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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傳習錄:做官六字真言

(83) 壓力下的官場   古人說:宦海艱難。又說:仕途險惡。這兩句話的意思都是說:做官難,難乎其難,官場如戰場,同僚如仇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稍不留神,就會折戟沉沙,血本無歸。   說起做官之難,好像就連老百姓都有一肚子苦水。坐在戲臺下往上看,多麼耿直的忠臣,也難免受到小人中傷,多麼陰險的奸臣,到頭來難免挨一刀。就連大鼓詞裏,都把“朝臣侍漏五更寒”視爲人生的最大難事,老百姓們還四仰八叉躺在自家被窩裏打呼嚕,官員們一個個就得衣冠楚楚,冒着風霜雨雪,早早去點卯報到去了,單只是這份辛苦,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受得了的。   可是世無常理,有人做官難,有人做官卻是非常的容易。明末的時候,有一個叫張蓬玄的大臣,此人在大明朝的時候就是刑部尚書,等到了清朝,他已經七十多歲了,皇帝換過了,可刑部尚書還是他。有一天上朝,他一不留神,撲棱棱摔了個大跟頭,順着臺階滾了下去。清世祖順治嚇了一大跳,急忙飛趕過去,將這老頭扶起來,一直扶到殿門之外,送張蓬玄離開。   比這張蓬玄更狠的,還有大明時代的張若麒,此人在大明崇禎朝官職還不算太大,只是個兵部侍郎。後來李自成攻入北京城,大殺朝官,偏偏對他高看一眼,委以重任,讓他出任了大順朝的兵部尚書。很快李自成就被滿清打跑了,清世祖順治坐了龍椅,又把這個張若麒請回來,繼續重用。   這個張蓬玄,還有這個張若麒,他們兩個到底有何不凡之處?怎麼不管哪個朝代,都要請他們做官呢?   事實上,張蓬玄與張若麒,只是浩如煙海的官員流中普通的一員。我們讀歷史的時候,通常情況下會把目光盯在悲劇英雄的身上,比如說南宋末年的民族英雄文天祥,他那凜然的正氣之歌,至今仍然讓人熱血激飛。然而如果我們仔細地閱讀一下文天祥的歷史,就會不無驚訝地發現,在文天祥的不屈氣節之下,還隱藏着一個官運亨通的神祕人物。   這個人名字叫陳宜中,官拜宰相。當元兵南下之時,陳宜中正在和同僚鬧矛盾,於是陳宜中就上書辭職,朝廷不許,國家離不了陳宜中。離不了就算了,陳宜中只好主持與元兵聯繫和談事宜,但是元兵要求陳宜中過去做人質。老陳絲毫也不猶豫,拔腿就走,逃之夭夭了。   接下來文天祥聚兵民抗元救國,而南宋的小皇帝逃到福州,重新組建領導班子,千挑萬選出來的宰相,還是陳宜中。   這個官運亨通的陳宜中,幸福地老死在領導崗位上,從未像民族英雄文天祥那樣轟轟烈烈大悲大歌,所以我們纔會忽略他。然而我們現在或許會明白過來,像陳宜中這種人,與明末的張蓬玄、張若麒一樣,他們或許別的本事真沒有,但對於如何做官,卻有着超常的天才。   如此看來,做官也應該是有訣竅的。誠如晚清李鴻章所說:“這世上的事情,最容易不過的,就是做官了,如果一個人連官也不會做,那就實在是太沒勁了。”所謂會者不難,難者不會,李鴻章之所以這樣說,那是因爲他知道做官的基本訣竅。不管任何事情,懂訣竅的人做起來,千容易萬容易,而不懂訣竅的人做起來,卻是千難萬難。   那麼,這個祕而不傳的做官訣竅,又是什麼呢?   要想弄清楚這個問題,首先要從官場上的上司說起。   仕途爲官,最重要的就是和上司打交道,上司對你高看一眼,你的上升空間就大一點。上司瞧你上火,那你這官,可就不好做了。   那麼,官場上的上司,又是如何看待下屬的呢?   上司也是人,是人就有人的個性,人的特點,就會把自己的喜好和個性,帶進自己的管理風格之中。只要你弄清楚上司是個什麼樣的人,喜歡的是什麼,厭惡的又是什麼,那麼你做人做事,也就簡單了許多。   大體來說,官場上的上司雖然形貌各異,高矮不同,脾性差異較大,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都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壓力。   無論是大官小官,手裏莫不是掌握着一定的社會資源,官越大,調度資源的能力和影響力就越大,因期待而緊張地盯着你的人也越多。老話說:當官不與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裏說的“民”,就是盯着你的人。   百姓之所以盯着官員,因爲百姓期待着公道。可除非你親自坐到官位上,否則是弄不清楚這個公道究系何指的。要知道,所謂公道,純系是一種主觀的感覺,正如《蘇三起解》中的丑角所說:“你說你公道,他說他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夫公道二字,無非是百姓對於利益的自我解讀,若是對我有利,亦或是我認同的結論,那麼我就認爲這是公道。反之,於我不利,不是我認可的結論,我就認爲不公道。所以官員處理事情,得到的評價必然是百分之百的不公道。   何以如此?因爲利益調配這種事,涉及多名當事人,有的人獲得的多,就有人獲得的少,得到多的人未必會認爲你公道,因爲他想得到更多。得到少的人勢必認爲你不公道,因爲他得到的太少。   古時候曾有兩兄弟分家,都認爲自己得到的太少,對方得到的太多,就去官府處求告,地方官看到這案子,頓時就傻了眼。蓋因這兄弟二人,都認爲自己得到的少了,對方得到的多了,無論如何擺弄法,都不可能讓兄弟二人滿意。難不成遇到這種事,還讓地方官自己掏出銀兩來擺平不成?   這種案子誰也解決不了,層層上交,最後終於碰到一個腦子靈活的官員。他吩咐,讓這兄弟二人把分到手的家產交換一下,哥哥拿弟弟那一份,弟弟拿哥哥那一份,你們不是都認爲對方拿的多嗎?那好辦,你們就去拿多的那一份吧。這樣,才總算擺平,否則的話,審理此案的官員,縱然是不被罵爲貪官,也難免糊塗之名。   官員的行政級別越高,所涉及的利益調配也越多,也就越難讓部屬或民衆滿意。正是這種“不公道”的負面評價,構成了對於官員的強大壓力,人是自我的,哪怕是再壞的人,也希望聽到別人給自己一個較高的評價,得不到正面的評價,心裏就會產生巨大的失落感,而壓力的感受,也會越來越強。   當這種壓力超過心理的承受極限,就會出現人格崩潰的徵兆,表現爲自暴自棄,放縱自我,完全不再理會外界的負面評價。歷史上的許多暴君就是這樣形成的,橫豎辛苦也落不了好,乾脆放任自流吧。既然已經落下了惡名,乾脆把壞事幹到底……諸如這種想法一旦出現,人性中惡的一面就會迅速佔到上風,人也會異化爲性情兇殘的食人野獸。   人格崩潰只是比較極端的情形,大多時候,人在壓力之下,其人格會呈現五種變化:一是變得更加理性,以智慧來彌補現實的困境。二是變得更加感性,以情商的優勢獲取稱譽。三是表現出浪漫主義的情懷,以宏大的構思化解具體的難題。四是變得疑慮重重,認爲所有人都在和自己過不去,患上了難以治癒的疑心病。五是退縮逃避,以自己最擅長的具體事務爲避風港。   基本上來說,你在官場上的上司,因爲外界壓力作用於其人格上的結果,最終他會成爲這五種類型中的一種,很少有例外。 (84) 五種類型的上司分析   所謂壓力,表述爲外界評價與自我評價之間的差值。   任何人,對自我都有一個評價,如果這個評價低於外界的評價,屆時人就會很受用。比如說,你認爲自己很普通,羣衆卻認爲你非常的偉大,這時候你就會感受到生命的尊榮,至少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活。   若然是外界的評價等同於又或是低於你的自我評價,你的人格就會受到強烈的傷害,釋放出強烈的心理能量,這種心理能量,就是所謂的壓力了。比如說,你認爲自己很偉大,很了不起,公衆卻認爲你名不副實,不過是一個不成氣候的騙子,這時候你就會很憤怒,因爲你感受到了強大的心理壓力。   一般來說,身居高位之人,免不了身邊會有一羣追隨者,專司正面評價的職能,以便釋放掌權者的心理壓力。但是,掌權者仍然能夠從這些人的期望之中,感受到強大的壓力。諸如一個人對他的上司說:“啊,老闆你真聰明……”這時候老闆的心情就會緊張起來,因爲他必須要對這句話給予回報。這就意味着,即使在外界評價高於你的自我評價之時,也同樣會產生一種壓力。   總而言之,壓力來自於外界的評價,渴望與期許,無論這種評價是正面還是負面,是高還是低,都會讓當事人心裏產生一種壓力。而官場之上的人,就是常年生活在這種壓力之下,其人格被迫因應着心理的壓力而扭曲,而改變,以避免心理崩潰。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這種改變將呈現五種趨勢,於是我們將會在官場上看到如下五種類型的上司。   第一種官員類型是理智型。這種類型的上司,多半都有着過人的智慧,洞察世事人情,對於人性琢磨得極爲透徹,所以他們才能夠極爲冷靜地處理外部事務,並在這個過程中釋放自己的心理壓力。這一類官員數目稀少比例不高,但大多數官員都會自動自發地把自己歸爲這一類。觀察官員是否屬於這個類別,關鍵是看他手下使用的是不是最能做事的能員,理智型官員佔據在智力的制高點上,善於識人也善於用人,這是普通官員比不了的優勢。   理智型官員的代表人物,當推大唐時代的唐太宗李世民,此人聰明絕頂,智慧過人,手下人才濟濟,因而他主要的工作就是放手,無爲而治,騰出主要的心思和自己人性中的慵懶作鬥爭。史書上說,其實唐太宗也貪玩,但總是被諫臣魏徵成功地阻止,曾有一次,李世民正在玩鳥,忽然魏徵來到,李世民嚇得將鳥藏在袖子裏,結果把鳥憋死了。在魏徵面前,即使是李世民也感受到壓力,因爲他想做一個明君,明君豈可玩鳥?   不能放縱自己人性中的慾望,這就是成爲理智型官員的代價。   第二種官員類型是感性型。這一類官員性情急躁衝動,責任意識淡漠,情緒化表現嚴重,全憑本能行事。凡事只以好惡而論之,不考慮利害關係,喜歡的就會不顧一切去做,厭惡的則棄而不顧。   