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羅普島(完)
詹妮弗。我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在昏暗的地下牢房,如今已死的瘋老頭曾經對我提過,在我之前,有兩個人會每月一次定時地訪問他,其中一人名叫馬丁,另一人名叫詹妮弗。我不知道瘋老頭口中的詹妮弗是否指的就是詹妮弗·奧布萊恩——也就是記者,如果兩者是同一人物,那就又多出了幾個難以解釋的疑點。比如說,既然記者早已來過羅普島,那麼她爲什麼不告訴我們?以記者寧可脫隊也不願意拖累我們的性格來看,要是她對羅普島有所認知,她一定會告訴我們的。
可她沒有告訴我們,她表現得就好像是一個初次來到羅普島的遇難者,這是否能說明,她與瘋老頭口中的詹妮弗並不是同一人物?
我立刻排除了這個假設。
是的,我能找出好幾個理由,證明詹妮弗·奧布萊恩和瘋老頭口中的詹妮弗是不同人物,可這隻能在口頭上說服自己而已。這裏是生存劇本,這裏發生的一切看似偶然的事件都有可能是冥冥中的安排,因此我也很難相信詹妮弗·奧布萊恩和詹妮弗不是一個人物。我的直覺告訴我:記者就是瘋老頭提過的詹妮弗。
問題是,如果在兩者之間劃上等號,我就難以解釋以此衍生的疑點。
現在我已經拿到了號角,我們快要離開羅普島了,這個生存劇本也即將結束,這意味着這個疑點很可能直到劇本結束都無法得到解釋。
就這樣讓它成爲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團吧。我並不是偵探,我處理的也不是案件,我只是一個急需離開困境的調查員,不需要非得解開自己遇到的所有問題。
走了很長時間,我回到了食人族集落。
集落裏面一片狼藉,低矮的房屋被毀了大半,遍地都是倒在地上的食人族,周圍一片死寂。
我沒有在這裏久留,而是以集落爲轉站點,朝着營地的方向走去。
又過了良久,我回到了營地。
幸平、羅佩和糰子都在營地裏默默等候。見我回來了,羅佩率先站了起來,向我走來。
“你沒事吧?”他好像有點緊張。
“沒事。”我說。
與惡魔的追逐戰看似危險重重,可我其實並沒有受傷。老實說,以那種怪物爲對手的話,即使被打中一下也會粉身碎骨,因此我要麼是全身而退、要麼是死於非命,沒有負傷歸來這個選項。
幸平站在不遠處,對我說:“羅佩之前已經着急到快要衝出去追你了,不過我攔下了他。”
“多此一舉。”羅佩瞥了幸平一眼。
幸平在當時作出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爲即使羅佩追上來了,也無法左右我的處境,反而會落入與我一樣的困境。
我看向糰子。
糰子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看着我,對我笑了一下;不過她的笑容多少有些勉強,我意識到她是從幸平口中知曉了記者的死訊。我走了過去,拿出記者的證件,說:“我只拿回了這個。”
她接過了這張記者證,低頭看了很久,表情抽搐了一下,但終究還是忍住了,沒哭出來。
“原來她叫詹妮弗啊。”她低沉地說。
這時候,被我放在口袋裏的黑色手機震動了起來。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果然是守祕人的短信指令,內容如下:
“回家。”
不是離開羅普島,而是回家?
這令我有點意外,更麻煩的是,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寧海的住址。
幸平也看過了短信指令,他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我手中的號角。
“現在吧。”我說,“我們在這個地方也沒有事情可做了。”
“天還很黑……”羅佩望了一眼天空,“不過,也對,這座島很詭異,能提早一秒鐘離開也是好事。”
接下來的行動就這麼被敲定了。我們整理了放在營地裏面的包袱,然後離開了營地。
兩個小時之後,我們來到了一處佈滿碎石子的岸邊。
迎着海風,我稍微地擦拭了號角的吹口,然後吹響號角。
“嗚——”
低沉悠長的聲音響了起來。
吹到肺活量瀕臨極限的時候,我放下了號角,開始等待起來。
前方一片黑暗,看不清海面,只能聽見此起彼伏的浪潮聲。這裏明明那麼開闊,可我們能看清的卻只有身邊。
半分鐘之後。
“還沒來啊。”幸平小聲說。
“會不會是那個老頭欺騙了我們?”羅佩懷疑地問。
我不那麼認爲,幸平應該也是一樣。既然守祕人在我們尋找到號角之後就發送了回家的指令,那就說明我們確實湊齊了回家的必需條件。瘋老頭或許會欺騙我們,但是守祕人不至於會在這一點上糊弄我們。
突然,糰子指向前方。
“你們看!”
