過人之處。夫送禮物者,送的不是錢,不是貴重,而是對對方主宰權力的肯定。你送不出這個味道來,送多少禮物也是枉然。
(82) “送”的應用
明武宗年間,大宦官劉瑾用事,官員劉宇就想方設法巴結劉瑾。劉瑾雖然貪婪,卻沒什麼見識,暗示說只要五百兩銀子,就可以滿足劉宇的願望。可是劉宇極是闊氣,一出手就是一萬兩銀子的見面禮。劉瑾喜不自勝地說:“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先生是真心愛我。像先生這樣賢德的人,理應多爲國家出力啊。”於是舉薦劉宇爲兵部尚書,加太子太傅。
但沒過多久,劉宇就發現這個兵部尚書沒什麼意思,朝中的士大夫們掣手掣腳,動輒得咎,很是不舒服。於是劉宇又去找劉瑾,要求改任吏部尚書。這時候恰好也有人給劉瑾送禮,希望得到兵部尚書的職位,劉瑾正在爲難之際,見劉宇主動讓位,大喜。他就立即把劉宇安排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兵部尚書另委他人。
劉宇之所以想出任吏部尚書,那是因爲吏部是任命州郡官員的所在,這其中的賄賂,必然不是一個小數目。實際也的確是這樣,可是當劉宇來到之後,頓時大失所望,因爲吏部另有一個叫張彩的人,和劉瑾同爲一黨,他早把任命州郡官員的權力抓在了自己手上,豈有讓給劉宇之理?
劉宇非常失望,嘆息說:“看來我命中註定要做一個清官了,那兵部原本就很不錯嘛,我何苦非要到吏部來呢?”
看看這個劉宇,送了一萬兩銀子的厚禮,落到最後,竟然連本錢都收不回來,真是天大的冤枉啊。然而他也怪不得別人,送禮之前不先研究好官場的生態情形,最後落得血本無歸,實是情理之中的事。
相比之下,清朝嘉慶年間有個叫百齡的官員,此人對官場的習風倒是精研透徹。他剛剛到任的時候,絕不收受一文一錢,百姓感其恩德,稱之爲包龍圖。等他的清廉名氣盡人皆知的時候,他突然一變臉,大肆收受起賄賂來。有人驚問他何以自墮氣節,百齡笑曰:“現今天下人都知道我清廉,老夫這清廉之名,正好拿來換銀子。你要知道,我的清名在外,就算是有人把我收受賄賂的事情說出去,別人也是不肯相信的……”史書上說,百齡其人非常的精明,他在任上收受的珍奇寶物,多達數百桶,然後他再用這些寶物去賄賂皇帝身邊的人,讓這些人繼續宣傳他的清廉之名。可知此人在做官之前,早已是深入地研究過用清名換銀子的法門。
還有一個叫王鳴盛的人,此人最早曾是富人家的教書先生,他每天走進富人家的宅子之時,一定要用雙手做摟物狀。有人問他何故,答曰:“不過是把他家的財氣摟到我的懷裏罷了。”
此後王鳴盛當上了官,立即大展手腳,大撈特撈,把撈上來的銀子再送上去,要求做更大的官,撈更多的銀子。於是就有人問他:“先生學問富有,才名天下,怎麼還會貪戀這人間俗物呢,難道不怕連累到自己的後世清名嗎?”
王鳴盛笑曰:“貪婪粗鄙,不過是一時的事情,而文章纔是千古之事,我相信自己的文章傳至百年之後,是沒有問題的。到了那時候,人們讀到我的文章,只會爲我的清名氣節所打動,誰又會多操心我活着的時候撈了多少銀子呢?”
在王鳴盛眼裏,收受及送禮已經構成了他人生哲學的一部分,但據說他寫的文章,卻多是慷慨激昂,悲烈高歌,盡爲蒼生鼓與呼。不過這些文章最終沒有能夠流傳下來,究其原因,是因爲他的送禮人生太過於膚淺,不過就是撈完了送,送完了升官,升官之後再撈這麼三部曲,明顯缺乏思想含量。
送禮送的是對方的主宰滿足感,獲取的是自己的利益。《三國演義》中的張松獻地圖,將這一送禮哲學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程度:
劉璋大喜,收拾金珠錦綺,爲進獻之物,遣張松爲使。松乃暗畫西川地理圖本藏之,帶從人數騎,取路赴許都。早有人報入荊州。孔明便使人入許都打探消息。
這裏說,成都的張松已經琢磨將自己的主子劉璋賣掉,他暗畫地圖,以此爲晉身之禮,先去拜訪曹操,可是曹操對張松不夠禮貌。爲什麼呢?這是因爲曹操在張松這裏沒有獲得滿足感,你不事先滿足當事人內心中的主宰慾望,禮物送上門來人家也不要。張松無奈,只好再走找劉備的路線。
書中說,張松未至,劉備已經是倒屣相迎。明擺着,劉備渴望得到這份厚禮,可是事情發展下去,仍然是一波三折:
至府堂上各各敘禮,分賓主依次而坐,設宴款待。飲酒間,玄德只說閒話,並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荊州,還有幾郡?”孔明答曰:“荊州乃暫借東吳的,每每使人取討。今我主因是東吳女婿,故權且在此安身。”松曰:“東吳據六郡八十一州,民強國富,猶且不知足耶?”龐統曰:“吾主漢朝皇叔,反不能佔據州郡;其他皆漢之蟊賊,卻都恃強侵佔地土;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松曰:“不然。明公乃漢室宗親,仁義充塞乎四海。休道佔據州郡,便代正統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謝曰:“公言太過,備何敢當!”
有關送禮的哲學思想,全在這一段之中了。按劉備的心思,他恨不能衝過去按倒張松,將禮物從他的手中搶過來。可是劉備沒有這樣做,反而是故作矜持。何故?表面上看,這是劉備城府太深,是在釣張松,而隱藏在劉備內心深處的心理動機,卻是因爲張松仍然沒有能夠滿足他的主宰慾望,直到張松這樣做了,劉備才極不情願地收下這份禮物。
送禮之難,難就難在這裏,明明你送出去的禮物對對方來說非常重要,可如果你不能夠降格以求,他就無法收下,這其中的心理障礙,必須要上升到哲學的層次上來,才能夠加以解決。
不唯是送禮需要認真地加以研究,收受禮物也同樣需要研究,許多情形下,送禮達不到目的,往往不是送禮之人缺乏誠心,而是收受禮物的人,對收禮缺乏理性的認知。在這種情況下,送禮之人就必須再度降格以求,以便提供給收禮之人一個心理臺階。
最後一個問題是禮物的選擇,不是金銀珠寶就一定貴重,也不是鄉居土產就一定不值錢,什麼該送什麼不該送,一定要考慮到對方的價值取向。歷史上有許多送禮卻被拒之門外的故事。比如說東漢年間,有人給名臣楊震送上黃金,說:“這些你知我知,不要怕,儘管收下吧。”楊震卻說:“天知地知,如何說沒人知道?”最終禮物就沒有送成。究其原因,是送禮之人缺乏對楊震的瞭解,在送禮的過程中發生了價值觀念的激烈碰撞,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實際上,只要稍微動一下腦筋,把黃金珠寶換成名貴的藏書,以高尚而優雅的品位爲衝擊,就能夠一下子打動當事人的心。有關這一門學問,不管是否有心爲官,都值得花費心血仔細地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