感性型官員的代表人物,首推北宋亡國皇帝宋徽宗。此人身爲皇帝,卻是一個人格極不成熟的人,他喜歡奇異形狀的石頭,就不計成本地去民間尋找,運往京師,稱之爲花石綱,消耗了大量的民間物力,最終拖垮了北宋的財政。他喜歡名妓李師師,不惜從宮中挖一條地道通往妓院。無論什麼事情,只要他想做,就一定要做到,絲毫不考慮後果,這種孩子氣的任性最終導致了北宋的滅亡,他也被擄往金國五國城,淪爲了俘虜。   理智型的官員不爲諂諛所動,因爲他了解自己。而感性型的官員卻對奉承有着強烈的需求,總是無法滿足。   第三種官員類型是浪漫型。這種官員多是情商極高,在人際關係上表現出很高的適應性,在藝術上也具有超出於常人的天分。與感性型官員不同的是,浪漫型官員更具有情商上的優勢,成熟度也更高。如果他們願意,他們能夠在許多領域裏表現得比別人更優秀,但恰恰是這一點,讓他們往往無法容忍別人的無能與猥瑣。   浪漫型官員的主要代表是唐玄宗。據史書上記載,唐玄宗少年時戎馬輕衣,縱橫馳騁。做了皇帝之後迷醉於聲樂,舉凡帶弦的、帶管的、帶窟窿眼的,只要落到他的手裏,就會發出動人的樂聲。他愛上楊貴妃,或許是因爲楊貴妃的歌舞與他的聲樂造詣同爲天下一絕,於是他孜孜以求地渴望在聲樂上達到更高的境界,其結果是偏離了治理國家的正路,導致了安史之亂。   浪漫型官員蔑視政務,因爲政務所需要的是不間斷地重複同樣的工作,這對於浪漫的人來說無異於是一種生命的浪費。   第四種官員最爲常見,被稱之爲主觀型,實際上卻是疑神疑鬼型。這種類型的人對於人性的暗惡痛恨入骨,因而成爲了人性暗惡的俘虜,他堅信每一個人都不是好東西,揭開冠冕堂皇、衣冠楚楚的表面,暴露出來的都是最骯髒最下流的東西,所以他在管理上奉行極爲嚴苛的制度,想盡辦法讓部屬不舒服。   主觀型官員的代表人物是朱元璋,此人以一介禿頭和尚起家,馬上得到天下,一生經歷了無數背叛與衝突,飽受人性暗惡之折磨,所以他對於部屬的私心極爲痛恨,稍有不快,便大開殺戒。他甚至爲大明朝制定了廷杖制度,就於金殿之上,將那些高官的褲子扒下來,狠狠地打屁股。因爲朱元璋認爲,沒必要給這些人留面子,沒有人是乾淨的,打了誰也不是白打。   這種類型的官員比較難對付,但只要少說話,多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就不會被抓住小辮子。   第五種類型的官員也是數量衆多,被稱之爲專業型,實際上是退縮逃避型。這一類型的官員無力承受來自於外界的強大壓力,實際上人格已經崩潰,最終蜷縮入他爲自己打造的安全堡壘,這個堡壘就是他最擅長的事務,並能夠專心致志地做到極盡完美。在這個過程中,當事人忽略了他所做的事情,與他的職責沒有關係,即使有關係,也是無足輕重的關係。   第五種類型的代表人物一個是南唐的李後主李煜,另一個是明朝的熹宗皇帝。李後主以詩名傳動千古,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如此優美的佳句足以打動任何人,卻無法打動他的敵人,最終國破家亡,他也淪爲了北宋的俘虜。而明熹宗由於無法應對國內與邊關的亂局,就乾脆躲進木匠房裏,專心致志地幹起了木匠活,把治理國家的行政權力全部交給了閹黨魏忠賢,最終導致了不可收拾的亂局,以至於大明徹底滅亡。   除了這五種類型的官員之外,實際上還有第六種——自暴自棄型,歷史上這種皇帝有很多,嗜血如狂,濫殺無度,既不管自己的身後名聲,也不顧子孫後代的江山。但是這種類型的官員卻不太多,一般來說,官員還承受着來自於其上司的強大壓力,鮮少敢這麼放縱自己,除非是東窗事發,大禍臨頭,行將斧鉞加身的時候,他們纔會不顧一切地瘋狂起來。   總而言之,官場之上,上司有五種類型,部屬也同樣,只不過,上司多表現爲朱元璋式的主觀型和破罐子破摔的專業型,而部屬卻多表現爲浪漫型。這是因爲,太優秀的上司,晉升得太快,你沒機會跟許久。太差勁的上司,也會很快被淘汰,留下來和你面對面的,多是這兩種於痛苦不堪中勉力支撐的。所以你所面對的上司,多半是主觀型和專業型。   而部屬需要在你面前表現,如果他很強,那麼他就需要矇蔽你,害怕你擋他的晉升之路。如果他很差勁,那麼他就需要敷衍你,用一個宏大的目標掩蓋他的工作不力,以便得過且過,蒙過一時算一時。無論是矇蔽你還是敷衍你,你最終看到的,都是一種浪漫型的表現,這絕不會有誤差。   那麼,針對於主觀型和專業型的上司,面對着浪漫型的部屬,官場上的成功策術,永遠只是簡簡單單的六個字:空、恭、繃、兇、聾、弄。   什麼叫空、恭、繃、兇、聾、弄?我們詳細地分析解說一下。 (85) “空”的文化哲學   欲做太平官,須悟“空”字訣。   什麼叫空?   有一次,莊子帶着學生們出遊,經過一個地方,見到一棵歪七扭八的大樹,大樹的周圍,卻是光禿禿一片,地面上東一個西一個,滿是悽慘的樹樁。原來這裏的樹,都遭人砍伐了,只剩下了這麼一棵。   於是學生就問莊子:“老師,爲什麼伐樹之人單單留下這棵不伐呢?”   莊子笑道:“你們好好看看這棵樹,你看它歪七扭八,疙瘩瘤結,這樣的樹,砍下來有什麼用呢?你們要知道,樹之所以被砍,那是因爲人們要建築宮殿屋舍,要精心挑選筆直的樹木,因爲筆直的樹幹纔會有用,有用纔會被砍,這棵樹它之所以存活下來,就是因爲它沒有用。”   學生們聽了,點了點頭:“如此說來,老師,我們人生在世,就應該學習這棵樹,千萬不要有用,一旦你對別人有用,就會難免遭到砍伐。”   莊子道:“沒錯,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世上的人,相互攻訐殺伐,你一旦對誰有用,對另一個人就可能是個威脅。比如說孔子,他在周遊列國的時候,接到宋國國君的邀請,而宋國國君之所以邀請他,正是因爲國君想利用他的學說,壓制國內反對國君的勢力桓魋。這就是孔子的用,對宋國國君來說,他有用。可正因爲如此,所以纔會激起了宋國反對勢力桓魋的憎惡。聽說孔子要去宋國,桓魋大怒,就親自率人趕來截殺,幸虧孔子跑得快,否則的話,孔子也難免因爲自己於人有用,而遭受禍端啊。”最後莊子又諄諄地教導道:“所以你們要記住,最安全的,莫過於無用。”   然後師生一行繼續往前走,到了一個農家,農夫見來了客人,就殷勤待客,要殺一隻鴨子,款待莊子師生。可是殺哪一個呢?農夫拿不定主意,這時候他的妻子建議道:“殺那隻不下蛋的,鴨子不下蛋,就沒用,沒用的鴨子留着幹什麼?當然是要殺了燉肉喫。”學生們見到這情形,就問莊子:“老師,爲什麼偏偏這隻鴨子會被殺呢?”   莊子說:“難道你們沒有聽到嗎?是因爲這隻鴨子沒有用啊,鴨子不下蛋,就沒有用,沒用就會被殺。不唯是鴨子如此,做人也是這樣的。昔年衛國政亂,太子與衛君爭奪君位,將大夫們趕到高臺之下,先將一個大臣拉過來,說:‘這人懂得財賦,是個有用的人,不能殺,要留着。’又拉過來一個大臣說:‘這人懂得外交,也是有用的人,不可以殺。’再拉過來一個大臣說:‘這人只是一個佞臣,不學無術,什麼本事也沒有,是個無用的人,殺掉他。’於是,沒有用的人就會被殺掉,所以你們記住,做人啊,這生存之道,就在於你是否有存在的價值,如果你對於別人來說沒什麼用處,別人當然不會維護你,被殺掉是遲早的事。所以爲人生存之道,就是一定要有用,萬萬不可以沒用。”   聽到這裏,學生們全都困惑了,說:“老師,你剛纔對我們說,做人一定不能有用,有用會被殺。可你現在又說,做人一定不能沒用,沒用就會被殺掉。那我們到底應該是有用還是無用呢?”   莊子道:“現在你們已經接近於道了,道只有在你們的思想陷入困境的時候纔會出現。現在你們知道有用會被殺,沒用也會被殺,那麼你們就應該知道,道就在有用和無用之間。有用是一個極端,無用則是另一個極端,做人做事做學問,怕的就是走極端,一旦你走到極端上,就失去了道,也就失去了回頭的可能。你們必須要把握住一點,在有用和無用之間,存在着一個巨大的生存空間。你必須要精心營造無用和有用,而你則悠然自得地生活在這二者所架構起來的空間中,有用所帶來的危險,傷害不到你,無用帶來的災難,也影響不到你,這纔是道的精髓之所在。”   這就是我們所需要掌握的空的哲學與技巧,佛家說,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這裏的色,指的是天地之間的萬物,空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應該包容一切。   官場做人之空,就是你看起來分明是屬於這一派別,細究起來你又是屬於另一陣營,相互衝突的雙方,都以你爲同盟而自豪。但無論哪一派別失了勢,追究的時候,又會發現你其實並不屬於任何派別,你只屬於你自己。   官場做事之空,就是你的工作既能滿足這一方面的要求,又能滿足另一方面的要求,你似乎是爲每一個要求量身定製的。但如果有哪一方面出了紕漏,卻無論如何也追究不到你這裏,你的工作是隻爲自己的崗位負責。   官場公文之空,就是你的行文,這麼解釋也對頭,那麼解釋也對路子,如果有某一種解釋出了問題,那麼你的行文就可以歸類到沒有問題的那一種。你的行文不是爲了解釋而行文,只是爲了解決你所針對的問題。   由是我們可知,空,乃是做人做官做事做文的大智慧。不怕你達不到這個境界,只怕你對此一無所知,一旦你知道這個境界之所在,就會磨礪心志,孜孜以求,直到你能夠遊刃有餘,長袖善舞爲止。 (86) “空”的實用價值   官場之上,既是人躲事,又是事找人,有些事你是躲也躲不過去的。   清同治末年,總督文恪督理四川,此地民風剽悍,經常會鬧起羣體事件。文恪到任後不久,就收到東鄉縣縣令孫定揚的公文,言稱當地亂民罷市圍城。文恪初來乍到,不曉得四川這地方,民衆有一個罷市圍城的習慣,往往鬧事之後,也就消停了。文恪以爲這是起了暴亂,立即下令守備李有恆出兵彈壓。李有恆極力爭辯,文恪大怒,呵斥他立即行動。   李有恆窩了一肚子氣,索性不管不顧,率兵趕到東鄉之後,只管大砍大殺,殺得血流成河,百姓屍伏遍野。事情這就鬧大了,御史立即彈劾文恪,這時候文恪才知道闖了大禍,就罵李有恆存心殺人,將事情鬧大。李有恆卻理直氣壯地反駁道:“這是你下的命令,你的手書還在我這裏,我是奉命行事。”   