“看什麼?”羅佩反問,緊接着他就閉上了嘴。
前方的海面上,大約兩百米外,黑暗中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了一個十分巨大的輪廓,正在安靜地接近我們。
等它離得更近了,我才確定,這是一艘遊輪。
明明那麼巨大,可靠岸時卻那麼安靜,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奧西里斯號嗎?”糰子不確定地問。
“應該吧。”幸平拿出了一支手電筒,對準遊輪按下開關。
一道明亮而刺眼的光柱照射了過去。
與我們之前乘坐的嶄新而豪華的奧西里斯號不同,這一艘遊輪看上去又破又爛,白色的外殼佈滿了污漬,有的地方還破爛到暴露出了內部的鋼筋構造,令人懷疑它是否能安全地航行。
它停泊到了距離岸邊五十米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一艘無人的小舟從它那邊漂浮了過來,到了我們的面前。
應該是讓我們用這個靠近遊輪的意思吧。
我們乘坐了上去,然後用小舟上自帶的木漿劃到了遊輪的下方。
一道繩梯從上方拋了下來。
我們通過繩梯爬到了甲板上面。
甲板上空無一人,地板佈滿了灰塵和坑洞,周圍的沙灘椅東倒西歪地倒在地上。我環視了一遍,看不到拋下繩梯的人,而繩梯的一端也只是被簡單地固定在了甲板的邊緣。
“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幽靈船。”羅佩評價着。
“是誰扔下的繩梯?”幸平問。
“或許是幽靈。”羅佩說。
幸平看向他。
“別這麼看我,幽靈是真實存在的。”羅佩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以前遇到過。”
真不愧是有真材實料的超自然現象愛好者。
就在這時,甲板突然微微地晃動了起來。我看向周圍,發現是遊輪開始自動調頭了。
“這次估計也是自動航行吧。”羅佩低聲說,“不知道還會不會再出現那種要人命的意外……”
他之前也是乘坐過奧西里斯號的。
“我們輪流守夜吧。”幸平提出了與來時相同的建議。
“好。”羅佩點頭。
我們進入了遊輪的內部,隨便找了一個房間進去了。
內部也與甲板一樣破破爛爛的,到處都結着蜘蛛網,無論是走廊還是房間都佈滿了灰塵,部分房間的門和牆壁甚至都有着破洞,也不知道是怎麼產生的。好在傢俱大抵上都是完整的,牀鋪也有很多。我們將幾張牀鋪集中在了同一個房間裏面,然後討論了一下守夜的事情,最終決定羅佩守上半夜,幸平守下半夜。
“我不用守夜?”我問。
“這一次的作戰是你的功勞最大,所以不用守夜。”羅佩說,“好好休息吧。”
我看向幸平,幸平點了點頭。
既然他們都認可,那麼我也接受了,而且我也確實需要休息,之前的追逐戰消耗了我很多的精力。
我躺了下來,閉上雙眼。
沒過多久,我就陷入了沉睡。
……
耳畔響起了近在咫尺的浪潮聲。
我發覺身下的觸感不對,不是軟軟的牀鋪,而是觸感僵硬的地面,但是觸摸的時候又覺得格外的鬆散。
我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陽光直接照射在了我的身上,天空一片蔚藍。
不知從何時起,我居然躺在了一處海邊的沙灘上,周圍空曠無人。沙灘外面有一條馬路,更遠處屹立着櫛比相鄰的鋼鐵叢林,汽車行駛的動靜從遠方傳來。我來到了城市,這裏是城市邊緣的沙灘。
我不是在奧西里斯號上嗎?難道我已經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爲了確認這一點,我拿出了黑色手機。
守祕人沒有發來通關的短信,但是不知爲何,聯繫人一項已經變成了空白,讓我無法與糰子和幸平聯繫。如果是通關了,那麼我應該會在家裏甦醒纔對,而不是在這一處沙灘上面醒過來。很顯然,我還沒有通關,那麼這裏又是什麼地方?
我在做夢嗎?