這時候文恪才知道,這李有恆是賭了一口氣,存心要害他。急忿之下,就去找華陽縣知縣田秀慄商量。這田秀慄和李有恆是知交好友,聽文恪說了情形,不由得冒一頭冷汗,說:“李有恆如此陰狠,我居然會有這樣的朋友,幸好我沒有得罪他,否則的話……”出於恐懼之心,他答應幫助文恪,解決掉李有恆。   幾日後,田秀慄和另外幾個朋友去拜訪李有恆,入座之後,就聊起這件事。李有恆說:“我是什麼也不怕的,我有文恪的手書,上面寫着讓我督兵行事,有這幾個字,他就別想脫身。”田秀慄說:“真的嗎?你把那手書給我看看,小心點,可別疏忽了。”於是李有恆就拿出文恪的手書,田秀慄接過來一看,上面果然有“督兵行事”四個字。正在這時,外邊忽然又來了幾個朋友,李有恆急忙出門迎接。等李有恆回來,田秀慄將手書還給李有恆,叮囑道:“一定要將手書收好,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情。”說完這句話,就匆匆走了。   等田秀慄走後,李有恆再拿起手書來看,忽然發現不對勁,這手書竟然被田秀慄換過了,雖仍是文恪所寫,只不過,原手書上的“督兵行事”,改成了“相機行事”,這就等於說驅兵殺人全都是李有恆自己的責任了。   當時李有恒大驚失色,情知被田秀慄出賣了,可是再追出去已經來不及了。很快他被收審,拿出來的手書無法證明文恪有錯,最終全部責任由他一個人承擔,冤乎枉哉地被砍了腦袋。   官場之上,不怕說出口的話,單隻怕留在紙片上的字。說出來的話隨風而散,一旦出了問題,追究的時候你大可以反口不承認,諒別人也拿你沒辦法。所以人在官場,口頭上只管大包大攬,稱兄道弟,但如果有人讓你簽字畫押,那就必須要小心了。   明朝嘉靖年間,有一個知府,一向依附權奸嚴嵩。這知府的家中,養着一個年老的幕僚,知府對這幕僚平日裏極是尊重,衣食相待,從未讓幕僚受過委屈。忽然有一天,幕僚對知府說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看這嚴嵩擅權多年,也快要到時候了,一旦朝廷究查下來,不唯是這嚴嵩要倒下,此前那些依附他的人,也都會受到連累。東家也是依附嚴嵩而起家的,往日裏書信往來,不知有多少,等到朝廷追查的時候,搜出那些書信來,只怕東家你後果堪虞啊。”   知府聽了,又驚又怕,就問道:“可是事情已經這樣,有什麼辦法解決呢?”幕僚道:“這事好辦,我受東家供養多年,從未進獻過一字一句的策術。此番我要辭別東家,去嚴嵩的府上,做一名老傭人。我會在那裏將東家的書信與公文,全部搜找出來,預先銷燬,這樣可保東家無虞。”   知府千恩萬謝,就讓幕僚去了。幕僚走後不久,嚴嵩果然事發,朝廷追查下來,許多官員都因爲依附嚴嵩而受到了牽連,唯獨這個知府,因爲在嚴嵩那裏查抄不到有關他的一字一句,所以平安無事。   在這個故事中,徹底地落實了“空”的含義與思想。人在官場,終究是無法與強勢相對抗。這個知府依附嚴嵩,儘管氣節上有問題,可嚴嵩畢竟是受到皇帝所重用的,這在政治上是正確的。然而政治也是隨着利益關係的變化而變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將官場的追隨者拖入到懸崖之上。   所以人在官場,一定要有未雨綢繆的考慮,今日的一片紙,就是明天的一柄刀。如果你知道自己留下來的痕跡預示着什麼,那麼你就能夠避過風險。 (87) “恭”的文化哲學   “恭”這個字,是由一個共字和一個小字再加上一點所組成的。這個字表明的是人在這個社會上的位置。   上面的共字,是指人類所共有的社會結構,建造這個社會結構,是爲了讓人類獲得幸福的。但是所有的人卻都被壓在這座無形而龐大的建築物之下,顯得極爲渺小卑微。每一個人都承擔着沉重的社會責任,卻分明沒有權力向這個社會索求什麼。原本是服務於人的上層建築,卻成爲奴役人的工具,這就是隱祕的規律在暗中起到作用的結果。   規律是客觀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這就意味着,沒有人能夠與整個社會最隱祕的法則相抗衡,無論你是否喜歡,你都必須接受這些。   恭字的意思就是說:你必須承認你的卑微和渺小。然而沒有人是卑微的,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有着超乎於尋常的大智慧。   北宋的御史臺中有一個老年的皁隸,其主要的工作就是拄着梃杖,站在臺階下面,以滿足高坐於高位之上的官員們的排場感覺,聽起來這個老皁隸的職業微不足道,有他不多,沒他不少。然而在當時的御史臺,卻沒有人敢忽略這位老皁隸,因爲老皁隸手中的梃杖握法,是很有講究的。   平時,老皁隸都是斜拄着梃杖,一旦上面的官員出了紕漏,老皁隸就會將梃杖筆直地豎起來。   曾經有一次,御史範諷爲了招待客人,就吩咐廚子回去烹煮食物,再三叮囑之後,廚子走了。範諷又把廚子叫回來,繼續吩咐。這時候老皁隸就將他手中的梃杖豎了起來。範諷很是奇怪,就問:“我好像沒做錯什麼吧?你爲什麼要豎梃杖呢?”   老皁隸回答道:“凡是要吩咐別人做的事情,必須要把具體做事的方法確定下來,然後再督促他去完成。如果他沒有依法完成,自然有懲罰他的措施,何必沒完沒了喋喋不休呢?你這只是吩咐廚子做事,難道你管理政務,也要事無鉅細地每一個人都吩咐到嗎?”   史書上說:諷甚愧服。意思是說,範諷聽了老皁隸的話,非常地慚愧佩服。   然而事實上,這個叫範諷的人既沒有感覺到慚愧,更沒有絲毫的佩服。如果他真的有這種想法,那麼他就會想辦法向皇帝報告這件事,推薦這個老皁隸。此人雖然只是一名不起眼的皁隸,卻是一個精通管理學的宰相人才。   範諷沒有向皇帝推薦這個人,理由可能有很多種,但御史臺的官員人人都知道這位老皁隸,卻沒有任何人向皇帝推薦過,那麼理由就只剩下一種:忌恨。   沒有人願意向上司推薦比自己更強、更能幹的人,除非他不想要自己的飯碗了。北宋時代的儒臣們同樣也有着這個人性的必然缺陷,儘管他們都知道老皁隸比他們中的任何人都強,但是他們卻頗有默契地緘口不言,對皇帝封鎖了這個消息,使得這個老皁隸與皇帝近在咫尺,卻終究未得引用。   檐牙高聳的御史臺,衣冠袞袞的朝政大員們,所有的這些人,構成了壓在老皁隸身上的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這世上的每一個有才幹、有志向的人,都能夠感受到這種沉重的社會壓力,他們的才華遭到譏笑,他們的能力不被承認,他們的志向,也淪爲了庸俗之徒茶餘飯後的談資。   難道,在這無形的社會構架之下,有才能的人,真的沒有機會脫穎而出了嗎?   錯!如這老皁隸,他固然是遭受到了最無恥的壓制,但如果我們仔細地研究一下,就會發現老皁隸的人生失敗正在於他缺少了一個“恭”字。   在御史臺,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皁隸,卻以他的才幹壓制住了諸多自命不凡的官員,這是他的不智。想那些官員們是何等地心高氣傲,只有在權力的高壓之下,他們才肯低下頭,而如今區區一個老皁隸就以才智壓倒他們,這無異是對他們智商的一種羞辱。   所以厚黑始祖孔子所推崇的成功之道,首先就是溫良恭儉讓。溫良恭儉讓說起來是五個字,實際上只有一個核心的恭。   恭是一種人生的戰術,一種成功的策略。同時恭也意味着對他人付出的尊重。任何一個人,只要他的社會地位高於你,那麼他就必然是比你多做了點什麼,即使你不尊重他這個人,也應該尊重他的付出。   所以,恭字的原始含義是:尊重別人的生存權利與曾經的付出。   一旦你能夠尊重別人,那麼你就會步出卑微與渺小的心理陰影,就會由此起步,走向成功的人生。 (88) “恭”的實用價值   戰國初年,晉智伯想要吞併趙襄子、魏桓子與韓康子三家,先以其勢逼迫魏桓子和韓康子,強迫這兩家獻城獻地。然後又逼迫趙襄子,卻爲趙襄子斷然拒絕。智伯大怒,遂迫魏桓子並韓康子,三家共起大軍,前來攻打趙襄子。   趙襄子慌不擇路,率了一衆家臣,倉皇逃往晉陽,據城而守。晉陽城池高聳,急攻不下,於是智伯就掘開晉水,淹沒了晉陽城。   趙襄子及家將們仍然堅守在爲洪水所淹沒的晉陽城中,將釜鍋吊到空中煮飯,極是艱難。眼見得趙襄子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智伯大爲興奮,就威脅與他同來的魏桓子、韓康子說:“你們給我聽好了,都老實一點,否則的話,我就像淹不聽話的趙襄子一樣,淹了你們兩家。”魏桓子和韓康子聽了,幾欲氣炸了肺,卻又不敢吭聲。   就在這天夜裏,趙襄子手下的謀臣張孟談偷偷地縋下城來,找到魏桓子和韓康子,對他們兩人說:“你們爲什麼要屈從於智伯?趙、魏、韓三家同爲一體,脣亡齒寒,倘若趙氏滅亡,你們兩家還能再活下去嗎?”   魏桓子和韓康子被張孟談說動,就於當夜偷偷掘開堤壩,將晉水灌入到了智伯的大營之中,智伯沒有防備,被趙、魏、韓三家聯軍合力衝撞,頓時大敗,智伯被殺,從此趙氏、魏氏與韓氏三家將晉室瓜分,這就是戰國時期趙國、魏國與韓國的來歷。這一段歷史,又稱之爲三家分晉。   三家分晉而後,趙襄子死裏求活,激動不已,曾經死戰保城的家將與家臣,也都是非常的興奮,等着趙襄子加官晉爵。人人都認爲,贏得這場戰爭的頭號功臣,非張孟談莫屬。   然而,當趙襄子宣佈晉爵的家臣名單之時,所有的人無不大喫一驚。蓋因排在第一位的,卻是一個在守城之戰中沒有任何表現,既沒有和敵人血拼過,也沒有獻出過什麼好計策的人。事實上,大家甚至連這個人是誰都不清楚,總之是一個才幹極爲平庸之輩。   羣臣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就詢問趙襄子:“這個人有何了不起之處?爲何要首先嘉獎他?”   只聽趙襄子回答道:“這個人於守城無功,於破敵無力,但是此人始終對我極盡恭敬,從來不敢亂了君臣之禮,這就是他晉升的全部理由。”   羣臣還是不明白,問道:“可我們也對君上極爲恭敬啊,而且我們不僅是恭敬,還拼死賣力。”   趙襄子笑道:“你們拼死賣力是沒錯。可是當智伯水灌晉陽,我大勢將去的時候,你們所有的人,對我的恭敬都不如以前了,甚至還有人給我臉色看。只有這個人,他即使是浸泡在洪水裏,也仍然保持着以前對我的那份恭敬,我不獎賞他獎勵誰呢?”   史書上說,看了趙襄子的獎懲方案,名臣張孟談一言未發,悄然出走了。因爲他意識到,趙襄子試圖用這種方式強化自己的威權,而這也同時意味着作爲臣屬的生存空間,將會被擠壓得越來越狹小。   然而張孟談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當洪水困城的時候,趙襄子的心境。可想而知,當洪水灌入晉陽城,守城之人莫不是極盡驚恐,因爲大家都有一種末日臨頭的感覺,所以纔會對趙襄子流露出不遜的心態。而這時候,感受到最大恐懼的,卻恰恰是趙襄子本人,他不僅面臨着洪水困城的危局,更有可能遭遇到臣屬的背叛。他之所以在這種極端危險的情形下還能夠挺住,精神沒有崩潰,原因就在於還有一個人,仍然是對他畢恭畢敬,奉之爲主的。   是這個人的恭敬,給了趙襄子以最需要的權力威嚴與心理支撐,讓他能夠泰然自若,繼續統籌大局,度過最危險的時期。   這就是恭的價值之所在,一個人發自內心的恭敬,拯救了另一個瀕陷絕望的人,那麼這個人的價值自然也是尋常人所無法比擬的。   這是恭敬作用於他人身上的效用,而當這種效用轉到自身的時候,同樣也具有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   趙襄子家族,應該是對“恭”字所蘊含的強大精神力量頗有體會的。早在他的祖宗——晉靈公時代的趙盾起,就因爲“恭”之一字,僥倖保得了性命。   趙盾原是晉國的大夫,時值國君晉襄公死,於是大夫趙盾做主,就扶立了晉靈公。這個晉靈公卻是一個典型的暴君,他一旦掌握了權力,就恣意放縱,胡作非爲起來。一個廚子只因爲烤的熊掌沒有爛透,就惹火了晉靈公,被亂刀剁成了碎塊。趙盾知道這件事後,就於朝堂上嚴厲地斥責了晉靈公,要求他收斂一點,要做一個仁君,切莫挑着暴君來做。   眼見得趙盾妨礙自己胡作非爲,晉靈君大怒,就派遣了一個名叫鋤倪的刺客,讓他趁夜黑人靜的當口,悄無聲息地把趙盾殺掉。   於是刺客鋤麑趁夜潛入趙盾家,卻發現趙家家徒四壁,空空如也,而趙盾本人則身穿官服,滿臉恭敬嚴肅地坐在一張椅子上,正等待着天亮後上朝。當時鋤麑越看心裏越是驚訝,心想這樣的士大夫能夠在暗夜無人之處,還仍然保持着對公事政務的恭敬,這是難得的賢良大臣啊,晉國能有這樣的賢人,那是晉國的幸事。自己如果殺掉了這樣的賢臣,只怕那良心的折磨,是自己所無法承受的。   刺客良心發現不忍下手殺害謙恭狀態之中的趙盾,可是作爲一個刺客,殺趙盾卻是自己的職責。若不殺他,有違一個刺客的職業道德。如此這般地進退兩難,刺客鋤麑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他從樹上跳下來,大叫一聲:“趙大夫,我是國君派來的刺客,是來殺你的,可你是賢臣,我不能殺,不殺你我又無法向國君交差。這樣好了,我乾脆一頭撞死算了,我死了之後,你一定要小心保護自己,國君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說着,鋤麑一頭撞在牆壁上,當場身死。   趙盾僥倖逃命,這固然是刺客明是非、知善惡的結果,但趙盾其人,於無人之處仍然能夠保持謙恭本色,纔是打動了刺客的最根本原因。   所以後世的理學家講究一個“君子慎獨”,也就是說,越是在沒人的地方,你越是要注意自己的行爲舉止,任何時候也不能放縱自己心裏的慾望。如果說,趙盾的謙恭能夠打動殺手的心,那麼你的謙恭,同樣也能打動你的上司,打動你的老闆,打動你的同事,讓他們想不升你的職都不可。   一個良好的恭敬之心,既可以保護別人,獲得別人的終生感激,也可以保護自己,成就自己的人生事業。這絕對是隻賺不賠的生意,人在官場,絕不可以放棄如此輕易就能夠成功的一個機會,這是我們最明智的選擇。 (89) “繃”的文化哲學   繃這個字的繁體,寫作“繃”,是由一個爛絞絲、一座山及一個朋字所組成。   爛絞絲是指柔軟的絲織物,這是古時候非常昂貴的質料,普通百姓是穿戴不起的,即使是君主貴族,也只在特定的公衆場合才穿出來,以顯示自己的威嚴。   而“朋”字的古體是兩隻並列在一起的貝殼。貝殼這東西,現在只有孩童、收藏家及海洋生物學家還感興趣,普通民衆對此隔膜,渾不知這貝殼乃上古的金錢貨幣。上古時代的人,若然是能搞到一串貝殼掛在脖子上,那麼他就會贏得無數女原始人的芳心,因爲這標誌着他乃是上古時代的大富豪。   絲織物是社會地位的象徵,而貝殼則是財富的象徵,這兩樣東西結合在一起,預示着什麼呢?   預示着暴力、流血與戰爭。因爲無論是高高在上的社會地位,還是富可敵國的滿箱子貝殼,這些東西都是人們拼命想獲取的目標。古往今來,圍繞着權力與金錢,是一部血腥彌天的歷史。比之於勤勞致富,苦幹出頭,遠不如一刀子砍下去更有效率。   說到爲權力而流血,最慘烈的莫過於秦始皇創建了高度集中的中央政權之後,他的小兒子秦二世接班,上任之後的頭一樁事,就是將他所有的哥哥姐姐,也就是皇子和公主們,統統像狗一樣地牽到集市之上,車裂而死。秦二世之所以對自己同脈血緣的親人下如此之辣手,原因就在於,唯有這些人,纔是對他手中權力的最大威脅。   說到爲財富而流血,就更是無法一一勝說了。要知道,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和衝突,九成九是因爲金錢所帶來的。人在這個社會上所感受到的壓制、悒鬱、憂傷與痛苦等所有的負面心理及情緒,莫不是與金錢相關聯。人人都想把別人手裏的錢弄到手,人人都防止別人把自己的錢弄走,這患得患失的普遍性心態,就構成了衝突與痛苦的必然。   因此,無論是以絲織物爲代表的權力,還是以貝殼爲代表的財富,都有一個高危的性能,不唯是隨時都有可能被人搶走,而且還難免拖累自己的性命。那麼,要如何做,才能既保得權力在握,金錢在手,又能保證身家性命安危無虞呢?   “繃”字中最上面的“山”字應聲而出,爲我們展示了一個簡單而深奧的社會基本常識。如果你想保有自己手中的權力與金錢,就必須要藉助於山的智慧。   山有什麼特點?不動如山,安穩如山,平靜如山,厚藏而不露如山。山的特點就是不動聲色,表面上崎嶇坎坷,一任樹木生長,百獸相爭,羣鳥翔集,蝶舞花香,山卻從來不表示任何態度。但在這極盡不顯眼的溫厚之下,大山之中卻蘊藏着不計其數的寶物,任何人想要從山中拿走哪怕是一塊石頭,都需要付出極大的辛勞。   所以“繃”原本不是一個字,而是一整套做人處世的人生哲學,任何人如果能夠參透這個字所隱含的祕密,不唯能夠獲得權力,得到金錢,還能夠於無上的尊榮與幸福之中,獲得最讓人羨慕的美好人生。   對於這個“繃”,厚黑始祖孔夫子參得最爲透徹,所以他諄諄地教導後人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個對自己嚴格要求的人,如果不能夠做到像山那樣地莊重而沉靜,那麼你在別人眼裏就沒有尊嚴,這種情況下不要說獲得權力和金錢,就連與人交流溝通,學習一點社會法則,都千難萬難。   像山一樣地莊重而沉靜,它首先是體現在一個人的外在舉止上,也就是要時刻板着一張臉,不苟言笑。這張臉不是板給明白事理的人看的,是板給許多缺少見識、內心空空如也的人看的,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你親近他們,他們就沒大沒小,蹬着你的鼻子就往你臉上爬。你疏遠他們,他們又怨氣沖天,責怪你不重視他們。而且這種人無法看到你的內心世界,體會不到思想與人格的力量,表面的現象對他們來說就意味着一切。所以你需要板起臉來,讓他們悚然而驚,以爲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從而不敢打你手裏的權和兜裏的錢的壞主意。   像山一樣地莊重而沉靜,最終還是要落實在你的內心深處,也就是體現在你成熟的人格上。一個人,只有當人格成熟之後,纔會具有洞察世事人心的大智慧,才能夠在服務社會的同時,也爲自己的付出贏得相應的回報。倘只有一個不苟言笑的外在,而內心卻躁動不安,那就是俗話說的銀槍洋蠟頭,最是見不得真章。   “繃”之一字,所蘊含的思想力量博大精深,它不唯告訴了我們保有權力和金錢的祕法,還傳遞了人生幸福的重要法則與觀念。只要我們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就會知道,無論你任何時候細心揣摩這個字,都能夠獲得心靈上的昇華與安寧。 (90) “繃”的實用價值   清朝順治年間,吳地設立織造局,一位姓張的滿族人,被任命爲當地的督理。張督理之所以獲得這麼一個肥缺,是因爲他頜下長了一蓬大鬍鬚,支棱八翹,極是威風,望之令人不由生敬,如此威儀,天生是個當官的好料子。   有一天,張督理的一個部屬生了病,請來了一個姓李的大夫,李大夫也有一蓬好鬍鬚,這鬍鬚根根光滑,烏黑透亮,看上去儼然不世出的神醫。張督理看到對方的鬍鬚,頓時來了興趣,就站在李大夫身後靜看,看了一會兒,他突然伸手揪住李大夫的鬍鬚,說了句:“好個插不臘。”李大夫聞言,大悅,就回身也揪住張督理的鬍鬚,說道:“大人的這個插不臘也不錯。”此言一出,就見張督理的臉色由紅轉白,身體激烈地顫抖起來。李大夫不明白張督理的情緒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就繼續賠笑道:“大人的這個插不臘,端的威風凜凜,小生羨慕已極啊。”這時候張督理的那張臉,已經黑中透出了紫色。   過了一會兒,李大夫看完了病,背藥箱出來,就見張督理手下的一名吏員迎過來,悄悄地把李大夫拉到一邊,說:“李大夫,你瘋了,你怎麼當面罵張大人是插不臘?”李大夫茫然道:“我沒有罵他啊,難不成這插不臘是罵人的話嗎?”就聽那吏員解釋道:“實話跟你說吧,這插不臘,是滿語中用來說男人生殖器官的。你揪住他的鬍子,說他的腦袋是插不臘,都快要把他給氣死了。”李大夫這時候也蒙了,說:“這事怎麼能怪得了我?