是夢的話,又未免太過真實。
我離開了沙灘,順着馬路行走起來。
半小時之後,我來到了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沿途的一切都令我倍感熟悉。不是指對於文明世界的熟悉,而是指我熟悉這個地方。這裏與我原本生活的城市十分相似,學校、店鋪、街道……一樣的地方太多了,就好像我真的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城市一樣。儘管也有少數的地方與我的記憶有所差別,可大致上都是相同的。
我按照自己的記憶,步行到了一個居民小區裏面,然後來到了一棟居民樓下。
這裏就是我的家。
不,確切地說,只是和我的家相似的地方。雖然沿途的風景有着不少與我的記憶吻合的地方,但是我還沒有忘記自己仍然在生存劇本里面的事實。事實上,我依舊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在夢境還是在生存劇本,因爲場景的過渡實在太突兀了,上一刻我還在遊輪的房間裏面,下一刻我就來到了城市中。
我再次取出黑色手機確認了一下。
聯繫人一項依舊是空白的。
突然,我注意到有人向這裏接近了過來。我轉頭一看,發現是羅佩。他的臉色陰鬱,正在往我這邊走來。
“羅佩。”我喊了一聲。
他沒有搭理我,而是在走到我的面前的時候轉了個彎,進入了我面前的居民樓。
“羅佩。”我再次喊他,同時抓向他的肩膀。
但我卻抓了個空。眼前的羅佩彷彿是一個幻影,我的右手直接沒入了他的肩膀,宛如在抓空氣。
他旁若無人地進入了居民樓的內部,我連忙跟了上去。
很快,他就來到了三樓,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按照我的記憶,這裏應該就是我家的位置。
他拿出了一件小巧的撬鎖工具,開始撬起了鎖。
我無法阻止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撬鎖。看着看着,一段記憶從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出來。沒錯,我想起來了,在之前,羅佩曾經有對我提過:爲了尋找離家出走的寧海,他趁着寧海的父母不在家的時候撬開了寧海家的鎖,目的是調查寧海的電腦,從中獲取尋找寧海的線索。
眼前的場景,不正是羅佩的證言所描述的畫面嗎?
我……來到了過去?
就算是對於經歷過世界穿越的我來說,“回到過去”也仍然是一個陌生的領域,令我無法一下子就接受;然而,如果這裏不是夢境,那麼就只可能是過去了。
羅佩很快就撬開了鎖,把門打開,進入了裏面。
我跟着他走了進去。
進去的那一刻,黑色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我拿出來一看,是守祕人發來的短信:
“生存劇本即將結束,倒計時十分鐘。”
我立即明白了過來,這個地方就是這個世界的寧海的家,而我已經完成了回家的指令,所以守祕人認可我通關了。當然,這一切都要建立在這裏不是夢境的前提下。
這時候,羅佩已經進入了臥室。
我跟了進去。
這是一間擺設樸素的臥室,收拾得不怎麼整齊。羅佩坐到了一張電腦桌前,按下了機箱的開機鍵,然後開始等待電腦啓動。
忽然,他看向了牀鋪。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牀鋪上放着一張傳單。我不會認錯,那正是奧西里斯號遊輪的傳單。
他的臉色陡然一變,猛地站了起來,走過去拿起了它。
接着,他轉過身,離開了臥室。
我跟了上去。
他直接走出了這個家,然後徑直走出了居民樓。我尾隨在他的後面,不時地嘗試觸摸其他的行人。與接觸羅佩的結果一樣,我就連行人們也接觸不到,就好像無論是羅佩還是行人們都是幻影,並不是真實存在的。
或者說,其他人都是真實存在的,只有我纔是唯一的幻影?
幾分鐘之後,羅佩進入了另一棟居民樓,沿着樓梯爬到了五樓,然後用鑰匙打開了其中一扇門,走了進去。
裏面,一個婦女正在將一盤盤熱騰騰的菜放到餐桌上,見羅佩進來,就說:“你回來啦?飯菜都做好了,你快趁熱喫。”
羅佩冷淡地嗯了一聲,轉身進入臥室。
婦女看着他,嘆息了一聲。
“連門都不關……”她走過去把門關上了。
我跟着羅佩進入了他的臥室。
羅佩從角落裏拿出了一個行李箱,隨手把傳單扔到一邊,然後將衣服和日用品等等胡亂地塞入箱中。過了一會兒,他帶着行李箱走出了臥室。
臥室外傳來了對話聲:
“羅佩,你要去哪裏?”
“不用你管。”
“什麼不用你管,你連箱子都帶上了……給我站住!”
砰。門被關上的聲音。
“羅佩!!”
門再次被打開、再次被關上。
這裏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孤零零地站在空空蕩蕩的臥室中,看向被扔在地上的傳單。突然,我鬼使神差地將它撿到手中,嘴巴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必須去找他纔行。”
緊接着,黑暗如潮水般淹沒了我的意識。
……
羅普島,完。