是他先說我的鬍子是插不臘的,我都插不臘了,他憑什麼不插不臘?”   話雖如此,但畢竟張督理是官,李大夫是民,自古民不與官鬥。所以李大夫又回去向張督理道歉,可張督理又能說什麼?畢竟這事是他自己不夠莊重,沒能夠繃住自己,說出有失自己身份的話來,纔會無端取此羞辱。   官場之上,最講究的是一個面子,講究一個名聲,所有的人都是靠了這名聲混飯喫。之所以大家要擺出一副聖人的面孔,死繃住一張臉,不是大家願意這樣做,而是一旦你沒能夠繃住,說出有失莊重的說來,小焉者影響到自己的聲譽,大焉者影響到自己的前程,這是極爲不智的事情。   還是在清朝同治年間,陝西有個縣令叫唐李杜,是一個生性滑稽詼諧的人,經常喜歡和同僚們開玩笑。有一次,他遇到了一個姓夏的縣令,此人是買來的官,不太熟諳官場禮節,說話行事,多有不合規矩之處,大家都有意無意地拿他開玩笑。唐李杜見到了他,就忍不住戲弄他,問夏縣令貴姓。夏縣令回答姓夏,於是唐李杜就嚴肅地問:“從前有個夏徵舒,是府上的什麼人啊?”夏縣令沒聽過這個名字,但見唐李杜說得嚴肅認真,倉促間就回了一句:“那是我的祖先。”唐李杜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兩人就分了手。   卻說夏縣令回去之後,跟人談起這事,並問:“這夏徵舒到底是誰,我怎麼就從來沒聽說過呢?”有了解當地風俗的人告訴他:“在陝西,王八的兒子小王八羔子,名字就叫夏徵舒。”夏縣令一聽就急了:“什麼,你說這個唐李杜,我招他惹他了,他這樣污辱我!”就立即要去找唐李杜理論,被別人及時勸下了。   等到第二天,夏縣令一大早就來到官衙,揪住唐李杜,破口大罵不休。唐李杜卻不在乎,環顧左右諸同僚,說:“昨天的事兒,你們大家都聽到了,是他自己說小王八羔子是他祖宗的,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夏縣令一聽,更加憤怒了,揪住唐李杜去找知府評理。不想這知府和唐李杜是朋友,有關唐李杜戲弄夏縣令的事情,唐李杜早就跟知府說起過,當時還把知府笑得前仰後合。現在見夏縣令找來說理,知府就佯作不知,讓夏縣令把事情經過詳細地說一遍。可憐那姓夏的縣令,初入官場,哪曉得這裏邊的人際關係盤根錯節,大家合起夥來戲弄他!他就把事情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聽完了之後,就見知府把臉一沉,對夏縣令說道:“這麼說起來,此事不怪唐李杜,是你自己不學無術,又亂攀祖宗,才惹來這場羞辱,都給我回去吧,這事,等我們開會討論討論再說。”   於是巡官將唐李杜和夏縣令雙雙帶出,不一會兒,就見知府大堂前掛出一面牌示,上書:“夏縣令咆哮公堂,尚可原諒,可是不學無術,卻又如何治理百姓?現解除其縣令職務,命其回原籍認真讀書。”這就是清史上有名的“一聲王八子,斷送一縣令”的故事。   在這件事情中,唐李杜固然不夠莊重,沒有繃住自己,可是他有不莊重的資本。一來他在官場之中是老資格,二來他和知府情交莫逆。而夏縣令之所以弄得灰頭土臉,丟官棄職,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自己沒有“繃”住,正因爲他繃不住,所以別人纔拿他不當回事,故意拿他逗樂取笑。而當遭到羞辱之後,他又沒有繃住,居然在上司面前把自己的紕漏醜事說出來,這就更讓人瞧不起了。   中國人缺乏幽默細胞,不愛開玩笑,這是因爲一個愛開玩笑的人,言多必有失,而且你既然對別人開玩笑,別人也會拿你開玩笑。你跟別人開的玩笑可能注意分寸,別人對你開的玩笑,卻往往是精心布的局,爲了避免遭遇到官場的陷阱,所以大家纔不得不強撐着,緊繃起臉。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官場不惹繃臉的官,這已經是一個最基本的社會常識。   說到繃臉的社會效益,唐代有個畫家,叫韓滉,此人雖然是搞藝術的,卻對人情世故極爲了解,他可以說已經參透了繃臉的最高境界。   韓滉曾被任命爲鎮海軍的節度使,他善於用人,對於前來投奔他的幕客,都能夠恰如其分地安置到正確的崗位上。有一個朋友的兒子來投奔,此人一無所長,不懂文不事武,不會寫不會畫,基本上是個廢物。韓滉卻不介意,就先讓他在宴會上陪客人飲酒,然而發現此人自始至終,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位子上,緊繃着一張臉,不見有絲毫表情,也不和鄰座的人聊天說話,搞得鄰座之人如坐鍼氈,坐臥不安。   於是韓滉就命這個人去守衛武庫的門,此人每天一大早進入帷帳,然後正襟危坐,緊繃着一張臉,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一直坐到深夜。他這張緊繃的臉,嚇得營中軍士們膽戰心驚,誰也不敢從武庫門前經過。   只不過是一張緊繃的臉,如何就能夠驚退一營軍士?   這是因爲,中國人的思維,比較表象化、具象化,在看待人和事物的時候,很難深入其中,多隻是依據外在的表面感覺來判斷。看到一個嬉皮笑臉的人,大家就認爲他沒正經,見到一個緊繃着臉的人,就覺得很有威嚴。所以官場之上,最重這個繃字,你能繃住,就不愁別人的欽服,若然是繃不住,饒你有天大的才華和能力,大家定然是不信服。   至於繃住臉之後的學問與修養,儘可以慢慢地修習,但首先,先得把臉繃住,這是我們必須要注意的。 (91) “兇”的文化哲學   “兇”這個字,原是上古時傳說的一種食人怪獸,但由於這種怪獸誰也沒有見到過,時日長久,這怪獸就被鐫刻在鼎器上,以供大家辨識,若然是遇到,一定要小心。所以這個字的最初含義,就是提醒我們這是一種最大的恐怖,最極端的危險,千萬要小心,要留意。   但是後來,由於“兇”這種怪獸始終沒有出現,這個字的意義開始遠離那神祕莫測的遠古森林,進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來。於是這個字就演化成爲一隻巨大的鼎,以及一個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否定性標誌。   鼎到了春秋年間,就成爲國家權力的象徵,但在更遠古的時代,鼎只是人們喫飯的大碗,只不過這隻碗有點太大。但大也沒得法子,因爲上古時代,原始人過的是集體主義的生活,同喫同住同勞動,所以要喫大鍋飯。科技比較落後的部落就用一隻大石槽子當飯碗,科技比較發達的部落,就可以鑄造一隻大銅鼎,鼎下生了烈火,衆原始人載歌載舞,圍着大鍋邊跳邊喫。   正當原始人跳得興高采烈,喫得眉開眼笑之時,突然出事了。出什麼事了不知道,但這事的後果,卻是極爲嚴重的,嚴重的程度,就是一個“兇”字。“兇”字,就是對人喫飯權力的徹底否定,就是不能喫了,不允許喫了,不讓喫了,不可以再喫了。現在喫不着,更可怕的是,以後也沒得喫了。   所以“兇”這個字,最原始的含義不是一個字,而是一種情境,又可以說是一句話:取消你喫飯的權力……古代原始人語言不發達,說這麼多的話太費力氣,索性就用一個字來搞定:兇!於是當事人就知道他完蛋了。   然而,喫飯是天賦人權,是誰這麼兇,竟然連飯都不讓人家喫了呢?   這個事,細說起來,正落到了儒家祖師爺們極力迴避的一個問題:人性本惡論。   說起人性本惡這門哲學,那是相當地不討人喜歡。蓋因這種學說認爲,人類都是懶惰的,消極的,不求上進的,心懷詭詐的……沒有人喜歡這門學問,甚至連相信人性本惡的人,都不喜歡它。   但是,我們儘可以否定人性本惡,堅持認爲人性是善良的,是勤奮的,是積極上進的,是充滿陽光的……可無論你相信什麼,還沒聽說誰因此而要求取消監獄。那些否定人性本惡的人,恰恰是最不喜歡和監獄裏的兄弟們打交道的人。因爲監獄的存在是一道抹不去的暗影,投射到所有人的心裏。   在這世界上,確實有一些人,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他們走上了人生的歪路。也就是說,他們將會與善良的你爲難,你怎麼辦?   還有更多的,沒有走上斜路的人,但是他們太自信了,他們堅定不移地相信,他們是正確的,而你是錯誤的,所以他們在你面前與你擡槓、頂牛兒,寸步不讓。在這種情況下,你又該怎麼辦?   或許你會想到退一步海闊天空的古訓,可是別忘了,你人在官場,你所面對的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每做一項決定,你都需要對許多人負責。你毫無理由地後退一步,就意味着損害更多人的利益,你必須要因此而承擔責任,丟官棄職,戴枷入獄,無論結論是哪一種,總歸逃不過一個字:兇!   兇就意味着,你沒得飯喫了。不唯是你沒得喫,你的老父母,你的妻子兒女,都因爲你後退一步,從此都沒得喫了。   現在我們明白了,難怪“兇”這種怪獸,傳說日久卻從未有人見到過,而這個字卻形影不離地伴隨着我們。實際上,“兇”這種怪獸,它原本是人類社會相互博弈的一種神祕力量,它無形無質,看不見摸不着,卻無處不在,時時刻刻地逼迫着你,盯緊着你,那一雙可怕的眼睛死盯在你那無辜的飯碗上,你說這種怪獸可怕不可怕?   “兇”者,不是說我們對人要兇,而是我們所面對的無形的社會博弈力量太兇,無數人就是在這種強大壓力之下被碾壓成齏,現在這種可怕的力量向我們逼迫而來,我們應該怎麼辦?   “兇”這個字,讓我們終於來到了哲學的十字路口上,此前此後,無數人都曾經發出這樣的吶喊與追問:面對命運橫飛逆來的打擊,我們是應該逆來順受,一聲不吭呢?還是應該挺起胸膛,拿起武器,將對手消滅呢?   “兇”,是我們人生所面臨的道德困境,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的無奈感嘆。只有當我們深切地體會到這個字所蘊含的強大力量與法則時,我們才能體驗到憐憫與慈悲的境界。   “兇”,就意味着你必須爲更多人的利益着想,採取更果斷的措施,不顯霹靂手段,不現菩薩心腸,這纔是我於“兇”中所發現的人生真諦。 (92) “兇”的實用價值   三國演義中,有一個黃蓋。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個黃蓋以苦肉計騙過了曹操,舉火焚天,大敗曹操於赤壁。而黃蓋早年間有件事,三國演義中卻沒有提及。   東吳地方有一座石城,城中的屬吏個個狡詐奸詭,難以管理。當時黃蓋還年輕,聽到這種情況,就說:“讓我去吧,或許我有辦法對付他們。”   於是黃蓋就出任了石城長,到任之後,就召集所有的僚屬開會,說:“我這人,沒什麼本事,不懂得行政事務,只不過是因爲我湊巧帶兵打贏了幾仗,所以纔來到這裏。以後石城的公文文書,就請各位費心了,我的工作是負責督導各部屬,糾舉僚屬的失誤。如果發現有人敢於欺瞞,雖然不至於用鞭子抽打你們,但責任和後果,肯定是由你們自己來擔負的。”   講完這番話之後,黃蓋就甩手不管了。諸僚屬們就開始了工作。起初的時候,大家還有點擔心,害怕黃蓋追究他們以前的事情,但是慢慢地,所有的人開始懈怠了下來,又看黃蓋根本不管不問,知道黃蓋的確不懂,就開始像往常那樣欺瞞詭騙,胡作非爲。   忽然有一天,黃蓋又召集僚屬開會,說:“我發現了幾件不法的事情,你們之中有兩個人,公然欺瞞詭騙,這是我決不允許的。”說完,就命人將那兩個僚屬揪了出來,兩人嚇得急忙跪下,磕頭認錯。黃蓋說:“我早就有話在先,即使是你們犯了罪,我也不會用鞭子打你們,但後果自負。可沒想到你們根本不在乎,那我就沒辦法了,來人,與我把這兩個公然欺瞞上司的僚屬砍了。”   眨眼工夫,兩個僚屬的腦袋就被砍了下來,其餘的人駭得魂飛天外,從此戰戰兢兢,再也不敢稍加放肆了。   黃蓋是一員武將,武將辦理政務,最是麻煩頭痛。所以他動用軍法治理僚屬,也是蠻符合他的個人風格的。而黃蓋在這裏的表現,就一個字:兇!然而,倘若他不兇,最後得到的結果,必然是當地的政風徹底敗壞。這樣說起來,那兩個人死得可是一點也不冤。   北宋靖康年間,由於金兵入侵,中原大亂,這時候老將宗澤奉命任開封府尹,初到開封,就發現物價暴漲,所有的食物及物品,價格都漲了十倍,百姓叫苦連天,卻無可奈何。   於是宗澤就考慮解決物價上漲的問題,他暗中派人到集市上買回來米和麪,回來後估算分量價格,發現米麪的價格並沒有漲多少。然後他又讓廚師把米和麪煮熟,再和集市上的食物比較一下,發現食物的價格漲得明顯離譜。   於是宗澤就命人抓回來一個糕餅老闆,問他:“你賣的食物,爲什麼價格如此之高?”糕餅老闆回答道:“這是因爲米和麪價格飛漲的緣故,要知道金兵打過來了,現在是亂世,亂世的價格高一些,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更何況,所有的糕餅都是賣的一個價,我不可能單獨降價,擾亂市場。”   於是宗澤命人把米和麪拿過來,對糕餅老闆說:“你說米和麪的價格漲得太高,現在我告訴米和麪是什麼價格,莫非你做生意採買的米麪,比我派人在街上隨意購買的價格還要高嗎?現在的情形是這樣,米和麪的成本沒有漲多少,你卻單單把糕餅漲得很高,這是典型的奸商行爲,因此我不能饒了你。”   於是宗澤下令,將倒黴的糕餅師傅處斬。當天,開封府中的食物價格,就迅速地回落到了原有的水平。   宗澤斬殺糕餅老闆,是最明顯的權術運作,毫無公平可言。若然是糕餅漲價就該殺,那麼全開封城的糕餅老闆都該殺。若然是糕餅老闆罪不該死,則宗澤殺他,不過是殺雞儆猴。然而權力這種東西,講究的就是不公平,真要是講公平,只怕這開封城中的物價,永遠也降不下來。而宗澤終究是帶兵之人,借無罪的糕餅老闆一顆人頭,解決了民生的大麻煩,這種處理方法,說好聽點叫雷厲風行,實話實說,那就是兇。   然而當官的若然不兇,同樣也會發生凶事。比如說明朝年間,當湖府的趙通判去縣城催討租稅,城中的百姓不想交租,就故意造謠說:“姓趙的從府庫裏帶來了三千兩紋銀,專門用於賑濟乞丐,大家快點去縣府領銀子去啊。”謠言迅速傳開,一時間,數百名乞丐嗚嗷怪叫着,將縣府團團包圍了起來。趙通判見外邊來了這麼多的人,不知是怎麼回事,就隔着門問幹什麼,外邊的乞丐大喊要銀子,租戶則高喊不要繳租。趙通判還想跟外邊的人講道理,說這租稅不能不交,結果引發了外邊鄉人和乞丐的憤怒,重重地擂擊府衙大門,嚇得趙通判臉色慘白。   由於害怕這些人衝進來,趙通判只好答應外邊的人的要求,寫了張免去當地租稅的告示,貼了出去。可是乞丐們鬧得更加熱鬧了,趙通判無奈,又將府衙庫房裏的兩百張豆餅全都搬了出來,剛剛運到門口,就被衆人哄搶一空。前面的抱着豆餅跑掉了,後面的人沒有搶到豆餅,更加憤怒起來,吼聲驚動天地,終於搗碎府衙的大門,衝了進來,趙通判跳後牆而逃,府衙竟然被鄉民搗碎一空。   這次事件之後,當地的鄉民嚐到了甜頭,更加驕縱起來,無論官府有什麼政策,一概加以反對,並糾衆打跑府官,搗碎衙門。事情越鬧越大,最後迫得官兵出動,殺得當地百姓血流成河,十室九空,當地的民風才漸漸恢復以前的樣子。   當湖府城的民亂,起因就在於開始的時候缺乏雷霆之手段,官府一味容忍退讓,最終導致了本是溫和的百姓,也因此變得驕縱起來,最後淪爲暴民,徹底失去了平和的本性。倘若是開始時官府就以兇對兇,剷除掉民衆的兇戾意識,則當地的百姓,斷不至於罹此大難。   所以說,兇並不是目的,而是一種卓有成效的管理手段。開始之所以兇,是爲了防止管理失控後的大凶大暴。如果把兇視爲目的,那就淪爲了暴政,反倒失去人心,屆時自食其果,悔之晚矣。 (93) “聾”的文化哲學   “聾”,是由一條龍和一隻耳朵所組成的。   莫非這個字的意思是說,聾就是龍的耳朵嗎?   要想弄清楚這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那就要從龍這種神異生物的原始含義說起。上古時候的龍,並非是如今這種騰飛於雲霧之間,倏忽千里,來去無蹤,可大可小,披鱗掛甲的神異物種,上古代的龍是很肥胖的,而且看樣子,古代的龍似乎並不在意飛天遠遁。甚至有考古學者信誓旦旦地說,上古時代的龍實際上就是非洲的大蜥蜴。   但很顯然,非洲的大蜥蜴固然更符合科學精神,可它與我們上古傳承的文化精神是絲毫不搭界的。   事實上,古代的聾字,是一條蛇與一隻耳朵配搭。因爲蛇類是沒有聽覺器官的,說人的耳朵像蛇一樣,也就是說人的耳朵聽不到動靜,正是現在這個聾字。但是,當古人煞費苦心地將蛇轉寫成龍字的時候,事態就顯得嚴重起來。   古代的龍,寫作“龍”,筆畫極多,超乎尋常地繁瑣,古代的繁瑣就意味着莊重,意味着此事非同小可。要知道,上古人類寫字,最早是刻在石頭上,後來刻在竹簡上,甚至到了孔子時代,書籍都是刻在竹簡上的。可想而知,不管是在竹簡上,還是在石塊上,要刻這麼一個“龍”字,那要下多麼大的辛苦,花費多少工夫,如果不是事關重大,原始人豈會如此煞費周章?   實際上,“龍”這個字,單從字形上來看,是從風雨中傳來的一個恐怖的聲音,這聲音驚天動地,排山倒海,震動着原始人那不安而脆弱的耳膜,伴隨着這可怕的聲音而來的,往往是洪水氾濫,天地間盡爲澤鄉。這聲音一如狂海怒潮,又如高天轟雷,一旦襲來,就會於頃刻之間奪走人的感官知覺,讓人陷入末日劫獄般的悽慘境地。   這是滅頂之災行將到來之前的恐怖前兆,慣常以它那無堅不摧的神祕節奏,摧毀人類的固有觸感。也就是說,這可怕的聲音具有奪走人們視聽功能的強大威力,它實際上是天上的轟雷與地面席捲而至的洪潮的合成,源自於人類大洪水時代慘痛記憶的傷痕。   所以《易經》中有震卦,曰,震爲雷爲龍。所以“龍”這個字,形容的是人力所無法抗拒的震動。   總而言之,“龍”意味着一種可怕的信息,標誌着極度危險的到來,當這種危險的信號過於強大的時候,它也就於霎時間湮沒了人的聽覺。   當龍出現的時候,人的耳朵就會失去聽覺的功能,所以龍作用於耳朵之上,就構成了一個精緻的“聾”字。   聾字始源於天災,但現代社會,天災對人類生命的威脅,概率已經降至極小。相比之下,不管任何時代,人禍始終是人的生命最大的威脅。   人禍始自何出?人禍最經常出沒的地點,就是官場。蓋因這個神祕的地方,充滿了利益的爭奪與無法解釋的仇恨怨毒。有的人爲了權力不顧一切,有的人爲了利益喪盡天良,有的人卻純粹是出於報復而滅絕人性,還有的人,純粹是出於愚笨而將自己或別人置於危險之地。但所有的這一切,在行將發生之前都是有着前兆的,而這個標誌着危險的前兆,就是官場上最需要警覺的聾字。   細說起來,這種危險有以下幾種:   一是官場上的派系相殘,在這種情況下想避免捲進去很難,居身事外易被兩派同時視爲敵人,依附一方又會成爲另一派攻擊的靶子。是進亦憂退亦憂,非唯聾,不足以保全性命身家。   第二種情況是危險工作,高層問責。官場上是不講道理的,有些奇特的工作,具有責任重而回報低微甚至沒有回報的特點,遇上這種工作的時候,大家就會踢皮球找替罪羊,一旦你榮幸中標,那就徹底完蛋了。所以人在官場,該聾就聾,該啞就啞,該躲就躲,該逃就逃,不如此,還能如何?   第三種情況是東窗事發,也許是你的責任,也許不是,但無論是或不是,官場上隔三岔五,總難免會搞出點事情來的。一旦發生這種情況,爲了給民間百姓一個交代,轟轟烈烈地追究責任人總是免不了的。這時候你不唯要會面對責任裝聾,還要消除你留在事情結果上的所有痕跡,否則你就完蛋了。   第四種情況是部屬所求,舉凡部屬的要求,必然是有其難處,又或是合情合理,但無論你的官職有多高,所掌控的資源必定是有限的,即使是皇帝也無法滿足每一個人的要求。一旦你面對着合乎情理而你又無法滿足的要求,你將如何處置?除了你恰巧“聾”了,能找出第二個辦法來纔是怪事。   第五種情況是沉年積案,不管你到了哪個位置上,都會發現你的前任留給你的是一個爛攤子。如果你大刀闊斧,雷厲風行地把這些解決的話,那固然是好,但這意味着你必須要有着超乎你的職位的資源供你使用,至少你的前任就沒有,有的話他早就把問題解決了,何苦還要等你來?如果你壓根就沒什麼背景,那麼千萬別碰沉年積案,那盤根錯節糾纏不清的潛在矛盾,你有多少頂烏紗帽也不夠摘的。   第六種情況是上司授命,一旦上司認爲某項工作非你莫屬,那你就完蛋了。你做好了,不過是印證了上司善於識人用人,跟你沒任何關係。倘若你沒有做好,那就意味着你辜負了上司的信任,職業上就有了污點,從此在同僚中淪爲笑柄,這讓你以後如何混下去?   第七種情況是官場上的流言,流言這個東西,是官場上最美麗的風景,雖然內容有那麼一點點骯髒下流,但卻因爲刺激了人性中最本能的慾望,任何時候一旦聽到,人就會亢奮得無以復加。然而這種流言也恰恰是官場上最可怕的陷阱,一旦你聽到了,那麼遲早你會被拖出來被人求證,爲了避免這不愉快的結局,勸你還是對這種流言碎語躲遠一點的好。   第八種情況是官場上對你的評價。評價這個東西,是一個絕對主觀,絕對與事實背離的存在,也就是說,甭管你多麼的自信,別人私下裏的議論於你而言定然是當頭一棒。不要試圖去彌補,事實上沒人關心這些,也不要渴望這種狀況會改變,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饒你是聖德君子,也須得經由公衆唾沫星子的洗禮。   第九種情況是建議與要求,如果你的官位足夠大,那麼你每天都會收到無數條合理化建議,哪怕是一個不識字的文盲,也有着指點江山的迫切衝動。這些建議一旦你看了,這些呼聲一旦你聽了,於對方心裏就會產生強烈的期待,而且這種期待百分之百地會落空,屆時你的名聲,就會頂風臭出十萬八千里,你說你這又是何苦?   第十種情況是私友相求,官場上倒下來的官員,多數都是栽在這裏,因爲你無法拒絕多年的老交情,有時候甚至是親人處心積慮地把你往火坑裏推,若然你不答應讓他們推你入火坑,則衆叛親離,罵名四起,你說你還怎麼活下去?快點裝聾作啞吧,拜託,這世道就是這麼個模樣,你得適應纔行。   事實上,人在官場,所面臨的危險前兆遠不止這些,但就在這些陷阱裏,栽進去的官員已經是車載斗量。正如聾字所表達的意境,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前兆的,與其等事情發生之後再行彌補,莫不如垂手靜坐,閉目養神,就拿自己當泥菩薩好了。你縱千求萬拜,我自不動如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閉眼最省心。裝聾作啞,悶聲發大財,悠悠萬事,唯此爲大。 (94) “聾”的實用價值   “聾”字訣,不是憑空出現的,它是官場中人無數血淚的總結和實踐。   明朝的時候,有一個叫韓雍的人,他在巡視江西的時候,忽然有人報說寧王的弟弟來到,韓雍立即吩咐人說:“我正在病中,稍候一會兒才能出來見客。”而私下裏,他已經命人立即去報告給當地的官員,告訴官員說寧王的弟弟來他這裏了,並讓人先搬了一張小桌子出來,然後他才裝着萎靡不振的樣子,出來見客。   寧王的弟弟一見韓雍,就急忙說道:“我是來向朝廷舉報的,你們難道不知道嗎,我哥哥寧王他要起兵造反。”韓雍側過臉,把耳朵對着寧王的弟弟,大聲說:“你說什麼?我耳朵聾了,聽不清……”寧王的弟弟提高嗓門,可韓雍還說他聽不見,實在沒辦法,只好讓寧王的弟弟把要舉報的事情寫在紙上。   然後,韓雍就將寧王弟弟舉報哥哥謀反的事情向朝廷報告。朝廷大驚,派人下來追查,可是這時候寧王兄弟已經和好了,當初弟弟之所以舉報哥哥謀反,是因爲兄弟不和,現在兄弟和好,當然不再承認以前的事情了。所以寧王的弟弟作證說:“是韓雍這廝瞎說,我怎麼可能舉報我的哥哥?我哥哥又怎麼可能謀反?這都是韓雍在造謠,你們絕不能放過他。”   於是韓雍就被披枷帶鎖,押送到朝廷上去,到了地方,韓雍把寧王弟弟的手書拿出來,說:“你們自己看,這是我瞎掰,還是他們哥倆折騰我?”皇帝看了,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釋放了韓雍。   韓雍所面對的,正是官場上最大的風險,有權勢的人今天鬧得翻了臉皮,可明天他們又會摟脖子抱腰,親如一家。你如果當了真,那可就慘了。幸虧韓雍此人深知人性,知道人這玩意兒是最靠不住的,一切以書面證據爲準,這才保住了自己。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個寧王,到底是不是真的要造反呢?   實際上,要造反的不是這個寧王,而是他的後代,一個叫朱辰濠的小寧王。那已經到了明武宗時代了,當時的寧王看武宗吊兒郎當,不上心思,就琢磨着取而代之,於是廣開賢路,招攬八方英豪,不論是學文的還是習武的,但凡有點名氣,寧王都請到家中,好茶好飯招待,以爲自己的謀反之助。   這時候正是風流才子唐伯虎名聞於世的時代,話說那唐寅,書畫雙絕,詩才過人,又兼風流倜儻,名滿天下。於是寧王熱情地邀請唐伯虎去府上做客。唐伯虎高高興興地去了,到了地方,就發現情形不對頭。寧王府中,厲兵秣馬,瞧這架勢馬上就要起兵了。當時唐伯虎嚇壞了,知道自己被捲入了造反大軍之中,一旦寧王失敗,屆時朝廷追究“從賊”之人,他唐伯虎肯定是頭一個,誰讓他的名氣太大呢?   怎麼辦呢?跑?怕是跑不了,寧王府中有許多武學高手,日行千里,夜奔八百,唐伯虎就算是再多長兩條腿,也跑不過人家。莫不如請求回家?可是寧王既然已經把他給騙來了,還指望着靠唐伯虎的名頭號召士林呢,豈會放他離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應該怎麼辦呢?唐伯虎想來想去,就剩下最後一個法子了:乾脆我裝瘋算了,於是唐伯虎就瘋了。   聽說大才子唐伯虎發瘋,寧王如何肯信?就親自過去瞧一瞧。到了地方一瞧,只見唐伯虎光着身子,衝着大家興奮得直樂,還不停地擺弄着自己的敏感部位。寧王看了這情形,心說唐伯虎真的瘋了,我留着這麼一個瘋子幹什麼?快點把他攆出去吧。   於是唐伯虎終於脫身,他立即狂奔回家,躲藏了起來。不久,寧王果然起兵,但剛剛打到南昌,就被大儒王陽明單騎走馬,調集兵民,輕而易舉地給消滅了。事後追查從賊之人,發現唐伯虎借瘋而逃,所有人不得不歎服這位大才子的過人智慧。   瘋癲,顯然是更高層次的聾。他人都瘋了,自然也就聽不見你的唧唧歪歪,你又有什麼辦法?但是大才子唐伯虎竟然被逼得裝瘋,可知這個官場,風險係數實在是太高。   然而,爲什麼這個寧王要造反呢?   這是因爲,當時的明武宗天子,是個有名的混蛋皇帝,此人拿國家大事當遊戲,經常率親隨出宮遊玩,還和街頭的地痞打架鬥毆,十足的孩子氣。當他聽說寧王造反的時候,非但沒有憤怒或生氣,反而是大喜,居然帶着一夥太監宮女,趕來彈壓,拿戰爭當兒戲。他剛剛走到路上,突然聽說寧王已經被大儒王陽明平定,當時就火大了,派了一幫太監去南昌城,務必要讓王陽明放了寧王,大家要好好地玩上一玩。   於是,一夥小太監衝入南昌城中,唆使士兵到處搶砸,並提着王陽明的名字不停地罵娘罵祖宗。而王陽明呢,只能裝聽不見。反正別人怎麼罵他,他都認了,但要釋放寧王,讓寧王再集結兵馬大幹一場,這放虎歸山的事兒,他是絕對不肯幹的。   見王陽明拒不釋放寧王,太監們大怒,就衝入府衙,指着王陽明的鼻尖破口大罵,王陽明全當自己耳朵聾了,笑眯眯地聽着,命人拿過來從寧王那裏繳獲的一口箱子,打開來,裏邊全是太監們和寧王私通情報的書信。這下子太監們嚇傻了,可是王陽明卻沒有難爲他們,而是當着他們的面,將書信銷燬。太監們鬆了一口氣,都回去勸說明武宗,誇獎王陽明的德性。最終雙方達成諒解,由王陽明將寧王押到南京,放出囚籠,和明武宗赤手空拳大打一場,這場樂子最後以明武宗勇擒寧王而宣告結束。   官場就是這麼快樂,但首先,你能夠有足夠的智慧應對這荒唐之局。 (95) “弄”的文化哲學   “弄”是人生至高無上的思想境界,任何人一旦達到這個境界,則遊走八荒,橫行天下,大小通喫,無往而不勝。   “弄”這個字,是由一個王字和下面的茅草所構成,它最早指的是君王兩腿之間的肉嘟嘟,能夠帶給君王以無限的人生樂趣。但也有專家鄙視這種粗俗的文化觀點,認爲“弄”實際上是以君主的生殖器官隱指君主的私密後花園。   高雅的我們能夠認同“君主的後花園”這個絕美的意境,在這裏,瀰漫着的是一種舒適、自在、無拘無束、放飛心靈的人性快樂。但是擁有這美麗意境的不唯是君主,平民百姓也有自己的樂子,所謂的“里弄”不過是貧民區最簡陋不過的小衚衕,但就在這裏,百姓們也能夠找到一片屬於自己的幸福天地。   “弄”不過是人生權力的最純粹的表達,對於君主來說,熏天的權勢,予取予求的快感,都不如宮廷私密小花園裏來得快樂。南唐李後主就是最熟諳這種人生快樂的人,他搞來一個美人叫小周後,還爲她專門建造了一座宮殿,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小的宮殿了,整個宮中只能裝進兩個人。李後主和小周後就躲在自己私密的小天地裏,盡情地享受生命的快感。當然,李後主後來雖然被北宋的皇帝餵了牽機藥,但這個結果終究是逃不過去的,李後主求仁得仁,應該不會有什麼怨言。   對於民間百姓而言,弄就意味着最溫暖最幸福的家居生活,家裏的一切都隨他擺弄。而真正參透“弄”之意境的,莫過於古來的文人學士,文人喜歡舞文弄墨,因爲在文字世界裏,他們擁有無上的尊榮,雲破月來花弄影,表述的就是這種別人無法想象的美麗幻想。   在官場,“弄”則意味着做官的極高境界。官不在大,有權則靈,不大的小官,如何擁有權勢呢?靠的就是弄權。位不在高,有錢就行,不高的官位,如何弄來銀子呢?靠的是自己開動腦筋,想辦法弄錢。   凡事一旦上升到弄的意境上來,那就意味着兩件事:一是純熟,純熟到了得心應手的地步。二是擴張,但凡有一技之長的人,他們的力量都能夠從自己純熟的專業範圍擴張開來。只有到了這兩種狀態之中,纔算是真正地進入了“弄”的至高境界。   先說純熟。至純者莫如生公說法,頑石點頭,至熟者莫如庖丁解牛,遊刃有餘。傳說生公說法的時候,因爲他內心無比沉靜,別無雜念,只是沉浸在佛學的境界之中,所以他只要開口的時候,無論是他的聲音、容顏、舉止,甚至是眉毛的抖動,都在傾訴着佛法的玄妙,聽得沒心沒肺的石頭都連連點頭不已,被這莫大的虔敬之心所打動。   庖丁解牛,傳說庖丁是梁惠王的廚子,因爲他一心沉浸在屠殺耕牛的快感之中,往日裏所思所想,都是如何以最高妙的技巧宰殺耕牛。時日長久,當一頭牛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看到的已經不再是一頭整牛,而是由一塊塊牛肉、牛板筋、牛筋絡所組成的分離體,他只要將刀子從這一塊塊原本就呈分離狀態的大塊牛肉之間插入進去,就能將活牛分解爲塊狀牛肉的固有形態。明明是頭活蹦亂跳的大活牛,在這屠夫的眼裏竟然是一塊塊行走之中的牛肉,這就是傳說中的遊刃有餘,是指處理事情的技巧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鼎盛境界。   再說擴張,一個人但凡在某一個專業領域有了那麼一點點的小成就,也就獲得了擴張的特權。比如說古時候,有錢人家的大少爺,經常帶着一羣狗腿子上街戲弄民女,可細想一下,就會讓人困惑莫名,你財主家再有錢,也不曾給民女一文錢,你家少爺憑什麼要戲弄人家?   憑的就是金錢權力的擴張。在這世上,無論什麼事情,只要你比別人多那麼一點點,這就構成了權力本身。金錢是這樣,有錢人就可以戲弄民女。貧窮也同樣,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但究竟是光腳的權力擴張,欺負穿鞋的,還是穿鞋的權力擴張,欺負光腳的,這取決於雙方誰知道這個規律。自古以來,人與人之間的社會博弈關係,是輸是贏,從來不取決於金錢、地位與學識,而是取決於對於規律的洞察。   知道這個規律的人,就可以將自己的權力無限擴張,這種行爲就稱之爲弄權,弄錢,裝神弄鬼。而不知道這個規律的人,饒你社會地位再高,名氣再大,金銀再多,都少不了被人玩弄,任人欺凌。   比如說,清朝乾隆十三年(1748)的科舉中,中了頭榜的狀元郎,名字叫梁國治。他讀書萬卷,狀元及第,又得到乾隆的賞識,官場歷練多年後,被外派了湖南巡撫的大肥差,按說應該沒誰敢玩弄他了吧?   然而根據史書記載,事實與我們想象的恰好相反,這梁國治雖說經史子集,無有不通,金殿談策,眉飛色舞,卻全然不曉得世上還有“玩弄”和“被玩弄”這麼一個古怪的法則。他到了湖南之後,地方官立即趕來拜見頂頭上司,到了門口,卻被梁國治的一個僕人攔住了,開口就索要銀子,不給銀子者,不得進入。衆官見此情形,二話不說,掉頭就走,撇下傻傻的梁國治坐在屋子裏納悶:“我部屬們說來見我,怎麼一個也沒來呢?”他這邊還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僕人卻氣炸了肺,認爲自己沒有撈到銀子,全是這個主人梁國治不爭氣的緣故,於是僕人就故意不燒火做飯,存心讓他捱餓。結果梁國治整整被餓了一天,卻全然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喫不上飯,只是不停地抽菸解乏。   此後人人都知道梁國治這人腦子有點問題,他明明是個官,卻不會弄權,而他的僕人會弄權,把他玩弄得說不盡的悽慘。從此朝官就再也瞧他不起。後來梁國治去軍機處辦事,乾隆手下的紅人和珅帶一幫大臣團團圍住他,大聲地嘲笑戲弄,又將他按倒在地,用刀子割下他的頭髮來取笑,倒黴的梁國治只好嘿嘿地傻笑,連生氣都不敢。   看看梁國治這倒黴蛋,我們就知道,雖人善未必被人欺,馬善未必被人騎,但如果你對“弄”之一字缺乏足夠的認識,那麼即使你僥倖當上了官,也是免不了遭人戲弄。 (96) “弄”的實用價值   《清稗類鈔》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名官員,慣喜吟風弄月,舞文弄墨,手下人投其所好,一個個也都學着吟詩作句,還經常把自己寫的詩句拿來給他看。這名官員自詡才氣過人,對這些詩文一一大加刪改,評語中自然帶着點居高臨下、不屑一顧的氣勢。忽然有一天,刑部來人,不由分說將大鎖鏈子套在這官員的脖頸上,徑直把他拖到大牢裏去了。等到獄卒們對他嚴刑拷打的時候,這倒黴官才知道,手下人拿來修改的文章中,竟然有許多是皇帝寫的,他老兄不明就裏,大加貶斥,結果闖了天大的禍事。   於是這位官員的位子,就被他那狡詐的部屬所取代了。這種事,在官場上也有一個說法,叫做“沒弄明白”。   之所以沒弄明白,是因爲官員與部屬之間的關係,只能是威儀與敬服,絕不可以摻雜進其他情緒在內。這是因爲,當你琢磨着對上司弄權的時候,部屬卻在琢磨着對你弄權,雖不見得每個部屬都這麼想,但只要有一個人存了異心,就會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如果說一定要解釋清楚“什麼叫弄權”的話,那就是,努力讓你自己成爲權力的一部分,又或是權力的代言人。例如明朝武宗年間,太監劉瑾見武宗生性頑劣,一味貪玩,就趁機弄權,把持朝政。大儒王陽明上書譴責,結果反被劉瑾假傳天子詔書,吩咐王陽明上殿,剝去王陽明的衣衫,狠狠地打了四十廷杖,隨後充軍發配。王陽明知道劉瑾不會罷休,一定會派刺客追殺他,待來到了一條河邊之後,他就脫了鞋子放在河邊,又寫了絕命書。不久,刺客果然追到,見王陽明已經投河自盡了,就拿了鞋子和絕命書,回去覆命。   大儒王陽明,其人文武雙全,名成天下,是自孔子以來不世出的人傑。而劉瑾只不過是一個太監,而當太監擅權的時候,甚至連王陽明都毫無辦法,最多隻能是保全自己的性命。可知這弄權之事非同小可。   但是,有史以來,凡是擅弄權勢者,沒有一個能落得好下場。這是因爲,權力本是公器,是天下人最爲矚目的焦點,莫要說無才無德之徒擅權,縱然是你德品無雙,清廉天下,一旦與權力沾上了邊,都難免會受到極度地苛求。所以凡弄權之人,莫不是以天下人爲仇敵,想落個後世安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儘管知道這個道理,但仍是有人飛蛾投火,自尋死路。這是因爲權力所帶來的誘惑太大了,甚至壓倒了人性中的求生本能。武周時代,武則天奪李氏江山爲己有,就替自己弄來一個面首張昌宗,養在宮中,恣意玩樂。從此這張昌宗也就有了權力,頓時氣焰沖天起來,許多求官之人備厚禮而來,張昌宗統統收下,然後與吏部官員打個招呼,吩咐安排。吏部官員不敢違抗,乖乖地順從。   有一次,一個姓薛的人給張昌宗送了厚禮之後,張昌宗就將吏部官員叫來,吩咐給此人安排官職。吏部官員問:“請問這個人的名字叫什麼?”張昌宗卻愣住了,原來他只顧收人家的錢,卻忘了人家的名字,只記得送禮的人姓薛。要說這張昌宗還真是替人辦事,既然想不起名字來了,他就吩咐吏部官員道:“你就甭管名字了,回去查查官員名單,凡是姓薛,你儘管提拔就是,準錯不了。”   吏部官員莫可奈何,只好回去後將所有姓薛的官員統統升職,就在那一天,武周凡姓薛的官員超過三千人,統統升了官。   由於張昌宗過於張揚,引起了所有人的憎恨,就有人勸他低調一點,淡定一點,免得武則天死後,他被人追究。但是張昌宗太明白他之所以能夠弄權的緣由了,他回答說:“若然是一個人失勢的時候,縱然千人萬人,也無法將他扶立起來。若然是一個人得勢的時候,雖千百之衆,也不可能觸碰到他。”   張昌宗這番話,道破了權力的本質。蓋因權力這種東西,論的不是人數多少,而是一種金字塔形的社會組織架構,這種架構的特點,就是少數人壓制多數人。只要你能夠貼近這個架構的上層,那就意味着你有了權力,就可以恣意弄權。   但是,權力同樣也需要一個能夠爲公衆所接受的法統。舉凡弄權失敗者,都是因爲在這個法統上出現了問題,如果一個人手中的權力缺乏合理的法統,那麼公衆雖然無奈,卻也絕不會順從。而這也就意味着慘烈的報復。   所以弄權之人,一定要解決這個法統的問題,武則天的面首張昌宗,就是因爲這個法統沒有解決,所以當李氏皇族捲土重來的時候,他的腦殼第一個被人摘掉。所以弄權的關鍵,就是要賦予自己的行爲一種合法性。   西漢末年,王莽爲了奪佔漢家江山,於是挖空心思,命人搞來許多祥瑞之物,表示自己奪佔漢家江山是有道理的,是老天要求的,自己也沒得法子。武則天奪取李氏江山的時候,也是用這個辦法,不過這個法子由於缺乏足夠的暴力成分,難以獲得人們的認可。所以古來弄權之人,鮮少有人能夠化解這一難題。   但是有一個無名的官員,卻曾經巧妙地解決了這個問題。此官系明朝時代人氏,姓名已經失傳,史書上只記載了他赴任之後,當地的小官員們就紛紛趕來賀喜隨禮,這官員也不吭聲,由着大家把禮物全都拿上來。等所有的官員都送了禮之後,他卻突然把臉一翻,厲聲說:“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成是想賄賂我嗎?我奉了天子之命,鎮守一方,豈會受你們的這點小惠?”   聽他說得聲色俱厲,衆官員們嚇得呆了,忙不迭地撇清自己,解釋說:“這個這個不是賄賂,也不是送禮,這是當地的風俗……”這個官員卻絲毫也不領情,厲聲說:“若然是當地真的有這種風俗,你們做官的,受朝廷俸祿,理應教化民衆,移風易俗,怎麼可以隨波逐流呢?來人,與我把這些禮物統統封起來,我要把你們的這些劣跡全都放在這裏,讓你們知道你們是何等地無恥!”   於是,官員將部屬送來的厚禮,盡數裝入了十隻大櫃子中,這十隻大櫃子就放在官衙之內。並揚言,任何一個部屬敢於胡作非爲的話,就拿這櫃子裏的禮物做證據——私賄上司,單只是這一條罪狀,就輕饒不了他。這一手可嚇壞了所有送禮的人,此後,他們再也不敢懈怠,賣力地苦幹,拼命地表現,希望上司別把自己的禮物交到刑部去。於是當地大治,百姓無不稱頌。這個官員的名聲也因此傳揚開來。   順理成章的,這個官員很快就得到晉升了。升官那天,他啓程離開,命人搬運自己的物品,搬到最後,還剩下官衙裏的那十隻裝禮物的櫃子。大家問這些櫃子怎麼處理。官員反問:“當時部屬們爲什麼要送來這十隻櫃子的禮物呢?”大家說:“因爲這是當地的風俗啊。”於是那官員就道:“既然是當地的風俗,那我們當然要入鄉隨俗,把這些櫃子一塊搬走好了。”   直到這時候,所有的人才恍然大悟,知道遇到了高人。看看這傢伙,他什麼都要,他要一個清廉的好名聲,他要一些恪盡職守的部屬,他要當地夜不拾遺的治理,他要繼續晉升到一個更高的位子。除此之外,他還要十大櫃子的財禮。而且所有他想要的,他都得到了。   這纔是弄權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